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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天灾末世？我囤囤囤！
　　作者：沙白灵
　　文案：
　　浓雾、火山喷发、地震地裂、极端高温、经年不停的雨，陆地随之消失在历史的长河……
　　末世苟延残喘三年，顾孟然死在了冰冷的河水中，再一睁眼，他重生了，携着意外得来的空间回到天灾来临前。
　　天灾未至，亲人未逝，顾孟然果断变卖家产、掏空家底，带着外公一起开启囤囤鼠模式。
　　浓雾呛人？口罩、防护服——买！
　　灾后资源短缺？米面油粮——囤！
　　火山地震？等什么呢——跑！
　　陆地沦为汪洋无家可归？
　　顾孟然怂恿外公掏出养老金，买船，买大船！
　　赶在天灾来临之前，顾孟然家双层“小洋楼”成功入水。或许这一次，他能带着家人接踵而来的灾难中活下去。
　　*
　　上辈子，顾孟然毫无准备且身负重伤，能在末世中苟活三年，多亏老同学梁昭舍命相救。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辈子，顾孟然提前找到并成功将老同学骗上船，准备带他一起逃难。
　　可相处中顾孟然渐渐发现，这位曾经比电线杆子还直的老同学……看他的眼神属实算不上清白。
　　食用指南：
　　1、天灾求生种田，不上交不救世。
　　2、平淡慢节奏日常文，非爽文。
　　3、伪双重生，攻后期会慢慢恢复记忆。
　　4、作者小学生文笔，逻辑废，勿考究。
　　内容标签：随身空间 种田文 重生 末世 日常
　　主角：顾孟然，梁昭 ┃ 配角：孟高阳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天灾囤货求生日常
　　立意：苦中作乐，笑对人生百态。


第1章 重回三年前
　　“众所周知，近一个月以来，全国多地黄雾频发。气象局一再强调，黄雾是自然现象，对人体无害，但事实真是如此？黄雾又是怎么来的？你们有必要知道真相。”
　　自黄雾降临，这类帖子在论坛屡见不鲜，十条有八条都在探讨黄雾。这位楼主俨然一副高深莫测的懂哥，扎眼的标题吸引了不少人点进去。
　　“嚯，敲钟人来了？”
　　“就一破雾，还真相，闲着没事儿找个班上。”
　　“批皮营销号。”
　　“？？？楼主人呢？别理他们，展开说说。”
　　质疑声不断，楼主恍若未闻，自顾自地阐述：
　　“黄雾来源于地下。黄石、莫森两座超级火山都知道吧？近期整体活跃度明显增加、当地地震地裂频发、地下水水温大幅度升高，已满足所有喷发条件，随时可能爆发。”
　　“啊？火山爆发前会排放大量气体我知道，但哥们，黄石和莫森就算超级加倍，它俩产生的气体也不可能覆盖全球啊！”
　　“天，又是个没常识的小学生在这胡扯。”
　　“笑死，楼主该不会以为就你们那儿起雾吧？”
　　楼主：“排放气体的不止火山，还有地下裂缝，而且目前处于活跃期的火山，远不止这两座。
　　虽然有些危言耸听，但我还是要说，蓝星开始自救了，再过不久，人类将会面临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而我们能做的，逃往高处，尽可能地囤积物资。”
　　“蛙趣，照楼主这么说，一夜之间所有活火山都进入活跃期了，不然哪来这么大的雾哈哈哈哈……”
　　“不如直接说世界末日得了。”
　　“兜兜转转还是末日这一套，没劲儿。”
　　“留下你们的论坛ID，等我变成丧尸，不吃你们哦。”
　　帖子在激烈的讨论中盖成高楼，楼主却再也没有出现。
　　顾孟然滑动手机爬完楼，编辑消息回复：“楼主说得没错，末日确实要来了。一定要多囤点食物，远离火山，最好是去高海拔地区，越高越好。”
　　列车全速运行，有的路段信号波动大。
　　顾孟然编辑好消息发送，网络短暂地卡了一瞬。而一两分钟后，信号恢复，方才如火如荼的高楼只剩几个大字：
　　【该帖已被管理员删除，请理性发言。】
　　“嗖——”
　　高铁疾驰驶入隧道，浓稠的墨色将车厢笼罩。车窗化作一面光滑平整的镜子，顾孟然眼眸微抬，一张清隽白皙、毫无瑕疵的脸骤然闯入视线。
　　这是他，没有经历三年末世，没有毁容，十九岁的他。
　　被螺旋桨撕裂的痛感还刺激着大脑，再一睁眼，顾孟然回到了三年前，距离那场空前绝后的灾难，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切身经历过一次，顾孟然至死难忘。
　　席卷全球的黄色雾霾只是开始，一个月后，全球多地活火山如蛰伏的猛兽缓缓苏醒，陆续爆发。其中包括黄石、莫森两座沉寂百年的超级火山，爆发等级高达惊人的VEI-7级。
　　火山持续喷发，肆意摧毁城市、农田，烧毁动植物不计其数。牵一发而动全身，与火山同时全面爆发的，还有一场史无前例的特大地震。
　　黄雾、火山、地震地裂……
　　但这远没有结束，蓝星在自救，势必将身上的“跳蚤”清理干净，赶尽杀绝。
　　火山喷发时释放大量二氧化碳、二氧化硫等温室气体，加剧了全球温室效应。气温急剧升高、冰川消融、海平面上升……人类还没走出火山、地震的阴霾，接踵而来的极端高温天气让人苦不堪言。
　　2044年10月10日。
　　蝴蝶微微振翅，一场暴雨悄然而至。
　　久旱逢甘露，饱受高温摧残的人们终于迎来一场及时雨，但谁也没想到，这场雨将再也不会停。
　　顾孟然死之前，雨还在下，陆地几乎不复存在。
　　“——叮咚叮。前方到站，云田北站，请即将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列车广播适时响起，顾孟然恍然从冗长的回忆中抽离，起身取下行李箱，戴上口罩，不紧不慢地走向车门。
　　黄雾持续一月有余，或许是早已习惯，人们的生活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出站进站的旅客源源不断，顾孟然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排队拉客的出租车依旧宛若长龙。
　　排队上车，放好行李箱，顾孟然坐进后排。
　　出租车驶离车站，朦胧的黄雾笼罩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顾孟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喉咙发紧，鼻尖微微泛起酸意。
　　完好无损的城市，还有……尚存于世间的人。
　　四十分钟的车程，出租车停在高楼耸立之间，一片突兀而违和的自建民房旁边。
　　顾孟然扫码下车，刚取下行李箱，路口旁高高掀起的卷帘门前，一位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的大爷摇着蒲扇走了出来。
　　老人年过花甲，身形微胖，略显壮硕。
　　人字拖、沙滩裤，泛黄的标配老头背心都快被穿成了吊带，一瞧身子骨就硬朗得很。
　　四目相对，顾孟然眼眶瞬间红了。
　　行李箱孤零零地丢在路边，顾孟然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到老人身前，一把将他抱住。
　　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搂着。
　　“外公，外公我回来了。”
　　“黏黏糊糊的干啥，蹭我一身汗，这才几个月没见，别整这死出！”许久不见的外孙回来了，孟高阳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老人的几个月，顾孟然的三年。灾难之后天人永隔，抚养他长大成人的外公再次出现在眼前，顾孟然很难不激动。
　　他竭力平复呼吸，强忍泪水，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样，与外公插科打诨：“敢嫌弃我？就蹭，把汗全蹭给你。”
　　“你小子，老子刚洗的澡！”
　　孟高阳一脸嫌弃，举起蒲扇就往他头上招呼。顾孟然灵活如泥鳅，闪身一躲，头也不回地跑进门，连行李箱都忘了拿。
　　老房子凉快，一进屋像走进空调房似的，凉飕飕的。
　　孟高阳口嫌体正，刚才还嫌弃得不行，顾孟然一进门，他又是放行李，又是翻冰箱。五分钟不到，顾孟然面前的桌子已经多出一盆葡萄、两瓣西瓜，还有各类饼干、面包。
　　桌子都快放不下了，老爷子还在往外拿，顾孟然知道犟不过，索性端着盆优哉游哉地吃起了葡萄。
　　“啪”
　　冒着凉气的冷冻榴莲放上桌，老爷子终于肯落座。
　　“外公吃葡萄，可甜。”应季葡萄又大又甜，顾孟然想让外公也尝尝，结果刚把盆举起来就被无情地推了回来。
　　孟高阳也不说话，单手摇蒲扇，笑眯眯地盯着他。
　　灼热的视线难以忽略，顾孟然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剥葡萄的手微微一顿，埋头小声嘟囔：“看着我干嘛，吃你几颗葡萄盯这么紧，防贼呢？”
　　分别三年，这三年又经历了太多，顾孟然甚至不敢跟外公长时间对视，生怕被看出一丁点儿破绽。
　　死过一次的人了，他早已不是外公眼中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你不对劲。”
　　简简单单四个字，犹如惊雷炸响。顾孟然双手猛地一颤，手中晶莹剔透的葡萄“啪嗒”掉落在地。
　　顾孟然反应很快，抽了张纸巾将葡萄捡起来。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慌乱荡然无存，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糟糕被看穿了！发现我其实不是你外孙了？”
　　孟高阳白了他一眼，“少贫。刚放暑假就跑回来，电话也不提前打一个，行李箱还死沉死沉的。顾孟然你老实说，是不是那丧良心的顾德诚又欺负你了？”
　　虚惊一场，顾孟然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顾德诚，这个名字让他生理不适。
　　母亲自幼离世，父亲在外打拼，顾孟然从小跟着外公长大。十四岁那年，他颇有一番成就的父亲顾德诚再婚，给他添了一个大十岁的后妈，小十四岁的弟弟。
　　同一年，被丢在老家不闻不问的顾孟然终于被顾德诚想起来了。不管孩子的意愿，顾德诚二话不说将他从外公身边带走，带到别的城市生活。
　　上辈子天真，五年“寄人篱下”的生活没能让他认清现实。直到天灾降临，他被亲生父亲推出去交换物资，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母亲离世那一刻，他已彻底失去了双亲。
　　重活一次，顾孟然心中早有明确打算。
　　只是这一次，他会先行摒弃那些莫须有的亲情。
　　“孟然，孟然？这孩子，又不吱声了？”
　　顾孟然皱着眉头怔怔出神，脸色越来越难看，把孟大爷急得抓耳挠腮，一拍桌子站起身，“等着，我这就给那龟儿子打电话去。什么东西！”
　　“外公。”顾孟然及时回过神，拉住外公闷声解释道：“没有受欺负，我这不是想你了嘛，回来看看你。不过这次回来……确实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啥？”孟大爷半信半疑。
　　“你先坐，坐下我们慢慢说。”
　　在一起生活了十四年，顾孟然足够了解外公。
　　他隐去自己重生的事实，把即将发生的灾难说成是一个梦，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孟高阳船运出生，大半辈子都在海上漂流，相比普通人本就更加“迷信”。顾孟然添油加醋，稍加暗示，最后再提一嘴早逝的外婆和母亲，老爷子顿时信了大半。
　　蒲扇不摇了，桌子底下的腿也不抖了，轻松愉悦的氛围随顾孟然的话音消散，变得格外凝重。
　　“火山喷发、一场雨下好几年……”老爷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满是皱纹的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嘶，真是你外婆和你妈说的？”
　　顾孟然坚定地点下头，面不改色道：“对，她们说这一场空前绝后的灾难，让我尽快回来找你，还让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多囤点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说完，顾孟然抬头看向老爷子，无辜地眨眨眼，“外公你也别多想，这只是一个梦，说明不了什么。兴许是外婆和老妈在底下缺钱了，故意吓唬我们呢。”
　　“胡说！”
　　一招以退为进，老爷子成功上钩。
　　孟高阳蒲扇摇得飞快，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我都多少年没梦到她俩了，上一次还是八年前，云田地震那回。不是梦，绝不是普通的梦，最近这鬼天气也不正常，指定有大事要发生！”
　　顾孟然嘴唇微张，眸中茫然尽显，“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去囤物资吧？万一梦是假的，那——”
　　“啪嗒”
　　蒲扇重重拍在手心，发出一声脆响。
　　孟高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倏地抬起头，“孟然，如果真下那样一场雨，水涨起来了，你觉得我们最应该逃去哪里？”
　　“高原，高海拔地区。”顾孟然不假思索道。
　　“错咯。”孟高阳哈哈一笑，神神秘秘道：“忘了外公以前是干什么的了？你外公以前可是船长，风翼号的最高指挥。”
　　顾孟然眼睛一亮，“外公的意思是……我们买艘船？”
　　孟高阳点头，“没错，买艘船。天灾来了咱们就开船跑，天灾不来船就租出去，让别人拉货去，收个几十年的租金也不会亏本。”
　　跑了大半辈子船，一提到船，老爷子话密得很。
　　货轮太大，游艇太贵，渔船太小，内河运输船正好合适，孟高阳分析得头头是道，不到半个小时便敲定——买艘江船。
　　顾孟然人傻了。
　　他是在循循善诱地引导外公没错，但这未免也太顺利了，顺利到有些不可思议。
　　一场经年不停的雨，人类赖以生存的蓝星渐渐沦为水星。陆地所剩无几，人类面临的不仅是生存资源骤减，何处安身、何处落脚才是最大的问题。
　　上辈子，顾孟然跟着顾德诚一家逃到某个不知名岛屿。
　　虽然最后他被“卖”了出去，但岛上那半年足够让他意识到，灾后极为稀缺的陆地资源，绝无普通人的一席之地。
　　重生回来顾孟然一直在想，他们该何去何从。
　　抄上辈子的作业，摆在面前的标准答案只有一个——船。一艘可移动、可居住、可承载物资的货船。
　　船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动辄几十上百万。
　　顾孟然一个刚上大学的学生，兜里自然掏不出，于是才有了忽悠外公养老金这一出。
　　外公疼他，无条件相信他。
　　一肚子草稿没派上用场，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坐在对面的老爷子已经开始盘算买大船还是买小船了。
　　顾孟然眼眶莫名有点热。
　　正事要紧，他揉了揉泛红的眼眶，与外公分析：“买小船，小型散货船，三千吨左右就行。被水淹没的陆地不比大海，障碍物多。而大船笨重，吃水线深，还格外扎眼，万一有点磕碰，或是被人盯上就麻烦了。”
　　孟高阳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三千吨的小货船能装多少东西？陆地没了不是闹着玩的，没法种植、生产，以后可就是坐吃山空了。”
　　道理顾孟然都懂，但权衡利弊，小型货船是最优解。他并不担心小货船空间小，没办法承载太多物资，因为——
　　顾孟然缓缓抬起头，平静地与外公对视，
　　随后他举起右手，掌心轻轻贴上装葡萄的不锈钢盆。
　　皮肤与盆接触的一瞬间，顾孟然心念一转，一盆饱满的紫皮葡萄就这么凭空消失在桌面。


第2章 开始囤货
　　一场意外，顾孟然失足坠船，螺旋桨搅烂了他半张脸，致他毁容，也让他永远地失去了一条腿。
　　命大，在医疗条件有限的情况下，鬼门关里走一遭，他奇迹般地活了过来。而那天之后，顾孟然的身体里便多出一个奇怪的空间。
　　空间是顾孟然自己取的名字，因为它和小说里虚构的随身空间别无二致，自由存取，任意拿放，且物品放进去是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不会随时间流逝而腐坏变质。
　　但不同的是，他的空间由两个部分组成。
　　空间内部是两块开阔平整的空地，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一片荒芜的黄土地，面积非常大。
　　顾孟然闲来无事曾用步子量过黄土地，长约120米，宽约80米，另一片大小一致，相当于两个标准足球场。
　　两块空地并非紧紧相连，一条笔直的溪流横在正中间，将其一分为二。
　　两块空地看似大差不差，用途却截然不同。
　　溪流右侧草地用于储物，除活物以外的任何物品皆可存放在内。但人进不去，顾孟然这个主人也不行，他只能在空间外面存取物品。
　　而溪流左侧土地——仅限活物出入。
　　顾孟然可自由出入，没有生命的死物一概带不进去。
　　潺潺流淌的小溪仿佛一张无形的网，阻隔了顾孟然想长期住在空间的念想。
　　后来无意得到一包种子，顾孟然尝试带进去，竟然一次成功。
　　一方种植，一方储物，关键时刻还可避险。顾孟然终于摸索到空间的正确用途，只是那时的他们已是强弩之末，空间续命，多撑两年罢了。
　　重回三年前，空间竟跟着他一起回来了。
　　这一次，顾孟然一定把它安排得明明白白。
　　谨慎考虑，顾孟然没敢向外公展示空间的另一个功能，一个“葡萄消失术”把老爷子吓得够呛，身子骨再硬也遭不住反复惊吓。
　　老船长坐镇，船的事儿不需要顾孟然操心。他只提出一些改装建议，其他全权交由外公负责。
　　而顾孟然要做的，便是一个月内将船舱与空间填满。
　　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一早，孟高阳匆匆出门前往船厂，顾孟然则开着外公的老头乐，前往附近租车行。
　　一个小时后，他办完租车手续，开着租来的小型厢式货车，独自前往云田市最大的粮油综合市场。
　　空间可以种植，但该囤的还是得囤。
　　一日三餐，一人一年至少需要200斤粮食。顾孟然直接按照十年的标准，采购百斤装大米40袋、百斤装面粉20袋、豆类杂粮共20袋。
　　最基础的民生食品，价格并不高。
　　只是顾孟然一次性买得多，有些扎眼。
　　近期黄雾来袭，恰好掀起一波囤货热潮，连老板娘都忍不住多了句嘴：“小伙子，瞧你年轻得很，也不像个生意人，你买这么老些粮食，该不会是学网上那些人囤粮吧？”
　　顾孟然笑了笑，面不改色道：“哪能啊姐，囤粮也不是这么囤的，吃不完会坏。我们家开水上超市的，最近家里新添了几艘船，这不是让我来批发东西装船嘛。”
　　云田地处黄江下游地区，内河航运业发达。
　　老板娘是本地人，多多少少了解一些，一听是大客户，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是留电话又是抹零的，想图个长期合作。
　　顾孟然一口答应：“成，回头我和爸妈说一声。”
　　结完账，顾孟然与老板娘一同前去仓库拉货。
　　车小货多，一次拉不完，老板娘卖人情提出免费配送，顾孟然十动然拒，宁肯自个儿多跑几趟。
　　原因无他，他连仓库都没一个，送哪去？
　　货物装车，顾孟然驾车前往云田港港口集运仓。而进入集运仓后，顾孟然跟个无头苍蝇似的瞎晃悠几圈，然后将车随意停在道旁，不声不响地把车内货物全部收进空间。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小货车优哉游哉地离开集运仓。
　　船运大省，港口集运仓每天比菜市场还热闹，卸货上货的车辆不计其数，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根本无人在意。
　　“卸货”需要时间，从港口出来，顾孟然没有第一时间回去拉货，开着货车又去了隔壁果蔬批发市场。
　　顾孟然饿怕了，水果蔬菜一车一车地买，食用油和酱醋糖盐、辣椒花椒等调味品也分别拉了两车。之后便是肉，猪牛羊、鸡鸭鱼虾……大量的海鲜肉类。
　　生鲜类不易储存，开超市这一套说辞显然行不通。顾孟然只能东打一枪西打一棒，奔波于各个生鲜市场，还跑了好多家屠宰场和养殖场。
　　中途路过一家烟酒店，顾孟然又进去扫荡了一波。
　　他不喝酒也不抽烟，外公偶尔小酌一杯，这类物资主要还是拿来以物易物，必要时与别人交换物资，他总不能掏出水灵灵的新鲜蔬菜来。
　　想到这，顾孟然又在网上下单了一批饼干、方便面、罐头之类的即食速食，还有奶粉、巧克力、牛奶等高蛋白，高能量食品。
　　买得多，他也不怕引起别人的注意，毕竟灾后他们不会留在这，不担心被人惦记。
　　食物最后以干货收尾，干菜、干蘑菇、海鲜干货、果脯、肉干等。三年阴雨天，再不多囤点，以后就吃不着咯。
　　衣食住行，食解决了，顾孟然着手准备衣物与日用品。
　　灾后高温天气居多，顾孟然在网上找了一家本地服装工厂，大批量订购T恤、短裤及内衣内裤。
　　以防万一，厚衣服他也准备了不少，羽绒服、防寒服、铺盖被褥等，还特意备了二十套一体防护服。
　　鞋袜按照冬夏两季购买，各款式都买上一些。
　　日用品杂又多，顾孟然选择在网上购买，贵是贵了点，但节约时间，顺带下单了一批盆、桶、箱子之类的容器器皿，以及饮料、茶叶等生活调剂品。
　　忙前忙后五天，空间仅占了四分之一，顾孟然的钱包却彻底瘪了。这些年寒暑假赚的钱，外公和便宜爹给的钱，还有母亲的事故赔偿金，短短几天一分不剩。
　　开口要钱对顾孟然来说是件难事儿，拉不下这个脸，但没等他开口，当天晚上老爷子便丢给他一张银行卡。
　　向来节俭的老人秒变豪横，大手一挥，随便花。
　　外公没说卡里有多少，为了合理地安排，第二天顾孟然特地去ATM查了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三百万，足足三百万。
　　货船加配件加改装共计五百万，现下又掏出三百万的现钱，不得不说，老爷子这些年藏得还挺深。
　　揣着三百万，顾孟然又有底气了，各类五金工具，如切割机、钉枪等，不要钱似的往回买。
　　然后便是各类药物，跌打损伤药、止痛退烧药、消炎药……市面上能买到的非处方药，通通买一遍。
　　空间可以种植，种子必不可少。
　　顾孟然奔向农贸市场大肆采买，农作物种子、果树种子，每个品种各买一大包。
　　都准备种地了，养殖也得一并搞起来。从农贸市场出来，顾孟然又前往家禽批发市场，鸡苗鸭苗鹅苗各买40只，雏鸽20只，猪牛羊幼崽各买20头。
　　种地养殖这方面，顾孟然和外公没有任何经验，为此他跑了一趟书店，打算买点相关书籍来学习。然而进了书店他才想起来，他不会的可太多了。
　　《船舶维修及保养》、《种植栽培大全》、《高效养鸡》、《母猪的产后护理》……
　　需要的工具书实在太多，顾孟然索性放弃实体书，直接买了几个大容量U盘，购买下载电子版。
　　灾后缺乏娱乐项目，下载完工具书，他又将一些看过的，没看过的电影、电视剧、小说通通加入下载队列。
　　至此，生活上的物资基本囤得七七八八，接下来才是烧钱的重头戏。
　　暮色沉沉，弥漫在空气中的黄雾宛如散不尽的乌云，压抑而沉闷，隔着窗户多看两眼，莫名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电脑跟前坐了大半天，顾孟然感觉腰都快断了。估摸着外公也快回来了，他伸了个懒腰起身，刚想去厨房弄吃的，两声清脆的鸣笛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外公？”
　　卧室离堂屋很近，顾孟然三两步走到门口，伸长脖子喊了一声，果不其然，外公回来了。
　　卷闸门大敞开，红色老头乐“嗡嗡嗡”地开进门。
　　车很快停稳，孟高阳趿拉着拖鞋走出车门，像是出门被人偷了钱包一样，垂头丧气，浑身散发着哀怨的气息。
　　顾孟然眼皮子一跳，快步迎上去，“怎么了外公？”
　　“哎！”孟高阳眉头拧成川字形，狠狠叹了口气，“我刚从船厂那边回来，他们说……”
　　说一半又不说了，顾孟然被吓得差点心跳骤停，忙不迭追问：“说什么？船出了问题？不能按时交船？”
　　外公加钱托关系订的现货成品船。一般来说，买船和买车一样简单，办好手续当天就能提船，只不过顾孟然要求改装、装修，需要的时间便多一点。
　　加急付了双倍的改装费，原本说好半个月交船，现在十天已过。顾孟然想不通，手续齐全，改装、装修这些环节能出哪门子的岔子？
　　老爷子愁眉苦脸迟迟不说话，顾孟然七上八下的心彻底悬到了嗓子眼。
　　看老爷子那凝重的神情，他还不敢催，反过来安慰外公：“没事，没事的外公，人家船厂是专业的，改装这些都是小事儿，出不了大问题。”
　　“这样，我现在走一趟，过去看看具体情况。”
　　说着他便往门外走，迅速掏出手机打车。可还没走出门，手腕忽然被一把抓住。
　　顾孟然略显诧异地回过头，只见老爷子红光满面，眼睛都笑没了，哪还有半点刚才的丧气。
　　顾孟然愣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老爷子在涮他呢！
　　“太过分了吧外公，这事儿你也敢拿来吓我！”
　　“哈哈哈……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
　　顾孟然气鼓鼓地往屋里走，“不想理你了。”
　　“船厂那边确实有消息了。”孟高阳拉着顾孟然不让走，没有再卖关子，刻意清了清嗓子道：“交船日期提前了，后天，后天咱们就能提船。”
　　顾孟然倏地一回头，“真的？”
　　“千真万确。”
　　“太好了。”顾孟然嘴角微扬，发自内心地笑了。
　　提前三天交船，后天便能登船进行下一步，原本紧巴巴的时间又宽裕了三天，相比这个好消息，外公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根本算不了什么。
　　顾孟然还沉浸在即将提船的喜悦中，只听“嗡嗡”几声，短促低沉的震动自掌心传来。
　　手机响了，不是微信也不是电话，而是他荒废多年的**。顾孟然滑动手机解锁，笑意瞬间凝固在眼底，心跳漏了半拍。
　　班长郑易飞：[老同学，你要的联系方式我帮你打听到了，该怎么谢我？]
　　[回头记得请我吃饭]
　　[139XXXX2583，梁昭]
　　看清最后两个字，顾孟然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眶。


第3章 好久不见老同学
　　“顾孟然，你小子回屋做什么，说好一人做一天饭，今天到你了！快出来哦，你外公肚子饿了。”
　　一门之隔，老爷子的声音如雷贯耳，顾孟然无暇顾及，垂眸盯着屏幕上那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拇指轻颤，纠结着要不要按下拨号键。
　　梁昭，这辈子的梁昭……记得他吗？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老爷子骂骂咧咧做饭去了。
　　卧室重新安静下来，顾孟然坐回书桌前，按下拨号又挂断，按下拨号再挂断，没开灯的房间随屏幕光线变换，忽明忽暗。
　　反反复复十多次，顾孟然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按下拨号键。这一次，他没再挂断，下意识屏住呼吸，静候电话拨通。
　　“——嘟。”
　　听筒中飘出一声闷响，顾孟然噌地一下站起来。他又开始犹豫了，食指悬停在红色挂断键上方，一寸寸往下落。
　　“嘟，嘟，嘟……喂，哪位？”
　　没给他后悔的机会，只响了三声，电话通了，低沉冷冽的男声掠过耳畔，一层一层漾开。
　　“喂、喂，梁……梁昭吗？”
　　听声音其实已经听出来了，略有几分青涩，但确实是梁昭无疑。顾孟然大脑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半晌，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开场白。
　　电话那头回答得很快：“是，你哪位？”
　　“我、我是你初中同学，”顾孟然心脏骤停，慎之又慎，小心翼翼道出姓名：“顾孟然，初二和你当过一段时间同桌，你，还记得吗？”
　　一秒、两秒、三秒……对方沉默了。
　　早有预料的，本就没什么交集的人，又时隔五年，不记得才正常。
　　顾孟然压下鼻尖不断泛起的酸意，疯狂给自己洗脑。
　　一时无话，气氛略显尴尬。
　　看着电话还未挂断，顾孟然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打破沉默：“不记得也正常，这些年一直没联——”
　　“记得。”梁昭打断他的话。
　　顾孟然：“你记得我？”
　　“嗯。顾孟然，话很多的顾孟然。”
　　顾孟然呼吸一窒，撑在桌面上的手微微颤抖。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梁昭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一点。没空在意这些细节，梁昭这短短一句话，犹如春风拂面，顾孟然凉到一半的尸体渐渐回暖。
　　五年了，梁昭居然还记得他这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老同学。而他，曾经的他……把梁昭忘得一干二净。
　　“你还在吗？顾孟然？”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梁昭低沉的嗓音将顾孟然唤醒。他忙地点点头，惊觉对方看不见，连连应声：“在，在的，我在。”
　　对方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失态，云淡风轻道：“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
　　“有！”
　　一经提醒，顾孟然终于想起了正事。
　　他说话不磕巴了，直截了当道：“梁昭，你在云田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你，我们能不能尽快见一面？”
　　“云田吗？”梁昭拖着长长的尾音，“我在。”
　　“太好了！明天，明天中午可以吗？我请你吃饭。”
　　梁昭迟疑了一瞬，“晚上吧。”
　　挂断电话许久，顾孟然还晕乎乎的，大脑处于宕机状态。
　　洗了把冷水脸重新启动大脑，他给班长郑易飞包了个大红包，明里暗里提醒对方囤点物资，下雨尽量往高原走。
　　而后他将梁昭的电话号码保存，又搜索号码添加微信，直到梁昭通过他的好友申请，顾孟然这才渐渐有了即将与梁昭重逢的实质感。
　　梁昭，梁昭……这辈子，换我来保护你。
　　说来惭愧，上辈子与梁昭相遇之前，顾孟然对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后来他绞尽脑汁回忆，仅仅找回一点模糊的记忆。
　　成绩好，不合群，一个阴郁沉默且毫无存在感的少年。
　　天灾之年物资匮乏，十块饼干，顾孟然被卖了出去，从一个秩序混乱的小岛，辗转到另一艘看似光鲜的巨型游轮。
　　无牵无挂，哪里都可以安家，那时候顾孟然对顾德诚已经彻底死心了，可他还想活着，便顺其自然地留在了游轮。
　　一起登船的年轻人很多，顾孟然起初单纯地以为，他们是被买来做苦力、当奴隶的，用劳动力换口饭吃。
　　直到后来，船长室每逢夜晚总是传来不堪入耳的声响，有人逃跑，有人自行了断，有人自荐枕席，顾孟然这才意识到，他们不仅是奴隶，还是猥琐油腻中年船长的“后宫”。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顾孟然逃了。
　　逃亡途中不幸坠船，巨轮锋利的螺旋桨硬生生切断他的右腿，半张脸也被无情地撕烂绞碎。
　　殷红的血液染红了大片海水，那群人以为他死了，以此为代价，顾孟然逃过一劫。
　　泡在冰冷的海水中，宛如一具尸体。顾孟然放弃了，他隐约看到外公外婆笑着向自己招手，可就在他迈开步子走过去的那一瞬间，一双温热的手用力托住了他。
　　“坚持住顾孟然！别，别放弃。”
　　救他的人正是梁昭，被他遗忘的梁昭。
　　*
　　“T恤会不会太随意了？西装，啧，西装也不行，太刻意太正式了。哎，到底穿什么好啊？”
　　暮色沉沉的傍晚，卧室灯开到最大，行李箱横放在过道，床上乱糟糟的衣服堆成小山包。
　　而房间的主人正站在一面等身镜跟前，一会儿穿，一会儿脱，来回换了不下十套衣服，活像个卖衣服的主播。
　　原本听到动静来凑热闹的孟高阳：……
　　蒲扇不摇了，笑容也消失了，老爷子紧盯着如孔雀开屏一般的顾孟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顾孟然浑然不觉，又从床上抖开一件衬衫，扭头看向老爷子，“外公？外公你愣着干嘛，给点建设性意见呀。”
　　老爷子眸色一沉，“我意见你个头！顾孟然，你老实交代，你今晚到底跟谁去吃饭？”
　　“不是都说了嘛，”顾孟然解开纽扣，将衬衫套在T恤外面，自顾自地照镜子，头也没回道：“初中同学，男的。放心吧，没有祸害别人家小姑娘。”
　　孟高阳嘴角抽了抽，“放心？顾孟然，你是我养大的，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从来不在意形象，成天穿个拖鞋就往外跑的人，跟一男同学吃饭你打扮什么？”
　　脚下人字拖格外扎眼，孟老爷子说完，默默往门后挪了半寸。
　　顾孟然没空在意，他被老爷子问得一愣，过了许久才回过神，小声嘟囔：“没打扮，只是……只是老同学好久没见了，也不能太邋遢吧？”
　　底气全无，声音越来越小。
　　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轻哼道：“懒得管你。不是和别人约好七点吗？光顾着收拾，也不看看时间。”
　　顾孟然掏出手机一看，猛地一拍脑门，“糟了！”
　　夏日昼长，七点天还没黑。弥漫在空气中的黄雾仿佛给城市按下快进键，行色匆匆的人群无一停留，往日热闹的商场略显萧条。
　　“——叮，四楼到了。”
　　七点整，顾孟然气喘吁吁地冲出电梯，一路小跑，卡着点走进某网红餐厅。
　　黄雾的影响太大，正是饭点，以往需要排队等号的老牌网红店仅有寥寥几桌。因此，顾孟然一进门，无需特意寻找，一眼便看到右前方角落，端坐在那的高个男生。
　　梁昭，他从未见过的，十九岁的梁昭。
　　梁昭长相偏硬朗，鼻梁高挺，剑眉星目，五官立体深邃。很锋利也很有攻击性的长相，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不好惹，不好接近。
　　偏偏他还不爱说话，不爱笑，冷着脸往那一坐，天生自带压迫感，周遭气温好似都跟着下降了几个度。
　　与二十二岁不同的是，没有经历过灾难的摧残，他眉宇间尚残存着几分纯粹的少年气，简约日式重磅T恤搭配棕色工装短裤，活脱脱一个酷哥体育生。
　　舒缓的音乐回荡在餐厅，或许是视线太过炙热，存在感太强，垂眸翻看菜单的梁昭有所察觉，漫不经心掀起眸子。
　　四目相对，顾孟然呼吸乱了。
　　不过短短一瞬，他很快调整过来，压下急促的呼吸，扯出一个自以为完美的笑，快步走向梁昭，“抱歉抱歉，我来晚了。好久不见啊梁昭，感觉这么多年你都没怎么变。”
　　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这个万能开场白应该错不了吧？
　　顾孟然坐在梁昭对面，双手垂在桌下，轻轻握成拳。
　　相比顾孟然的热情，梁昭冷淡多了，他看了顾孟然一眼，略微颔首示意，伸手把菜单递过去，淡淡收回视线。
　　顾孟然嘴唇微张，欲言又止，最终低头看向菜单。
　　“吃辣吗？”
　　“吃牛肉吗？”
　　“海鲜呢？”
　　“吃。”
　　干巴巴的对话，一股颇为尴尬的气氛萦绕在两人之间。
　　点菜前好歹有得说，上菜后，四宫格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两人相对而坐，各自端着茶杯，好像初次见面的相亲对象，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熟的气息。
　　这样下去不行！正事，正事要紧。
　　顾孟然最后抿了口茶，轻轻放下茶杯，目光不再闪躲，直直看着梁昭的眼睛，笑着打破沉默：“梁昭，听班长说，你现在在黄江跑船？”
　　梁昭眉心微动，低低“嗯”了一声。
　　同龄不同命，十九岁的顾孟然刚上大学，十九岁的梁昭早已辍学工作了好几年。
　　梁昭自幼被父母遗弃，被梁奶奶收养，抚养长大成人。他很争气，虽不善言辞，但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屋漏偏逢连夜雨，高二那年，梁奶奶患病住院，被确诊为肝癌。天价治疗费没有将梁昭压垮，他卖房、卖家当，瞒着梁奶奶退学，出去打工挣钱。
　　经过一年半的治疗，梁奶奶还是走了。而梁昭再也没有回学校，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无家可归，索性留在黄江当一名普通船员。
　　梁昭鲜少自己地提及过去，这些事还是上辈子顾孟然旁敲侧击打听来的。他心疼梁昭，但重生回来的那一刻，船员这个职业则变成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番茄锅里的虾滑浮起来了，红汤里的肥牛缩成小小一块，稀薄的烟雾随热气弥漫在半空中，谁也没有动筷。
　　顾孟然摸了摸鼻头，眼眸轻抬，看向梁昭的眼神带了几分认真，“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想问问你，梁昭，你有换一艘船工作的打算吗？”
　　“前段时间，我外公心血来潮买了一艘运输船，学人家开什么水上超市，但他都六十多的人了，哪能再去跑船。”
　　对不起了外公！
　　顾孟然默默在心里给外公道了个歉，继续编排：“哎，怎么劝都不听，老人跑了一辈子的船，离不开水。哪怕是招聘船员也想以船东的身份跟船，参与船只的运营和管理。”
　　说到这，顾孟然刻意停顿了一下，但梁昭平淡与他对视，不曾给出半点反应。
　　顾孟然也不气馁，自顾自道：“我不放心他一个老人，正好暑假，我也有船员证，就想着大不了一起。但我一个只有理论没有实操的半灌水，多少差点意思，就想多找个人。
　　前几天和班长聊天，他提到你在跑船。我寻思这不是正好嘛，咱们是老同学，知根知底，互相熟悉，如果你愿意来我们的船，我们一起也能做个伴呀，说说话呀。”
　　梁昭眉头微挑，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觉得我们很熟？像是有话说的样子？
　　顾孟然被他看得心虚，脑袋不自觉地往下低了一点，“梁昭，我知道我们这么多年不联系，我突然邀请你会很奇怪，但你好好考虑一下成吗？我是认真的。”
　　“可以。”梁昭喉咙里漏出一声轻笑。
　　“工资待遇方面都好说，主要和陌生人——”顾孟然猛地一抬头，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梁昭神情散漫慵懒，古井无波的眸子染上一丝笑意，“我答应了，去你家的船。”


第4章 风翼号
　　顾孟然一心想着说服梁昭，行不通他就要开始发癫了，就算是被梁昭误会，被当成神金，他也必须让梁昭上船。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这才开了个头，梁昭居然答应了？
　　“别发呆，先吃饭。”
　　漏勺与瓷碗碰撞，“叮当”一声脆响划破寂静。
　　吸饱汤汁的虾滑倒进碗里，梁昭极其自然地抽回手，顾孟然微微一怔，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在梁昭身上看到了上辈子的影子。
　　顾孟然心存疑惑，拿起筷子戳了戳虾滑，小声问道：“你这就答应了？不问问工资待遇么？”
　　“凑巧，最近正想换一艘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至于待遇，你既然主动邀请我，待遇应该不会太差。”梁昭面不改色，说完便从红汤里夹起一片肥牛。
　　“不过……”
　　到嘴边的肥牛缓缓放下，梁昭抬眸看向顾孟然，神情略显严肃，“黄雾对航运业的影响很大，现在买船开水上超市，不太明智。”
　　顾孟然装模作样地点下头，“是啊，我也知道。老爷子手里有点闲钱总想折腾，我也没办法，陪他玩吧，尽量少亏点。”
　　虾滑凉了，顾孟然用筷子夹成两半，在蘸碟里涮了两下，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
　　**弹弹，带了点淡淡的番茄味，好吃。
　　梁昭话少得可怜，饭桌上基本是顾孟然在叽叽喳喳。
　　不过他也算有问必答，顾孟然为了套近乎问东问西，追问现状，梁昭耐着性子逐一回答，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聊。
　　一顿饭下来，久别重逢的陌生感渐渐消融，横在彼此之间的距离感荡然无存——至少顾孟然单方面这么认为。
　　用完晚餐，从商场里出来，顾孟然钻进商城后面的小巷子，不一会儿，红色老头乐摇摇晃晃停在梁昭身前。
　　“滴滴——”
　　两声清脆的鸣笛声过后，车窗缓缓降下，司机笑得尤为灿烂，飞快地向车窗外招手，“上车梁昭，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梁昭上前两步，站在车窗前垂眸看着他，“不用了，我就住在附近。”
　　“啊？”顾孟然眸色一黯，失落地瘪了瘪嘴，“好吧。说好的十天，十天后你一定要来找我，地址我到家微信发给你，你可以把行李提前寄过来，记住，千万别忘了！”
　　梁昭郑重点下头，“知道了，电话联系。雾天开车慢一点，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顾孟然轻轻“嗯”一声，眼眶莫名有点热。
　　刹车灯熄灭，老头乐重新启动，渐行渐远。
　　梁昭站在路边一动不动，看着红色老头乐汇入车流，融入黄雾，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啪嗒。”
　　打火机亮了又灭，梁昭骨节分明的指间多出一支香烟。
　　火星忽明忽暗，缭绕的烟雾爬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自始至终，梁昭的神情不曾有半分变化，目光依旧停留在车来车往的街道。
　　而香烟燃尽，他薄唇翕动，不见波澜的眸子盈出一丝眷恋。
　　“顾孟然，好久不见。”
　　*
　　天还没亮，顾孟然火急火燎地爬起来洗漱。他兴奋得几乎一夜没睡，眼下一片青紫，顶着两个老大的黑眼圈。
　　开门迎面碰上外公，瞧着外公的熊猫眼，顾孟然瞬间心理平衡了。
　　今天可是重要日子，睡得好才奇怪呢。
　　洗漱换衣服，带好相关文件与证件，顾孟然和外公开着老头乐匆匆出门，顺便买了点早餐，一边吃一边赶路，片刻不停地赶往船厂。
　　一个半小时车程，红色老头乐穿越重重黄雾，驶向城南郊区，一座规模庞大、赋有浓厚工业气息的造船厂。
　　购船事宜由外公全权负责，交付流程顾孟然完全是两眼一抹黑。不过进入船厂后，一艘艘高耸入云的庞然大物倒是看得他眼前一亮又一亮。
　　老头乐全速运行，跟着指引路牌开往船厂码头，路上老爷子终于善心大发，简单解释了几句，给懵懵懂懂的顾孟然解惑。
　　一般来说，购船需提前与造船厂预订，因为造船必须在船坞、船台进行，方便船舶下水。而造船厂船台数量有限，造船周期长不说，还需排队等船台。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因此，一种新生职业孕育而生——船贩子。
　　说到船贩子，老爷子一脸鄙夷，“船贩子可恶得很。他们会先把船台给占了，让真正需要船的人排队干等着。那些急着用船的人没办法，只能跟船贩子加价买船。”
　　“对于这种恶意占船台，居中牟取暴利的船贩子，我们要坚决抵制！哈哈，这两年航运行情不好，龟儿子一个个的指定是亏惨咯。”
　　高阳呲着大牙，幸灾乐祸地笑道：“跟船贩子买船也有好处，他们一般等船厂造好了才卖，缩短购船周期，还包手续，相当于花钱买时间吧。”
　　顾孟然挑了下眉，若有所思道：“哦，所以外公说的托关系……其实是找‘坚决抵制’的船贩子买船啊？”
　　老爷子瞬间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盯着顾孟然，“你外公曾经干的是海运，海运懂不？这江上的内河船，我上哪找熟人去？”
　　“理解理解。”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顾孟然笑笑道。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少则半年的造船周期，他们等不起。
　　谈笑间，船厂码头到了。
　　买的现货船，少了一项吉水仪式，顾孟然家的船已经稳稳停泊在船厂码头，等待船主人验收。
　　风翼号，船长69米，宽14米，型深4.9米，满载3000吨。
　　船身颜色格外鲜艳，吃水线以下为红色，吃水线以上及甲板为墨绿色，上层建筑呈白色，材料用的是钢制单甲板，结实耐磨，抗腐蚀性强。
　　不同于停泊在码头的其他散货船，船头船尾设有艏楼或艉楼等上层建筑，风翼号按照超市船的标准改装，平坦开阔的甲板上，直接焊了一幢新型两层结构的上层建筑。
　　简单点来说，其他货船的上层建筑限于船头船尾，仅占用一小部分甲板。而风翼号相当于背了两层千平大平层在船身上，露天甲板所剩面积不多。
　　远眺雄伟壮观，与航行在黄江中的小型游轮相差无几。登上码头近距离观摩，顾孟然眼底只剩两个字——震撼。
　　船身基本查验完毕，负责人姗姗来迟，带领孟高阳与顾孟然登船。
　　沿着舷梯正式踏上甲板的那一刻，顾孟然心底莫名涌出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因为他知道，这艘船以后便是他们的家。
　　顾孟然与外公一起参与了船楼内部设计，早知道里面长什么样。
　　但看图纸与切身走进船楼的体验截然不同，一进门，顾孟然顿时被眼前明亮宽敞的“大厅”惊呆了，嘴唇微张说不出一个字，差点忘了呼吸。
　　一楼面积最大，作为超市的主卖场。
　　今天刚到提船阶段，货架并未入场，所以摆在顾孟然眼前的便是，一片开阔规整、堪比商场大厅一般的船楼。
　　一楼没有做任何隔断，站在门口，整层船楼一览无余。
　　吸顶灯明光锃亮，灰色大理石地砖宛若明镜，洁白的墙面一尘不染……如若不是船只随江水轻微晃动，顾孟然还以为无意中进了谁家装修好的超市。
　　完美，相当完美。
　　灾前社会秩序尚存，为了顺利入水，他们只能按规定改装、装修船楼。而不做任何隔断的好处就在于，只要材料足够，灾后怎么改都方便。
　　一楼顾孟然和外公都相当满意，二楼就更不用说了。
　　风翼号是前驾驶室设计，绕船一周，从船尾露天甲板进入二楼，直接就是一个超大客厅，顾孟然心心念念的，将近一百五十平方米的巨无霸客厅。
　　玄关、地砖、墙砖、电视墙……陆地客厅应有的装修一样不落，还拥有属于豪宅级别的超大面积，就连负责人看了也忍不住说一句：“豪横！这么大的面积用来当生活区。”
　　顾孟然笑了笑，打了个哈哈道：“陆地寸土寸金买不起啊，只能在船上实现我的豪宅梦了。”
　　客厅旁边是餐厅和一间半开放式厨房，外加一个水吧，装修很简单，但灶台、吧台、橱柜等基础配套设备一应俱全，只等着添厨具进来。
　　再往里走便是卧室，主卧两间，客卧四间，房间均为套房设计，每个房间内都有单独的洗手间、淋浴室……
　　除此之外，后面还有两间不起眼的百平米大仓库。
　　而最后的最后，风翼号的大脑——驾驶室。
　　居高望远，站在三面皆是钢化玻璃的驾驶室里，视野极为清晰，波澜壮阔的黄江，出港进港的船只一览无余。
　　驾驶台上各类仪器设备应接不暇，顾孟然去年才抽空考了船员证，一直没能上船实操，他只会操舵，看看雷达、电子航图这些比较简单的设备。
　　曾经当过船长的孟高阳就不一样了，他望着眼前熟悉的仪器和设备，心中满是怀念与感慨。
　　从驾驶室出来，负责人又提出带他们去机舱。
　　如果说驾驶室是大脑，那么机舱便是船舶的心脏。
　　顾孟然对此不感兴趣，外公跟着负责人走了，他独自来到驾驶室外面的露天甲板，吹着江风，琢磨接下来要买的物资。
　　家具家电、燃料、各种大型设备……
　　而留给他们的时间——仅剩半个月。


第5章 掏空家底子
　　餐桌、桌椅、衣柜、沙发、床等大型家具先行运上船。顾孟然全部在同一家家居店买的，谈妥价格让人送货上船，又花钱请了四个船工帮忙安装。
　　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船只航行途中晃动大，家具、家电必须固定好，万一遇上风浪，顾孟然可不想满屋子追着家具跑。
　　外公年纪大了，不易四处奔波，顾孟然让他留在船上监工，同时联系他的老同事，托关系找渠道，大量购买燃油。
　　而顾孟然开着老头乐到处跑，开始了新一轮的采购。
　　电视、冰箱、洗衣机、烘干机、净水器、空气净化器，除湿器、防寒耐热工业级空调……用得上的，用不上的，一律按照新房标准进行添置。
　　接着是厨房用具及燃气。
　　厨具简单，一家大型品牌店全部搞定。
　　大批量购买燃气容易引起注意，顾孟然只能又像买生鲜那样，东打一枪西打一棒，分别在大型厨具店、市场燃气门店，以及各大气站将煤气和液化气罐挨个儿囤一些。
　　燃气各买一百罐，又买了小一吨煤炭，顾孟然心满意足。
　　航船途中大部分时候用电，发动机运行时，船舶辅助动力装置和风力涡轮发电机均可提供足够的电能，燃气燃料只是起到一个辅助作用，以备不时之需。
　　想到这，顾孟然又去添了几台发电机。
　　高功率柴油发电机、太阳能发电机各三台。
　　船上不缺电，但灾后长期生活在船上，随波漂流才是常态，因此，独立发电机必不可少。
　　三年阴雨天，太阳能根本派不上用场，但万一呢，顾孟然仍期待见到太阳，反正发电机不大，太阳能板也不占地方，多买点不碍事。
　　忙活完这些，与梁昭约定好的快到了，顾孟然略一寻思，又花了一天的时间，将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买好，提前收入空间。
　　如木材、钢制甲板、水泥钢筋、砖头石灰等建筑材料。
　　大量柴油、汽油、重油等燃料。
　　三百万所剩无几，最烧钱的燃油还是外公另外掏的钱。以防灾后突发情况，顾孟然将手里剩下几万块也花了，囤了些睡袋、帐篷、24H跑路包等户外生存物资。
　　一晃十天过去了，物资囤得差不多了，船上家具家电全部安装完毕，风翼号从船厂码头正式转移到云田港锚区。
　　而今天，梁昭就要到了。
　　天蒙蒙亮，开在家门口的早餐店被一群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占领。顾孟然拎着豆浆油条，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拖鞋都快被踩掉了。
　　两杯豆浆，两根油条，一笼素包子，一共十块钱。但凡把素包子换成肉包子，顾孟然兜里的钱都不够结账的。
　　孟高阳早早起来了，顾孟然拎着早餐刚进门，老爷子便站在卧室门口朝他招手，“来来来，把我这屋的凉席和被子收起来，还有枕套和拖鞋，都装上装上。”
　　昨个儿老爷子在家里收拾了一天，能用的家具家电、锅碗瓢盆全部搬上船，不能用的也都卖了废品，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彻底搬空了，今天之后，风翼号便是他们的家。
　　适应了空间，老爷子俨然把顾孟然当成了移动仓库，随叫随到，零零散散的杂物也往他空间里塞。
　　肚子还饿着呢，顾孟然走进房间，将套着塑料袋的早餐放在凉席上，“整个房子都找不出一张桌子，先在这坐会儿吧，吃完早饭再收。”
　　孟高阳一想好像也是，拿了根油条坐在床沿边吃。
　　两个大男人，饭量都不小，一根油条顶多塞塞牙缝。孟高阳吃完油条咂咂嘴，还想再来点包子，可他一回头，哪还有包子，几条塑料袋孤零零地躺在凉席上。
　　顾孟然腮帮子鼓鼓的，边吃边喝，老爷子睨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哀怨，“你饿死鬼投胎啊，两分钟全吃完了。”
　　“我饿。”顾孟然就着豆浆咽下食物。
　　老爷子瞪他，“饿你不知道多买点？这点够谁吃。”
　　等的就是这句话！
　　顾孟然压下眼皮子，端起豆浆抿了一口，小声咕哝：“不是我不买，而是……哎！外公，我没钱了，那三百万囤货花得一干二净，我身上现在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要不我给你泡个面？”
　　“没钱吱声呗，扭扭捏捏地做什么。”孟高阳整笑了，当场从裤兜里掏出钱夹子。
　　一听这话，顾孟然眼巴巴地望着外公，激动地搓搓手。
　　外公前两天跟顾孟然交了底，物资购买完，他手里还剩下个七八十万。顾孟然以为外公至少给他分一半，已经伸手准备接银行卡了，不料下一瞬，掌心落下薄薄一沓现金。
　　很薄一沓，目测不超过十张。
　　顾孟然嘴巴一撇，不说话了。
　　“咋，不够？”孟高阳双手撑开钱夹子，特意递到顾孟然眼皮子底下，“差多少自己拿，反正就这些。”
　　五张红的，一沓零的，顾孟然倏地抬起头，“钱呢？”
　　老爷子哈哈一笑，“你说暂时不知道买什么，先放着，但这钱以后可就啥没用了。我寻思咱们的超市里头还空着，这不是又去买一批货架，进了一批货嘛。
　　回头出港还有人查呢，咱们总不能空着船出去吧？”
　　顾孟然：“……完蛋。”
　　外公的做法倒是没错，灾后钱确实没用了。可前两天他不知道买什么，今天知道了啊！这一千多块钱哪够。
　　“还有什么要买？”老爷子看出来了，追着顾孟然问。
　　顾孟然垂头丧气，掰着手指头和外公说：“救生衣、皮筏艇、船锚、缆绳、修船工具……这些船上用品我差点——”
　　“是不是傻？”老爷子打断顾孟然的话，哈哈大笑道：“你外公跑了半辈子的船，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前几天你在外边跑的时候我就找人买了，在船上堆着呢。”
　　“真的？”
　　“这孩子，正事儿我还能忽悠你？”
　　“那柴油小船呢？买了几艘？”顾孟然眉头缓缓舒展开，一脸期待地看着外公。
　　柴油小船指的是柴油机动力艇，5—10米的小船。
　　风翼号固然安全，但灾后秩序混乱，他们需要几艘经济实用的柴油小船，一旦遇到突发性意外，随时做好弃船逃生的准备。
　　老爷子显然忘了这一茬，迎上顾孟然灼热的目光，他心虚地别开脸，轻咳一声，“这、这倒是忘了。你不是说还要带个人吗？这样，你找他借点钱，多买几艘。”
　　“哈？”顾孟然刚喝了一口豆浆，差点直接喷出来。
　　“外公，我没跟人提天灾这一茬，我跟他说的是来我们家船上工作。这人还没上船呢，老板先借点钱？合适吗？”
　　老爷子眉头一皱，“他不是你好朋友吗？你连蒙带骗的都要带上他，借点钱咋了。”
　　顾孟然被噎了一下，沉默了。
　　和外公说梁昭是很重要的好朋友，和梁昭说外公非要买船，两头忽悠的报应终于来了。
　　不论如何，柴油小船必须买。外公说得也没错，灾后钱就是废纸，梁昭的钱也不例外，不如厚着脸皮把钱借过来。
　　顾孟然刚打定主意，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顾孟然噌地一下惊坐起，赶忙将床上乱七八糟的塑料袋收起来，又捋了捋衣服，这才丢下豆浆前去开门。
　　刚走到卧室门口，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叮嘱老爷子：“外公你别说漏嘴啊！船是你要买的，超市是你要开的，咱们先忽悠着，等天灾来了再跟他实话实说。”
　　老爷子冷哼一声，“得，这锅我背了。”
　　事实证明，担心是多余的。
　　梁昭这个闷葫芦，进门主动和老爷子打了个招呼之后，便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而孟高阳手握主动权，追着梁昭问东问西，查户口似的。
　　“哪的人啊？”
　　“多大年纪了？”
　　“怎么想着跑船呢？”
　　来之前顾孟然已经把梁昭的大部分情况告诉外公了，但架不住老爷子话多，非要问，美曰其名聊聊天。
　　梁昭这人是冷了点，但面对长辈、老板还是很有礼貌的，像个乖乖好学生，耐着性子接受孟高阳的盘问。
　　外公和梁昭一问一答，顾孟然如坐针毡，生怕其中一个说漏嘴。
　　眼瞅着时间也不早了，他不动声色地朝外公使了个眼色，扭头询问梁昭：“东西都带齐了吗梁昭？我们先上船，上船签合同，出港之前我们就先住在船上了。”
　　船员跟船住是常态，梁昭没有意见，轻轻点了下头。
　　顾孟然替梁昭拖着行李箱，担心外公说多错多，赶忙拉着梁昭往外走。
　　老爷子紧跟在两人身后，不依不饶，边走边叨叨：“小梁是本地人，那之前也在云田咯？跑的哪条航线？”
　　先前琐碎的问题梁昭逐一爽快回答，此时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他却沉默了，飘忽的视线缓缓落在顾孟然肩头。
　　沉默得太久，三人一前一后走出门，连顾孟然都觉得奇怪，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时，梁昭喉咙上下滚动，轻轻吐出两个字：“云京。”
　　云京线，云田-新京。
　　顾孟然离开家乡后，生活了五年的城市便是新京。
　　顾孟然诧异地挑了下眉，刚想说话，老爷子抢先一步，“嚯，我说你俩一个云田一个新京，天遥地远的咋还能是好朋友，感情你经常往新京跑啊。靠泊的时候经常找他玩吧？”
　　完犊子！顾孟然心里咯噔一声，正想着该如何岔开话题，梁昭眉心微动，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好朋友？”
　　这话也不知是问谁，孟高阳一心想着顾孟然还得找人家借钱，又是铺垫又是套近乎：“可不是嘛！浑小子这两天没少念叨你，说你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铁哥们，还有啥来着？过命的交情？”
　　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凝固。
　　梁昭肩膀轻颤，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是么。”
　　顾孟然：…………


第6章 登船入住
　　“哗——哗——”
　　江水颇有节奏地拍打着船身，悠扬的江风拂面而过，顾孟然独自站在露天甲板，透过朦胧的黄雾望着这条船来船往，浩瀚蜿蜒的母亲河。
　　黄江，华国第一大河，源起宜南，流经多省，最终于松口汇入东海。从西向东，全长约6000公里。
　　云田位于黄江下游地区，距离“终点”尚有5600公里，而余下这5600公里，将会是风翼号的最终航线。
　　5600公里，坐飞机只需三四个小时，可开船一点点地摇过去，至少需要二十天。
　　没时间了，距离那场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火山大爆发，只剩不到五天时间。
　　得出发了，他们必须尽快出发。
　　“——沙沙，沙，顾孟然，顾孟然，人呢？”
　　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响了，白噪声裹着外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顾孟然撑着船舷护栏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拿起对讲机，按下PTT键：“在呢在呢，在外面甲板上。”
　　“快进来，合同签完了，去给小梁安排房间。”
　　“收到收到，稍等片刻。”
　　船尾到船头有一定的距离，顾孟然匆匆走回驾驶室时，梁昭已经拎着行李等在驾驶室门口。
　　再次见面还是有些尴尬，顾孟然强迫自己忘掉早上那些破事儿，装作无事发生，笑吟吟地走上前，“怎么样梁昭，待遇方面还满意吧？”
　　梁昭轻轻“嗯”了一声，“很满意。”
　　“嘿嘿，那就好。走吧，带你去房间看看。”
　　为了把人忽悠上船，顾孟然和外公拟定合同的时候，在普通船员的薪资标准上加了一个等级，直接给到梁昭高级船员的薪资。
　　满意是满意了，但这笔钱……给不了一点儿。
　　从驾驶室过来，经过仓库便是休息区，顾孟然走在前面带路，来到主卧旁边的一间次卧门口。
　　“这里这里，你住这间。”
　　拧动把手推开房门，顾孟然让开位置，伸手做个“请”的姿势，扬着下巴回头看向梁昭，“这就是你的卧室，快看看喜不喜欢。”
　　“船上一共六间船员休息室，船长和大副房间的大一点，其他四个房间格局都差不多，只是位置不一样。这间是我替你选的，隔壁就是我的卧室，我住大副那间，斜对门是船长休息室，我外公住。”
　　顾孟然热情似火，叽叽喳喳地介绍，梁昭却一言不发，拖着行李箱慢步走进房间。
　　船员休息室面积在二十平方米左右，比普通家庭的卧室还要大上不少。房间整体色调呈白灰色，简约雅致的现代装修风格。
　　进门左侧是浴室，做的整体浴室设计，用钢制甲板与磨砂隔断，干湿分离，马桶、花洒、？盥洗盆等用具一应俱全。
　　再往里走，一面嵌入式衣柜，一张1.5米的标准双人床先后映入眼帘。除此之外，投影布投影仪、书桌椅、懒人沙发、除湿器……琳琅满目的家具家电点缀，原本冷冰冰的房间充满了烟火气息。
　　双人床两侧各有一个床头柜，台灯与两个精致的小摆件整齐摆放，搭配一套灰色床单被套，使整个房间看起来——温馨得像一个家。
　　船舶面积有限，在大船上，几名船员挤一间房间都是常态，回想过去那些昏暗逼仄的船员休息室，梁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一微不可察的神情变化落入顾孟然眼里，顿时变味了。他略显局促地走到梁昭身旁，轻声询问：“是不喜欢吗？那要不去别的房间——”
　　“喜欢。”梁昭忽地一回头，直直对上顾孟然的视线。他眉眼舒展开，修长的脖颈高高扬起，宛如一潭死水的眼眸缓缓亮了起来。
　　“我很喜欢。”
　　“真的吗？”顾孟然半信半疑，“以后长期住呢，不满意你就吱声，咱们换一间，把东西搬过去就行。”
　　梁昭：“这么好的房间，怎么会不喜欢。”
　　顾孟然：“哈哈，那就好那就好。”
　　对视片刻，顾孟然率先错开视线，他快步走向窗户，兴奋地与梁昭招招手，“来这，给你看个好东西。”
　　梁昭放下行李跟过去，顾孟然一把拉开窗帘，一面通透的全景落地窗即刻呈现在眼前，而后他滑动推拉门，一个明亮宽敞的半露天式阳台露出真容。
　　阳台很长，很宽敞，从阳台出去可抵达二楼任意房间。
　　墨绿色甲板与房间装修有些违和，往阳台上一站，居高望远，视野极为开阔，迎面吹来的江风带来清爽的凉意，让人心旷神怡。
　　“我可太喜欢这阳台了，等黄雾散了，我们放张桌子，坐在这喝喝茶，看看江景，简直不要太爽。”顾孟然趴在船舷护栏上，歪头看着梁昭，眼底浓浓的笑意化不开。
　　“嗯，是很不错。”梁昭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垂在身侧的双手轻轻一颤。
　　“对了——”
　　“其他房——”
　　不说话都不说话，一开口同时开口，两人相视一笑，梁昭朝顾孟然扬了扬下巴，“你先说。”
　　顾孟然飞快地摇摇头，“不要，你先。”
　　梁昭：“嗯，刚才是想问，其他卧室也是这样的么？这样的装修，这样的……配套设施。”
　　拐弯抹角绕了大圈子，或许他最想问的是，其他人也是这样的待遇吗？还是他，他这个老同学独享一份。
　　顾孟然完全没有get到他的意思，瞪大了双眼，“怎么可能。其他房间又没人住，花那钱干嘛。”
　　“没人住？那其他船员？”
　　顾孟然耸了耸肩，“没有了，就咱们仨。”
　　在配员方面耍小聪明的货船不少，比比皆是，但梁昭万万没想到，这么大一艘船，居然就他们三个人。
　　梁昭嘴唇动了动，本想说配员太少，不安全，但垂眸触及顾孟然清澈的眼神，脱口而出地建议拐了个弯，“也挺好。你呢，刚才想说什么？”
　　“我……”
　　顾孟然一秒哑火，耷拉着眼皮，支支吾吾道：“船上还差点东西没买，我、我们买船买货超预算了，手里的流动资金……不太够，我……”
　　简直是难！以！启！齿！顾孟然羞愤欲死，脑袋都快垂到甲板上了，愣是没办法将那句“借点钱”说出口。
　　而这时，梁昭俯身凑近，低沉冷冽的嗓音在耳边炸响：“贷款审批慢，这样，我手里还有点闲钱，先拿去用着成吗？”
　　顾孟然扭扭捏捏，“这哪好意思。”
　　“钱闲着也是闲着，不会因此变多。要不然算点利息，就当存你那？”梁昭语气很轻，多了丝鲜活的情绪。
　　不但给借钱，还把顾孟然的尴尬给化解了。不论曾经还是现在，梁昭始终是那个看似冷漠不近人情，实则温柔到极致的人。
　　顾孟然抬头看着梁昭，小声嘟囔：“你怎么这么好。”
　　梁昭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我们可是好朋友，还有着过命的交情呢，不是么？”
　　顾孟然：……这钱不借也罢。
　　借钱时尴尬，花起来倒是毫无负担。
　　微信一到账，顾孟然立马跑下船，买柴油小船，买？防水蓬布，买减压轮，又添了几艘皮筏艇、几个备用船锚，以及七七八八的维修工具和潜水设备。
　　梁昭在船上，出门采买的顾孟然没办法空着手回去。他只能将无关紧要的小物件收回空间，其他的让人送到码头，再租别人的柴油小船运送到锚地。
　　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全部货物装船，天已经黑透了。
　　正值盛夏，风翼号宛如一个铁皮大烤炉，热气腾腾的，入夜也不见凉。
　　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顾孟然进门就闻到了。
　　他累得半死，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客厅沙发一躺，别说去厨房看了，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外公我回来了！”
　　听到动静，孟高阳拿着锅铲从厨房里探出头，瞧顾孟然那蔫儿不拉几的样子，不遗余力地调侃：“有这么累吗？我看你就是运动少了，体力不行，随便干点活累成这样！”
　　顾孟然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我饿了！”
　　“煮着呢，一会儿就吃。”孟高阳随意敷衍了一句，刚想回厨房，忽然又想到了正事，忙地交代顾孟然：“歇会儿下楼搬点吃的，搬点调味料上来。”
　　说到这个老爷子就来气，“我刚刚一进厨房，冰箱空的，橱柜空的，柴米油盐要啥啥没有。”
　　顾孟然：“知道咯。”
　　楼下超市里的货物暂时还不能收起来，出港、过闸都有海事部门检查，毕竟他们是一艘“超市船”，货物得摆在明面上。
　　利于长期保存的食物还好，外公为何装样子买的果蔬、生鲜，需要尽快解决掉，嗯，尽快吃掉。
　　新家家具家电齐全，但刚搬进来，冷冷清清，毫无生活气息，顾孟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歇了小十分钟，缓过劲儿，顾孟然环顾客厅，这才惊觉——原来还少了个人。
　　“外公外公，梁昭呢？”
　　顾孟然匆匆跑到厨房门口。
　　老爷子在灶前忙活，头也没回道：“跑不了，在楼下整理货架，收拾货。”
　　“刚第一天就让人家干活？”
　　“你不干他不干，谁干？我啊？去去去，一边玩去，别搁这碍手碍脚。”
　　被外公撵出厨房，顾孟然无奈地耸耸肩，准备下楼找梁昭去。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外公的声音再度从身后传来：“顾孟然，明天可就出港了，顾德诚那边真的不打算说一声？他毕竟是你亲爸，就算不带他，是不是也应该给他提个醒？”
　　顾孟然脚步一顿，轻抿的嘴唇微微扬起。
　　“说，为什么不说。”


第7章 起锚咯，出港咯！
　　“喂？顾孟然你个小杂种，居然敢把老子的电话拉黑。你他妈死哪去了？一个月都不见人影，现在知道给你爹打电话了？”
　　电话刚刚接通，粗犷的男声夹杂着污言秽语，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地往外冒。
　　声音聒噪刺耳，顾孟然将贴在耳朵上的手机拿远了一点。等电话那头输出完，稍微安静一点，他这才缓缓开口：“这么多年真是没一点长进，来来回回还是这几句，吃了没文化的亏啊，骂人都不会骂。”
　　“你！”电话那头的顾德诚气坏了，破口大骂：“你个小杂种，翅膀硬了是吧，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
　　顾孟然哼笑一声：“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呢，你总说我是小杂种，那你是什么？老杂种？你那宝贝小儿子又是什么？小小杂种？”
　　“顾孟然，你他妈￥&*#*@％#……”
　　语言攻击持续了近一分钟，顾孟然揉了揉发麻的耳根子，轻飘飘地打断他的话：“有钱了，生活水平提高了，素质却没跟上，怪不得人家总说你像暴发户。”
　　“顾德诚，拿你当人的时候，装得像一点好吗？我打电话过来不是听你逼逼赖赖的，我是想告诉你——”
　　说一半顾孟然不说了，故意吊起了胃口。
　　顾德诚生平最讨厌别人说他是暴发户，可听到顾孟然的后半句话，他竟奇迹般地停止了谩骂，阴阳怪气地追问：“告诉我什么？没钱花了？”
　　声音透过听筒有些失真，顾孟然肩膀轻颤，低低一笑，“顾德诚，一定要带着你的老婆孩子好好活下去。我还想再见到你呢，希望再见面的时候，不要太狼狈啊。”
　　“你疯了吗？到底想——嘟嘟嘟——”
　　无情掐断电话，反手将号码拉入黑名单，顾孟然仿佛被瞬间抽干所有力气，趴在船舷护栏上一动不动。
　　开玩笑，给顾德诚提个醒儿？
　　怎么可能，他巴不得顾德诚原地去世。
　　不过这通电话打的实属没什么意义，奚落顾德诚并没有让他感到痛快，无端让自己沾上小人味儿，颇有几分小人得志的嘴脸。
　　“哎！”顾孟然长叹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
　　不想给顾德诚提醒，但有必要给其他人提个醒。顾孟然打开备忘录，将前几天编辑好的文字复制，转而发布在论坛。
　　太严肃的标题反而不太引人注意，为此，他特意编辑了一个装X又容易引发群嘲的标题：
　　[不装了摊牌了，其实我才是预言家，不懂别装懂，进来听哥分析。]
　　发帖成功的提示一闪而过，顾孟然当场关机，拔出手机卡，任它从指尖滑落，落入深不见底的江水中。
　　出港在即，他也不怕被人找上门，提醒一个是一个。
　　灾难并非一夜之间全面爆发，逃生的机会往往留给有准备的人。信与不信需自行判断，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
　　天色渐明，一艘载满四人的柴油小船穿透夜色，穿过朦胧的薄雾，缓缓朝着风翼号靠近。
　　顾孟然手持望远镜，站在船头甲板上向柴油小船招手，随后拿起对讲机：“船长船长，新船长已就位，起重机准备。”
　　五秒过后，对讲机传来老爷子刻意压低的嗓音：“驾驶室收到，起重机准备就绪。小祖宗，别瞎嚷嚷，执法船估计也快到了。”
　　“知道了。”顾孟然春风满面，眼底笑意正浓。
　　起了个大早，顾孟然毫无怨言，反倒比谁都精神。
　　原因无他，今天——风翼号出港。
　　开船不像开车那般简单，有司机就够了，想要合规启航，颇要费一番功夫，尤其是风翼号。
　　一类三千总吨船舶的最低安全配员为五人，船长一人、大副一人、轮机长一人、船员两人，连续航行超过十六小时，还需再配二副一人。
　　目前风翼号上，正式船员仅两人，还有一个已经退休的老船长，只能作为船东跟船。因此，孟高阳另聘四名持证上岗，但航行经验没那么丰富的高级船员。
　　社会秩序尚存，一切按规定行事。
　　转眼间，柴油小船顺利抵达。起重机将柴油小船吊上风翼号，四名高级船员先后下船，前往参加驾驶室“培训”。
　　一个小时后，执法船如期而至。
　　海事执法人员登船，检查货物、检查配员、检查消防。
　　前后耗时三个小时，执法人员下船离开后，孟高阳带着顾孟然来到驾驶室外面的露天甲板。
　　风翼号主引擎启动，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老船长站在甲板振臂高呼，浑厚的嗓音盖过层层噪音，响彻云霄。
　　“——起锚！”
　　情绪会传染，顾孟然也跟着喊：“起锚咯，出港咯！”
　　停泊在锚地的其他货船上陆续蹿出人影，船员们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或许觉得他们是疯子，出港闹这么大动静。
　　但只有顾孟然心里清楚，风翼号启航的意义有多重大。
　　少则三年，多则一辈子，他们将暂别陆地，不知归期。
　　江风呼啸，风翼号平稳航行，下一站——韶洲船闸。
　　兴奋劲儿过了，顾孟然沿着舷梯从二楼下到一楼，哼着小曲走进超市。
　　一个上午没来，超市大变样，货架整齐摆放，各类食品、调味品、日用品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货架上。
　　冰箱冰柜、生鲜果蔬台，前不久还空荡荡的大厅，俨然有了超市卖场的雏形。
　　顾孟然进门时，梁昭正扛着一袋百斤重的大米，从超市后方临时仓库搬到正门口收银台旁边。
　　已然是第六袋了，他累得气喘吁吁，干练利落的短发被汗水濡湿，又被随意撩起，光洁饱满的额头全是汗珠。
　　“砰。”
　　米袋与地上其他米袋重叠，整齐摞在一起。
　　梁昭呼出一口热气，撩起衣摆擦了擦汗，朝顾孟然颔首示意，“怎么样，起锚好玩吗？”
　　紧致流畅的腹肌覆着一层薄汗，于眼前一闪而过，顾孟然瞳孔微缩，有一瞬间的失神，连梁昭说的话都没听清。
　　江风掀起一股热浪，顾孟然自知失态，垂眸错开视线，从货架上拿了瓶水递给梁昭，“歇会儿，看你累得满头大汗，让你上船当船员，不是来当苦力的。”
　　梁昭单手接住矿泉水，拧开瓶盖浅抿了一口，反问道：“没怎么跑过船吧？普通船员基本等于苦力，什么杂活都干。”
　　矿泉水往冰柜上一放，梁昭转身又走向仓库。
　　“梁昭。”顾孟然叫住他，神情无比认真：“风翼号不一样，在这里，你不是苦力。悠着点来，活儿慢慢干，我们又不是真的开——”
　　过不了几天，超市里的货物还要全部收起来，顾孟然不想梁昭花费力气做无用功，头脑一热，甚至想着把真相全盘托出。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能上船就能下船，他不能在关键时刻把梁昭给吓跑了。
　　于是，脱口而出的话拐了个弯，顾孟然半开玩笑道：“不要把自己当外人，更不要把自己当苦力，你还是我的大债主呢，要把风翼号当成自己的家。”
　　“你说得对。”梁昭头也没回，低声笑道：“那自己家干活是不是应该更加卖力？”
　　把公司当成家，把学校当成家，把船……
　　读懂这话的另一层意思，顾孟然急忙追上去：“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梁昭，等等我！”
　　劝不住就一起搬吧，就当锻炼身体了。
　　顾孟然头发往后一捋，跟着梁昭走进临时仓库。
　　仓库杂乱无序，米面油粮堆成小山，梁昭停在一摞大米旁，双手握住米袋，上臂发力，发达的肱二头肌高高耸起，而后轻轻松松将一袋百斤重大米扛在肩上。
　　梁昭轻松自若的模样给了顾孟然一种他也能行的错觉，他有样学样，浑然忘了自己压根不怎么锻炼，浑然忘了一袋大米重达百斤。
　　当米袋悬空，顾孟然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托不住时，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可为时已晚，数十袋大米摞在一起足足半人高，托不住，他也放不回去。
　　“梁，梁昭。”
　　米袋死沉，压得顾孟然双臂颤抖不止，面红耳赤，他下意识寻找外援，扭头一看，一心只顾工作的梁昭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下完犊子了！顾孟然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抱着米袋，膝盖弯曲，试图抵着其他袋子将米袋一点点放下来。
　　一百斤啊一百斤，单用双手托着，没有任何着力点，抱个五十斤都够呛的顾孟然，实在是挪不动一点。
　　米袋离地还有一米，顾孟然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指忽然泄力。米袋倏地滑了下去，担心被撞倒，压到胸口、膝盖，求生欲使他用力往前推了一把。
　　也就是这一把，米袋擦过顾孟然的膝盖重重落地。
　　而下一瞬，一声凄厉的哀嚎打破仓库原有的宁静。
　　没有被撞倒，没有被压到胸口膝盖，可特喵的米袋压到脚了啊啊啊！！！
　　学着外公的优良习惯，顾孟然穿的拖鞋。
　　重达百斤的米袋垂直下落，重重砸在右脚脚趾，钻心的疼痛猛然袭来，顾孟然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一屁股瘫坐在地。
　　其实疼痛尚在承受范围内，但右脚，受伤的又是右脚，顾孟然只觉得眼前一黑，恍惚间又回到被螺旋桨搅烂右腿的那一天。
　　冷汗滑过鬓角，顾孟然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出气多进气少，呼吸变得尤为困难。
　　强烈的窒息感将他紧紧包裹，顾孟然眼皮子越来越沉，就在他几乎快要失去意识时，像往常一样，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手轻轻托住他的肩膀。
　　“顾孟然，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冷冽的嗓音渐渐与上辈子重叠——
　　“别怕孟然，有我在。”
　　“别管我了梁昭，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总不能让你照顾一辈子。”
　　“我、我是愿意的。”


第8章 一觉醒来天塌了
　　“——嘶，疼！外公你轻点。”
　　红花油的气味弥漫在卧室中久久不散，顾孟然靠坐在床头，不见血色的小脸拧成一团，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
　　他的右脚被孟高阳死死攥在手中，老爷子粗粝的掌心裹满红花油，反复揉搓顾孟然略微红肿的脚趾头。
　　酸爽的痛感刺激着大脑，顾孟然总忍不住把脚往回缩。每缩一次小腿都会挨上一巴掌，四五次之后，顾孟然咬着被角一动也不敢动，时不时埋怨几句。
　　老爷子坐在床尾给顾孟然揉脚，脸色难看得很，他不时抬头看上顾孟然一眼，欲言又止，眼神尤为复杂。
　　身心双重折磨，顾孟然终于忍不住了，他先是朝外公嘿嘿一笑，抿了抿嘴唇，试探着问道：“外公，我那会儿晕过去了是吧？晕了多久啊？”
　　“晕没晕你自己不知道？”老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顾孟然理直气壮：“我都没意识了，我怎么知道？”
　　孟高阳不说话了，卧室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两眼一闭，顾孟然当场晕倒在超市仓库，他最后的记忆是梁昭找到他，然后就没然后了。比起晕了多久，其实他更关心他是怎么回来的。
　　和外公没必要藏着掖着，顾孟然想问就问了。
　　但一听这话，老爷子脸色愈发难看，揉脚的力道越来越重，“怎么回来的？梁小子给你扛回来的！我当时真该拿手机给你录下来，瞧瞧你那样。”
　　“我咋了？”顾孟然嗅到了不妙的气息，背都挺直了。
　　孟高阳阴阳怪气，学着他当时的语气：“‘梁昭，梁昭我的腿好疼，不要走，梁昭。’人家小梁好心把你抱回来，你搂着人家不撒手，还哭唧唧地念叨小梁的名字。”
　　顾孟然：…………
　　完了，一觉醒来天塌了！
　　没等顾孟然消化完，老爷子忽然抬头看向他，不再调侃，不再斥责，颇为凝重道：“顾孟然你老实交代，你和梁昭……算了，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一句接一句，没有任何缓冲，顾孟然理所当然地把两句话联系在一起。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慌慌张张地错开视线，小声反驳：“外公你别那么封建，人专家说了，喜欢同性是天生的，不是病。”
　　“啥？”宛如闷雷炸响，孟高阳噌地从床上站起来。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顾孟然，眉头紧锁，眼底皆是茫然与震惊。
　　顾孟然懵了，嘴唇微颤：“不是问我这个吗？”
　　孟高阳：“一袋米砸在脚趾头上居然把你人砸晕了，我问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疾病。顾孟然，你在说什么？你喜欢谁？”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他就这么……突然和外公出柜了？
　　顾孟然不愿面对现实，两眼一闭，重重一巴掌拍在额头上，“等会儿等会儿，外公我头有点晕，先睡——”
　　“起来给我说清楚。”孟高阳抓着他的手臂，一把将他从被窝里薅起来。
　　逃不掉了！顾孟然绝望地睁开双眼，已经做好了面对狂风骤雨的准备，不料下一瞬，闯入视线的外公嘿嘿一笑，一脸八卦道：“你喜欢谁？梁昭？”
　　顾孟然愣住，“外公，你、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你这个情窦初开的年纪，有喜欢的人不是很正常吗？”
　　“可，可……我喜欢男生也可以？”
　　孟高阳眉头一皱，“为什么不可以？男的女的不都是人。你是没见过那些奇葩外国人，跟电饭煲、手机结婚！还有些年轻人，找个七老八十的，那可不行啊。”
　　顾孟然瞳孔震惊，这就接受了？
　　跟做梦似的，他从未想过，外公居然是这么开明的家长。
　　震惊之余还有感动，他低垂着脑袋，眼眶微微泛红。
　　老爷子没给他酝酿眼泪的机会，轻轻推他的肩膀，“问你话呢，是不是喜欢小梁？小梁知道吗？什么时候在一起？”
　　顾孟然摇摇头，不说话。
　　孟高阳也不气馁，顶着张八卦脸，自顾自地分析道：“指定是了，千方百计把人骗上船，除了想救他，你还想泡他。”
　　“咳咳咳……”
　　顾孟然差点被口水呛死，咳了好一阵儿才缓过劲。
　　感动是一点儿也不剩，顾孟然拍拍胸口，胳膊肘轻轻撞了下老爷子，“没有的事儿！差不多行了，一把年纪还这么八卦。”
　　“不说算了。”老爷子略显失望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床尾，“那说说你吧，到底是怎么回事？除了脚趾头没有其他地方受伤，怎么就晕过去了呢？”
　　这就更不能说实话了，顾孟然不动声色地滑进被窝里，扯起被子挡住大半张脸，闷声道：“吓的，还有点儿低血糖，一下子就晕了。”
　　“真的？”老爷子半信半疑。
　　“当然了，我要是真的生病也不能瞒着外公你呀！现在我是咱们这个家的顶梁柱，大部分物资都在我这呢，我可不能出事。”
　　“行吧。没大毛病就行，你这脚丫子估计得养几天，躺着好好休息。”孟高阳拍拍大腿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
　　“外公。”顾孟然叫住他，“梁昭呢？”
　　孟高阳：“驾驶室替我掌舵，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走得开？”
　　“刚上船那些人呢？他们不帮忙吗？”
　　“养老船长，养老大副，帮什么忙，不添乱都是好事儿。”
　　顾孟然不满地皱起了眉头，“那他们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过了韶洲闸就下船。”老爷子说完咂咂嘴，回头叮嘱顾孟然：“别瞎操心，好好养着。我和梁昭忙得过来，到时候水位深一点开自动航行就解放咯。”
　　外人留在船上，顾孟然始终不太放心。
　　一听到三天后就走，他闭上眼，安心地睡了。
　　*
　　一直躺着也不是个事儿，主要怪无聊的。
　　外公与梁昭换着值班，忙得不可开交，几名养老船员成天窝在房间里打牌、斗地主，很难见到人影，顾孟然无聊得发霉了。
　　闲着也是闲着，他给自己找了点事做——
　　主动担任掌勺大厨。
　　脚趾头受伤行走不便，好在顾孟然有先见之明。他默默从空间里掏出一把电动轮椅，每到饭点便呲溜溜地开进厨房，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早上稀饭包子，中午烧炒炖，晚上炸鸡烤串。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船员吃得高兴，顾孟然也乐在其中，消磨时间不说，厨艺也愈发精进。
　　三天一晃就过了，日暮西沉的傍晚，风翼号顺利抵达韶洲船闸闸口，汇入长长的船舶队伍，排队等候过闸。
　　顾孟然第一次体验坐船过闸口，觉得新奇，风翼号刚刚排上队他便开着轮椅来到驾驶室，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
　　驾驶室的门开着，黄雾顺着江风飘进室内，一整个驾驶室全是硫黄味。
　　黄雾更浓了，能见度直线下降，短短三天，大雾红色预警的短信都收到不下十条。就算坐在视野最为开阔的驾驶室，视线范围皆是黄蒙蒙一片，目测能见度小于30米。
　　趴在玻璃上什么也没看清，顾孟然悻悻靠坐回轮椅，唇缝中溢出一声叹息，“这雾浓的，根本看不见前面还有多少船。外公，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闸？”
　　“早着呢！”开船的老爷子随手点开电子雷达，凑近一瞅，“排队都要排四五个小时，正式过闸还得三个多小时，估计到后半夜咯。”
　　孟高阳摆摆手，“玩去吧，晚上过闸叫你起来。”
　　“呲溜——”
　　轮椅原地掉头，顾孟然垂头丧气地开着轮椅走了。
　　老爷子的大嗓门追在身后：“晚上整点卤肉！”
　　“好哦。”顾大厨应了一声。
　　三天一过，顾孟然的脚趾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要别太用劲，走路不成问题。但顾孟然坚持坐轮椅，因为——
　　从驾驶室到厨房，开轮椅只需五分钟，比走路快多了。
　　不过轮椅下楼就不太方便了，老爷子晚上想吃卤肉，顾孟然只能拿个菜篮子一瘸一拐地走下楼，到一楼超市取肉。
　　经过三天的消耗，超市的鲜肉所剩不多。
　　顾孟然将两块上好的猪头肉和一块蹄髈收入菜篮，其他的里脊肉、五花肉便趁着四下无人，一并收入空间。
　　卤肉麻烦，要卤就一次性多卤点儿，反正吃不完还可以存放空间。
　　想到这，顾孟然索性拎着菜篮子在超市里逛了起来。鸡蛋、鸡爪、冻鸡腿各来一点，素菜来点儿海带、干豆皮，再拿上卤料和老抽，菜篮子装得满满当当。
　　该说不说，这一圈逛下来还真有点超市零元购的感觉。
　　半个小时后，顾大厨回到厨房忙碌起来。
　　洗菜洗肉，烧水焯水，调制卤水，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个用。
　　菜不经煮，肉得多卤一会儿才入味。顾孟然先将焯过水的猪头肉和蹄髈放进锅里，但感觉肉有点少，又从空间拿出十斤牛肉。
　　猪肉、牛肉一锅；鸡腿、鸡爪、鸡蛋一锅。大功率电磁灶火力开到最大，短短一个小时，缭绕的白雾带出浓郁的肉香，满屋飘香。
　　温度跟着上来了，厨房专用空调也驱不走热意，热气腾腾的。
　　厨房彻底待不住人了，肉卤入味儿还需要点时间，顾孟然抹了把汗从厨房里出来，正想去客厅倒点水喝，刚到走廊便碰到迎面而来的梁昭。
　　自外公转述那令人社死的片段后，顾孟然便有意无意地躲着梁昭，加上梁昭这几天又在驾驶室值夜班，他们几乎没怎么单独相处。
　　而此时，睡眼惺忪的梁昭迎面走来，顾孟然避无可避，手忙脚乱地滑动厨房推拉门，假装自己正要进去。
　　“顾孟然。”
　　来不及了，头顶光线微微一黯，光滑的地板覆上厚重的阴影。


第9章 倒计时
　　人都到面前了，再装看不见就不礼貌了！
　　顾孟然回过头，干巴巴一笑，“早，早啊梁昭。”
　　梁昭刚睡醒，整个人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他站在顾孟然身后，微垂的眼眸带着浓浓的倦意，鼻尖轻轻一动，“好香，你在卤肉？”
　　“嗯，刚卤上，”顾孟然点点头，抬脚就往厨房里钻，“哎哟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放盐，我先——”
　　“我来吧。你伤还没好，尽量少走动。”梁昭单手撑开厨房推拉门，先他一步走进厨房。
　　顾孟然：……
　　顾孟然眼睁睁看着梁昭给两口锅各放一大勺盐，嗯……希望今晚的卤肉不要太咸。
　　帮完忙的热心群众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跟着顾孟然来到客厅沙发，不说话也不离开，眉头微蹙，一瞬不瞬地看着顾孟然。
　　“咋、咋了？”顾孟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伸手碰了碰脸颊，“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梁昭摇头，缓缓敛回目光，“那天——”
　　那天，又是那天，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等梁昭说完，顾孟然慌慌张张打断他的话：“那天我晕过去了，失去意识了！最后一个看到的人是你，所以、所以……想让你帮忙才不让你走的，求生欲你懂吧？”
　　梁昭没料到他这么大反应，微蹙的眉头舒展开，眼底闪过一丝轻微的诧异，而后低低一笑。
　　“笑什么啊？”顾孟然茫然地眨眨眼。
　　梁昭眉眼含笑，淡淡道：“听孟爷爷说，你那天是因为低血糖晕倒的，现在好点了吗？”
　　“哦这个，好点了，好多了。”顾孟然心虚道。
　　原以为只是简单的关心，顾孟然狠狠松了一口气。不料下一秒，梁昭话锋一转，云淡风轻道：“离开学校后，我和老同学都断了联系，但今天早上，我和郑易飞联系上了。”
　　平静的湖面抛下一枚巨石，水花四溅，荡开层层涟漪。
　　此那天非彼那天，顾孟然听懂了，梁昭口中的那天——他们重逢的那一天。
　　梁昭联系上郑易飞说明什么？
　　说明他知道，他跑船这个消息并非郑易飞告诉自己的。
　　谎言不攻自破，该怎么解释？顾孟然大脑一片空白。
　　顾孟然的迟疑与慌乱被梁昭看在眼里，明明是他占据上风，手握主动权，可他眉心一拧，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悔意。
　　一整个白天几乎没睡，梁昭想了很多，始终想不明白。
　　但不论如何，不论什么原因，他不愿惊扰这梦寐以求的片刻宁静。他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还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我只问一个问题。”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梁昭抬眸看着顾孟然。
　　知道躲不过，顾孟然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会问什么呢？为什么骗他，为什么带他上船，为什么——
　　“再次见面之前，你还记得我吗？”
　　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无关痛痒的问题。但梁昭直直对上顾孟然的视线，神情严肃，语气认真，仿佛迫切地确认着什么。
　　顾孟然瞪大双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短暂地沉默片刻，顾孟然像是想明白了，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嘴角微微扬起，尤为笃定地回应梁昭：“当然记得，不然我干嘛叫你来凤翼号？”
　　肉眼可见的，梁昭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梁昭。”顾孟然往旁边挪了一个身位，伸手轻轻拍了拍梁昭的肩膀，认真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我现在没办法和你解释，再给我两天时间好吗？信我一次。”
　　“没有不信你，我只是……”
　　梁昭垂眸错开视线，轻声呢喃：“好奇。”
　　“好奇什么？”顾孟然歪头看他。
　　梁昭抿唇轻笑，抬手指向厨房，“你的卤肉。”
　　“糟了！”
　　晚上的卤肉终究还是咸了点，凌晨顾孟然和梁昭在驾驶室等着过闸，口渴得要命，一个人喝了不下五杯水，然后就是……疯狂跑厕所。
　　凌晨1点，孟高阳也醒了，打着哈欠走进驾驶室。
　　“孟爷爷。”
　　余光瞥见孟高阳进来，梁昭立马从船长椅上起来。不过刚起到一半，孟高阳按着肩膀又将梁昭按回椅子，“坐吧，我就是来看看。”
　　马上到闸口了，顾孟然正站在驾驶台前，脸贴着玻璃看得津津有味。听到声音才发现外公来了，他倏地回过头，有些诧异道：“外公你怎么来了？睡醒了？”
　　老爷子绕过驾驶台走向顾孟然，眉头轻轻一挑，一脸坏笑，“过闸嘛，你俩毛头小子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二人世——”
　　“外公！”顾孟然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捂住外公的嘴。
　　老爷子真是口无遮拦，差点就……
　　顾孟然下意识看了梁昭一眼，恰好对上梁昭不解的视线，他咧嘴一笑缓解尴尬，赶忙拉着外公退到驾驶台角落。
　　“外公我求你别乱说，你随口一说，我跟梁昭多尴尬！”顾孟然刻意压低嗓音，用气音埋怨道。
　　老爷子自知失言，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装模作样道：“哈哈，今晚的卤肉真咸，口干舌燥的。”
　　“孟爷爷，这里有水。”
　　“哎哟，那正好，渴死我了。”
　　梁昭一开口，老爷子跟泥鳅似的，一滑就溜到驾驶台去了。顾孟然无可奈何，气鼓鼓地瞪了外公一眼。
　　凌晨1点半，风翼号排在首位，缓缓朝着闸门靠近。
　　远远望去，闸门仅是一扇稍微大一点的门，可随着距离不断缩短，巍然耸立的闸门映入眼帘，顾孟然睁大双眼，差点忘了呼吸。
　　闸门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尽头，宛如蛰伏在黄江里的钢铁猛兽，让人不禁折服于这项伟大的工程。
　　韶洲船闸是三级船闸，一共三道闸门。
　　前方航道清空，人字闸门缓缓开启，风翼号携其他三艘货船进入第一条引航道。
　　引航道相当于一个没盖盖儿的长方形盒子，下面是水，前后皆是人字形闸门，左右两侧则是牢不可破的高墙。
　　船只全部进入引航道，稳稳停在航道内，身后一级闸门缓缓关闭，不用外公特意解释顾孟然也知道，引航道要开始注水了。
　　从下游到上游，水位有一定的落差，而船闸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有效控制上下游水位落差过大。
　　经过一个小时的注水，一级船闸的水位线从原本的70米上升到94米，足足24米的高度。
　　紧接着经过二级、三级，直到引航道水位与上游江面水位齐平，最后一道闸门大敞开，风翼号开始缓慢地出闸。
　　过闸历时三个小时，顾孟然从头看到尾。
　　他一点儿都不觉得累，甚至因见证了雄伟壮观的人造工程而格外兴奋。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在不久后的将来，人类这项伟大的工程，以及哺育人类的母亲河，终将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一觉睡到中午，顾孟然起床时，四名养老船员早已拿钱走人。
　　人在船上的时候没有存在感，人一走，偌大的风翼号只剩三个人，显得格外安静且空旷。
　　黄雾影响较大，能见度大幅度下降减缓了船舶航行速度，本应昨天早上经过韶洲船闸推迟到今天凌晨才过，而距离那场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灾难——仅剩不到一天的时间。
　　即将到来的灾难宛如巨石压在胸口，顾孟然心情欠佳，从卧室出来便独自坐在客厅发呆，下午1点了锅还没热。
　　老爷子人在驾驶室开船，似乎早就饿坏了，声音频频从对讲机里传来，骂骂咧咧将近十分钟，顾孟然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向厨房。
　　厨子没心情的时候，有啥吃啥。
　　昨天晚上剩的卤猪头肉与卤牛肉各切上一盘，再切上一盘海带、腐竹，素菜也有了。肉菜放蒸锅上加热，煮上一电饭煲米饭，一顿简简单单的午饭——搞定。
　　饭菜端进驾驶室，老爷子已经饿得骂不动了。
　　不过人家一看又是昨天晚上的剩菜，嘴巴立马瘪了下去，一脸嫌弃道：“怎么又是卤肉？”
　　顾孟然心不在焉，随口敷衍：“凑合着吃吧，卤肉不也是外公你闹着要吃的。”
　　孟高阳：“那也不能顿顿吃吧？吃三顿了都！你前几天的热情呢？前几天换着花样地做，这两天顿顿剩菜。”
　　“哪有顿顿剩菜，就这一天，先凑合凑合。”
　　顾孟然嘴上在和外公说话，心思早飘到外面去了。他缓慢踱步到驾驶台前，看着江面上越来越浓的黄雾，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话痨突然不说话了，还心事重重的，老爷子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坐在驾驶台远远看了他一眼，“怎么，跟小梁吵架了？哭丧着脸做什么？”
　　这话一出，愁眉苦脸的顾孟然瞬间被逗乐了，扭头看向外公，“没完没了是吧，什么都能往梁昭身上扯。”
　　“谁让你天天给我吃剩菜。”老爷子端起碗，夹起一片卤肉送进嘴里，边吃边抱怨。
　　顾孟然没接话，脸上笑容转瞬即逝，望着江面轻轻叹了口气，“外公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明天？啊，世界末日！”
　　“……哪有那么夸张。”
　　孟高阳埋头扒饭，鼓着腮帮子道：“差不多咯。照你那说法，和世界末日有什么区别？”
　　“那你还吃得这么嗨。”顾孟然轻声调侃。
　　老爷子闻言吃得愈发起劲儿，“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事情注定无法改变。你外公饿肚子又不能堵住火山口，该吃吃该喝喝呗，还能咋地？”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顾孟然双手抱臂，眼底闪过一丝迷茫，“可是外公，你……不怕吗？”
　　“怕有什么用？”卤肉过于咸了，老爷子喝了口水，咂咂嘴道：“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也准备了，听天由命吧。再说了，云田、韶洲这一片没有活火山，相对比较安全，我们只需要抗过那一波地震。”
　　一波地震……
　　那一波地震可没那么容易扛过去，江里不安全，陆地更不安全，就算做了充分的准备，顾孟然依旧没有把握带着外公与梁昭平安活下去。


第10章 临时停泊
　　“呜呜——”
　　“安昌境内船只，安昌境内所有船只，请立即听从调度前往安昌锚地临停！重复，大雾预警，能见度低于十米，安昌境内所有船只，请立即听从调度前往安昌锚地临停！”
　　入夜，笼罩在黄江上空的黄雾被夜色染成了黑色，宛如一团化不开的稠墨泼在挡风玻璃前，遮挡住全部视线。
　　雾太浓了，多地频发船舶碰撞事故，傍晚时分，海事部门介入，采取停航、引导流域内船舶就近靠港等措施。
　　风翼号半个船头探入安昌境内，执法船嗡鸣，警报声拉响，执法人员的声音通过船用高频（VHF），无比清晰地传达至风翼号驾驶室内。
　　驾驶台前，老爷子正襟危坐，神情格外严肃。
　　顾孟然站在外公身旁，双手撑着驾驶台，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高频响起时，孟高阳与顾孟然默契对视一眼，而后操控船舵打转方向，跟随指引灯航行，前往安昌港锚地。
　　黄雾导致船舶临时靠港不在顾孟然的意料中，但风翼号于靠港安昌，本就是顾孟然计划中的一环。
　　地震将至，看似安全的江面，实则危机四伏。
　　一旦大地开始震颤，随之而来的往往还有山体滑坡、泥石流等自然灾害，甚至水库大坝溃堤，引发洪水。
　　而地层发生断裂时，部分地层会出现猛烈上升或下沉，届时黄江便是一个巨大的大摆锤，江面上的“游客”将随黄江一起左右摇摆，上下起落，还没系安全带那种。
　　史无前例的特大地震，海中货轮亦能顷刻覆灭，更别说一艘小小的江船。
　　此去安昌港，一来为了给风翼号系上安全带，二来，安昌港属韶洲管辖，一个非常非常小的临时港口，地势平坦，不靠山，不挨水库堤坝，来往船只甚少，实为理想避难所。
　　一个小时后，风翼号顺利抵达安昌港锚地。
　　与顾孟然在网上查的资料一样，锚地船只并不多，前后皆有大港口，就算临时停泊，老船长们也会选择配套设施更完善的大港口。
　　水多船少，风翼号进入锚地后，特意与其他零零散散的船只保持距离，像个不合群的小朋友，独自停在边边角角。
　　“哐哐哐——”
　　铰链机运行中，船锚带着胳膊粗的锚链快速入水，顾孟然戴着口罩站在露天甲板上，看着漆黑一片的江面，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
　　这个位置很不错，水位不深不浅，离岸不近不远，四周没有其他船只，不用担心地震来临时发生不必要的碰撞。
　　船锚触底，铰链机停止工作，顾孟然刚准备返回驾驶室，余光不经意一瞥，右前方乌漆墨黑的夜雾中，忽然亮起了红色船舶信号灯。
　　灯光由远至近，一艘比风翼号小上一圈的满载散货船缓缓逼近。
　　来船毫无边界感，从右前方开始停泊，明明旁边还有那么宽的水域，船长愣是保持良好的停泊习惯，紧挨着风翼号停泊。
　　顾孟然：……
　　小货船满载，甲板高度几乎与江面齐平，顾孟然站在风翼号甲板上，小货船甲板、货舱一览无余。
　　只见货船尚未停稳，船尾甲板快步走出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对方显然也是出来协助抛锚的，顾孟然见状小跑到护舷旁，掀开口罩冲着那人大喊道：“哈喽哈喽，帅哥！”
　　站在风翼号可以清楚地看到小货船，但从小货船的角度看向风翼号，相当于从地面看三四层楼，还有重重雾气阻隔。
　　那人听到动静先是一愣，随后伸长脖子四处张望。找寻未果，那人重重一巴掌拍在额头上，直到顾孟然再次出声提醒，他才恍然抬起头。
　　那人年纪与顾孟然相仿，是个长相俊秀，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三好青年。
　　四目相对，那人飞快地与顾孟然招招手，双手捧作喇叭状，热情地回应：“原来在上面啊。你好风翼号！你们的船好酷！”
　　顾孟然欣然一笑，“谢谢，你们的……恒荣盛也很帅。”
　　“哈哈是吧！我也觉得。话说你们从哪到哪？”
　　顾孟然随口一答一问：“云田到宜南，你们呢？”
　　那人：“哇，巧了！我们刚从韶洲出发，也是去宜南诶！”
　　长期跑船很寂寞，真正意义上的寂寞。长期待在船上，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人，几个月不社交都常有的事儿，因此，船员大多都是社牛，锚地临时停泊都能与邻船聊上一宿。
　　不过这时候，对方的友善热情把整得顾孟然怪尴尬的。
　　正事要紧啊！顾孟然敛起笑意，双臂撑在护舷上，好声好气与青年说道：“帅哥和你商量个事成吗？你能不能跟你们船长说一下，咱们两艘船之间稍微保持一点距离。”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啊？这不是正常停泊吗？”
　　“是这样的帅哥。”顾孟然压低嗓音，摆出一副分享小道消息的架势，神秘兮兮道：“我亲戚在地质局工作，他说韶洲片区最近地质活动比较活跃，很有可能会发生一场地震！”
　　“地震？”青年猛地一激灵，“真的假的？没看到新闻啊。”
　　顾孟然抿唇轻笑：“小道消息，不保真，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是么？不管大震小震，我们两艘船挨得这么近，万一真有点儿小摇小晃也挺麻烦的是吧？”
　　真假参半，这话留给人无限遐想空间。
　　江风裹着黄雾迎面吹来，尚未抛锚的小货船随之摇晃。有那么一瞬间，甲板上的青年甚至已经脑补到地震来临的那一刻。
　　确实，不论大震还是小震，真摇起来——
　　停在这样庞然大物旁边，先遭殃的肯定是他们！
　　没空与顾孟然闲聊了，只见青年快速掏出对讲机，嘴唇一张一合，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十分钟后，小货船重新启航，缓缓朝旁边挪动。
　　“谢了啊哥们！”顾孟然万分感激，先行与青年道谢。
　　恒荣盛开动，青年收起对讲机，高声回应顾孟然：“别别别，要谢也是我谢你！你说得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我们家船还没抛锚，挪一挪不妨事。”
　　顾孟然欣慰地笑了。
　　所幸遇上一个明事理的人，帮他们省了不少麻烦。
　　恒荣盛渐行渐远，顾孟然与甲板上那人挥手告别，视线扫过对方满载的货舱，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眉心轻轻一拧。
　　翻涌的江面中，一片轻飘飘的枯叶亦有可能随波逐流，但枯叶如果背着一颗沉甸甸的石子，成功抵达岸边的概率几乎为0。
　　船舶可不是树叶，甩掉石子还能继续随波漂流，船一旦翻了，那便只有一个下场——沉没。
　　顾孟然不是一个纠结的人，赶在小货船融入黄雾之前，他双手捧脸大喊道：“哥们！如果地震真的来了，保命要紧，该舍弃的一定要及时舍弃！”
　　对方似乎不知道顾孟然指的是什么，但也笑着应了一声，“好的！再见风翼号，回头高频联系。”
　　小货船彻底消失在漆黑的夜雾中，顾孟然伸展双臂活动了一下筋骨，拉起口罩往驾驶室走。然而他刚走出两步，另一道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忽然从前方响起。
　　“熟人？”
　　冷冽沙哑的嗓音划破寂静，来人正是刚睡醒的梁昭。
　　他信步从黑暗中走出，嘴上在和顾孟然说话，目光却停留在小货船消失的江面上。
　　顾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待梁昭走近，循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后才笑道：“哟，偷听墙根啊？哪是什么熟人，就一路人。”
　　梁昭“嗯”了一声，戴上口罩远眺江面，不再说话。
　　……
　　这人总是有办法让场面瞬间冷下来。
　　顾孟然无奈耸了耸肩，刚准备另找个话题，又听梁昭低声问道：“你刚刚说，韶洲最近可能会有一场地震？”
　　口罩挡住梁昭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就算是提起地震，他低垂的眼眸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无波无澜。
　　顾孟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双手重新搭上护舷，和梁昭并肩站着，沉默了将近五分钟才挤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不是可能，是一定，而且不止韶洲。”
　　梁昭没听懂，“什么意思？”
　　“走了，先回去！”顾孟然推着梁昭往回走，“雾太大了，口罩戴久了呼吸不畅，我们进去慢慢说。”
　　“夜班，马上到我接班。”
　　“抛锚了不用值班，天塌了还有外公顶着，我们先说事儿。你不来甲板我也要找你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连推带拉地将梁昭弄回客厅，顾孟然摘下口罩坐在沙发上，重重喘了口粗气。他口干要命，却没有第一时间去倒水喝，咬着嘴唇拍了拍身侧沙发，示意梁昭坐下说。
　　梁昭没有动，伸手将口罩拽到下巴。
　　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顾孟然的注意力很轻松被吸引走了。
　　高挺的鼻梁暴露在灯光下，与流畅的下颌线相呼应，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深邃，莫名有种看变视频的既视感，口罩一摘，气场全开，普通一男的顿时变高冷酷哥。
　　没有捷径，就硬帅。
　　果然，戴口罩的帅哥不一定是帅哥，倒是真正的帅哥会被口罩封印颜值。
　　顾孟然沉浸式欣赏梁昭的超高颜值，等他回过神时，手里已经多出一杯温开水。
　　长了张生人勿近的脸，心思却出奇的细腻。
　　可惜……顾孟然自嘲般笑了笑。
　　梁昭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到了夜班时间迟迟没能去接班，他一心惦记着驾驶室。但他没有催，放轻手脚坐在顾孟然身旁，耐心等待对方开口。
　　顾孟然也没再卖关子，抿了口热水润润嘴唇，直接开始打预防针：“梁昭，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很……很匪夷所思，很超出认知。但事先声明，我没有疯，也没有喝酒，更没有家族遗传性精神病病史，请你一定一定要相信我。”
　　很郑重的口吻，梁昭却被顾孟然逗笑了。
　　他轻点下头，凛冽的寒眸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嗯，信你。”
　　顾孟然深吸一口气，“一个月前，我做了一个梦……”


第11章 上贼船还想走？
　　话音消散，窗外江风呼啸，客厅安静地落针可闻。
　　还是讲给外公那套说辞，顾孟然添油加醋，略掉已逝的老妈和外婆，以做了一个梦的方式，把即将发生的灾难原原本本地告诉梁昭。
　　如今十分钟过去了，梁昭依旧一脸平静地坐在顾孟然身旁。仿佛谈论的不是世界末日，而是中午吃什么，他低眉敛目看不出情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不过他的坐姿从闲散的靠坐变成了端坐，双肘撑着膝盖，交握的双手抵着下巴，拇指反复摩挲，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凝重的氛围让顾孟然略感窒息，他不敢看梁昭的反应，心里又好奇得不行。
　　火山、地震、一场经年不停的大雨……怎么想都太过匪夷所思，梁昭会相信吗？
　　多半会认为他得了失心疯吧？
　　偷瞄一眼，再瞄一眼，清清嗓子制造点动静。
　　顾孟然内心天人交战，一个人在边上可劲儿搞小动作，梁昭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为所动。
　　顾孟然急了，再没了开玩笑的心思。他抬头看向梁昭，神情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尽可能地解释：“我知道一个梦说明不了什么，但太真实了，真实到好像切身经历过一遍。当然了，口说无凭，试着相信我可以吗？我能向你——”
　　“为什么是我？”
　　梁昭掀起眼帘，深邃的双眸含着审视望向顾孟然。
　　不问天灾，不关心哪里安全，梁昭只在意一个问题，“你千方百计找我，带我上船，其实是为了带我一起逃难？”
　　顾孟然犹犹豫豫点下头，“这、这样说也没错。”
　　“所以为什么是我？”梁昭漫不经心转过身，眉心微拧，漆黑的瞳仁映入顾孟然的侧脸。
　　察觉到语气太过生硬，梁昭腔调放缓，声音格外轻柔。
　　“如果蓝星最后沦为一片汪洋，风翼号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你可以带上家人，关系不错的同学朋友，或是能给你们提供帮助的人，为什么……偏偏带我？”
　　短短几句话，问得顾孟然哑口无言。
　　为什么带上梁昭？当然是因为上辈子，但上辈子这玩意儿是能说的吗？
　　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怎么向梁昭开口，怎么应对梁昭的疑问，可谁知道梁昭的角度——太刁钻了！
　　灼热的目光好似火烤，顾孟然抿了抿嘴唇，试图蒙混过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明天地震就——”
　　“很重要。”梁昭眉头紧锁，指尖反复敲打茶几，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偏执，大有顾孟然不回答就别想继续往下谈的意味。
　　“好吧。”顾孟然无奈妥协，“因为梦，还是那个梦。梦里……好几次我都差点死掉，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救了我。”
　　“虽然事实上我们很多年不联系，但梦境给我的感受太真实了。你在梦里救了我那么多次，不带上你一起能行吗？我怕我良心不安呐！”
　　没有准备好对策，顾孟然只能实话实说。他语气轻松，好似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对他们“梦里”的相处却是只字不提。
　　梁昭端端注视着顾孟然，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任何破绽便敛回了目光，如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因为一个梦。”
　　“嗯。”顾孟然低低应了一声。
　　可算是翻篇了！
　　梁昭这人简直自带压迫感，顾孟然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呼吸都通畅了不少。
　　事情还没有解决，顾孟然又偷偷瞄了梁昭一眼，见他面色凝重，有些不确定地询问道：“光顾着问我，那你呢梁昭，你相信那个梦即将成为现实吗？”
　　梁昭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不知道，但我信你。”
　　这话让顾孟然心头一暖，可一肚子说辞无用武之地，他茫然地眨眨眼，“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你倒是问问我，火山什么时候爆发，地震什么时候来啊。”
　　梁昭歪头看他：“好，什么时候爆发，什么时候来？”
　　“……明天！”
　　“嗯，知道了。”
　　沟通不易，顾孟然叹气：“哎，你总是这样。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无所谓，活着也行，死了也罢。你真的好丧啊梁昭。”
　　上辈子梁昭也是如此，不过顾孟然当时比他更丧。
　　“在梦里把我了解得这么清楚？”梁昭诧异地看他一眼，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我一个人无牵无挂，灾难不来得过且过，灾难来了一样过，确实没任何区别。”
　　“现在不一样了。”
　　顾孟然指尖微颤，掌心轻轻覆在梁昭肩头，语气从轻松随意变成郑重其事：“你不只是一个人。如果你愿意的话，从今往后，我和外公都可以是你的家人。”
　　梁昭有一瞬间的愣神，喉咙上下动了动，泄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嗯，好。”
　　“既然是家人，”顾孟然拖着长长的尾音，憋着坏笑，手掌从梁昭的肩膀滑到手腕，轻轻握住他的左手，“那就有必要带你看一看咱们家的家底。”
　　话音未落，顾孟然骨节分明的五指紧紧嵌入梁昭指间。
　　切身感受到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梁昭呼吸一窒，根本没理解到顾孟然话里的意思。而下一瞬，一道刺眼的强光忽然从眼前亮起，梁昭避之不及，被迫闭上双眼。
　　像是坐上了过山车，强烈的眩晕感刺激着大脑，当光芒消散，梁昭恍然回过神时，他们早已不在客厅中。
　　梁昭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确认顾孟然完好无损地站在身旁，他蓦地松了一口气，迅速抬眼环视周围。
　　一片荒地，不知为何，他们从风翼号瞬移到一片荒地中。荒地像是被大型机械开垦好的，泥土蓬松，平坦规整，没有一丝一毫的倾斜度。
　　湛蓝的天空仿佛一幅劣质装饰画，无风无云，没有黄雾叨扰，空气分外清新。可惜目之所及皆是泥土，偌大一片黄土地，看不见一根多余的杂草。
　　梁昭还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忽然间，水流声夹杂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右前方传来，他抬眼望去，瞳孔紧缩，一群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家禽家畜突兀地闯入视线。
　　与此同时，身旁传来一声轻笑，梁昭皱眉抽回视线，只见顾孟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脸玩味。
　　“难得啊，难得在你脸上看到紧张。怎么样？还不错吧，我的秘密基地。”顾孟然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本想张伸手比画一下，手一抬才发现，他和梁昭手还牵着呢。
　　两人皆是一愣，同时松开手。
　　气氛莫名变得尴尬，顾孟然有意无意别开脸，轻轻摸了下鼻头。好在梁昭对眼前这片荒地更感兴趣，紧跟着追问道：“你的秘密基地？这是哪里？你用了什么办法让我们突然出现在这？”
　　“这就是要告诉你的另一件事了。”顾孟然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梦醒之后，我发了一场高烧，人都差点烧没了，但那天之后，我身体里就莫名多出这个类似……随身空间的东西。”
　　这些天顾孟然实在是憋坏了，外公年纪大了，顾孟然只敢告诉他储物空间，而过分新奇的种植空间，他怕吓到外公，一直没敢提。
　　梁昭年轻啊！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强。
　　顾孟然逮着他就是一通介绍，将两个空间的功能、作用，以及现目前的物资囤积情况，毫无保留地告诉梁昭。
　　不愧是顾孟然见过情绪最稳定的人，面对这超出认知范畴的空间，梁昭和上辈子一样，只是提出几个疑问便迅速掌握到空间的精髓——用来种地。
　　两人肩并肩，沿着空间边缘漫无目的地溜达。
　　经过溪流边，梁昭俯身掬了一捧水，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没有怪味，水能喝吗？”
　　“能，下雨之后地表水资源污染严重，上——”顾孟然嘴瓢了一下，赶忙补救：“梦里我们就是靠溪水度日的。”
　　溪水堪比泉水，这也是顾孟然之前不大量囤水的原因。
　　梁昭有意无意瞥了他一眼，抬手将水往嘴边送。
　　“诶！”顾孟然眼疾手快，及时拍开梁昭的手。
　　水“哗哗”洒了一地，梁昭不解地看向他。顾孟然扑哧一笑，指着溪边游荡的小鸭小鹅，“很脏的朋友，要喝去上游喝。”
　　梁昭的目光被游荡在四周的家禽家畜所吸引，饶有兴致地问道：“它们也是空间自带的？”
　　“空间才没这么大方，除了泥土和水，其他都是我买回来的。外公说了，物资再多也有吃完的一天，要有生产才是硬道理。诺，所以我就买了些家禽家畜养着，准备用来繁殖。”顾孟然打开了话匣子，叭叭叭地解释。
　　梁昭安静听他说完，眉头微微一挑，“哦？刚刚不是还说，没有把这个空间告诉孟爷爷吗？他让你怎么生产？”
　　顾孟然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打哈哈道：“以前讲大道理的时候随口说的嘛，不重要。我每天晚上抽时间喂鸡喂猪的好麻烦，以后还要种地呢，我不管，你必须来帮忙！”
　　话题转得有些生硬，梁昭没深究，看着他笑，“好。”
　　全是泥巴的空间实在没什么好逛的，大致转了一圈，该看的也看了，该说的也说了，顾孟然准备带着梁昭出去。
　　怎么进来的便怎么出去，旁人进出空间必须获得顾孟然这个主人的首肯，还得与他有肢体接触。
　　梁昭比顾孟然高大半个头，手也比他大上一圈。明明来时已经牵过一次了，可左手再次被梁昭炙热的体温所包裹，顾孟然的耳尖却悄无声息地染上了绯色。
　　扭扭捏捏与梁昭牵上手，刚准备走，顾孟然脑海中忽然又冒出一个关键问题。
　　“那个……”顾孟然偷瞄梁昭，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察觉到他的反常，梁昭扭头看过来，“嗯？”
　　顾孟然面上一热，艰难吐出几个字：“欠你的钱——”
　　“天灾快来了，人都快没了，怎么还惦记着这个？”梁昭打断他的话，哑然笑道：“更何况你带我上船逃难，变相救了我的命，算起来应该是我欠你才对。”
　　顾孟然摇摇头：“那倒没有，以你的本事，灾后一定可以平安活下来的。我只是想……让你过得更好一点。”
　　“对我这么有自信？”梁昭眼眸微垂，眼中温柔转瞬即逝。
　　不等顾孟然回答，他再度开口：“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怕我不相信，这些天你一直瞒着我，那今天又是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告诉我？”
　　顾孟然耸耸肩：“天灾明天就到，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就算你不信、当我是疯子，我也会劝你多留一天，明天灾难来了不就能证明了吗？”
　　“我不信为什么要多留一天？”梁昭故意逗他。
　　顾孟然轻哼一声，半开玩笑道：“双拳难敌四手啊梁昭，上我的贼船还想走？”


第12章 大摆锤一键启动。
　　风翼号靠港抛锚，夜里没有留人值班。
　　船上三人早早回房休息、养精蓄锐，可第二天一大早，三人在餐厅碰头，分别顶着不同程度的黑眼圈。
　　也是，火山喷发，地震地裂，搁谁能安心睡着？
　　草草吃过早餐，孟高阳与梁昭前往机舱、甲板，检查船上设施设备，顾孟然则负责检查、收拾一二楼内各个房间。
　　风翼号大摆锤即将启动，能固定的家具家电趁早固定好，不能固定、易摇易晃的物件便要趁早收回空间。
　　怎么拿出来的怎么放回去，忙忙碌碌两小时，顾孟然精心收拾的客厅、房间一朝回到解放前，再次变成光秃秃的样板间。
　　扫地机、洗地机齐上阵，顾孟然又将风翼号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夏天做家务那叫一个汗如雨下，彻底忙活完，顾孟然浑身衣服都湿透了。汗水黏糊糊地糊在身上不舒服，他刚想去洗个澡休息一会儿，半只脚刚踏进浴室，对讲机又响了。
　　真是忙碌的一天！
　　厕所都没来得及上一个，顾孟然又匆匆跑上甲板。
　　今天一直在屋子里打转，从客厅走到船尾甲板顾孟然才发现，今天的雾，似乎浓得有些可怕。
　　天黑沉沉的，像是酝酿着一场巨大的暴雨，悬在天边的乌云坠了下来，黑压压云团笼罩着江面、甲板，携着一股压抑的窒息感。
　　视野严重受阻，三米开外人畜不分。
　　一走出门，强烈的硫黄味扑鼻而来，顾孟然赶忙戴上口罩，凭着记忆一点点向船尾摸索移动，边走边喊：“外公！梁昭！”
　　“这边，小心一点。”
　　“走慢一点臭小子，千万别掉江里去了！”
　　一呼一应，顾孟然循着声音找到浓雾中的外公和梁昭。
　　话说开了就是方便，与外公、梁昭成功碰头，顾孟然也不用再掩饰，当场从空间里掏出一卷硕大的防水篷布。
　　防水篷布按照风翼号等比量身定制，摊开刚好能将上层建筑全部罩住。原本是用来应对之后漫长的雨季，但孟高阳担心浓雾及火山喷发物腐蚀船体，非得让顾孟然送来一卷。
　　他们目前位于韶洲境内，顾孟然很想告诉外公，最近的活火山距离他们也有一千多公里，顶多受到火山灰影响，其实不用太担心。
　　但想想算了，老爷子心疼船，一卷篷布能让他安心也行，反正空间里还有十多卷。
　　雾太浓了，白天和晚上毫无区别，篷布安装起来格外费劲。老爷子留在甲板上指挥，顾孟然与梁昭先后爬上屋顶，从四个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进行固定。
　　所有准备工作就绪，时间来到了中午。
　　三个人都出了一身汗，蓬头垢面累得够呛，各自回房洗漱后，三人又重新回到驾驶室碰头。
　　肚子饿了，但锅碗瓢盆早被顾孟然收起来了。没办法做饭就只能随便吃点速食，还有前些天剩的，老爷子多看一眼都嫌恶心的卤肉。
　　桌椅板凳也收起来了，偌大的驾驶室只剩一把固定好的船长椅。三人站在驾驶台前解决掉午饭，而后将垃圾打包收拾好，一前一后钻进驾驶台底下。
　　为防止风翼号被江水掀翻，驾驶室必须留人值班，视情况操舵保持船舶平衡。单独留谁另外两个都不放心，经过昨晚简单的商量，他们决定一起留在驾驶室。
　　船舶上层建筑通常由钢制甲板打造，采用的焊接技术，只要不受到剧烈撞击，船沉了上层建筑都不一定会散架。
　　因此，在风翼号内躲避地震，基本不用面临建筑物倒塌的风险，也不用担心被残垣断壁砸伤，比陆地建筑物内更安全一点。
　　风险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一旦翻船，危险系数成倍增加。
　　驾驶台高大，台下面积较为宽敞，三个人同时躲在底下也不会觉得拥挤，手脚尚有充足的活动空间。
　　可随着顾孟然哆啦A梦似的，不断从空间里掏出东西，宽敞的驾驶台逐渐变得拥挤起来。
　　“来来来，救生衣一人一件，穿上，现在就穿上。棉被——来外公，梁昭你们先往旁边挪一挪，这地板太硬了，我铺床棉被在地上。”
　　“防毒面罩一人一个，先挂脖子上吧，以防万一。自动充气皮筏艇，放这儿备用。还有应急干粮、药、水……”
　　“孟然，顾孟然！”孟高阳一声高呼打断顾孟然的絮絮叨叨。
　　顾孟然停下动作，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吗？”
　　不对劲，顾孟然的状态很不对劲，看似平静的湖面暗流涌动，像是……像是在安排后事一样？
　　老爷子眉头紧拧，看向顾孟然的眼神中满是担忧，“人不是还在这嘛，又不分开，那么着急把家底子翻出来做什么？存你那及用及拿。”
　　“那怎么能行。”顾孟然立刻反驳：“地震一来，分不分开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万一风翼号不小心翻了，被迫分开怎么办？万一我晕了怎么办？不行，你们必须多带——”
　　“行了顾孟然。”
　　老爷子拍拍顾孟然的肩膀，轻言细语道：“别太紧张，我们准备得很充分，风翼号也没那么脆弱，不会有事的。”
　　“可是——”
　　顾孟然还想与外公争辩，手腕忽然被一抹温热所包裹。
　　这一次打断他的是梁昭，梁昭轻轻捉住他的手腕，坚定的目光中漾着温柔的安抚，“孟爷爷说得对，不用太紧张，我们一直牵着手就不会分开了，不是还有空间吗？”
　　梁昭眉心微动，不动声色地朝他眨眨眼。
　　空间……对，还有空间！
　　梁昭的话语宛如一缕春风，轻而易举便吹散顾孟然的慌乱。脑雾消散，混沌的大脑开始运转，顾孟然渐渐清醒并冷静下来。
　　和上辈子不一样了，他们有船，有大把物资，还有空间可以作为最后的生存底牌。他不会再失去外公，失去梁昭，他有能力护住想保护的人，带着他们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这辈子，结局一定不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灾难迟迟没有发生。
　　只知道是今天下午，不知道具体时间，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安静的驾驶室渐渐响起鼾声，孟高阳穿着救生衣蜷躺在棉被上，半个头枕着顾孟然的大腿，愉快地与周公会面。
　　昨晚没睡好，一放松下来，顾孟然也犯起了困。
　　他与梁昭并肩靠在驾驶台另一头，手还拉在一起，下巴一点一点的。
　　眼皮子越来越重，梁昭轻声在耳边说了句“睡吧，我看着”，顾孟然安心地闭上眼，意识逐渐涣散。
　　“轰隆隆——”
　　一声惊天巨响划破天际，江水为之震颤，风翼号摇晃不止。
　　睡梦中的孟高阳瞬间惊醒，他猛然惊坐起，浑然忘了自己还蜷在驾驶台底下，头顶直接与驾驶台来了个亲密接触，撞得“哐当”一声。
　　“外公，外公你没事吧？”顾孟然睡意全无，整个人瞬间清醒。他赶忙牵起外公的手，关切地询问道。
　　“问题不大。”老爷子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警惕环视四周，“刚刚那是……地震了？开始了？”
　　震耳欲聋的轰鸣宛如闷雷炸响，回荡在耳畔久久不散，风翼号却停止摇晃，随江面渐渐趋于平静。
　　轰鸣声带来了不可避免的恐慌，气氛或多或少有些紧张。这时，凝眉沉思的梁昭摇摇头，轻声安抚：“应该只是火山喷发。”
　　“火山？”老爷子眉头一皱，“孟然不是说最近的火山一千多公里吗？咋能这么大声呢？”
　　而且最近的活火山只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火山，按理说威力不应该这么大。
　　顾孟然切身经历过一次，心中早有答案。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紧张了起来，与外公、梁昭交握的双手用力收紧，嘴唇轻颤：“是莫森，莫森火山喷发了。”
　　莫森位于华国西部地区，距离韶洲两千五百公里左右。它与黄石火山齐名，是世界现存最大的超级火山之一。
　　两千五百公里外尚能听到轰鸣声，其威力可想而知。
　　就是这一声巨响，此时此刻，高达1000摄氏度的岩浆正从莫森火山口喷涌而出。火焰与岩浆化作高速旋转的子弹，从四面八方喷射，将周遭城市、村庄无情摧毁。
　　烟雾粉尘弥漫，大量有毒气体夹杂着火山灰直冲云霄。
　　数十万人将在此次灾难中丧生，一座超级火山释放出的能量相当于2亿吨TNT当量，不亚于一颗小型陨石撞击蓝星。
　　酝酿千年，一次喷发燃尽全部寿命，其巨大的威力直接将整座火山夷为平地。它不甘独自消亡，临死前发出悲鸣，势必拉着人类同归于尽。
　　掌心被人轻轻挠了一下，顾孟然喘着粗气，从噩梦般的回忆中抽离。见梁昭正担忧地看着自己，他心头一暖，食指挠了下梁昭的手背回应。
　　十分钟过去了，江面彻底恢复平静，不见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巨大的轰鸣声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驾驶室紧张凝重的气氛有所缓和，老爷子哈欠连天，有气无力地靠着内侧挡板，迷迷糊糊又快睡过去了。
　　“心真大。”顾孟然小声吐槽，用力晃外公的手臂，试图让他清醒清醒。
　　可他刚刚抬手晃了一下，忽然间，安静的驾驶室传来一阵短促而颇有节奏的“嗡嗡”声。
　　“谁电话响了？”还没睡着孟高阳随口一说。
　　地面上，放在几人身前的防毒面罩在地板上跳跃碰撞，发出与手机振动很是相似的声响。顾孟然死死拧着眉，还没来得及开口，霎时间，天摇地动，大摆锤一键启动。


第13章 如期而至
　　“哗，哗啦——砰！”
　　浑浊的浓雾弥漫在天地间，江面波涛汹涌，江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波浪凝聚成一堵厚厚的水墙，猛烈地拍打着船身。
　　浪头一波比一波凶猛，好似一头狡猾顽劣的猛兽，将风翼号高高掀起，又重重拍下，彰显它撕碎一切的恐怖力量，亦嘲笑人类的渺小无能。
　　情况比预想中还要糟糕，驾驶室内乱作一团。
　　巨浪掀起船尾，藏身驾驶台下方的三人猛地被甩向内侧挡板，真正诠释了什么叫作拍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没有任何缓冲，下一秒，毫无规律的巨浪忽然掀起船头，地面严重倾斜，牢牢嵌在地面上的U型驾驶台顿时变成一个倒扣的水杯。
　　没有把手，没有支撑点，一旦被甩出驾驶台，他们便面临自由落体，从驾驶室这一头滚到另一头，只需短短一瞬。
　　好在顾孟然和梁昭个子高，两人把孟高阳夹在中间，打直双腿伸长手臂，把自己牢牢卡在驾驶台之间。
　　但这样做的坏处是，瞬息间，浪又从侧后方打来，三人重重落回地面，狼狈地摔成一团。
　　时间被无限拉长，明明才过了一两分钟，顾孟然却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反反复复，起起落落，巨型大摆锤摇得人头昏脑胀，五脏六腑都快位移了。
　　江面尚且如此，地面的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轰！”
　　浪又来了，携着巨大的嗡鸣声，以雷霆万钧之力重重拍向风翼号。冲击力比先前每一波都要强烈，恨不得一把将风翼号掀翻。
　　船身剧烈晃动，在抛锚的情况下，风翼号依旧被巨浪拍出去四五米远。整艘船直接向**斜了45度，导致小半个船尾瞬间被江水淹没。
　　“警告警告，船身严重倾斜！船身严重倾斜！”
　　“警告警告，甲板涉水！甲板涉水！”
　　一时间，驾驶室宛若闹市，红色警报灯闪烁，警告声震耳欲聋。
　　“不行不行，得去操舵，这样下去风翼号会沉的！”
　　船身不断摇晃，甚至还在不断向**斜，顾孟然强忍晕眩刚稳住身形，外公撑着半个身子立刻越过他，试图钻出驾驶台。
　　“外公！”顾孟然和梁昭几乎同时伸手拽住孟高阳。
　　船身倾斜四十五度，站都站不稳更何况操舵，万一再一道浪打过来，后果不堪设想。但风翼号不能沉，她是顾孟然和外公的心血，还是他们以后的容身之所，绝不能就此沉没。
　　顾孟然一咬牙，刚打算自己出去操舵，抬头正好对上梁昭投来的视线。
　　一句话没说，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同时点头。
　　军大衣、安全帽、装货用的弹力绳……
　　顾孟然一股脑从空间里掏出好些东西，先后分给外公和梁昭。
　　衣帽虽然不能防摔，但防撞还是很有效果的。
　　安顿好老爷子，衣帽穿戴整齐，顾孟然将弹力绳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系在梁昭腰间，这样即便甩出去一个，另一个人的力量也能作为缓冲。
　　考验臂力的时候到了，风翼号严重倾斜，正常走到驾驶台前显然不太现实。好在他们就在驾驶台下方，只要探出上半身，借由上肢的力量慢慢站起来即可。
　　事不宜迟，顾孟然与梁昭交换了个眼神，半个身子立刻探出驾驶台，手脚并用地朝台面发起进攻。
　　只见梁昭伸手扣住驾驶台，单靠手臂的力量将自己从驾驶台底下挪出来，而后一个完美的引体向上，轻轻松松站在驾驶台前。
　　高个子与常锻炼的优势体现得淋漓尽致，两人分明同时行动，梁昭登顶时，顾孟然还在山脚下，刚开始往外爬。
　　情况危急，顾孟然没空维护他那可怜的自尊心，梁昭宽大粗粝的手掌近在咫尺，他毫不犹豫握住，借力站起身来。
　　说巧不巧，两人刚来到驾驶台前，晃动停止了。顾孟然顺势看了时间，三分钟，强震整整持续了三分钟。
　　发动机启动，风翼号主机系统开始运转，打转右舵配合发动机推进，将向**斜的船身一点一点调整回来。
　　“轰——”
　　随着一声巨响，风翼号悬空的右翼重新接触到水面，安静到令人窒息的驾驶室渐渐响起急促的呼吸声。
　　“呼！”孟高阳长吁一口气，猫着腰从驾驶台底下钻出来，气喘吁吁道：“好险好险，这地震势头也太猛了，空船都差点给我掀翻了！”
　　“震级非常高，不知道地面情况怎么样。”梁昭热出一身汗，他倚着驾驶台脱掉厚实的外套，慢条斯理地摘下安全帽。
　　劫后余生却没有人能高兴得起来，地震如期而至，这也意味着，顾孟然的“预知梦”正在一点点地应验。
　　老爷子愁眉苦脸，幽幽叹了口气，“是啊，黄江都跟烧开了似的，地面上……哎！”
　　“这手机也没信号。”孟高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扭头看向顾孟然，“孟然啊，这场地震算是彻底结束了吗？”
　　军大衣裹在身上像盖了床棉被一样，孟高阳热出一身汗愣是没敢脱，就等着顾孟然发话呢。但他等啊等，顾孟然杵在那跟个雕像似的，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顾——”
　　孟高阳刚准备再叫他一声，梁昭忽然抬手打断他的话。
　　雾越来越浓，黄雾已然变成了黑雾，玻璃染上一层灰蒙蒙的墨色，站在驾驶室内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但就算是这样，顾孟然仍坚持看着窗外，眉头紧锁，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吓到了？”梁昭俯身凑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顾孟然还是不说话，轻轻摇头。
　　“那是怎么了？”梁昭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唇边漾着浅淡的笑意，低声安抚：“别怕，没事的，我们安全了。”
　　“没有怕。”热得慌，顾孟然解开纽扣脱掉外套，顺手把安全帽也摘了下来。他转身面向梁昭，似乎有些无措，双手百无聊赖地游走在操作台上。
　　沉吟片刻，顾孟然抬手扇了扇风，唇缝中溢出无声的叹息，“太冒险，我只是觉得、觉得我的决策太草率了，带着你和外公在江面上坐大摆锤。”
　　“其实有办法避免的，我应该提前把空间收拾收拾，把风翼号收进去，然后我们一起去空，咳，去那儿躲着，等地震结束再出来，你和外公就不用遭这些罪了。”
　　顾孟然越说越恼，反手一巴掌拍在额头上。
　　梁昭想阻止的，没来得及，悬在半空中的手又默默放回去，“别这么想，天灾人祸本来就是我们该面对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应该锻炼我们的生存能力，万一你不在身边怎么办？我们不能太过于依赖空间。”
　　“怎么会不在身边呢？”顾孟然扭头看向外公又看回梁昭，语气格外笃定：“我们绝不分开，要一直在一起。”
　　梁昭哑然失笑，“好，不分开，我只是假设。”
　　这一打岔，顾孟然心中郁结顿时散去大半。
　　雾太浓了，信号网络中断，周围情况一概不知，余光无意扫过操作台上的高频，顾孟然眼睛一亮，立马上前两步。
　　VHF-CH16，国际航运通用频道。
　　顾孟然调整好频道，刚拿起对讲机，高频顿时炸开了锅。
　　“地震，地震！安昌港附近发生特大地震，磐石号船体严重侧翻，呼叫救援，呼叫救援！”
　　“能听到吗？交管交管！船要沉了，人还没出来，救命！”
　　“河山达呼叫救援，船上有人落水，有人落水！”
　　“斧舟号机舱进水，船体船——滋滋滋……”
　　“雾太大了，救援会来吗？完了，全完了！”
　　触目惊心的求救，绝望的哭喊，江面情况刻不容缓。
　　VHF覆盖面积有限，对讲机里的呼救基本是安昌港码头及锚地传来的。该应答吗？能应答吗？在可见度不足一米、不清楚具体方位的情况下，他们该施救吗？
　　对讲机变成了烫手山芋，顾孟然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就在他举棋不定犹豫不决之时，梁昭忽然从他手上夺走对讲机，轻轻放回操作台。
　　“救不了。”简简单单三个字，梁昭神情平淡，不见一丝一毫的波澜。
　　“为——”
　　“还没救呢，怎么就救不了？”
　　顾孟然刚想说话，孟高阳脱掉军大衣，气冲冲地朝梁昭走来，“你第一天跑船？航行途中收到呼救，只要条件允许，落水必捞，跑不动帮拉，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你都给忘了？”
　　老爷子语气太冲了，顾孟然担心他俩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吵起来，赶忙拉住外公，温声劝阻：“外公你先别急，听梁昭说完啊，吼那么大声干嘛。”
　　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梁昭面色如常，耐心与孟高阳解释道：“孟爷爷，问题是现在条件不允许。能见度太低，船——”
　　“能见度？”孟高阳整笑了，再次打断梁昭的话：“谁跑船只用眼睛看？雷达、AIS、卫星导航难道是摆设吗？”
　　“外公！”顾孟然气鼓鼓地瞪了外公一眼，扭头朝梁昭扬了扬下巴，“别管他，你继续。”
　　说话频频被打断，梁昭不恼不怒，继续道：“能见度低只是其一，刚才风翼号侧翻，船尾甲板涉水，机舱也极有可能渗水。我们连风翼号都还没有仔细检查，贸然开船救援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中，或是误伤落水人员。”
　　这番话不无道理，顾孟然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孟高阳也听进去了，仿佛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瞬间蔫儿了下去。
　　老爷子渔民出身，最是遵守“江湖道义”，听闻船只遇险却不能及时伸出援手，简直把他架在火上烤，弄得他坐立难安。
　　冷眼旁观没那么容易，顾孟然心里也不好受，但难受归难受，他不会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拿风翼号去冒——
　　等等，风翼号不能轻易移动，那柴油小船呢？
　　这个节骨眼儿了，帮忙救援、打捞船舶等同于天方夜谭，就算出动风翼号也无济于事，但如果不管船，只救人……一艘柴油小船足矣。
　　一个不成熟的计划浮现在脑海中，顾孟然正想与外公、梁昭说说他的想法，还没来得及开口，高频又响了。
　　“滋滋——恒…滋滋…盛侧翻，呼％@#！风翼号，风翼号能听到吗？恒荣盛侧翻倾覆，请求救援！请求救援！”


第14章 黄江营救
　　“安昌港所有遇险船只，安昌港所有遇险船只！风翼号已派出两艘柴油机动力艇进行搜救，请遇险人员及时告知坐标，穿好救生衣，动力艇经过时请大声呼救，必要时请弃船逃生！”
　　用高频接连播报了两遍，孟高阳放下高频对讲机，转而拿起另一个便携式对讲机：“风翼号叫，1号2号，江面情况如何，请及时汇报！”
　　“滋滋……风翼号风翼号，这里是2号动力艇，1号2号已成功入水，江面……江面浪！有！点！大！”
　　狂风骤起，翻涌的巨浪如万马奔腾，声势浩大。
　　又一道水浪猛地拍在船身上，动力艇剧烈摇晃，顾孟然身形不稳，对讲机差点脱手掉进江里。
　　不行，不能继续停在这里，他们必须尽快动起来，不然就这两艘柴油小船，被水浪掀翻是迟早的事儿。
　　“梁昭！搞定了吗？”将对讲机塞进救生衣口袋，顾孟然拽了一下系在船边上的缆绳，大声呼喊浓雾中的1号动力艇。
　　两艘船相隔不到五米，但雾太浓了，人影都看不清。
　　1号动力艇那边，梁昭将顾孟然抛过来的缆绳系在船舷上，打了个漂亮的索眼结，至此，漂浮在江面的1、2号动力艇彻彻底底地连接在了一起。
　　“顾孟然，1号搞定！随时可以出发！”
　　“okok立刻出发，倒计时三秒，3、2、1！轰隆——”
　　两艘动力艇同时出发，齐头并进，朝着恒荣盛的方位航进。
　　八分钟前，三人在驾驶室拟定了一个简单的救援计划。
　　两艘动力艇下水救援，顾孟然和梁昭各开一艘，介于江面雾太浓，不宜分头行动，他们决定用缆绳将两艘动力艇连接在一起，以防走散。
　　老爷子坐镇驾驶室，通过雷达、卫星导航、高频呼救及时判断江面情况，再通过对讲机将遇险船只信息及具体方位告知两艘动力艇，以便实施救援。
　　截至目前，计划还是很成功的。
　　首要救援目标为恒荣盛，不是因为顾孟然与那名船员有点头之交，单纯因为恒荣盛离风翼号最近。
　　“轰轰轰轰——”
　　迷雾重重的江面，柴油小船均速航行，一路乘风破浪。
　　发动机噪音堪比拖拉机，顾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吵，甚至因噪音相伴，觉得格外安心。
　　恒荣盛并不好找，顾孟然知道大致方位，但能见度太低，就像是闭着眼睛跑步，感觉跑的是直线，不知不觉就跑偏了。
　　坐镇驾驶室的老爷子帮了大忙，小船几次偏航都在他的指引下及时调整过来。所幸距离不算太远，耗时五分钟，柴油小船终于在锚地东南面找到了恒荣盛。
　　情况非常不妙，恒荣盛严重侧翻，仿佛被一股巨力掀了起来，侧躺在江水中，大半个船身被波涛汹涌的江水吞没。
　　船头还稍微好一点，驾驶室堪堪露出水面，而满载的货舱加剧了船身下沉速度，裹挟着恒荣盛一点点融入冰冷的江水中。
　　船快沉了，顾孟然自然以为人不在船上，他与梁昭快速搜寻周围水域，围着恒荣盛转了好几圈，结果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坏了！这人……该不会还没出来吧？
　　顾孟然看着黑洞洞的驾驶室，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恒荣盛大面积涉水，动力系统明显出现了故障。柴油小船从侧方成功靠近驾驶室，可驾驶室内漆黑一片，就算只隔着一两米，肉眼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电筒，手电筒！顾孟然屏息在空间里翻找，三秒后，一把强光手电筒凭空出现在手中。
　　他摸索着找到开关，正准备按下去，忽然间——“砰！砰砰砰”，数声凌乱的闷响蓦地从驾驶室里传来。
　　“救命，救命！我们被困在驾驶室了！”
　　“驾驶室进水了，救救我们！”
　　呼救声被PMMA风挡阻隔，传到顾孟然耳朵里只剩下一两声“救命”，不过隐约能听出来，声音是一男一女。
　　来不及思考人为何还在驾驶室里没出来，顾孟然赶忙将手电筒对准驾驶室，快速按下开关。
　　强光手电在浓雾面前不太够看，开不开手电筒简直毫无区别。顾孟然救人心切，又操作柴油小船往前挪了半米才得以看清船内光景。
　　与落水的汽车别无二致，此时恒荣盛驾驶室基本等于一个半封闭空间，连通生活区的舱门紧闭，边缘缝隙还在不断渗水，而驾驶室左侧大门随船体悬空，右侧大门沉入水底。
　　顾孟然没有听错，驾驶室内的确是一男一女，其中一个正是昨天与顾孟然有过一面之缘的男生。
　　他与一个长发女生完完全全地泡在驾驶室里，水位越来越高，没有任何出路，他们奋力拍打风挡，仅有一颗头勉强露出水面。
　　看见光源，两人愈发激动，拍打玻璃的动作更大了。
　　“别急！省点力气，我们想想办法，马上救你们出来！”担心两人力竭，顾孟然扯着嗓子朝驾驶室大喊一声。
　　PMMA玻璃隔音效果太好，对方显然没有听到，反倒更激动了。顾孟然心急如焚，扭头看向停在身旁的1号动力艇，询问梁昭的意见：“怎么办？爬上去试试门能不能打开？”
　　梁昭几乎想都没想，“不行，太危险。”
　　船体呈90度倾斜，船头甲板悬空，距离水面至少三四米。徒手爬上去已经很危险了，就算成功打开舱门，一层楼的垂直高度，他们没办法将两个没有着力点的成年人拽上来。
　　顾孟然大脑飞速运转，“那、那直接用油锯破风挡？”
　　不等梁昭回答，他自己又迅速否决：“不、不行，风挡一破，外面的水全灌进去了，稍微慢一点他们都会被淹死在里面。”
　　顾孟然自顾自地分析，梁昭却一直不出声。他觉得奇怪，抬头看了一眼，见梁昭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恒荣盛货舱，不知在想些什么。
　　货舱，他难不成想清空货舱？
　　用柴油小船拖拉，尽最大可能让货舱露出水面，再清空舱内货物减少负重，确实有可能让恒荣盛重新浮出水面。
　　但问题来了。
　　柴油小船并非拖轮，它的动力不足以一口气将恒荣盛拖出水面。它顶多将严重倾斜的船体小幅度掰回来一点，可江水还在往下面拽，如若不及时卸掉货物，小船坚持不了多久。
　　除非……他们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卸掉多半货物。
　　顾孟然集中注意力在空间里找了一圈，很遗憾，空间里没有机械设——
　　等等，空间？
　　顾孟然瞬间醍醐灌顶，两手重重一拍，“梁昭梁昭，我有办法了！”
　　“轰，轰隆——”
　　缆绳连接着恒荣盛，柴油小船加大马力，巨大的轰鸣响彻天际。
　　一艘不够再添一艘，两艘柴油小船持续拖拽，非人力所能撼动的恒荣盛居然真的一点一点调整回来。
　　还远远不够，90度勉强拽成60度，任凭柴油小船油门拧到底，恒荣盛纹丝不动。
　　到极限了，发动机冒着浓浓的黑烟，缆绳紧绷到极致，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顾孟然果断将两艘小船交给梁昭操控，自个儿飞快地从空间再掏出一艘小船，一把锋利的西瓜刀，风风火火地绕到货舱另一侧。
　　货舱上的篷布包裹性很好，船体都倾斜了90度，货物愣是没漏出去多少。顾孟然开着小船靠近，一西瓜刀劈下去才发现，货舱里装的居然是小麦。
　　篷布破开口子，江水裹挟着小麦，跟不要钱似的，“哗哗”地流向黄江。
　　顾孟然顾不上心疼，开着小船一路划过去，硬生生将整面篷布割成两半。
　　霎时间，江面下起了一场小麦雨，颗粒饱满的小麦漂浮在江面，吸饱江水又很快沉入水底。
　　速度还是太慢，短短几十秒，船体又往水里沉了一大截。顾孟然不再犹豫，果断伸手戳进小麦里，将货舱里的小麦收进空间里。
　　双管齐下，货舱里的小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不到一分钟，鼓鼓囊囊的篷布瘪了下去，眼看时机差不多了，顾孟然及时调转船头，分分钟与恒荣盛拉开了十几米的距离。
　　粗气都来不及喘一口，顾孟然迅速掏出对讲机：“梁昭梁昭，任务完成，可以开始了！”
　　对面很快传来回应：“收到，你先离远一点。”
　　“放心吧，我人已经在十几米开外了。”顾孟然嘱咐道：“你也小心一点，注意安全。”
　　“ok，开始倒计时，3、2、1！”
　　“轰隆——”
　　距离太远，顾孟然眼前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能听到柴油小船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像是发动机报废前的悲鸣，而后——“砰！”
　　一声巨响盖过所有噪音，江水“哗啦啦”地四处飞溅，顾孟然隔了十几米都免不了被溅上一身水。
　　听着像是成功了，顾孟然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驾驶柴油小船再次进入浓雾中。
　　循着声源与梁昭碰头，不出所料，1号动力艇的发动机已然彻底报废。来不及心疼，顾孟然快速把1号艇收进空间，让梁昭驾驶2号艇，匆匆赶往恒荣盛船头救人。
　　发动机的牺牲是值得的，恒荣盛保持平衡，重新浮出水面，注满水的驾驶室正“哗哗”往外排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登上甲板，顾孟然累得气喘吁吁。大气都没喘上一口，他又跟着梁昭连爬三层楼，终于成功抵达驾驶室门口。
　　可见度还在持续下降，贴着玻璃也看不清驾驶室里的情况。梁昭尝试开门未果，顾孟然掏出便携式油锯递给他，“要不直接——”
　　话还没说完，驾驶室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仿佛开了泄洪闸，室内积水骤然朝门外涌来。无路可退，梁昭抓住顾孟然的胳膊往他身前一挡，自己被突如其来的江水浇了透心凉。
　　“救、救命，救救我弟……”
　　微弱的女声从室内传来，梁昭抹了把脸上的水，摸黑探进驾驶室。抓着胳膊的手依旧没有松开，顾孟然紧跟梁昭的步伐，拿出强光手电将昏暗的驾驶室照亮。
　　门一开，室内江水排出大半，仅有地面残留少量积水。
　　朝他们呼救的长发女生狼狈瘫坐在门边，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开门的动作，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在水里泡太久了，她袒露在外的皮肤满是褶皱，面色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而她身旁，昨晚与顾孟然侃天说地的年轻男生平躺在地，早已不省人事。积水没过他半个身体，他的头发被女生紧紧攥在手中，脑袋得以露出水面。


第15章 施以援手或独善其身
　　不幸中的万幸，男生溺水时间不算太长，虽然人暂时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但他胸口上下起伏，尚有平稳的呼吸。
　　梁昭与顾孟然配合，一个抱身体一个抱腿，将人从湿漉漉的驾驶室抬到门口甲板上。
　　心肺复苏不能随便乱做，男生无反应有呼吸，顾孟然便与梁昭配合，一个抱腿一个抱身体，将人从湿漉漉的驾驶室转移到门口甲板，让他保持侧卧。
　　条件不允许，顾孟然也没时间洗手了，梁昭将人扶稳后，他快步绕到男生脑袋边上，直接上手探入男生的口鼻，替他清理异物。
　　只用了两三分钟，一声轻咳打破甲板凝重且压抑的氛围。不省人事的男生幽幽转醒，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梁昭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污水随着咳嗽从口鼻涌出。
　　缓过劲儿的女生听到动静，猛然起身凑到男生跟前，酝酿已久的眼泪再也憋不住了，簌簌地往下掉，“星河，星河你没事吧？好些了吗？”
　　“咳、咳咳咳！”
　　回应她的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在水里泡了太长时间，许星河明显有些失温，身体不停地颤抖。三个人找不出一件干衣服，顾孟然略一寻思，索性让女生侧躺在甲板上将他抱住。
　　体温也是温，效果非常显著。
　　女生躺下将他紧紧抱住，约莫过了半分钟，咳嗽声稍缓，许星河缓缓睁开眼。
　　鬼门关里走一遭，许星河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睁眼看到满脸泪痕的许星冉，他嘴唇翕动，想开口说话却迟迟没能发出声音。
　　察觉他的意图，许星冉掌心轻抚他的脑袋，低声安抚：“没事没事的星河，姐没事，先别说话，先缓一缓。”
　　劫后余生与亲人相拥的画面总是令人动容，尽管顾孟然上辈子早已看过无数次。
　　在恒荣盛耽搁的时间太久了，顾孟然还惦记着周围其他遇险船只，果断给梁昭递了个眼神，连招呼也没有打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场。
　　“谢谢，谢谢你们！”
　　抬脚刚迈出去一步，清脆的女声蓦地从身后传来。声音带着哭腔，略微有些沙哑，但语气格外真挚，蕴藏着没有及时道谢的歉意。
　　顾孟然回头朝她一笑，“不客气。”
　　说完两人转身就走，许星冉忙地追问：“我叫许星冉，我弟弟叫许星河，你们也是跑船的对吧？你们的船在这附近吗？回头、回头等我弟弟缓一点，我带他登门道谢！”
　　“不用了，照顾好他。”顾孟然摆摆手，头也没回道。
　　从恒荣盛下来，顾孟然与梁昭驾驶柴油动力艇全速航行，直接化身为海事巡逻，对安昌港水域展开地毯式搜索。
　　所幸他们来得还不晚，在孟高阳的远程指挥下，柴油艇朝指定方位航行不到五分钟，浓雾笼罩的锚地传来一声声绝望而无助的呼救。
　　“救命，救命！”
　　“救救我们，我们在这里！”
　　“有人落水，河山达快沉了，有没有人帮帮忙！”
　　……
　　人力非常有限，遇险船舶无暇兼顾，顾孟然与梁昭驾驶柴油艇来回穿梭在江面，全力搜寻落水人员，一刻都不敢停歇。
　　前后耗时近三个小时，22人成功获救，其中包括两名年仅五岁的船员家属。而倾覆沉没的船只在8艘左右，连同风翼号在内，锚地里幸免于难的船舶仅有4艘。
　　更令人遗憾的是，老爷子通过雷达信号初步统计，安昌港内停泊船只约16艘，按照每艘船最低配员标准，实际人数应该有48人左右。
　　这意味着——失踪船舶约4艘，失踪人员高达20人。
　　天色渐暗，沸腾的江面逐渐恢复平静。满载柴油小船不知道疲倦地穿梭浓雾中，船上哀嚎遍野，痛彻心扉的抽泣声清晰可闻。
　　看到太多悲伤与绝望，亦收到很多感谢，顾孟然早该麻木的内心却很不是滋味，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但就算如此，他没有同情心泛滥将获救人员带上风翼号，而是与梁昭一趟又一趟，将“无家可归”的船员及家属陆续送上码头。
　　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顾孟然对自己有清楚的认知。
　　这才刚开始，生死各有命，他只能尽力护住自己和家人，他当不了救世主，也救不了所有人。
　　忙忙碌碌大半个下午，顾孟然与梁昭驾驶着柴油小船往回开，赶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回到风翼号。
　　衣裤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顾孟然筋疲力尽。回房洗了个冷水澡，换了身衣服，他直接往床上一躺，累得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心里惦记着事儿，躺也躺不安宁。
　　风翼号甲板涉水，机舱有没有受影响还不得而知。只躺了五分钟，顾孟然拖着疲惫的身体艰难起身，准备去驾驶室找外公问一问情况。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还没摸上门把手，敲门声响了。
　　“梁昭？”
　　老爷子可没有敲门的好习惯，顾孟然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梁昭。但房门一开，梁昭和外公竟同时出现在门口，顾孟然眉头一皱，神情随之凝重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啥事。”老爷子越过梁昭侧身挤进门，走到床边坐下，“机舱的确进了点水，我处理得及时，不用担心。”
　　顾孟然眉头舒展，目光游离在梁昭与外公之间，“那你们这是……？”
　　“没事吧？”梁昭没急着进屋，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把顾孟然盯着，眼底隐隐闪过一丝担忧。
　　“事儿？什么事？”顾孟然一头雾水，茫然地眨眨眼。
　　“回来的时候——”
　　“你先进来，进来说。”
　　顾孟然侧身让出位置，梁昭快步走进卧室，挨着老爷子落座，接着刚才的话说：“回来的时候见你情绪不高，心情不太好？”
　　老爷子没说话，看那飘忽的眼神似乎与梁昭来意一致。
　　两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顾孟然反倒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略显苍白的面庞重现血色。
　　火山如期喷发，特大地震如期而至，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风翼号亦幸免于难，但这场声势浩大的灾难带来的危害仿如巨石压胸，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心情自然是非常不美好的，看着两人关切的眼神，顾孟然勉强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故作轻松道：“我是什么很脆弱的小孩吗？心情不好过一会儿就好了嘛，还特意跑过来看我。”
　　不开口还好，他这话一出，孟高阳肩膀一沉，像是肩头突然落下千斤重的担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沉了下去。
　　“怎么了？”顾孟然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外公身前。
　　“是外公错了。”老爷子摇头叹气，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摩挲，历经岁月的眉眼被浓浓的愧疚笼罩，“那会儿你们一下船我就后悔了，江上浪那么大，你说万一……哎！”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不该再去讲什么江湖道义。你的梦开始应验了，往后的日子一天只会比一天艰难。我一把老骨头倒无所谓，活够本了，但你俩半大点的孩子，人生才刚刚开始，这好人不当也罢。”
　　乐观的快乐老头蔫儿巴了，心态发生了断崖式变化。
　　顾孟然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忙解释道：“外公你别多想，我们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我心情不好是因为累，休息休息就——”
　　“我一时善心大发让你们去冒险，让你们去承受这些，未免太自私了。”老爷子耷拉着脑袋，情绪前所未有地低迷，“是外公不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顾孟然二话不说直接往外公身前一蹲，枕着他的膝盖低声道：“外公，我们今天救了二十多个人，其中还有两个小孩。
　　外公你知道吗，那种感觉很奇妙，在他们绝望的时候施以援手，给他们带来希望，最后只需要一句简单的谢谢，好像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个人好像少点说服力，顾孟然不动声色地朝梁昭眨眨眼：“对吧梁昭？”
　　梁昭心领神会，轻轻“嗯”了一声。
　　孟高阳并不买账，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危险，危险啊傻小子！以后灾难一茬接一茬，救得过来吗？拿你们的安危去换别人的，我宁愿铁石心肠，见死不救！”
　　“我们又不是傻子，当好人也要分情况的嘛。”顾孟然拍了拍外公的膝盖，一本正经道：“人倒在脚边拉一把无妨，但让我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陌生人，外公，我真没你想得那么善良。”
　　这番话并非全是为了开解外公，切身经历过一次末世，见到过太多人性险恶，顾孟然的善意与同理心早在一次次孤立无援中磨没了。
　　但外公不一样，外公是个好人，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他年轻跑船时因救人遭过一笔巨额罚款，却依旧没能阻挡他乐于助人的步伐。
　　他顾及外孙的安危，嘴上说着见死不救，可如果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真有一个人死在他面前，恐怕他寝食难安，这辈子都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生逢灾年，人总要为生存舍弃点什么。
　　良知、善意、人性或是其他。
　　活着与苟活有很大区别，在能力范围之内，顾孟然愿意维护外公的善良。


第16章 梁昭的变化
　　一场特大地震切断了通信讯号，风翼号彻底与外界失去联系。前方水域状况不明，虽有雷达和卫星导航，但地震后的黄江危机四伏，饶是经验丰富的老船长也不敢贸然前行。
　　于是三人经商议后决定，留在锚地再休整一晚。
　　没心情做晚饭，晚上又是随便对付一顿，但就是在这种心情沉重，神经极度紧绷的关键时刻，顾孟然洗完澡往床上一躺，睡得那叫一个不省人事。
　　一觉睡到自然醒，外边天色依旧昏暗，彷如深更半夜。
　　迷迷糊糊坐起身，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顾孟然才发现，时间居然已经来到了早上九点。
　　雾太浓了，黄雾被大量火山灰染成了黑沉沉的墨色，好似一团经久不散的乌云，携着浓浓的压迫感弥漫在天地间。
　　看天色来判断时间显然行不通了，考虑到今后手机也派不上用场，洗漱完，顾孟然在空间里翻翻找找，拿出三块户外多功能手表。
　　外公和梁昭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估计早就起了，去了趟驾驶室没找到人，顾孟然果断掉头前往客厅，丝毫没有去敲房门的打算。
　　不出所料，外公和梁昭的确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厨房，但客厅原本无人问津的沙发上，此刻却多出两个人来。
　　“我就知道是你！”
　　顾孟然半只脚刚踏进客厅，端坐在沙发上的青年噌地站起身，激动得两眼放光。
　　青年正昨天溺水昏迷的许星河，一夜过去了，他明显恢复得差不多了，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看上去精神气十足。
　　他姐姐许星冉坐在一旁，与孟高阳有说有笑地聊着天，见顾孟然走进客厅，她也忙地站起来，笑着打招呼：“早上好，冒昧找上门，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昨天星河情况不太好，没能好好跟你们道谢。今天过来也是为了让这小子见见他的救命恩人，当面跟你们致谢。”
　　完全不给顾孟然开口的机会，许星冉抬起胳膊撞了下许星河，“说话，哑巴了？”
　　“哦哦。”许星河如梦初醒，咧着嘴朝顾孟然笑。随后他弯腰俯身一气呵成，面向顾孟然直接就是一个90度鞠躬。
　　“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家恒荣盛，谢谢你们救了我和我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你和梁哥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哥，孟爷爷就是我亲爷爷！”
　　这阵仗，这大嗓门。
　　顾孟然惊呆了，一时间忘了说话。
　　老爷子也被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扶许星河，说话都结巴了：“这孩子，倒也、也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咳。”
　　许星冉故作镇静轻咳一声，伸手扶许星河的起来时，趁机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咬牙切齿道：“来之前跟你说没说过？正经点，别整这些有的没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怎么就丢脸了？这是我们年轻人道谢的方式，你不懂。”许星河揉了揉胳膊，笑吟吟地看向顾孟然，“是吧哥们？”
　　人不可貌相，长得斯斯文文，实际却是实打实的社牛。
　　顾孟然从震惊中缓缓回过神，礼貌“嗯”了一声。
　　“该说不说，我们真有缘啊！我姐说是两个帅哥救了我们，我一下就想到了你！”许星河话痨属性点满，顾孟然一开口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叭叭个没完。
　　“我记得风翼号就停在我们旁边，想来碰碰运气，结果雾太大了，我们开着柴油艇找了好半天才找过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孟爷爷说你们昨天确实下去救人了我就知道，这一趟没白跑。”
　　相比郑重其事地道谢，顾孟然的确更喜欢许星河这种年轻人的处事方式。不会让彼此尴尬，也不会增加别人的心理负担，就当交个朋友。
　　只是如今不太适合交朋友，姐弟俩显然还未登陆，还没意识到这场地震真正的危害性。高楼大厦崩塌，文明秩序瓦解，他们应该计划如何活下去，而不是在这里道谢交朋友。
　　那天的顾孟然有多热情，今天的顾孟然就有多冷淡。
　　他毫不在意客人等了多久，也没有坐下来陪聊的打算，站在通道口不曾走近，冷冷道：“没有跑这一趟的必要。这场地震震级非常高，岸上的情况比你们想象中更严重。多囤物资，多做打算，我们准备离开了，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对方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许星河却没空在意。
　　他无视对方送客的意图，厚着脸皮问道：“你们和家里人联系上了？手机能借我们用用吗？我昨天晚上醒过来就打不通电话，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家里人也联系不——”
　　“现在没信号了，尽快回去看看吧。”顾孟然打断他。
　　许星河：“恒荣盛主机进水，操作系统完全失灵了，我们估计一时半会走——”
　　“不是还有柴油艇吗？”
　　顾孟然再次打断他的话，轻轻叹了口气，“这样说吧，如果你们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建议你们修好恒荣盛，趁早上岸收集物资，尽量往黄江上游走。
　　当然了，如果岸上还有重要的亲人，建议你们立刻出发，或许还能与亲人汇合。船上的燃料、食物能带全带上，世道乱了，秩序崩塌，这些重要物资以后有钱也买不到。”
　　一番话把姐弟俩说得心惊胆战，震级很高是没错，他们江面上也能感受到。可秩序崩塌，有钱也买不到物资？
　　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你开玩笑的吧哥们？”许星河不笑了，一瞬不瞬地盯着顾孟然，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很遗憾，顾孟然神情凝重，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其实很好证明的不是吗？”顾孟然对上许星河的视线，一字一顿：“现在你们就可以上岸看一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信与不信自行判断。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许星冉留了个心眼，多问了一嘴：“之前你提醒我们会有地震，那之后呢？就算房屋尽数倒塌，人类文明秩序也不可能一夕崩塌，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愿意相信就不算白费口舌，顾孟然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说来也巧，我还有一个亲戚在气象局工作，昨天地震后我们联系上了，他告诉我，不只是地震，昨天一天之内，全国各地的活火山几乎全部喷发。”
　　“火山？”
　　好歹是个准大学生，许星河一听就听出了不对劲，轻声反驳：“昨天我确实听到一声巨响，但活火山一般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危害不可能比地震影响范围还大啊。”
　　许星冉：“别打岔，听他说完。”
　　顾孟然继续道：“地震是直接破坏，对城市、对人的影响确实更大一些。但所有火山同时喷发，火山灰和气体对环境的危害——”
　　“我知道了，温室效应！”许星河突然蹦出一句。
　　“没错，用不了多久，极端高温天气将会席卷全球。”
　　极端高温……
　　想想许星河头皮都麻了，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他很快又发现了疑点，追着顾孟然问：“那你为什么让我们往上游走？高温天气也不至于一直待在江里吧？”
　　累了，起了个大早水都没喝一口，顾孟然说得口干舌燥。
　　只想尽快把人送走，顾孟然不再绕圈子，也不再解释缘由，直截了当道：“雨，高温过后会有一场强降雨，一场持续很长时间的雨。让你们留在黄江不是为了避暑，是想让你们尽量保住恒荣盛，以免陆地消失的时候，无处安身。”
　　毫不在意丢下怎样一枚重磅炸弹，说完，顾孟然快步走到沙发旁，将户外手表递给外公，扭头便走向厨房。
　　两个电磁灶都架着锅，厨房里热气腾腾。其中一口似乎正蒸着包子，浓郁的肉香随蒸汽弥漫在半空中，一进门就能闻到。
　　而梁昭独自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在另一口砂锅里不停翻搅，他看似认真专注地做饭，目光却透过玻璃停留在黑沉沉的江面，连顾孟然走近都没有发现。
　　“好香啊，煮的什么粥？”
　　一声轻呼将梁昭唤醒，他侧身垂眸，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贴着他的胳膊探了出来。
　　微卷的黑发轻拂手臂，白皙修长的后颈一览无余。梁昭短暂地愣怔了一瞬，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寸，低声回答：“瘦肉粥。”
　　“没加皮蛋吗？少了点灵魂啊。”顾孟然没察觉到梁昭的小动作，一门心思惦记着吃，探头探脑地往锅里瞅。
　　梁昭错开视线盯着砂锅，“下次给你做。”
　　顾孟然应了一声，眼睛终于从砂锅里挪开，抬手都快捂热乎的户外手表递给梁昭，“喏，给你的。以后手机估计用不上了，手表看时间方便一点，洗澡也不用摘，防水的。”
　　“准备得还挺充分。”梁昭接过手表端详片刻，随即戴在左手手腕上。
　　顾孟然眼巴巴地望着他，“好看吗？喜欢吗？”
　　“好看。谢谢，我很喜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谢啥。”
　　厨房与客厅间隔不远，许久未听到动静，顾孟然又出现在这里，梁昭猜到了，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他们走了？”
　　“应该走了吧，反正话说完了我就走了。”顾孟然无奈地耸耸肩：“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预防针打得相当到位，希望他们能好好活下去。”
　　想到顾孟然前两天说过的话，梁昭又问：“没想过让他们留下？”
　　“为什么要留？”顾孟然下意识反问，说完他才想起来，自己前几天好像确实提过这一茬。
　　水浅道窄，风翼号目前不能开启自动驾驶，驾驶室必须时刻有人值班。船上总共就三个人，日以继夜地三班倒，顾孟然倒还好，主要担心外公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
　　所以他前几天和梁昭、外公商量，反正风翼号这么大，如果途中遇到会开船的、人品没问题的船员，且对方愿意的情况下，他们要不要考虑“收编”几个人来帮忙开船。
　　“哎！”
　　遇到合适的人不容易，顾孟然心中仍有顾虑。
　　他叹了口气，闷声与梁昭吐槽：“他们确实合适，人挺好的，相处起来不费劲。但人家摆明了有牵挂的，刚刚找我借手机联系家里人，估计一会儿就得上岸去了。”
　　“而且吧，我也很矛盾，船上多几个人虽然有风险，但总体来说利大于弊，可我一想到让陌生人长期住在风翼号，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
　　梁昭明白他的顾虑，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长此以往住在一起，空间不好隐瞒。灾后不比灾前，万一遇到心术不正的人，你和风翼号的处境会非常危险，必须多留点心。”
　　说到点子上了，顾孟然连连附和：“是吧！主要我们就三个人，遇到坏人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空间是我们的家底子命根子，除了你和外公，我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就这么信任我？”
　　聊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梁昭有些刻意地岔开话题。
　　顾孟然一带就跑偏，“肯定啊，你救过我的命。”
　　“呃，梦里，我是说梦里。”
　　梁昭低低一笑，“在梦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热心肠、不爱说话但心地善良、做饭好吃……暂时想不到了，跟外公差不多吧。你笑什么呀。”说到一半，梁昭笑容更甚，顾孟然停下来看着他。
　　“我可能和你梦得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粥好了，梁昭转身关掉电磁灶，将饭勺放回锅中。在顾孟然看不见的角度，他眼底笑意渐渐淡去，被一抹化不开的愁思所替代。
　　迟迟等不到回答，顾孟然正欲追问，余光无意间扫过旁边垃圾桶，他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整个人愣住。
　　垃圾桶里，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印着硕大的产品名称：速食冻干瘦肉粥、半成品鲜肉小笼包……
　　问题来了，上辈子那个厨艺精湛，变着花样给他做饭的梁昭，怎么就沦落到煮粥都要煮速食的地步了呢？
　　不对，煮速食也可能是图方便。
　　顾孟然竭力说服自己，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忽然联想到昨天。
　　昨天外公提出救人的时候，梁昭第一反应是不救。
　　虽然他给出的解释很合理，让人无法反驳，但上辈子顾孟然危在旦夕之时，梁昭为救他多次涉险，有一次甚至差点把命都搭上。
　　上辈子到这辈子，同一个人的变化会这么大吗？


第17章 奇怪的声响
　　江风起，浪翻涌，浓雾笼罩的江面阴森诡异，窥不见一丝光亮，仿佛身处无间地狱，连空气都无比令人窒息。
　　“嗡嗡嗡嗡嗡——”
　　发动机持续运转，巨大的嗡鸣如雷贯耳。风翼号重新启程，穿过层层叠叠的雾瘴，宛如漂泊在大海的孤舟，乘风破浪，一路向东。
　　出发一个多小时，风翼号始终保持均速平稳航行，负责值班的孟高阳放松下来，靠坐着船长椅休息，目光缓缓从船舵挪动到旁边折叠椅。
　　驾驶台旁，本应在卧室休息的顾孟然心血来潮，支了把折叠月亮椅在驾驶室里。
　　他优哉游哉地窝在包裹性极好的月亮椅上，旁边还摊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零食水果，整得跟郊游野餐似的。
　　老爷子多少有点无语，说他会享受吧，放着好好的卧室不躺，跑来驾驶室折腾。说他放心不下风翼号吧，他眼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哪去了。
　　忍不了一点，别人值班他在这度假，这亲外孙怎么看怎么碍眼。孟高阳轻咳一声，不满地训斥道：“乱七八糟的摆出来又不吃，赶紧收拾收拾回房间睡去，你晚上不是还值夜班吗？”
　　神游太空的顾孟然充耳不闻，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孟然，顾孟然！你小子耳朵让天狗啃了？”
　　“啊？”顾孟然如梦初醒，四周环视一圈，茫然看着老爷子，“外公你在叫我？”
　　孟高阳：“……这屋里就我俩，除了我还能有谁？”
　　几句话的功夫，顾孟然又走神了。
　　这小子吃完早饭跟丢了魂似的，心里指定装着事儿，孟高阳也不急着撵人了，甚至后背都挺直了，放缓语气充当起关心孩子的长辈。
　　“孟然，是不是遇到事了？看你愁眉苦脸的外公担心得很，有什么事儿和外公说说，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这话一出，顾孟然长长叹了一口气，旋即坐起身。
　　他看起来纠结得很，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过了好半晌，顾孟然余光扫过果盘里晶莹剔透的葡萄，哑着嗓子艰难道：“外公，酒越陈越香，人也会这样么？
　　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经过学习，可能会成为一个大厨，但一个铁石心肠的利己主义，有没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心地善良、舍己为人的善人呢？”
　　“嘶。”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这个还是有点难度哦。人都是自私的，好人变坏容易，坏人变好……除非良知觉醒。”
　　顾孟然不说话了，眼神飘忽无处安放，看起来愈发迷茫。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也不是没可能，人是复杂多样性的，或许他经历了强烈的情感冲击，幡然醒悟，下定决心做个好人也是有可能的。”
　　外公的话乍一听很有道理，实际上毫无参考性。
　　梁昭根本不算坏人，拿好坏来对比本身就很不恰当。
　　想不通，顾孟然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他的反应孟高阳看在眼里，老爷子面上不显，心里愈发好奇。见他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孟高阳顾不上隐藏自己的好奇心，试探着问道：“这个他……是梁昭？”
　　一石激起千层浪，顾孟然瞪大了双眼，猛地一激灵，“怎么可能！外公你别瞎说，梁昭他、他才不自私。”
　　这反应，实锤了！
　　老爷子哈哈一笑，无视顾孟然凶狠的眼神，直截了当道：“别遮遮掩掩的，说吧，是不是梁昭性格和你梦里不太一样？”
　　猜得也太准了，顾孟然来不及震惊，还想挣扎一下，“外公你说什么啊，我跟梁昭多少年的老朋——”
　　“我不了解他，我还能不了解你？”孟高阳哼笑一声，眼神讳莫如深，“就你们平时的相处，像是老朋友吗？半生不熟的，顶多算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还没交情的那种。”
　　疑似失去所有手段和力气，顾孟然如霜打的茄子，瞬间蔫儿了下去，“好吧，外公你猜得没错。”
　　老爷子得意地笑了笑，“展开说说，外公给你分析。”
　　解不开疑惑憋得慌，反正外公也猜到了，顾孟然索性略去自己残疾毁容，大致将梁昭在“梦里”如何舍命救他，如何待他好和外公说一遍。
　　本以为外公又要和他分析一通，不料话音刚落，老爷子立马“啧”了一声，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紧紧把他盯着。
　　“怎么了吗？”顾孟然心里咯噔一声。
　　“我发现你小子有点迟钝。你一直在纠结梁昭性格变化大，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从来没变过，问题其实出在你身上。”
　　顾孟然一头雾水：“哈？”
　　老爷子恨铁不成钢，无奈摇头解释：“这都还不懂？明显地区别对待啊！别人是死是活他毫不在意，你遇到危险他拼尽全力。”
　　“你难道就没想过，那小子他也喜欢你。”
　　*
　　和老爷子聊完，顾孟然几乎一天一夜没合眼。
　　白天想事情睡不着，晚上值班操舵睡不了，掐着胳膊硬熬完一个通宵，顾孟然困得意识模糊，走路都开始打踉跄。
　　不过独处让他有充分的时间思考，对于外公昨天的猜测，顾孟然得出的结论是——不可能，绝无可能。
　　梁昭独自一人在残酷的末世中挣扎，孤独了，想有个说说话的同伴，所以救了他，留下他。待他好也只是顾念同窗之情，不想让他放弃生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当然了，这都不是最主要的。让顾孟然笃定梁昭不可能喜欢他的主要原因——梁昭曾经亲口说过，他喜欢女生。
　　重活一世，纠结这些没有必要。
　　不论缘由，不论性格，梁昭还是梁昭，永远是他的同伴和家人。
　　时间跳转到七点半，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
　　顾孟然打着哈欠从椅子上下来，扭扭脖子，舒展双臂。
　　一套活动筋骨舒展运动才做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顾孟然倏地扭头看去，只见梁昭端着托盘倚在驾驶室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但下一瞬，顾孟然鼻尖微动，一股熟悉的清香扑鼻而来。
　　“你还做了早饭？”饥饿战胜了尴尬，顾孟然收起压到一半腿，迎着梁昭快步走去。
　　梁昭先他一步进门，将手中托盘放在驾驶台上。
　　顾孟然凑近一看，和昨天一样，还是粥和包子，不过这两碗粥……未免也太奇怪了点。
　　黄色黏状液体掺杂着颗粒分明的黑色不明块状物体，与其说是一碗粥，不如说是一碗糊糊。闻着倒是挺香的，隐约带点焦香味，但卖相属实一言难尽。
　　顾孟然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粥，茫然望向粱昭，“玉米糊吗？我还闻到肉味儿，肉粒玉米糊？”
　　“不是。”梁昭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声音小得可怜，“皮蛋瘦肉粥，我自己煮的，火候控制得不好，稍微有点糊。”
　　皮蛋瘦肉粥？这谁能看得出来！
　　没见过黑暗料理的顾孟然惊呆了，但听到粱昭自己煮的，他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想到外公昨天的胡言乱语。
　　梁昭在意他的话，昨天随口一提，今天皮蛋瘦肉粥就端上来了。顾孟然也没自恋到认为梁昭一定对他有想法，只是觉得奇怪，好奇心都快溢出来了。
　　“是有点太煳了，先别吃了，我去重新弄点吃的。”
　　长时间的沉默给了梁昭错误信号，他端着托盘转身就走，顾孟然恍然回过神，及时将他拦住。
　　“别啊，糊就糊嘛，闻着香就行了，味道指定差不了。”顾孟然从梁昭手里夺过托盘放回驾驶台，拿起托盘里的勺子，舀起一勺就往嘴里送。
　　一勺黏黏糊糊的皮蛋瘦肉糊下肚，见梁昭还看着自己，顾孟然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笑吟吟地夸赞道：“好吃，焦香焦香的。”
　　不算说谎，味道确实不错，就是有点糊嗓子。
　　吃完早饭已经到了下班地点，顾孟然没急着回去睡觉，因为风翼号油舱里快没油了，需要及时补充燃油。
　　船舶加油颇为麻烦，通常是在港口或水上加油站与油船对接加油。
　　但顾孟然空间在手，风翼号一停稳，梁昭留在驾驶室盯着油表，顾孟然戴着防毒面罩下到底层甲板，在浓雾中摸索，找到并打开油舱口，直接上手快速加油。
　　空间省去了许多麻烦，却架不住风翼号油舱大。
　　往甲板上一蹲就是两个多小时，等油舱加满时，顾孟然双腿麻木，意识模糊，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舱口盖复位，顾孟然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
　　距离不算太远，只用了五分钟，顾孟然凭着记忆摸索到舱门口。可就在他握住门把手，即将推门而入时，一声凄厉的怪叫盖过发动机的嗡鸣传进耳朵。
　　声音很奇怪，像是动物的嚎叫又像是呜鸣，响了一声便没了。
　　有那么一瞬间，顾孟然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他假装没听见，抬脚刚要进屋，下一秒，叫声愈发洪亮，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畔。
　　“嗷嗷嗷呜——汪——”


第18章 山洪危机
　　“梁昭，狗，狗！水里有只狗子。”
　　顾孟然趴在护舷上地四处张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很快通过声音判断出具体方位，急急忙忙掏出对讲机和梁昭分享。
　　前几个字连在一起多少有点歧义，对讲机那头的梁昭沉默了一瞬，而后道：“要救吗？你想养它？”
　　想自然是想的，顾孟然喜欢小动物，但狗子不会凭空出现在江里，想到这，他赶忙交代梁昭：“还是先看看雷达吧，附近可能有船只遇险。”
　　梁昭应了一声，过了约莫两分钟，低沉的嗓音再次从对讲机里传来：“没有发现船只，要么船已经开走了，要么是从上游过来的，想好了吗？要救吗？”
　　仿佛听到了梁昭的话，话音刚落，江水里又传来狗子哼哼唧唧的哀嚎。
　　听声音离风翼号不远，费不了多大劲儿，顾孟然犹豫再三，索性一咬牙：“救！捡回来养着，说不定还能帮我们看家护船呢。”
　　梁昭笑了笑，“好，那你先回驾驶室换我，我下——”
　　“换你干嘛？我直接下去捞不就行了。”顾孟然打断他的话，“来来来，我拿个柴油小船出来，你用起重机把我放下去。”
　　顾孟然说完便摸索着走到起重机旁，就地掏出柴油艇。
　　梁昭还在对讲机那头劝说，说他一夜没睡，精神恍惚，这个状态下水不安全。
　　顾孟然一听不乐意了，笑着反问：“你下去就百分百安全了？我自己想救它的，不能让你来冒险。”
　　梁昭还欲说话，顾孟然及时出声，小声埋怨：“好了好了梁昭，也不知道狗子在水里泡多久了，再聊下去估计都快淹死了。”
　　梁昭犟不过他，无奈妥协。
　　柴油小船和起重机牢牢固定住，顾孟然钻进小船一声令下，起重机开始运转，塔头吊着柴油小船缓慢上升。
　　小船高度超过风翼号护舷，顾孟然及时与梁昭汇报，而后机架开始转向，将小船从平坦的甲板平移到江面上空。
　　船身微晃，整艘船彻底悬在半空中，顾孟然丝毫不慌，一手拿着强光手电在黑洞洞的江面搜寻，一手拿着对讲机与梁昭沟通，及时调整方向。
　　这场救援行动还算顺利，用时约三分钟，顾孟然循着声源成功找到目标。
　　“嘭——”
　　小船入江，水花飞溅，水中不断扑腾的小狗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四条腿胡蹬乱踢试图远离。可它早已精疲力尽，顾孟然驱船靠近它才游出去不到半米，可怜兮兮地泡在水里。
　　刚开始隐约看到一团黄色影子，顾孟然以为是只金毛犬，这会儿靠近了才发现，黄狗白面，金钱卷尾，小家伙是只不折不扣的田园犬。
　　黄江开宠物盲盒，顾孟然倒不在意品种，但养过田园犬的都知道，这家伙只认主人，对陌生人那是真凶啊！
　　这节骨眼儿要是被咬上一口，狂犬疫苗都找不到地打。
　　于是顾孟然放弃了直接上手的打算，转而从空间里拿出一把捞鱼的抄网，屏住呼吸，试探着一点一点地靠近狗子。
　　整个过程异常的顺利，许是力竭了，小家伙没有反抗。顾孟然打铁趁热，用抄网将狗子身体全部套住，随后用力一提。
　　“哗哗哗——”
　　湿漉漉的狗子成功打捞上船，还免费附赠了半舱江水。
　　水溅得到处都是，顾孟然鞋子裤子全湿了，但他没空在意，匆匆调转船头驶向起重机。
　　柴油小船重新连接起重机，顾孟然垂眸看了狗子一眼。
　　不看不要紧，就是这随意一眼，看着它瑟瑟发抖的身体，对上那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眼神，顾孟然心软得一塌糊涂。
　　本想直接装在抄网里带回去，顾孟然越看越不忍心。瞧它虚弱的样子，估计也没力气咬人了，犹豫再三，顾孟然伸手靠近，“小黄，我可不想当吕洞宾啊。”
　　小黄没有令人失望，顾孟然动手将它从抄网中解放出来，它哼哼唧唧给出回应，跟水壶烧开了似的，乖乖蜷缩在船舱里。
　　“好狗。”顾孟然胆子也大了，趁机摸了一把狗头。
　　摸是摸上了，但这手感……怎么怪怪的？
　　狗头黏黏糊糊，滑不溜秋的，不像毛茸动物，反倒像是一条冰冷而黏腻的蛇。
　　顾孟然有被自己的脑补恶心到，他俯身凑近，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只见狗头乃至身体四肢，全部裹着一层厚厚的泥。
　　不仅如此，顾孟然低头一瞅，发现自己的鞋裤也裹满泥浆，而刚才捞狗带上的“水”随船身晃荡，宛如浓稠丝滑的焦糖珍珠奶茶。
　　顾孟然心里咯噔一声，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久前经历过地震，江水浑浊很正常，但目前显然已经不能用浑浊来形容了，这分明就是一江泥汤。
　　回到风翼号，顾孟然给小黄裹了张毛毯，暂时安置在驾驶室。随后他匆匆把外公叫到驾驶室，及时给老爷子和梁昭说明江面情况。
　　有些事还得经验丰富的老人来判断，顾孟然敏锐地嗅到了危险，却远没有意识到严重性。而老爷子一听这话，果断拍桌起身，“上岸，立刻上岸！”
　　“啊？”顾孟然还有点懵，“怎么突然就上岸了，如果只是上游山体滑坡，我们提前做点防范措施不行吗？”
　　江水浑浊多半受地震影响，或是上游山体滑坡导致。目前还未下雨，顾孟然理所当然地认为泥土入江搅浑了江水，威胁性不算大。
　　老爷子皱眉凝目，反问顾孟然：“只是？谁能保证只是山体滑坡？小子，刚才下水你注意到水流速度没有？”
　　顾孟然点点头，“江面很平静，跟湖面一样，一点儿浪都没有。那会儿小黄都游不动了也没有被水流冲走。”
　　这也是顾孟然觉得问题不大的主要原因。
　　老爷子显然不这么想。
　　他透过窗户看向黑洞洞的江面，饱经风霜的面庞愈发凝重，声音略微沙哑：“前面不远就是临淮峡，沿途两岸奇峰陡立，不怕山体滑坡，就怕山崩啊！”
　　“不能吧，山崩浪大才对吧？”阵阵寒意爬上背脊，顾孟然还在死鸭子嘴硬，心里却默默计划着上岸的方案。
　　老爷子迟迟没有回答他，这时，一直未曾开口的梁昭缓缓启唇，道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堰塞湖。”
　　顾孟然噌地站起身，“走走走，现在立刻马上走。”
　　空间给了他们说走就走的底气，只是风翼号靠岸麻烦且费时间，遇事儿还得柴油小船出马。
　　起重机需要人来操控，三个人注定不能同时离开。为此，三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争论半晌才得出一个结果。
　　顾孟然和孟高阳先走，梁昭留在船上操控起重机。
　　仅用了几分钟，顾孟然和孟高阳乘坐柴油小船先行下到江面。而梁昭将起重机归位，关闭船上所有设施设备，最后来到甲板，踩着顾孟然提前准备好的逃生软梯登上小船。
　　忘了什么也不能忘了家，梁昭成功登船后，顾孟然果断抬手覆上风翼号的船身。他心念一转，不过短短一瞬，宛如高楼的庞然大物瞬间消失在眼前。
　　江面烟波浩渺，风平浪静。
　　可越是平静，顾孟然心里就越是不安。
　　小黄蜷在怀里一动不动，顾孟然轻抚它的脑袋，无比庆幸小黄的出现，也庆幸自己选择下船救它，从而发现异常。
　　一切都非常顺利，三人一狗乘坐柴油小船成功上岸，重新体会脚踏实地的感觉。
　　顾孟然将泥泞不堪的柴油小船收回空间，正准备和外公、梁昭一同远离江边，突然间，一声巨响犹如山崩地裂般传来。
　　“——轰隆，轰隆隆！”
　　好似惊雷炸响，巨大的声响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袭来。与此同时，大地开始震颤，地震仿佛卷土重来，一时间，黄江两岸地动山摇。
　　顾孟然脑瓜子嗡嗡的，被晃得险些站不稳。巨响震得耳膜生疼，他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快，快跑！上游有东西下来了。”梁昭一手抓着他，一手抓着老爷子，以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带动两人奔跑起来。
　　顾孟然如梦初醒，回过神果断把怀中狗子收进空间，一边全速奔跑，一边将目光转向梁昭和外公。
　　有那么一瞬间，顾孟然想把外公和梁昭也一并收进空间。可转念一想，万一自己没跑掉，岂不是剥夺了他们逃生的权利，反倒连累了他们。
　　三个人一起躲进去更不切实际，因为哪里进哪里出，万一两岸被水淹没，那他们出来也只会在波涛汹涌的江水中。
　　能见度极低，根本看不清上游景象。雷鸣般的响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顾孟然，堰塞湖溃决，淤积的江水凝成一道道巨浪，挟着雷霆之势瞬间涌向下游。
　　没别的办法了，跑！
　　顾孟然咬牙提速，拼尽全力奔跑，速度竟与梁昭不相上下。可孟高阳年纪大了，体力不如年轻人，没跑出多远，他累得气喘吁吁，脚下打起了踉跄。
　　水声越来越近，这样下去不行。
　　顾孟然刚准备伸手去拉外公，打算让他躲进空间，梁昭快他一步，俯身抱着老爷子腰，一把将人扛起来继续跑。
　　居然还能这样！
　　顾孟然瞳孔微缩，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动作。
　　“——轰轰轰轰！”
　　声势浩大的水浪汹涌而至，听声音应该只剩不到百米。顾孟然后背莫名一凉，甚至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量在拖动着身体后仰。
　　他身形微晃，险些没站稳，还好梁昭及时拉了他一把。
　　跑，玩命似的跑，一秒不敢停歇。
　　粗重急促的呼吸声瞬间被轰鸣声吞没，注意力皆被咆哮的洪水吸引。只顾身后未顾身前，顾孟然跑着跑着脚尖猛地袭来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没有像预想中那般摔个狗吃屎，身体仅是稍微向前倾斜了一些，顾孟然下意识伸出去的双手撑到一块硬物。
　　石头？不，又高又大，像是一块巨型石板。
　　指腹触摸到清晰的纹路，顾孟然突然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梁昭梁昭，是防洪坝！我们有救了！”
　　“别愣着，你先上去帮忙！”
　　“行！”
　　顾孟然高声回应，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一鼓作气爬上堤坝，顾孟然掌心火辣辣地疼，大气儿都来不及喘一口，他急忙转身匍匐在地，朝梁昭伸出双手。
　　防洪坝呈45度前倾，高度近五六米，毫无疑问，背着个一两百斤的人肯定上不去。
　　没有任何犹豫，梁昭果断将老爷子放下，不等孟高阳做出反应，梁昭抱着他的双腿用力往上一提，奋不顾身地把他送到顾孟然手里。
　　连推带拉，老爷子气喘吁吁地登上堤坝。
　　而就在顾孟然转身将手递给梁昭的同时，洪水来了。
　　酝酿已久的洪水滚滚而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仿如一座巍峨雄伟的高山瞬间倾覆，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江面，将两岸无情卷入深渊。
　　浓雾被水冲散，顾孟然能清楚地看见，梁昭所处位置必遭殃及。
　　十米、八米、三米……
　　顾孟然紧咬后槽牙，半个身子已然滑下堤坝，尽可能地伸长手臂。然而指尖触碰到梁昭的瞬间，汹涌的洪水骤然将他吞噬。
　　“梁昭，梁昭！”


第19章 谁惹他了？
　　巨浪翻滚，滔滔江水倾泻而下，亦如猛兽出笼。
　　令人心悸的咆哮声震耳欲聋，洪流裹挟着树木、石块急速冲向下游。宽阔的河道瞬间被填平，短短数十秒间，黄江几乎扩大了两倍不止，所过之处满目疮痍。
　　堤坝上的人逃过一劫，两岸沦为翻腾汹涌的江河。
　　顾孟然和孟高阳浑身湿透，裹了一身泥汤，瘫坐在堤坝上喘着粗气。而没来得及爬上堤坝的梁昭……似乎与两岸树木一同随洪流离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轰隆隆的水声不绝于耳，周围空气变得压抑而窒息。
　　顾孟然躺在地上一言不发，泥水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出神情。但孟高阳不用看都知道，此时此刻，他心里应该非常难受。
　　被洪水卷走有概率存活吗？
　　就这个水势，绝无可能。
　　别说顾孟然了，孟高阳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旁的不说，梁昭和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就算非亲非故也多少有点感情，更何况别人还是为了救他……
　　眼睁睁看着他被洪水带走却无能为力，孟高阳胸口就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
　　毕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孟高阳很快压下情绪振作起来。
　　他抹开脸上的泥水坐起身，轻轻拍了拍顾孟然的肩膀，“走了小子，这堰塞湖不知道多大，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波，我们现在得尽快远离黄江。”
　　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来安慰、开解顾孟然，不料话音刚落，顾孟然噌地站起身，抹了把脸，甩了甩头，连江面都不曾多看一眼，大步流星地朝前方走去。
　　这反应不对啊！
　　老爷子一头雾水，稍微愣了下神，这时，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顾孟然回头看他，“走啊外公。一身泥黏死了，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洗澡。”
　　“欸，就来。”孟高阳快步跟上去。
　　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孟高阳宁愿他大哭大闹，也不愿他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故作镇定。
　　犹豫再三，孟高阳温声提议：“孟然，要不、要不我们去下游找找，万一呢对吧？”
　　顾孟然充耳不闻，埋头赶路。
　　孟高阳急了，“别不说话啊孟然。相识一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这么一走了之不合适。外公知道你心里难受，走一趟试试吧，总归还有一线希望。”
　　“外公。”顾孟然步子放缓了些，侧目看了老爷子一眼，“什么尸不尸的，我没事，梁昭也没事，都好好的。”
　　老爷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啥叫梁昭也没事？”
　　“就没事啊，他没死。”顾孟然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完了完了！老爷子一巴掌拍在额头上。
　　怕不是打击太大，这小子开始逃避现实了。
　　这样下去要出大问题，孟高阳倒吸一口凉气，“孟然，你可别吓我。想哭就哭，想闹就闹，你不是一个人，还有外公呢，外公抚养你长大，你不得给外公养老送终啊？”
　　……
　　走了将近半个小时，老爷子喋喋不休地说了半个小时。
　　顾孟然始终一声不吭，直到翻过一处高耸的山坡，来到狭窄蜿蜒的乡间小路上，他这才停下步伐，原地坐下休息。
　　“差不多了，应该安全了。”顾孟然累得够呛，呼吸略显急促。缓过劲儿他从空间里掏出两瓶矿泉水，顺手将其中一瓶递给老爷子，“坐啊外公，喝点水休息一下。”
　　水接了，孟高阳没急着坐，站在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着呢。想开点，人都有一死，不过早晚的事……”
　　顾孟然将老爷子的劝慰复述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拧开矿泉水瓶吨吨吨地喝了大半瓶，又笑笑道：“但是外公，梁昭真没事。”
　　“没事没事，光说没事，那人在哪呢？指给我看看。”孟高阳愁得不行，话虽这样说，但顾孟然要是真指着空气说在这，他恐怕会当场晕过去。
　　“好吧。”顾孟然果断向外公伸出手，“手给我。”
　　“让你指给我看，手给你做——”
　　“相信我嘛外公，我又不会害你。”
　　孟高阳闻言长叹一口气，无奈伸手递出去。
　　两只手在半空中相接，孟高阳只觉得眼前一黑。
　　三分钟后，适应光线的孟高阳缓缓睁开眼，仿佛被凌空落下的闪电精准命中，僵硬地愣在原地。
　　浑浊的浓雾尽数散去，视野变得极为开阔。
　　明亮的光线，湛蓝的天空，潺潺流淌的溪流，成群结队的牛羊，还有——瑟瑟发抖的狗，死而复生的人。
　　这谁看了不傻眼？老爷子瞳孔紧缩，嘴唇颤抖个不停，酝酿良久才艰难道出心中疑问：“孟然，咱们、咱们这是都死了……到天堂了吗？”
　　“哪能啊外公，这是空间，空间的另一个功能。”
　　担心外公一时间理解不了，受到惊吓，顾孟然紧紧握住他的手。可下一瞬，左手忽然被外公反握住，力道之大，差点把顾孟然的手骨捏碎。
　　察觉到不妙，顾孟然掰开外公的手拔腿就跑，老爷子的雷霆之怒紧随其后。
　　“顾孟然！我限你三份之内给我解释清楚。”
　　“洗澡，外公我先去洗个澡！”
　　*
　　暴风雨过后的宁静来之不易，上游溪流旁，三人并肩躺在坑坑洼洼的土地上，一点儿也不嫌硌得慌。
　　顾孟然枕着手臂早已沉沉睡去，老爷子和梁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嗓音。
　　从梁昭口中得知空间的由来及作用，眼前这寸草不生的荒地，孟高阳怎么看怎么稀罕。
　　当然了，问题也是一茬接一茬。
　　“这里的天不会黑？”
　　刚回答完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紧跟着抛出来，梁昭耐心十足，压低嗓音不紧不慢地回答：“应该不会。我来过两三次，每次都是不同时间，没见过这里的夜晚。”
　　“哎哟，这儿可真是个好地方！有水有地，与世隔绝。可惜不能一直住在这儿，不然别说地震、洪水，就算往后陆地彻底没了也不带怕的。”孟高阳咂咂嘴，眼底满是遗憾。
　　梁昭笑了笑，“往好处想，我们可以在这种植粮食，遇到危险还能紧急避险。与其他人相比，我们很幸运。”
　　“那倒是。我们孟然是有福之人，我原以为储物空间已经是老天爷对他的眷顾了，谁承想还藏着这个好玩意儿。”
　　老爷子开怀大笑，笑着笑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板着脸严肃道：“你俩浑小子不当人呐，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瞒着我。那会儿我真以为你被洪水冲走了，心里别提多难过。”
　　“对不起孟爷爷，下次不会了。”
　　梁昭声音极轻，态度尤为诚恳。
　　孟高阳摆摆手，“跟你没关系，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顾孟然的主意。”
　　“他也是担心吓到你。”
　　“担心？”孟高阳气不打一处来，“以为你人没了，路上我嘴皮子都磨破了，想方设法地安慰他。结果呢？他明明可以跟我解释清楚的，非要故弄玄虚，故意吊人胃口。”
　　梁昭挑了下眉，“他没说我还活着？”
　　“说倒是说了，”老爷子摸了摸鼻头，有些心虚道：“但随口一说，连句解释都没有，让我怎么相信？”
　　“孟爷爷，他不会拿这种事情和你开玩笑。”
　　不清楚当时到底怎么回事，但梁昭几乎想都没想，果断帮顾孟然说话：“他将近两天没睡，又下水捞狗，又和洪水赛跑，可以说是筋疲力竭。他不是故意吊胃口，我想他只是太累了，实在没精力解释。”
　　这话一出，老爷子面色微僵，眼底闪过一丝愧色，“我倒是忽略了这一点。是啊，浑小子两天都没休息，指定是累坏了，躺在硬邦邦的泥里都能睡着，我还在这……哎！”
　　“没事儿孟爷爷，他听不见。”梁昭一本正经道。
　　“哈哈哈……”孟高阳笑逐颜开，伸手拍了拍梁昭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外公上年纪了，记性不太好。你呀，平时帮外公多照顾照顾他，多关心关心他。”
　　不等梁昭细品话里的意思，孟高阳话锋一转，“说起来外公也得谢谢你，今天多亏你舍命相救，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怕是逃不过这一劫。”
　　“不会的外公，你——”
　　说一半梁昭忽然意识到被老爷子带偏了，他余光一扫，无意触及孟高阳似笑非笑的眼神，淡笑一声不再说话。
　　外界风雨飘摇，空间岁月静好。留在空间休息无需提心吊胆，但不能携带物资也就意味着，这里不适合长时间逗留。
　　一觉睡醒，顾孟然腰酸背痛腿抽筋，肚子饿得咕咕叫，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像是被人一顿暴揍。
　　空间固然安全，但现实逃避不了，胃里迫切的饥饿感时刻提醒着他，该离开了，该回归现实了。
　　揉了揉酸痛不已的肩膀，顾孟然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多了。一同躺在地上的外公和梁昭早已不见踪影，他四下环视一圈，在不远处溪边看到两人的身影。
　　梁昭和老爷子挽着裤腿淌在溪水中，正在给泥泞不堪的小黄翻新。
　　两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梁昭捏住狗嘴、狗腿将狗子放倒按在岸边，外公从溪边捧水浇狗，像个娴熟的老技师一般认真给狗子搓泥。
　　刚从水中捡回一条狗命，再次接触到水，小黄多多少少有点应激。它四条腿乱蹬用力挣扎，无奈敌不过梁昭的力气，张不开的狗嘴溢出可怜兮兮地哀嚎。
　　没能第一时间清洗，狗子身上的泥浆都干透了。大大小小的泥块渗透毛层，没有容器也没有沐浴露，很难一次性清洗干净。
　　狗子挣扎得厉害，吓坏了也麻烦。
　　简单清洗了一番，肉眼看不见泥的程度，老爷子抹了把汗，气喘吁吁道：“行了行了，给它洗澡顺带给我也洗了个澡，折腾死了，回头让孟然自己来弄，他最喜欢这些。”
　　梁昭“嗯”了一声，逮着狗子在水里涮了两下，轻轻将它放上岸。
　　小黄惊吓过度，四肢抖如筛糠，但回到岸上它没有第一时间逃跑，严格遵循湿狗摇摆定律，骤然化身螺旋桨，刷刷刷地摇晃身体。
　　避之不及，梁昭和老爷子被甩了一脸水。
　　洗也没洗干净，水里还掺着浑浊的泥点子，老爷子本来还有点恼，抬头一看，刚刚走近的顾孟然也惨遭殃及，淋上一阵局部小雨。
　　“哈哈哈……”老爷子幸灾乐祸，指着他哈哈大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小子，给你醒醒脑子。”
　　顾孟然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无奈叹气，“洗完了就走吧，肚子饿了。”
　　“哎！”老爷子笑容一秒消失，也跟着叹了口气，“这里空气多新鲜啊，出去又是昏天暗地的，还真有点舍不得走。”
　　“反正还要种地，以后可以经常来。”梁昭随口安慰了一句，目光触及湿漉漉的小黄狗，轻声询问顾孟然的意见：“狗也带出去吗？”
　　顾孟然掉头就走，仿佛梁昭不存在一般，一声不吭，从头到尾没有分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老爷子嗅到不妙的气息，扭头看向梁昭，“他这是在甩脸子？谁惹他了？”
　　梁昭嘴唇紧抿，低眉敛目眸色微沉，“应该是我。”


第20章 恐怖的噩梦
　　黄江暂时回不去了，这场差点将人打包带走的洪水敲响警钟，在浓雾散尽、能见度回升之前，接下来的路只能靠双腿来走。
　　天色昏暗，浑浊的浓雾将傍晚染成了午夜，曲径通幽的山间小路不着村不着店，从空间出来后，三人一致决定原地休整一夜。
　　挑个块平整的空地将帐篷搭起来，顾孟然从空间拿出一个打气筒、一叠全新未开封的户外充气床垫，吭哧吭哧地打满气。
　　地板太硬，睡袋太热，充气床垫正好合适。
　　第一次用麻烦了点，但明早走的时候不放气，直接收进空间，下次用就方便了许多。
　　气温明显升高，给床垫充个气而已，顾孟然热得满头大汗。不过当他掀开帘子从帐篷里出来时，一切都是值得的，不算美妙的心情顿时多云转晴。
　　杂草丛生的荒地彻底大变样，简易三角帐篷矗立在道旁，门前折叠桌椅整齐摆放，桌上户外电源闪着信号灯，两盏户外照明灯悬挂在帐篷边上，将晦涩的黑暗照亮。
　　好日子到头了，往后每天都是这种日子。
　　条件允许的话，还是尽可能地过舒坦一些。
　　鬼门关里走一圈，又饿了一天的肚子，顾孟然不愿委屈自己吃速食。反正桌椅板凳都搭好了，他索性取出煤气罐和锅碗瓢盆，挽起袖子开始做饭。
　　肚子饿了，花样就不整了。
　　蒸上一锅米饭，剁一只鲜鸡，再切三个土豆，三个薄皮青椒，洗巴洗巴直接一锅烧。
　　干花椒干辣椒、姜葱蒜大料，再来半块火锅底料，热油一炒别提多香，可以说是烧鞋垫都难吃不了。
　　焯过水的鸡块下锅翻炒均匀后，加入老抽料酒，最后加水没过鸡块，锅盖一盖，顾孟然彻底闲了下来，托腮蹲在灶边上琢磨起来。
　　待在风翼号还好，每天现煮现做也不嫌麻烦，可这出门在外，赶一天路还要在外边支个灶做饭……直接戴上痛苦面具。
　　顾孟然后悔了，早知现在，当初在风翼号就不该躺平，闲来无事多做点吃的放空间里，出门后即拿即吃，不耽误时间还能随时吃上好的，甚至连加热都省了。
　　失策啊！
　　现在已经没这条件了，顾孟然只能想想，耷拉着脑袋叹上一口气。
　　“孟然。”
　　头顶落下一道阴影，略微沙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顾孟然跟没听见似的，头也没抬一下。
　　梁昭并不介意他的无视，屈膝蹲在顾孟然身旁，鼻尖微动嗅着空气中的麻辣香，近乎讨好道：“好香，还是你的厨艺好，和餐厅里的味道一样。”
　　“我好像闻到了火锅味，放底料了？”
　　缓和气氛的开场白并不奏效，任凭梁昭磨破嘴皮子，顾孟然恍若未闻，愣是一声不吭。
　　梁昭还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目光从燃着火焰的灶台转移到顾孟然脸上，放低声音诚恳道：“对不起，今天是我考虑不周，但——”
　　“但你是为了我好，不想连累我们，”顾孟然倏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梁昭，大声质问道：“所以才会在洪水来临前松开我的手，然后准备一个人去死，对吧？”
　　洪水袭来前一秒，顾孟然分明碰到了梁昭。可梁昭似乎觉得来不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自作主张松开手。
　　还好顾孟然及时察觉他的意图，死死攥着他不肯撒手，有惊无险地把他收进空间，要不然，梁昭别说蹲在这儿跟他说话了，估计连尸体在哪都找不到。
　　顾孟然窝着一肚子火，把梁昭收进空间就不再搭理他，如果不是外公非要见，他甚至想着把梁昭关起来，关两天再说！
　　顾孟然不擅隐藏情绪，他的愤怒梁昭看在眼里。
　　梁昭没有为自己辩解，凝眸紧盯着顾孟然，沉吟几秒后再次道歉：“对不起，当时情况紧急，我忘了你还有空间。”
　　“哦，意思是没有空间你就可以这样做？”
　　顾孟然一头扎进牛角尖，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我知道你梁昭，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和我们是一家人，结果呢，你还是把自己当外人，遇到危险第一个想着牺牲自己！你当自己是可以随时丢弃的牺牲品吗？”
　　一想到梁昭可能会死，顾孟然声音骤然拔高，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迅速别开脸，掀开锅盖翻炒鸡块来掩饰自己失控的情绪。
　　热油与炒锅碰撞，缭绕的烟雾升腾而起，亦如僵硬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梁昭眉心紧拧，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起，缓缓落在顾孟然肩膀，很轻很轻地拍打，“如果可以，我也很想和你、和孟爷爷一起好好活下去。我并非舍己为人的英雄，正因为是家人，我才不愿让你们身临险境。”
　　“今天我一时冲动，让你担心了。下次做出决定前，我一定三思而后行。”梁昭俯身往前凑了一点，把自己送到顾孟然眼前，柔声安抚：“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梁昭把姿态放得很低，顾孟然却并不买账。
　　道理他都懂，如果当时位置互换，他恐怕也会做出和梁昭一样的决定。但梁昭……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梁昭再次死在眼前。
　　兴许雾太浓，顾孟然胸口闷得慌，总感觉呼吸不畅。
　　深吸几口气，竭力平复心情，顾孟然吸了吸鼻子看向梁昭，“我没有权力干涉你的决定，也没有资格生气。可是我呢？万一你有个好歹，我怎么办？带着愧疚活下去，还是陪你一起死？”
　　死，陪你一起死——
　　尾音穿透耳膜，仿如凌空飞来的子弹正中眉心。
　　梁昭身形微晃险些栽倒在地，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人连拖带拽将他强行按进水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团团包围，强烈的窒息感让他感到呼吸困难。
　　周遭场景开始迅速变化，瞬息之间，黑雾笼罩的荒野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大海。
　　风起浪涌，碧浪滔天，恍惚间，他感觉意识即将随身体沉入海底，而就在这时，一双手拼尽全力将他从水里捞出来，绝望而无助的哭喊蓦地在耳畔炸响：
　　“梁昭！坚持住梁昭，不要，不要死！”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你答应过我的……”
　　“如果太难受了、太难受了就走吧梁昭，不要走太快，稍微慢一点，等等我，记得等等我，我马上就来陪你。”
　　……
　　“梁昭，梁昭你怎么了？”
　　哭喊声渐渐与现实重叠，梁昭如梦初醒，整个人瘫坐在地，像是刚爬完一座山，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好似雨滴，一动便簌簌地往下掉。他无暇在意，转动脑袋快速环顾四周，迫切地确认什么。
　　回来了，海水褪尽，黑蒙蒙的荒地，亮着灯的帐篷，冒着热气的炒锅，以及，朝他伸出手，一脸担忧的顾孟然。
　　胸口上沉甸甸的石头荡然无存，梁昭喘着粗气缓过神，攥着顾孟然的手腕轻轻一带，不容抗拒地将他搂进怀里。
　　猝不及防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顾孟然明显一愣，下意识抬手推他，“你干什——”
　　“不要，”梁昭结实的双臂用力收紧，仿佛溺水之人抱住救命的游泳圈，固执地不肯松手，如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不要陪我，不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下去，不要为任何人放弃自己。”
　　发泄过后理智回归，顾孟然以为他在回应自己刚才的话，环住梁昭肩膀轻轻拍了两下，“你我，外公，我们三个缺一不可，我不能接受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梁昭，你对我来说……真的真的很重要。”
　　“我知道了。”不知过了多久，梁昭再次启唇，语气虽轻却无比诚恳：“我保证，我不会再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我会陪着你，陪着你和外公一起活下去。”
　　温热的吐息掠过耳畔，顾孟然不太自然地缩了下脖子。梁昭似乎以为他想走，环在腰间的手臂再度收紧，严丝合缝地将他搂在怀里。
　　不对劲，这人状态非常不对劲。
　　顾孟然眉头微蹙，蜷在梁昭怀里却无半点旖旎，捏捏他的肩膀轻声询问：“你刚才到底怎么了？一句话不说直冒冷汗，吓我一跳。”
　　“我没事。”梁昭下巴尖儿抵着顾孟然的肩膀，眼底浓浓的眷恋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中，“我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很恐怖的噩梦。”
　　顾孟然：“你又没睡觉，怎么还做上梦了？”
　　“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梁昭答非所问，抱着顾孟然不肯松手，悬着的心落到实处，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
　　“好歹先从地上起来吧。”
　　“不用，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顾孟然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好在被梁昭抱着的感觉并不坏，索性任由他抱着。
　　不远处帐篷内，孟高阳透过门缝望着紧紧相拥的两人，急得抓耳挠腮，“啧，别光顾着谈情说爱啊俩臭小子，我的烧鸡别给我烧糊咯！”


第21章 热心人
　　三个人挤一间帐篷，哪哪都好，就是热得慌。
　　第二天起床，顾孟然都快被汗水腌入味了，早饭都顾不上吃一口，他赶忙带着外公和梁昭去空间里洗了个冷水澡。
　　结果洗完澡出来，吃个早饭，收拾好帐篷及桌椅板凳，三人又热出了一身汗。
　　人还稍微好一点，忍一忍勉强扛得住。
　　可怜的小黄匍匐在地，吐着舌头直喘粗气，连昨天晚上最爱的油汤拌米饭也才吃了一半。顾孟然担心它耐不住高温中暑，出发前特意将它收进空间。
　　种种迹象表明，极端高温天气开始了，顾孟然摘下多功能手表测了一下，果不其然，气温已高达惊人的42℃。
　　尽管早有准备，顾孟然的心态还是小小地崩了一下。
　　因为可怕的不是高温天气，而是顶着高温天气赶路！
　　外公的老头乐还在空间里，顾孟然不是没想过开车出行，但目前这个能见度，估计开不到十米就得栽沟里。
　　营地收拾完毕，顾孟然给梁昭和老爷子一人分了一个双肩背包，包里装了一些零食和水，主要是担心在路上遇到人，为了掩人耳目。
　　整装待发，三人迎着微弱的天光一路向东。
　　从清晨到傍晚，路上一个人也没碰见。路边偶尔看到一些零零散散的建筑物，但走近一看，倒得倒，塌得塌，仅两三层高的民房都未能幸免，尽数沦为断壁残垣。
　　天彻底黑透之前，三人顶着一脑门汗穿过国道，终于离开了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正式进入城市范围。
　　城市与荒野似乎并无太大区别，不见街道繁华的灯光，不复往日的热闹喧嚣，不见住户行人，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情况比预想中还要糟糕，三人沿着主干道渐渐深入城市，路上密密麻麻的废弃车辆让人无处下脚。沿途高楼大厦所剩无几，城市几乎被夷为平地，所过之处皆是一片废墟。
　　深入城市后陆陆续续遇到了一些幸存者，他们仿佛被抽干生命力的傀儡，无惧浓雾尘烟，机械地在废墟中翻找，连空气都弥漫着悲伤而绝望的气息。
　　赶了一天的路筋疲力尽，大家都想尽快找个地方休息。但和无头苍蝇似的在城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愣是连一块平整的空地都没找到。
　　兜兜转转又回到主干道，顾孟然累麻了，随手指向停在路中间的僵尸车，回头对梁昭和外公说道：“要不就这吧，这些车应该还能开，挑几辆装空间里，腾出来的地儿还能直接搭帐篷。”
　　想法倒是不错，孟高阳也赞同，不过……
　　他四下环视一圈，咂咂嘴道：“周围还有不少人呢，虽说雾挡着看不见，但以防万一，还是尽量找个偏一点的地方，睡在大马路上始终不太安全。”
　　“可是真的好热，我一身的汗，感觉都快热化了。”顾孟然哭丧着脸，抬手不断扇风试图驱走热气。
　　梁昭抬头看向顾孟然，温声提议：“要不我背你？”
　　顾孟然秒拒绝：“那倒不用。”
　　“那就继续走，你应该也不想睡到半夜被人掀帐篷帘子吧？”梁昭撩起额间被汗水浸透的碎发，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孟然。
　　顾孟然猛地一顿，毫不犹豫地往前走：“走走走！”
　　停在路中间的车辆一眼望不尽头，打定主意挑几辆带走，顾孟然便掏出手电筒，如同逛车展一般，边走边瞅。
　　注意力被车辆吸引，全然不知危险降临。
　　顾孟然还在和外公有说有笑地商量挑哪辆车好，突然间，一声嘹亮的高呼穿透层层浓雾，回荡在幽寂的街道。
　　“——停下，别走了！快停下！”
　　急切的女声连呼带喊，顾孟然是个听劝的人，虽然不知道谁在喊，但他听到动静立刻停下步伐。
　　挪回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照亮路面，仅是往前方多看了一眼，顾孟然身体猛地一颤，鸡皮疙瘩瞬间爬满手臂。
　　浓雾遮挡的混凝土路面不再平整，宛如被巨斧暴力劈成两半，将近两米宽的裂缝悄无声息地横在路中间，再往前迈出两步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顾孟然愣在原地一声不吭，老爷子和梁昭不明情况，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我嘞个亲娘欸，好险！”孟高阳吓得腿软，拍着胸口连连后退。
　　梁昭眸色微沉，屏住呼吸拉着顾孟然后退两步。
　　与地裂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顾孟然缓缓从震惊中回过神，他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将手电筒对准前方浑浊的浓雾，扯着嗓子大喊一声：“谢谢，谢谢你提醒我们！”
　　话音石沉大海，浓雾另一端并未给出回应。
　　顾孟然还不死心，过了几秒再次开口：“你好，我们也想过去对面，想问问从哪边可以过去？”
　　周遭一片寂静，呼吸清晰可闻。
　　猜测对方不愿露面，顾孟然再次道谢便与外公、梁昭一同掉头，准备离开。而就在这时，清脆的女声再度响起：“走你们右手边绕一绕。”
　　顾孟然会心一笑：“好的谢谢！”
　　地裂长达百米，三人沿着裂缝前行，绕了将近十分钟的路才成功走到对面。
　　多亏好心人提醒捡回一条命，听声音那人就在这附近，顾孟然知恩图报，还想和对方当面道个谢，为此他特意从空间里拿出一些面包、饼干、牛奶来当作谢礼。
　　裂缝两端大差不差，路面上皆是密密麻麻的车辆。打着手电筒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三人只能高声呼喊，期望那人给出回应。
　　不知是早已离开还是不愿露面，任凭三人喊破喉咙，安静的路面再无任何声响。
　　“算了吧。”
　　又累又热，孟高阳抹了把汗，气喘吁吁对两人道：“估计人家早就走了，别费劲儿了，明天还赶路呢，赶紧找个地方休息。”
　　汗水刺得眼睛生疼，顾孟然撩起衣摆擦擦脸，“行，那我们继续——”
　　“嘭！”
　　疑似重物落地，一声闷响突然从左前方传来。
　　梁昭反应最快，当即从顾孟然手中抽走手电筒，快步迎着声源走去。
　　顾孟然与外公对视一眼，紧跟在梁昭身后。
　　距离不算远，用时不到一分钟，梁昭的手电筒对准了两辆汽车之间的夹缝中。
　　湿漉漉的地面横躺着一个白色油漆桶，桶内仍有透明液体在往外流，不用细看，一闻味道便知，桶里装的是汽油。
　　视线随光源移动，顾孟然紧张地屏住呼吸，虽然已经猜到了，但黑暗中猝不及防出现一个人影，吓得差点他心跳骤停。
　　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藏匿于汽车背后，手电筒扫过她的时候，她明显慌了一瞬，手中铁棍高高举起，好似一只应激的猫，完完全全呈防御姿态。
　　女孩用手中铁棍指着梁昭，双臂却颤抖得厉害。似乎知道自己气势不足，她瞪大了双眼，试图用洪亮的声音来呵退敌人：“站住！别过来，再过来我不客气了！”
　　“小姐姐你别害怕，”顾孟然抓着梁昭的胳膊探出头，担心吓到女孩，他极力压低嗓音安抚道：“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从对面过来的，刚刚是你提醒我们的吗？”
　　女孩并未因此放松，目光愈发警惕，“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们，你们这是想干嘛？我身上没有吃的，也没有值钱的东西，你们赶紧走吧！”
　　“姑娘，你真的误会了，我们只是路过，顺便来跟你道个谢。”孟高阳笑了笑，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友善一点。
　　为了增加这话的真实性，顾孟然赶忙将面包饼干拎起来，笑着对女孩说：“小姐姐你看，我们还拎着谢礼呢，真的不是坏人。”
　　“叮铃哐——”
　　铁棍应声落地，女孩如释重负，倚着汽车长舒一口气。
　　“抱歉，地震过后有点乱，我、我……”
　　她的窘迫都写在脸上，顾孟然连连摆手安慰：“没事没事，今时不同往日，你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警惕点是对的。”
　　见她态度缓和，顾孟然将提前准备好的谢礼递过去。
　　震后资源匮乏，食物的重要性魏千兰当热能意识到。
　　对方知恩图报出手大方，的确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双手接过并诚恳道谢：“谢谢，我叫魏千兰。”
　　“顾孟然，这是我外公孟高阳，这是我、我哥梁昭。”无视梁昭灼热的视线，顾孟然一本正经地介绍道。
　　一来一回，凝重的气氛随之变得轻松随意。
　　将三人仔细打量了一遍，魏千兰拎起倒在地上的油漆桶，轻声询问：“你们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不太像。”
　　“嗯，我们是韶洲的。”顾孟然面不改色道。
　　韶洲离临淮倒是很近，魏千兰点点头，又问：“你们那儿情况怎么样？也没有救援吗？”
　　“情况和你们这儿差不多，房屋尽数倒塌，死伤无数。我们就是没等到救援才来这儿的，还以为临淮有救援呢，结果……”顾孟然没说完，故作无奈地摇摇头。
　　救援，其实顾孟然最清楚不过。
　　上辈子，绝大部分城市最终都没能等到救援。浓雾高温天，飞机飞不了，汽车开不了，于地震中活下来的幸存者们再度沦为钢铁笼中困兽，想活命——只能自救。
　　魏千兰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听到这话抿唇沉默了一瞬，而后缓缓道：“这样啊，那你们打算留在这吗？”
　　留在这必死无疑，去往高海拔地区才有一线生机。
　　顾孟然看着魏千兰亮晶晶的眼睛，多少有些于心不忍，忍不住提议道：“我们不留在这，我们打算继续往上游走，去别的城市看看，你呢，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他难得的主动却惨遭拒绝，魏千兰笑着摇摇头：“不了，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家人，暂时走不了。”


第22章 开始升温
　　*
　　“家人？”
　　负责外交的顾孟然还没开口，老爷子忍不住插了句话：“那你家里人怎么不出来，让你一个小姑娘大晚——”
　　不等孟高阳说完，顾孟然一把捂住他的嘴。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不知人间疾苦！
　　特大地震啊，万一别人家里人受了重伤或人直接没了，说这话不就等于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嘛！太冒犯了。
　　顾孟然给外公递了个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魏千兰笑了笑，“抱歉，我外公随口一说，多有冒犯，你别介意。”
　　“不是你想得那样。”魏千兰摆摆手，轻笑一声，“很幸运，我们都好好的，只是我们情况比较特殊，目前确实没有能力离开。”
　　“方便具体说说吗？”顾孟然追问道。
　　魏千兰沉默了一瞬，眼底笑意渐渐淡去，然后很生硬地岔开话题：“刚才听你们说，你们在找地方休息？我们那边勉强还能住人，要不要过去将就一晚？”
　　这话一出，沉默的人变成了顾孟然。
　　人生地不熟的，陌生人的地盘……谁敢去？
　　女生热心肠且具有防备心，怎么看都不像心怀叵测之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刚认识就踏入别人的地盘未免太冒险了，毕竟谁也不知道，她“家”里会不会蹿出一群膀大腰圆的壮汉。
　　短短几秒，顾孟然思考了很多，被抢走物资事小，万一被噶了腰子……不行不行，这地儿去不了一点。
　　顾孟然正纠结该如何拒绝，梁昭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拍拍他的肩膀抢先开口：“好意心领了，我们有地方住。”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魏千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拎着顾孟然送的食物和油漆桶向他们招招手，“时间不早了，那我就先走了，你们注意安全，有缘再见。”
　　“好的拜拜，你也注意安全。”
　　“慢点啊姑娘！”
　　……
　　一般来说，有缘再见意味着再也不见，但顾孟然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还真有“缘”，而且“缘分”来得这么快。
　　和魏千兰分开后，三人在不远处岔路口找了块空地将帐篷搭起来。
　　赶一天路累得半死，做饭是没力气做了，简单吃了点速食，回空间洗了个澡，再将狗子喂饱，三人便往充气床垫一躺，吹着连接户外电源的电风扇早早睡了过去。
　　体力消耗过度，顾孟然几乎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本以为能一觉睡到自然醒，不料他迷迷糊糊刚与周公见上面，一只手臂悄无声息地从身侧探出来，握着他的肩膀用力一带。
　　下巴撞上结实的胸膛，顾孟然瞌睡顿时醒了大半。他艰难撑开眼，微光映衬下，身旁那人被汗水浸润的脖颈毫无遮挡地呈现在眼前。
　　性感的喉结格外晃眼，顾孟然微微一愣，浑然忘了问梁昭为什么吵醒他。
　　似乎也不太需要问，梁昭捏着他的肩膀轻轻“嘘”了一声，下一瞬，帐篷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卧槽，还真有人半夜来掀门帘？
　　顾孟然心头一惊，屏住呼吸从空间里掏出一把便携式油锯。但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门帘微晃，慌乱而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女声透过门帘飘进来：“顾孟然，是你们吗？能不能帮帮忙，求你们了！”
　　“魏千兰？”
　　“是、是我！”
　　两分钟后，黑雾笼罩的空地重新亮起了灯，本应在帐篷内休息的三人围坐在桌前，旁边还有一张凳子空着，魏千兰满脸慌乱、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
　　已是深夜，疲倦宛如散不去的黑雾，公平地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气氛过于微妙，孟高阳打了个呵欠，朝魏千兰友善地笑了笑，“又见面了，还真是有缘啊姑娘。”
　　“这应该不叫有缘吧？你跟踪我们？”
　　不再是初见时的友善随和，顾孟然紧盯着魏千兰，眼中警惕与防备不加掩饰。
　　而梁昭看似漫不经心，垂在桌下的右手却紧握着油锯。
　　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人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
　　情况紧急，魏千兰根本没空在意，急急忙忙与三人解释道：“没有，我真的没有跟踪你们，我就住在这附近，想来碰碰运气的，没想到真找到了你们的帐篷。”
　　见她神情不像在说谎，看在她好心提醒的份上，顾孟然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暂时放下不满询问道：“好吧，那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帮忙找药！”魏千兰直截了当道：“我们那儿有个小孩热中暑了，情况很不妙，我们没有药，人手也不够，再拖下去怕是……怕是要不行了。”
　　“多大的小孩？”孟高阳挺直了后背，急忙追问。
　　“五六岁。”
　　梁昭心生疑惑，多问了一嘴：“五六岁？你家的小孩你不知道具体年龄？”
　　“不是我家的，是、是……”魏千兰说着说着埋头在牛仔裤兜里翻找起来，很快，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本本递给顾孟然。
　　顾孟然没有接，借着微弱的灯光随意扫了一眼，脸色骤变，噌地一下站起身，“我们有药，走吧，我们跟你一起去看看。”
　　穿过碎砖瓦砾堆积成的废墟，三人在魏千兰的带领下，来到一片由低矮建筑围聚成的院子。
　　房屋在强震中坍塌，建筑残骸四处散落，“翻山越岭”走进才得以看清，仍有一栋两层小楼矗立在乱石堆中。
　　顾孟然以为人住在楼里，还想着要不要提醒一下，结果魏千兰带着他们越过小楼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一栋已经塌了大半、完美融入废墟的平房跟前。
　　“就是这了，稍等一下。”
　　棕红色防盗门紧锁，墙壁爬满裂纹，魏千兰抬手敲门，一敲一顿，仿佛对暗号一般，接连停顿了三次才开始正常敲门。
　　约莫过了两分钟，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防盗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与魏千兰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孩出现在门背后。
　　看清门外众人，女孩先是一愣，下意识便要关门。
　　“哎周琴，是我！”魏千兰大声道。
　　魏千兰一出声，关到一半的门不动了，随即缓缓打开半米宽的缝，女孩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打量顾孟然等人。
　　快速打量一遍，周琴将目光转向魏千兰，双手紧张地抓着防盗门，怯生生地问：“他们是谁？药呢，找到了吗？”
　　顶着高温跑了个来回，魏千兰汗如雨下，喘着粗气道：“那会儿跟你说过的，送牛奶和面包给我们的人，不是坏人。药找到了，他们、他们身上带了药。”
　　“真的？你们有祛暑的药？”周琴眼睛瞬间亮了，眼巴巴望向站在魏千兰旁边的顾孟然。
　　顾孟然“嗯”了一声，当即将双肩包反背在胸前，拉开拉链翻找，“六一散、藿香正气水、暑热感冒颗粒，这些都有，我先——”
　　“先进来吧。”周琴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压低嗓音对三人说道：“进来歇会儿，但是麻烦你们动作小一点。”
　　顾孟然心领神会，回头和外公、梁昭招招手，放轻手脚走进屋内。
　　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当走进屋子里的那一刻，顾孟然还是真真切切地震惊了一把。
　　房间面积很大，好比一间教室。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儿童装饰画、字母表，角落摆放着奇形怪状的积木、玩具。
　　一间充满活力且色彩缤纷的房间。
　　靠门这一侧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拼接地垫，垫子上散落着可爱的毛绒玩具，而黑暗中如山丘般连绵起伏的小鼓包，一群小朋友躺成一排，乖乖团在地垫上睡觉。
　　是的没错，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顾孟然粗略数了一下，地垫上至少躺了七八个小孩。
　　就算是看过魏千兰的教师资格证，顾孟然仍被吓了一跳。跟在他身后的梁昭倒是反应平平，淡淡一瞥，神情毫无变化。
　　而最后进门的老爷子瞅见这一幕，直接当场石化。
　　过了好几秒，他跟见了鬼似的，一脸惊恐，指着小朋友难以置信地“这”了半天，艰难问道：“咋这么多孩子，你们、你们两个姑娘救回来的？”
　　饶是极度震惊，老爷子依旧压低了嗓音。
　　魏千兰感激地和他笑了笑，轻声解释道：“爷爷，这里是幼儿园，阳光幼儿园，我和周琴是这里的老师，他们都是我们班的学生。”
　　“幼儿园……怪不得！孟然，快把药拿给两位老师。”
　　“哦哦，好。”
　　中暑的孩子是睡在窗边的小胖墩，他全身大量出汗，面色潮红，还发起了高烧，状况很不妙。
　　顾孟然他们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担心人多把热气带过去，没敢贸然上前添乱，坐在一旁远远看着，缺什么递什么。
　　两位老师经验丰富，魏千兰蹲在旁边给小胖擦汗，顺便摇扇子降温。周琴则从顾孟然给的药物中挑选出几样，按剂量喂给小胖。
　　喂药喂水，周琴又将小胖扶坐起来，用湿毛巾给他擦拭全身。
　　来回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两位老师热得汗流浃背，而迷迷糊糊就快要失去意识的小胖渐渐清醒，虽然烧还没有退下去，但人似乎没那么难受了，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许多。
　　顾孟然皱眉看着她们忙活，心里很不是滋味。
　　纵使他上辈子遇见的好人仅梁昭一个，但不可否认，在这纷繁复杂的末世中，人性的光辉仍在悄无声息地绽放。
　　背包没白拿，顾孟然再次拉开拉链在背包中翻找，不一会儿，两盒冰凉贴、十个轻便小巧的挂脖风扇分别放在身前。
　　老爷子看到挂脖风扇眼前一亮，凑到顾孟然耳边小声埋怨：“不是，你小子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你外公今天差点快热死了好吗！”
　　“现在还不是用这个的时候，放心吧还有。”顾孟然说完拍拍裤腿起身，抱着冰凉贴和挂脖风扇走向两位老师。
　　“为什么啊？这都快45℃了！”
　　老爷子的声音追在身后，顾孟然无奈摇摇头。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45℃对之后来说，根本不算热！


第23章 抉择
　　*
　　“谢谢！谢谢你们的药，谢谢你们的风扇和冰凉贴。今天多亏了你们孩子们才能睡个好觉，我、我替他们谢谢你们。”
　　浓雾笼罩的院子昏天暗地，唯独周琴的眼睛漾着水光。
　　小小的个子，哽咽的声音，她与魏千兰并肩而立，专注而真诚地看着顾孟然等人，而后弯腰低头，郑重鞠躬。
　　“别别别，别整这一出！”
　　腰还没弯下去，一双手突然撑住她们的肩膀。
　　孟高阳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待两人重新站直，他长舒一口气，急吼吼道：“现在年轻人都怎么回事儿，道个谢行这么大的礼。”
　　魏千兰：“爷爷，你们帮了大忙，这是应——”
　　“应什么应！姑娘啊，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在这个节骨眼儿照顾这么多孩子，你们才是大仁大义的好人呐！”孟高阳打心眼里欣赏这俩姑娘，心里更是感动得不行，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周琴强忍泪水吸了吸鼻子，“爷爷你说笑了，我们也不算什么大仁大义，只是、只是于心不忍……”
　　“好姑娘，都是好姑娘啊！”
　　“你们学校一共多少孩子？他们的父母没来接吗？”顾孟然没外公那么感性，一心想着了解情况，毫不犹豫地直切正题。
　　周琴肩膀颤抖得厉害，一时间说不出话。
　　魏千兰拍拍她的手臂，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学校规模不大，连同幼师学生在内不超过100人。黄雾爆发后，小班和中班都停课了，只有我们大班还在正常上课。”
　　“当然了，也有很多家长不放心，给孩子请假了，地震那天来上课的只有十四个孩子。地震来得很快也很猛，教学楼都塌了，好在我们当时在活动室，有幸逃过一劫。”
　　魏千兰顺手往左前方一指，乌漆麻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十四个，”老爷子透过窗户看了眼黑洞洞的活动室，如自言自语般喃喃道：“那其他孩子……”
　　魏千兰：“没事，都没事。地震之后有六个孩子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了，剩下这八个孩子的家长一直没来，估计……”
　　话没有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没有人会放弃自己的至亲骨肉，顾德诚除外，死人除外。
　　沉重的话题让院子安静了一瞬，压抑无声蔓延开。
　　干站着都不停出汗，顾孟然擦了下额头，垂眸看着掌心沾上的汗水，轻声问：“那你们之后呢，打算一直留在这？”
　　“不知道。”魏千兰摇摇头，眼中茫然尽显。
　　“过来的时候你们应该看见了，园里还有一栋房子没塌，那是后面新建的食堂。我和周琴检查了一下，房子没出大问题，里面还有很多米面油，足够我们撑一段时间。
　　我们原本打算带着孩子们住进去的，但那些来接孩子的家长和园里阿姨给我们上了一课，原来房子没塌，人心早塌了。”
　　周琴再也忍不住了，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固执地不肯让别人看见，抬手蒙住脸，声泪俱下：“他们就像土匪进村了一样，在楼里翻找，看到什么拿什么！他们根本不管孩子们的死活，把我们的食物全部拿走。”
　　老爷子气得破口大骂：“畜生！恩将仇报的畜生！”
　　“那你们这些天怎么过的？”顾孟然问。
　　魏千兰：“经常有人过来找东西，食堂没办法住我们就一直躲在活动室。白天我们一个看孩子，一个去废墟找吃的，还能勉强维持生活。”
　　“但从前天夜里开始，温度一下子上来了，热得不行。园里倒是有发电机，我们费老大劲儿搬过来、安装好，结果才吹了一天空调，发电机就坏了。”
　　周琴逐渐平复心情，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感叹道：“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断电半天梓轩就中暑了，这温度再不降下去，孩子们根本扛不住。”
　　“才一天就坏了？”顾孟然眉头一挑，“发电机是柴油还是汽油？你们加的什么油？”
　　魏千兰眼底闪过一丝迟疑，“发电机还分柴油汽油？我们、我们加的都是汽油，从路上那些汽车里放出来的。”
　　不常接触发电机确实会分不清，顾孟然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估计是加错油了。”
　　“你们懂发电机？能帮忙修一下吗？”周琴追问道。
　　略微红肿的眼睛盛满期待，顾孟然避开视线，抿着嘴唇陷入沉思。
　　修倒是能修，再不济他还能分给她们一台全新的发电机，但问题是，发电机和空调又能撑多久？温度一天比一天高，普通空调在那种极端高温天起不了任何作用。
　　而且就算她们侥幸撑过高温天，临淮市始终位于黄江下游地区，用不了多久，这里将沦为一片汪洋。
　　十个成年人或许还能视若无睹，可八个孩子，两个女生……顾孟然头有点疼。
　　放任好人燃尽热血遗憾赴死，顾孟然自知做不到。于是短暂的思索过后，他抬头看向两位伟大的老师，颇为凝重道：“离开吧，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两个人干活十张嘴吃饭，如果等不到救援你们能撑多久？”
　　两人闻言纷纷一愣，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周琴率先开口：“去没有地震的城市吗？可是雾这么大，我们又带着一群孩子，怎么走？”
　　没有地震？听到这话顾孟然才意识到，震后通讯中断，消息闭塞，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灾难是全球性的。
　　没办法明说，顾孟然拐弯抹角地提醒：“差不多吧，别的城市可能会有救援、有基地，出去找一找好过坐以待毙。至于怎么走……”
　　顾孟然想了想，“我们现在打算去宜南，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走，我们有车有食物，路上还能帮忙照顾照顾小朋友。”
　　“宜南？这也太远了。”周琴一听这话开始犹豫了。
　　“你们的目的地不一定是宜南，路上我们会经过很多地方，遇到基地或救援人员你们可以随时停下来。”顾孟然耐心解释。
　　有车有食物，车上必然有空调，魏千兰听着很心动，认真追问细节：“这么大的雾，车怎么开？你们的燃油充足吗？食物和水够所有人？”
　　顾孟然逐一解答：“我们有办法从韶洲过来就有办法离开，这个你们不用担心。燃油、食物、水、生活用品这些我们准备得很多，量大管够。”
　　灾后人人自危，自顾不暇，遇到一群愿意伸出援手的热心人有多不容易，魏千兰心知肚明。机会只有一次，一旦这群人离开了，等不到救援他们将会被困死在临淮。
　　走或是不走？
　　周琴面露迟疑，明显还在犹豫，魏千兰没办法擅自决定，认真考虑后对顾孟然说道：“你们什么时候走？让我们商量一下行吗？”
　　凌晨三点，顾孟然看了眼时间道：“傍晚之前吧。你们先商量，商量好来营地找我们，如果不走的话就不用特意跑一趟了，等不到我们自会离开。”
　　“走不走我们都会来，谢谢，谢谢你们。”
　　*
　　离开阳光幼儿园，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回走。
　　翻过满目疮痍的废墟，幼儿园消失在身后浓雾中，老爷子立马加快步伐追上顾孟然，扭着他问：“小子，你的车在哪呢？”
　　路中间到处都是汽车，顾孟然随手一指，笑着看向外公，“诺，看中哪辆挑哪辆，别跟我客气。”
　　“说正事呢，没个正形！”老爷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赶紧交代，你到底怎么打算的？一群五六岁的孩子啊，这、这咋带？要不直接把他们收进空间带上走？”
　　“不，不行。”
　　顾孟然还没说话，梁昭果断否决老爷子的提议：“孟爷爷，温室都没了，温室的花朵必须直面暴风雨，主动适应环境。孟然不能保护他们一辈子，总要面对现实的。”
　　顾孟然非常赞同这话，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对。而且非紧急情况，空间绝不能暴露。”
　　浓雾洪水，车不能开船也不能开，似乎将孩子们收进空间才是最好的选择。但空间是他们最后的底牌，是顾孟然保障家人安全的底气，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重风险，他不能冒这个险。
　　“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倒是说说怎么解决？”老爷子急得抓耳挠腮，“一个两个跟打哑谜似的，万一人家下午直接过来了，咱们十多个人一起走路吗？”
　　顾孟然：“外公你先别急，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嘛。”
　　老爷子一愣，“现想呐？”
　　“对啊。”
　　“你小子！刚才说得那么笃定，我还以为你早有打算，结果……这可咋整？”
　　没有质问没有质疑，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本应带着那群孩子一起离开，顾孟然喜欢这种与家人齐心的感觉。
　　至于怎么解决……其实不需要他们来解决。
　　顾孟然依稀记得，浓雾与高温并非同时存在。
　　气温急剧升高，浓雾渐渐散去，但这可不是好消息，没了雾气遮挡，他们将直面炎炎烈日，切身体会有史以来最炎热的夏天。


第24章 筹备
　　*
　　回帐篷补了一觉，上午十点左右，顾孟然与梁昭早早起床，随便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便背着背包准备出门。
　　城市不比人迹罕见的荒野，顾孟然其实不太放心外公一个人留在营地。但天太热了，老爷子昨天热得睡不着，今儿顶着俩黑眼圈跟熬夜跑了十里地似的，怎么看怎么憔悴。
　　顾孟然于心不忍，只能让外公留在营地休息，为此留下一把油锯和一瓶防狼喷雾，还把为数不多的挂脖风扇拿了出来，一人分上一把。
　　微风轻拂脖颈，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身处热浪包裹中，这点微风的效果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热，难以忍受的热，顶着高温艰难前行，从岔路口走到车水马龙的主干道，顾孟然和梁昭身上的T恤都快湿透了。
　　出行需要交通工具，出来这一趟主要是为了找车，他们需要一辆有空调、至少能载十五个人、座椅不能太硬、能坐能睡觉……
　　好吧。
　　其实就是大巴车，一辆能满足所有条件的大巴车。
　　市区鲜少有大巴车，一路上公交车倒是见到不少，大巴车愣是一辆没见着。燥热的天气让顾孟然有了公交车也能行的错觉，但透过车窗看着那硬邦邦的座椅，屁股隐隐作痛。
　　大面积坍塌的楼宇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面目全非的城市，本地人出来都会迷路，更何况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
　　顾孟然也想过去找找汽车站，但考虑到留在营地的外公，算了，不敢走太远。他们尽量避免岔路，沿着主干道缓慢前行。
　　功夫不负有心人，走了将近一两个小时，两人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在一座坍塌的高架桥附近，找到一辆完好无损的大巴车。
　　蓝白相间的中型旅游大巴，车身长而不高，满载35人。随意停靠在路边的汽车并未落锁，明显是地震发生时急着逃命，甚至连车门都没有关。
　　车身检查完毕，两人打着强光手电筒从前门进入车厢。车能不能用不光看外表，主要还得看能不能成功发动。
　　门窗没关，车厢里弥漫着厚重的雾气，两人借着微光一路摸索艰难走到驾驶台前，由梁昭坐进驾驶位尝试发动。
　　顾孟然对大巴一窍不通，帮不上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便举着手电筒往车厢内走，顺便检查车厢以防隐患。
　　35座大巴，除了司机的驾驶位，余下34个座位在逼仄的车厢内显得尤为拥挤。过道狭窄，顾孟然侧身往里走，手中光源来回扫动，竟然还在座位上看到好些私人物品。
　　座位上方的行李架同样塞得满满当当，行李箱、背包、编织袋……几乎一件都没来得及带走。
　　顾孟然忍不住想，车上的游客还活着吗？现在物资这么紧缺，如果还活着，他们为什么不回来取走自己的行李？
　　“砰！”
　　脚尖踢到一个硬物，顾孟然恍然回过神，他以为谁将行李放在了过道，下意识挪回光源低头瞅了一眼。
　　然而就是这随意的一眼，顾孟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早饭呕出来。
　　一具血肉模糊的男尸竖躺在过道里，他的双腿还卡在座椅空隙中，拧得跟麻花似的，身体则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倒在过道里。
　　浅蓝色衬衫印着凌乱的脚印，很显然，他应该是在混乱中被人硬生生踩踏致死。袒露在外的皮肤有多处伤口，头和脸亦未能幸免。
　　经过高温发酵，尸体高度腐烂。肚子鼓胀如皮球，溃烂融化的皮肤偶有起伏，隐隐有尸虫蠕动，浑浊的黏液沿着过道蔓延，逼仄的车厢无一幸免。
　　防护面罩仿佛瞬间失效，浓烈的腐臭无孔不入，源源不断地涌入鼻腔，顾孟然双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了？”
　　捣鼓了半天，大巴车成功发动，梁昭刚想叫顾孟然来看，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奇怪的动静。
　　迟迟没有等到回答，他连忙起身前去车厢查看，但没走出几步，顾孟然迎面朝他跑来，抓着他的手臂踉踉跄跄冲出车门。
　　一口气冲出去近百米，直到汽车融入浓雾彻底消失不见，顾孟然摘下防护面罩往路边一蹲，忍不住干呕起来。
　　“呕——呕，咳咳咳……”
　　受了惊吓又持续干呕，顾孟然脸色惨白。梁昭眉头紧拧，飞快地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他。
　　顾孟然接了但没有喝，梁昭摘下面罩一脸担忧地蹲在他身旁，伸手越过肩膀半搂着他，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没事的，没事了。”
　　不用问，空气中若隐若现的尸臭早已说明一切。
　　顾孟然难受得不行，像是有人在抠他的嗓子一样，真就忍不住，忍不住地干呕。吐又吐不出东西，这让他整个人非常难受，而且那股味道非常持久，就像尸体趴在他背上——
　　等等，顾孟然猛地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
　　果不其然，原本只是有点脏的运动鞋变得油亮亮的，尤其是鞋头，被一层淡黄色透明黏液所包裹。
　　瞅见这一幕，顾孟然竟奇迹般地停止了干呕。他火急火燎地从空间里拿出一双干净鞋子，在梁昭的帮助下将鞋子换下来，丢得远远的。
　　活了两辈子，他不是没见过尸体，但他又没在殡仪馆上过班，心理素质真没那么强。
　　高度腐烂的尸体，不论见多少次都会令人不安。
　　咕嘟咕嘟灌下大半瓶水，顾孟然用剩下半瓶洗了个手，顺便洗了把脸。驱走黏腻的热气，脖间风扇传来稀薄的凉意，顾孟然终于重获新生。
　　过分苍白的脸色难掩憔悴，顾孟然起身与梁昭招招手，重新戴上防护面罩，“走吧，那辆车要不了了，抓紧时间重新找。”
　　他说完抬脚就想走，手腕突然被一把捉住。
　　顾孟然回过头，见梁昭颇为凝重地看着他，深邃的眸子蕴藏着化不开的愁思。
　　对视片刻，梁昭垂眸错开视线，同时松开顾孟然的手，温声道：“我们走得太久了，孟爷爷一个人留在营地不安全，你先回去，回去营地看看，车我去找。”
　　这人真是……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啊！
　　估计猜到他在车里看到什么了，梁昭很担心他，但这人总是这样，不会让他没面子，不会大大方方地关心，只会拐弯抹角地让他远离危险。
　　顾孟然早已不是当年的顾孟然，他轻笑一声，一口应下：“行啊，正好我也累了。不过找到车你怎么带回来？扛回来还是顶着浓雾开回来？”
　　梁昭嘴唇紧抿，认真思索后轻声道：“我可以记住位置再回来找你。”
　　“这么热的天，来回跑不累吗？”
　　“不累。”
　　“好吧，那我就先回去了，拜拜！”顾孟然边说边往回走。
　　脚步声一直在，走出几米顾孟然倏地回过头，见梁昭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他扑哧一笑，“干嘛，后悔了？”
　　“没有。”梁昭很认真地看着他，“先送你回去。”
　　一阵热浪袭来，黏稠的热意好似甜滋滋的蜂蜜，顾孟然心尖儿微微一颤，再没有逗弄梁昭的心思，掉头走向另一个方向。
　　“开玩笑呢，我才不要回去。我能走能跳，可以和你一起找车，也可以和你共同进退。梁昭，现在的我……”
　　不再是你的累赘。
　　*
　　下午四点半，顾孟然和梁昭安全抵达营地。
　　孟高阳等候已久，两人刚刚走进帐篷，背包都还没来得及放下，老爷子急吼吼地带来消息：“魏老师来过了，她们商量好了——走，和我们一起走！”
　　有了这句话，今天的努力不算白费。
　　回空间洗了个澡，吃了顿简单的下午饭，顾孟然将睡袋帐篷尽数收进空间，与外公、梁昭背上背包朝城外走去。
　　车成功找齐了，一辆大巴、一辆越野、一辆山地摩托。
　　城里建筑残骸太多，出城这段路肯定开不了，顾孟然也不能当着人家面把车掏出来，只能费点力气提前放到城外通畅的道路。
　　翻山越岭出城，三个人又吭哧吭哧地走了大半个小时，终于绕开拥堵路段，来到宽阔而平坦的国道。
　　眼看四下无人，顾孟然一点儿都不带犹豫的，上了国道直接把越野车和大巴车往路边一放，问就是绕路开过来的。
　　他们没急着走，分别给两辆车加满油，而后顾孟然从空间拿出户外电源和空气净化器各两台，让外公和梁昭安装在车里。
　　其他如电磁炉、电烧水壶、锅碗瓢盆、米面粮油……
　　一股脑地塞进后备厢。
　　赶路嘛，食物主要还是以速食为主，但毕竟带着一群孩子，偶尔改善一下伙食，万一要喝点热水什么的，也不能完全没有。
　　高温天气食物容易腐坏，速食及牛奶顾孟然只拿出少量装装样子，别人出于礼貌也不好来翻他们的后备箱，只需要知道有就行了，具体有多少……管够！
　　除此之外，水。
　　空间矿泉水不多，顾孟然搬出五件矿泉水、两件橙汁，到时候喝完水的瓶子不要丢，洗一洗再装空间里的山泉水就行。
　　有孩子还得备点零食，顾孟然不知道小孩能吃什么，在外公的建议下，坚果、糖果、果脯果干、海苔……乱七八糟地凑了满满两箱。
　　后备箱都快塞满了，顾孟然始终觉得差点什么，余光扫过黄灿灿的橙汁，他瞬间眼睛一亮，水果，空间里还有不少水果！
　　苹果、梨、柚子、哈密瓜……顾孟然挑了些耐放的水果放进车厢，吹着空调的话，短时间应该坏不了。
　　筹备物资的时候没想过会遇到小孩子，小朋友能穿的衣服一件也没有。夏天出汗总得换的，顾孟然略一思索，拿出一箱成年人的T恤。
　　大不了当裙子穿！再不济吹空调的时候当被子盖。
　　吃穿用度全部齐活儿，顾孟然心满意足地从大巴车上下来，“外公你可要看好车啊！走了梁昭，接孩子放学了。”


第25章 准备出发
　　*
　　“梓轩，子涵，你们慢一点，慢点走！”
　　浓雾笼罩的街道漆黑一片，宛如窥不见底的深渊，而深渊之上时而传来清脆的嬉笑，轻而易举便驱走潜藏在黑暗中的恐慌与迷茫。
　　入夜后能见度更低了，四个人带着一群小尾巴，踩着手电照射出来的微光，浩浩荡荡地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
　　梁昭走在最前面带路，推着一辆老式人力三轮车艰难前行。车上大大小小的袋子装着阳光幼儿园的全部物资，这些天魏千兰和周琴在废墟里翻出来的。
　　顾孟然打着两个手电筒紧随其后，一束光照在梁昭脚下，一束光照在自己身旁，兢兢业业地充当打光师傅。
　　儿童手环弹簧绳是个好东西，魏千兰与周琴跟在顾孟然身后，一手两个小朋友，牵着一群小尾巴赶路也毫不费力。
　　天气过分炎热，小朋友们都热蔫儿巴了，加上又有外人在，他们多少有点怯生，路上一句话也不说，苦哈哈地跟着老师走。
　　但一群人里总有那么几个社牛，比如昨天中暑，今天生龙活虎的小胖墩，比如扎着双马尾，粉嘟嘟的小姑娘。
　　两小孩儿对顾孟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手腕环弹簧绳拉到最长，不顾老师的劝阻，一左一右围绕在顾孟然身旁。
　　小胖墩一点儿也不怯生，眼巴巴地望着顾孟然，追着他问东问西：“导游哥哥，你们的车停在哪呀？魏老师说我们要去宜南，要坐很久很久的车对吗？我可以选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吗，我、我有一点点晕车。”
　　不等顾孟然回答，旁边可爱的小女孩叽叽喳喳道：“宜南市一定有可多好吃的！哥哥哥哥，都有些什么呀，你能提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导、导游？
　　俩小孩儿一开口，差点把顾孟然整蒙了。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敛下眉间诧异，笑着对两个小朋友说道：“车停在大路上，还要走一会儿，辛苦你们啦。车上座位很多，到时候都给你们安排靠窗的位置。”
　　“真的吗？谢谢哥哥！”小胖高兴得手舞足蹈。
　　“当然，哥哥从来不骗小孩。”
　　顾孟然笑了笑，迎着女孩期待的目光，温声道：“你说得没错，宜南美食可多，凉虾见过吗？长得很像虾的糖水，甜丝丝的，还有春卷，薄薄的面皮裹着蔬菜丝，香脆可口。”
　　“哇！”子涵都快被馋哭了，咽了咽口水又问：“哥哥我们能不能坐飞机呀？快一点到宜南好不好？到时候我让爸爸给我买凉虾，给、给哥哥和老师也买。”
　　顾孟然眉头微挑，随口问道：“你爸爸在宜南？”
　　子涵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对呀！魏老师说啦，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在宜南等我们，他们不能来接我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已经长大了哦，我要勇敢，我会乖乖跟着老师去找他们的！”
　　“勇敢？哈哈哈……你好勇敢哦宋子涵。刚刚躲着哭鼻子的是谁啊？”
　　“张梓轩你——我要让我妈妈揍你！”
　　“略略略，揍不着。老师说了我哥哥和妈妈也在宜南等我，他已经上小学了知道吗？他壮得像一头牛！”
　　“我不要和你玩了！”
　　……
　　小朋友无惧炎热乐此不疲地斗嘴，顾孟然眉头紧蹙，胸闷得快喘不上气儿来。
　　善意的谎言能维持多久？或许这一路能够相安无事，可抵达终点后，得知真相的孩子们又该怎么办？
　　在黄江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顾孟然差点忘了，真正的末世原来是这般残酷。
　　带着小朋友赶路被迫放慢了速度，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走了快两个小时才看到大巴车的影子。
　　都热坏了，尤其是一群孩子。好在大巴车提前启动，车内雾气散尽，持续运转的空调吹拂着凉气，将车厢温度稳稳维持在27度左右。
　　两位老师组织有序，小朋友们乖乖排队上车。
　　原本一个个就像路边晒蔫儿巴的野草，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但就在登上汽车后，清爽的凉气扑面而来，小家伙们如沐春风，枯萎的叶片重新挂绿。
　　“哇，好大的车！我要坐第一排。”
　　“好舒服啊，进来一下子就不热了。”
　　“我、我要靠窗户的位置！”
　　凉风一吹，小朋友们瞬间精神了，哒哒哒地在车厢里跑来跑去，兴奋地挑选座位。
　　“不要抢，车里座位很多，一个人挑两个连在一起位置，方便晚上睡觉。选好了就坐下来休息，不要乱跑。”
　　周琴高声嘱咐，小朋友们齐声道：“好！”
　　魏千兰负责前门，周琴负责后门，孩子们上车后，她们站在车门前回看车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洋溢着轻松而愉悦的笑。
　　两位老师尽职尽责，顾孟然在路边站一会儿，见实在帮不上忙，便掀起衣摆擦擦脑门上的汗，跟着上车打开行李架挡板。
　　全新未拆封的T恤、精心准备的零食、提前清洗干净的水果……小孩儿管不住嘴，吃的不能一次性分下去，顾孟然把周琴叫了过来，将行李架上的物资交由她保管。
　　看到T恤和零食，周琴默默感慨他们的物资真多。可一袋挂着水珠新鲜水果突然呈现在眼前，有那么一瞬间，周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好新鲜的水果！现在居然还能吃上水果，你们在这是哪找的？”周琴惊呆了，费了很大力气才从红彤彤的苹果上挪开视线，难以置信地望向顾孟然。
　　惊讶归惊讶，她刻意地压低了嗓音，没让小朋友听见。
　　顾孟然喘了口粗气，面不改色道：“路上碰到一间几乎没塌的水果店，有些是在那里拿的，另外这些……我们绕路嘛，在郊外看到不少果树，顺手摘的。”
　　说多错多，不等周琴再问，顾孟然连忙道：“你们看情况给孩子们分吧，当然了，你们也别客气，随便吃。衣服那些都是大人的，只能将就将就。”
　　顾孟然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座位上筋疲力尽的孩子们，语气变得郑重其事：“吃的喝的不用特意节省，该吃就吃，小朋友长身体呢。物资方面不用你们操心，再不济我们还能路上找，既然决定一起走，这些我们会负责到底。”
　　略微沙哑的嗓音回荡在车厢，周琴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嘴唇翕动似乎想和顾孟然道谢，但忽然涌上来的情绪让她喉咙莫名发紧，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事没事，我们就是帮点小忙，你们才是人美心善的好老师。不要想太多，早点休息。”顾孟然笑着说完，伸手在她肩膀轻轻拍了拍，而后越过她走向驾驶位。
　　大巴车操作复杂，顾孟然把魏千兰叫到驾驶台，现学现卖，将车门如何关闭，空调温度如何调节等重要事宜交代给她。
　　夜晚能见度低得可怜，今天晚上不走了，大晚上把小朋友接到车里主要为了让他们吹吹空调，好好睡一晚上。
　　与小朋友们互道晚安，顾孟然从大巴车下来，而梁昭那边刚好把三轮车上的物资收拾好，推着车往前面越野车走。
　　擦肩而过时，顾孟然果断叫住他，随后两人将三轮车推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悄咪咪地收进空间。
　　累，顶着高温在外奔波一天，不亚于在工地上搬一天砖。踩着微光走回越野车，车门轻轻一拉，沁人心脾的凉意驱走热气，顾孟然这才有了还活着的实质感。
　　驾驶位座椅放倒，老爷子握着蒲扇躺在座椅上，睡得别提多香。时高时低的呼噜声打破夜晚的宁静，让陌生的车厢多了一丝烟火气息。
　　一身汗黏腻腻的，坐进后排吹了会空调，顾孟然果断带着梁昭回空间洗了个澡，顺带给空间里家禽、家畜喂了些大白菜。
　　晚饭吃得早，出来感觉肚子又饿了，顾孟然摸出两大袋蓬松暄软的老式手撕面包，与梁昭就着橙汁边吃边喝。
　　包装袋“滋滋”作响，两人的咀嚼声也不算小，这么大的动静老爷子愣是一点儿没醒，呼噜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而顾孟然吃饱喝足，摸出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分给梁昭。别说削皮了，甚至洗都没洗，随便用纸巾擦擦表皮便“咔嚓”一口咬下去。
　　就这一声响，老爷子鼻尖微动，噌地一下坐起身。
　　“砰——”
　　动作太大，头顶直接与车顶来了个亲密接触，但老爷子毫不在意，猛地回头望向顾孟然，“嚯，我就说闻到苹果味儿，你小子吃独食呢！”
　　顾孟然把苹果拿到眼皮子底下瞅了一眼，确认自己拿的是苹果而不是榴莲，笑着调侃道：“外公你这鼻子真好使，什么时候借我用用？”
　　开着玩笑，顾孟然拿出一个苹果抛给外公。
　　老爷子双手稳稳接住，擦都不带擦的，咔嚓咬下一大口，鼓着腮帮子满足地感叹：“还得是这个味儿，又脆又甜！哎，算起来都多久没吃上新鲜水果了，是真馋呐。”
　　听到这话，顾孟然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头，小声嘟囔：“外公你这话说得，搞得像亏待你们一样。想吃就说一声嘛，我就一个脑子，有时候真给忙忘了。”
　　“嘿，你这小子，这锅也能甩到我头上？”
　　“本来就是嘛！”
　　锅要甩，吃也得吃，反正空间里的水果还多，顾孟然索性拿出一个小果盘，装了些大枣、脆红李、车厘子之类方便食用的水果。
　　老爷子见状三两下把苹果啃完，摸了一把车厘子大快朵颐。吃着吃着他似乎终于想起了今晚在这儿的目的，忽然停止咀嚼，瞪大眼睛看着顾孟然。
　　“小孩儿呢？都接过来了吗？”
　　顾孟然扑哧一笑，“你猜？”
　　孟高阳：“你小子——”
　　“孟爷爷不用担心，都安顿好了。”梁昭沉声安抚，回头指了下后挡风，“今晚他们睡在后面车里。”
　　“那就好那就好，我都给睡懵了。”
　　老爷子拍拍胸口，顺手往嘴里丢了一颗车厘子，“那咱们今晚怎么睡？后边座椅摊开能睡两个，三个人就太挤了，前面躺着腿都伸不直，有点憋屈。”
　　梁昭个高，外公太胖，一米八的顾孟然反倒成了个子最小的。
　　顾孟然琢磨了一下，“我睡前面吧，你们挤一挤。”
　　视线游离在顾孟然与梁昭之间，孟高阳“啧”了一声，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大巴车多宽敞啊，要不我去后面挤一挤，你俩在这睡？”
　　“不行。”顾孟然一口拒绝。
　　老爷子还以为自家外孙不好意思和梁昭单独相处，正打算调侃他几句，顾孟然神情突然严肃，郑重其事道：“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三个大老爷们，白天还没什么，大晚上跟别人睡一个车上，别人能睡踏实吗？”
　　“他们已经没有家了，大巴车是他们唯一的落脚地，给她们一点私人空间，给她们一点安全感吧。”


第26章 乌鸦嘴
　　*
　　吹着空调睡了个难得的好觉，第二天，顾孟然早早起床洗漱，随后趁着众人没醒，分别给两辆汽车补充汽油。
　　怠速开空调油耗很高，越野车还好，大巴车才不得了。
　　空间燃油充裕，但只出不进顾孟然心里始终不太踏实。不管怎么样，路上还是得多留意点，看看有没有加油站能补充一批燃油。
　　“哎哟，累。”
　　给大巴车加满油，又检查了一下后备箱物资情况，顾孟然伸着懒腰往回走。
　　两辆车间隔着五六米，层层浓雾阻隔，平常基本互相看不见。但这会儿他刚从大巴车的车尾走到车头，越野车轮廓依稀可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雾淡了，顾孟然一眼就看到梁昭站在车门前。
　　但……淡的不多，因为顾孟然是凭身形认出来的。
　　“感觉到了吗梁昭？”顾孟然快步走到梁昭身旁，颇为得意地耸了耸肩，“雾淡了，没忽悠你吧？”
　　梁昭四下环视一圈，目光停留在顾孟然头顶，低低地“嗯”了一声，“相比昨天的确淡了一点，但能见度还是很低。”
　　“没办法啊，这么浓的雾，短时间内散不了。”
　　顾孟然长叹一口气，抬眸与梁昭对视片刻，略显迟疑道：“你能行吗？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三个大老爷们没一个会开大车，只有梁昭曾经在汽修厂工作过一段时间，勉强算接触过。
　　极低的能见度，陌生的车辆，顾孟然想着自己在车上还好，万一发生意外还能及时将人带进空间，至少有张底牌在手上。
　　但能见度太低了，车上还带着一群孩子，贸然开着大巴行驶太过危险，他们还需要另一辆车来探路，而手握空间的顾孟然——最佳探路司机人选。
　　梁昭迟迟没有回答，顾孟然收回不断飘远的思绪，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无意一抬头，本应落在头顶的手蒙住了顾孟然的眼睛。
　　对方似乎也很意外，指尖微微一颤，然后顾孟然感觉到，粗粝的掌心划过皮肤，低沉喑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你的前方是未知，我的前方是你，我们同进同退，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上辈子算吗？
　　心脏像被针尖刺了一下，顾孟然鼻尖泛起了酸意，还没想明白梁昭为什么这样说，一声轻咳搅乱了翻涌的情绪。
　　覆在眼睛上的手及时抽走，顾孟然重获光明，睁眼就看到贴在后窗玻璃上，脸都快挤变形了，仍坚持八卦的外公。
　　像个滑稽的喜剧演员，顾孟然被他逗笑了，也没觉得尴尬，摸出两个对讲机递给梁昭一个，故作轻松道：“什么死不死的，车速慢一点，保持在二三十码，翻车就当摔一跤。”
　　“走了走了，上车吃饭吹空调，等他们醒了就出发。”
　　*
　　半个小时后，停在路边的越野车缓缓移动，而后大巴车与其保持着两三米的安全距离，载着一车欢声笑语，平稳而缓慢地驶向浓雾中。
　　白天赶路晚上休息，一走就是一个多礼拜。
　　雾一天比一天淡，能见度逐渐回升，三十码的车速慢慢地提升到五六十码。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急剧升高的气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顾孟然，情况不太妙。
　　“砰，砰砰砰！”
　　越野车平稳前行，燥闷的热气淤积，车厢几乎变烤箱。
　　顾孟然手握方向盘专注前方路面，额间汗水无声滴落，脖间T恤都被濡湿了一圈。而他身旁副驾驶，老爷子脸涨得通红，顶着一脑门汗，对着空调出风口连打带拍、砰砰砰地一顿输出。
　　明显热急了，他下手越来越重，边拍边埋怨：“什么破玩意儿，咋还能吹热风呢？嫌我们不够热还给加点温？”
　　顾孟然被外公逗笑了，腾出手抽了张纸巾擦汗，重重呼出一口热气，“没用的外公，它又不是电视机，拍一拍就好了。估计是压缩机过热保护，吹不出冷风了。”
　　“那咋办？再这么下去咱俩指定中暑。”孟高阳拿不定主意，果断将目光转向顾孟然。
　　咋办？顾孟然也不知道咋办。
　　空调故障时而冷风时而热风，与座椅接触的后背全是汗，就像待在汗蒸房一样，上蒸下煮，胸闷得喘不过气，肺管子都快着火了。
　　额头上的冰凉贴捂得热热乎乎，感受不到任何凉意，好在挂脖风扇还能用，车内空调勉强还能吹出风，甭管热风冷风，至少车厢里的空气是流动的。
　　还得再忍忍，下午一点半，现在外面的温度只高不低，修空调也得挑个凉快的时候修。
　　顾孟然没能给出解决方案，燥热难耐的老爷子选择自己解决。他左手反复拧动温度调节按钮，右手猛拍出风口，试图凭运气和蛮力将空调给修好。
　　“砰砰砰”的拍打声回荡在车厢，顾孟然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出声提醒：“外公你别太暴力了，万一把风都给弄没——”
　　话还没说完，车厢突然安静下来。
　　老爷子不拍了，“丝丝”往外吹风的出风口静止不动，再无一丝微风。
　　顾孟然：“好好好，我就说吧，你看——”
　　“乌鸦嘴！”老爷子先发制人。
　　顾孟然笑出了声，“行，算我乌鸦嘴，现在咋办吧？”
　　老爷子没说话，默默拿起大腿上的对讲机呼叫后车：“梁昭梁昭，准备靠边停车，靠边停车。”
　　“滋滋，收到！”
　　一分钟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了路边。
　　黑色褪尽，弥漫在空气中的雾气变回了原本的枯叶黄。浓度明显降低，随风荡漾的薄雾宛如轻纱包裹大地，眺望远处仿若置身仙境。
　　车门一开，滚滚热浪扑面而来，顾孟然猝不及防灌入一嘴热气，差点当场爆粗口。
　　仙境？地狱还差不多，还是第九层，下油锅的那种。
　　气温飙升至48℃，即将突破50大关。
　　下车走两步顾孟然感觉身体里的水分都快被蒸干了，更别说停在路边顶着高温修车。
　　能见度正持续回升，探路的越野车可有可无。顾孟然只用了一两分钟来思考，当即决定丢下陪他们走了一路的越野车。
　　梁昭下车来帮忙，三个人把油箱里的汽油抽出来，物资搬出来。整得跟逃难似的，拎着大包小包，以最快的速度将物资搬到大巴车。
　　大巴车载着一群小孩，空调开得没那么低，不过登上车的那一刻，沁人心脾的凉意包裹着身体，顾孟然顿时有种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感觉。
　　大巴车三十多个座位，多两个人不多。但放弃越野车也意味着，他们晚上只能和老师、孩子们挤在一辆车休息。
　　已经不再是陌生人了，一周的相处足够建立信任。
　　他们在下面搬行李的时候，两位老师在上面忙忙碌碌，陆续将小朋友们转移到车厢后半截，以车门为分界线，把汽车前排座位留给他们。
　　顾孟然喜欢这种边界感，上车后和两位老师打了招呼，把事先准备好的薄荷糖拿出来，给小朋友一人分了两颗。
　　大巴车重新启动，沿着国道平稳行驶。
　　一身汗未干，顾孟然走回第一排，靠着窗户坐下。
　　窗外朦胧的黄雾随车辆移动而凝成一团，柏油马路银光微闪，滚烫的热浪仿佛有了实质感，混杂着雾气于马路上翻涌跳跃，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灼热感。
　　顾孟然扬着下巴侧目看向窗外，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失策，走得还是太仓促了，出发前应该多找几辆车的。没日没夜地开空调，最耐造的越野车都罢工了，大巴车还能撑多久？
　　空调故障事小，万一大巴车坏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让一群孩子在“桑拿房”里徒步，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现下能见度恢复得差不多了，要不找个机会把他们带上船？可这些天频频余震，这时候的黄江比陆地更危险。
　　水路陆路，没一条路好走。
　　越想越觉得不安，顾孟然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怎么了？”
　　手还没从头上拿下来，一声极轻的询问忽然从前方传来。顾孟然眼眸微抬，竟隔着玻璃与后视镜里的梁昭对上了视线。
　　第一排与驾驶位仍有一定的距离，顾孟然倒是想和梁昭商量，但又担心被其他人听见，弄得人心惶惶，想了想便摇摇头，“没，没怎么。”
　　梁昭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刻意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担心车在路上坏了？”
　　“有这么明显吗？”
　　顾孟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放轻动作起身，轻手轻脚地挪到驾驶椅背后，小声将心中顾虑说给梁昭：“天太热了，大巴车不知道能撑多久，风翼号……我不敢拿风翼来冒险。梁昭，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停下来，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
　　车速不算快，梁昭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路边，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身后。
　　认真听完他的顾虑与困惑，梁昭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轻声反问道。“气温还会继续升高？还是说现在已经是最高温度？”
　　“还会继续升高。”顾孟然不假思索道。
　　梁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样看来，有必要停下来休整一段时日。我们没有备用车辆，车坏在半路会很麻烦。而且连续赶路一周，小朋友们多少有点吃不消，停下来休息是迟早的。”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梁昭顿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顾孟然，“一周了，我们的汽油和食物消耗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应该找机会‘补充’一些？”
　　宜南天远地远，他们走的还是沿江路，绕了不少远路，以目前这个路线和速度，一个月都不一定走得到。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顾孟然想了想，认真点头，“很多问题我都忽略了，你说得没错。我们昨天下午刚过万阳是吧？去哪临时休息呢，最近的城市……”
　　空间里有纸质地图、自制路线图，但车厢人多眼杂，顾孟然没敢随意拿出来，托着腮帮子可劲儿琢磨。
　　不熟悉这片地区，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梁昭见状温馨提醒：“晋城，还有山城。你先回座位坐好，这段路有点颠簸，小心摔了。”
　　顾孟然待在原地不动，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没事的讨论一下嘛，相信你的车技，只要车不出问题，你不会让我摔——”
　　“砰！”
　　一声巨响突然从车底传来，大巴车随即猛地一颤。方向盘几乎瞬间脱离掌控，大巴车宛如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向右前方山体偏移。
　　好在车速不算太快，梁昭右脚反复点踩制动踏板，双手迅速向左打转方向盘，及时纠正偏移方向。
　　事发不过短短几十秒，大巴车缓慢且平稳地停在路边。
　　车厢一片混乱，睡梦中的孩子们被剧烈晃动惊醒，其中个别小朋友受了惊吓，吓得哇哇大哭。
　　顾孟然踉跄摔坐在架势椅背后，蒙了好一阵儿，直到梁昭朝他伸出手，他这才借着梁昭的力气，惊魂未定的站起身。
　　“怎么回事？什么东西炸了？”脑瓜子嗡嗡的，顾孟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梁昭拉起手刹从座位上起来，眉头微蹙，“应该是爆胎了。”
　　顾孟然：……
　　不是，真成乌鸦嘴了？


第27章 山城
　　*
　　右后方车轮爆裂，好似泄了气的皮球黏在车轱辘上，彻彻底底地瘪了下去。
　　修理工具倒是齐全，但外胎都炸开花了，碎片残骸飞得到处都是，这还修个der！除了更换备胎别无他法。
　　好的问题来了，备胎，哪来的备胎？
　　身处密不透风的热浪，四分五裂的车轮摆在眼前，顾孟然头疼得不行，揉着太阳穴来回踱步，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哎！这都什么事儿啊。”
　　梁昭把千斤顶放回后备厢，撩起衣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到顾孟然哀怨的叹息，他从后备厢拖出防滑链，快步走向大巴车侧方。
　　仅仅是在路边站了几分钟，顾孟然袒露在外的皮肤热得通红，还没干透的T恤又湿了，光洁的额头全是汗珠。
　　梁昭快步走近，防滑链都没来得及放下，先从工装裤兜里摸出一包餐巾纸递给顾孟然，“别急，车还能开，你先上车待着，我来解决。”
　　“烂成这样了怎么解决？”顾孟然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余光扫过梁昭手中防滑链，他动作一顿，诧异道：“你打算……给车轱辘套个防滑链？”
　　梁昭笑着点头，“运气还算不错，这辆长途旅游大巴六个车轮，爆胎的又正好是中间的承重平衡轮，影响不算太大。”
　　知道顾孟然好奇心重，梁昭一边将防滑链铺在地上，一边给顾孟然解释：“完全没影响是不可能的，车轮瘪了没办法充气，所以——”
　　“所以套个防滑链稳住轮胎将就开，反正也不是自己的车，折腾坏了也不心疼，开多远算多远？”顾孟然自认为猜到了正确答案，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重现笑意。
　　梁昭低低一笑，将乱糟糟的防滑链整理好，蹲下身往车轮下面铺，“恭喜你猜对了，奖励是上车吹空调。”
　　这么热的天，顾孟然哪忍心丢下他一个在这弄，赶忙蹲下身帮忙。
　　防滑链安装起来麻烦，两人先将防滑链平铺在车轮前方，再由司机梁昭上车开动车辆，缓慢前行，直至链条彻底将车轮包裹住，链条首尾相扣才算完事。
　　折腾了十分钟，顾孟然从地上爬起来，热出一身汗。
　　车门缓缓打开，顾孟然呼出一口热气，准备重新投入空调的怀抱。可他第一时间抬腿居然没抬动，像是被人握住了脚踝，腿未动身体先动，害他差点直愣愣地摔下去。
　　前摇后晃竭力稳住身形，顾孟然低头一瞅，瞳孔震惊。
　　被握住的不是脚踝，而是鞋子！
　　地面温度太高，鞋底烫化了，黏地上了！！
　　倒没有胶水那般牢固，但顾孟然用力抬脚尝试挪动，他刚换没几天的新运动鞋……鞋底拉丝了。
　　怪不得汽车会爆胎，这地表温度能煎鸡蛋了吧？
　　颇为狼狈地回到车上，顾孟然瘫坐在座椅充当一具尸体。然而气儿都没喘匀，眼看梁昭放下手刹准备重新出发，顾孟然紧急叫停：
　　“别，先别走梁昭，你过来，过来一下。”
　　“怎么了？”梁昭来得很快，话音刚落便坐在了顾孟然身旁。
　　“山城咳，咳咳咳……”刚说出两个字顾孟然就被一口气呛着，咳得撕心裂肺，直拍胸口。
　　梁昭迅速从行李架上拿下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轻拍顾孟然的后背，直到他渐渐停止咳嗽，这才将水递给他。
　　“想问还有多久能到山城？”梁昭重新坐下。
　　顾孟然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小口抿着矿泉水。
　　“估计还有七八十多公里，”梁昭大致估算了一下，说：“以我们目前的速度，至少三个小时。晋城稍微近一点，一个小时左右应该就能抵达。”
　　顾孟然摇摇头：“不，去晋城，三个小时就三个小时，我们去山城。”
　　“为什么一定是山城？”梁昭难得好奇，多问了一句。
　　顾孟然呼吸逐渐平稳，看着满眼不解的梁昭，忍不住调侃道：“一看你就不怎么出去玩。山城地貌以山地、丘陵为主，独特的地形、独特的城市建设方式，之前网上不是很火嘛，都说那是3D魔幻城市。
　　同样经历了特大地震，无依无靠的城市全部遭殃，无一幸免。但依山而建的山城，我觉得她的情况可能比别地方好一点。”
　　“没错，而且山城是目前防空洞最多的城市，在那里避暑应该相当不错。”
　　身后突然传来外公的声音，顾孟然猛地一回头，身后已经围了一圈人。外公、魏千兰、周琴，车内所有成年人都凑了过来，一个个竖起耳朵听得认真。
　　来得正好，本来也没打算瞒着。
　　顾孟然将目光转向魏千兰和周琴，轻声询问两人的意见：“车撑不了多久，我们不能继续走了，我们需要停下来重新找车、补充物资，顺便让孩子们好好休息一下。我个人偏向于山城，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魏千兰果断点点头，“我以前去过山城旅游，跟孟爷爷说得差不多，地下防空洞非常多。如果我们能顺利找到的话，在那里避暑确实很不错。”
　　周琴对山城不太了解，也跟着点下头，“我听你们的。这些天顶着高温赶路，你们辛苦了，小朋友们坐车也坐累了，是应该找个地方休息休息。”
　　所有人意见一致，顾孟然当即一拍手，“那就这么说定了，出发，去山城！”
　　*
　　三个半小时后，继右侧承重平衡胎，又损失了一个前轮的情况下，大巴车摇摇晃晃，一路颠簸进入山城。
　　黄雾笼罩着这座城市，往日辉煌不复存在，高楼大厦沦为废墟，死亡的气息无处不在。
　　显然，山城没有达到顾孟然的预期，虽还未深入城市，但目之所及皆是残垣断壁，仅有零星几座建筑矗立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
　　来都来了，大巴车已是强弩之末，他们没有其他选择，顾孟然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予地下防空洞。
　　进城不到五分钟，大巴车被迫停在了路边。
　　路面建筑残骸越来越多，空无一人的道路逐渐被“僵尸车”占领，前面的路大巴车走不了了，他们只能顶着高温徒步进城。
　　有目的地还好，顶多热一阵子，可带着一群孩子游荡在废墟中寻找防空洞……
　　行不通，顾孟然拍了拍额头。
　　大巴车停稳，梁昭解开安全带迎面走来。
　　没等他走近，顾孟然先一步起身，严肃而凝重道：“交给你个任务梁昭，你留着车上照顾老师和小朋友，我和外公下车去找地方歇脚。”
　　他刻意将“照顾”两个字说得很重，梁昭一听便懂。但懂归懂，梁昭几乎想都没想，一口拒绝：“不行。”
　　两人说话声音不算小，其他人也听得到，同样听得懂。
　　梁昭这边刚刚拒绝，魏千兰的声音立刻从车厢后方传来：“顾孟然，不用特意留人照顾我们，我和周琴可以照顾好孩子们。你们一块去吧，人生地不熟的，人多安全一点。”
　　“对，我们可以的。”周琴连连点头，“你们拿点工具防身，路上小心一点。我们在车上待着哪也不去，你们找到合适的地方回来找我们就行。”
　　两位老师说得风轻云淡，顾孟然紧拧的眉头一直未曾舒展。
　　一群小孩，两个女生，谁放心啊？
　　梁昭和他的想法差不多，略微思索后对顾孟然说道：“让孟爷爷留在车里，把后备厢里的油锯留给他们防身。我们两个出去，先不要走太远，就在附近转一转。”
　　车门之外就是一个大烤炉，让外公留在乘凉倒也不错。外公年纪大了，但身子骨硬朗，有防身武器的情况下，战斗力不输于年轻壮小伙。
　　没给老爷子拒绝的机会，顾孟然点头应下，“行。”
　　从“后备箱”将油锯拿出来分发给三人，顾孟然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随后他与梁昭将背包找出来，食物和水装上一些，拿上防身工具，戴上口罩走出车门。
　　黄雾笼罩的城市一片死寂，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废墟中听不到一丝动静。燥闷的高温持续烘烤，热浪侵袭，夹缝中生存的老鼠与蟑螂均已绝迹。
　　出来这趟主要为了寻找防空洞，但他们也不能徒手在废墟中翻找，于是顾孟然和梁昭合计了一番，把目光放在了残垣断壁中为数不多的建筑物上。
　　未完全坍塌的建筑物如鹤立鸡群，无需特意寻找，随意一眼便能看到。但就算如此，两人踩着碎砖瓦砾，顶着高温艰难前行，用了十分钟才找到一座勉强能进人的建筑。
　　曾经繁华热闹的广场被大量建筑残骸掩埋，矗立其中的商场七零八落，主楼坍塌了将近大半，像个散架的积木一般，摇摇欲坠，随时有二次坍塌的风险。
　　商城多个出入口，正门塌了还有侧门。
　　顾孟然怀揣着希望走近，准备与梁昭进入商场一探究竟，找不到防空洞，找个地下室、地下停车场也是极好的。
　　正值盛夏，商城入口挂着透明防风门帘，顾孟然率先掀起门帘，侧身准备入内，可就在这时，一股极其难闻的恶臭从商场中飘出来，穿透防护口罩扑鼻而来。
　　很难形容的味道，就像堆积成山的尸体在高温下慢慢腐烂、尸水与血肉一同发酵，令人作呕的腐臭直冲脑门，熏得人头晕目眩。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顾孟然丢下门帘，拽着梁昭连连后退。直到与商场入口拉开十来米的距离，顾孟然摘下口罩呼吸着新鲜空气，“不行不行，我觉得这楼还会二次坍塌，我们不进去了，再找找别的吧。”
　　小脸皱巴巴地拧成一团，一看就是嫌弃得不行。
　　梁昭没有点破，轻轻“嗯”了一声，“你口罩脏了，换一个吧。”
　　踩着碎石残骸继续前行，四十分钟后，两人停在一个曾经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高档小区跟前。
　　低矮建筑塌成一片，高层建筑同样未能幸免，但这个小区住宅楼倒塌的方式与别的住宅楼明显不同，整体建筑向内倾倒，像是被拦腰斩断，沿街住宅底商有幸逃过一劫。
　　两人小区商铺逐一搜寻，没有发现地下室，也没有找到地下车库入口，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便利店，店内商品却被洗劫一空。
　　显然，这里已经被人搜过一遍。
　　天快黑了，顾孟然和梁昭没敢贸然进入小区探查，打算在周围继续找一找，把这里当成备用点。
　　可就在他们走到对面街道，准备离开时，顾孟然无意回头看了一眼，住宅底商在视野中渐渐缩小，一栋隐蔽在树丛中，近乎完好的双层小洋楼露出冰山一角。


第28章 擅闯民宅
　　*
　　高层建筑全军覆没，藏在花园里的洋楼亦未能幸免。
　　但凡事总有例外，一幢地理位置最差，离高层建筑最近的双层小洋楼竟躲过所有残骸袭击，奇迹般逃过一劫。
　　墙皮脱落，门窗破旧，绿油油的爬山虎覆盖了三面墙体，略显陈旧的楼房矗立在废墟中，几乎与周遭绿植融为一体。
　　“咚咚咚，咚咚咚！”
　　叩响墨绿色双开防盗门，顾孟然脸贴在门上，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门内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内鸦雀无声，听不到一丝声响。
　　顾孟然凑近看了眼门锁样式，普通的机械锁。上辈子的生存经验让他熟练地掌握了开锁这门手艺，他一看便知，只需要开锁钩和其他硬物撬开锁芯即可。
　　但……
　　找个地方歇脚而已，又不是入室抢劫的强盗，万一屋里有人呢？顾孟然想了想，耐着性子继续敲门，“有人吗？有人在里面麻烦说一声，没人的话我要进来了哦。”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顾孟然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紧紧攥着油锯，拇指悬停在开关上方，做好了随时打开油锯反击的准备。
　　“——吱啦。”
　　防盗门缓缓打开，生锈老化的合页好似久未活动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被夜色染黑的雾气中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深棕色工装裤，简约廉价的白色T恤……顾孟然越看越熟悉，越看越不对劲，猛地一下抬起头。
　　“梁昭？”
　　站在门后的除了梁昭还能有谁，顾孟然抬手指向覆满爬山虎的墙面，一脸诧异道：“你不是说去旁边看看吗，怎么看别人家里去了？”
　　“沿着外墙走到了后院，那边有扇后门没锁。”梁昭将防盗门开到最大，手电筒的光不偏不倚打在顾孟然脚下，“进来吧，刚才在一楼大致转了一圈，没看到人。”
　　“那感情好啊，有看到地下室入口之类的吗？”
　　顾孟然跟着梁昭往屋子里走。
　　“没来得及仔细找，听到你的声音就来开门了。”
　　“好吧，得抓紧时间。”
　　小区有些年头了，这幢双层小洋楼属于前几年比较流行的独立屋。说好听点叫独栋小别墅，其实与乡下自建房并无太大区别。
　　小洋楼没有前院，进门直达玄关，之后便是餐厅客厅。
　　梁昭刚才说话明显只说了一半，房子的确没看到人，但处处皆是生活过的痕迹。
　　屋内门窗紧闭，餐桌上堆着乱糟糟的垃圾，方便面袋、薯片袋……基本是各种速食与膨化食品。大理石茶几落了厚厚一层灰尘，上面仅放着一个吃完的豆豉鲮鱼罐头。
　　罐头吃得非常干净，没有留下一点食物残渣，撕掉外包装甚至都很难看出罐头原本装的是什么。
　　种种迹象表明，地震后有人曾在这幢房子里生活过一段时间，虽然屋子里又乱又脏，但几乎找不到一样腐坏变质的食品。
　　来都来了，顾孟然与梁昭打着手电筒仔细搜寻，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也没有刻意放轻动作，就这样大张旗鼓地找。
　　事实证明跑这一趟是值得的，十分钟后，两人在后院附近找到一个存放清洁用品的杂物间，而杂物间里面有着一扇异常违和的防盗门。
　　不会有人闲着没事在杂物间里安一扇防盗门，除非这里还有通往其他地方的通道，比如地下室。
　　照例敲门询问，顾孟然和梁昭在门口等了两分钟。
　　听不到任何动静，等不到人来开门，顾孟然从空间里翻出提前准备好的开锁钩，蹲在门前捣鼓，尝试打开门锁。
　　梁昭眉头微蹙，视线黏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见波澜的眸子闪过一丝诧异，手中电筒却稳稳当当地给顾孟然打着光。
　　不超过三分钟，“咔哒”一声脆响回荡在安静的杂物间。
　　锁开了，顾孟然大喜过望，回头朝梁昭得意地笑了笑。而就在这时，尚未推动防盗门缓缓打开，幽暗的门缝在手电筒光照射下，忽然闪过一道锃亮的银光。
　　光线略微有些刺眼，顾孟然眯起眼睛仔细一看。
　　什么玩意儿？电筒？镜子？
　　草，是西瓜刀！
　　锋利的西瓜刀闪着凶光正对面门，顾孟然瞳孔一紧，还没来得及起身，梁昭抓着他的肩膀用力往后一拽，直接将顾孟然按坐在地板上，猛地甩出去一两米。
　　“小心梁昭，里面有人，他有——”
　　“砰！”
　　梁昭毫不犹豫，不给门后那人拿着西瓜刀冲出来机会，果断一脚踹上防盗门。
　　这一脚用了全力，门瞬间开到最大，与墙面反复碰撞。
　　不过短短几秒钟，防盗门停止摇晃，门后那人已不见踪影，疑似篮球砸落在地，“咚咚咚”的闷响回荡在幽深寂静的房门内。
　　“哎哟，哎哟……”
　　痛苦的呻吟带着回音，由远至近。
　　梁昭俯身捡起地上的油锯，握着手电筒走向屋内。
　　担心里面还有其他人，顾孟然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屁股，另掏出一把油锯跟在梁昭身后。
　　进门便是一条直通地下的楼梯，楼梯窄而长，共十余个台阶。但这里并非真正的地下室，空间狭小逼仄，楼梯拐角还有一扇防盗门。
　　大致将周围环境打量了一遍，顾孟然的视线跟随梁昭手中光源移动，落在了台阶正下方。
　　相貌平平的瘦弱青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西瓜刀和一副黑框眼镜落在他身旁。显然，他那时站在门后，是被梁昭一脚从楼梯上踹下来的。
　　他似乎摔得不轻，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
　　听到顾孟然和梁昭靠近的脚步声，他慌忙从地上坐起来，一只手捂着脑袋，另一只手的地上摸索，也不知道是在找眼镜还是找西瓜刀。
　　梁昭快他一步，走下楼梯将西瓜刀和眼镜一脚踢开。
　　明明是先动手的人，青年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脑袋也不捂了，一脸惊恐地望着两人，双手撑地瑟瑟缩缩地后退，“你们是谁，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哥们，你先动手的吧？举着个西瓜刀劈我脑门，搞得你像受害者一样。”顾孟然惊魂未定地躲在梁昭身后，语气算不上友善。
　　一听这话，刚才还慌得不行的男生突然硬气起来了，梗着脖子与顾孟然据理力争：“这里是我家！你们私闯民宅我不举西瓜刀举什么？敞开大门让你们进来抢吗？”
　　“嘿你这人……”
　　顾孟然本想上前与对方理论，梁昭伸手拦了一下，他便作罢，乖乖站在原地与青年掰扯：“我们从大门开始，一路敲门敲进来的好吗？上面你可能听不见，但这扇门。”
　　顾孟然回头指了一下，“开锁之前我们难道没敲门，没问里面有没有人吗？是你自己不吭声，让我们以为里面没人，就算不敢开门，隔着门吱一声我们也不至于撬锁啊！”
　　“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我怎么知道吱一声你们就不会继续撬锁？擅闯民宅还有理了！我正当防卫有错吗？”
　　两人手中锋利的油锯好似摆设，青年半点不服输，声音越说越大，语气愈发激动，与顾孟然争得面红耳赤。
　　关键他说得还非常有道理，顾孟然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不再大声与其争执，小声嘟囔道：“呵，如果我们真是坏人，用得着给你敲门提醒？”
　　这话一出，刚才咄咄逼人的青年沉默了。
　　他垂眸看着地面静止不动，约莫过了一分钟，好似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所以……你们不是九街的人？”
　　“哈？什么九街十街？”顾孟然被问得一头雾水。
　　似乎确认了什么，青年倏地抬起头，黯淡无光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颇为激动道：“你们不是山城人？你们从哪来的，现在又去哪？能带上我一起吗？”
　　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何突然转变态度，但擅闯民宅理亏在先，顾孟然想了想，态度随之转变，语气温和道：“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们方便进去看一看吗？”
　　时间不早了，外面还有一群人等着。
　　顾孟然下巴微扬，目光停留在旁边紧闭的防盗门。
　　“进去看看？”青年茫然环顾四周，眼睛眯成一条缝，双手不停地在地上摸索，“能帮我找找眼镜吗？说实话我压根不知道你在看哪，是想看我家地下室？”
　　“对，我们赶路很累，需要找个地方休息。这里就你一个人？我们得先看看你这儿适不适合歇脚，才知道有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
　　有梁昭掩护，顾孟然不再担心青年会伤害到自己，他上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黑框眼镜，检查无异后递给青年。
　　“赶路……”
　　青年低声咀嚼这两个字，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他接过顾孟然手中眼镜戴好，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向防盗门。
　　“你们可以在这休息，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都没问题，我还可以给你们提供食物，我、我准备得很充分，吃喝都不缺。”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青年没急着打开门，回头望顾孟然与梁昭，神采奕奕道：“只要你们答应我，带上我一起走，我保你们一路上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几颗花生米啊，醉成这样。
　　顾孟然刚想说“知道我们多少人吗？”，青年拧动门把手用力一推，一间足以用震撼来形容的避难所即刻呈现在眼前。
　　地下空间出乎意料的大，进门便是一间三十四平米的客厅。沙发、电视、空气净化器……装修精致温馨，配套设施齐全。
　　幽暗狭长的通道两侧，厨房、卧室、洗手间一应俱全，除了光线较为昏暗之外，比普通人家地面上的住宅还要大，还要豪华。
　　负一层有这样的私人空间已经足够令人震撼，可随着通道尽头的大门缓缓敞开，顾孟然彻底傻眼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这人也是重生回来的。
　　一间不输码头仓库的库房映入眼帘，杂七杂八的工具用具，琳琅满目的物资堆积成山。他终于知道这人哪来的底气保证“衣食无忧”，因为这里的物资足够一个人生存多年。


第29章 奇怪的幸存者
　　*
　　一个小时前，傻眼的是顾孟然。
　　一个小时后，傻眼的人变成了房主人郑奕杰。
　　房门大敞开，幽暗的楼梯间被强光手电照得明光锃亮。楼梯上，一个、一个又一个小朋友排成长龙，在两名年轻女孩的带领下缓慢走下楼梯。
　　12345……
　　郑奕杰站在门口数，数得目瞪口呆，心拔凉拔凉的。
　　对方人数远远超出预料，郑奕杰后悔了，后悔答应留下他们暂住。
　　不是因为人多心疼物资，而是这么大一群人，其中大部分还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他们真的能带着自己安全离开这座城市吗？
　　出发一个多星期，中途没能停下来好好休息一次，孩子们早就憋坏了。从车上下来又顶着高温走了一段路，所有孩子都到了极限，全部哭丧着脸，早没了出发前的喜悦。
　　昏暗狭窄的楼梯显得阴森恐怖，孩子们毫无安全感。
　　顾孟然和梁昭搬完物资前来帮忙，一个牵一个，好不容易走下楼梯，排着队走到防盗门门口，先前中暑的小胖墩张梓轩再也忍不住了，肩膀剧烈颤抖，“哇”地一下哭出声。
　　积攒已久的情绪化作狂风骤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一时间，地下室如同炸开锅，响亮的哭喊震耳欲聋。
　　“呜呜呜……这里好黑，我不要进去！”
　　“老师，周老师你把我们带去哪里？”
　　“我不要出去玩了，妈妈，我要妈妈呜呜呜……”
　　……
　　情绪这东西会传染，开了口子就止不住了，八个小孩一起哭，那场面——无法控制的混乱。
　　所有大人齐上阵，折腾了近十分钟，连哄带骗才把小朋友们弄进屋。
　　当然了，进屋归进屋，该哭照样哭。
　　穿透力极强的哭喊声吵得人耳根子生疼，顾孟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假意在刚搬进门的物资堆里翻找，实则从空间拿出一大袋糖果交由周琴分发。
　　来来回回都是这些零食，孩子们早吃腻了，糖果并不奏效。八个小朋友仿佛同穿一条裤子，只要有一个还在哭，其他的也跟着闹。
　　这场精神折磨持续了很久，两位老师都无计可施，其他人更加没有办法。
　　顾孟然甚至想着哭吧，反正哭累了就不哭了，而就在这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郑奕杰从过道里走出来，怀中抱着一个硕大的纸箱。
　　纸箱轻轻放在客厅茶几，郑奕杰抬手拍了两下。
　　掌声吸引了部分小朋友们的注意，他乘胜追击，骤然拔高声音夹着嗓子道：“小朋友们，恭喜你们成功抵达这趟旅途的第一站，山城！听说你们一路上都很乖很听话，不吵也不闹，所以叔叔精心为你们准备了礼物。”
　　郑奕杰演技精湛，搭配刻意夹出来的、古灵精怪的声音，一下子就引起了孩子们的兴趣。
　　其个别小孩边哭边往他那瞅，带头哭鼻子的小胖则吸了吸鼻子，望着纸箱瓮声瓮气道：“礼物？什、什么礼物？”
　　郑奕杰笑着摇摇头：“叔叔说过了，礼物专门为听话的小朋友准备的。你们现在又哭又闹，礼物就不属于你们了。但是呢，你们路上表现得很好，叔叔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五分钟内擦干眼泪，礼物还是你们的哦。”
　　没有小孩能拒绝礼物的诱惑，话音未落，蜷缩在周琴怀里抽抽涕涕的小男孩打了个哭嗝，泪眼汪汪地看向郑奕杰，“那，那叔叔你，你要先给我们看看是什么礼物。”
　　先看礼物是否合心意，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哭？
　　顾孟然被小孩逗得笑出了声。
　　郑奕杰游刃有余，竖起食指晃了晃，“不行哦，礼物暂时保密。不过叔叔可以给你们透露一点，不是零食，是玩具。”
　　“哇，玩具？”小胖墩眼睛都发光了，立马抬手抹眼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张梓轩耸着鼻子朝郑奕杰伸出手，“叔叔我乖，我最乖啦，可以给我礼物了吗？”
　　“当然可以，听话的小朋友都有礼物。”
　　郑奕杰不紧不慢地打开纸箱，像是慢动作镜头一样，刻意放缓了动作，每一步都尤为漫长。
　　哭喊声渐弱，小朋友们被吊足了胃口，一个个挂着鼻涕眼泪，全然忘了哭泣，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纸箱看。
　　一个没封口的纸箱拆了整整三分钟，嘈杂的客厅彻底安静下来。郑奕杰见状终于加快了速度，三两下打开纸箱，拿出几盒印着不同图样的乐高积木。
　　变形金刚、卡车、挖掘机……
　　客厅如烧开的滚水，瞬间沸腾起来。
　　“叔叔叔叔，我要哆啦A梦！”
　　“叔叔我可以要挖掘机吗？”
　　“城堡，叔叔我喜欢那个漂亮城堡。”
　　孩子们破涕为笑，乖乖排队领乐高，欢声笑语溶解了沉闷压抑的气氛。
　　顾孟然叹为观止，这人哄孩子真有一套。
　　安顿好小朋友，顾孟然和梁昭又跑了两趟，陆续将车上行李全部搬回地下室。
　　又累又热，重新回到地下室，顾孟然瘫坐在地上，累得连手指头懒得动一下。
　　地下室没那么多房间，晚上只能勉强挤一挤。
　　好在他们出门搬行李的时候，两位老师也没闲着，得了房主的首肯便带着老爷子将拼接地垫铺在地上，供孩子们玩乐高，也便于晚上休息睡觉。
　　忙活儿完了，接下来就剩填饱肚子，和他们究竟能在这里歇多久这件事儿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味，顾孟然呼出一口热气，揉了揉早已瘪下去的肚子，撑着地板站起身。
　　房主郑奕杰不在客厅内，顾孟然四下环视一圈，不动声色地给梁昭递了个眼神，放缓动作走向沙发背后的通道。
　　梁昭心领神会，捏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跟了上去。
　　厨房热气腾腾，大号锑锅架在煤气灶上，正源源不断地冒着白烟。菜板上摆着花椒、姜蒜等调料，洗菜池里还浸泡着一盆粗细分明的土豆丝。
　　而房主人搭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埋头扒白菜叶。
　　明显听到了脚步声，郑奕杰抬头看向迎面走来的两人。
　　傍晚的争执仿佛从未发生，他顺手将蔫儿菜叶丢进垃圾桶，起身与两人招招手，“来得正好，没煮过这么多人的饭，来帮我看看够不够。”
　　说完他转身走向灶台，伸手将锅盖掀开。
　　一股清新的谷物气息扑鼻而来，顾孟然鼻尖微动，快步同梁昭走进厨房，伸长脖子往锅里瞅。
　　锑锅比普通高压锅还要大上一圈，堪比大号脸盆。郑奕杰估计是想煮粥，掺了满满一锅水，但锅里的米粒……
　　顾孟然用勺子搅了两下，嗯，阻力非常大，煮大白米饭都有多不少。
　　米都煮开花了，这时候说多也无济于事，顾孟然放下勺子朝郑奕杰笑了笑，含含糊糊道：“差不多，反正够吃。”
　　“那就行，我想着十多个人呢，就怕不够。”
　　郑奕杰重新盖上锅盖，看了眼手里蔫不拉几的大白菜，“菜就炒个土豆丝和白菜哦？小朋友都能吃。主要也没有鲜肉和别的新鲜蔬菜，脱水蔬菜我倒是囤得有，不过没营养，不给小孩吃。”
　　顾孟然点点头，看向郑奕杰的目光愈发友善，“谢谢。你费心了，看着安排就行，客随主便嘛。”
　　“不会让小朋友饿肚子的，只是厨艺差强人意，你们别嫌弃。”郑奕杰不太自然地挠了挠头，干巴巴笑了两声。
　　客套到这就差不多了，顾孟然没再接话，沉吟片刻后笑意收敛，郑重其事道：“傍晚你说可以让我们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想问问，这话还算数吗？”
　　实在找不到住处，傍晚顾孟然与郑亦杰玩了个心眼。
　　他表示会考虑对方的条件，前提是他们要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而郑亦杰答应后，他以搬行李为由，先斩后奏，直接将小朋友们带过来道德绑架。
　　不得不说，郑奕杰脾气还算不错，他没有生气反而大度地收留他们，甚至还给做晚饭，只是顾孟然不太确定，明个儿天一亮会不会被撵出去。
　　脑海中已经上演了一出大戏，郑奕杰迟迟没有回应，顾孟然眉头微蹙，略微思索了两秒，诚恳与对方道歉：“对不起，那时候没有和你商量，擅自——”
　　“不是因为这个。”郑奕杰打断他的话，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哎，你还是先说说，你们在哪找这么多孩子？他们的父母呢？你们又要把他们带去哪？”
　　担心他们拐带小孩？顾孟然寻思有戏诶，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郑奕杰，并再三保证，“我们真不是坏人，我们只是陪他们走一程，直到找到政府军方的避难所。”
　　郑奕杰听完沉默了许久，再抬起头时，看向两人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是我小人之心了。这时候还不忘帮助别人，你们真是难得一见的好人。那两位老师更加了不起，舍己为人的英雄啊。”郑奕杰由衷感叹道。
　　顾孟然笑了笑，“你也很善良，好心收留了我们。”
　　“七八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我看，我怎么拒绝？”
　　郑奕杰哈哈一笑，但笑着笑着，笑容凝固在了脸上，长长叹了一口气，“也是一群可怜的小孩。住，你们就留在这里住，饭管够，反正我迟早要走，物资一时半会吃不完。”
　　一笑泯恩仇，傍晚那一茬算是过去了。
　　只是顾孟然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想了想再次与对方致歉：“对不起哥们，下午那一脚真不是故意的，我哥看到西瓜刀担心我受伤，条件反射就踹了一脚。”
　　其实顾孟然当时就算站着不动，郑奕杰也砍不下去那一刀。没那个胆子，也下不了那个手，他一直用刀背对着门外，只是想吓唬吓唬人。
　　越解释越让对方尴尬，郑奕杰笑着摆摆手，“没事。”
　　粥差不多熟了，菜还没炒。
　　厨房狭窄打不开转，郑奕杰刚想让两人先出去，站在边上一直没有说话，兢兢业业充当保镖的高个子男生忽然开口：“方便问个问题么？”
　　郑奕杰点了下头，“你说。”
　　梁昭毫不犹豫，直切主题：“你仓库里的物资不像是灾后出去收集的，所以你在灾前就准备好了地下室和物资？你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为什么会提前做这些准备？”
　　灵魂三连问道出了顾孟然心中疑惑，虽然有些不太礼貌，但顾孟然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郑奕杰，等待着他的答案。


第30章 末日主义
　　*
　　“扑哧。”
　　不含恶意的轻笑炸响，回荡在安静的客厅。
　　没有人说话，直到笑声渐渐平息，郑奕杰拍拍胸口，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不是，看你们年纪应该比我还小一点，你们平时都不上网的吗？”
　　上网？顾孟然隐约猜到了一点，不自觉地挑了下眉。
　　梁昭始终冷着脸，顾孟然一声不吭，郑奕杰以为他们误会了，赶忙摆手解释：“我不是嘲讽你们，就，就黄雾刚刚爆发那一阵，网上不是闹得沸沸扬扬嘛，什么蓝星完蛋了，世界末日之类的，难道你们一点都没听说？”
　　“听倒是听说过，”顾孟然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但黄雾爆发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你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还为此做了这么多准备？”
　　“一看你就是从来不看网络小说的人。”
　　郑奕杰推了下黑框眼镜，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在网文里，这也不信那也不信，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那种人，一般都是死得最快的炮灰。
　　猫扑论坛知道吗？之前上面很多帖子都分析得很有道理，其中一个楼主甚至准确说出黄雾来源于火山和地下裂缝，反复强调即将有灾难发生，现在看来是真预言家啊！
　　黄雾真的太诡异了，我虽然不懂天文地理，但我这人听劝。所以综合所有情况来看，我决定囤积物资有备无患。”
　　“当然了，最重要的原因……”郑奕杰停顿了几秒钟，见两人并未表现出不耐烦，继续道：“我本身就是个末日主义，我相信末日总有一天会到来，既期待又害怕，提前做了一些规划。”
　　“比如这套房子，我五年前买的二手房，看到这间地下室我当场就付了定金。当时想着房子一装修，物资一囤，末日来了往里面一躲，苟个八年十年至少不成问题。
　　不过我当时以为末世是丧尸爆发，没想到等来了火山爆发，地震地裂。得亏这房子牢固，没在地震中倒塌，不然现在我尸体都臭了。”
　　似乎太久没有与人交流，郑奕杰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自顾自地说了许久。
　　顾孟然听得很认真，重点却不知不觉地跑偏。
　　郑奕杰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岁，五年前估计就二十出头，那个年纪都买上房了？顾孟然忍了，但没忍住，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你家里人呢？没把他们接过来一起？”
　　郑奕杰：“没爹没妈，无牵无挂。”
　　“抱歉。”顾孟然垂眸致歉。
　　似乎毫无不在意，郑奕杰跟个没事人一样，笑吟吟道：“没事儿，总好过死在地震里。而且这不是还能显摆显摆嘛，我二十岁全款买房不靠任何人。”
　　对方巧妙化解了这波尴尬，顾孟然识趣地接过话茬，给对方提供情绪价值：“厉害，人和人果然不一样。你二十岁全款买房，我十九岁还在问家里要钱。”
　　这话说到郑奕杰心坎上了，他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往顾孟然肩膀上拍。
　　那只手距离顾孟然的肩膀不到一寸，梁昭轻咳一声，再度提出疑问：“有水有电有物资，地下室温度尚在承受范围内，既然你准备得这么充分，为什么不继续留在这里，反而要跟我们一起走？”
　　梁昭要么不说话，一开口就犀利地提出关键问题。顾孟然闻言微微一愣，立马收起了继续说笑的心思。
　　的确很奇怪，通过郑奕杰的描述不难看出，打造这间地下室他耗费了一番心血。而无牵无挂，衣食无忧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心血？
　　不是所有人都有空间将物资打包带走，在这个节骨眼儿，宁肯放弃重要的食物资源也要离开，难道……
　　他也知道会下雨？
　　两双眼睛的注视下，郑奕杰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长长叹了一口气，“哎，说起来复杂。肚子饿了，先吃饭，吃完再聊。”
　　晚餐是两菜没有汤，一道卖相极差的酱油土豆丝，外加一道水叽叽的清炒小白菜。
　　小朋友们饭量不大，一人吃了小半碗米粥便放下碗筷，丢丢丢地跑去拼乐高。
　　一群大人胃口相当不错，尽管饭菜不算美味可口，但这些天以速食干粮谋生，难得吃上一顿热乎乎的白米干稀饭，连两位女生都就着辣酱吃了两大碗。
　　菜勉强吃完，倒干不稀的白粥剩下大半锅，明天早上都还能吃上一顿。但想都不用想，这高温，就算是地下室，温度至少也在三十度以上，食物隔夜指定馊。
　　再舍不得也只能倒掉，顾孟然自告奋勇倒垃圾，端着大半锅粥独自上楼。十分钟后，他顶着一脑门汗，拿着一个空锑锅回来。
　　倒掉？倒不了一点，放空间里又坏不了。
　　吃饱喝足，没急着收拾碗筷睡觉，顾孟然与梁昭重新坐回餐桌，齐刷刷把郑奕杰盯着，就等着他开口。
　　这架势一瞅就有话说，正准备起身离开的老爷子和两位老师脚步一顿，重新坐了回来。虽然没有像顾孟然他们那样直勾勾地把人看着，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郑奕杰身上。
　　当上主角的感觉应该还不错，被一群人围着，郑奕杰以他固有的聊天方式，将山城现目前的情况转述给众人。
　　“地震过后，城北这一片的幸存者基本躲进了九街附近的防空洞。哦对，你们以前没来过山城吧？防空洞是以前留下的，那一片地底下都是，现在和地下商业街差不多。”
　　“这场地震没给人留活路，死的死伤的伤，房屋尽数倒塌。有个防空洞落脚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可防空洞人太多，一直等不到救援，没过多久防空洞里面就乱了起来。
　　打架斗殴那都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人为了一口吃的、一床被褥，或者一个休息的地方豁出性命。
　　后来是一个、一个膀大腰圆，胳膊比我大腿还粗的男人带着他的小弟接管了防空洞。那时候秩序混乱，人心惶惶，其实有个人站出来带头维持秩序也是好事，关键那人……他接管防空洞之后直接当上皇帝了，根本不把人当人！”
　　“怎么说？”孟高阳好奇得不行，话音落下赶忙追问。
　　郑奕杰摇头叹气，“那人接管防空洞后还接手了防空洞内所有物资，包括幸存者自己带进去物资也要上交，由他来统一分配。
　　结果呢，他和他的小弟们吃香喝辣，让其他幸存者冒着呛人的浓雾出来寻找物资。而且他们还制定任务，每个人每天必须上交多少物资，不够就克扣吃喝。”
　　“砰！”
　　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义愤填膺道：“可恶！”
　　梁昭听着不太对劲，皱着眉头问了一句：“如果真是这样，那些幸存者为什么不离开？地震震级虽高，但一整座城市总有建筑物残存，你们山城不是防空洞最多的城市吗，去找别的不行？”
　　“不是不走，是走不了。”郑奕杰长叹一口气，“不是所有人都是孤儿，一家派一个出去，留下你的亲人，是你你会走吗？”
　　梁昭摇摇头：“你继续。”
　　郑奕杰：“秩序崩塌，世道混乱，他们应该很享受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所以不允许有人脱离掌控。之前有一伙人实在受不了这种压迫，选择连夜逃走，但还没走出多远就被发现，被他的狗腿子抓了回来。
　　当时我在那附近弄汽油，我亲耳听到他们是怎么对待那些试图逃走的幸存者。揍，一顿暴揍，愣是揍得半死，揍得他们求饶，硬生生拖回来的。”
　　“都这样了，他们为什么不团结起来反抗？”顾孟然双手虚握抵着鼻尖，神情严肃道：“小弟再多也多不过幸存者，组织一伙人把他们撵出去，重新选个靠谱的当老大。”
　　郑奕杰嘴角牵强地动了下，扯出一抹难看的苦笑，“哪那么容易，权力的天平永远偏向资源，他物资在手，追随他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大家都是生活在和平时代的普通人，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力气反抗。”
　　突逢巨变，人类夹缝中求生，现如今自身难保，谁又敢冒着生命危险出来当英雄。
　　凝重的话题让客厅气氛变得沉闷压抑，一群成年人静坐沉默不语，不谙世事的稚童醉心积木，时而传来几声轻快的嬉笑声。
　　知道得越多越觉得无能为力，顾孟然深知自己做不了什么，决定不再共情别人的苦难，转而询问郑奕杰：“你觉得他们会威胁到你，所以你宁愿放弃费心筹备的物资也要离开这座城市？”
　　“不是觉得，”郑奕杰脑袋摇得飞快，“是一定会威胁到我。气温升高之后他们就开始搜寻留在外面的幸存者，找到一个带走一个，包括别人手里的物资。”
　　顾孟然眉头紧拧，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奇怪，物资紧缺，不赶人走，反倒还往里面带人。嘶，你确定不是因为天气太热，他们把外面的人带回防空洞避暑乘凉吗？”
　　“避暑乘凉？”郑奕杰嗤笑一声，“别人不愿意去，连拖带拽硬绑回去也是为了避暑乘凉？他们就是一群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家伙，我亲眼看到的，没有别的可能。”
　　“我不想去防空洞，我长这么大连班都没上过一天，现在还要去给别人当奴隶？我必须走，必须离开这座城市，物资能带多少带多少，小命要紧。”
　　说着说着，郑奕杰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倏地抬头看向众人，“你们进城没碰到别人吧？有没有感觉有人跟踪你们？”
　　跟踪？我又不是特工，就算有人跟踪我也察觉不到啊！顾孟然在心里吐槽，然后摇摇头：“应该没有。”
　　“没感觉到，一路上很安静，人影都没看到一个。”魏千兰补充道。
　　郑奕杰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这几天热过头了，他们不是很活跃，不过我们还是要小心一点，尽量不要外出。其实我家距离九街还挺远的，但这房子没塌实在显眼，找到这也是时间问题，必须尽快离开。”


第31章 你是当家人
　　*
　　客厅挤一挤勉强能睡十三个人，但郑奕杰也知道男女有别，特意将书房收拾了一下，留给他们三个大男人单独住。
　　床是没有的，依旧是打地铺，左侧平稳的呼吸声，右侧响亮的鼾声此起彼伏，顾孟然被两人夹在中间，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毫无半点睡意。
　　刚歇下又说要走，顾孟然心有点累。
　　以目前已知情况来看，趁早离开是对的，远离是非纷争，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家人和一群小朋友来蹚这趟深不可测的浑水。
　　说走就走显然不太可能，他们需要交通工具。
　　持续高温天气，停在路面上的僵尸车几乎无法使用。下午顾孟然和梁昭寻找住处的时候稍微留意了一下，不是一辆两辆，绝大部分汽车的轮胎都瘪了下去。
　　还能去哪找车呢？
　　顾孟然愁得不行，放轻动作翻了个身。
　　“还没睡？”
　　刚把脸转动到左边，梁昭刻意压低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距离很近，对方温热的吐息扑面而来，顾孟然望着梁昭闪烁微光的黑眸，轻轻“嗯”了一声。
　　“在想车的事？”梁昭枕着手臂侧躺，借夜色掩护直勾勾地盯着顾孟然。
　　顾孟然浑然未觉，听到梁昭的话旋即笑出声，“你会读心术吧梁昭？每次都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你的想法写在脸上，表现得很明显。”
　　“视力不错嘛，这么黑也看得见？”
　　梁昭嘴角微扬，唇缝中溢出一声低笑，“读心术都有了，多个夜视眼似乎不过分？”
　　闲聊是不错的放松方式，短短几句话，顾孟然心中郁结散去大半。梁昭慵懒散漫的嗓音仿佛催眠耳语，顾孟然捂着嘴，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所以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我们该去哪找车？”
　　梁昭几乎想都没想，直接给出标准答案：“车不难找，商场、酒店和住宅通常有配套的地下停车场。地下温度不比地面，应该还有很多能开的汽车，只是……”
　　“只是什么？”顾孟然茫然追问。
　　梁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车钥匙。”
　　停在路边的汽车大多是车主逃难时丢弃的，很多都没有锁车、没有拔钥匙。而停车场里车想都不用想，肯定锁得严严实实。
　　特意提这个就好像知道点什么一样，顾孟然不太自然地摸了下鼻头，含含糊糊道：“那，到时候我试试，先说好，我不一定行。”
　　梁昭笑而不语，深邃的眸子在黑暗里泛着光，似乎能看穿一切。
　　顾孟然被他看得发怵，生硬地转移话题：“还是和今天一样，去那些没有完全坍塌的建筑物里找。我们不要走太远，就在附近找，免得碰上郑奕杰说的那伙人。”
　　“明天就去吗？但集中注意力开了这么长时间的车，你不累吗？要不要休息两天？”
　　顾孟然不大安分，伸出食指戳了戳梁昭的胳膊。
　　梁昭垂眸看了眼那只作乱的手，轻轻摇头：“不到休息的时候，得尽快找车离开。”
　　说完，梁昭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微垂的眼眸缓缓抬起，重新对上顾孟然的视线，“考虑好了吗？郑奕杰，打算带他一起走？”
　　顾孟然眉头一皱：“你和外公总这样，不操半点心，什么事都让我来做决定。不是说好一家人吗？你也说说呗，要不要带他一起走？”
　　“你是当家人，你说了算。”梁昭巧妙地避开问题。
　　顾孟然不依不饶：“赶紧的，这次你来做决定。”
　　“嗯……我想想。”
　　在顾孟然期待的眼神中，梁昭短暂地思索了两秒，温声道出答案：“带上他。明面上我们已经没多少物资了，如果不带他，我们还要浪费时间去收集物资。而且他是本地人，对周围熟悉，知道哪里有酒店、商场，利于我们找车。”
　　全是利益没有感情，梁昭说完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不是说把他带上风翼号，我们送小朋友顺便送他到正规基地，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英雄所见略同。”顾孟然兴奋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看吧，做决定不难，以后你要多拿主意，帮我分担点。”
　　不是非要梁昭做决定，顾孟然更想让梁昭迈出那一步，不要把自己当外人，不要犹犹豫豫不敢融入，永远游离在边缘之外。
　　其实他们等同于身份互换，上辈子顾孟然“寄人篱下”也是这样惶惶不安，是梁昭一点点将他拉回来，重新回到这个不算美丽，但仍有牵挂的世界。
　　*
　　难得有个地方能伸直腿睡觉，不出意外，第二天所有人都起晚了，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顾孟然无疑是最晚的那一个，睁眼一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了，当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重新从书房走出来，其他人早已坐在餐桌上享用起美味的午餐。
　　“起来了？来，刚吃上，你坐那。”
　　似乎知道顾孟然是这群人的主心骨，郑奕杰格外热情。见顾孟然从过道里走出来，他赶忙放下碗筷招呼顾孟然，顺势指向梁昭身旁的空位。
　　“哇，这么丰盛！”嗅着空气中复杂的饭菜香，顾孟然快步走向不算大，却快被美食堆满的餐桌。
　　鱼香茄子、梅菜扣肉、咖喱鸡、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十多个不重样的菜，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跟昨天的两菜一稀饭相比，简直就是国宴！
　　顾孟然呆呆看着餐桌，艰难将目光转向郑奕杰，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才指着餐桌缓缓开口：“不是，哪来的菜，哪来这么多肉？”
　　趁他睡觉出去找物资了？
　　也不对啊，持续高温，生鲜肉类早就化作一摊腐水。
　　“这你就不懂了吧。”
　　顾孟然疑惑之际，郑奕杰得意一笑，神秘兮兮道：“科技的进步就是帮助人类偷懒，我宣布，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发明诞生了，那就是——预制菜。”
　　预制菜？这个顾孟然听说过。
　　之前有段时间网上闹得很凶，称无良商家以次充好，用预制菜代替现炒打包外卖。
　　“我是因为懒才点外卖，没想到商家比我更懒。”
　　负面评价多过好评，顾孟然一直没在意这个东西，囤物资的时候压根没想起这一茬。
　　现在看着一桌子热菜，顾孟然不由感慨：伟大的发明。
　　至于卫不卫生，有没有营养……这都末世了！
　　见顾孟然皱着眉头许久不说话，郑奕杰真以为他担心健康问题，筷子一放忙不迭解释道：“我囤的都是大品牌预制菜，价格都不低，不是那些黑心小作坊做出来的，卫生问题不用担心，小孩也可以吃。”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当初我怎么没买上一些，这东西可真方便。”顾孟然笑着拉开椅子，坐在梁昭身旁。
　　郑奕杰一下子笑开了花，“是吧！我可是查了好多囤货攻略。冰箱里还有，我买了两个大冰箱放预制菜，我一个人可以吃很长一段时间。就是发电机功率不够，带两个冰箱就只能开开灯了，空调白装了。”
　　带得动也白装，这么热的天，普通空调外机放在室外，用不了多久指定报废。顾孟然笑了笑，没把这话说出来。
　　美味可口的饭菜令人心情愉悦，大概是许久没有吃到真正意义上的饭菜，八个小朋友蹲坐在拼接地垫上，围着茶几大口大口地吃饭。
　　两位老师时不时给他们夹菜、倒水，咀嚼声伴随孩童们的欢笑声，莫名有种在幼儿园里团建的感觉。
　　欢乐总是短暂的，添了碗米饭重新坐回座位，顾孟然看向埋头扒饭的郑奕杰，开口打破愉悦的氛围：“郑奕杰，你们小区的地下停车场还能进去吗？”
　　“地下停车场？”郑奕杰咽下嘴里的食物，“我们小区是老小区，好些年头了，压根没有地下停车场。”
　　顾孟然夹了块咖喱鸡，“那商场、酒店之类的，没有完全坍塌的那种，附近有吗？”
　　“有。”郑奕杰重重点下头，“今天你们要出去找车？我知道哪有地下停车场，就从我们小区出去，前面有个十字路口，沿着那个——”
　　“等等等等，你不打算跟我一起去？”顾孟然问。
　　郑奕杰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面露迟疑，“我、我……哎！好吧，其实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你们一起走。”
　　“你不是想尽快离开吗？”孟高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郑奕杰放下筷子，耷拉着脑袋，“是想尽快离开，但、但你们人太多了，我昨天晚上又想了一下，还是有点纠结。”
　　说得很委婉，其他人也听懂了他的意思。
　　一时间没人说话，魏千兰放下碗筷，抿了抿嘴唇看向郑奕杰，“你放心，我们不会拖后腿的。孩子们一路上都很乖，我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郑奕杰一脸尴尬。
　　你就是这个意思！顾孟然默默吐槽。
　　走不走全凭自愿，不能强人所难。
　　吃完最后一口饭，梁昭放下碗筷道：“那你再考虑考虑，给我们说说具体方位，吃完饭我们去找。”
　　“我跟你们一块去。”默不做声的周琴忽然开口。
　　魏千兰赶忙举手：“我也去。”
　　“那谁照顾孩子？我啊？”老爷子傻眼了。
　　顾孟然“扑哧”一下笑出声，“干什么呢这是，人都说了得小心行事，去这么多人生怕别人看不见？都留在这休息，我和梁昭去就行了。”
　　“你们开了这么久的车，该休息的是你们。”
　　“魏老师周老师，我们可不会带小孩，专业的事专业地来，这个累还是只有你们受着。”
　　情绪这种东西会传染，一群人相识不久的幸存者互相帮助，互相扶持，共渡难关，郑奕杰莫名眼眶一热，萌生出来的退意荡然无存。
　　找车而已！郑奕杰心一横牙一咬，“我带你们去！”


第32章 山城九街
　　*
　　熟知环境的本地人带路，有目的地走，这趟找车之路不算太艰难。
　　热是真的热，出门不到半小时，三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衣服裤子全部被汗水濡湿，脸上头发，哪哪都是汗。
　　还没做出决定就出来带路，顾孟然对郑奕杰稍有改观。
　　见对方热得面红耳赤、大汗淋漓，也没有停下步伐，他也不再吝啬，从背包里“找出”一个崭新的挂脖风扇交给郑奕杰。
　　空气中热浪翻滚，大地好似火烤。顾孟然忽然递来一个挂脖风扇，郑奕杰眼睛都直了，赶忙伸手接过，三两下拆开包装挂在脖子上。
　　沁凉的微风吹拂脖颈，郑奕杰重新活了过来，长舒一口气，“爽啊！还是你们运气好，路上还能找到这些物资。我囤货的时候就顾着囤食物了，气温突然高起来才意识到不对劲，紧急在附近搜了一圈才找到两把救命的大风扇。”
　　“有总比没有好。”残骸堆积成山，路格外难走，顾孟然专注脚下路面，随口敷衍了一句。
　　郑奕杰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安静不到两分钟再度开口：“感觉你们看到我的地堡一点都不惊讶，难道不应该奇怪吗？正常人谁会相信末世，谁又会囤这么多物资。”
　　顾孟然忽地一笑，“我们年轻，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强。”
　　而老人能轻松接受是因为——我们囤得比你更多。
　　不过这人确实很有先见之明，顾孟然凭借上辈子的记忆才提前为此做准备，郑奕杰却在网友们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了真相，并付诸行动。
　　发电机解决用电问题，后院水井解决用水问题，燃料有汽油、煤气罐，甚至囤了不少干柴。准备得相当充分，如果不是错估了天灾人祸，他确实可以在地下室独自生存很久。
　　当然，前提是耐得住寂寞。
　　还得有钱啊！顾孟然看着郑奕杰弱不禁风的背影，忽然有点好奇，这人以前做什么的？不上班还这么有钱。
　　挂脖风扇加快了赶路的速度，顾孟然和梁昭跟着郑奕杰“翻山越岭”，十分钟后，三人站在一片几乎看不出曾经是什么建筑的废墟跟前。
　　毫无疑问的豆腐渣工程，相比路上其他建筑物，眼前这片地连断壁残垣都算不上，完完全全的废墟，碎砖瓦砾堆积而成的垃圾场。
　　郑奕杰对这一片很熟悉，无需顾孟然开口，他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在废墟中穿行，不一会儿便找到一个单独的地下车库入口。
　　车库紧邻建筑，虽有幸未被掩埋，玻璃顶棚却被掉落下来的残骸砸得稀碎，整个框架摇摇欲坠，随时有可能坍塌。
　　防滑坡道堆着不少碎石、水泥块，走路进去不成问题，开车出来是个大问题。
　　来都来了，危险也要进去找一找。
　　三人用手挡住头顶，绕开可能会掉落碎石残骸，一鼓作气跑进地下停车场。
　　只是下了一个防滑坡道，气温瞬间下降好几度，阴冷潮湿的微风卷来凉意，轻而易举便驱走夏日的炎热。
　　凉快是凉快了，但是黑，感应灯没亮，地下车库宛如幽暗寂静的原始森林，无数未知潜伏在黑暗中，危险而神秘。
　　“啪！”
　　两把强光手电筒先后亮起，带路的人变成了顾孟然和梁昭，沿着通道慢步前行。
　　车没有预想中的多，不知是灾时开出去还是这地方生意不景气，空车位比汽车更多，一眼扫过去只有零零散散几辆车。
　　好在停车场足够大，他们沿着入口往右侧走，一路上还是看到不少车。可惜梦寐以求的大巴车一辆没有，半圈看下来基本是轿车、越野车。
　　顾孟然大致算了一下，他们十三个人，如果郑奕杰一起那就是十四个，一辆轿车五座，那至少需要三辆轿车。
　　三辆车就需要三个司机，嘶，根本没办法换着开。
　　一个礼拜都快给他开出腰肌劳损了，再这么下去不得腰椎间盘突出？顾孟然还是想多找几辆大巴车，雾淡了不需要探路，他和梁昭换着开，都能适当休息一下。
　　理想是丰满的，大巴车是不存在的。停车场都快找完了，除了小型车辆以外只找到两辆七座商务车、几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愣是没看到一辆大巴车。
　　“算了。”
　　四处乱晃的光线重新打在脚下，顾孟然抬眸与梁昭对视一眼，扬着下巴看向郑奕杰，“附近还有别的地下停车场吗？我们主要想找大巴车。”
　　“有倒是有，”郑奕杰顿了一下，面露难色：“月岛公园那边还有一个大型地下停车场，地震之后我去过，但那边……和九街只隔了两条街。”
　　两条街？顾孟然犹豫了，刚想问问梁昭的意见，梁昭先他一步开口：“你带我去。”
　　过了几秒郑奕杰才意识到梁昭是在对他说话，他反应巨大，猛地后退一大步，一脸惊恐道：“什么叫我带你去，觉得危险所以不让他去？”
　　发现重点跑偏，郑奕杰将发散的思维拉回来，扭头对顾孟然说道：“真的别去那边，太危险了。刚那商务车你不是觉得还可以吗？就那两辆呗，你们十三个人两辆车刚好。”
　　十三个人两辆商务车确实刚好，但温度越来越高，开不了多久就会像之前一样，要么空调坏掉，要么爆胎。在不具备修车技术和修车工具的情况下，多备几辆车才是硬道理。
　　没办法和郑奕杰解释，顾孟然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离九街近就算了。那这样吧，你带梁昭在附近转一转，看还有没有别的，我再去看看那两辆商务车能不能开。”
　　“不一起？”郑奕杰觉得奇怪，不由多看顾孟然两眼。
　　一起？车又开不出去，一起怎么把商务车打包带走？
　　顾孟然想好了借口，刚准备忽悠郑奕杰，忽然间，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犷男声蓦地从不远处传来。
　　“有人说话？真的假的，你TM不会热出幻觉了吧？”
　　“你TM才热出幻觉了，老子刚刚都快走进地下室了，听得一清二楚！”
　　“啧，那奇了怪了，老二不是说这一片的幸存者都带回去了吗？谁搁这儿偷懒呢？”
　　“我哪知道，这不是叫你来看吗！”
　　脚步声由远至近，两个男人的交谈声无比清晰地传入地下室。
　　顾孟然呼吸一窒，回过神与梁昭同时熄灭手电筒。无需多言，三人闪身躲到旁边黑色轿车背后，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中。
　　光线一暗，地下停车场回归无边无尽的黑暗，被强光手电遮住光芒的微光缓缓亮起。他们刚才所处位置的前面十米，赫然是地库的另一个出入口。
　　两束光先后打进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身材健硕、牛高马大的男人健步如飞，骂骂咧咧地走进停车场。
　　两人没有第一时间往停车场里面走，拎着胳膊粗的钢管站在入口处，用手电筒乱扫，扯着嗓子高声呼喊：
　　“谁在里面？出来，赶紧的！”
　　“别东躲西藏跟个耗子似的，给老子滚出来！”
　　迟迟没等到回应，其中一个稍微矮一点的男人问身旁那人：“会不会不是我们的人？”
　　闻言，高个子大汉清了清嗓子，立马换了个说辞：“咳咳，我们是九街的，你们是这附近的幸存者吗？不要藏了，跟我们回防空洞！”
　　光束四下乱扫，三人躲在车后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尤其听到“九街”两个字，郑奕杰身体猛地一颤，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脚步声再度响起，等不到回应的两人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移动。一束光精准照进车位又很快挪走，顾孟然鼻尖渗出薄汗，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抓住梁昭和郑奕杰的胳膊。
　　前者茫然不解，回看了顾孟然一眼，梁昭则立马反握住顾孟然的手，小幅度地摇了下头，那深沉的眼神仿佛在说：不要轻易暴露空间。
　　两人而已，确实不至于为此将空间暴露在外人面前。
　　能躲就躲，躲不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顾孟然已经做好了打起来的准备，那两个男人却打着手电筒径直从车头走过，丝毫没有停下仔细寻找的意思。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顾孟然长舒一口气，而就在这时，“叮铃铃叮铃铃”一串尖锐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从身旁炸响。
　　“草，我的闹钟！”
　　郑奕平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扒拉裤兜翻找手机。
　　铃声被幽寂的地下停车场无限放大，一声叠一声。不等郑奕杰掏出手机关停闹钟，两个壮汉闻声猛地看向黑色轿车，调转步伐飞快走来。
　　“跑！”
　　一声震耳欲聋的高呼炸响，手腕被人用力一拽，半蹲在地上的顾孟然愣是被梁昭用蛮力硬生生拽了起来。
　　强光手电“啪嗒”掉落在地，压根无人在意，没有半分迟疑，梁昭拉着顾孟然拔腿就跑。
　　而顾孟然另一只手还抓着郑奕杰，猛地起身差点将他拽倒在地。好在郑奕杰平衡能力还不错，撑着轿车及时稳住身形，跟着梁昭和顾孟然快速奔跑起来。
　　没有沟通没有交流，三人目标一致，前方不远处亮着微光的出入口。
　　玩命似的狂奔，顾孟然一心逃命并未留意身后，直到踏上防滑坡道，身后再无脚步声传来，他这才意识到，对方似乎没有打算追上来。
　　为什么又不追了？正当他疑惑之际，防滑坡道到了尽头，灰蒙蒙的天逐渐放大，一点一点呈现在眼前。
　　走出车库的那一瞬，顾孟然终于明白对方为何不追了。
　　不是来时的出口，不是来时的路，一片狼藉的废墟变成了一条干净整洁的道路。
　　碎石瓦砾堆在道旁，嗡嗡作响的挖掘机、搬抬石块的男人、清扫建筑残骸的女人，街道上三两扎堆，密密麻麻全是人。


第33章 我干啥了我？
　　*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顾孟然与梁昭、郑奕杰站在地下停车场出入口，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街道，神情不是一般的凝重。
　　街道上的人群瞬间石化，纷纷停下手中动作，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仿佛只要有一个人动手，其他人也会跟着一起冲上来。
　　与此同时，两名手持钢管的壮汉沿着防滑坡道走上来。
　　一高一矮两个男人长相凶悍，浑身腱子肉，拎着钢管耀武扬威，跟以前混迹大街小巷，收保护费的二五仔一模一样。
　　快到出入口时，高个子男人将手电筒抛给身旁那人，右手钢管反复敲打左手掌心，不紧不慢地走到三人身前。
　　阴冷的眼神如毒蛇一般，将三人挨个儿打量一遍，而后男人站在正中间，如占据主导的上位者，倨傲地扬着下巴，“哪来的？老实交代，鬼鬼祟祟地在底下干什么？”
　　九街被郑奕杰渲染得太过恐怖，顾孟然大脑飞速运转，竭力思考对策。而郑奕杰已经被吓傻了，哆哆嗦嗦盯着地面，一声不敢吭。
　　唯独梁昭一如既往地镇定，抬头与他身高差不多的壮汉对峙，漆黑的眸子蕴藏冷意，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恶狼，下一秒就会扑上去。
　　三打二有一战之力，三打一群……
　　算了，该怂还是得怂，众目睽睽之下使用空间更加行不通，顾孟然不动声色地捏了下梁昭的手，缓缓抬头对上壮汉的视线。
　　“我——”
　　“我们只是乘凉。”梁昭抢在顾孟然之前开口，将男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随即解释道：“天太热了，我们无意路过这里，躲在车库乘凉而已。”
　　“路过？”高个子大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咧着嘴大笑两声，扬着下巴问梁昭：“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只是路过乘凉，那你们跑什么？”
　　梁昭面色不改回答道：“不清楚你们是什么人，不敢贸然露面，听声音恶意很大。”
　　“恶意？你TM在我的地盘鬼鬼祟祟，还说我们恶意大？找死是吧小子！”男人被梁昭一本正经地指控惹得恼羞成怒，手中钢管高高举起。
　　虽然没有真动手，顾孟然还是被吓了一跳，赶忙拽着梁昭后退半步，面向男人好声好气解释道：“大哥大哥，不是恶意，我们是被吓到了，当时没敢出来。”
　　如果确如郑奕杰所说，这群人蛮不讲理，无恶不作，那说再多也是无用功。但在他们插翅难飞的情况下，这群人并没有将他们直接抓走，反倒不断追问他们的意图……
　　顾孟然隐约猜到点什么，不等男人继续追问，简单明了地道明情况：“大哥，我们不是山城人，我们是从临淮过来的。本以为山城地震没那么严重，想着过来避一避，结果……哎，都一样。”
　　“天越来越热，我们没办法，没地方去，就想着找辆车继续往别的城市走。但你也知道，路面上的车都开不了，所以我们才到处找地下停车场。”
　　语气真挚，态度诚恳，真假参半的话找不出任何破绽。
　　男人闻言放下高高举起的钢管，火气也慢慢降了下去，挑眉看了顾孟然几秒钟，又问：“临淮，这么远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什么时候来的？就你们三个人？”
　　“还有一个老人。”顾孟然“如实”回答：“我们昨天开大巴车过来的，车爆胎了，丢在进城的路上，现在去找还能找得到。”
　　这句话似乎彻底打消了男人的疑虑，他随手将钢管夹在腋下，以审视的目光将三人打量一遍，掏出别在腰间的对讲机。
　　“老大老大，假日酒店B出口这边发现三个外地人。”
　　对方回应得很快，男人并未遮掩，浑厚沙哑的男声从对讲机里传来：“等着，我马上过来。”
　　话落，壮汉扭头看向街道上的男男女女，大手一挥振声道：“别傻愣着看热闹，继续干活！”
　　被按下暂停键的街道重新动了起来，人们顶着高温继续清理街道。抬石块扫残渣，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怎么看都是一幅岁月静好的景象，没一个人表现出不情愿。
　　顾孟然越看越不对劲，怎么跟郑奕杰说得不太一样呢？
　　对方虽有防备算不上友善，一言不合举钢管，多少有点暴躁老哥的感觉。但对方始终没有真正动手，好像不是不能讲道理？
　　没等顾孟然理清思绪，一阵“嗡嗡”的噪音忽然响起。众人抬头一看，一辆小型挖掘机以极快的速度从左前方街道开过来，而后一个紧急刹车，稳稳停在车库入口前。
　　“老大，老大过来了！”
　　“老大吃饭了没？”
　　“又找一辆新挖掘机？”
　　……
　　车刚刚停稳，街上人群瞬间躁动起来，可谓是放声高呼，夹道欢迎。
　　数十眼睛的注视下，挖掘机停稳，玻璃车门缓缓推开，一个膀大腰圆、满身文身的花臂彪形大汉从驾驶室里走出来。
　　人字拖、老头背心，男人穿着随意，面容刚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凶悍之气，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没有第一时间下车，站在车门口环视一圈，扯着大嗓门怒吼一声：“瞅啥，都不用干活的是不是？干瞅着有饭吃？”
　　围观群众丝毫没有被训的自觉，嘻嘻哈哈一阵乐，然后才分散开来继续干活。
　　“砰！”
　　大汉纵身一跃，从一米多高的挖掘机上跳下来，稳稳当当落在地面。人字拖似乎有些坏了，他下车后低头瞅了一眼脚后跟，趿拉着拖鞋慢步走到三人身前。
　　“就你们？从哪来的？”
　　照例将三人打量一遍，来人将目光锁定在哆哆嗦嗦的郑奕杰身上。那眼神自带威慑力，随意这么一瞅，郑奕杰抖如筛糠。
　　顾孟然嘴唇微张，刚想回答他的问题，花臂大佬下巴一扬，对郑奕杰说道：“你，你来回答。”
　　“我？”郑奕杰吓得一激灵，拼命回想顾孟然说过的话，过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临、临淮。”
　　“临淮？巧了嘛这不是！”
　　花臂大哥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郑奕杰的肩膀，“那咱们算半个老乡，我媳妇也是临淮人。你临淮哪的？说不定我媳妇还认识你们呢。”
　　男人脸上带笑，语气温和，搭在郑奕杰肩膀上的手却不断收紧。
　　骨头都快被捏碎了，郑奕杰回答不上来。他不敢随便撒谎，又根本没去过临淮，咬着后槽牙将目光转向顾孟然。
　　“滨江路花园小区。”顾孟然替郑奕杰回答道。
　　他在赌，赌这位大哥的老婆不是临淮人。
　　就算赌错了，重名率极高的地名、小区名，临淮大概率也有。
　　但这老哥不按套路出牌，他看都不看顾孟然一眼，抬手轻拍郑奕杰的脸，俯身凑近，“自己住哪都不知道，看别人做什么？问你话呢，听不见还是哑巴了？”
　　伤害不强侮辱性极大，郑奕杰再也忍不住了，不知哪来的牛劲，双手猛地一撑直接把老哥推了个踉跄，梗着脖子大吼道：“想干什么直说行不行？兜什么圈子绕什么弯子？不知道有句话叫杀生不虐生吗？！”
　　这一嗓子吼出来，旁边两个壮汉立马举起钢管。
　　稳住身形的老大赶忙摆手示意，看着郑奕杰哈哈大笑，“哈哈哈……杀生不虐生，你小子说话还挺有水平！好了好了，我认真问，你们认真答，不许说谎！”
　　花臂大哥清了清嗓子，跟查户口似的，一连问了十多个问题。
　　从哪来到哪去，路上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看到救援……
　　对方似乎终于肯相信他们是外地人，但顾孟然一开口，圆之前的话说出临淮两个字，花臂大哥瞬间冷脸，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你的口音确实不像本地人，但绝对不是临淮人。”
　　好吧，看来大哥老婆真是临淮人。
　　来自哪里确实没有说谎的必要，顾孟然认真思索后，选择坦诚相告。
　　只是隐瞒了老师、小朋友，风翼号，以及他们一家是在韶洲那边旅游遇上了地震的。嗯……这还算坦诚吗？
　　搞不清楚对方到底想做什么，顾孟然只能一半假话一半真话，路上情况与周遭城市的惨况他倒是没隐瞒，逐一告知大哥。
　　花臂大哥听完沉默了许久，眉心紧紧拧着，似乎在为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担忧。
　　但他很快整理好情绪，捏着下巴重新抬头看向顾孟然，“既然情况这么糟，你们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不远千里跑去宜南做什么？”
　　为了脱身，顾孟然只能继续说谎：“我父母在宜南。”
　　“哦，那难怪。”
　　说完，花臂大哥不着痕迹地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名大汉旋即将钢管收起来，转身加入清理街道的队伍。
　　这是什么意思？放过他们了？
　　顾孟然还在猜测对方的用意，花臂大哥转头看向他们，略显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最近城南那伙人在跟我们抢食品加工厂的物资，经常往我们这边跑，跟耗子似的到处捣乱。我还以为你们也是那边的人，所以态度恶劣了一点。”
　　“不过话说在前头，城北这一片是我们九街的地盘，你们不能在这到处乱逛，随便收集物资。我们还有很多张嘴等着吃饭，资源紧缺得很。
　　看你们初来乍到，实在没地方住可以跟我们回去住几天，但仅限几天，到时候你们离开的话，我可以给你提供车，提供少量的食物，前提是你们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事情发展到这已经完全不在意料中，顾孟然先入为主对九街始终心存怀疑，哪怕对方开出还算诱人的条件，他也没敢轻易接茬。
　　花臂大哥故意停顿了一下，等着人来追问。
　　可他等啊等，没一个人搭理他，他自觉无趣地瘪了瘪嘴，继续道：“你们不是去宜南嘛，路上碰到救援或军方人员麻烦帮我们说一声，山城还有很多人，不要忘了我们。”
　　这下不光是顾孟然，郑奕杰也开始怀疑自己了，对方主动道歉还提供帮助？就提了这么一个不算要求的要求？
　　难道九街的老大换人了？
　　郑奕杰一脸震惊，试探着问道：“你是九街的刚哥？”
　　刚哥并不奇怪郑奕杰认识他，笑吟吟地冲他挑了下眉，“不错，我是九街的王刚。想通了？不和他们一起装外地人了？”
　　“你怎么知道我——”郑奕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说到一半的话拐了个弯，突然气急败坏：“你到底想干什么！别耍我们了行不行？”
　　刚被他说得一头雾水，“怎么了我？误会你们了给你们道个歉，咋就耍你了？”
　　郑奕杰这人很奇葩，一怂怂到底，一刚刚到底。
　　刚哥的话就像耳旁风似的，他恍若未闻，垮着脸直接回怼：“少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以为你做那些事别人不知道吗？我们不去九街也不需要你们的帮助，让我们离开！”
　　刚哥彻底蒙圈了，眉头死死拧着，眼睛瞪如铜铃，好像下一秒就要冲上前给郑奕杰两拳。
　　但几秒过后，体格壮硕、长相凶悍的彪形大汉呆呆看着郑奕杰，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委屈，“你给我说清楚！我干啥了我！？”


第34章 乌龙
　　*
　　“你给我说清楚！我干啥了我！”
　　“你干啥了你自己清楚，还需要来问我？！”
　　“MMP，你龟儿子皮痒嗦？来，老子给你挠一哈。”
　　“看看看，没说两句就原形毕露！装锤子装。”
　　……
　　从普通话吵到山城方言，两人梗着脖子争得面红耳赤。
　　街道上干活的男男女女听到动静就像听八卦一样，时而伸长脖子看一眼，嘀嘀咕咕地调侃，没一个人上前来帮忙，包括先前离开的两名壮汉。
　　顾孟然再迟钝也意识到这件事存在着误会，他们在停车场入口站了一会儿便满头大汗，更别说街道上干活的人。
　　可那些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不情愿，他们无惧炎热积极参与灾后重建，哪怕是汗流浃背。他们累得心甘情愿，于苦难中寻一线希望，绝无半点强迫的痕迹。
　　而郑奕杰也没有说谎，他对刚哥的态度就能说明一切。
　　所以……哪个环节出错了呢？顾孟然百思不得其解。
　　只顾着争论没一个人说到重点，站在一旁观战的顾孟然都快热死了。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掉，顾孟然揉了揉轻微刺痛的眼睛，从背包里摸出一小包餐巾纸。
　　梁昭一张他一张，两人各自擦了擦脸上的汗。
　　看着还在做无谓争执的刚哥和郑奕杰，顾孟然重新抽出两张干净纸递给他们，顺势打了个岔：“我觉得你们双方信息不对等，所以造成了误会，想解决问题应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话音刚落，两人顿时收声，纷纷接过纸巾擦汗。
　　不是因为顾孟然说得多有道理，本就不想吵了，找个台阶下而已。
　　用纸巾胡乱抹了把脸，刚哥呼出一口热气，重新看向郑奕杰，“你那意思是我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咱不吵了，你跟我好好说说，我到底干啥了。”
　　刚哥冷着脸往那一站，横眉竖目，压迫感十足。但此时此刻，他眼底没有愤怒也没有不满，只有解不开的疑惑。
　　郑奕杰擦完汗将纸巾攥在掌心，思考该怎么接话。
　　他当然不敢真正惹恼刚哥，但又不想让顾孟然他们面前丢了面子，于是脸一撇，下巴一抬，“你先说，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本地人？”
　　“你小子！”刚哥嗤笑一声，好脾气地回答道：“跟在我们屁股后边好几回了吧？你能跟我们，我们不能跟你？我不仅知道你是本地人，我还知道你住在翡翠城！”
　　郑奕杰瞳孔骤然缩紧，像被雷劈傻了，呆呆愣在原地。
　　不等他开口，刚哥笑着补充道：“你以为你住的地方很隐蔽？一个小区就一栋房子没塌，真当我们瞎啊？还不是我提前打了招呼，让人不要去翡翠城瞎转悠。”
　　“为、为什么？”郑奕杰惊呆了，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儿了下去，声音变得格外沙哑。
　　“为什么？”刚哥眉头一皱，“这哪有为什么？”
　　“世道乱了，我们聚集在九街是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毕竟人多力量大。这场灾难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大家齐心协力才能共渡难关。
　　当然，这只是我们的想法，也有人和你一样，你们有本事自己活下去，不需要跟着大部分。我们理解尊重，会给你们留一定的生存空间，比如你家小区周围，我们从来不去那边搜集物资，因为那里的物资属于你。”
　　“嗡”，郑奕杰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尊重理解？不，不可能！”郑奕杰瞪大眼睛看着刚哥，声音骤然拔高好几个度，“前不久某天晚上，你们的人强迫一个女人跟你们回去，她不愿意去！她一直哭喊一直挣扎，三四个男人硬生生把她抬走的！”
　　强迫、抬走……
　　顾孟然捕捉到话语里的关键词，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本以为刚哥会立马为自己辩解，不料他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扑哧”一下笑出声。他笑得很夸张，捂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根本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我的妈呀，强迫！哈哈哈哈……”
　　郑奕杰真的生气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爽朗的笑声持续了近两分钟，刚哥强忍笑意，捂着肚子重新站直身体，连连摆手示意：“不好意思，确实哈哈哈……确实忍不住。稍等，稍等我一下。”
　　说完他扭头望向街道，扯着嗓子大喊一声：“高月，高月你过来一下！”
　　呼喊声在街道漾开，忙忙碌碌的人群中，一个穿着蓝色T恤、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人放下手中工具，迎着刚哥快步走来。
　　灰尘与汗水融合，高月的手臂、脖子黑黢黢的，像是在泥地里打了个滚。但她毫不在意，随意用手臂蹭了蹭脸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走到刚哥身旁，“咋了刚哥？”
　　“那啥，”刚哥笑意收敛，十分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头，扭头对高月说道：“那天晚上接你回去被这个小伙看见了，他还以为你不愿意跟我们回去，我们强迫你呢。”
　　循着刚哥的视线看向郑奕杰，高月瞪大了眼睛，赶忙摆摆手，“不是，没有强迫我，你误会了。”
　　郑奕杰完全不相信，目光游离在刚哥与高月之间，那警惕的眼神仿佛在问：刚哥威胁你了？
　　“谢谢你的关心，但事情真不是你看到的那样。”高月与郑奕杰点了下头，唇边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我们家房子在地震中倒塌，我爸被埋在了废墟底下，找了很多天一直没有找到，我不相信他死了，所以不愿意离开。
　　前段时间我不吃不喝在废墟中翻找，情绪一度崩溃，是我姐姐找到刚哥他们，让他们强行把我带回去。这些天他们一直劝我，开解我，让我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走出来。”
　　好不容易遗忘的伤痛再被提及，高月说着说着眼眶渐渐红了。她自知失态，伸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背过身道：“你们千万不要误会，刚哥他们真的是很好的人。”
　　把人叫过来又惹哭了，五大三粗的刚哥完全没料到，他呆呆愣了几秒，诚恳致歉：“抱歉啊高月，我——”
　　“没事，没事的刚哥，我已经想通了。”不等刚哥安慰，高月耸了耸肩膀，轻叹一口气，“既然误会解除了，那我继续干活去。”
　　“喝点水歇一歇！”
　　高月大步离开，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哎！”待人走远，刚哥长叹一口气，皱着眉头瞪郑奕杰，“看你干的好事，把人家小姑娘都惹哭了！”
　　如果是之前，郑奕杰肯定立马反驳“不是你把人叫过来的吗”，但这会儿，他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任凭刚哥甩锅，愣是一声不吭。
　　刚哥没再嘲讽他，自顾自地说道：“所以因为这件事，你把我们当成地痞流氓了？我王刚虽然是个没文化的粗人，但这种事情我绝对不会干，也绝不会容忍其他人干。”
　　“还有一次。”
　　郑奕杰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没什么底气道：“之前我还看到几个人准备离开九街，结果被你们抓回来了，你们给人家哐哐一顿揍，揍得半死，这又怎么解释？”
　　刚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啥事都让你给碰上了？你小子到底偷偷摸摸跟了我们多久？是，人确实是我们抓的，我们揍的，这个我认，但那群小子可不是什么好鸟！”
　　“妈的，说起来就来气，他们其中一个还是我亲手在废墟里救出来的，结果呢？伤好了之后跟一群不学无术的垃圾混在一起，偷物资，半夜偷偷去调戏人家小姑娘！”
　　“如果不是及时发现……”刚哥双手紧握成拳，脖颈青筋暴起，明显气得不轻，“世道乱了也不能没有规矩，该收拾的还是得收拾，不给个教训以后还会有这类事情发生。”
　　聊到这里，这场误会算是彻底解开了。
　　郑奕杰没再多问，逐渐泛红的脸颊与耳朵暴露了他的尴尬。
　　只是顾孟然有点好奇，他为什么不提物资分配的事情，难道又是一个误会？
　　聊了聊车的事情，三人告别刚哥，吹着挂脖风扇往回走。
　　顾孟然看着埋头赶路，脑袋都快和地面平行的郑奕杰，终究是没忍住，笑着调侃道：“你昨天说得有模有样，我们都当真了，搞了半天是个乌龙。”
　　“这能怪我吗？”郑奕杰倏地抬起头，“你刚刚也听他说了，我又没胡编乱造，本来就有这么个让人误会的事。”
　　误会解除，不用匆忙离开，顾孟然心情大好。
　　这位房东让他们吃了一惊，他也得让房东吃上一瘪，于是故意问道：“你不是说他们在防空洞当皇帝，自己吃香喝辣克扣别人的物资吗，这事你刚刚怎么不提一提？”
　　像是说谎被人戳穿，郑奕杰本就涨红的脸一下子红到耳后根，走路甚至都开始同手同脚。
　　但他没有选择说谎，短暂的沉默后，他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又十分坦诚道：“这事是我脑补过头了。那时候雾还很浓，我只是隐约听到任务、物资什么的，结合后面那些事，稍微润色了一下……”
　　润色？写小说呢还润色。
　　顾孟然忽地一笑，“我很好奇，你灾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郑奕杰推了推他的黑框眼镜，一本正经道：“网文知道吧？没错，我就是靠写小说全款买房的网文作者。”
　　顾孟然点点头，“难怪！”
　　“难怪什么？”郑奕杰追问。
　　“难怪脑补能力这么强。”
　　“顾孟然！信不信我今天晚上就给你们撵出去！”
　　……


第35章 改善伙食
　　*
　　“总之，这件事就是个误会。”
　　洗完澡出来，顾孟然守在饮水机旁，端着水杯一顿狂饮，顺便把今天发生的事，今天在停车场了解的情况转告给其他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孟然说得云淡风轻，孟高阳听得背脊发寒，靠着座椅怔怔出神，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刚出去就跟人碰上了？这也太倒霉了。还好只是个误会，要不然……你们还能不能回来都是个问题。”
　　惊魂未定，老爷子右手反复揉摸胸口，唉声叹气道：“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的样子。你说哪那么巧？让人误会的事情都让小郑碰上了，还全都另有隐情。”
　　话刚刚说完，当事人郑奕杰顶着一头湿漉漉的水汽从过道走出来。听到这话他面色微微一红，下意识看向顾孟然。
　　顾孟然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
　　当然不是纯粹的巧合，郑奕杰估计是受末日小说影响，对未知势力带有偏见。
　　他先入为主，听到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模糊不清的事便自行在脑海中润色加工，以至于忽略了别的可能，拼凑出来的真相就变成了他以为的样子。
　　尤其他还是一个擅长讲故事，靠写小说全款买房的网文作者！
　　让房东当众丢脸不是明智之举，顾孟然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扭头对外公说道：“不巧就不是误会了，我们应该庆幸才对。”
　　“误会当然最好。”老爷子捏着下巴，眉头紧紧拧着，“我就是担心，担心他们特意放你们走，降低你们的防备心，然后放长线钓大鱼。”
　　“那不会，我们身上没有值得钓的东西。”一杯水又见了底，顾孟然俯身凑到饮水机跟前，接了满满一杯。
　　“你说没有就没有？”老爷子直直盯着顾孟然，眼珠子却不停地往左边撇。
　　客厅地板上，小朋友们歪七扭八地坐在拼接地垫上，乐此不疲地拼着乐高。两位老师虽然也在听他们说话，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照看小朋友，时不时给孩子们喂点水，还得谨防小孩把玩具往嘴里塞。
　　顾孟然瞥了一眼，刻意压低了嗓音，“外公，我又不是傻子，我不可能毫无防备地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我只说了我们还有一个老人，除非他们对你感兴趣，不然——”
　　“你小子没个正形是不是？”老爷子的巴掌高高举起。
　　顾孟然嘿嘿一笑，恋恋不舍地离开饮水机，端着水杯走向外公，轻声安慰道：“别操心了外公，当时他们一群人，真想做点什么我们完全反抗不了。而且他们知道郑奕杰住在这里，想搞事不会等到现在。”
　　安慰没有起到效果，老爷子反倒更紧张了，板着脸反问：“那他们也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应该知道。我们是外地来的，又和郑奕杰混在一起，随便一猜就知道我们借住在他家里。”
　　孟高阳倒吸一口凉气，“嘶！不管怎么说，我们最好还是早点离开。人心经不起考验，我们一群男人他们可能不感兴趣，但物资和……”
　　老爷子没说完，顾孟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急着走，确实又该早点走。可说走就走哪那么容易，刚哥不让他们在城北寻找物资，其他地区又还有别的势力存在，不敢轻易涉足。
　　虽说刚哥表示友好，可以为他们提供车辆，但人家不可能送车上门，只能他们亲自去九街那边开。
　　他和梁昭走一趟倒也无所谓，关键是他们想要大巴车，还至少两辆，先不说有没有，这问起来该怎么解释？
　　而且危机解除，郑奕杰还会跟他们一起走吗？如果他不想走了，不愿意提供物资，那这几天他还得和梁昭出去转一转，假装找点物资回来。
　　哎！麻烦事一大堆。顾孟然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半分不显，耸了耸肩膀朝外公笑了一声，“我知道了。”
　　其实顾孟然并没有外公那般紧张，因为他总觉得，九街那位五大三粗，浑身腱子肉的老大，怎么看都不像心思缜密，心眼子贼多的人。
　　不管了，难得有空闲，顾孟然准备改善一下伙食。
　　为此他特意找到郑奕杰打了个招呼，经过主人同意后，走进他家囤满物资的仓库。
　　房主人把仓库打理得很好，物资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大大小小的箱子上贴着不同标签。顾孟然看着标签找，很轻松便拿到了想要的食材。
　　一袋低筋面粉、一罐奶粉、一袋红茶、四罐午餐肉罐头、十五个拳头大的土豆，最后顾孟然又在仓库的双开门冰箱里摸了十个鸡蛋，匆匆走进厨房。
　　基本的厨具、锅碗瓢盆厨房里都有，但如烤箱、空气炸锅之类的改善型厨具，郑奕杰一样也没准备，看得出他不是一个爱做饭的人。
　　备好食材，顾孟然拧开水龙头洗干净手，从鸡蛋开始入手。
　　拿一个海碗，一个小漏勺，将漏勺置于碗上，再将鸡蛋打在漏勺上，轻轻松松实现蛋清分离。
　　分离开的蛋清放冰箱备用，顾孟然找了一个不锈钢盆，倒入适量低筋面粉，适量糖，再加入一勺食用植物油，进行充分搅拌，直至彻底看不见干面粉。
　　奶粉加温水稀释充当牛奶，随后将“牛奶”和蛋黄一起倒入面盆中，再次进行搅拌。搅成半盆黄色糊糊就差不多了，这时候从冰箱拿出蛋清，滴了几滴白醋，开始打发。
　　蛋清会有腥味，没有柠檬汁加白醋也能去腥。
　　没有自动打蛋器，最磨人的环节莫过于打发蛋清，拿个漏勺在盆里一顿搅和，顾孟然手都快酸了，蛋液还未成型。
　　空间倒是准备了自动打蛋器，可厨房门又不能锁，让人给看见了该怎么解释？
　　胳膊酸是次要的，万一蛋清没打发起来，鸡蛋就浪费了。顾孟然衡量了一下，放下漏勺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
　　眼看四下无人，正当他握着把手准备把门关起来时，换了一身衣服的梁昭从斜对面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反复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顾孟然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朝梁昭招招手，“来来来梁昭，帮忙望个风。”
　　“望风？”梁昭不明所以地挑了下眉，步子却一刻未停，径直走进厨房。
　　走到顾孟然刚才站的位置，顾孟然及时叫停，端来一个小板凳，“坐这就行了，有人过来及时提醒我。我要用空间里的打蛋器了，手累得要死。”
　　梁昭瞅了眼台面上琳琅满目的食材，略微迟疑道：“打发蛋液吗？要不我来帮忙打，你坐这休息会儿。”
　　“不用不用。”
　　顾孟然摆手拒绝，因为梁昭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
　　怕嫌弃得太明显，梁昭心里不舒服，顾孟然把土豆拎过来，又拿来洗菜盆和削皮刀，让梁昭给土豆削皮，有点参与感。
　　有了人望风，顾孟然放心大胆地从空间拿出自动打蛋器，仔细清洗后连接电源，“滋滋滋”不到五分钟，盆里的蛋清变成了奶油质地的蛋白霜。
　　取三分之一放入搅拌好的面粉糊糊，充分搅拌至融合，随后将剩余蛋白霜加进去，以同样的手法再次搅拌。
　　彻底搅拌融合后，顾孟然从灶台上取来两个电饭煲内胆，刷一层油，将盆里调制好的糊糊一分为二，放入电饭锅中开蒸。
　　人多量得大，不然不够分，还好郑奕杰有两个电饭锅。
　　耗时近四十分钟，顾孟然的电饭锅版戚风蛋糕成功了大半。接下来还需要蒸半个小时，闷二十分钟，才知道究竟成不成功。
　　忙活完，梁昭那边的土豆也削好了，还贴心地帮忙清洗干净。顾孟然把台面清理了一下，将自动打蛋器收回空间，继续准备下一道菜。
　　土豆用波纹刀切成条状，放在水中浸泡五分钟，去除多余淀粉。起锅烧油，油温上来了将土豆条倒入锅中，小火慢炸。
　　期间顾孟然也没闲着，提前把辣椒粉、孜然粉、芝麻等调味料备好，待土豆炸至金黄出锅，分成两份加入调味料搅拌均匀。
　　一份放辣椒，一份不放辣椒。
　　郑奕杰家里的调味品还算齐全，不放辣椒也不会难吃，只是顾孟然的嘴巴寡淡无味，他需要一点辣椒来刺激味蕾。
　　香是真的香，顾孟然尝了一个，香辣可口，酥中带脆，只可惜没有香菜、小葱、折耳根，要不然味道还能再上一个档次，推了个车就可以出摊了。
　　家常版狼牙土豆大功告成，厨房里油香肆意，顾孟然余光瞥见梁昭喉咙动了动，果断用筷子夹了一根辣味土豆走过去，俯身送到他嘴边。
　　梁昭毫无防备，狼牙土豆差一点就碰到了他的嘴唇。但他没有张嘴，诧异抬眸看了顾孟然一眼，伸手去接筷子。
　　“哎呀你别动，一会儿掉地上了。”顾孟然拍开他的手，扬了扬下巴示意梁昭张嘴。
　　看着那双蕴藏期待的眼眸，梁昭嘴唇微微张开。
　　“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缺味道不？”顾孟然将土豆送进梁昭嘴里，还没等人家咀嚼，忙地追问。
　　他一心观察梁昭的神情，丝毫没有留意到，梁昭的耳朵红得悄无声息。
　　梁昭隐去那一丝不自然，快速咀嚼将食物咽下去，坦诚地点了点头，“很香，我吃着味道刚刚好，不需要加别的。”
　　“那就好，”顾孟然嘿嘿一笑，“来帮忙，你先把狼牙土豆端出去，和他们一起趁热吃。我再把午餐肉煎一下，蛋糕估计也差不多了。”
　　“嗯。”梁昭起身洗干净手，端着两盆土豆走出厨房。
　　但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站在边上偷师学艺，愣是看完全程，直至两面金黄的午餐肉出锅。
　　蛋糕也熟了，顾孟然看了眼时间，取下电饭锅电源。
　　有点紧张啊，教程看了不老少，自己动手尝试还是第一次。成败在此一举，顾孟然屏住呼吸，轻轻按下锅盖按钮。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浓郁的奶香，丝丝缕缕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顾孟然嗅着空气中的香味，待热气散尽低头一瞅，一块松松软软黄色“海绵”即刻呈现在锅中。
　　锅还有点烫，顾孟然用毛巾垫着把内胆端出来，直接扣在清洗干净的菜板上。随后拍拍锅底将内胆拿起来，菜板上就只剩一个**弹弹的圆形戚风蛋糕。
　　不论外形还是颜色都相当完美，边缘呈淡黄色，底部呈焦黄色，就算忽略浓郁的奶香味，看着都格外诱人。
　　一次就成功，顾孟然高兴极了，巨大的成就感涌上心头。不过吃蛋糕得趁热，他没急着得意，快速将两个戚风蛋糕切块装盘，和梁昭一起端到客厅。
　　戚风蛋糕、狼牙土豆、香煎午餐肉，伙食改善得相当到位，孩子们都乐疯了，似乎找到了“旅游”真正的乐趣。
　　大人们也没矜持，大口大口地品尝美食，不遗余力地夸奖厨师，格外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第36章 谈判
　　*
　　正儿八经地休息了半天，第二天一早，顾孟然和梁昭带着少许干粮和水，背着双肩包从地下室出来，按照郑奕杰给的路线前往九街。
　　思来想去，顾孟然还是决定先解决车的问题，其他那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情，只需要想想怎么撒谎，怎么编个合理的故事。
　　山城地形复杂，尽管多数房屋在地震中坍塌，但这座城市里三层外三层，上三层下三层，与迷宫别无二致。
　　没有本地人带路，九街相当难找，一个小时的路程走了快一个半小时，顾孟然和梁昭热得汗流浃背，九街的影子都没看到。
　　好在运气还算不错，又走了近十分钟，他们碰上了一伙儿手拿铁铲、铁锹等工具的小队。对方很是警惕，一看是生面孔，立刻将他们团团围住，查户口似的问了半天。
　　等顾孟然道明来意，说起昨天与刚哥的约定，那伙人这才渐渐放松警惕。但对方没有直接带他们去九街，而是让他们在原地等着，派了一个小个子男人回去确认。
　　大概十分钟后，男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凑到小队队长耳边说了几句，随即队长在人群中另指了一个人，带着两人前往九街。
　　来回十分钟，顾孟然以为就五分钟的路程，谁料走了快二十分钟，带路人依旧没有停下步伐的意思。
　　为了安全考虑不带他们去大本营？
　　倒是可以理解，顾孟然甚至因对方心存警惕而放心了不少。
　　走走停停大半个小时，带路人带领着他们穿过废墟、街道，一片僻静幽寂，植被茂密的城市公园映入眼帘。
　　相比高楼大厦坍塌，一夜之间沦为废墟的城市，公园里的情况要好许多。开阔的草坪、枝繁叶茂的树木、古朴的凉亭，几乎看不见建筑残骸。
　　只是绿草枯黄，树叶卷边，凉亭无人休息。
　　没走太远，进入公园不久后，顾孟然与梁昭跟随那人走下防滑坡道，来到了一片幽暗寂静的地下停车场。
　　一进入停车场，沁人心脾地凉意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顾孟然呼出一口热气，感叹终于到了，正要从包里掏出手电筒照明，带路人一跺脚，头顶声控灯瞬间亮起。
　　锃亮的灯光驱散黑暗，顾孟然四下环视一圈，瞳孔骤然缩紧。
　　大，非常大，一座规模极其庞大的地下停车场，一嗓子喊出去都得好几分钟才能传来回音的那种。
　　不同于之前空荡荡的停车场，这儿摆明就是九街的车库，一整个停车场几乎不见空车位，密密麻麻全是车。
　　轿车、越野、皮卡、挖掘机……市面上有的车型这里基本都有，包括顾孟然心心念念地大巴车。
　　被五花八门的汽车晃花了眼，顾孟然呆若木鸡。而这时，车库深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熟悉又陌生的男声随脚步声逐渐靠近。
　　“哈哈哈哈！今天就来了？怎么样，我们这儿车多吧？有没有看上的？”
　　来人正是刚哥，标配人字拖、老头背心，纹身也遮挡不住的肱二头肌高高鼓起，尽管装扮随和，面上带着笑，却始终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刚哥。”给顾孟然他们带路的男人热情打招呼。
　　刚哥大步流星地走近，冲男人摆了摆手，“瞧你一脑门汗，进去喝点水休息一会儿，不着急上去。”
　　“好勒！”
　　男人扭头就走，刚哥笑着朝顾孟然和梁昭扬了扬下巴，“你们也进去歇会儿？”
　　梁昭眉头一皱，明显是想拒绝，顾孟然抢在他之前开口，笑着点下头，“好啊，正好有点口渴。”
　　一辆车或许能在停车场谈妥，但四辆车肯定不行。来都来了，既然主人家邀请，那就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而且顾孟然也想知道，这停车场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带路的人变成了刚哥，他一边走一边给两人介绍，像一个称职的导游，讲述山城的历史，讲述山城防空洞的由来。
　　顾孟然刚开始不是很感兴趣，随便听一耳朵，时不时“嗯”上一声，或提出几个简单问题以示礼貌。
　　直接偌大的停车场走到尽头，穿过一条狭窄昏暗的甬道，开阔而明亮的弧顶防空洞映入眼帘，他这才真正感受到山城先辈的智慧和伟大。
　　防空洞高五米，差不多两层楼的高度，弧顶与洞壁由水泥浇筑而成，隐约还能看见锈迹斑斑的钢筋。宽度大概六米，地面同样用水泥抹平，光滑平坦，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此时此刻，六米宽的通道被压缩成两米，防空洞左右两侧，厚纸板拼凑成一张张不算规整的床铺，那是人们来之不易的容身之地。
　　消失在地面上的人出现在了这里，有的瘫坐在床上摇扇子，享受着难得的休闲时光，有的目光呆滞望着天花板，似乎还未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走出来。
　　其中还有不少伤患，有的面色潮红疑似中暑，有的缺胳膊少腿，明显是在地震中重伤有幸逃过一劫。
　　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并非所有人都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更多的是沉闷压抑，虽有秩序，却处处透露着绝望。
　　笔直的防空洞走到头，刚哥带着他们右转，走进了另一个规模差不多的防空洞。这里还没有住满，仅有一半铺了厚纸板，而通道尽头，琳琅满目的物资堆积成山。
　　确实不是九街的大本营，专门用来存放物资的？
　　顾孟然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一路探头探脑地张望。
　　进入防空洞没走出几米，刚哥随意找了个纸板床坐下，笑着在床上拍了两下，热情地朝两人招招手，“来坐，这边刚收拾出来，还没什么人住，干净的。”
　　自己一身汗已经有够脏了，顾孟然不在意干不干净，与梁昭一同走到刚哥对面坐下。
　　顾孟然的好奇被刚哥看着眼里，不等他提问，刚哥主动解释道：“刚刚不是给你们说了嘛，九街地下是一片防空洞群，也可以想象成一张蜘蛛网，洞和洞之间都是连通的。”
　　“这里原本也是九街防空洞的一部分，地震的时候塌了几个洞，把路断了，就剩下这两个洞。本来我们也不住在这里，后面人越来越多，实在挤得慌，我们近期才把这边收拾出来。现在看着是寒酸了点，等人多了再收拾收拾。”
　　刚哥说完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听到最后两句话顾孟然才明白，刚哥不是在给他答疑解惑，只是为了强调真正的九街日子过得不错，并不像这里一样简陋。
　　顾孟然嘴唇微张，故意表现出惊讶，“原来是这样，所以外面那些人是最近才来防空洞的？”
　　“对，他们也是山城人，地震后在外面生存了一段时间，直到温度越来越高，实在受不了才来的防空洞。”刚哥耐心解释道。
　　怪不得看起来这么丧，顾孟然点点头表示明白了，随口又问了一句：“只剩这两个防空洞了，你们还打算继续收人？人越多物资消耗越大，不是所有人都有劳动力。”
　　刚哥笑意收敛，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防空洞是山城先辈留下来的，每一个山城人都拥有避难的权利。物资没了可以再找，可以种植，防空洞住满了还有地下停车场，只要人还活着，总归有一线希望。”
　　“你们外地人不懂我们山城人的团结。”
　　顾孟然被他噎了一下，微微一笑缓解尴尬。
　　“扯远了，说正事吧，你们打算要一辆什么车？”刚哥说得口干舌燥，四下环视一圈，从隔壁床床头拿来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一口闷。
　　不拘小节的糙汉似乎完全没有给客人拿水的打算，顾孟然默默从双肩包里拿出两瓶矿泉水，特意递给刚哥一瓶。
　　而刚哥笑吟吟地接住矿泉水，下一秒，顾孟然果断狮子大开口：“刚哥，我们想要四辆车，两辆大巴车，两辆七座商务车。”
　　刚哥拿水的手猛地一颤，下意识将水瓶递还给顾孟然。
　　顾孟然笑着摆摆手，“一瓶水而已，不至于。”
　　刚哥没再推拒，但总觉得拿了个烫手山芋。
　　他没有第一时间答应或拒绝，想了想，颇为费解地问道：“要那么多车做什么？你说你们还有一个老人，算上翡翠城那小子总共也就四个人，难不成一人开一辆？”
　　其实进入防空洞之后，顾孟然对刚哥仅存的怀疑也彻底打消了，完全可以实话实说。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带着这么多孩子，顾孟然再三衡量，还是选择了提前准备好的蹩脚说辞。
　　“地表温度太高，车一上路很容易爆胎。而且没日没夜地开空调，空调也容易故障，以防万一我们必须要多备几辆车。”
　　刚哥眉头紧皱，一瞬不瞬地盯着顾孟然，忽地嗤笑一声，“你这理由站不住脚啊！就算给你四辆车，你备着，怎么备？开一辆把其他三辆揣兜里带上吗？”
　　“四辆车同时上路就不会爆胎，还是说空调就不会坏了？显然不可能啊。还不如找我要多几个备胎。”
　　顾孟然眼眸低垂，刻意避开刚哥的视线，“也算是赌运气吧，赌四辆车不会同时爆胎，总有一辆能让我们坚持到下一个城市。至于空调，我们白天开车开空调，晚上睡觉只开一辆车的空调，应该坏不了那么快。”
　　就算顾孟然不遗余力地补充，这话的可信度还是低得可怜。刚哥没再深究，看着顾孟然问：“那为什么一定要座位多的大车？越野它不香吗？”


第37章 交易
　　*
　　“越野它不香吗？”
　　话音刚落，顾孟然神情略显尴尬窘迫，好似说谎被人拆穿，沉默了好一阵才无奈地耸了耸肩膀，长叹一口气，“好吧，就知道瞒不过刚哥你。”
　　这话听着舒坦，刚哥下巴一抬，“展开说说。”
　　“是这样的。”顾孟然拿起矿泉水浅抿了一口，认真解释道：“刚哥你也知道，山城距离宜南非常远，灾后路又不好走，不是一天两天能到的。”
　　“这就意味着，除了车以外，我们还需要物资，充足的物资。忘了之前提没提过，来山城之前我们路过了晋城，因为走得是沿江路，所以我们路过了晋城港口。”
　　“港口？”刚哥低声重复这两个字，似乎意识到什么，微蹙的眉头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喜色。
　　迎着刚哥期待的眼神，顾孟然莫名有点心虚，硬着头皮道：“港口几乎被人搬空了，没有找到任何物资，但我们在锚地发现了一艘散货船。”
　　自小生活在黄江两岸，刚哥多多少少了解一些，顾孟然刚刚说完，他忙地追问：“多少吨的船？船上装的是什么？”
　　“满载一千吨的小型散货船，船上装的是小麦。”
　　刚哥瞬间瞪大了眼睛，肩膀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多少？一千——”
　　“刚哥。”顾孟然打断刚哥的话，无情戳破他的幻想，“我们上去看过，那艘船应该是地震的时候被浪掀翻了，又硬生生掰回来的。船上大部分小麦都倒进了黄江，船舱里剩的不多，顶多装三辆车。”
　　说得是亲身经历，这话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只是刚哥如同被浇了一冷水，兴奋劲儿没了，逐渐冷静下来，再度提出疑问：“那你们当时为什么不在晋城找车？虽说离得不远，但特意跑来山城又跑回去，嘶，为啥呢？”
　　“晋城很乱，也有和你们一样的组织，但他们比你们凶得多，还相当排外。”顾孟然坦然对上刚哥的视线，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
　　三车小麦也不少，刚哥原本还想着派几个人跟他们走一趟，从中分得一杯羹，但听到晋城还有别的势力，他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小麦固然诱人，安全更为重要，晋城山城本就相隔不远，惹一身骚就麻烦了。
　　顾孟然不知他心中所想，见刚哥似乎有些动摇，趁机抛出一个令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只要你肯为我们提供车辆，不管我们这一趟带回来多少小麦，我们五五分。”
　　“说真的？”刚哥瞬间来了精神，后背挺得笔直。
　　“当然。”
　　这种诱惑谁顶得住？刚哥几乎想都没想，一口应下，“成交！不过拉小麦的话，我给你们三辆货车，一辆——”
　　“货车太显眼了，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拉无关紧要的物资，我不想被人盯上，还是大巴和商务车最合适。”顾孟然认真地讲道理。
　　刚哥一听好像也对，犹豫片刻最终应了下来。
　　但他那神情，就像从身上割了块肉似的，非常地舍不得。
　　顾孟然好奇对方为何舍不得大巴车，于是多问了一嘴。
　　刚哥解释说，天太热了，他们清理道路时会在路上放一辆开着空调的大巴车，供干活的人临时休息，以防中暑。
　　很人性化的准备，顾孟然忽然觉得，拿出部分小麦给九街是个明智的选择，但该拿的大巴车还是得拿。
　　两辆大巴车外加四个备胎、两辆七座商务车外加两个备胎，刚哥出乎意料的大方，甚至免费赠送了两套汽车修理工具。
　　以防夜长梦多，顾孟然和梁昭当场开走了两辆大巴车。而当他们重回地下停车场，准备开走剩下两辆商务车时，刚哥终于反应过来了，趴在车窗上盯着顾孟然，一脸扭曲。
　　“不太对啊小子，咋感觉你在给我画大饼呢？车都让你们给开走了，万一你们拍拍屁股走人，我找谁说理去？”
　　该来的还是来了，顾孟然系上安全带，对车窗外的刚哥笑了笑，“放心吧刚哥，我们就开三辆车，去三个人，还有一个人会留在山城等我们。你不放心的话派人在附近转一转，可以让他每天早上出来露个头。”
　　“谁留下？翡翠城那小子？”刚哥狐疑地看着顾孟然。
　　顾孟然点点头，“对。”
　　“那不成，他本来就是山城人，说不定没打算跟你们一起走。”刚哥略一寻思，“这样，你不是说还有一个老人嘛，让他来我们这住，我保证好吃好喝得招待。”
　　顾孟然眉头微蹙，故作为难：“让我外公留下，那我们这趟都不用去了。”
　　“怎么会？”
　　“船在锚地，而且已经坏了，我们要么下水把小麦运上来，要么想办法修船，开船靠码头卸货。前者需要大量的时间，我们耗不起，后者需要技术，只有我外公能做到。”
　　“哦，你外公以前是跑船的。”刚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抬头盯着顾孟然的眼睛，咧嘴一笑，“那你留下？”
　　……我留下哪来的小麦？
　　顾孟然正寻思该怎么拒绝，就在这时，旁边另一辆商务车缓缓降下车窗，梁昭从副驾驶探出头，“如果一定要留一个，我可以留下。”
　　“那感情好啊！”
　　*
　　多亏九街的人提前清理道路，正午时分，四辆车先后从月岛公园开到通往晋城的主路上，靠边整齐停放。
　　早上出门早，肚子早就饿了，待九街帮忙送车的人走远，顾孟然从车窗探出脑袋，喊了一声梁昭，准备和他偷偷摸摸开个小灶。
　　既然开小灶，那就得吃一些平时吃不上的，顾孟然拿出两盒自热米饭充当主食，然后就是葡萄、香蕉、草莓……各式各样的水果。
　　“咔嗒。”
　　打开车门，梁昭侧身坐进副驾驶。
　　他一进门便看到，顾孟然腿上放着一个大号不锈钢盆，盆中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而他的掌心正不断往外渗水，直至清澈的山泉水没过盆中水果。
　　“条件有限，边洗边吃。”
　　说着，顾孟然拿起一颗红彤彤的草莓，简单在水里涮了两下，去蒂一整个儿丢进嘴里。
　　轻轻一咬，充盈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发，独特的甜味与轻微的果酸交织融合，香得顾孟然差点咬到舌头。
　　太好吃了，顾孟然准备再来一个，余光无意扫过副驾驶，见梁昭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自己，他手上动作一顿，扭头看向梁昭，“怎么了？不想吃水果？那有米饭。”
　　顾孟然指了下前操纵台，上面放着两盒自热米饭。
　　梁昭看都没看一眼，缓慢地摇了下头，“没有，想吃的。只是觉得会不会太多了点？我们吃不完。”
　　“没事儿，吃不完放回去，反正坏不了。”顾孟然下巴一抬，端起盆递到梁昭身旁，“你别光说话不吃，赶紧的。”
　　顾孟然本意是让他拿水果，谁承想梁昭直接连盆端走了，顺势放在自己膝盖上，美曰其名他那边宽敞。
　　顾孟然没拒绝他的好意，腾出手从空间拿了个垃圾袋，与梁昭一同享用美味的水果大餐。
　　好吃是好吃，但这玩意儿真的很占肚子。
　　小半盆水果下肚，顾孟然已经觉得饱了。不过水果消化快，不吃点主食下去一会儿指定饿，于是等梁昭吃完，他连盆带水果收回空间，让梁昭顺便把自热米饭蒸上。
　　加热包“嘶嘶”作响，带着淡淡石灰味的烟雾从饭盒中飘出，沿着车窗缝隙溜了出去，很快又消失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
　　没有人说话，车厢安静得有些反常。
　　顾孟然用余光偷偷瞄了梁昭一眼，见对方正盯着自己发呆，嘴唇紧抿，低垂的眼眸中蕴藏着一丝不安。
　　这谁能忍得住，顾孟然倏地一抬头，迎上梁昭来不及抽回的目光，轻声询问：“你到底怎么了？不舒服？不会是中暑了吧？”
　　顾孟然说完便伸手去摸梁昭的额头，但没能得逞，梁昭先一步捉住他的手腕，坦然回答道：“没有中暑，只是担心你不高兴。”
　　“啊？我为什么不高兴？”顾孟然茫然地眨眨眼。
　　“留在九街这件事，没和你商量。”梁昭攥着顾孟然的手不放，生怕人跑了似的。
　　顾孟然眉头一皱，脸色顿时变得相当难看，而就在梁昭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时，顾孟然扑哧一下笑出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刚哥又不认郑奕杰，我们总有一个人要留下。你这样说的话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谢谢你替外公承担风险，谢谢你——”
　　“不是这个意思。”梁昭打断顾孟然的话，神情愈发凝重。
　　顾孟然从梁昭手中抽出右手，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用一副长辈的口吻道：“上次不是说了嘛，多拿主意是好事，毕竟你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梁昭扫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目光再度落回顾孟然的面庞。
　　“我有不高兴吗？”顾孟然反问道。
　　梁昭不说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顾孟然：“好吧，是有一点。虽然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九街不是什么虎狼之穴，但灾后我们就没分开过，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始终有点不放心。”
　　这话一出，梁昭面色逐渐缓和，似乎还有点高兴，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但没等他高兴上几秒，顾孟然嘴巴一撇，继续补充道：“这只是其一，我们现在还面临着一个大问题。”
　　笑容一秒消失，梁昭眸色微沉，低声问道：“什么？”
　　“和刚哥说好了三辆车，你留在山城就意味着我们还得带一个‘外人’。可你也知道，我们又不是真的去晋城拉小麦，带个外人该怎么瞒过去？”


第38章 你看到了什么？
　　*
　　山城离晋城200多公里，根据灾后的路况来算，开车预计五个小时左右。
　　来回就一天，距离不算远，但顾孟然不打算走这一趟。
　　一个是因为晋城没有小麦给他们，费老大劲儿白跑一趟不划算，加剧车辆磨损；另一个是因为，山城存在着九街这样的势力，晋城未必没有。
　　大难当头，不是所有人都持友好态度，在不缺物资的情况下，没必要贸然去探索未知，这也是顾孟然为什么选择与刚哥交易，不去晋城找车的主要原因。
　　而他一开始的计划，三辆车三个人一起出发，等出了城之后，找个没人的犄角旮旯把车收回空间，然后实实在在的玩上两天，就当散心旅游。
　　最后等时间差不多了，小麦装车拉回去，晋城之旅彻底结束。
　　计划赶不上变化，如果留下梁昭，那就必须带一个外人跟他们一起去“晋城”。先不说有没有人愿意，关键空间是计划最重要的一环，该怎么按计划进行又不暴露空间呢？
　　顾孟然想破头也想不到解决办法，梁昭也没有更好的意见。于是解决掉自热米饭，两人开着商务车往回走，打算回去找老爷子支支招。
　　城北这一片，主干道被九街清理得差不多了，碎石残骸堆在路边，废弃车辆也被挪走，一路上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不过城内错综复杂的街道并未清理，摇摇晃晃开了十来分钟，隔着大老远终于看到翡翠城的影子，路却走不通了。
　　本来也没打算把车开回去，顾孟然就地停车，与梁昭背上背包从车上下来。
　　之后两人若无其事地在街道、废墟中闲逛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无人后，顾孟然重新坐进驾驶室，在梁昭的指挥下将商务车开到一座由建筑残骸堆积而成的小山背后。
　　雾越来越淡，能见度直线回升，在外使用空间必须小心谨慎。借由雾气与残骸双重掩护，顾孟然下车后抬手覆上引擎盖，裹着厚重灰尘的黑色商务车顷刻消失在眼前。
　　最大的问题解决了，顾孟然浑身轻松，扭头与梁昭招招手，踩着碎石往回走，一边与他对口供：
　　“回去就说九街给了两辆车，从‘晋城’回来再放一辆大巴车在空间里。反正其他人也不会和九街打交道，不至于露馅。回头等车坏了，我们假装在附近找一找，再从空间里拿出来用。”
　　“既有车备用又不会暴露空间，很完美的计划。”梁昭加快步伐与顾孟然并肩前行，不遗余力地夸赞道。
　　顾孟然嘿嘿一笑，“是吧？只是我这说谎都成习惯了，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不要这样想，做好事的前提下保证自身安全，你没有做错，这也算是一种善意的——”
　　顾孟然还等着梁昭的后话呢，梁昭说一半忽然不说了，脚下步子猛地一顿，眸子瞬间冷了下去，半眯着眼睛直视前方。
　　突然的沉默让顾孟然顿感不妙，他循着梁昭的视线望过去，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当场愣在原地。
　　稀薄的雾气萦绕，远处一片狼藉的翡翠城，半塌未塌的商铺顶上站着一个人。小个子、黑框眼镜，虽说距离远看不清相貌，但通过穿着打扮一眼就能确认，那人正是郑奕杰。
　　什么情况？刚才那里明明没人啊！他在那看了多久，都看见了？顾孟然脑子一片混乱，慌忙回头看向残骸山，迫切地确认对方到底有没有看见。
　　还没等他做出准确判断，身旁一动不动的梁昭倏地一下冲了出去。劲风拂面，顾孟然再回过头时，商铺顶上早已没了人影。
　　糟了！顾孟然瞬间确认，对方一定是看见了。
　　混乱的思绪抛之脑后，顾孟然紧跟着追了上去。
　　隔得两条街，追肯定是追不上的，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顾孟然一口气跑回小洋楼，穿过后花园，气喘吁吁地来到杂物间门口，见梁昭被防盗门挡住了去路他便知道，郑奕杰回来了，而且把门反锁了。
　　“开门，郑奕杰，把门打开！”梁昭浑身是汗，一只手反复拧动门把手，另一只手用力拍门。
　　顾孟然见状果断从空间里拿出开锁钩，快步走上前，“先别急，我来开。”
　　开锁钩刚对准锁孔，门从里面打开了。
　　老爷子摇着蒲扇站在门背后，一脸嫌弃地看着门外两人，眉头微微一皱，“干啥一个个的？鬼撵着了？”
　　“郑奕杰呢？”顾孟然没空跟外公解释，侧身往门缝中挤。
　　“屋里呢，刚回来。”老爷子不明情况，探出脑袋朝门外看了一眼，神情逐渐紧张起来，“咋回事啊你们？都一身汗？跟人家没谈妥，起冲突了？”
　　梁昭紧跟顾孟然的步伐，沿着楼梯往下走。担心老爷子受到惊吓，他特意回头解释了一句：“没跟人起冲突，放心孟爷爷，一会儿跟你细说。”
　　卧室门从里面反锁了，顾及着客厅里的老师和孩子们，顾孟然没有选择直接开锁，喘着粗气站在门口，耐着性子礼貌敲门。
　　两分钟过去了，梁昭匆匆赶来，门内还是没有回应。
　　顾孟然心急如焚，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急。
　　深吸两口气，顾孟然强压下心中不安，凑到门缝边好声好气道：“郑奕杰你把门打开行吗？这几天相处下来你应该也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开门聊一聊吧。”
　　空间暴露意味着顾孟然将会陷入危险中，必须尽快稳住郑奕杰，不能给他将消息扩散出去的机会。人在家倒还好，但他们没进过这间卧室，不确定卧室还有没有其他通道。
　　想到这，梁昭再也无法冷静，他越过顾孟然在门上重重拍了两下，压着嗓子明晃晃地威胁道：“给你五秒钟时间考虑，要么开门好好聊一聊，要么我们亲自开门，换种方式聊。”
　　“发生什么事了？”
　　梁昭制造出来的动静没吓到郑奕杰，反倒吸引了两位老师的注意。魏千兰和周琴从客厅里探出头，一脸担忧地望着两人。
　　顾孟然正想着该怎么解释，周琴犹犹豫豫问道：“你们和郑哥吵架了？”
　　“不算吵架，”顾孟然借坡下驴，含含糊糊道：“就是有点小矛盾。吵到你们了？我们会尽量小声一点。”
　　“到底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不——”
　　没等周琴把话说完，魏千兰拉着她的胳膊用力一拽，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通道尽头，只留下一句“你们先忙”。
　　顾孟然默默给魏千兰道了个谢，扭头继续对门缝说道：“郑奕杰，你不会忘了我会开锁吧？敲门是我们的诚意，你赶紧的！”
　　威逼利诱，好话歹话齐上阵，磨了将近五分钟，门内终于传来了郑奕杰的声音：
　　“我现在不想聊，你们走！”
　　“确定要我们走？”梁昭嗤笑一声，沉声道：“我们现在就可以走，当然，我们不介意带上你仓库里的物资。”
　　话音刚落，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在门内响起。
　　声音由远至近，不到五秒钟，只听“咔嗒”一声，房门打开了。
　　“我好心收留你们，你们就这样恩将仇报？”
　　房门半敞，郑奕杰躲在门背后，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看就知道，他内心刚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愁得脑袋都快挠秃了。
　　顾孟然没空在意他的心情，和梁昭一起推门进屋，随后快速将卧室打量一遍。并未发现其他出口，顾孟然不动声色地给梁昭递了个眼神，而梁昭当即关上房门并反锁。
　　郑奕杰明显慌了，脸色唰一下惨白，瞪大眼睛看着顾孟然，踉踉跄跄后退，“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别慌，不会把你怎么样，我就是问几个问题。”
　　对方越慌顾孟然越冷静，虽然秘密可能已经暴露了，但气势不能输，不能在郑奕杰面前露怯，才不会被别人拿捏。
　　于是顾孟然下巴一抬，慢步走到郑奕身前，以大半个头的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郑奕杰，一脸严肃道：“你当时在那里做什么？”
　　一米八的大高个站在身前，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压迫感，郑奕杰慌忙别开脸，含含糊糊道：“什么这里那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能不能好好聊？”顾孟然眉头一皱，眸色沉了下去。
　　“找物资呗干什么！”郑奕杰抿了抿嘴，“刚哥说他们不会来这附近，那我寻思再仔细搜一搜，找点有用的。”
　　顾孟然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说。
　　郑奕杰无奈地叹气，“我舔包舔的正起劲呢，忽然听到车的声音。我不太确定是不是你们回来了，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露面。”
　　“后来看到你们下车，我就沿着楼梯去顶上，还想着和你们隔空打个招呼，结果……”
　　“结果什么？”梁昭追问。
　　“你看到了什么？”顾孟然直截了当地问。
　　压力拉满了，郑奕杰耷拉着脑袋，酝酿了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就、就那啥……”
　　“说清楚！”梁昭眸色一沉，声音骤然拔高。
　　浑然忘了郑奕杰这人吃软不吃硬，这一嗓子吼下去，郑奕杰瞬间红温，瞪大眼睛怒视梁昭，“比谁声音大吗？我就是看到了又怎么样？你们自己不藏着掖着点，在大街上用异能不就是——”
　　“等等等等，什么玩意儿？异能？”


第39章 加入
　　*
　　“等等等等，什么玩意儿？异能？”
　　顾孟然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打断了郑奕杰的话。
　　“别装了，我都看见了。”郑奕杰没有迁怒顾孟然，耸了耸肩膀自顾自地分析道：“那么大一辆车说不见不就不见了，不是异能是什么？我猜，你拥有的还是比较特殊的空间系异能。”
　　顾孟然：……
　　不愧是见多识广的网文作者，这思考问题的方式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一点不惊讶就算了，甚至还能自行脑补，自圆其说，顺便把名字给猜到了。
　　异能这个词不算陌生，顾孟然好歹也是看过小说的人。如果跟着郑奕杰思路走，一觉睡醒多了个空间和觉醒异能相比，似乎后者更合理一点？
　　……好像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郑奕杰闭嘴，把秘密烂在肚子里！而郑奕杰提到的异能倒是个不错的借口。
　　顾孟然大脑飞速运转，短短数十秒，心中已有决策。
　　“咳咳！”顾孟然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右手轻轻捏着下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沉声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敞开天窗说亮话，跟我们一起走吧。”
　　话题转变得也太快了，郑奕杰一脸茫然，“去哪？”
　　“你有物资我有异能，我们离开山城，一起去宜南。”
　　郑奕杰几乎想都没想，一口拒绝：“不不不，九街现在不会威胁到我，我有吃有喝准备充分，暂、暂时不打算走。异能的事我保证不会乱说，今天就当我什么也没看见。”
　　做出这样的选择一点都不奇怪，是啊，吃喝不愁，干嘛离开自己的安乐窝。
　　不过……
　　顾孟然眉头一挑，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为自信的笑，“你以为就我一个人有异能吗？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宜南吗？”
　　“啊？什么意思？”郑奕杰蒙了一瞬，艰难转动脖子，难以置信地看向梁昭，“你、你也有异能？你什么异能？”
　　梁昭一时间有些跟不上顾孟然的节奏，但默契还在，他朝郑奕杰扬了扬下巴，低笑一声：“你猜。”
　　两个字印证了猜测，郑奕杰瞳孔一缩，游离在顾孟然与梁昭之间的目光转向房门，颤抖着嘴唇道：“孟爷爷和两个小姐姐，他们不会也有异能吧？”
　　“那倒没有。”故事不能编得太夸张，顾孟然否认道。
　　“吓死我了！”郑奕杰重重拍了两下胸口，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们人手一个异能，是什么拯救世界的异能小队呢！”
　　“拯救世界很可怕吗？”顾孟然随口一问。
　　郑奕杰摇摇头，“拯救世界很伟大，让我去拯救世界就很可怕。”
　　还挺有自知之明，顾孟然笑了一声，“想多了，就算有异能加持我们也还是普通人，没有能力，也不打算拯救世界。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和家人一起在这接踵而来的灾难中活下去。”
　　信息量稍微有点大，郑奕杰咂摸出一丝不对劲，忙地追问：“什么叫接踵而来的灾难？都这样了，还没有结束？”
　　说完他扭头看向梁昭，神情略显慌张，“你的异能到底是什么？总得给点提示吧？不然我没办法猜啊。”
　　铺垫到位，情绪也调动起来了，顾孟然不再卖关子，垂眸盯着郑奕杰，一字一顿道：“预知。”
　　“预、预知未来？”郑奕杰面露惊恐，双眼圆睁，嘴巴一点点张大，明显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不太准确。”顾孟然快速组织语言，轻声解释道：“不是单纯的预知未来，而是预知灾害。黄雾、火山喷发、地震地裂，他在梦境中看到的，全部都应验了。”
　　“然后呢？发生过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你得说点我不知道的啊。”郑奕杰从震惊中回过神，理清混乱的思绪，眼巴巴地望着顾孟然。
　　顾孟然：“这不是怕你不相信，正铺垫——”
　　“不需要铺垫，我信你。”郑奕杰眼神坚定，颇为严肃道：“你没有必要骗我、忽悠我，就算我发现你们的秘密，你们把我锁在屋里一走了之，我拿你们根本没办法。”
　　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顾孟然嘴角噙着笑，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把郑奕杰吓得一哆嗦。
　　“开个玩笑。既然你承受能力不错，那我就直说了。”
　　顾孟然笑意收敛，神情逐渐凝重，“地震发生后，我、我哥他所有的梦都在下雨，一场连绵不断，经年不停地暴雨。而在那之后，陆地一点点地消失，最终不复存在，换句话说——蓝星变成了一片汪洋，变成了水星。”
　　话音刚落，郑奕杰脚下打了个踉跄，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陆地消失？蓝星变水、水星？怎么可能！”
　　作为一个网文作者兼末日主义，又亲眼见到对方使用空间这种特殊能力，郑奕杰对顾孟然的话可以说是深信不疑。
　　他设想过所有灾难，极热极寒、极昼极夜、陨石……
　　唯独没想过，人类赖以生存的家园将沦为一片汪洋。
　　到时候住哪？难不成进化出腮吗？郑奕杰人傻了，放任思绪无限发散，久久回不过神来。
　　没等郑奕杰消化完，顾孟然上前半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下雨不只是下雨，同时还伴随山洪泥石流。我可以实话告诉你，山城很快就会被淹没，以你现目前的准备，很难活下去。”
　　“嘶——”
　　吸气声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明显。
　　郑奕杰胡乱抓了把头发，竭力保持镇定，追着顾孟然询问更多细节：“那宜南……宜南不会被淹没，所以你们才选择宜南？”
　　“不要心存侥幸，陆地没了就真没了，宜南照样被淹。我们去宜南是因为那边地处黄江上游，地势相对平缓，能有效避免山洪、泥石流等威胁。”顾孟然适当给出一些信息，但仍有所保留。
　　“完了……这世界好像真的要完蛋了。”郑奕杰双臂一张，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上。
　　但躺尸不到十秒钟，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噌地一下坐起身，“听你那意思，你们是灾前觉醒的异能？既有空间又能预知天灾，你们应该准备很充分，对吧？”
　　郑奕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终于聊到这了，顾孟然笑着点点头，“当然，至少比你准备得充分。”
　　“都准备了些什么？陆地没了住哪啊？游艇？”
　　顾孟然嘴角微扬，神秘兮兮道：“不太方便透露，除非你成为我们的同伴。”
　　这话一出，郑奕杰险些一口应下。
　　道理他都懂，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蓝星最终沦为一片汪洋，反倒是对方在救他，给他机会。
　　但……刚才还义正词严地拒绝，现在立马答应好像显得他很怕死。而且对方异能在手，不可能因为发现了秘密就带他走，图他啥呢？
　　对了，物资！
　　或许他们有个完整的计划，但并没有准备得很充分？没地方住，没有交通工具，甚至所有人这些天都靠他养活……
　　想到自家满满一仓库物资，郑奕杰忽然有了底气。
　　为了稳固日后的地位，郑奕杰刻意地清了清嗓子，仿佛坐上了谈判桌，有条不紊地和顾孟然谈起了条件：“你们都做了什么准备，之后怎么打算的？去宜南又怎么生存？如果你们安排得合理，我可以考虑带上物资跟你们一起走。”
　　这人到底脑补了什么？给点颜色就开染坊。顾孟然睨了他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走吧梁昭，让他慢慢考虑。”
　　不是，这就走了？
　　郑奕杰慌了一瞬，面上丝毫不显。
　　直到顾孟然转动门把手，义无反顾地打开房门，郑奕杰坐不住了，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伸手将打开一条缝隙的房门按了回去。
　　“不能谈一下？作为你们的同伴不能有知情权？”
　　“不是还没考虑好吗？怎么就是同伴了？”顾孟然反问他。
　　郑奕杰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耷拉着脑袋小声嘀咕：“我、我想和你们一起走，但我又不是只会拖后腿的废物，我还有物资，就是想了解一点情况，心里有个底。”
　　顾孟然不会傻到将全部底牌暴露出来，诚意给足了，郑奕杰再这么磨叽下去，他甚至有了放弃拉对方入伙的打算。
　　锁在地下室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回头留下点物资算作补偿。不过看在对方好心收留他们的份上，顾孟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决定再说最后一句。
　　“相信我，离开是你唯一的选择，无非是早走晚走跟谁走的问题。你有你的顾虑，我们也有我们的顾虑，现在不是太平盛世，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只能向你保证，跟着我们，日子不会比现在难过。”
　　似乎察觉到顾孟然的犹豫，郑奕杰索性牙一咬，迎上顾孟然的目光，“走，我跟你们一起走！”
　　“那就走吧，先去办正事。”顾孟然嘴角微扬，重新拧动门把手。
　　“去哪，什么正事？”郑奕杰问。
　　差点忘了，顾孟然步子一顿，将先前与九街的交易说给郑奕杰。
　　而一听到要去晋城，本来都下定决心的郑奕杰又开始犹豫了，支支吾吾地和顾孟然商量：“我能不去吗？我可以留在家里照顾小朋友，他们很听我的话。”
　　“可以啊。”顾孟然朝他扬了扬下巴，“不过我们需要三个人，你得去找两位老师商量商量，看谁愿意代替你，她们应该很好说话。”
　　好说话，好说话他也开不了口啊！
　　郑奕杰当然拉不下这个脸，沉默片刻，他瘪着嘴不情不愿道：“我可以去，但你们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发现语气太过生硬，郑奕杰赶忙观察两人的反应。
　　见两人神色无异，他这才拍拍胸口，好声好气道：“不是什么过分的问题，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获得的异能？能不能提点提点，把我也培养成异能者？”
　　“你们想，你们都是辅助异能，万一我获得一个战斗系异能，还能帮上不少忙呢！”郑奕杰自认为分析得非常有道理，目不转睛地看着顾孟然，期待他的回答。
　　顾孟然低笑一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具体怎么获得的我们也不清楚，但之前我们为了应对灾难，经常锻炼身体，大概、也许……每天两百个俯卧撑？”


第40章 城郊一日游【二更】
　　*
　　暮色沉沉，两辆白金相间的大巴车紧跟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迎着滚滚而来的热浪，缓慢而平稳地行驶在道路上。
　　满目疮痍的城市逐渐被甩在身后，空无一人的国道仿佛被时间遗忘，不见行人不见车辆，道旁树木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只剩荒凉。
　　“滴滴——”
　　一条岔路出现在了道路右前方，商务车鸣笛示意，而后右转缓缓开下斜坡，沿着狭窄蜿蜒的小路行驶。
　　驾驶大巴车的司机未有迟疑，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下坡再上坡，道路依旧狭窄，道路两侧却多出一片广袤的农田。
　　持续高温，田地里的玉米早已化作一堆枯干，顾孟然降下车窗看了一眼，果断打转方向盘，一脚油门将商务车开进田地中。
　　道路与农田之间有一定的高低差，商务车底盘擦着泥块勉强开进去，笨重的大巴车试都不用试，肯定开不进去。
　　见顾孟然打开车门下车，不明所以的郑奕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赶忙降下车窗，“不是去晋城吗？跑这山卡卡里干什么？时间还早，我们开快点今晚能到！”
　　“熄火下车。”顾孟然踩着硬邦邦的泥土走回公路，隔着车窗朝郑奕杰招招手，没有过多解释。
　　“干嘛？把我骗到荒郊野岭灭口？”郑奕杰半认真半开玩笑道，旋即升起车窗熄火，背上自己的背包下车。
　　顾孟然勾唇一笑，“恭喜你，猜对了。”
　　后车紧挨着前车停放，孟老爷子不紧不慢地走下车。他看了眼路边不明情况的郑奕杰，又看向与之谈笑的顾孟然，眉头微微一皱。
　　顾孟然的计划他很清楚，可当着外人的面……
　　“咳。”
　　老爷子轻咳一声，正想把顾孟然叫过来问问怎么处理，下一瞬，顾孟然毫无征兆地伸手覆上大巴车，占据道路的庞然大物顷刻消失在眼前。
　　这一举动吓到了两个人。
　　老爷子以为郑奕杰不知情，顾孟然脑子被驴踢了，莫名其妙地在外人面前暴露空间。
　　而郑奕杰虽见过顾孟然使用空间，但远看和近看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那么大一辆车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被这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超自然现象惊出一身冷汗。
　　太牛了，两百个俯卧撑而已，今晚就提上日程！
　　路边两人目瞪口呆，干完坏事的顾孟然笑得前俯后仰。
　　不过没乐上多久，老爷子迸发寒意的目光闯入视线，顾孟然后背莫名一凉，连连摆手后退，“开个玩笑外公，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不小心让他看到了，不能怪我——”
　　“顾孟然，你给老子站住！”
　　……
　　三天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话说开了，再无秘密可言，顾孟然带着外公和郑奕杰在山上野炊、烧烤，吃了睡睡了吃，痛痛快快地玩了三天。
　　可惜天太热了不能露营，睡觉只能睡在车里，三天时间下来，三个人都腰酸背痛腿抽筋，无一例外。
　　正是炎热的正午，停放在农田中的商务车晃了两下，前座车门缓缓打开，顾孟然猫着腰从车里钻出来，张开双臂伸了一个惬意的懒腰。
　　热浪扑面而来，顾孟然打开脖子上的风扇，顺手揉了揉酸胀不已的脖颈，随后不紧不慢地将后座车门拉开。
　　热气嗖的一下钻进车厢，蜷躺第二排打盹的郑奕杰几乎瞬间清醒。不亚于往他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他猛然惊坐起，惊恐环顾四周。
　　“卧槽！怎么了，着火了？”
　　把人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罪魁祸首顾孟然摸了摸鼻头，温声提醒道：“没着火，到点了，该起床了。”
　　“起床干嘛？又没事做，让我再睡会……”声音越说越小，郑奕杰眼睛一闭，身体一歪，又要倒回座椅。
　　顾孟然及时抓着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拽起来。
　　“还睡！几点了大哥，小麦还没装车呢！”
　　“小麦？”郑奕杰茫然眨眨眼，“什么小——对哦！今天好像该回去了。”
　　顾孟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亏你还记得。”
　　想到正事，郑奕杰强打起精神坐起身，但坐起来不到两秒，他肩膀往下一塌，有气无力地靠着座椅，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了所有生机。
　　“我觉得三天时间不太合理，三车小麦啊，我们又没有工具，徒手卸货装车怎么着也得五天吧？”郑奕杰艰难睁开眼，试图与顾孟然讨价还价多留几天。
　　顾孟然嗤笑一声，“当初哭着闹着不想来的是谁？玩嗨了不想走？赶紧的，起来干活儿！”
　　“哎哟！”郑奕杰哀嚎一声，穿上鞋子不情不愿地走出车厢。见顾孟然没有叫老爷子起来的意思，郑奕杰还算好心，顺手把车门带上。
　　“好热啊！”
　　下地不到两秒钟，郑奕杰又开始哀嚎。
　　顾孟然埋头往公路上走，头也没回道：“少说话就不热了。”
　　让话痨闭嘴显然没那么容易，顾孟然走上公路，刚把两辆大巴车拿出来放在路中间，郑奕杰杵在一旁揉着肚皮，“有点饿了，干活都没力气。”
　　“呵。”
　　顾孟然笑出声，摸出一块硕大的手撕面包丢给他。
　　看见东西抛过来，郑奕杰笑嘻嘻地伸手接住，可一看到是面包，他立马垮下脸，垂头丧气道：“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面包，前天的排骨，昨天的烤肉不都还有吗？来点呗。”
　　“别惦记，你吃很多了，那是留给梁昭的。”顾孟然看都没看他一眼，打开车门，径直走上大巴车。
　　郑奕杰小声埋怨：“又是梁昭，这些天都听你说多少回了。你们哥俩感情真好，好得跟穿同一条裤子似的，就是长得不太像。”
　　像还得了？顾孟然嘴角微扬，没和他解释太多。
　　空间在手，装几车小麦毫不费力。
　　灾前顺带囤得大号编织袋派上了用场，顾孟然拿出厚厚一摞，从后排座位开始，用手将空间里的小麦一点点注入编织袋中。
　　小麦来自恒荣盛，当时船舶倾覆泡过水，全部都湿漉漉的。存储在空间并不会让小麦变干，所以这几天除了吃喝玩乐，他们也没忘了把小麦拿出来晾干。
　　分工合作干活不累，顾孟然在前面装，郑奕杰则拿着扎带在后面封口，以防运输途中洒漏，以便人卸货搬运。
　　顾孟然难得大方一回，两辆大巴车座位、过道全部塞满，空间里的小麦少了近三分之二。
　　如果是自己费时费力囤积的物资，顾孟然一定舍不得拿出这么多送人，但偶然得来的小麦，他们也吃不完，与其囤在空间里，不如赠给有需要的人。
　　嗯，借花献佛而已。
　　忙忙碌碌两个多小时，大巴车装车完毕。老爷子也终于睡醒了，三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又一同给商务车装上小麦。
　　最后一袋小麦放进过道，商务车麦满为患，除了前排彻底没办法坐人了。
　　下午三点多，时间还早。
　　老爷子关上车门看了眼时间，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室窗户旁，伸手敲了两下玻璃。
　　不到两秒，车窗缓缓降下，容光焕发的顾孟然手握方向盘，笑吟吟地探出头，“怎么了外公？”
　　微微上扬的嘴角，不掩笑意的眸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脸上写着四个大字——归心似箭。
　　孟高阳一眼就穿了他的心思，无奈摇摇头，伸出左手将手表递到他眼前，“才三点多，现在走会不会太早了？”
　　“确实早，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回去才四点多。”郑奕杰从车尾走过来，优哉游哉地摇着老爷子的蒲扇。
　　一听这话，顾孟然脸上笑意渐渐淡去，掌心无意识摩挲方向盘，没什么底气道：“还好吧，比预计早几个小时而已，四点到和七点到也没太大差别。”
　　老爷子闻言不再说什么，而郑奕杰还没看清形势，凑到窗边和顾孟然分析：“不不不，差别可大。”
　　“你想想，我们三天搞定这么多小麦肯定累得半死对不对？我们应该风尘仆仆，摸黑艰难赶到山城，而不是下午四点早早到了，显得很轻松的样子。”
　　“风尘仆仆？”孟高阳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突然就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猛地一巴掌拍在车门上，“差点忘了！”
　　“什么？”顾孟然和郑奕杰同时开口。
　　老爷子“啧”了一声，回头指向公路上白金相间的大巴车，语气带了点得意道：“还没发现问题吗？是不是太干净了点？像是跑了一趟晋城又拉了这么多小麦回来的样子？”
　　郑奕杰定眼一看，“对哦，那咋整？开出去跑几圈？”
　　“不用。”顾孟然推开车门下车，指了指脚下停放商务车的农田，“把车弄进来，让轮胎原地空转一会儿。”
　　“欸这主意不错，靠你了小孟然！”
　　大巴车开不进来？问题不大，把大巴车收回空间再放到农田中。由司机上车操作，踩刹车，轰油门，给较为干净的车轮、车身镀上一层脏兮兮的黄泥。
　　演戏演全套，折腾了大半个小时，三辆车重新回到平坦的公路。而后商务车带头，领着两辆大巴车踏上回程的路。


第41章 离开
　　*
　　“刚哥，刚哥！”
　　暮色西沉的傍晚，同伴送来饭菜，在地下停车场值班的刚哥刚端上碗，一口都还没吃进嘴里，一阵鬼哭狼嚎的呼喊声蓦地从前方传来。
　　声音一层一层回荡开，刚哥揉了揉生疼的耳根子，无奈长叹一口气，“一到饭点破事就来了，咋地嘛，又咋的了祖宗？”
　　脚步声由远至近，一个半大的少年沿着防滑坡道跑进停车场。
　　他热得满头大汗，但一看到坐在角落的刚哥，眼睛瞬间亮了，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累，喘着粗气跑到刚哥面前。
　　“刚、刚哥，人、人……”
　　像是有急事要汇报，少年气儿都没喘匀，急急忙忙开口。
　　但又因为跑得太急了，他说话断断续续，说一个字喘两口气，根本没办法有效沟通。
　　刚哥摆摆手，从脚边拎起半瓶水递给少年，“急什么，歇会儿。不是跟你说了嘛，凡事不能急，说话要说清楚。”
　　少年没接那半瓶水，摇了摇头拒绝，深吸两口气再度开口：“人回来了，那几个开大巴车的外地人，他们——”
　　“哦？真回来了？”刚哥一下子来了兴致，忙地追着少年问：“哪呢？咋不让他们把车开进来？”
　　“现在停在公园入口那边，他们不愿意进来，特意让、让我叫你出去。哦对，还让你叫上梁哥。”少年如实道。
　　刚哥嘴角一抽，“呵，这几个小子还挺鸡贼。去，去把梁昭叫出来，赎金到位了，该释放人质了。”
　　一碗粥还没喝完，梁昭便匆匆赶到。
　　他背着双肩包，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一副迫不及待离开的样子。刚哥也不好让人干等着，放下碗筷同梁昭一起走出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离公园入口不算远，约莫五分钟的路程，刚哥远远看见了停靠在路边的大巴车、商务车，以及无惧炎热，站在车前等候的三个人。
　　“好久不见，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刚哥远远打了个招呼，满脸堆笑，迎着三人快步走去。
　　话音刚落，与他并肩前行的梁昭忽然加快步伐，将他甩在身后，健步如飞地走向三人。
　　分开三天就跟分开三年似的。
　　旧友重聚乐作一团，有说有笑地寒暄问候，而这交易的主角彻彻底底地被遗忘了。
　　大概过了三五分钟，顾孟然与梁昭叙完旧，终于想起了站在一旁的刚哥。
　　“不好意思刚哥，久等了。”
　　顾孟然带着歉意朝刚哥点点头，旋即指向停在路旁的大巴车，笑吟吟道：“很幸运，小麦顺利带回来了，你要上车看看还是直接叫人来卸货？”
　　“好小子，能耐啊！”刚哥伸手拍了拍顾孟然的肩膀，咧着嘴哈哈一笑，“看看吧，不看怎么知道叫多少人呢？”
　　“有道理。”顾孟然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热得要命，顾孟然一心只想交货走人，架不住刚哥非要上车看。没办法，他让其他人在路边等着，带着刚哥径直走向两辆大巴车。
　　“呲——”
　　按下遥控钥匙，大巴车前车门缓缓向车身滑动。
　　作为车主人的顾孟然没有上车，后退两步给刚哥让出位置，“刚哥请，车里有点挤，我就不上去了。”
　　挤？大巴车又不是轿车，这能挤到哪去？
　　刚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踩着台阶登上大巴车。
　　两阶台阶，完全不一样的视野，刚哥上车后站在门口，仅仅随意瞅了一眼，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卧槽！”
　　座位、过道、行李架……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无处不在。原本宽敞的车厢塞得严丝合缝，除了驾驶台尚留有一点活动空间，整个车厢根本无从下脚，挤都挤不进去。
　　这也太多了，袋子里全部是小麦？
　　刚哥惊呆了，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抱太大希望。
　　灾后资源匮乏，别人地盘的物资没那么好拿。他没指望这群人能带回多少小麦，他愿意掏四辆车其实也是为了赌一把，赌这几个外地人到底有没有胆量和本事。
　　九街不收外地人，但有本事的外地人未尝不可。
　　已经做好了损失四辆车的准备，谁承想对方就去了三个人，只用了三天，竟然真的把小麦带回来了，数量还如此之多。
　　刚哥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半分不显。他故作镇静地走到一袋小麦旁，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割开扎带，打开袋子看了一眼。
　　金黄的小麦颗粒饱满，隐隐还能闻到一股独特的麦香。
　　刚哥握着袋子的手微微一颤，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回头看向车门外的顾孟然，“不错，小麦成色也很不错。”
　　这位大哥并不是很会隐藏情绪，满脸写着惊讶、愕然，还非要故作镇定。顾孟然没有戳穿他，笑着指向后面那辆车，“后面还有，还看吗？”
　　“不必了。”刚哥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我的人一会儿就到，出门前和他们打过招呼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就知道有这一出，顾孟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默默登上残留着空调凉意的大巴车。
　　他以为刚哥会问他们搬运、运输小麦的过程，毕竟以三人之力运回三车小麦的确很了不起。但刚哥对此好像并没有太大兴趣，待顾孟然登上大巴车，他直截了当道：
　　“考虑加入我们吗？”
　　顾孟然明显一愣，立即反应过来对方这是看中了他们的能力，起了拉拢之心。
　　一心想着多分点小麦给九街，顾孟然完全忽略了，在这乱世中，表现出色的人也同样会被惦记。
　　加入必不可能加入，但顾孟然也没有直接拒绝。
　　他佯装思考了几秒，略显遗憾道：“刚哥你知道的，我父母还在宜南等我，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走这一趟。”
　　本意是让对方打消这个念头，不料刚哥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甚至帮他出主意：
　　“这个不是大问题，去宜南找人和加入我们并不冲。如果你们愿意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我可以派人跟你们一块去宜南找，找到再回来不就行了？”
　　铁了心拉入伙啊？顾孟然干巴巴一笑，“好意心领了刚哥，宜南太远了，而且在一个人口大市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还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呢。”
　　“我的亲人，我的父母，我早就做好了一直找下去的准备，没必要让无辜的人跟我们一起遭罪。”
　　刚哥摇了摇头，“哎！你说得没错，但我舍不得啊，舍不得你们这样有能耐、有胆识的年轻人。灾后重建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我们不能一直沉浸在悲痛中，我们必须一点点地往前走。”
　　五大三粗的男人拧着眉，刚毅的面容染上愁色，而平视都自带威慑力的眼眸中，此时此刻却漾着一丝罕见的无助。
　　顾孟然嘴唇微动，酝酿半晌，没什么底气道：“会好起来的。”
　　“是啊，总会好起来的。”
　　浮于面上的情绪一闪而过，刚哥胡乱抹了一把脸，耸了耸肩膀道：“既然决定了，那就祝你们早日与家人团聚。反正九街的大门随时向你们敞开，欢迎你们带着家人回来。”
　　随口的客套话，敷衍一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但顾孟然没有。他抬眸与刚哥对视，语气从轻松随意变得郑重其事：“我们应该不会回来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不走回头路，更不要站在原地不动。”
　　这话有点莫名其妙，刚哥一时没理解到顾孟然的意思。
　　他挠了挠头正准备询问，一束灯光从不远处打来，刺眼的光线扫过车门。
　　两人齐齐抬头望去，斜对面小路上，七八个男人踩着夜色，有说有笑地走向公路。
　　“我们的人来了，先不说了，准备卸货。”
　　浑然忘了刚才要问什么，刚哥和顾孟然打了个招呼，先一步走出大巴车，站在路坎上朝不远处的人群挥手示意，“这！”
　　“对了，”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刚哥说完又回头朝顾孟然扬了扬下巴，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顾孟然留了个心眼子，含含糊糊道：“明天吧。”
　　……
　　三车小麦，对半分的话一边一车半。
　　但顾孟然又找刚哥商量了一下，最后用另外半车小麦换了五箱饼干、五桶汽油。理由是他们还要赶路，万一路上车坏了，太多小麦反而是累赘，不如拿点食物实在。
　　卸完货已经晚上八点多了，顾不上休息，与刚哥告别后，顾孟然开着商务车，载着刚赎回来的梁昭，领着两辆大巴车一直开上国道，这才停靠在路边。
　　借由夜色掩护，顾孟然将车上小麦收回空间，随后将备用汽车也一并收入空间，只留下一辆满载29/人的中型大巴。
　　忙活完，大巴车停放在路边，一行人徒步走回翡翠城。
　　一路上几乎没有交流，大家都埋头走路，累得满头大汗也未曾有片刻停歇。
　　郑奕杰始终不明白他们火急火燎地干什么，直到回到地下室后，顾孟然二话不说，直接让两位老师收拾东西，他这才明白，他们这是准备连夜离开山城。
　　似乎已经没机会后悔了，郑奕杰也在此刻下定了决心，当即开始收拾东西。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看到自家仓库的物资、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尽数消失在顾孟然手中，他的心还是刺痛了一下。
　　晚上十点半，失去路灯的公路漆黑一片，仅有停靠在路边大巴车亮着微弱的光线。
　　“轰，轰——”
　　车门关闭，空调开启，汽车的嗡鸣回荡在安静的道路。
　　“坐稳了吗？”
　　“坐稳啦！”
　　一问一答，清脆稚嫩的童声于车厢徘徊。司机当即拉起手刹，轻踩油门，大巴车稳稳当当地驶入夜幕中。


第42章 黄桃罐头
　　*
　　薄雾渐散，烈日探出头。
　　三男两女组成的五人小队顶着炎炎烈日，踩着碎砖瓦砾，来到一座被废墟团团包围的小洋楼门口。
　　“咚咚，咚咚咚——”
　　带头的女人抬手叩响房门，与同伴站在屋檐下静候。
　　五分钟过去了，门内没有任何动静，女人伸手握住门把手，只是轻轻一拧，门开了。
　　“没锁，看样子已经走了？”
　　“应该是，走吧，进去看看能不能捡点漏。”
　　简单与同伴交谈后，女人推开大门，领着另外四人走进屋内。
　　屋内门窗紧闭，微弱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客厅。
　　覆满灰尘的茶几沐浴在阳光下，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装黄桃罐头突兀地呈放在茶几中央，于微光中漾着迷人的光泽，宛如猎人精心准备的陷阱。
　　“我去！谁这么暴殄天物，黄桃罐头都不要吗？”
　　“快，看看还能不能吃。”
　　同伴一拥而上，女人并未阻拦，而她正准备去卧室查看情况时，一声高呼叫停了她的步伐：
　　“静姐，罐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欸，好像有字。”
　　“写的什么？”女人问。
　　男人摊开对折的纸张，高声念出上面的文字：“去后院找到杂物间，门没锁，沿着楼梯下去有一间地下室。”
　　“没了？”
　　“没了。”
　　女人大手一挥，“走，去看看。”
　　谨防有诈，一行人小心翼翼，一步一试探，磨蹭了十几分钟才走下楼梯，打开地下室的防盗门。
　　昏暗的地下室伸手不见五指，女人没敢贸然入内，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一间与地面同等规模的套房映入眼帘。
　　众人还没来得及惊讶，客厅餐桌最显眼的位置，又一个黄桃罐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带头的女人快步上前，不出所料，黄桃罐头下面同样压着一张纸。
　　女人摊开纸张仅扫了一行，立刻吩咐其他人：“去过道那边看看，看里面有没有仓库。”
　　其他人闻言纷纷掏出手电筒，踩着微光走进过道。
　　不到两分钟，一声声惊呼炸响：
　　“有，有仓库，好大一间仓库！”
　　“我的天啦静姐，里面还有好多编织袋，里面装的小麦！跟那群人分给我们的一模一样。”
　　“发财了发财了！这还有两箱奶粉！”
　　女人拿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竭力保持镇静，沉声安排道：“来个人，回去叫刚哥过来，快！”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从过道里匆匆走出来，而他的身形转瞬没入黑暗中，女人重新拿起纸张，认真读完。
　　【过道尽头有一间仓库，里面的物资归你们了。
　　不论是谁看到信，看在物资的份上，请务必转告九街刚哥：高温过后将迎来一场强降雨，这场雨会持续很久，同时伴随山洪泥石流，山城的处境会相当危险。
　　如果相信我的话，你们可以做两手准备。
　　1、高温过后一旦开始下雨，带上所有幸存者前往新京，那里有政府搭建的基地。当然这一趟会很辛苦、很艰难，但新京能让你们更好地活下去。
　　2、如若不愿大规模迁徙，你们在搜寻物资的同时，尽可能地寻找船只。黄江码头，或是周围城市的造船厂，船越多越好，那会是你们将来的依靠。
　　可能有点危言耸听，但现实就是这么糟糕。
　　记得不要声张，以免引起慌乱。
　　愿我们在这乱世中活下来，有缘再会。】
　　*
　　空调“嘶嘶”地冒着凉气，垂在两侧车窗的蓝色百褶帘遮挡住了光线，同时将高悬穹顶的炎炎烈日阻隔在外。
　　凉爽舒适的温度令人心情愉悦，这时候再来上一罐甜糯爽口的黄桃罐头，车厢内阴霾一扫而空，欢声笑语不断。
　　小孩有的大人也要有，嗅着空气中浓郁的甜香味，顾孟然手腕稍一用力，手中玻璃瓶装的黄桃罐头“咔嗒”一声打开了。
　　一人一罐，不必分食，顾孟然端起罐头抿了一口糖水，差点齁到嗓子眼。太甜了，他不敢学外公那样大口喝糖水，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叉子，戳了一块晶莹剔透的黄桃。
　　黄桃还没喂进嘴里，身旁座椅忽然凹陷下去，顾孟然扭头一看，郑奕杰跷着二郎腿，嬉皮笑脸地坐在身旁，而他手中的黄桃罐头已经快见底了。
　　“干嘛？”顾孟然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将罐头往怀里收了一点，“这么大一瓶还不够你吃？”
　　郑奕杰先是一愣，扑哧一下笑出声，“什么啊？找你唠嗑呢，还以为我找你要吃的？我有那么馋吗？再说了，这罐头还不是……从我家拿的。”
　　非要说这么一句，说得又很没底气。
　　顾孟然哼笑一声，抬手将黄桃送进嘴里，细细品尝后，不紧不慢道：“味道不错，我们替小朋友们谢谢你。”
　　一句谢谢反倒把郑奕杰整不会了，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有些生硬地岔开话题：“话说你不是在我家留了两瓶罐头嘛，三天了，你说他们看到了吗？”
　　先前顾孟然也在想这个事情，顺势与他聊了起来。
　　“应该看见了，走之前我和刚哥提了一句，说你家里还有桌椅板凳床。这些他们用得上，等我们走了之后肯定会让人去搬，到时候就能看到字条。”
　　“只是……”顾孟然顿了一下，拖着长长的尾音：“不知道他们信不信。”
　　郑奕杰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望向顾孟然的眼神中带了些许迷茫，“你说，我们当时是不是应该直说？这样拐弯抹角的留字条，正常人很难相信吧？”
　　“不暴露异能的前提下，别人问你为什么，你又怎么解释？”顾孟然没有回答，把问题重新抛给郑奕杰。
　　郑奕杰沉默了，用叉子戳了戳瓶子里的黄桃。
　　顾孟然又咬了一口黄桃，云淡风轻道：“不要背负他人命运。保障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醒。至于信不信，那是他们的选择。”
　　“何况山城是内陆，只要不是天塌了，雨水瞬间灌下来，他们都还有自救的机会。就算现在不信，下雨之后总该信一半了吧？”
　　郑奕杰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孟然，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发自内心的笑容在脸上漾开，“害，你很会安慰人，年纪轻轻活得比我还通透，我有权很怀疑你的真实年龄。”
　　不等顾孟然开口，郑奕杰刻意压低了嗓音，自顾自道：“没遇到你们之前，我只想一直苟下去，苟到苟不住为止。但遇到你们之后，尤其是发现了你们的异能，我当时就有种加入主角团，马上要去拯救世界的感觉。”
　　“看小说看魔怔了。”
　　自觉惭愧，郑奕杰伸手捂住眼睛，继续道：“现实不是小说，没有谁能以一己之力拯救所有人，也没有必要给自己强加莫须有的责任，我们都是普通人。”
　　这话顾孟然非常赞同，咬着黄桃没办法说话，他认真点了点头。
　　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郑奕杰俯身凑到顾孟然耳边，特意伸手捂住嘴巴，神秘兮兮道：“你们的异能一定不要轻易展示。灾后我还是遇到了不少人，但从没见过别人拥有这样的能力。”
　　“你们的能力太BUG了！很容易遭人惦记，把你抓去当移动仓库事小，把你弄去切片做研究麻烦可就大了。所以一定要谨慎，必须严格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顾孟然咽下嘴里的食物，牵动嘴角朝郑奕杰笑了笑，半开玩笑道：“严格来说，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四个人，而其中最令我不放心的……”
　　说一半又不说了，郑奕杰赶忙追问：“谁啊？”
　　“你说呢？”顾孟然下巴一抬。
　　“我啊？”郑奕杰用食指指着自己。
　　顾孟然笑笑不说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郑奕杰埋头掰起了手指头，小声嘟囔：“孟爷爷、你、梁昭、我，这不就四个了吗？意思是……”
　　郑奕杰突然悟了，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扭头看向车厢后方。再转过头时，他满脸写着难以掩饰的惊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地气音问：
　　“她们居然都不知道？你们不是同伴吗？都一起走了这么久了，为什么还瞒着她们？”
　　正义感这么强的吗？顾孟然干咳一声，轻声解释道：“暂时的同伴而已。不是给你说过吗？我们照顾不了这么大一群孩子，只能带他们去找政府基地。”
　　“哦哦，我给忘了。”郑奕杰感叹道：“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们一起走了这么久，同吃同住，她们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顾孟然很想说：你也一样。我每天晚上回空间喂鸡喂猪，甚至还把狗子也拉出来喂了，你同样没有察觉到。
　　想想罢了，在将小孩送到，返回风翼号之前，顾孟然不打算让郑奕杰知晓另一个空间的存在。
　　罐头里的黄桃吃完了，剩下半罐糖水。
　　顾孟然拧上盖子将玻璃瓶塞到座椅底下，抬起头朝郑奕杰扬了扬下巴，“午睡时间到了，回你的座位去，下午我接梁昭的班，让我躺下眯会儿。”
　　“行。”郑奕杰点点头，拿着半瓶罐头麻利站起身。不过他没有第一时间转身离开，原地愣了两秒又凑到顾孟然旁边。
　　“我还有个问题。”
　　“问。”
　　郑奕杰：“那张纸条除了将来会下雨之外，到底还写了什么？还有，我们下一站去哪？”
　　顾孟然睨了他一眼，“你这是两个问题。”
　　“嘿你这人，回答后面那个，行了吧？”
　　“下一站，新京。”


第43章 分别在即
　　*
　　山城到新京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好在持续数月的雾霾彻底散尽，四个人日夜兼程轮换着开，终于在出发一个星期后，距离新京只剩下最后几十公里。
　　随着太阳的出现，气温逐日升高，第二辆大巴车也快到极限了。爆胎、机械故障如家常便饭，能走到现在多亏了刚哥给的备胎和修车工具。
　　早上八点半，换上最后一个备胎，顾孟然与梁昭、郑奕杰重新回到大巴车上。衣服裤子都湿透了，不像是下车去换备胎，反倒像是下去淋了一场雨。
　　太热了，算起来这辆大巴才开了三天，车厢却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汗臭味。通风透气已经成了奢望，顾孟然他们能做的，在有限的条件内搞好个人卫生。
　　车门关闭，大巴车重新启动。
　　看着大汗淋漓的三个人，坐在后车门旁边的魏千兰一秒不带犹豫的，直接拉上悬挂在前车厢与后车厢之间的床单。
　　车厢分割成两截，顾孟然再无顾忌，果断从空间里拿出一个不锈钢水桶、一个塑料洗脸盆，并快速将清水注入桶中。
　　第一次当着郑奕杰的面从空间直接取水，那人站在一旁看傻了。但这段时日接触过太多不科学的事物，仅仅愣了几秒钟，郑奕杰恍然大悟，自顾自地分析道：
　　“你们之前存在空间里的水吧？原来还可以这样。”
　　顾孟然没有和他解释，从座椅底下拖出背包，拿出晒干的毛巾和洗发水，蹲在洗脸盆面前开始搓洗汗津津的头发。
　　头一回在车厢里洗澡，梁昭也很默契，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漱口杯，在顾孟然需要冲洗头发的时候给他浇水。
　　短发就是方便，只用了十多分钟，三个人都洗完了头发。一头黏糊糊的汗水变成了清爽的泉水，难以忍受的汗臭味也随之变成了洗发水的清香。
　　洗完头准备洗澡，顾孟然连盆带污水一同收回空间，重新给不锈钢桶注满清水。
　　条件相当有限，想正儿八经洗澡那是不可能的，只能用毛巾沾水简单擦一擦。
　　全是汗水的衣服黏在身上不好受，郑奕杰早就迫不及待了。顾孟然刚放好水，他立刻撩起衣摆，从头将T恤脱下，露出他标准的小学生身材。
　　郑奕杰很瘦，个头又不高，浑身上下没二两肉，配上那副朴实无华的黑框眼镜，乍一看真的和小学生没什么区别。
　　顾孟然觉得新奇，不由多看了几眼，而这时，梁昭轻咳一声，揪着衣领不紧不慢地脱下T恤。
　　梁昭身材高大，体型匀称，标准的宽肩窄腰，大长腿。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干体力活，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没有丝毫赘余，腰腹轮廓分明的腹肌清晰可见，紧致又不显夸张，是那种恰到好处，很有力量感的身材。
　　晚上在空间洗澡都是一个一个洗的，顾孟然还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梁昭的好身材。虽然上辈子也见过，但那时饥一顿饱一顿，肌肉早就饿没了。
　　惊讶过后更多的是别扭，只看了两眼，顾孟然匆忙挪开视线，埋头呼出一口热气。
　　“卧槽，哥们你练过吧，身材这么好！”
　　相比之下，郑奕杰坦然多了，他不遗余力地夸赞梁昭的身材，甚至还想上手摸上一把。
　　但很遗憾，梁昭灵活侧身避开，未能让他得逞。
　　“人和人差距咋这么大呢？”郑奕杰转动脑袋，不掩打量的视线落在了顾孟然身上。
　　两个人都脱了，剩他一个不脱好像有点不合群，顾孟然暗自叹了一口气，放下毛巾脱掉上衣。
　　如果说郑奕杰是小学生身材，那顾孟然顶多算大学生身材。他身材比例不错，纤瘦有线条感，但缺乏锻炼，没有肌肉可言，胜在皮肤白皙。
　　从脱了衣服开始，郑奕杰便一直盯着顾孟然看。
　　顾孟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皱起眉头刚想说他，郑奕杰旋即掰着自己的胳膊看了两眼，忽然冒出一句：“不对啊，大家都这么多天没洗澡，你身上咋这么干净呢？毫不夸张地说，我现在要是泡个澡，指定能搓下来两斤泥！”
　　顾孟然笑了，心想天天回空间洗澡，能不干净嘛。
　　但他面上不显，朝郑奕杰扬了扬下巴，“别磨蹭了，赶紧洗。先说好，不准在车厢里搓泥！”
　　擦完澡换了身衣服，三人各自回到座位休息。
　　九点多不到十点，顾孟然已经早早开始计划午饭。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傍晚便能抵达新京。似乎快要说再见了，分别之前，他还想再给小朋友们做一顿饭吃。
　　而且相识一场，不能让他们空着手离开，所以顾孟然还在琢磨，哪些物资便于携带。
　　硬琢磨也琢磨不出来，顾孟然干脆趁着帘子还没拉起来，从空间拿出两个大号登山包，直接往里面装货。
　　果脯、糖果等零食装一些，必要时拿出来哄孩子；感冒药、解暑药、维生素带一些，以备不时之需。主食以干粮为主，其次是方便面、自热米饭、肉罐头、水果罐头……
　　至于牛奶、巧克力、水果……这些已经不是现在该存在的物资了，顾孟然倒是想给，但给不出合理的解释。
　　其他的物资就很好解释，两位老师也知道郑奕杰囤了很多物资，但不知道他具体囤什么，他们那时为了掩人耳目，还特地跑了几个来回，陆续将部分物资搬上车。
　　这时候携带太多物资反而容易引起别人注意，顾孟然明知道这点，但他始终没忍住，这装一点，那装一点，硬是将两个登山包塞得满满当当。
　　聚散终有时，可一起走了一段路，他竟然也生出了一丝不舍。
　　在车厢里做饭也做不出一朵花，临近中午，顾孟然起身伸了个懒腰，顺手把行李架上面的电煮锅取下来，连接在户外电源的插板上。
　　淘米煮粥，放点郑奕杰囤的脱水蔬菜，再偷摸从空间拿出一袋速冻虾仁，清洗干净后放入锅中，与蔬菜白米一起煲煮。
　　反正问就是……郑奕杰囤得脱水干虾仁。
　　炒菜想都不用想，大巴车施展不开，等粥煲得差不多了，顾孟然在行李架上取了十盒不同口味的自热火锅，叫来梁昭、郑奕杰一起拆。
　　番茄味和酸菜味不辣，小孩子都可以吃，除了自带的菜包、肉包之外，顾孟然还给每一盒都单独加了一罐午餐肉和盐焗鹌鹑蛋。
　　十五分钟过后，热粥出锅，自热火锅飘着浓郁的香味。
　　行驶中的大巴车缓缓靠边停稳，车厢里玩耍的小朋友纷纷投来目光，一个个拍着肚皮说饿。
　　“洗手了吗？准备吃饭！”
　　……
　　分别在即，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午饭过后，小朋友们在座位上睡下了，得了空闲的两位老师没有选择午睡，反而掀开帘子来到了前车厢。
　　周琴坐在了梁昭旁边的空位，魏千兰坐在了顾孟然身旁。似乎早有商量，魏千兰刚刚一坐下便直截了当道：“我感觉我们快到了，今天能到吗？”
　　顾孟然笑着点点头，如实道：“你感觉得没错，顺利的话，天黑之前就能到。不过以防万一，我们打算多休息一阵子，等天黑之后再送你们进城。”
　　“不用，不用送。”魏千兰赶忙摆摆手，“官方基地的位置应该不会很隐蔽，我们自己进城找就行。”
　　居然不要送？顾孟眉头一皱，略显诧异地看着她，“万一新京没有基地呢？你一点都不担心？”
　　魏千兰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怎么可能，就像你说得那样，新京是首都，是中心城，如果新京都没有基地，那别的地方更不会有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顾孟然还是觉得奇怪，想了想直接问：“那为什么不要我们送？就算新京有基地，但这么热的天，你们又不清楚具体位置，带着一群小孩找到什么时候去了？”
　　话落，垂眸看着地面的魏千兰缓缓抬起头，看着顾孟然的眼睛，与他对视了几秒。
　　而后她缓慢错开视线，压低嗓音道：“其实我能感觉到，你不喜欢，或者说是很抗拒新京这座城市。这一路上你们已经帮了很多了，接下来这段路，让我们自己走吧。”
　　有这么明显吗？顾孟然一时语塞。
　　新京，顾孟然并不陌生，因为他曾经在那里生活了五年，包括灾后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他知道，灾后新京由军方接管，物资充足，秩序尚存，就目前而言相对安全。
　　而他不想去新京的主要原因有两个，第一，他揣着秘密，暂时不想与军方的人接触；第二，他不想有任何遇到顾德诚的可能。
　　亲生父亲又如何，顾德诚上辈子都能把他推出去交换物资，顾孟然对这种人必不会心软，但外公不一定，他不想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和外公闹矛盾。
　　前几天他只是稍加暗示，新京有很大可能存在官方基地，没想到就那么几句话，魏千兰居然看出他不喜欢新京。
　　女生的第六感真准啊！
　　顾孟然尴尬地摸了摸鼻头，坦然承认：“曾经我在新京生活过，确实有一点不愉快。但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都到这里了，把你们安全送到基地我们才能放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顾孟然以为魏千兰会就此松口，不料老师摇了摇头，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真的不用，不单是因为你，这也是我和周琴共同的决定。”


第44章 有缘再会
　　*
　　说那话时，魏千兰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沉了下去，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安，她双手掩住半张脸，暴露在外眼眸却闪过一丝难以掩盖的疲惫。
　　对方情绪显然不太对劲，顾孟然犹豫再三，轻声询问道：“方便问一下为什么吗？”
　　魏千兰很轻地摇了下头，没有回答。
　　而这时，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周琴叹了口气，笑着解释道：“这一路上，你们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们，陪着我们，帮了我们很多，这也让我们养成了事事倚仗你们的习惯。以后的路总要自己走的，就当让我们提前适应一下。”
　　很合理的解释，让人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但顾孟然总觉得她话里有话，结合两人麻木且疲惫的状态，他隐约猜到了一点。
　　迟迟见不到家长，小朋友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两天一小哭，三天一大闹，顾孟然他们还只负责开车、搜集物资，偶尔都被吵得受不了，更别说亲自照顾孩子的老师们。
　　老师只是职业、工作，如果工作变成生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工作，她们也是人，她们也会累。
　　所有人都到极限了，不论大人还是小孩都无力继续这趟旅程。她们迫切地寻求安定，寻求一个容身之处，同时也在寻求一个解脱。
　　她们本可以有更多的选择，孩子们把两位女生困住了。
　　拒绝相送的真正原因不是提前适应独立，她们怕自己后悔，怕自己逃避，所以掐断顾孟然他们这条退路，毅然肩负小朋友的未来。
　　猜到这一层用意，顾孟然对两位女生肃然起敬。
　　不过做好事而已，没必要搭上自己，顾孟然认真思考了很久，抬眸看向两位女生，托着下巴一字一顿道：“考虑加入我们吗？”
　　突然转变的话题让两位女生纷纷一愣。
　　很快，魏千兰回过神，她瞪大眼睛诧异地看着顾孟然，不解地问：“怎么突然说这个？这都快到新京了，刚刚不是在商量怎么进城吗？”
　　这话好像在说：
　　早不提晚不提，快到新京才提，假惺惺的！
　　虽然知道对方不是这个意思，但这念头确实刚刚才冒出来。顾孟然自觉惭愧，清了清嗓子如实道：“还是想多给你们一个选择，万一你们不想留在新京，也好有个退路。”
　　“还是算了，”魏千兰眼眸低垂，摇了摇头道：“带着一群小孩子一直奔波也不是个办法，整得大家都挺累的。留在官方基地是最好的选择，应该会有人跟我们一起照顾。”
　　“我问得不是小朋友，是你们。”顾孟然的目光游离在魏千兰和周琴之间，嘴角微微扬起，轻松的语调顿时变得郑重起来。
　　“我们？”
　　魏千兰和周琴一脸震惊，几乎同时开口。
　　顾孟然重重点下头，“你们是独立的，不一定要和小朋友绑定在一起。如果你们想走，或是想加入我们，大可以将小朋友送到基地再离开，我相信政府也会善待他们。”
　　当然，前提过得了自己那一关。
　　对顾孟然来说，带人一路已经是做好事了，他不可能救个人还要为别的人后半辈子买单。但对于两位道德高尚的老师来说，她们可能会觉得，把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丢在基地，是一种自私且不负责任的行为。
　　事情正如顾孟然所料，他刚刚说完，魏千兰立马摇头拒绝，“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不能就这么把他们丢下。”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他们再也见不到期盼已久的父母、家人。这时候连最熟悉的老师也一走了之，他们会很绝望的。”
　　“我能说一句吗？”
　　无人在意的第二排，偷摸听墙根的郑奕杰扒着前排座椅探出头。他看似礼貌询问，但没给其他人拒绝的机会，迫不及待地对两位老师道：
　　“你们多少也为自己考虑一点吧？你们只是老师，又不是他们的父母，救了就要一直照顾未免也太恐怖了。那本来就不是你们的责任，不要被束缚啊小姐姐们。”
　　终于说了句人话，顾孟然赞同地点点头。
　　而魏千兰微微一愣，转眼间，她脸上的疲态烟消云散，轻抿的嘴唇扬起弧度，似乎在感谢顾孟然与郑奕杰诚挚邀请，苍白的面庞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短暂的沉默后，魏千兰弓着的腰背挺直了，认认真真道：“怎么说呢，长时间照顾小孩确实累，人累心也累，尤其是他们不听话，闹起来的时候，那简直身心双重折磨。”
　　“的确，我们不是圣人，我们也会累，也会烦，也曾想过放弃。但家里不听话的孩子揍一顿就行了，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不完全是出于责任和同情心，我们阳光幼儿园不大，园里没那么多老师，他们都是我和周琴从小班带上来的，可以说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没那么容易割舍放下。”
　　“我们无家可归，他们无人依靠。我和周琴商量好了，我们会继续带他们一段时间，就算将来分开，那也得等他们适应环境，至少要让他们知道真相，认清残酷的现实。”
　　郑奕杰才不会让话掉在地上，魏千兰刚一说完，他立马高高竖起大拇指，不遗余力地赞叹道：“太伟大了我的姐姐们。”
　　既然别人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什么原因，给予尊重是基本的，再劝就不礼貌了。
　　顾孟然从座椅前面的纸箱中拿出两瓶矿泉水，分别递给周琴和魏千兰，笑着对两人说道：“很佩服你们的决定，你们很了不起。”
　　周琴面色渐渐红了，抿着水没有说话。
　　而魏千兰毫不扭捏，她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摆摆手道：“别夸了，再夸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我们没那么伟大，对我们来说，留在政府基地何尝不是最好的选择。”
　　没有人不向往自由，但自由的前提是安全。
　　魏千兰深吸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遗憾，随后她缓缓抬起头，视线逐一扫过梁昭、郑奕杰，以及驾驶位上的老爷子，最后是她身旁的顾孟然。
　　“谢谢，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帮助，如果不是你们伸出援手，带我们离开临淮，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个炎热的夏天。”
　　略微沙哑的嗓音回荡在车厢，众人心中皆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没有人说话，车厢气氛逐渐凝重，最后还是魏千兰扑哧一笑，打破压抑的沉默，“干嘛都这么严肃？道个谢而已。没办法报答你们了，祝你们一路顺风，早日抵达宜南。”
　　“保重啊两位小姐姐，蓝星是圆的，也许还会有再见的一天。”郑奕杰用手抹了把脸，小声嘟囔道。
　　顾孟然压下心头泛起的酸意，勉强挤出一个笑，“祝我们顺顺利利地活下去。”
　　梁昭不善言辞，半天挤出一句：“有缘再见。”
　　……
　　墨色帷幕缓缓拉开，浓稠的夜色笼罩在天地间。
　　新京到了，大巴车停在通往城市的小路上，远处若隐若现的灯光宛如漫天繁星，在月辉映衬下黯淡无光，却又依稀可见。
　　有灯光指引，目的地明确，无需特意等到深夜。因此汽车刚刚靠边停稳，两位老师立刻带着孩子们收拾起来。
　　属于他们的个人物品不多，幼儿园带出来的毛绒玩具、拼接地垫、郑奕杰送的乐高……大部分物资都是小朋友的，两位老师只有一些生活用品，连换洗衣物都是顾孟然给的。
　　过道狭窄，梁昭和郑奕杰主动上前帮忙，已容不下其他人。
　　顾孟然坐在座位上看了一会儿，等收拾得差不多，梁昭和郑奕杰各自回到座位，他这才拎起事先准备好的登山包走向后车厢。
　　不需要特意说明，看着两个满得不能再满，都快被撑变形的登山包，两位老师顿时红了眼眶，连连与顾孟然道谢。
　　顾孟然最怕这一出，立马表示要和小朋友道别，机智逃过一劫。
　　回座位拿了一袋水果糖，顾孟然重新走回后车厢，与每位小朋友打了个招呼，让他们以后听老师的话，随后把水果糖分给他们。
　　虽然一起走了这么久，但小朋友一直是两位老师在带，和顾孟然他们并不熟悉。就算听到分别之类的字眼，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舍，仅是捧着糖果，怯生生地应一声“好”。
　　社牛梓轩和子涵除外。
　　这两个小家伙非常自来熟，一听顾孟然开始道别了，连忙追着他问。
　　“导游哥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吗？”水果糖拿到手，小胖墩抓着顾孟然手指头，依依不舍地看着他。
　　话音刚落，坐在他前排的子涵立马扒着座椅探出头，脆生生道：“哥哥你跟我们一起吧！你做饭可好吃，回头我让我妈妈多给你开一点工资，还可以给你点五星好评哦！”
　　连日奔波，相比出发时，孩子们少了些精神气。
　　但即将与亲人重逢的喜悦笼罩在他们脸上，似乎胜过了所有疲惫。
　　一想到他们即将得知的真相，顾孟然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安慰。
　　两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把他盯着，顾孟然别开脸不忍再看，淡淡嘱咐道：“哥哥只能陪你们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你们要自己走，要听老师的话，勇敢一点，不要哭鼻子。”
　　“好吧导游哥哥，下次旅游还找你们！”
　　“哥哥、叔叔再见，我会想你们的。”
　　“孩子们，都站起来。”眼眶通红的周琴从座位上站起身，两手交错轻轻拍了两下。
　　待所有小朋友齐刷刷地站起身，她温柔的嗓音带着些许哽咽，面向顾孟然等人，一字一顿道：“说，谢谢爷爷、哥哥一路照顾。”
　　“谢谢爷爷、哥哥一路照顾！”
　　小朋友们异口同声，清脆的嗓音徘徊回荡，久久不散。


第45章 找个地方住
　　*
　　“哎！撒谎容易圆谎难，见不到父母他们会哭成什么样啊，真不敢想象，两位老师能应付过来吗？”
　　夜色笼罩的绿化树丛中，四人背着双肩包蹲坐在树脚下，透过干净整洁却空无一人的道路，望着远处灯火闪烁的废墟。
　　一丝凉爽的风都没有，驱不散的闷热让人心烦意乱。
　　快一个小时了，满头大汗的郑奕杰实在坐不住了，捏着半瓶矿泉水站起身，看看远处废墟又看看三人，不时提出一些疑问。
　　问题如石沉大海，其他人纷纷望着远处一动不动，没一个人回答他。
　　郑奕杰也不觉得尴尬，仰着脖子喝了口水，走到顾孟然身旁蹲下，“哥们，咱们到底要在这等多久？就算担心他们找不到基地回来找我们，那我们在车里等着不行吗？”
　　顾孟然还没说话，旁边蒲扇摇得飞快地老爷子赶忙附和道：“就是！边吹空调边等不行吗？跑这儿来干热着。”
　　一个个都热迷糊了，顾孟然抹了把汗，无奈地叹了口气，“谁不想吹空调？可新京是政府基地，万一地面上有人巡逻呢，碰上了懒得解释。”
　　“这么说的话，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郑奕杰瘫坐在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忧心忡忡道：“不知道基地好不好找，两个女生背着大包小包，还带着一群孩子……”
　　“放心，新京基地不是一个大院子，非要找到其中一个入口才行。地铁站、地下商场、防空洞，这些全部由军方接管，不难找的，那些灯光就是指引，说不定已经到了。”
　　顾孟然鼓着腮帮子呼出一口热气，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蒲扇停止摇晃，老爷子闻言挑了下眉，略显诧异地看着顾孟然，“灾后你又没去过新京，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顾孟然被外公那眼神看得一愣，惊觉自己说得有点多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郑奕杰搁旁边一拍大腿，自信满满道：“那肯定是梁昭在预知——”
　　“咳咳咳！”
　　急促的咳嗽声恰好打断郑奕杰的话，梁昭低头捂着胸口，肩膀微微颤动。
　　顾孟然见状赶忙凑到梁昭身旁，伸手拍打他的后背，轻声询问：“怎么了怎么了？头晕啊？哦哦，那赶紧走吧，千万别中暑了。”
　　梁昭一言未发，顾孟然独自唱完了一出大戏，回头招呼外公和郑奕杰，“走吧，不等了，顺利话他们已经到了，我们该继续赶路了。”
　　前半句很是动听，终于可以离开了，但后半句……
　　郑奕快速地爬起来，拍拍屁股走到顾孟然身旁，“这都几点了，还赶路啊？不应该找个地方休息吗？”
　　“先走，离开新京之后想怎么休息都行。”
　　顾孟然耸了下沉甸甸的背包，大步流星地朝前方走去。
　　雾散了，小朋友送到基地了，他们也可以收拾收拾回归风翼号了。不过在军方眼皮子底下掏出风翼号不是明智之举，想休息还得先离开新京。
　　于是大巴车黯然离场，夜深人静时，商务车重新登场。
　　四个人在车上吃住，轮换着开车，从宁谧的深夜开到烈日高悬的正午，再到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染红半边天。
　　驶入乡间小路，汽车愈发颠簸，坐在后排打盹儿的顾孟然硬生生被颠醒了。
　　打了个哈欠，顾孟然抬手看了眼时间，又透过贴着汽车太阳膜的玻璃，看了眼外面红彤彤的天。
　　天气热，天黑得晚，七点半了太阳才刚刚下山。
　　入夜还需要一定的时间，顾孟然揉了揉空荡荡的肚皮，从空间掏出四个软乎乎的果酱夹心面包，一人分了一个。
　　不易存储的面包，郑奕杰有些日子没吃上了，他撕开包装便着急忙慌地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感叹：“有个空间真爽啊，随吃随拿，主要还不会坏。”
　　说完，他似乎因为自己的话联想到什么，眉头一皱，十分不解地看着顾孟然，“话说你们灾前就有了空间，除了面包、方便面，还有之前那些肉菜，就没囤点别的熟食？”
　　之前有外人在，不好拿出来他能理解，可这人都走了，就剩下几个自己人，怎么还是顿顿面包、八宝粥、方便面？
　　顾孟然就着水咽下面包，反问他：“比如呢？”
　　郑奕杰琢磨了两秒，一本正经道：“如果是我的话，那肯定先蹲在家里点一批外卖啊！什么火锅、黄焖鸡、炸鸡、辣卤、奶茶……喜欢吃的通通点一遍，存在空间慢慢吃。”
　　还能这样？顾孟然完全忘了外卖这一茬。
　　手里的面包突然就不香了，顾孟然呆呆看着郑奕杰，由衷感叹道：“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是吧，吃这方面我可是专家。如果灾前就认识我，保证你们现在一人胖十斤！”郑奕杰拍拍胸口，大言不惭道。
　　说着郑奕杰啃了口面包，抬起手肘撞了顾孟然一下，又道：“说说你们都囤了些什么呗，都一起走到这了，没必要藏着掖着吧？”
　　确实没必要藏，但囤得太多了，顾孟然不知从何说起，很笼统地一句话带过：“米面油粮、茶盐酱醋、锅碗瓢盆，蔬菜水果，鸡鸭鱼肉之类的。”
　　顾孟然刚才的认可给了郑奕杰自信，他听完立马摇摇头，托着下巴认真分析道：“不对，囤物资的思路就不对。”
　　“如果有个固定居所，那囤这些物资没毛病。但你也知道，又是极热又是下雨的，我们肯定居无定所、四处流浪，这时候哪来的地方给我们做饭？天天在外面野炊？这么热的天，我怕我熟得比肉还快。”
　　顾孟然咽下嘴里的面包，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有道理，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我想想。”
　　面包都不吃了，一股莫名的责任感落在了肩膀上，郑奕杰短暂地思考了几秒，若有所思道：“找个安全的地方先住下来，把空间里的生食转换成熟食，不然以后陆地没了，想做饭都没地方做。”
　　“这个主意不错，就这么办吧，先找个地方住下。”顾孟然低头啃面包，在郑奕杰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嘴角比AK还难压。
　　“可是该去哪呢？”郑奕杰茫然望向窗外，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越来越偏僻的山径小路，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不是，我们这是去哪？怎么越走越偏了？”
　　坐在副驾驶的老爷子嘿嘿一笑，随口回应道：“听你的，找地方住。”
　　坑坑洼洼的山间小路，道旁是枯死的杂草、树木，方圆几里连废墟都鲜少看到，仅有一条蜿蜒的防洪堤坝横卧在山野间，隐隐能听到水流的声响。
　　郑奕杰人傻了，死死拧着眉头问：“荒郊野岭的哪有地方给我们住？再走就到河边了，周围连个建筑物都没有，出太阳我们会被晒死的！”
　　“去的就是河边。”顾孟然好心给出提示。
　　郑奕杰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
　　听到河边两个字，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追着顾孟然问：“我懂了！所以说你们真的有船，什么船？高低是个游艇吧？”
　　顾孟然嘴巴一撇，“买不起那种奢侈品。”
　　“那……”
　　“小船而已。”手握方向盘的梁昭也起了逗弄人的心思，冷不丁插了一句。
　　郑奕杰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蔫儿了下去，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他靠着座椅长叹一口气，小声咕哝道：“四个人一艘小船，坐不坐得下都是个问题，还做饭呢。”
　　半个小时后，大巴车穿过旷野，停在了防洪堤坝上。
　　四个人又在车里吃了些零食填饱肚子，各自蜷在座位上阖眼小憩，直至闹钟响起。
　　“滴滴滴，滴滴滴——”
　　清脆而急促的铃声炸响，无比安静的车厢立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回家的喜悦战胜了困倦，顾孟然迷迷糊糊睁开眼，关掉扰人清梦的手表闹钟，将座椅调整起来，扭头看向窗外。
　　夜幕降临，没有月亮没有星光，仿佛置身于深渊，天地间黑蒙蒙一片，汽车大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雾散了，夜色便是最好的掩护，顾孟然高举手臂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还没完全清醒的外公和郑奕杰，随后迅速把每个人的登山包收进空间。
　　车门一开，滚滚热浪迎面袭来，一片哀声怨道中，四人空着手，一前一后地走出车门。
　　汽车熄火，浓稠的黑暗立刻将人团团包围。
　　顾孟然摸出两把强光手电递给外公和梁昭，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覆手将大巴车收回空间。
　　持续高温，黄江的水位不升反降，四人用手电筒照明，小心翼翼地走下防洪堤坝，又踩着龟裂泥土走了好一会儿才成功来到水边。
　　两岸水太浅了，风翼号放在岸边必定搁浅，顾孟然略一寻思，俯身将手探进水中，从空间里拿出柴油小船。
　　水浪涌动，荡开层层涟漪，一艘墨绿色的柴油小船突然出现在江面。
　　船只狭小，还有点脏，手电筒光束照过去，隐约还能看到船舱里晃动的泥浆。
　　都说了小船小船，郑奕杰早有心理准备。但一艘又脏又小的迷你船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没忍住，颤抖着手指向随波晃荡的小船，一脸难以置信道：“就、就这？”
　　别说在船上做饭，这艘船坐四个人……估计连身体都活动不开！郑奕杰大失所望，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后悔，这群人也太不靠谱了吧！他怎么就选择加入了呢？
　　顾孟然猜到他心中所想，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回头与郑奕杰招招手，“别愣着了，赶紧的，上船。”
　　这船有上去的必要吗？！
　　郑奕杰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但想到自己的物资还在别人手上，只能咬紧后槽牙，不情不愿地登上柴油小船。
　　所有人登船坐稳，刺耳的嗡鸣轰然炸响，柴油小船划破水面缓缓驶了出去，不消片刻便停在黄江正中央。
　　这到底是干啥？船停在水中央，郑奕杰彻底蒙了，他正欲开口询问，只见顾孟然半个身子探出船舱外，右手轻轻覆在水面上。
　　这动作好像有点眼熟，不等郑奕杰看清，“轰隆隆”一声巨响，柴油小船油门拧到最大，宛如利箭一般，嗖地驶向对岸。
　　与此同时，平静的江面仿佛被人投下一枚鱼雷，水浪高高荡起，水花四处飞溅。
　　一场局部暴露倾泻而下，小船上的人无疑被浇了个透心凉。而郑奕杰抹开眼睛上的水回头望去时，空无一物的江面赫然多出一艘宛如山峦一般的庞然大物。
　　小船？买不起？
　　郑奕杰如遭雷击，当场石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艘庞然大物，千言万语化作两个字：“卧槽！”


第46章 重回风翼号【二更】
　　*
　　踩着摇摇晃晃的逃生软梯爬上船，开阔的露天甲板、坚固而宏伟的上层建筑先后闯入视线，郑奕杰瞪大了双眼，顿时有种蚂蚁爬皮球——无边无沿的感觉。
　　在下面看只觉得大、壮观，正式上船后，置身于宛如篮球场一般的露天甲板，江风携着热浪迎面吹来，郑奕杰浑身鸡皮疙瘩的都起来了。
　　还没有结束，随着灯光亮起，郑奕杰跟随主人走进船舱，宽敞明亮的客厅、干净整洁的厨房、精致温馨的卧室……
　　一下从地狱到天堂，郑奕杰跟坐过山车似的，整个人晕乎乎的。他站在过道中茫然回望顾孟然，嘴唇张张合合，艰难道：“你们管这叫小船？这不是妥妥的水上豪宅嘛！”
　　顾孟然很满意他的反应，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膀，笑着说：“小型散货船，怎么不算小船呢？”
　　“好好好，小船好，小船妙啊！”
　　风翼号给郑奕杰带来了亿点小小的震撼，他没空在意顾孟然的戏弄，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像初到异国他乡的游客，满眼好奇与期待。
　　时间不早了，连日奔波，大伙儿都精疲力竭的，家里大部分家电都还在空间里，实在没有参观下去的必要。
　　于是顾孟然就近推开外公旁边那间次卧的门，回头朝郑奕杰扬了扬下巴，“诺，你的房间，先进去好好洗个澡，等会儿给你送被褥和生活用品过来。”
　　“我的房间？单人间？”郑奕杰大喜过望，刻意放慢了动作，像是开盲盒一样，一步一步挪进卧室。
　　独立卫浴、定制衣柜、通透的落地窗，还有一张大床，虽然什么家电都没有，但足够宽敞的独立空间已经表明了主人的诚意。
　　“爽，太爽了！”郑奕杰乐疯了，躺在床垫上打了个滚，又立马爬起来，匆匆走到房间门口，叫住了还没来得及进门的三人。
　　他激动地满脸通红，有些语无伦次道：“我就知道跟你们准没错！我再也不吹牛了，跟我那些小儿科相比，你们才是真正会过日子的人！”
　　“我郑奕杰的卖身契就签给你们了，请务必把我当自己人，有事儿随便使唤，指哪打哪，千万千万别跟我客气。”
　　说完他右手握拳捶了两下胸口，表忠心似的。
　　顾孟然算是看出来了，风翼号彻底俘获了这位缺乏安全感的末世主义者，不论先前如何，这回应该是铁了心留下，赶都赶不走那种。
　　欢迎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顾孟然拧动门把手，推门而入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忽地一笑，“洗澡吧朋友，你都臭了。”
　　“臭了吗？我闻闻，嘶，好像是有点酸。”
　　……
　　洗了个清爽的冷水澡，顾孟然准备了一套洗漱用品、床单被褥，以及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不紧不慢地送到郑奕杰房间。
　　重新回到卧室，室内残存的凉意不多了，顾孟然打开空调，掀开被子，四仰八叉地躺上自家久违的大床。
　　终于回家了，顾孟然抱着被子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渐渐落到实处。
　　前路依旧不好走，但家总能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多多少少有点亢奋，顾孟然还以为自己会失眠，蜷缩在被窝里计划明天，但没等他计划出个所以然，眼皮子不自觉地打架，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一觉睡到自然醒，顾孟然顶着个鸡窝头、趿拉着拖鞋从卧室出来。
　　一个懒腰还没伸完，一股难以忍受的热气扑面而来，顾孟然瞌睡顿时醒了大半，沿着过道快步走向客厅。
　　外公和郑奕杰不在，只有梁昭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
　　客厅同样热得跟蒸笼一样，梁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上全是汗，身上的黑色T恤也斑驳着汗水的痕迹。
　　“空调坏了？这也太热了。”顾孟然走到梁昭身旁坐下，本想抽张纸巾给梁昭擦汗，不料伸手摸了个空。
　　茶几空无一物，抽纸盒不见了，果篮也不见了，空调遥控器——
　　客厅装的是顾孟然当初特意买的，防寒耐热工业级空调，其室内机与中央空调一致，全部嵌在天花板里。但当时没有预留空调开关线路，这就注定了，客厅空调只能用遥控器来打开。
　　而当时紧急撤离，他顺手收了不少东西回空间，其中包括……放在茶几上的空调遥控器。
　　顾孟然想到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梁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空调坏没坏，应该要开机试试才知道。”
　　顾孟然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手忙脚乱地从空间拿出遥控器。
　　随着“滴”的一声响，头顶出风口缓缓打开，不消片刻，丝丝缕缕的凉气驱散闷热，如夏日的冰激凌，凉爽而沁人心脾。
　　“饭在厨房里。”
　　见顾孟然头都快贴着地板了，梁昭出声提醒。
　　顾孟然没急着觅食，闷闷地“哦”了一声，随口问：“外公和郑奕杰呢？还没起来？”
　　梁昭扬起下巴望向过道方向，眸光微微一黯，低声道：“起了，他们起得很早，还做了早饭，这会儿在驾驶室。”
　　“外公带他参观呢？这人好奇心真重。”顾孟然小声埋怨，丝毫没有留意到梁昭失落的神情。
　　梁昭很轻地摇了下头：“不是参观，孟爷爷在带他认设备，准备教他开船。”
　　顾孟然：“那感情好啊！赶紧把他教会，以后咱们四个人换班，大家都能轻松不少。”
　　梁昭不再接话，肩膀忽然往下沉了一些。他垂眸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拇指反复摩挲手背，似乎处于一种极度不安的状态。
　　顾孟然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不着痕迹地往梁昭身旁挪了半寸，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半开玩笑道：“怎么了？没开空调把我们小梁哥热坏了？”
　　余光扫过那只不安分的手，梁昭轻笑出声，“没有热坏，只是很闲，好像大家都有事情做，我只能坐在这里吹空调。”
　　简简单单一句话，顾孟然立刻知道问题出在了哪。
　　不是闲，是郑奕杰的加入给梁昭带来了危机感。
　　在外奔波这么久，刚回到船上，谁不想吹着空调好好休息几天？梁昭偏不，他宁愿坐在没有空调的客厅干等着，也要在外面刷存在感。
　　他不是为生存担忧，不是担心顾孟然会抛弃他，他只是……怕顾孟然不再需要他。
　　敏感又自卑，上辈子的梁昭似乎也是如此。
　　顾孟然用余光偷偷瞄了他一眼，伸手捂住嘴巴，扑哧一下笑出声。
　　夸张的笑声回荡在客厅，梁昭投来不解的目光。
　　顾孟然撑着他的肩膀站起身，一本正经道：“精力咋这么好呢？本来想让你们好好休息一天，结果一个个都闲不住，那行吧，走，干活儿去。”
　　“什么活儿？”梁昭跟着站起身，过了几秒才想起来，道：“你还没吃饭。”
　　顾孟然抓着梁昭的胳膊，拖着他往厨房走，“反正也是去厨房，顺道。”
　　家里厨房大，随便折腾。
　　顾孟然光速解决掉一碗小米粥，从空间拿出一摞不锈钢桶，两个特大号、成年人都能坐在里面洗澡那种不锈钢盆，随后又拿出两把折叠椅，与梁昭一同坐在厨房门口。
　　干粮速食早就吃腻了，肉偶尔还能吃上一两顿，顾孟然最想哪一口呢？毫无疑问，那必须是痛风大套餐！
　　皮皮虾、兰花蟹、花螺、花甲、青龙虾各一桶，速冻八爪鱼与速冻毛虾各半盆，最后是一盆死得透透的基围虾。
　　所有海鲜拿出来，用容器装好，场面非常壮观，厨房甚至都快没地方下脚了。
　　顾孟然看着略显惊讶的梁昭，心满意足地笑了。
　　闲着没事儿？这么些海鲜，足够忙活一天。
　　储物空间时间不变，放进去是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而且还不能存放活物。
　　所以这些原本活蹦乱跳的水产被买回来时，顾孟然特意在家里放了几天，等吐干净沙，死得透透了才收回空间。
　　速冻产品放一边解冻，花螺、花甲、螃蟹和皮皮虾一会儿再处理，顾孟然从空间拿了一盒牙签出来，抓起一只基围虾凑到梁昭身旁。
　　“会取虾线吗？”
　　不等梁昭回答，顾孟然拿牙签戳进虾背，挑出虾线给他演示，“看到这根黑黑的线没有，用牙签戳进去，一点点带出来，然后用手轻轻往外拽，不要太用力，不然会——”
　　话还没完，顾孟然抽到一半的虾线断成两截。另一半缩回了虾壳中，他拿着牙签戳戳挑挑，愣是把半截虾线戳的稀碎，黏在虾肉上分都分不开。
　　第一堂课就翻车，这老师还怎么当！
　　顾孟然偏不信邪，又重新拿起一只虾。
　　同样的方式同样的结果，顾孟然不着痕迹地把半截烂虾放回盆中，脸一下子红到耳后根。
　　“网上明明就是这么教的，虾的问题？”顾孟然埋头琢磨，有意无意避开了视线，甚至不敢抬头看梁昭一眼。
　　“可能是牙签的问题。”梁昭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朝顾孟然摊开手掌，“有剪刀吗？”
　　顾孟然点点头，从空间掏出一把崭新的剪刀递给他。
　　梁昭动作很快，接过剪刀迅速从盆里捻起一只基围虾。
　　他先是握住虾头斜着剪了一刀，剪掉虾枪后用手挤了挤，一个黑乎乎的虾胃立刻冒了出来，随后他捏着虾胃轻轻一扯，一根完整的虾线旋即抽了出来。
　　“嗯，果然是牙签的问题。”梁昭嘴唇轻抿，眼底笑意越来越浓。
　　而顾孟然看着那根完整的虾线，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愤愤瞪了梁昭一眼，倏地站起身，“哼，你自个儿弄吧，这一盆都是你的！”


第47章 启航！
　　*
　　抽虾线、洗螃蟹、搓八爪鱼，两个人忙前忙后一上午，还有好几桶食材没处理完，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
　　不打算另做午饭，顾孟然直接将清理好食材挪到灶台前，只是看着论盆、论桶装的海鲜，他莫名有种重生之我在学校食堂当大厨的既视感。
　　当然了，食堂伙食才没这么好。
　　琳琅满目的食材让人无从下手，顾孟然鼓着腮帮子琢磨了一会儿，决定从数量最多的基围虾开始。
　　炒锅洗净，锅中加入大葱头、姜片、花椒和八角等调料，最后加入少量清水。大火将水烧开，待调料的香味从锅中飘出来，这时候将处理好的基围虾倒入锅中，盖上盖子。
　　白灼虾的做法非常简单，焖两分钟掀开锅盖，大虾已经变成了红色，虾腹弯曲呈U形状，不用凑近都能闻到一股清香味。
　　顾孟然很想当场剥上一个，但看着身后嗷嗷待煮的食材，迅速将锅中煮熟的基围大虾捞起来，过了一遍冷水。
　　锅小虾多，为了加快速度，顾孟然在灶上架了两口锅，继续他的白灼虾大业。
　　等水烧开的时间他也没闲着，剁蒜蓉，切小葱，挤柠檬汁，最后搭配酱油、辣椒油，给寡淡无味的白灼虾调了一盆灵魂蘸料。
　　五锅白灼虾出锅，特大号不锈钢盆里的基围虾顿时少了大半。剩下的顾孟然准备换个别的做法，在这之前必须将灶台清理出来。
　　熟虾过冷水后捞出，沥干多余水分，顾孟然拿出之前在网上购买的、不同型号的一次性打包盒，开始最后的打包工作。
　　清理起来麻烦，吃起来容易，用最大容量的圆形餐盒来装，一锅白灼虾只能装三盒，五锅装下来也才十五盒。
　　关键这玩意儿还不占肚子，四个大老爷们一顿吃两盒都不在话下，用不了几顿就干光了。
　　不过……顾孟然不会给他们顿顿吃大虾的机会。
　　大虾与蘸料打包好，放回空间，顾孟然着手处理剩下的基围虾。
　　另半盆基围虾他用了两种方式来做，一种家常版干锅虾，一种较为麻烦的避风塘炒虾。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这两种做法都可以加配菜，大虾混着土豆、莲藕、年糕一起炒，少半盆基围虾最后装了三十六盒。
　　饭点都过了，外公和郑奕杰还没回来，顾孟然也没去叫他们吃饭，索性趁这时间把梁昭洗净剁好的兰花蟹、花甲一并炒了。
　　兰花蟹数量不多，顾孟然没舍得用来清蒸，他选择了香辣蟹与姜葱炒蟹两种做法，吃辣和不吃辣的都可以吃。
　　花甲也同样用了两种做法，一种经典的炒花甲，一种清爽开胃的凉拌花甲。
　　开始顾孟然也想过做点前段时间网上很火的海鲜生腌，但略一寻思，他们都不是沿海城市的人，不一定吃得惯那种新奇玩意儿。
　　“哇，好香啊！顾孟然煮什么呢？”
　　“香香辣辣的，闻着有点像火锅。”
　　外公和郑奕杰闻着味儿，一前一后地走进厨房时，顾孟然刚把最后一盒凉拌花甲收进空间。所以厨房只剩下一片狼藉。
　　放着生海鲜的水桶、不锈钢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锅碗瓢盆，乱糟糟的水池灶台……
　　有那么一瞬间，郑奕杰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立马扭头看向老爷子，一脸不可置信道：“孟爷爷，你刚才也闻到味儿了吧？”
　　“闻到了，还很香。”老爷子笃定道。
　　郑奕杰两手一摊，“是吧，可菜呢？怎么全是生的？”
　　话落，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厨师顾孟然。
　　“少在这唱双簧，去把桌子擦了。”顾孟然拧开水龙头洗干净手，拿起案板上的抹布丢给郑奕杰。
　　“欸，好勒！”郑奕杰拿着抹布光速走出厨房。
　　“先别弄了，洗手吃饭了梁昭。”
　　“嗯。”
　　避风塘炒虾、白灼大虾、葱姜炒蟹、香辣蟹……放在空间里的菜可不会凉，今天上午的成果通通摆上桌，升腾而起的热气带出浓郁的香味，餐桌瞬间沸腾起来。
　　“我嘞个痛风大餐，好香好香，我的天！”看着满桌佳肴，郑奕杰眼睛都绿了，像是一头饥肠辘辘的恶狼，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鲜香，一脸陶醉。
　　这个节骨眼儿，海鲜大餐可太稀罕了。
　　老爷子也没好到哪去，明显是馋坏了，夹起一只白灼虾就往嘴里送，甚至壳都没剥。
　　大虾进嘴，吐出来一个完整的虾壳，老爷子咂咂嘴，意犹未尽地夹起下一只，“味美鲜香，口感Q弹，小子手艺不错，教学视频没白看。”
　　吃就吃，怎么还揭老底呢！顾孟然不满地瞪了外公一眼，夹了一块炒蟹放他碗里，“多吃饭，少说话。”
　　“嘿这小子，哈哈哈……”
　　开动开动！倒上果汁，品尝着难得的海鲜大餐，餐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剥虾壳和老爷子吧唧嘴的声响。
　　白灼虾鲜香味美，香辣蟹辣而过瘾，避风塘虾外酥里嫩，凉拌花甲爽口开胃，顾孟然毫无形象地埋头狂吃，根本停不下来。
　　很快，桌上食物减半，郑奕杰抽了张纸巾擦嘴，摇头晃脑地发表感言：“好吃是好吃，但总感觉差点什么。”
　　厨房惊鸿一瞥，郑奕杰惦记上了，没能尝到那个大饱满的青龙虾……委实遗憾。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顾孟然百忙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下午你来帮忙洗，晚上就能吃上。”
　　“我这不是在学开船嘛。”郑奕杰嬉皮笑脸道。
　　顾孟然调侃道：“上午学习，下午煮饭，好学生应该两手抓。”
　　“别别别，”郑奕杰拒绝得比谁都快，生怕顾孟然再提这一茬，赶忙吹起了彩虹屁，“我那厨艺纯纯浪费食材，不像你，做饭这么好吃，简直是色香味俱全。”
　　学开船是好事，嗯，绝对不是因为彩虹屁，顾孟然埋头剥虾，暂且放他一马。
　　郑奕杰这人哪都好，就是嘴欠。
　　顾孟然刚放过他，一个蟹钳下肚，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唉声叹气道：“哎！兰花蟹味道好，就是个头小了点，话说你们当时怎么不囤点帝王蟹啥的？”
　　话音刚落，整个餐桌都安静了下来，老爷子停止咀嚼，捏着半个虾尾巴看着他，“帝王蟹？想得还挺美，你当时咋不给我们打点钱？”
　　“我倒是想！”郑奕杰轻“啧”一声，“说起这个就伤心。我虽然是末世主义，但不能百分百确定末世要来，我也不敢孤注一掷，把所有钱拿去囤物资。”
　　“原以为人活着，钱没了是最伤心的事，谁知道现在人活着，钱还有，可钱成了废纸一张……更伤心了呢。”
　　听懂这话的意思，顾孟然夹菜的手微微一顿，“你还有多少钱没用？”
　　“两百多万。”郑奕杰眉头紧皱，痛心疾首。
　　“可惜了，这得多少帝王蟹。”
　　“别提了，早点认识你们就好了。”
　　“帝王蟹我不指望了，”老爷子放下筷子擦擦嘴，看着顾孟然道：“不过实话实说，今天这顿饭确实差点什么。”
　　忘放盐了？不够味儿？
　　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虾壳、花甲壳，顾孟然不禁开始怀疑自己。
　　不过下一秒，老爷子下巴一抬，咧嘴笑道：“这么丰盛的午餐，光吃菜哪行？这不得来点……”
　　老爷子没说完，右手捏成杯子的形状，仰头喝了一口空气。
　　顾孟然秒懂，剥了个虾仁放外公碗里，“想都别想，吃海鲜不能喝酒。”
　　“啤酒不行，适量白酒没问题的。”酒瘾犯了，孟高阳心痒如猫抓，眼巴巴地盯着顾孟然。
　　顾孟然头也没抬道：“那也不行，下午你要开船。”
　　“准备出发了？”
　　老爷子愣了一瞬，顿时将喝酒这事儿抛之脑后，扭头看向郑奕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讲了一上午理论的知识，下午也该让你看看怎么实操了。”
　　郑奕杰立马点点头，“好的孟爷爷。”
　　外公好为人师顾孟然管不着，但风翼号不能有一丁点意外或损伤。
　　于是顾孟然放下筷子，特意嘱咐外公：“一个星期之内不能让郑奕杰操舵，先看，看一个星期再说。之后就算上手实操，外公你也必须时刻盯着他，不能当甩手掌柜。”
　　老爷子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忙地追问：“等等，听你这意思，开船这事儿全权交给我们了？你和梁昭呢？”
　　“我和梁昭负责厨房，这些天多做点熟食放在空间里，以备不时之需。”顾孟然抿了口果汁，再度抬头看向外公，说：“换着来也行，要不外公你来做饭，我带——”
　　“不用了，我带，我开船。”孟高阳摆手拒绝。
　　就顾孟然空间里那些食材，厨房这活儿可是个大工程。
　　顾孟然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那就这么说定了，吃饭吃饭，吃完出发。”
　　……
　　吃饱喝足，顾孟然把为数不多的剩菜收到一个盒子里，随后将空出的打包盒交由梁昭清洗干净，方便下次使用。
　　生产力停滞，以后所有东西都用一件少一件，他们得尽可能地节约一点。管它一次性两次性，用不坏就重复利用。
　　刚刚才吃饱饭，顾孟然暂时不想闻到油烟味，于是他和梁昭收拾好厨房，决定再收拾收拾风翼号，顺便消消食。
　　拖把刚拿到手里，地板忽然剧烈晃了一下，顾孟然没有惊讶，放下拖把与梁昭一同走到客厅的大落地窗边上，看两岸倒退，看江水翻涌。
　　时隔多日，发动机的轰鸣重新响起，螺旋桨搅动平静的江水，风翼号船身微晃，逆流而上，平稳地航行在烟波浩渺的江面上。


第48章 过去
　　*
　　芝麻八爪鱼、蒜蓉粉丝小青龙、白灼花螺、盐焗皮皮虾，最后清洗干净的毛虾沥干水分，下油锅炸至金黄，酥酥脆脆的香炒虾皮热乎出锅。
　　烹饪好的海鲜全部打包放回空间，顾孟然和梁昭已经被油烟熏得犯恶心了，短时间之内，两个人都不是很想再闻到海鲜鱼虾的味道。
　　昼长夜短，忙活到傍晚七点，结果天还没黑。
　　中午吃得太好又太饱，晚上顾孟然就随便煮了一锅素面，把中午的剩菜端出来，凑合解决了一顿。
　　做饭吃饭，回风翼号的日子就是这般恣意悠闲。
　　而经过两人下午的打扫整理，在墙上悬挂投影布，给窗户安装遮光窗帘，给冰箱补充新鲜蔬果……原本和样板间一样，空荡荡的风翼号，渐渐多了一丝鲜活而温馨的气息。
　　时间没那么紧迫，顾孟然没有选择像之前一样，日夜兼程地赶路。白天开船晚上抛锚，充分休息还是很重要的。
　　大概、或许、可能……他们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还能按照灾前生活节奏过日子的人。
　　风翼号停稳，船锚入水，外公和郑奕杰早早回了房间。
　　顾孟然还不困，洗完澡趿拉着拖鞋，抱着一床空调凉被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重新走回客厅，在贵妃榻上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躺下。
　　U盘链接电脑，电脑再连接投影仪，顾孟然打开文件夹挑挑选选，眼睛都挑花了，才从一众电影、电视剧中找到一部勉强有点兴趣的电影。
　　但……他就像那些吃饭必须找个电影下饭的人一样，精心挑选了半天，结果龙标刚刚亮起，饭吃完了，不，顾孟然犯困了，打了个疲倦的哈欠，眼泪花花的。
　　明天眼睛一睁又是做饭，顾孟然有点不舍得把休息时间拿来睡觉，于是他撑着眼皮继续看下去，但序幕还没放完，安静的走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洗完澡的梁昭身着短款家居服，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从走廊里走出来。他湿漉漉的头发完全没擦，透明水珠好似断了线的珍珠，从鬓角滑落，沿着凸起的喉结渐渐没入衣领。
　　“还不困？”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梁昭都走到了身旁，顾孟然才如梦初醒，拉起空调被挡住半张脸，小声地“嗯”了一声。
　　梁昭没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在旁边饮水机里接了两杯滚烫的开水回来。他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很自然地坐在了顾孟然身旁，捧着水杯认真看起了电影。
　　空调打得很低，客厅凉飕飕的。
　　顾孟然的注意力不知不觉放在梁昭身上，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完全没了看电影的心思。
　　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因为梁昭头发没擦干，顾孟然担心他吹空调着凉而已。当然，他完全可以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但顾孟然又很喜欢这种吹着空调盖被子的感觉。
　　所以……要邀请梁昭一起盖被子吗？
　　小猫抓挠心脏，顾孟然的思绪有些不受控制。他本能地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认真看电影，飘忽不定地视线却停留在那人轮廓分明的侧脸。
　　“怎么了？”猝不及防间，梁昭忽然一个回头，直直对上顾孟然的视线。
　　仿佛偷东西被抓到现行，顾孟然一下子慌了，嘴巴比脑子更快，几乎脱口而出：“没，就是想问你冷不冷，这被子大，冷的话可以一起盖。”
　　说完顾孟然才惊觉不对，脸一下红到耳后根，忙地找补：“不是，我是说你应该把头发吹干，会、会着凉的。”
　　越描越黑，顾孟然底气全无。
　　看着梁昭眼底逐渐浮现的笑意，顾孟然放弃了挣扎，靠坐在沙发装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而这时，梁昭将马克杯放回茶几，嘴角微微扬起，低声应了一句，“好。”
　　两句话一个好，顾孟然以为他在应后面那句，准备回房吹头发，然而下一瞬，梁昭掀开被子一角，坦然而自然地凑到顾孟然身旁，屈膝蜷进温暖的贵妃榻。
　　贵妃榻相当于一张单人床，两个成年男人并肩平躺，可以说是非常拥挤。而正值炎炎夏日，大家都是短袖短裤，同盖一床被子，身体无可避免地挨在了一起。
　　梁昭体温偏高，他一贴上来，顾孟然就跟被开水烫似的，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
　　但梁昭似乎没有察觉，甚至故意用小腿肚贴着顾孟然的脚，然后抿唇轻笑，十分贴心道：“好凉，给你捂一捂。”
　　大夏天的捂个der！该死的直男。
　　顾孟然心里有鬼，被梁昭这一举动弄得面红耳赤，同时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忽然想到了上辈子。
　　断腿毁容，是梁昭无微不至的照顾让顾孟然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重新找回了生的意志。
　　那时他们比现在还要亲密，梁昭会给他端水喂饭，会给他洗脸擦身体，他们居住在狭小的船舱，理所应当地同床共枕，抵足而眠。
　　吊桥效应也好，求生稻草也罢。
　　顾孟然无法遏制自己的感情，他对梁昭动心了。
　　肢体的残缺、狰狞丑陋的样貌让顾孟然极其自卑，他没有勇气向梁昭告白，但他也不愿安于现状，不愿和梁昭做一辈子相依为命的同伴。
　　于是，阴沟里的顾孟然做了一个错误决定。
　　他决定——勾引梁昭睡自己。
　　睡同一张床，盖同一张被子，同样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对方每天早上的反应顾孟然看在眼里。
　　欲望长时间无法纾解，或许关了灯都一样。
　　他不介意成为工具，他不在意梁昭喜不喜欢他，他很想证明自身存在价值，他迫切地想被梁昭需要。
　　连绵阴雨下不停，某个万籁俱寂的夜晚，顾孟然以冷为由，厚着脸皮钻进了梁昭怀里。
　　梁昭那时应该很困，并未拒绝他，甚至还大方地递出手臂，让顾孟然枕着胳膊，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心怀鬼胎的顾孟然才不会安分睡觉，他紧贴着梁昭的身体，一会儿翻个身，一会儿挠个痒痒，就跟身上长跳蚤似的，翻来覆去动个不停。
　　要不说男人最了解男人，顾孟然自认为什么都没做，落针可闻的船舱里，均匀的呼吸声逐渐加重。
　　身体紧挨着，顾孟然能真切地感受到梁昭的变化。
　　借由夜色掩护，他双手搂着梁昭的脖颈，一寸寸靠近，在男人上下滚动的喉结上，落下一个带有试探意味的轻吻。
　　梁昭身体明显一颤，但并未拒绝，顾孟然愈发大胆，先是脸颊、眼睛、鼻梁，最后，他的吻落在梁昭紧绷的嘴唇。
　　搂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顾孟然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微冷的舌尖撬开唇齿，独属于梁昭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袭来。
　　占据主动权的人变成了梁昭，他吻得很急，捏着顾孟然的下巴不让躲开，近乎迫切地啃咬，贪婪地摄取。
　　比想象中更顺利，顾孟然仰着下巴迎合梁昭的吻，手也不大安分，抚过梁昭的胸口，腰腹，一点点地下移。
　　主动权重新落回顾孟然手中，梁昭剧烈一颤，整个人旋即变得僵硬无比，唇缝中溢出一声难以忍受的闷哼。
　　极具侵略性的亲吻戛然而止，梁昭抵着顾孟然的额头，冷冽的嗓音蒙上了一层雾气，低低沉沉，“别闹了，睡觉好不好？”
　　“不好，”顾孟然掌心收紧，拇指摩挲，凑过去继续亲吻他，大有豁出去的架势，在他唇边低语：“别嫌弃我梁昭，我愿意的。你要实在是介意，把我当成别人也——”
　　这句话似乎点醒了梁昭，他的眸子瞬间冷了下去。
　　不等顾孟然说完话，梁昭用力掰开他的手，不容抗拒地推开他。
　　为数不多旖旎烟消云散，顾孟然还没反应过来，给他充当枕头那只手也毫不留情地抽走了，梁昭甚至特意转了身，背对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顾孟然心都凉了半截，梁昭沙哑的嗓音再度响起：“你不用这样做，我不会丢下你。你也不会是别人，你永远是你，顾孟然。”
　　鼻尖泛起阵阵酸意，顾孟然伸手环抱住梁昭的后背，如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不怕你丢下我，我只是、只是……”
　　无法言说的喜欢哽在喉咙里，顾孟然只是不出来。
　　梁昭轻轻叹了一口气，问：“报答我？”
　　“不是。”顾孟然不知道梁昭为何拒绝，也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否认过后，他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厚着脸皮问：“那不把我当成别人，我就是我，你愿意吗？”
　　短暂的沉默后，梁昭道：“睡觉吧。”
　　紧绷的琴弦突然就断了，泪水夺眶而出，顾孟然绝望地看着梁昭，近乎歇斯底里地质问：“你还是嫌弃我，嫌我丑陋，嫌我残废！你明明有感觉的，是我让你恶心了对吗？”
　　梁昭回答得很快：“孟然，我从来没有这样觉得。”
　　“那到底是为什么！”
　　顾孟然固执地寻求一个答案，他坚信，箭在弦上突然地冷静，就是因为自己开口说话了，扫了梁昭的兴。
　　梁昭似乎被他磨得毫无办法，溢出一声无奈地叹息，随后缓缓转过身，于微光中注视着顾孟然的眼睛，认认真真道：“刚才是我脑子不清醒，冒犯你了，对不起。”
　　“你不丑，你很好看，受伤了并不是你的错，不要贬低自己。只是我们之间不应该这样，我一直把你当亲人，当弟弟，而且我……我是异性恋，我喜欢女生。”


第49章 种地【二更】
　　*
　　“咋了？被谁给揍了？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大清早，顾孟然刚从卧室出来，正准备前去厨房觅食，老爷子端着茶杯迎面走来，不声不响地挡住了去路。
　　顾孟然愣了一瞬，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理了下乱糟糟的头发，顾左右而言他：“有吗？刚刚洗脸我都没注意。”
　　孟高阳眼睛一眯，下巴微微抬起，做出一副看穿真相的表情，凑到顾孟然耳边道：“昨天晚上不是还在客厅约会、看电影吗，怎么今天就顶着双核桃眼，被梁昭拒绝了？”
　　“你怎么知——你昨晚出来了？”
　　心头那点失落荡然无存，顾孟然瞪大眼睛看着外公，刻意压低了嗓音：“算我求你了外公，不要在这胡说八道，一会儿让人给听——”
　　话还没说完，梁昭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路过走廊时，他有意无意偏头看了一眼，刚好与东张西望的顾孟然对上视线。
　　好在梁昭没有过多停留，略微颔首示意，端着碗径直走向餐厅。
　　顾孟然：“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隔墙有耳，外公你别老是这么八卦。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快点去开船吧。”
　　“嘿！你还好意思说这话。”老爷子气笑了，“昨天怎么说的？我们负责开船，你和梁昭负责厨房，结果呢？睡到太阳晒屁股，等你起来做早饭，怕是中午才能出发。”
　　“八点半而已，哪有那么夸张。”顾孟然摸了摸鼻头，没什么底气道：“今天早饭谁做的？”
　　孟高阳：“还能有谁，梁昭。”
　　“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还行，能吃。”
　　怪不得怨气这么大，顾孟然耸了耸肩膀，不以为然道：“昨天都说了，我和梁昭，你就说负没负责吧。”
　　顾孟然说完就跑，老爷子怒骂道：“臭小子！”
　　早餐过后，顾孟然和梁昭把厨房收拾干净，又开始新一轮的准备工作。
　　奢侈的海鲜大餐吃过了，今天打算来点接地气的。
　　梅干菜、干豆角、干香菇放入水中浸泡，顾孟然找来昨天装虾的不锈钢盆，直接拿了半盆肥瘦相间的猪五花出来。
　　洗肉、剁馅交给梁昭，顾孟然拿来另一个空盆，一次性倒了大半盆面粉进去，然后洗干净手，搭了个小板凳开始揉面。
　　揉面、发面、醒面，再到擀皮、拌馅、包馅，两个人忙忙碌碌，最后一笼奇形怪状的包子出锅时，时间已经来到了日头正盛的中午。
　　不同口味的包子混合打包收回空间，顾孟然在厨房也留了一些，准备放凉后塞进冰箱冷冻，这样其他人做早饭蒸热就可以吃，很方便，重点是，不用特意等他起床！
　　煮什么吃什么，午饭当然也是一顿包子宴。
　　下午顾孟然又揉了小半盆面，用包饺子神器快速包成饺子。
　　神器很好用，唯一的缺点就是包出来的饺子不够紧实，水煮容易散开。最后顾孟然索性趁蒸笼还没收起来，把剩下的饺子全部弄成蒸饺。
　　厨房里的活儿不累人，磨人，心情好的时候做饭是一种乐趣，心情不好就变成了一种折磨。
　　时间还早，但顾孟然今天没心情弄其他的了，他本想直接回房补觉，可看着因受冷落而略显局促的梁昭，还是有点于心不忍。
　　没错，今天除了“这个洗一下、那个切一下”，顾孟然基本没怎么和梁昭说话。
　　追忆过往给自己找了不痛快，怨不得别人梁昭，至少怨不了这辈子，什么都不知道的梁昭。
　　这辈子有家，有外公、梁昭，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好好的，顾孟然很满足了，过去早该过去了，不能忘，也不能提。
　　话痨突然沉默，梁昭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但他似乎把这归咎于他做错了某件事，一整天都小心翼翼的，光干活不说话。
　　就像现在，厨房收拾干净，梁昭退到一旁呆呆站着，不多说不多问，耐心等待顾孟然的下一道指令。
　　可顾孟然一言不发地走出厨房，转身便朝着卧室方向走去。
　　没有等到指令的梁昭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直到走到卧室门口，见顾孟然伸手握住了门把手，梁昭眉头微蹙，嘴唇翕动，似乎想开口询问，或是安慰，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失魂落魄地愣在一旁，既好笑又让人觉得心疼。
　　顾孟然当然能察觉到，于是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忽然回头看着梁昭，苍白憔悴的面庞浮现出浅淡的笑意，轻声道：“累吗？有没有兴趣去干点别的？”
　　“不累，很有兴趣。”
　　仿佛得到主人认可的大狗狗，梁昭眼睛瞬间亮了，身后无形的尾巴摇得飞快。
　　用对讲机和外公打了声招呼，顾孟然邀请梁昭进屋，随后从空间拿出大量新鲜白菜、红薯，带着梁昭一同去往另一个空间。
　　太阳偶尔也会打西边出来一次，比如今天，饲养在空间里的小动物终于吃了顿“早饭”，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鸡鸭鹅挤在最前面，埋头狂啄白菜，半大的猪仔，牛犊和小羊羔也不甘示弱，胆小的吧唧嘴嚼着红薯，胆大的鸡嘴夺食，冒着被啄的风险也要叼上一棵白菜。
　　时隔多日，散养在空间里的家禽、家畜都长大了不少。它们同吃同住，没有因为生活习性不同而打得鸡飞狗跳，反倒相处得还算融洽。
　　小黄一如既往的胆小，它不像别家狗狗一样，看到主人立马摇着尾巴迎上来。它非常不合群，总是一只狗蜷缩在边边角角，用那种极其无辜的眼神，远远把他们望着。
　　小狗还是很需要人陪伴的，现在不用四处奔波，或许应该把它带回船上养着。
　　嗯，一会儿就带出去，顾孟然当下做出决定。
　　来空间不仅是为了提前投喂小动物，如今生活逐渐安稳，这一片荒芜的土地可不能这么一直荒废下去。
　　空间不能携带死物入内，喂养家禽、家畜的饲料全都带不进来，所以顾孟然一样没准备，一群小家伙全靠之前囤的叶菜、根菜来填饱肚子。
　　个头越来越大，胃口自然一天比一天大，再不赶紧给地里种点菜，家底子都要被掏空了。
　　种什么已经想好了，种子也带上了，顾孟然从沙滩裤裤兜里摸出几包花花绿绿的种子，扭头朝梁昭扬了扬下巴，“走吧，趁着时间还早，种一点是一点。”
　　说完顾孟然转身就走，梁昭快步跟上，与他并肩前行。
　　似乎察觉他的心情有所好转，梁昭余光扫过顾孟然手中仅有的几袋种子，眉头微蹙，轻声问道：“不能拿锄头进来，我们应该怎么翻地？这里的泥土虽然不算太硬，但不借助工具效率会非常低。”
　　顾孟然勾唇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放心吧，这都不是问题，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那，那些动物呢？”
　　“嗯？动物怎么了？”
　　梁昭顿了一下，斟酌后道：“如果不用篱笆把鸡鸭围起来，放任它们到处乱跑，我们在前面种，它们在后面刨，种多少都是白费。”
　　空间就相当于两个开阔的足球场，完完整整的一片空地，来去畅通无阻，如果放任不管，确实会和梁昭说的一样。
　　哎！顾孟然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我也想过，甚至还想着给它们盖个圈圈养起来。但没办法，材料带不进来，所以我们只能先种在那头试试看。”
　　顾孟然指向远离溪流那片土地，又回头看了眼身后啄菜叶子的小鸡，存了一丝侥幸，“喂食、活动都在溪流这边，应该、应该不会跑那么远吧？”
　　其实很难，就算种子没有引起家禽、家畜的注意，那假以时日，农作物长出绿油油的幼苗，对吃惯了绿色饲料的小动物来说，那完全就是免费的自助餐。
　　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梁昭轻轻“嗯”了一声，附和道：“少种一些试试，但愿它们听话一点。”
　　一路闲聊，两人很快走到空间另一头。
　　见顾孟然撕开种子包装袋，梁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似乎很想知道他到底用什么方式来替代农具。
　　红褐相间的圆形颗粒躺在掌心，顾孟然再次拿起包装袋确认。证实确实白菜种子之后，他随意往地上一蹲，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捻起三粒种子，沿着泥土开裂的缝隙丢进去。
　　然后……他又捻起三粒，往旁边挪了两寸继续丢。
　　梁昭眉头越拧越紧，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不怀疑顾孟然的常识，只是怀疑这种种植方式，是否能让他们吃上白菜。
　　梁昭嘴唇张张合合，未能发出一个音节，顾孟然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扭头看向梁昭，勾唇轻笑道：“见证奇迹的时刻，看好咯。”
　　话落，他捏着白菜种子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往旁边退了两步。
　　离开还不到五秒钟，地面干硬的泥土逐渐开始变化。
　　像是在玩某个农场种植游戏，种子落地，硬邦邦的泥块缓缓松散开，未经开垦的泥土仿佛被人用锄头认真翻过一遍，沃土重生，变成一块四四方方的农田。
　　顾孟然一共丢了三次种子，而地面正好多出三块平板大小，方方正正的肥沃农田。


第50章 新功能
　　*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三块四四方方的深褐色土地与周围干硬的泥土格格不入，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松软肥沃的土地更适合作物生长。
　　梁昭眉心紧拧，眼中疑惑尽显。
　　顾孟然也不再卖关子，给他分了半把白菜种子，笑吟吟地解释道：“具体是什么原理我也不太清楚，本身这个空间就很反常识。或许是给我们不能使用工具的补偿，不需要翻地，种子塞进土里它就会自动变成这样。”
　　“哦对，还用不着除草施肥，除非那些种子里夹杂着草籽。怎么样，是不是非常的方便效率，可以说是无痛种地。”
　　梁昭垂眸看着泥地，迟迟没有说话。
　　顾孟然戳了下他的胳膊，“吓到了？”
　　“没有，只是觉得……很神奇。”梁昭拖着长长的尾音，抬眸看向顾孟然，“不过还好，还在承受范围内，至少种子没有立马生根发芽，在眼皮子底下长成一棵小白菜。”
　　顾孟然“扑哧”一笑，“想得还挺美。”
　　说罢他又叹了一口气，略显遗憾地摇了摇头，“要真是这样就好了，可惜除了帮忙翻地、不用除草施肥之外，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了。作物的生长速度和外面一样，很漫长的，而且该浇水还得浇水。”
　　浇水？梁昭微微一愣，旋即抬头望向远处宛如银色丝带的溪流，喉咙上下动了动，“我们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
　　“嗯？”顾孟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梁昭神情严肃，闷声分析道：“水源离得太远了，不借助任何工具，我们该怎么把水弄过来灌溉？”
　　对哦！顾孟然恍然大悟，看了眼几百米开外的溪流，无措地挠了挠头。
　　种在溪流旁边，作物肯定会被家禽、家畜给霍霍了，可种在空间另一头，离水源太远，如何灌溉又成了一个问题。
　　好几百米远，总不能让他们用手捧水吧？
　　上辈子肚子都填不饱，没有那个条件养殖，顾孟然也是到这一刻才发现，养殖和种地似乎有点冲突。
　　这么大一片土地，不种点菜实在可惜，但是不养点小动物，空间里的肉总有吃完的一天，总不能以后都吃素吧？
　　想不到万全之策，顾孟然一筹莫展，正当他准备把白菜种子装回包装袋，打算出去问问外公时，三只不怕生的小鸡一路溜达过来。
　　爪子刨开泥土，时不时低头啄上两口，三只半大的鸡仔从溪流那边一路啄到这一头，视顾孟然为无物，优哉游哉地走到他腿边。
　　顾孟然本想驱赶，但想不到解决办法，他又想看看小鸡会不会将种子刨出来吃掉，便给梁昭递了个眼神，站在一旁按兵不动。
　　“窣窣窣窣——”
　　三只小鸡仔连刨带啄，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三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黑褐色土地旁边。
　　其中颜色最为鲜艳的小鸡率先发起进攻，抬爪走向黑土地，可就在它爪子即将落下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去路，黄黑相间的鸡爪突然停顿在半空中。
　　小鸡并不觉得惊讶，顿了两秒便收回爪子，略过这片区域朝旁边走去。
　　一只、两只、三只。
　　每只小鸡都来试了一次，结果皆是如此。
　　顾孟然惊呆了，瞳孔猛地一缩，指着地面“这”了半天，震惊而又欣喜若狂道：“梁昭你看到了吗？它们好像进不去，这玩意儿难道还有保护机制？”
　　“看到了。”梁昭同样很惊讶，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定眼看着颜色不一的黑土地，又扫了眼旁边悠闲的小鸡，忽然倏地一下迈了出去，趁其毫无防备，一把抓住一只小鸡。
　　无视鸡崽子的挣扎，梁昭拎着小鸡踏上黑土地。
　　没有任何阻隔，小鸡就这样被他带进去了，这时候在撒手松开小鸡，小鸡成功落在了松软的泥土上。
　　经过反复实验，梁昭得出一个准确的结论：“埋了种子的土地的确像是有某种保护机制，小动物主动进进不去，人随便进，还可以把小动物带可以进去。”
　　“看出来了！”顾孟然一顿狂点头，脸颊因激动而染上的绯色，有些语无伦次道：“真没想到空间还有这种功能，简直不要太合心意！这下不用愁了，想种哪种哪。”
　　这一重大发现使顾孟然心情愉悦，所有不快烟消云散，他将白菜种子塞回包装袋，蹦蹦跳跳地朝溪边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梁昭眸色微沉，嗅到一丝不对劲。
　　拥有空间的顾孟然似乎并未获得“使用说明”，如何利用这片土地全靠自己一点点摸索，他甚至不清楚具体的细节与功能，那么……
　　从未播种的情况下，顾孟然是如何得知空间的自动翻地功能？
　　姑且当他自己尝试过，可连孟爷爷都是之后才知晓空间，顾孟然又是如何知晓空间可以带其他人进来的呢？
　　回想顾孟然第一次带他进入空间，梁昭面色愈发凝重，因为那不像是初次尝试，当时顾孟然十分确定，其他人可以顺利进入空间。
　　怀揣着疑问，梁昭跟随顾孟然走回溪流边。
　　看得出顾孟然心情很好，他随意往地上一顿，高兴地哼着不知名小曲，倒出白菜种子便往土地塞。
　　梁昭没有第一时间上去帮忙，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孟然。
　　过了约莫十秒钟，梁昭俯身蹲在顾孟然身旁，似无意随口问道：“我很好奇，除了你这个主人以外，我是第一个来到这片空间的人吗？”
　　“当然了！”顾孟然头也没抬道：“当之无愧的第一个好吧，连外公都是后面才知道的。怎么，问这个做什么？”
　　梁昭从他手中接过白菜种子，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没，随口一问。”
　　……
　　忙忙碌碌一个下午，两人在溪流旁边种了将近一亩地。
　　首次尝试只种了三种作物，白菜、萝卜、红薯，全部是可以投喂小动物的作物。
　　结束之后两人又沿着溪流埋了一排果树种子，什么核桃、苹果、桃、梨……这些木本果树都得好几年才能开花结果，早种下早收获。
　　紧挨着溪流浇水方便，顾孟然和梁昭用种子包装袋盛水，不厌其烦地跑了无数遍，完成了第一次简单的灌溉。
　　溪流只有一条，往后只会越种越远。顾孟然寻思还是有挖一条沟渠的必要，但想着徒手挖沟……算了，还是等哪天有空，带上苦力郑奕杰一起挖。
　　从空间出来，洗了个澡，外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冰箱里包子少了，灶台仍有余温，顾孟然一看便知，外公和郑奕杰已经吃过了晚饭。
　　忙碌一天没力气折腾，顾孟然煮了一锅酸辣粉，又热了几个包子，两人一狗的晚饭简单解决。
　　收拾完厨房，顾孟然揉着胀鼓鼓的肚子朝卧室走，本以为今天能睡个早觉，不料他刚和互道晚安，别在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梁昭，顾孟然，来驾驶室一趟！”
　　听到外公有些失真但严肃的嗓音，顾孟然明显慌了一瞬，拿起对讲机着急忙慌地问道：“怎么了？风翼号出问题？”
　　“没有，让你来就来，赶紧的！”
　　不给顾孟然拒绝的机会，说完就没了声响。
　　顾孟然抬头与梁昭对视一眼，无奈瘪瘪嘴，“走吧。”
　　入夜了，风翼号停泊在江面上，迟迟没有落下锚链。
　　驾驶室灯火通明，老爷子靠坐在船长椅上，神情严肃地直视前方，郑奕杰搭了个小板凳坐在他身旁，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本，时不时抬头瞄一眼驾驶台，然后低头写写画画。
　　惦记着风翼号，顾孟然和梁昭跑得飞快。
　　而看到驾驶室并无异常后，顾孟然垮着脸走到船长椅背后，撑着外公的肩膀嘟囔道：“干嘛，都准备睡觉了，把我们叫过来打麻将啊？”
　　“打麻将？”老爷子冷笑一声，沉声道：“没跟你开玩笑，别在这嬉皮笑脸的，去看看外面。”
　　听这语气的确不像开玩笑，顾孟然刚落回去的心又悬了起来，回头与梁昭招了招手，快步走向驾驶台旁边的玻璃。
　　天已经黑透了，驾驶室明光锃亮，被夜色笼罩的黄江一片漆黑。通透的玻璃有些反光，顾孟然走近一看，跟照镜子似的。
　　“什么啊？”
　　什么都看不清，顾孟然特意凑近了点，脸贴着玻璃往外瞅，但玻璃反光严重，除了黑黢黢的江面，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正当他疑惑之际，一声微弱的叹息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只听“啪嗒”一声脆响，头顶灯光尽数熄灭。
　　浓稠的黑暗瞬间将驾驶室瞬间包裹起来，仅有中控台亮着微弱的光线。顾孟然刚想问外公关灯做什么，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扫过窗外，微微张开的嘴巴顿时像吞了鸡蛋。
　　夜色弥漫，无波无澜的江水早已沉睡，而本应随黑暗一同沉寂，远处如波浪般连绵起伏的山峦，浓烟升腾而起，火光若隐若现。
　　顾孟然心里“咯噔”一声，颤抖着嘴唇，“这是……”
　　孟高阳：“山火！”


第51章 山火
　　*
　　短短几分钟，若隐若现的火光演变成熊熊燃烧的烈火，耀眼的橘红宛如落日的余晖，一寸寸蔓延开，很快便烧红了半边天。
　　“绚丽的晚霞”无人欣赏，顾孟然眉头紧锁，看着山峦之间跳跃的炙热火焰，意识到这又是一场毁灭性灾难。
　　地震、高温接踵而来，人类自顾不暇，没有人能来扑灭这场山火。
　　不论是什么原因引发的山火，持续高温助力添柴，除非将山林旷野蚕食殆尽，不然这场大火将再难熄灭。
　　吹拂山野的风搅动浓烟，通过烟雾飘散的方向不难判断出，火势朝着正前方蔓延，势必与风翼号结伴同行。
　　火往高处走，短时间内倒是烧不到黄江两岸。但顾孟然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碰到这种情况，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是好。
　　老爷子皱眉看着航线图，神情严肃却还算镇定，顾孟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扭扭捏捏地走上前，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外公。”
　　“咋地，还打麻将吗？”老爷子抬头睨了他一眼，闷声笑道：“来啊，麻将拿出来。”
　　顾孟然哭笑不得，抬手在额头上拍了两下，“别逗我了外公，说正事呢，现在该怎么办？收拾收拾上岸还是……”
　　正事要紧，老爷子打消了逗弄人的心思，脸上笑意渐渐收敛，咂咂嘴分析道：“不能上岸，我们不能确定是人为火灾还是自然起火。”
　　“如果是天气炎热导致的自然起火，这一片群山环绕，满地都是被太阳烤干的树木、杂草，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起火点。这时候贸然上岸，着起来了都不知道往哪跑。”
　　刚过上几天好日子，一点儿也不想上岸的郑奕杰合上小本本，赶忙附和道：“我也这么觉得。”
　　“跟在山火后面风险也很大。”
　　站在一旁的梁昭单手托下巴，若有所思道：“火不一定烧到岸边，但气温一定会受到影响。估计用不多久，周围的温度将直线上升，包括水位逐渐下降的黄江。”
　　“所以我们一旦进入山火区域，头顶太阳烤，旁边山火蒸，江水还在下面煮。人扛不扛得住两说，风翼号必然是负重前行，这对它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考验。”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除了郑奕杰其他三人都清楚，船嘛，说白了就是个可移动的铁皮箱子。虽说用特殊钢材打造，能够承受大量荷载和外部冲击，坚固耐造，但其实它和人一样，坚强的外表下还藏着柔软的内脏。
　　持续高温环境下，发动机散热受限，容易导致发动机超温，从而发生机械故障；冷却系统超负荷运行，冷却泵等零部件易损坏，寿命也会大幅度降低。
　　当然，机械故障可以维修，零件损坏可以更换，这些都是小问题，顾孟然空间里备了不少零件和船舶修理工具。
　　但最重要的是，高温会加速易燃液体的蒸发，如若密封性失效，易挥发的气体与空气混合形成爆炸性混合气体，引发燃爆事故？就完蛋了。
　　想到风翼号肚子里以吨为单位的燃油，顾孟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岸不能上，跟在山火后面风险太大。
　　水路陆路，路路不通，还能怎么办？停在原地等山火熄灭？不太现实，毕竟——半个月后暴雨将至，届时躲过山火，他们可能还会面临山洪、泥石流……
　　啧，麻烦了！顾孟然烦躁地挠了挠头。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老爷子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不过他不像顾孟然那般犹豫纠结，短暂的思考后，轻轻拍了下驾驶台，当做出出决定：“走，风险大也得继续走，前有狼后有虎，我们耗不起。”
　　“也没别的办法了。”梁昭颇为赞同地点点头，“那么从现在开始，节能减耗，除主机以外的设备全部关闭，尽量减轻冷却系统的压力。”
　　老爷子“嗯”了一声，继续补充道：“还有，从现在开始，船上禁止使用明火。顾孟然你等下去一趟甲板，拿一些钢板覆盖在甲板上，特别是加油口、锚链舱什么的，堵严实点，以防山上飘下来的火星子掉进船舱。”
　　“然后……”孟高阳转动视线看向梁昭，沉声交代道：“梁昭你去机舱认真检查一遍，发动机、油箱密封条特别注意一点，顺便给冷却泵加点冷却液。”
　　顾孟然和梁昭应了一声好，齐齐掉头走出驾驶室。
　　无所事事的郑奕杰望着老爷子，“那我呢？”
　　老爷子回望郑奕杰，下巴一抬，“去抱两床棉絮过来，再找顾孟然拿两床凉席，这几天卧室住不了了，我们在驾驶室打地铺。”
　　“为什么不能回卧室住？”郑奕杰茫然地眨眨眼，“节能减耗我知道，不能开空调嘛，但就算我们两个人一班，日夜兼程地赶路，休息时间回房间也不行？”
　　老爷子本想解释说，所有人住一起，万一遇到危险才能及时躲进空间。但他转念一想，郑奕杰还不知道空间有这个功能，还是先别提这一茬。
　　于是他篾了郑奕杰一眼，一本正经道：“让你去你就去。”
　　“哦哦。”郑奕杰乖乖起身。
　　……
　　一个小时后，黑灯瞎火的风翼号重新启航。
　　从甲板上回来，顾孟然热得满头大汗，跟跳进黄江游了个泳差不多，浑身没一处干的，连底裤都未能幸免。
　　极其恐怖的高温，就算在外面站着什么都不做，汗水依旧直直往下掉。难以忍受的热浪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扼住咽喉，热得人胸闷气短，呼吸困难。
　　空调全部关闭，气温正在一点点回升，好在室内还残存着些许凉意，回房间光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顾孟然总算重新活了过来。
　　天堂到地狱……就是这么简单。
　　除了供应船舶航行的主机系统以外，其他辅助设备均已关停，照明灯都不例外。摸黑从卧室里出来，顾孟然去厨房把断电的冰箱收回空间，气喘吁吁地走向驾驶室。
　　到处都一片漆黑，仅有中控台亮着灯的驾驶室却不再昏暗，炙热明亮的火光团团包围，宛如艳阳高照的白昼。
　　地铺打好了，凉席就铺在驾驶台旁边，外公和郑奕杰甚至已经躺下了，船长椅上的人变成了头发湿漉漉的梁昭。
　　热啊！温度上来了，驾驶室的空气质量都变差了，顾孟然总感觉胸口闷闷的，快步走到驾驶台旁，坐在郑奕杰的小马扎上。
　　“怎么安排的？”
　　平复急促的呼吸，顾孟然垂眸看向外公和郑奕杰，“我和梁昭开晚上？外公你们开白天吗？”
　　火势越来越大，顾孟然默认留两个人值班，一个人负责驾驶，一个人负责观察周围情况，以免突发情况发现不及时。
　　老爷子还没开口，梁昭抢先道：“今晚我来就行，今天都很累，你先睡，明天晚上再一起值班。”
　　“你不也累了一天？”顾孟然挑了下眉，笑着看向梁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万一半夜打瞌睡了怎么办？”
　　梁昭轻笑一声，“我拎得清，不会打瞌睡。”
　　“那我也不放心。”顾孟然小声嘟囔。
　　“那——”
　　梁昭正欲开口，躺在凉席上的老爷子轻“啧”一声，有些不耐烦道：“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小梁开前半夜，顾孟然你先睡，定个闹钟起来开后半夜。”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顾孟然点头应下。
　　外面跑了一圈头晕晕的，以防中暑，顾孟然从空间拿出一盒藿香正气液，自己喝了一支，给其他人也分了一支。
　　郑奕杰和梁昭二话不说直接喝了，而老爷子垮着脸，磨磨蹭蹭半天喝不到嘴里。
　　顾孟然瞪着他，“我看着呢，不喝别想睡。”
　　老爷子无奈叹气，仰头一口闷掉藿香正气液。
　　留下一部分速食、干粮、矿泉水，顾孟然定好凌晨的闹钟，侧身往外公身旁一躺，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还没等到闹钟响，顾孟然就被热醒了。
　　困意正浓，他迷迷糊糊抹了把汗，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意识忽然清醒了一瞬，抬手看了眼时间。
　　不看不要紧，就这一眼，顾孟然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
　　“醒了？饿不饿，来吃点东西。”
　　刚坐起来，冷冽低沉的嗓音从身旁传来，顾孟然后背一僵，心虚地垂下脑袋，看都不敢抬头看一眼。
　　七点了，说好换着开，结果一觉睡到天亮。
　　顾孟然重重一巴掌拍在额头上，余光扫过熟睡的外公和郑奕杰，稍微安心了一点。
　　几个深呼吸，顾孟然缓慢而僵硬地抬起头，干巴巴地朝梁昭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梁昭，睡过头了，我明明定了闹钟，它没……”
　　“我关掉了。”
　　“响。”顾孟然吐出最后一个字，茫然地眨眨眼，“嗯？你关了我的闹钟？”
　　梁昭手握饼干，轻轻“嗯”了一声。
　　“好啊，我说怎么没响，原来是你干的！你没事儿关我闹钟干嘛，熬通宵会猝死的你知不知道？去去去，赶紧睡去。”
　　理亏变成了理直气壮，顾孟然穿上拖鞋走到梁昭身旁，戳着梁昭的胳膊一顿催促。
　　梁昭嘴角噙着笑，疲倦的双眸泛起柔光，温声道：“知道了，至少等我填饱肚子吧？”
　　看着他手里的饼干，顾孟然问：“来点包子吗？”
　　“不了，昨天吃得有点多。”
　　顾孟然没再说话，也没急着前去洗漱，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
　　昨夜离得远，隔雾观花看得不太真切，这会儿天色大亮，肆虐的山火近在咫尺。炽热的火焰疯狂蔓延，杂草、树木瞬间覆灭，滚滚浓烟直冲云霄，所过之处一切化为灰烬。
　　恍然间，顾孟然又感受到了被黄雾支配的恐惧，橙黑相间的烟雾笼罩着半边天，空气浑浊而炙热，刺鼻的焦臭味随风蔓延。
　　“马上进山火区域了。”顾孟然仰头眺望远处，手指不自觉地在玻璃上摩擦。
　　梁昭察觉到他的紧张，放下吃到一半的饼干，轻声安慰道：“放心，孟爷爷是老船长，他既然敢走那就一定没问题。而且风翼号没有载货，速度很快，我看了航图，顺利的话应该一天就过去了。”
　　安慰有一定的效果，但不多，顾孟然长叹一口气，压着嗓音道：“气温越来越高了梁昭，昨天晚上我去甲板顺便测了一下，快50℃了。”
　　“我担心的不仅是这段航道，还有大半个月呢，之后的路没那么好走。”


第52章 你该不会是重生的吧？
　　*
　　室内仅存的凉意散尽，正如梁昭所说，上面烤，中间蒸，下面煮，才上午十点半，太阳刚冒出来没多久，驾驶室已经热得待不住人了。
　　红彤彤的草莓、车厘子放在驾驶台上无人享用，负责掌舵的老爷子大汗淋漓，吊带背心都湿透了。睡梦中的梁昭也没好到哪去，明明是在睡觉，呼吸却愈发急促粗重。
　　而郑奕杰坐在老爷子身旁，手中蒲扇摇得飞快，给自己扇风的同时还不忘给老爷子扇两下，只是那张嘴闲不住，一边扇一边抱怨：“不行真不行，我要热死了！”
　　“谁不热？”顾孟然悠闲地躺在月亮椅上，用湿巾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呼出一口滚烫灼热的气息，“少说话多喝水，歇会儿吧你。”
　　郑奕杰一脸不服气：“我的天，火烤似的，这是不说话就能解决的？”
　　不等顾孟然怼回来，他眼巴巴地看向老爷子，近乎哀求道：“孟爷爷，咱们开窗透个气成吗？至少有点风吧。”
　　“开窗透气？哈哈哈……行啊咋不行，你先去开个缝感受一下。”老爷子乐得不行，咧着嘴哈哈大笑。
　　顾孟然没有阻止，朝他扬了扬下巴，好心提醒：“开左边的，别让那些黑灰飘进来了。”
　　山火在右侧烧，开左边窗户确实要好一点。
　　郑奕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犹豫再三，理智敌不过难以忍受的炎热，他摇着蒲扇站起身，快步走向左侧窗户。
　　转动把手轻轻一推，窗户开了一条缝隙。
　　郑奕杰特意伸长脖子凑过去，等待着凉爽的江风迎面吹来。可下一瞬，一股滚烫的热浪直拍面门，像是刚掀开锅盖的水蒸气扑在脸上，郑奕杰急忙缩回脖子，脸就像烫伤了一样，火辣辣的疼。
　　“卧槽卧槽！”
　　一连惊呼两声，郑奕手忙脚乱地关上窗户，双手反复揉摸自己的脸颊，惊魂未定道：“这也太恐怖了！下油锅也不过如此吧？一开窗我都快被炸熟了，外焦里嫩的！”
　　顾孟然忍着笑，“温室里待太久了，现在知道你过的什么好日子了吗？脏活累活全都是我们在干啊。”
　　不知是被热风吹的，还是不好意思，郑奕杰挪开手，脸颊微微有些泛红。
　　没有被耍得恼怒，他看看老爷子，又看向顾孟然，扶了下黑框眼镜，嘿嘿笑道：“我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会报答你们的，等我跟孟爷爷学会了，脏活累活放着我来。”
　　“好小子，没白教你。”老爷子顿时乐得合不拢嘴。
　　热！挂脖风扇带来的凉意微乎其微，顾孟然本来还想着干点活儿，可坐着不动都汗如雨下，更别说动起来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倒是可以躲进空间乘凉，顺便再种点东西，可一把年纪的外公……
　　顾孟然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没忍住，悄无声息地从空间里拿出一个户外电源、一个插线板、两台大号落地扇。
　　人都快热化了，郑奕杰看着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指着一坨户外电源质问顾孟然：“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害我们热这么久。”
　　顾孟然不说话，埋头将插线板连接在户外电源上，又将风扇插头连接着插线板。
　　两个落地扇分别按下三档，强而有力的劲风呼呼地吹了出来，顾孟然起身调整角度，一台对着外公和郑奕杰，一台对着自己和梁昭这边。
　　同时他也没忘了户外电源，特意拿出一个小马扎，将电源放在上面，顺便挪动到风扇可以吹到的角落，
　　这一举动被郑奕杰看在眼里，他嘴唇微张，似乎明白了什么，追着顾孟然确认：“这玩意儿不安全？”
　　“算你聪明一回。”顾孟然仰着脖子吹风，道出心中顾虑：“温度太高了，听说那玩意儿过热容易爆炸，所以一开始没敢拿出来。”
　　老爷子嘴角一抽，唇缝中溢出一声嗤笑，“听说？什么年头了，还相信这些谣传。你这个电源我之前看过，用的是锂电池，过热的确有可能引起爆炸，但只要是正规厂家生产的，200度，500度不在话下。”
　　顾孟然被外公噎了一下，小声咕哝：“怎么说我像是听信谣传的老年人一样？”
　　“难道不是？你的思想比我还保守。”老爷子打趣他。
　　顾孟然假装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果断一句怼回去：“早干嘛去了啊外公，你又不是不知道空间里有户外电源，害我们热这么久。”
　　孟高阳气急败坏：“睡你的觉去，晚上还要开船呢！”
　　昨晚睡了一宿，这会儿顾孟然一点睡意都没有。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但顾孟然也不打算再和外公互怼，默默坐到一旁，从空间拿出两个不锈钢大盆。
　　熟食还没囤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趁这时间来做一点不用开火也能做的熟食，比如——风干牛肉。
　　牛里脊肉、牛腱子肉、牛后腿肉各拿一些，装上满满一盆，随后给另一个盆放满清水，顾孟然坐在地上就开始洗肉。
　　就这么在驾驶室折腾起来了？
　　旁边两人看得目瞪口呆，老爷子担心他把驾驶室弄脏，一度想开口阻止，可想着不用动手就能吃上现成，孟高阳又把话咽回肚子里。
　　郑奕杰只是单纯的好奇，好奇他不用火不用电到底做什么玩意儿，一个劲儿伸长脖子看，直到从顾孟然口中听到风干牛肉，郑奕杰立马来劲儿了，屁颠屁颠地跑来帮忙。
　　两个人干活轻松了不少，郑奕杰负责清洗，顾孟然则搬出菜板、菜刀，顺着牛肉纹路切成条状。
　　很快，满满一盆新鲜牛肉条准备就绪，顾孟然旋即从空间拿出姜葱蒜、干辣椒、花椒、大料等调料，即拿即用，逐一添加，最后直接上手搅拌均匀，放一旁腌制两小时。
　　不得不说，在做饭这一方面，空间也非常的方便实用。到最后忙活完，驾驶室依旧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船上暂时不能开火，午饭用包子简单解决。
　　饭后小歇了一会儿，见牛肉腌得差不多了，顾孟然翻出一卷细铁丝，叫来郑奕杰帮忙，将铁丝绑在驾驶室两侧玻璃上方，而后将腌制好的牛肉一条一条，对折挂上去。
　　以防腌料与多余水分滴在地板上，顾孟然忙活完之后，特意铺了一圈纸板在地上。
　　烈日暴晒，山火炙烤，就算隔着玻璃，用不了几天牛肉就能干透。当然，搬到甲板上晾晒会干得更快，但四处飘散的烟雾灰尘，会把他的牛肉给弄成烟熏肉的。
　　忙活到下午三点多，顾孟然乏了，躺在凉席上吹着风扇，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话痨一睡着，驾驶室顿时安静下来。
　　老爷子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牛肉条，又扫了眼双眼紧闭、无意识向梁昭靠近的顾孟然，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先不说他是不是自己的外孙，一路上有这么一个积极乐观、精力旺盛的人陪伴，哪怕是残酷而绝望的末世，也能让人窥见一丝未来的曙光。
　　哪哪都好，就是这小子……心里还藏着事儿啊！
　　闹钟准时响起，顾孟然掐掉扰人清梦的铃声从床上爬起来时，梁昭和外公已经吃上晚饭了，而郑奕杰独自趴在角落，勤勤恳恳地——做俯卧撑。
　　连外公和梁昭吃的什么都没留意，顾孟然明显一愣，定眼看着郑奕杰，睡眼惺忪的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
　　“你……不热吗？每天都坚持做？”
　　犹豫半晌，顾孟然开口道出疑问。
　　汗水啪嗒啪嗒往下掉，郑奕杰完成一个不算标准的俯卧撑，瘫坐在地上抹了把汗，抬眼回看顾孟然，“热啊怎么不热，热到爆炸！上船后每天都做，不过我缺乏锻炼，一天还做不到两百个，正练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顾孟然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郑奕杰：“好什么？”
　　“咳，那啥，其实……”
　　真的难以启齿，顾孟然说一半又不说了，扭头看向梁昭，给他递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本以为热心肠的梁昭会站出来帮他解围，不料梁昭勾唇一笑，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旋即低头吃饭，跟没看见似的。
　　太不仗义了！
　　顾孟然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回过头继续琢磨郑奕杰这事。
　　随口一句玩笑被当真了，虽说俯卧撑有助于锻炼身体，总的来说是好事，但这不能以戏弄为前提，别人不觉得好笑的玩笑不叫玩笑。
　　已经算是同伴了，他很努力地在融入这个集体，顾孟然想把真相告诉他，又不想在外公和梁昭面前丢了面子。
　　于是他快速穿上拖鞋起身，神秘兮兮地朝郑奕杰招了招手：“来，跟我来一下。”
　　说完顾孟然快步走向过道，郑奕杰不明所以，擦擦汗紧跟了上去。
　　过道比驾驶室更热，没有电风扇，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像是在最热的夏天走近了汗蒸房，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孟然不打算久待，见郑奕杰走近，他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直截了当却又磕磕巴巴道：“那、那啥，就算你每天做两百个俯卧撑，你也……不会觉醒异能。当时随口开了个玩笑，没想到你当真了。”
　　站没站相，正打算墙上靠的郑奕杰瞬间呆住。
　　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顾孟然坦言道：“其实……我们也没有所谓的异能。空间是个未知的意外，梁昭也不能窥见未来，一切确实源自梦，灾前一个很普通又很真实的梦。”
　　被人戏耍戏弄，正常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生气，但郑奕杰没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孟然，眼中没有被戏耍的愤怒，仅有疑惑和难以置信。
　　短暂的沉默后，像是迫不及待与顾孟然确认，他语速很快地追问：“梦是谁的梦，你的梦？就梦到过一次？”
　　“我的，就一次。”顾孟然点点头。
　　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郑奕杰软趴趴地往墙上一靠，眼角眉梢荡开了笑意。而后他紧盯着顾孟然眼睛，一字一顿道：“顾孟然，你该不会是重生的吧？”


第53章 情侣？
　　*
　　“顾孟然，你该不会是重生的吧？”
　　疑惑却带着几分笃定的男声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顾孟然脑子里“嗡”的一声，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重生……
　　不愧是脑洞大开的网文作者，轻描淡写就猜到了真相。
　　能承认吗？当然不能！
　　顾孟然竭力保持镇定，思索该如何应对。
　　两分钟后，对策没想到，生锈的大脑缓慢运转，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沉默的太久了。
　　正常人听到“重生”会是什么反应？不应该是一句脱口而出的“啥玩意”吗？或许别人只是随口一说，自己却一脸为难地思考了这么久。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郑奕杰眼睛越来越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兴致盎然道：“我猜对了是吗？上一世，你意外收获空间却被他人害死，重获一次，你势必要夺回属于——”
　　“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说写魔怔了？你从哪得出来的结论？”顾孟然瞪了他一眼，黑着脸打断他的话。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不料被郑奕杰一把抓住胳膊。
　　见他面色不虞，郑奕杰很快又放开手，扭扭捏捏地挠了挠后脑勺，又一本正经地问道：“不开玩笑了。说真的顾孟然，你究竟是不是经历过一次末世，意外身死，然后重生回来的？”
　　顾孟然：……
　　意识超前，脑回路异于常人，怎么会有人对这种超出认知的事物这般接受良好？最恐怖的是他还一猜一个准！
　　不等顾孟然回答，郑奕杰杵在旁边自顾自道：“其实我之前就怀疑过异能的真实性，因为……你们露馅了！虽然我一直在叨叨预知，但你之前明确地告诉我，梁昭的能力是预知灾害。”
　　顾孟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在新京的时候，你说梁昭在梦境里见到过新京，所以才知道新京有基地。结果呢？不是预知灾害吗？新京的灾害是什么？到最后你们都没提一句。”
　　郑奕杰仿佛看穿了一切，得意地挑了下眉，而后继续道：“而且你们给我的感觉很矛盾，有的事情很清楚，有的事情不太清楚又知道一星半点，不像是预见灾害预知未来，倒像是……用第一视角讲述你见过的未来。”
　　“用一个很真实的梦确实可以糊弄过去，但顾孟然，你已经暴露了，我基本可以确定你就是重生回……唔。”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顾孟然箭步上前，一把捂住郑奕杰叭叭个不停地嘴。
　　本就没走多远，外公和梁昭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顾孟然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嗓音嘱咐道：“小点声祖宗，你是大喇叭转世吗？”
　　“啊？”郑奕杰瞪大了双眼，扒开嘴上那只手，学着顾孟然压低嗓音：“你外公和你哥都不知道？我是第一个知道的？”
　　顾孟然没接话，后退半步朝他扬了扬下巴，“继续。”
　　“继续什么？”
　　“从哪看出来我……”
　　“哦哦，你是怎么暴露的？”
　　郑奕杰终于想起来了，咧着嘴笑，捡起刚才的话继续道：“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你刚才的反应，一看就是没想到我会直接说出标准答案，吓到了，一愣愣那么久，瞎子都看出不对劲了。”
　　“第二个，”郑奕杰偷偷瞄了一眼顾孟然，拖着长长的尾音，“在车上不都跟你说了嘛，我很怀疑你的真实年龄。你才十九岁，正是玩的年纪，可是你淡定、稳重、老成，一点都没有大学生该有的那种清澈——”
　　“我看起来很老？”顾孟然眉头一皱。
　　“不是老，老成！总之你表现得太成熟了，甚至还有种经历过很多的沧桑感。”
　　一口气分析完，郑奕杰扬起下巴看着顾孟然，得意扬扬地笑道：“怎么样，哥分析得对不对？我都说这么多了，你能不能稍微透露点，比如你在末世生存几年？”
　　“难怪你能全款买房。”顾孟然不接他的话茬，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掉头往回走。
　　郑奕杰赶忙追上去，“什么意思？”
　　“夸你脑洞大。”
　　……
　　与梁昭预想的时间差不多，当天晚上前半夜，风翼号有惊无险地驶出了山火区域。
　　危机顺利解除，麻烦事儿依旧不断，分明已经过了山火区域，难以忍受的高温却丝毫没有下降，热得人苦不堪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二天受持续高温影响，发动机过热保护，风翼号主机关停，在航道里硬生生停了两天。
　　彻底断电的日子不是一般的煎熬，好在不用再受山火威胁，不用担心随时飘过来的火星子引发火灾，顾孟然搬出提前准备好的太阳能发电机，将太能板安装在甲板上。
　　空调重新吹出冷风，人也有了干劲儿，不用开船不用值班，四人扎堆在厨房里卤肉、腌酸菜，炒家常菜……
　　又是一天清晨，顶着一脑门汗的孟高阳从机舱钻出来，回房简单洗了把脸，步伐匆匆地走进餐厅。
　　厨房门大敞开，专用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给门外热气腾腾的餐厅带来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
　　饭菜整齐摆上桌，南瓜小米粥、白面馒头，配一碟红油豇豆。
　　郑奕杰已经端着碗吃上了，见孟高阳迎面走来，他忙地吞下粥追问道：“怎么样孟爷爷，机舱温度降下去了吗？咱们一会儿能出发了不？”
　　“下去了下去了，吃完饭就走。”洗过手了，孟高阳顺手在盘里拿了一个蓬松暄软的白馒头，张嘴咬了一大口。
　　淡淡的香甜打开了胃口，老爷子拉开凳子准备落座，余光扫过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吃饭梁昭，还弄啥呢？早饭简单点。”
　　“就来，你们先吃。”
　　老爷子闻言不再多说，拉开凳子坐下，一口馒头一口豇豆。
　　两分钟后，梁昭两只手垫着毛巾，端着一个大号双耳陶瓷碗走向餐桌。
　　老远就闻到味儿了，郑奕杰见状赶忙放下筷子，非常贴心地拿来一个竹制杯碗垫放在餐桌正中间。
　　陶瓷碗稳稳落下，香气扑鼻而来，老爷子伸长脖子一看，一碗水蒸蛋。
　　蛋蒸得非常嫩，色泽明亮，细腻光滑，厨师还特意打了花刀，淋上香油、酱油，最后撒上葱花，闻着都让人流口水。
　　刚垫几口的肚子又饿了，老爷子没急着动筷，扭头朝梁昭竖了个大拇指，不吝夸赞道：“不错不错，你小子厨艺进步得有够快。”
　　想当初粥都能煮成芝麻糊的人，如今水蒸蛋都能端出水蒸蛋了，确实进步神速。
　　“还是只会一些简单的，”梁昭拉开凳子坐在老爷子身旁，唇边漾开浅淡的笑意，“主要是孟然教得好。”
　　说到顾孟然，梁昭四下环视一圈，问：“他人呢？”
　　“还没起来吧，他最喜欢睡懒……”
　　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郑奕杰及时刹车，话锋一转：“哈哈，他不喜欢早起。”
　　老爷子笑出声，“你倒是会给他留面子。不过今天他难得没有睡懒觉，在驾驶室呢，看着他进去。”
　　“这么早去驾驶室做——”
　　“家人们家人们！”
　　说曹操曹操到，郑奕杰话还没问完，顾孟然的声音忽然从过道中飘出来。
　　听声音还远，但不到十秒钟，顾孟然飞快地来到餐厅。
　　他额头上还挂着汗，气息微喘，明显是跑过来的，但他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累，气儿都没喘匀，神秘兮兮地对众人说道：“我来加菜了，猜猜是什么好吃的？”
　　驾驶室，加菜，就这两个关键词，用得着猜吗？
　　郑奕杰刚想泼他一盆冷水，桌对面的梁昭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顾孟然，“什么菜？总要给点提示吧。”
　　“肉。”顾孟然眼底笑意更浓。
　　梁昭托着下巴佯装思考，过了五秒，他眉头一挑，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风干牛肉？”
　　“恭喜你猜对了！”
　　郑奕杰：……你舅宠他吧。
　　早饭过后，风翼号重新启航。
　　一周时间还没到，郑奕杰暂时不能独立驾驶风翼号，所以今天留在驾驶室值班的——还是他和老爷子。
　　多少天了？他已经不想跟老爷子值班了，不是说老爷子不好，关键年龄差距在这摆着，除了认真学点东西以外，真的没话聊！
　　锚链一收，船移动起来，基本就闲了下来。郑奕杰躺在顾孟然留下的月亮椅上，翻着都快被翻烂的小本本，百无聊赖地叹了一口气。
　　他自以为声音不大，结果刚刚发出声，手握船舵的老爷子立马看了过来，“咋了唉声叹气的？哪不懂？”
　　“没——”
　　刚说一个字，郑奕杰忽然意识到，跟老爷子也不是完全没话题聊，至少他们还有共同认识的人，比如顾孟然。
　　想到这，郑奕杰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口问：“孟爷爷，孟然和梁昭是堂兄弟还是表兄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老爷子一愣，“兄弟？谁说他们是兄弟？”
　　不是兄弟关系却这么好？郑奕杰来劲儿了，双脚撑地坐了起来，饶有兴致地问道：“孟然不是管梁昭叫哥吗？”
　　老爷子哈哈笑道：“外人面前那么叫而已，在家喊名字的时候还少了？”
　　“好像也对。”郑奕杰回想了一下，好奇地追问：“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他俩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
　　八卦归八卦，自家外孙的隐私还是不能乱说的。
　　老爷子端起手边茶杯喝了一口，故意吊起了胃口：“你猜。”
　　情同手足，形影不离，不是兄弟，关系还不能言明……
　　脑回路异于常人的郑奕杰：“情侣？”
　　“噗——”
　　一口茶尽数喷在了船舵上，老爷子嘴都顾不上擦，猛地回头看向郑奕杰，惊惶失措道：“这你都能猜到？”
　　看到这反应，郑奕杰噌地一下站起身，双眼瞪如铜铃。
　　“卧槽，还真是？”


第54章 撞击警告！
　　*
　　太热了，顾孟然特意等到凌晨给出来给风翼号加油，可甲板上一待待两小时，哪怕是一天中最为凉爽的凌晨，照样热得他怀疑人生。
　　没有把油舱加满，加一半顾孟然就受不了了，通过对讲机与驾驶室里的梁昭确认无误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脚步虚浮地走回室内。
　　头晕晕的，四肢软软的，回屋喝了一支藿香正气液，坐在地上歇了好一阵儿，顾孟然这才慢慢缓过劲。
　　一身汗黏糊糊得非常不舒服，顾孟然在衣柜里找了身换洗衣服，踉踉跄跄地走向浴室。
　　卧室门没关严，路过门边听到一声响，顾孟然扭头一看，一团黄色影子闯入视线。
　　本应在驾驶室吹空调的小黄不知为何跑了过来，独自一狗蹲坐在门边。它伸长脖子张望，湿漉漉的眼睛紧盯着门内，一副想进又不敢进的可怜样。
　　怕生的小狗主动找上门，这谁顶得住。
　　顾孟然把衣服搭在臂弯，放轻动作蹲下身，见小黄没有因害怕而逃跑，他这才伸手摸上狗头。
　　“小黄，来找我的吗？”
　　小狗自带能量，摸摸狗头，挠挠下巴，被热蔫儿巴的顾孟然逐渐精神起来。
　　小黄始终没有给出太大反应，但对于怕人的胆小狗来说，没有逃跑已经是最大回应。
　　心意满足地撸了一会儿狗，顾孟然察觉小黄在空间待太久了，身上脏兮兮的，爪子上全是泥。
　　刚好自己准备洗澡，顾孟然心念一动，双手绕到小黄的腋下，趁其不备一把将它抱起来，“走咯，洗澡！”
　　“呜呜呜汪！”
　　半个小时，浴室门打开了，一小团湿漉漉的黄色身影倏地蹿出门外，一溜烟似的消失在通道尽头。
　　顾孟然清清爽爽地走出浴室，无奈地摇摇头。
　　难搞，洗个澡而已，刚培养出来的感情就这么洗没了。
　　不出所料，当顾孟然擦着头发走进驾驶室时，小黄躲在角落抖水、舔毛，看到他就往驾驶台下面躲。
　　看着那弱小可怜又带着几分哀怨的眼神，顾孟然默默将吹风机收回空间。算了，反正天气热，不吹干也行，这要是再按着吹干毛发，估计能吹成仇人。
　　已经是凌晨了，加好油的风翼号重新出发，船长椅上的梁昭还是那么的精神抖擞。
　　顾孟然擦干头发顺手将毛巾挂在脖子上，不紧不慢地走到梁昭身后，戳了戳他的胳膊，“去眯一会儿，你都开大半夜了，剩下这会儿我来开。”
　　梁昭偏头看了他一眼，很轻地摇了下头，“驾驶室凉快，相比在甲板上蹲两个小时，我宁愿开一晚上船。”
　　这话乍一听有点怪，但细细一品，原来是拐弯抹角地表示去甲板加油辛苦呢。
　　顾孟然故意装作没听懂，挑了下眉问道：“哦？意思是下次还让我去受这罪呗？”
　　“不是……”
　　梁昭明显慌了一瞬，似乎又不知如何解释，慌张又无奈道：“换着来，下次你留在驾驶室看仪表，我出去守着加油。”
　　“哈哈！”顾孟然一下子笑出声，伸手拍了拍梁昭的肩膀，“开个玩笑。一次加半舱油，那得搬多少桶油出来，算了吧，这注定是我的工作。”
　　梁昭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懊恼，低声道：“不麻烦，有空间不用来回搬，加油之前你把油桶放在甲板上就行。”
　　“可拉倒吧，还是我自己方便，去个人就行。”顾孟然不想继续这话题，摊开小马扎坐在梁昭身旁，微微叹了口气，“哎，感觉还是得想办法再弄点燃油。”
　　“油不多了？”顾不上懊恼，梁昭赶忙追问。
　　“还多，照目前这样用，至少还能维持一年。”顾孟然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道：“到宜南之后节约点维持个几年不成问题，只是每次加油都加出去不少，有点心疼。”
　　“的确，不可再生资源，用一点少一点，”梁昭也跟着犯愁，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顾孟然瘪了瘪嘴，“说到底还是没钱，柴油价格高，囤这些油把外公的养老金都花光了。要是早点认识郑奕杰就好了，他还有好几百万没花，可惜啊！”
　　随口一句感叹，落在梁昭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余光扫过梁昭越来越凝重的神情，顾孟然这才意识到不对，赶忙找补：“话说当时也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及时伸出援手，我们风翼号上的设备还凑不齐呢。”
　　“不过你胆子真的好大，多少年不联系的老同学一来就借钱，你居然真给借，出手还那么大方。”顾孟然忍不住吐槽。
　　零星的不悦烟消云散，梁昭眼眸低垂，唇边漾开浅淡的笑意，“不是胆子大，别人来借我不一定会借。”
　　顾孟然眯起了眼睛：“什么意思？”
　　梁昭：“借给你没问题。”
　　顾孟然定眼看着他，“哦？这么多年不联系，对我这么放心？”
　　“因为……”梁昭轻笑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话不爱听，顾孟然蕴藏期待的眸子渐渐暗了下去。
　　梁昭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侧身点开中控台上的电子航图，认真看了起来。
　　重新下水之后，沿途小港口未曾见到油船或水上服务区，唯一的大港口还在前几天经过的新京，但那边有军队驻守，燃料不是他们能够肖想的。
　　梁昭滑动航图往前看，五分钟后，他唤了一声顾孟然，指尖轻点航图上的船锚标识，“陵江港，中游第一大港口，三天后应该就能到，那里有一座规模很大的服务区在岸边，我们可以进港碰碰运气。”
　　随口一提，梁昭居然真研究起来了。
　　燃料不嫌多，顾孟然伸长脖子瞄了眼电子航图，当即点下头，“去！以后就是长期漂流了，燃料越多越安心。不过早上要和外公再商量一下，不能贸然进港，至少要制定一个简单的计划。”
　　“嗯，”梁昭赞同地点点头，“是该好好商量。”
　　外边天麻麻亮，估摸着外公和郑奕杰也该起床了，顾孟然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前去厨房做早餐。
　　这些天准备的熟食足够好几个月不开火，但那是备着应急的，除非遇到特殊情况，不然顾孟然不打算动那些熟食。
　　再说了，有条件不做饭，生活气息少一半。
　　和梁昭打了个招呼，顾孟然慢悠悠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身看向驾驶台，笑吟吟道：“梁昭，早上想吃什么？”
　　一句简单不过的询问，顾孟然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隔空对视，梁昭有一瞬间的失神。
　　太阳穴隐隐作痛，短促的嗡鸣在脑海中炸响。恍然间，他又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喃喃：“要是没有灾难就好了，我们都好好的，不用再饿肚子，然后我可以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问你：‘梁昭，想吃什么？’”
　　两道声音渐渐重叠，朦朦胧胧中，梁昭在一团乱糟糟的麻线中看到了一根线头，可就在他伸手即将握住时，中控台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
　　【——嘟，嘟，嘟，撞击警告，撞击警告！】
　　梁昭瞬间回过神，刚走出门的顾孟然立刻掉头返回驾驶台。
　　雷达报警器传来的声响，顾孟然迅速凑到雷达屏幕前查看，原本以绿色为主的屏幕多出一抹红色，一个静止不动的长方形红色图像。
　　“正前方1.5公里，中大型船舶！”
　　“收到，采用紧急制动。”
　　不同于汽车，船舶没有刹车系统，因体型较大、惯性较大，全速航行的船舶基本不可能说停就能立马停下来。
　　不幸中的万幸，雷达警报响得及时，1.5公里还算一个安全距离，梁昭有条不紊地打开反推装置，让螺旋桨反转，推动水流使其产生反作用力，以抵消船舶前进的趋势。
　　一个观察一个操作，两人各司其职，总共耗时六分钟，全速航行的风翼号稳稳停在了江面上。
　　空调“丝丝”地吹着冷气，驾驶室里的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惊出一身冷汗。
　　一句交流都没有，待水浪翻涌的黄江归于平静，顾孟然拿起驾驶台上的船用望远镜，快步走到前挡风玻璃。
　　停船停了一公里多，此时距离前方那条拦路船只剩不到五百米，肉眼已经可以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
　　天色渐明，顾孟然举起船用望远镜，一条与风翼号同等规模的货船旋即映入眼帘。
　　大小几乎差不多，但对面那艘船明显载有货物，吃水线很低，比风翼号矮上一大截。因此顾孟然居高望远，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红绿相间的甲板。
　　输油管道、双壳结构，顾孟然一眼就能判断出，对面一艘油化船。而且对船是艉楼结构，上层建筑位于甲板尾部，与风翼号隔江相望，包括其驾驶室。
　　倍数大了，望远镜只能一点一点地移动。顾孟然好不容易在一团朦胧的白色中找到最高点，但还没看清驾驶室，对面露天甲板忽然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风翼号动静不小，对方显然也是出来瞭望的，手中同样拿着一个船用望远镜。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顾孟然继续加大倍数，可就在望远镜逐渐清晰，即将看清对方长相时，对面那人抬手举起望远镜，一下子挡住半张脸。
　　半张也是脸，顾孟然扫过对方的下巴、嘴唇，通过其穿着打扮，确认对面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人。
　　总感觉有点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没等他回想起来，中控台上沉寂已久的高频突然响起，干净的女声一点点回荡开。
　　“滋滋，滋滋，风、风翼号？”


第55章 熟人
　　*
　　“风翼号风翼号，巨擎5呼叫，收到请回答！”
　　高频还在响，顾孟然拿着望远镜退回到驾驶台，下意识与梁昭对视一眼，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喊出风翼号不奇怪，毕竟风翼号的名字就写在船头上。可对方的语气很奇怪，有惊讶、不可置信，还带着几分迫切，似乎……认得风翼号？
　　在顾孟然眼中看到疑惑，梁昭没有去动高频。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台面，直到高频再度响起，梁昭眼眸微抬，略显迟疑道：“巨擎5，听过这个名字吗？有没有可能是熟人？”
　　顾孟然飞快地摇摇头，“没听说过，我们没有跑船的熟人，不过刚才在甲板上看到一个人，确实有点眼熟。”
　　“风翼号灾前才启航，中途没碰到过多少人，”梁昭挑了下眉，“会不会是地震的时候在锚地救的那些——”
　　话还没说完，高频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含糊其词，也不再那么正式，女声变成了男声，语气激动道：
　　“我看到你了风翼号！我是许星河，还记得我们吗？我姐姐叫许星冉，我们之前的船叫恒荣盛！你们在安昌港救过我们！”
　　许星河，恒荣盛——小麦！
　　快被遗忘的记忆死灰复燃，顾孟然犹豫了一瞬，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拿起高频呼叫器回应：“原来是你们，你们怎么跑前面去了，还换了船，恒荣盛呢？”
　　“回话了回话了！我就说吧，你太正式了，现在又不是以前，谁敢乱应高频？”
　　“别瞎嚷嚷，赶紧给人家回话。”
　　一男一女的交谈声传来，随后顾孟然听到，许星河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恒荣盛坏了，说来话长，一路过来遭老罪了。顾哥，咱们隔得也不远，要不见一面？”
　　顾孟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下意识抬头看向梁昭。
　　梁昭眸色微沉，俯身凑到顾孟然手上的呼叫器，似随口一问：“你们搭别人的船？船上多少人？”
　　“欸声音变了，是梁哥吗？”
　　“嗯。”
　　许星河很客气地和梁昭打了个招呼，言归正传：“怎么说呢，以前是别人的，现在算我们的了。船上没多少人，我和我姐，还有一个小妹妹。”
　　“船上还拉着货？是什么？”梁昭紧接着又问。
　　不再是秒回，高频安静下来，过了将近二三十秒，许星河支支吾吾道：“这个就不在高频聊了吧，梁哥，见一面成吗？我们去风翼号也行，你们来我们船上也行。”
　　许星河的谨慎让顾孟然和梁昭意识到，船上的货物不简单。油化船，化学品对普通人毫无用处，那么只剩一个可能——燃油。
　　这算不算是瞌睡来了递枕头？顾孟然心有点痒，说了句“稍等”便松开呼叫器，扭头朝梁昭扬了扬下巴，“你怎么看，要不要跑这一趟？”
　　“船里极有可能是燃油，吃水线很低，量还不少。而且他看到风翼号很高兴，似乎很想和我们面谈，我猜，他们要么是想交换物资，要么是想报恩，可以去这一趟。”
　　“不过以防万一，”梁昭顿了一下，透过风挡看了眼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声道：“我一个人去就行。”
　　顾孟然冷哼一声，没好气道：“要去就我们俩一起，不然都别去了。”
　　不容置疑的语气，梁昭无奈地笑了笑，“行，那我们开小船过去？”
　　顾孟然瞪了一眼梁昭，没再搭理他，重新按下呼叫器：“巨擎5，我们等下开柴油船过来，你们准备一下起重机。”
　　“好好好，出发前麻烦说一声啊顾哥。”
　　“ok！”
　　说着等下，其实等了大半个小时。
　　把睡梦中的老爷子叫醒，先解释一番，再安抚一番，最后乘坐柴油小船下到江面时，顾孟然困得哈欠连天。
　　燃油吊在前面充当胡萝卜，顾孟然强打起精神，从空间拿出一盒风油精涂抹在两侧太阳穴，这才渐渐清醒了一点。
　　距离不远，梁昭开得飞快，用时不到三分钟，柴油小船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巨擎5左侧，靠近船头的甲板下方。
　　提前打过招呼，小船刚刚停下，起重机伴随轰鸣声缓缓降了下来。梁昭开动小船调整角度，顾孟然则握住两根缆绳，迅速将小船与起重机连接在一起。
　　“嗡嗡嗡……”
　　起重机吊着柴油小船缓慢上升，逐渐与甲板齐平，顾孟然随意一眼扫过去，完整的巨擎5随之映入眼帘。
　　巨擎5确实与风翼号差不多大，满载皆是三千吨，红绿相间的配色也相差无几。但两种不同的结构给人完全不一样的视觉体验，看起来比风翼号更威风帅气，甚至还大了一圈。
　　她的上层建筑仅存在于船尾，船头及船身就像是一条开阔的飞机跑道，光滑而平坦，人站在上面被衬得格外渺小，因此显得更为壮观。
　　但仅限于壮观，中看不中用的玻璃棒槌。
　　因为是油化船，甲板上各类管道纵横交错，不能动，不能碰，活动空间被无情压缩，只有两侧边缘各有一条狭窄的过道。
　　柴油小船落在船头甲板，等候已久的许星河带着一个长相乖巧的年轻女孩，侧身沿着过道急匆匆地迎上前。
　　“顾哥，梁哥！”
　　多日不见，许星河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虽然脸上还是带着灿烂的笑容，但十八九岁的青少年，一夕之间长成了大人。
　　顾孟然与他点下头，礼貌问候：“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还行，还算过得去。”许星河领着女孩走上甲板，让出那条仅容一人通行的过道，热情地招呼两人：“走这边去艉楼吧，甲板上太热了，不是说话的地方。”
　　过道直达艉楼，不需要人带路。
　　顾孟然没跟他客气，带着梁昭率先走进过道。
　　过道非常窄，油船还安装了喷淋装置，甲板两侧一直往外冒水给油舱降温。沿着过道一路走到艉楼，顾孟然和梁昭特意换的运动鞋都进水了。
　　鞋子踩在地上“咕叽咕叽”地响，船主人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但船上并没有多余的鞋子可以提供，他只能尴尬地和两人道歉。
　　一心只想睡觉的顾孟然并不在意，不过在艉楼里七弯八拐后，走进别人家干净整洁的客厅，顾孟然多少有点不忍心用自己湿答答的鞋子踩上去。
　　艉楼，其实就相当于在船尾搭一座多层小楼，用来当作船员生活区。巨擎5的室内面积与普通江船相比还算宽敞，与几乎覆盖整个甲板的风翼号没办法比较。
　　客厅面积在三四十平方米左右，采用了挑空设计，客厅上方无楼板，将近两层楼的高度，视觉效果开阔，整体明亮而通透。
　　巨擎5不是新船，内部设施同样略显陈旧，不过电视、空调、沙发等家具家电一应俱全，装修风格呈暖色调，进门就被一种温馨舒适的氛围团团包裹。
　　“来来来，顾哥，梁哥，这边坐！”
　　走进客厅，许星河终于有了身为主人的自觉，他忙不迭绕到前面，站在沙发前招呼顾孟然和梁昭。
　　顾孟然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心，四下张望打量，磨磨蹭蹭地走到沙发前坐下，随口夸赞道：“你们的新船真不错，船又大又新，内部设施齐全，哪弄的？”
　　本意是尽快引入正题，谁承想许星河还客套起来了。
　　他杵在一旁傻乐了几秒，嘿嘿笑道：“不错吧？我和我姐也挺满意的。虽然比不上你们风翼号，但这个时候，有条船让我们容身已经是走狗屎运了。”
　　最后三个字彻底被遗忘了，顾孟然不好表现得太迫切，四下环顾后敛回视线，有些别扭道：“话说当时那场山洪你们是怎么躲过去的？上岸了？”
　　说起这个顾孟然还有点愧疚，当初没料到堰塞湖溃堤引发的山洪，一味劝说姐弟俩往上游走。现在想来，如果他们当真听从建议，驾驶柴油小船前往上游，估计现在尸体都凉透了。
　　没想到还能再次见面，想当初他对姐弟俩的态度……顾孟然越想越别扭，软乎乎的沙发莫名变得有些烫屁股。
　　没心没肺的许星河似乎全然不记得那些小事情。
　　他笑嘻嘻地往顾孟然旁边一坐，像是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极其自然地撑着他的肩膀，“山洪那可太刺激了，想想都后怕，简直就是和死神擦肩而过！”
　　正当他准备展开好好唠一唠时，许星冉踩着楼梯快步走下来。她一手拿着一个老式烧水壶，一手拎着一个袋子，许星河见状赶忙迎上去，从她手中将烧水壶接过来。
　　热茶、罐头、麻辣肉干……空荡荡的茶几逐渐被食物填满。姐弟俩诚意很足，估计把压箱底的零食都拿出来了，顾孟然甚至在桌上看到两个异常蔫儿巴的苹果。
　　灾前不屑一顾的食物，灾后都已是稀罕玩意儿。
　　所有食物摊放在桌上，许星冉这才不紧不慢地坐下，拿起两个罐头塞给顾孟然和梁昭，真诚地问候道：“好久不见，先吃点东西垫一垫，最近怎么样，孟爷爷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能吃能跑，精神得很。”顾孟然没有拒绝她的好意，笑着接过拉罐装的橘子罐头，拿在手中把玩。
　　“那就好。”许星冉点点头，抿唇轻笑道：“真没想到还能碰到你们，这应该就是缘分吧？当时急着走，都没来得及好好道谢，今天又碰上了，可得一起吃个饭。”
　　相比只会闲聊的弟弟，许星冉靠谱多了，她看出两人一夜没睡，明显不是为了听这些感谢的话才坐在这里。
　　于是短暂的寒暄问候过后，她不再拐弯抹角，扬起下巴看着顾孟然，认认真真道：“特意邀你们见一面不光是为了吃顿饭，相信你们能看出来，巨擎5载着货。你们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船舱里装的是0号柴油。”
　　0号柴油，内河大部分船舶使用的0号柴油。
　　想过直接，没想到这么直接，顾孟然诧异地挑了下眉，没有掩饰自己已经猜到的事实，笑着调侃道：“许姐爽快人，就这么告诉我们，不怕我们起坏心思？”
　　许星冉笑着摇摇头，目光坚定，语气笃定：
　　“你们救过我和星河的命，我相信你们。”


第56章 巨擎5
　　*
　　直接爽快又真诚，顾孟然的铁石心肠都被敲开了一条缝，礼貌性的柔软了几分。
　　而之所以是几分，因为满分一百分。
　　不再是初次经历末世的愣头青，感激救命之恩或许不假，但混乱无序、人人自危的末世，亮出自己的底牌只因为一句相信？顾孟然断然不信。
　　不过有话直说好过拐弯抹角，顾孟然没有吱声，托腮看着许星冉，等待她的后话。
　　也许是眼神太直白，许星冉的表情有点不自在，但她很快便调整过来，坦然对上顾孟然的视线，轻言细语道：“世道乱了，现在的物资、燃料已经变成了稀缺资源。”
　　“你们应该也很需要燃油，对吧？不然你们不会特地来这一趟。其实看到风翼号的名字我就和星河就决定了，如果船上真是你们，如果你们愿意和我们结伴同行，这一路上，我们可以给风翼号提供燃油。”
　　这一路？提供全程的燃油？！
　　顾孟然指尖微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星冉，“你们的目的地是哪？条件呢？”
　　“你们没改变行程的话，我们顺路，因为我们决定听从你的建议去宜南。至于条件，”许星冉顿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真的很不好意思跟你们提条件，救命之恩不是这一点燃油就能抵消的，但……”
　　“一码归一码，出门在外难免会遇到困难，有什么难处你直说。”全程的燃油太诱人了，顾孟然主动为她搭好台阶，甚至想好了用什么来换。
　　许星冉揉了揉眉心，顺着他的话继续道：“巨擎5太显眼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里面载的是什么。我们船上两个女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要是真被人惦记上，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许星河小脸一黑：“什么叫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姐你怎么这样——”
　　“闭嘴！”
　　“哦。”
　　无视许星河的哀嚎，顾孟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们打算出燃料，两艘船一起走，遇到危险或困难时尽量出手帮帮忙，一路上互相照应？”
　　顾孟然说得很体面，许星冉颇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连忙应声：“是这个意思，你怎么看？”
　　原以为对方打算用燃料交换物资，谁知道就提了这么一个不算要求的小小要求，几乎可以说是无偿。顾孟然怎么看？各开各的船，结个伴而已，顾孟然当然乐意至极。
　　但免费的东西往往最贵，如果顾孟然是普通人，这个交易百利而无一害，可对于身怀空间的顾孟然来说，承了别人的情，当别人面临危险时，他真的可以冷眼旁观吗？
　　纯良无害的弟弟，颇看重情义的姐姐，他们第一时间呼叫风翼号，且短时间内决定邀请见面，除了谈交易之外，当然也有情义在。
　　哎！顾孟然暗自叹了口气，迎上许星冉期待的目光，淡淡道：“可以倒是可以，但你们会有点吃亏，我们船上人不多，而且都是普通人，真遇上大麻烦我们恐怕也无能为力。”
　　言外之意：小麻烦可以帮忙解决，大麻烦别太指望，我们会优先保全自己。
　　许星冉听懂了，牵动嘴角笑了一声，“我明白。实不相瞒，开着巨擎5的这些日子，我们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碰上人，生怕被人给盯上。”
　　“你和小梁是有能耐的人，当初在港口救了那么多人，比我家这个不着调的弟弟靠谱多了。一加一的效果大于二，我们两家结个伴一起走，互相帮扶，总归会安心许多。”
　　“姐！”不着调的许星河蛮不服气。
　　许星冉看都没看他一眼，注意力集中在顾孟然身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过一艘近乎满载的油船在黄江航行，不亚于拎着一包黄金招摇过市，现如今天气炎热还好，鲜少有人在外活动，过段时间雨落下来，温度降下来，遇到的人可能就更多了。
　　不能光拿好处不办事，与其遇到问题再来解决问题，不如提前防患于未然，顾孟然手指轻敲罐头，琢磨片刻后抬头看向许星冉，“一起走我没有意见，但巨擎5确实很显眼，你们没有考虑过给甲板做点伪装？”
　　“当然想过。”许星河抢答道：“可是你也看到了，巨擎5除了艉楼就是甲板，这么大面积，用什么东西来伪装？”
　　油船的船舱里三层外三层，防水性和密封性极好，船上基本没有配备防水篷布之类的。
　　两艘船差不多大，风翼号的篷布巨擘5也能用，顾孟然没怎么犹豫，清了清嗓子道：“这样，一会儿我们送点防水篷布和钢架过来，你们在甲板上搭个架，把篷布罩上去，尽量地把巨擎5伪装成一艘散货船。”
　　“可更重要的问题是，”许星河拧着眉提出疑问：“货物沉，吃水线低，满载散货船还是容易被人盯上。”
　　不需要顾孟然来解答，许星冉似乎悟了，看向顾孟然的眼睛亮了一瞬，试探着问道：“小顾，风翼号是不是还能载一些货？我们船上还有不少空油桶，可以匀一部分柴油到你们船上吗？”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顾孟然轻轻点头，“如果信得过我们的话，当然可以。风翼号满载三千吨，船上干货居多，能帮你们分担一部分。”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许星冉当即作出决定：“那就这么办，我现在就去准备油桶。”
　　说着她就要起身，顾孟然赶忙叫住她：“不着急许姐，航道太窄了，大量柴油还是等靠泊再转移吧，用柴油小船拉太费时间了。先说说别的，你们还缺什么物资吗？”
　　拿人的手软，结个伴就拿别人这么多燃油，姐弟俩毫无疑问的亏到了姥姥家。欠太多人情债不好还，顾孟然还是想拿点实际的东西来交换。
　　听到物资两个字，许星冉撑着沙发扶手重新落座。有些难为情地笑笑道：“说起来确实还缺点东西。小顾，风翼号之前是超市船对吧？”
　　灾前就碰到了姐弟俩，那时候的风翼号还印着水上超市四个大字，许星冉知道这点并不奇怪，顾孟然也没藏着掖着，坦然点点头，“没错，所以我们的物资还算充裕。”
　　“那，你们、你们有没有那个什么……”
　　直截了当的许星冉忽然变得支支吾吾，抛出一句不清不楚的话，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绯色，眼神躲躲闪闪。
　　啥玩意儿这么难以启齿？顾孟然蒙了一瞬，刚想追问，坐在身旁的梁昭冷不丁开口，波澜不惊地吐出三个字：“卫生巾？”
　　这话一出，客厅瞬间安静。
　　顾孟然和许星河显然没想到这一茬，多少有点吃惊，而许星冉先是一愣，随后她本就泛红的脸颊顿时涨得通红，一下子红耳后根。
　　这反应像是猜对了，顾孟然抵拳轻咳一声，开口打破诡异的沉默：“不用觉得难为情，这只是基本的生活用品，我们刚好有，回头送篷布给你们带几箱过来，还缺什么吗？”
　　三言两语化解了尴尬，许星冉缓缓定下神，顺着顾孟然的话道：“还有就是衣服被子那些，你们有多余的吗？”
　　“也有。”顾孟然觉得奇怪，说完多问了一嘴，“只需要这些生活用品？你们不缺吃的？”
　　许星河耸了耸肩膀，带着几分得意道：“吃得还好，暂时没那么缺。”
　　没有主动说明，再追问就不礼貌了。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到了八卦时间，顾孟然还是很好奇他们这一路的经历，于是趁着许星冉前去做早饭的间隙，追着没心没肺的许星河问了不少问题。
　　许星河这人是真没什么心眼子，或许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几乎是知无不言，大大方方地讲述他们的经历。
　　地震发生后，许星河和姐姐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家人。可那时恒荣盛主机进水，操作系统失灵，停在锚地一动不能动。
　　家乡太远了，一艘柴油小船必然开不回去，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岸上，准备前去港口找人维修恒荣盛，或是寻找其他交通工具。
　　上岸不需要犹豫，问题是上岸前，许星河忽然想到顾孟然的那些话。世道乱了，秩序崩塌，有钱也买不到物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虽然没打算走多远，但以防万一，他们特意在船上搜了些能用的物资带在身上。
　　地震震级非常高，姐弟俩第二天俩上岸，港口码头已沦为一片废墟。通信中断，没有救援，码头化作炼狱，只剩茫然无措的船员，以及残垣断壁下，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能见度太低，自知做不了什么，许星河和姐姐并未在码头停留太久。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码头另寻出路时，河道如闷雷炸响，浑浊的江水喷薄而出，短短几瞬便将码头吞没。
　　“你们是不知道，太吓人了！那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洪水来了，所有人都跟着跑。我们瞎猫碰到死耗子，跟着人群跑到了引桥，但那会儿太乱了，所有人都慌了，一窝蜂似的挤上桥，然后……哎！”
　　许星河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毫不夸张地说，我们前脚刚踏上地面，后脚桥就塌了。后面那些人就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地往下掉，但凡晚个一秒，我和我姐都不会在这儿碰到你们了。”
　　顾孟然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算作安慰，旋即又问：“后来呢？”
　　“意识到灾难的严重性，我们一秒都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赶往回走，但那时雾太浓了，车根本开不了，我们还是在一座坍塌的车棚底下拖了两辆单车出来，慢慢往回骑。直到后来雾渐渐散了，我们才找了辆货车开回去的。”
　　“耽搁了太多时间，还是太晚了。”
　　说到这，许星河肩膀往下一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
　　被遗忘的伤痛又被提及，他眉头紧蹙，目光呆滞，再没了先前的精神气。沉默了将近五分钟，许星河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家没了，房子塌了，我爸他……他就埋在废墟底下。”
　　“他酗酒、赌博，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曾经以为就算他死了我也不会有任何波动。可、可是看到他一个人在废墟底下发烂发臭，我居然还是有点难过。”


第57章 中暑
　　*
　　酗酒、赌博，不务正业，集所有坏毛病于一身，还从未尽到过相应的责任，活着惹人厌烦，死了又会真心实意地为他难过，或许这就是血脉之间的羁绊。
　　不是顾孟然恶意揣测，姐弟俩得到的父爱多半不平等。
　　因为时隔多日再见，许星河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虽然还是那个不着调的乐子人，但确实像是刚失去至亲，还未彻底从阴影中走出来。
　　但姐姐许星冉完全没有，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一点刚失去至亲的痛苦与难过，反而有种尘埃落定、从束缚中获得自由的轻松感。如若许星河不提，顾孟然定然看不出他们不久前才失去了至亲。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顾孟然对别人的家事并无太大兴趣。见许星河眼眶通红，一脸菜色，他又伸手在许星河肩膀上拍了拍，轻声安慰道：“逝者已矣，节哀顺变。”
　　“没事儿，我早想通了。”许星河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扯出一抹牵强的苦笑，“我姐说得对，对他这种好吃懒做，吃不了一点苦的人来说，死在地震中也是一种解脱。”
　　不等顾孟然接话，许星河跟个没事人一样摆摆手，“害，不说这些了，给你们说说我们是怎么捡到巨擎5的吧，说来也是运气好……”
　　突如其来的灾难带走了无数条鲜活的生命，同时也搅乱了所有人的生活节奏。房子没了，亲人也没了，将父亲就近安葬在菜园后，姐弟俩多少有点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顾孟然的那些话在此时就像是一盏明灯，于是姐弟俩果断听从救命恩人的建议，往高处走，沿着黄江前往宜南。
　　没有交通工具是个大问题，那时气温急剧升高，在户外生存都格外艰难，更别说徒步赶路。
　　好在他们老家紧挨平江，也就是黄江于晋城的一条主要支流？。所以他们商量后一致决定，去平县码头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艘小船。
　　结果就是——小船没有找到，但他们中头奖了，在码头找到一艘大型油船。
　　原以为油船有主，他们还打算找船长商量，看能不能搭个顺水船，可不论他们在岸边怎么呼叫，油船始终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难以忍受的高温促使他们主动出击，直到登上巨擎5他们才发现，将近满载的中大型油船竟然空无一人。
　　“就很神奇，那么大一艘船愣是一个人都没有。我和姐开始以为别人只是有事暂时离开，还特意在船上等了几天，可后面天气越来越热，我们实在受不了了，这才撬锁进了巨擎5的驾驶室。”
　　余光瞥见顾孟然略带质疑的眼神，许星河话音微颤，不太自然地瞄了他们一眼，“一直没等到人，后来我们、我们就把船开走了，可能有点不道德，但那艘船真的是无主之物，不是我们偷来抢来的。”
　　“嗯，我知道。”顾孟然轻声笑道。
　　油船往往比普通货船的配员更多，单凭两个人，抢一艘船是抢不过来的，不过具体等没等船主人回来……这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许星河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解释道：“真的，我们在船上至少等了五六天。因为船上没什么食物，我们自己的食物也快吃完了，后来我们白天在船上休息，晚上气温低的时候出去找食物，前前后后肯定有五六天。”
　　似乎担心顾孟然他们不相信，许星河指向坐在一旁的年轻女孩，理直气壮道：“许愿可以给我们证明，我们就是去村里找物资的时候找到她的。”
　　“确实是这样。”那位名叫许愿的年轻女孩点点头，怯生生道：“我上船之后都还等了好几天才走的。”
　　顾孟然并不在意，架不住许星河非要证明，他轻轻“嗯”了一声，随口应道：“明白，信得过你们的人品。”
　　不等许星河开口，顾孟然挑眉看了一眼许愿，很自然地岔开话题：“你也姓许，你们是亲戚？”
　　“不是，我们一个村的，算是邻居。”许星河抢先回答道，而后耐心与顾孟然解释经过：“农村嘛，自家盖的房子通常都会有一个粮仓。我们家没有种地，粮仓比脸还干净，所以我和我姐就寻思去邻居家看看，看看有没有人，有没有粮食。”
　　“粮食没找到，先找到个人，许愿她家房子也塌了，就剩下半间厨房。她爷爷奶奶和我爸一样，人直接被埋在废墟底下，她被困在厨房硬扛了好些日子，我们去的时候她已经中暑了，再晚个一两天估计都危险。”
　　农户家的粮仓，难怪他们不缺食物。
　　关注的点不知不觉跑偏了，顾孟然及时遏制住发散的思维，抬头朝许星河笑了笑，“你们这一路也不容易，不过还好，我们都顺利活了下来，重新在黄江相聚。”
　　“这场地震真的太恐怖了，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好不容易苟活下来，气温又直线飙升。”许星河哭丧着脸，唉声叹气道：“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降温，再这样下去，黄江都要烧干了。”
　　“快了，应该不会太久。”
　　一夜没睡困得很，闲得也差不多了了，顾孟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强打起精神道：“你们停在这几天了？发动机过热？今天能走吗？”
　　许星河连忙点头，“对！就是发动机过热，停在这两天了，今天应该可以了吧，一会儿问问我姐。”
　　顾孟然放下茶杯，干脆利落地起身，“那行，那我们就——”
　　“哎，等下。”
　　话还没说完，许星河忙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顾孟然的胳膊，干巴巴笑道：“顾哥，你家开超市船的肯定有油盐酱醋什么的吧？我姐那会儿没好意思说，其实我们还挺缺的，可以用食物换一点吗？”
　　顾孟然抽回手，打了个哈欠之后，懒洋洋地点了下头，“不用换，一会儿送篷布一块给你们带过来。”
　　“那不行，”许星河上前半步，挡在顾孟然前面，“哪能白跟你们要。我们有谷子、小麦、玉米、土豆——”
　　许星河掰着手指头跟报菜名似的，顾孟然打断他的话，笑着摆摆手，“真不用，能碰上你们是风翼号运气好，你们的燃油已经帮了大忙，这点东西就别客气了。”
　　“那好吧。”许星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话说完了，许星河依旧没有让路的意思，顾孟然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许星河嘿嘿一笑，“别急着走啊顾哥，一起吃个早饭聊聊天嘛。我也好奇你们的经历，你们不是先走吗？怎么还跑我们后面去了？”
　　聊不了一点儿，一聊准出问题，但凡问一句：你们是怎么躲过洪水的？顾孟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早饭不吃也罢，顾孟然困得要死，懒得编故事。
　　迎上许星河蕴藏期待的目光，他揉了揉眉心，旋即摇头拒绝：“早饭就不吃了，一宿没睡太困了，回头高频聊。”
　　“哦对了，不要用公共频道，换到22频。”
　　“哦哦，好的。”
　　……
　　江面静谧如镜，烈日高悬头顶，顾孟然和梁昭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风翼号，别说睡觉了，早饭都顾不上吃一口，又急急忙忙蹲在客厅给巨擎5打包篷布和物资。
　　巨擎5太显眼了，两艘船一起开更显眼，尤其过几天还要经过陵江港，所以顾孟然还是打算等巨擎5做好伪装再出发，尽可能地把风险降低一些。
　　搭钢架需要时间，材料必须早点送过去。
　　一趟也是跑，两趟也是跑，不如一次性打包送过去。
　　篷布、钢架、扎带、螺丝……顾孟然和梁昭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旁边放着两个大号编织袋，一个拿一个装，耗时大半个小时，将两个编织袋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巨擎5需要的那些物资，顾孟然特意给他们拿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配件、工具，外加一袋百斤重的面粉和两箱方便面。
　　方便面给他们换一换口味，至于面粉……
　　就当恒荣盛的小麦磨成粉了吧！
　　一夜没睡又去外面跑了一圈，顾孟然脑袋晕乎乎的，将所有物资打包收拾好，顾孟然将大件收回空间，与梁昭一人提着一个编织袋，顶着炎炎烈日重新走回甲板。
　　物资装船，柴油小船系上缆绳，顾孟然猫着腰刚准备上船，先一步登船的梁昭忽然伸手拦住他，下巴轻轻抬了一下。
　　“干嘛？”顾孟然没读懂他的意思，歪着脑袋看着他。
　　梁昭无奈低笑一声，“站着都快睡着了，你说干嘛呢？回去洗漱休息，送个东西而已，去一个人就行。”
　　“可是——”
　　“别可是了，多一个人上船就要少放一件东西，这样是不是又要多跑一趟？”梁昭从他手中抽走对讲机，飞快地摆摆手，“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
　　迟钝的大脑转不动了，浑然忘了可以开两艘船，顾孟然一听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和梁昭说了句“那你注意安全”便掉头往回走。
　　头晕晕的，手脚软软的，当顾孟然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视线中的风翼号变成了两个、三个，抬起来的右脚像是踩了隔空，一脚踏入深渊，突然失去身体的控制权，直挺挺地往下坠。
　　困晕了？不对，好像是……完了，中暑了。
　　顾孟然眼前一黑，“啪叽”一下摔在甲板上。


第58章 放个假
　　*
　　卧室没有开灯，遮光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顾孟然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一丝微光都看不见。
　　一觉睡到了半夜？
　　顾孟然茫然环顾四周，艰难抬起手臂看了眼时间。
　　晚上10点，不是半夜也快到半夜了，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
　　晕过去之前还有意识，顾孟然知道自己中暑了，嘴巴苦苦臭臭的，一股药味儿，估计外公或者梁昭给他喂过了药。
　　额头上还黏着什么东西，他伸手摸了摸，撕下来一张已经没了凉意的冰凉贴。
　　烧还没退，太阳穴隐隐作痛，头重脚轻四肢乏力，像是被人暴揍了一顿，看来不仅是中暑，还有点感冒的症状。
　　又渴又饿，身体还不舒服，这也太难受了。
　　顾孟然双手撑着床靠坐起身，顺手将冰凉贴丢在床头柜上，旋即从空间拿出一瓶矿泉水，吨吨吨地喝了小半瓶。
　　床微微有些晃动，不对，是船在动。
　　已经出发了？巨擎5的篷布安装好了吗？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外面什么情况顾孟然一概不知，不免有些担心。
　　对讲机也没留一个，想喊人都喊不了，顾孟然只能掀开被子，从温暖的被窝中爬钻出来，准备去驾驶室问问情况。
　　头疼动作慢了点，他刚刚挪到床边，还没在黑暗中找到拖鞋，门口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头顶灯光骤然亮起。
　　突然亮起的灯光格外刺眼，顾孟然第一时间闭上眼睛，等适应光线再睁开眼时，端着碗的老爷子已经走到了床边。
　　一碗热气腾腾的海带丸子汤把顾孟然给香迷糊了，他伸手就要去端碗，不要老爷子侧身一躲，顺手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二话不说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
　　“还烫着呢，起来做什么？赶紧躺回去。”
　　孟高阳板着脸，一副不躺就不给吃的架势。
　　顾孟然闷闷地“哦”了一声，重新缩回温暖的被窝，靠坐在床头。
　　海带丸子汤终于拿到手，顾孟然如同饿死鬼投胎，端着碗大快朵颐。
　　现剁的猪肉丸子Q弹有嚼劲，大小刚好一口一个。全是肉多少有点腻，但海带那股清香正好中和了油腻，吃起来清清爽爽，又香又鲜美。
　　外公的拿手汤菜，顾孟然好些日子没吃到过，格外的怀念。他连吃带喝头也不曾抬一下，丝毫没有留意到，老爷子坐在床尾，愁容满面。
　　大半碗丸子汤下肚，顾孟然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头痛有所缓解，人也精神了不少。
　　吃急了不好消化，顾孟然刚准备放下碗歇会儿再吃，余光扫过外公凝重而紧张的神情，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了？吃个饭把人盯这么紧干什么，吃多了你舍不得？”顾孟然知道，外公这是在担心他的身体，但不想让外公太紧张，故意开玩笑一般调侃道。
　　老爷子闻言眉头一皱，隔着被子捶了一下顾孟然的腿，黑着脸道：“懒得说你，你说你怎么搞的，以前身体不是挺好的吗？上船这才多久，都晕两次了，跟纸糊的一样。”
　　“别担心呀外公，现在我的身体也很好。只是天气太热，加上没休息好，中暑也蛮正常的。”顾孟然把碗放回床头柜，戳了戳外公的胳膊，嬉皮笑脸道。
　　“正常？”老爷子白了他一眼，“小梁不是也没休息，还跟着你出去跑了好几趟呢，人家咋没事儿？”
　　顾孟然蛮不服气，小声嘟囔：“那他身体更好呗。”
　　话音刚落，小腿又被捶了一下，顾孟然忙地缩回腿，瘪着嘴看向外公，“我这还病着呢，还打我！”
　　“哦，你也知道你病了？”老爷子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自己不爱惜身体，一天到晚瞎折腾，病了怪谁？”
　　说不过说不过，顾孟然耍赖摇了摇外公的手，“都怪顾孟然。不说这个了外公，我这睡了一天，外面什么情况？巨擎5的篷布这么快就安装好了？这会儿谁在开船？”
　　一连三个问题并未成功转移话题，孟高阳没再训斥，只是无奈地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顾孟然，我们是三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不是三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
　　“你闭上眼睛风翼号照样能开，不要整地跟带孩子一样，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什么事都要在你的掌控之中。病了就给自己放个假不成吗？你是老人我是老人？一天天操不完的心。”
　　乍一听像是说他管得宽，但顾孟然知道，外公依旧是在关心他。
　　其实外公不提顾孟也感觉到了，自己确实管得有点宽。他对风翼号、外公、梁昭都有种莫名的掌控欲，似乎所有事情都要由他来安排，由他来主导，他才能彻底放心。
　　这种心态很不健康，正如外公所说，大家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想法，且有行动力，不是树枝上嗷嗷待哺的雏鸟，张开嘴巴等着他的投喂和引导。
　　可是……已经失去过一次了，顾孟然害怕，害怕再次失去，害怕脱离掌控。
　　除了多一个储物空间，多了三年末世经验，他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先不说能不能面面俱到，保护好亲人，就肩膀上一天比一天沉重的担子都快压得他喘不过气。
　　好像真的该给自己放个假了，掌控欲越来越严重，总有一天他成为一个独断专行的独裁者。
　　外公和梁昭首先是个独立的个体，其次才是他的亲人。
　　顾孟然眼底笑意渐淡，耷拉着脑袋，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外公，这几天我会好好休息，好好养病，和巨擎5的交易就交给你们了。”
　　不知道他的心路历程，看他这反应，老爷子还以为自己把话说重了，赶忙解释道：“外公不是责怪你，外公只是担心你。你是人你也会累，啥事都让你来像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应当同进同退。”
　　“还有，不要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这就跟憋尿一样，憋久了准出问题。怎么说我也比你多活了几十年，有什么顾虑或者心事儿跟我说说，说不定外公还能跟你唠上一唠。”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这有点太糙了。
　　顾孟然强忍着笑，老老实实应声：“知道了外公。”
　　“光知道不行，你得往心里去。”老爷子伸手戳了戳顾孟然的脑门，把半碗海带丸子汤塞进他手中，“不多说了，再说显得我啰唆。赶紧吃，吃完我也睡觉去了。”
　　顾孟然接过碗，慢条斯理地将剩下几颗丸子解决掉。
　　嘴里的汤都还没咽下去，老爷子飞快地从他手中拿走碗勺，丢下一句“继续睡吧”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灯一灭，幽深的黑暗将人团团包围，顾孟然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毫无半点睡意。
　　睡了十多个小时刚刚才醒，这谁睡得着！
　　顾孟然滑进温暖的被窝，从空间摸出尘封已久的手机，随便挑了一本下载好的电子小说翻看起来。
　　闲下来的感觉还不错，吹着凉丝丝的空调，蜷躺在温暖的被窝，什么事都不用操心，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小说有点上头，顾孟然逐渐沉迷，等他终于想起来现在还是晚上，分神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
　　还不困，但该睡了，有必要调整一下时差。
　　顾孟然随手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闭眼不到五分钟，睡意都还没酝酿出来一点，卧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顾孟然还以为外公杀了个回马枪，刚想让他不要开灯，下一瞬，门锁与锁头碰撞，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随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至近，缓慢地停在了床边。
　　动作这么轻，不像是咋咋呼呼的外公。顾孟然隐约猜到了来人是谁，见对方迟迟没有开灯的打算，鬼使神差地，他重新闭上了眼。
　　床侧微微下陷，那人坐在了床边，顾孟然平复呼吸装睡，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了额间。
　　似乎在测他的体温，梁昭的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不知过了几分钟，闭眼装睡的顾孟然真快睡着了，被子掀开一角，腋下忽然贴上一个冷冰冰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凉意吓得顾孟然一激灵，差点没绷住，当场坐起来。直到梁昭重新给他掖上被子，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塞在腋窝里的是体温计。
　　量体温，掖被子，额头上又多出一张新的冰凉贴，之后梁昭还把卧室空调温度调高了点。
　　顾孟然忽然有点想笑，别人好心好意来探病，尽心尽力地照顾他，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干嘛像个阴沟老鼠一样，躲在暗地里窥探别人。
　　不装了没意思，顾孟然打算翻个身，假装自己刚刚睡醒，而就在他准备行动时，另一个人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抹温热触碰到脸颊。
　　不是手掌，仅是两根手指，梁昭仿佛被黑暗蒙住了双眼，变成了不可视物的盲人，略有些粗糙的指腹落在他的脸颊，一寸一寸描摹，似乎要通过触摸来判断他的相貌。
　　摸额头是量体温，掀被子是塞体温计，摸脸是为什么？
　　“顾孟然？”
　　低沉喑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顾孟然心跳漏了一拍，平躺在床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半张脸似乎不足以判断出他的相貌，确认他睡着后，梁昭的指尖缓缓挪动，辗转到顾孟然的鼻梁。他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鉴赏不可多得的收藏品，小心翼翼又无比珍重。
　　顾孟然屏住呼吸，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梁昭的指腹一点点向下滑动，最终落在他干燥的嘴唇，几乎没怎么用力，温柔地摩挲。


第59章 异象
　　*
　　“早啊小顾，今天怎么样？感觉好点了没？”
　　阳光明媚的早晨，顾孟然洗漱完毕，打开房门走出来，和拿着一听可乐，优哉游哉走向驾驶室的郑奕杰碰了个正着。
　　像出门捡到钱一样，郑奕杰春风满面，笑容格外灿烂。
　　面对他的关心，顾孟然应了声“好些了”，旋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心情不错啊，好事儿不分享一下？”
　　这个问题正中下怀，郑奕杰踮起脚在顾孟然肩膀上拍了拍，得意扬扬道：“哥今天正式上岗，以后请叫我郑船长。”
　　“上岗？学习时间有一周了吗？”顾孟然问。
　　郑奕杰挑了下眉，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大人的事情你少管，孟爷爷说了，以后家里的事儿他来安排，让你少操心。”
　　顾孟然：……老爷子动作还挺快。
　　风翼号交到新手手中，顾孟然多少有点不放心，但外公成天带着郑奕杰学习，敢放手让郑奕杰值班肯定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犹豫再三，顾孟然没有提出异议，只是看着郑奕杰，认认真真道：“多上点心，不要走神不要打瞌睡，跟在巨擎5后面稳稳来就行。”
　　说正事呢，郑奕杰也不开玩笑了，颇为郑重地点下头，“我知道。把风翼号交到我手上等同于把身家性命交到我手上，我一定会保护好她，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
　　顾孟然“嗯”了一声，抬脚便往餐厅走。
　　“等一下顾孟然。”
　　一步还未迈开，郑奕杰叫住了他。
　　顾孟然不明所以地回过头，郑奕杰忽然凑到身旁，一脸坏笑，神秘兮兮道：“昨晚梁昭去找你了吧？”
　　“不清楚，我睡着了。”顾孟然面不改色道。
　　郑奕杰嘴角一勾，挤眉弄眼道：“我昨天半夜起来找点吃的，结果被他叫去驾驶室顶班。他说他有事儿，我觉得……他肯定偷偷跑去看你了。”
　　后面几个字刻意压低了嗓音，顾孟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于是沉默了几秒，他反问郑奕杰：“我生病了，来看我有什么问题？”
　　“值班都要抽时间去看你，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乎你，他心里有你啊！”郑奕杰半眯着眼睛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顾孟然一头雾水，“什么意思？我哥在——”
　　“哥个der！”郑奕杰打断他的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别装了，我不仅知道你俩根本不是兄弟，我还知道，你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
　　说完，郑奕杰抛给他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
　　顾孟然确实懂了，笑吟吟地与他对视，“嗯，知道就知道呗。”
　　“大大方方的，哥好歹是写网文的人，懂得套路多，还能帮你出谋划——啊？”完全没料到顾孟然这般坦然，郑奕杰说一半愣住了，脸上的得意尽数化为震惊。
　　“不是，孟爷爷不是说你别扭得很，提都不让提吗？你怎么……这就承认了？”
　　顾孟然不答反问：“那你还敢提？”
　　“我、我这不是想帮你嘛。”郑奕杰理直气壮。
　　“好意心领了，大人的事情少掺和，玩去吧。”
　　顾孟然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个摸不着头脑的郑奕杰。
　　如果一天前郑奕杰跑来胡说八道，顾孟然可能会和他翻脸。外公平时开开玩笑就算了，郑奕杰还敢跑来伤口上撒盐，他必然给不了一点好脸色。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虽然顾孟然自己也还有点懵，但不妨碍他心情愉悦。
　　不过……外公这个大漏勺实在可恶！
　　这种事情是可以到处乱说的吗？
　　带着些许不满走进餐厅，老爷子正坐在餐桌前，就着咸菜啃玉米。顾孟然拉开凳子坐在他对面，桌上热气腾腾的玉米一个不动，就这样目不转睛地把外公盯着。
　　半根玉米下肚，老爷子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鼓着腮帮子停止咀嚼，眯着眼睛看向顾孟然，“看啥呢，吃不下？要不我去给你熬点粥？”
　　心一下子就这么软了，顾孟然哀怨地看着外公，无奈叹了口气，“外公，都跟你说了别乱说别乱说，你把我和梁昭的事告诉郑奕杰做什么？”
　　老爷子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极其不自然地擦了下嘴，面露尴尬道：“那啥，不是我乱说，他、他自个儿猜的。”
　　“怎么可能，他明明一直以为梁昭是我哥。”
　　“咳咳！”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吞吞吐吐道：“就……他问我你和梁昭什么关系，我让他猜，结果他直接说你俩是小情侣。我怕他误会嘛，就、就解释了几句。”
　　“怎么解释会解释成我对梁昭有那方面的想法？小情侣变单恋，这有区别吗？你确定不是跟他展开聊起了？”顾孟然揉了揉眉心，哭笑不得。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忙，老爷子放下玉米，拧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茶，百忙中抽空辩解一句：“聊什么聊，他那脑子跟普通人不一样，说一句全给你猜完。”
　　顾孟然双手抱臂，看着外公忙忙碌碌，“还怪人家聪明咯？你不说不就——”
　　“哎呀，都九点半了，我得去一趟驾驶室。”
　　老爷子一只手拿保温杯，一只手拿玉米，如同逃难一般，匆匆起身逃离现场。
　　顾孟然：哎！
　　接班的人去了，下班的人估计也快回来了。顾孟然去厨房洗了个手，重新坐回餐桌，从篮子里拿起一根水煮玉米，一粒一粒地剥着吃。
　　玉米刚剥出两行，梁昭回来了。他也先去厨房洗了个手，随后坐在刚才老爷子的位置，也就是顾孟然对面。
　　“烧退了没？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饭菜一眼没看，梁昭一瞬不瞬地盯着顾孟然，目光坦坦荡荡，毫不掩饰地关心。
　　顾孟然手微微一顿，剥下一粒玉米喂进嘴里，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好像还有点，我自己感觉不出来，要不你摸一下。”
　　比坦荡嘛，谁不会似的，顾孟然说着就把脑袋往前伸了一点，刚好是梁昭伸手就能摸到的距离。
　　隔桌相望，梁昭无波无澜的眸子闪过一丝诧异，率先挪开视线，“刚洗完手还没干，我去拿体温——”
　　“不用麻烦，应该就是一点点低烧，我一会儿去吃点药就行。”顾孟然嘴角微扬，拿起一根水煮玉米递过去，“先吃饭吧，熬一宿你也累了。”
　　梁昭没再多说话，接过玉米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顾孟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待梁昭吃下半根玉米垫垫肚子，他忽然一抬头，装作自己刚想起来，似随口道：“对了，听郑奕杰说你昨晚来看我了？”
　　梁昭明显一愣，不过只是短短一秒，他咽下口中食物，不紧不慢道：“嗯，半夜来的，你已经睡着了。我担心你还发烧，给你量了一次体温。”
　　“是么？”顾孟然眉头一挑，直勾勾地盯着他，“真的只是量了体温？”
　　梁昭垂眸错开视线，闷闷地“嗯”了一声。
　　顾孟然用玉米挡住自己忍不住扬起的嘴角，含含糊糊道：“可我怎么记得……”
　　仿佛没听见顾孟然的话，梁昭眼眸低垂，自顾自道：“航道越来越宽，巨擎5的燃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商量后决定，等晚上凉快一点，通过并船靠泊转移部分柴油到风翼号。”
　　这话题转移的未免也太生硬了，顾孟然差点笑出声。
　　从未见过梁昭这般刻意地逃避某个问题，顾孟然觉得有趣，扬起下巴道：“我生着病呢梁昭，外公说了给我放假，我现在不管事了。咱们还是说昨晚吧，昨晚我——”
　　“孟然。”
　　铁了心不让他把话说完，梁昭突然很认真地唤了他一声。那双无波无澜，鲜少有情绪波动的眼眸，被一抹难以言喻的窘迫所占据。
　　点到为止即可，顾孟然还没有勇气戳破这一个如梦如幻的泡沫。本意也不是让梁昭吃瘪，他低低笑了一声，歪着脑袋满眼无辜地看向梁昭，“冰凉贴你忘了？难道不是你贴的？”
　　萦绕在餐厅里的紧张渐渐消融，梁昭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紧蹙的眉头舒展开，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回望顾孟然。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玉米都快放凉了，梁昭嘴巴微张，刚刚发出一个浅短的音节，一阵“沙沙沙”的白噪声忽然从他身后响起。
　　对讲机响了，郑奕杰略显惊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梁昭、孟爷爷！江面上有情况，快来驾驶室看看！”
　　私事先放一旁，顾孟然和梁昭噌地坐起身，快步走向驾驶室。
　　老爷子先一步抵达，顾孟然和梁昭匆匆赶到时，他一个人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眺望江面，神情不是一般的凝重。
　　太阳已经出来了，不再是乌漆麻黑的深夜，顾孟然径直走到窗边，随意往外面一瞥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风翼号尚在航行中，没于水中的螺旋桨极速旋转，平静的江面如同沸腾的开水，水浪翻涌起伏，船舶四周白花花一片。
　　乍一看似乎并无异常，可将视线挪动到岸边，那片未被螺旋桨带动的水域同样白茫茫一片。
　　不是水浪，更不是太阳反光，而是——不计其数的死鱼翻着白肚皮漂浮在岸边，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个江面，隔着玻璃都能闻到恶臭。


第60章 未雨绸缪
　　*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这条蜿蜒的母亲河。平静的江面如同被大雪覆盖，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刺眼的白。
　　风翼号仍在前行，被水浪推到岸边的臭鱼烂虾并未减少，反倒越来越多。密匝匝的鱼群尸横遍野，部分惨遭螺旋桨绞成碎片，浊臭的污秽将河水搅得愈发浑浊。
　　四个人齐齐看着窗外，被这诡异而触目惊心的一幕硬控了十多分钟。
　　没一个人说话，驾驶室里的气氛紧张而压抑。
　　头顶烈日高悬，郑奕杰的后背却莫名凉飕飕的。他忍了但没忍住，嘴唇微微颤抖，压下惊恐打破冗长的沉默：“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太夸张了吧？怎么越来越多。”
　　几十年航海经验的老爷子也未曾见过这种奇观，愣神片刻，他指节轻敲玻璃，拧着眉头道：“天气太热导致的缺氧？数量确实太多了，有点瘆得慌。”
　　“不太对。”梁昭凝眸望着江面，沉声分析道：“高温持续了很长时间，不是这一两天热起来的。一路上都没有发现异常，这段流域的含氧量不可能断崖式下降。”
　　“那、那是怎么回事？”郑奕杰多少有点慌。
　　孟高阳摇摇头，“不清楚，不下水应该没事儿吧？”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顾孟然一声不吭看着江面，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并未重复上辈子的路线，遇到的人，发生的事也就和上辈子截然不同。未知令人恐惧，尤其是面对脱离掌控，顾孟然意料之外的状况。
　　按照常识来判断，大量鱼群死亡要么是因为缺氧，要么是水中存在有害物质，因中毒死亡。如梁昭所分析，那么多半是后者，黄江被污染了。
　　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呢？顾孟然全然不知。
　　水往低处流，上游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只是水源被污染倒还好，反正空间在手，风翼号不需要使用江水，顾孟然唯一担心的是——某种病毒。
　　上辈子他跟着顾德诚一家，直到水位上涨，城市几乎被淹没才被迫离开新京。期间他也听说过一些谣传，比如外来幸存者疑似携带病毒，高热不退，全身溃烂。
　　之所以是谣传，因为很快就被军方辟谣，而未掀起风浪的病毒，分分钟被人遗忘，顾孟然也没太当回事儿。
　　如今看来，谣传可能也有几分真实，由军方接管的新京相安无事，不代表其他地方也是如此。
　　毕竟老话说得好，大灾之后有大疫。前不久才经历了一场特大地震，死伤不计其数，埋在废墟中的人体经过高温发酵，极有可能暴发瘟疫。
　　旁边三人还在激烈探讨，顾孟然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不论是病毒还是瘟疫，黄江里的鱼群死成这样，上游必定有大事发生。
　　得提前做些准备！
　　顾孟然稳不住了，匆匆走到驾驶台后方的空地，陆续从空间里掏出一些大件物品。
　　郑奕杰一边操舵，一边与老爷子、梁昭闲聊，刚开始压根没留意到顾孟然在做什么。直到一圈类似铁丝网的东西堆在了脚边，他回头一扫，身后地板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注意力瞬间转移，郑奕杰伸出两根手指捻着铁丝网，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老爷子随口解答：“高压脉冲电网，又叫电子围栏，你没见过？有些小区的围墙上就安装着这个。”
　　这么一说郑奕杰想起来了，还真在围墙上见过。不过……他又问：“你们准备这个做什么？安装在船上？”
　　“没错。”老爷子点点头，“江船很少安装电子围栏，海船基本是必备的，用来防海盗。”
　　“哦哦，有坏人登船就电他丫的？”
　　“哈哈！是这么回事儿。”
　　话落，郑奕杰撒开电网，又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物资中拎起一把水枪，翻来覆去地看，“这个怎么点像高压水枪？这又是用来干嘛的？洗船？”
　　“就是高压水枪，和电网一样的作用，安装在甲板护栏上防海盗。”老爷子耐心解答，最后捡着郑奕杰的话开了个玩笑：“有坏人登船就用水枪滋他丫的。”
　　好奇心旺盛的郑奕杰点了点头，一秒都不带歇的，旋即又问：“嘶，那现在把这些搬出来做什么？刚刚不是在讨论鱼的事儿吗？”
　　这个问题老爷子也答不上来，将目光转到顾孟然身上。
　　两道灼热的视线？如芒刺背，顾孟然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神情严肃道：“上游可能出事了，我担心暴发瘟疫疫或者病毒，所以打算提前做点准备。”
　　“瘟、瘟疫？！”郑奕杰声音骤然拔高好几个度，明显受到不小的惊吓，小脸唰的一下惨白，“不能吧？瘟疫会传染鱼？那、那人还能活吗？”
　　老爷子也有点吃惊，但没有郑奕杰那么大的反应，他眉头微微一皱，托着下巴道：“不太对吧，瘟疫或者病毒，我们不是应该做好防护吗？你把电网、水枪拿出来做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顾孟然无奈停下手中动作，继续给两人答疑解惑：“是不是瘟疫我不能确定，可以确定的是水源被污染了，上游肯定不太平。”
　　“一路走过来外公你也发现了吧，当时暴发洪水的区域应该在山城以上，新京以下，我们岸上就走过了那片水域，现在的黄江越来越平静。”
　　“平静不好吗？”郑奕杰问。
　　顾孟然摇摇头，“平静很好，太平静就不好了。大概后天我们就要经过陵江港，如果没有受到洪水影响，江面风平浪静，我们在那里碰到船的概率有多大？”
　　郑奕杰僵住，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非常大！”
　　有船就会有人，可能还不少人，这段流域的异常极有可能是陵江港引起的。
　　“具体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防疫工作和防御工作，我们得两手抓。”顾孟然撑着膝盖站起身，指着地下分成两份的物资，“晚上给许星河他们也送一份过去，顺便给他们提个醒。”
　　杂七杂八的物资分成两份，高压脉冲电网、高压水枪、水管；酒精、消毒液、一次性医用口罩、N95口罩、免洗洗手液……
　　顾孟然无比庆幸，灾前准备的足够充分。
　　脑袋昏昏沉沉的，正在“休假”的顾孟然不是很想操心。晚上的事晚上再说，交代完重要事项，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脚便往回走。
　　然而还没走出驾驶室，昨晚信誓旦旦不要顾孟然操心的老爷子忽然叫住他，有些不确定道：“那、那晚上的交易还继续吗？”
　　顾孟然步子一顿，笑笑道：“继续吧。巨擎5吃水线太低了，帮他们分担一点，我都怕他们甲板飘上去死鱼。哦对，郑奕杰用高频联系一下，让他们赶紧把喷淋系统关了。”
　　“ok没问题。”
　　凌晨一点，风翼号与巨擎5在相较宽阔的航道成功靠泊。
　　隔窗听到甲板传来的声响，顾孟然穿上拖鞋，戴上口罩走出门，沿着楼梯下到一层，不紧不慢地登上船尾甲板。
　　已是深夜，热气腾腾的甲板灯火通明，外公和梁昭分别站在锚链舱与护舷旁，一个配合驾驶室放锚，一个将巨擎5抛过来的缆绳系上。
　　两艘船并肩靠泊，近乎满载的巨擎5比风翼号矮了一大截。顾孟然站在护舷旁，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甲板，看着许星冉带着那个名叫许月的女孩忙忙碌碌，给空桶注油。
　　大致数了数对方甲板上的油桶，估计得忙到早上了，顾孟然伸了个懒腰，刚准备去帮忙干活，位于下方的许星冉意有所察，忽然抬起头，“小顾，谢谢你们啊！”
　　同款口罩已经戴上了，谢什么不言而喻，顾孟然停下步伐，笑着回应道：“不客气许姐，跟你们的燃油比起来，这点小东西不算什么。”
　　“那不一样，你们送过来的这些可是保命的。”许星冉客套了几句，不想耽搁太多时间，迟疑片刻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孟爷爷说上游可能出事了，真是瘟疫什么的？”
　　顾孟然摇摇头，“只是一个猜想，不必太惊慌。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做好防护准错不了。”
　　许星冉明显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对，是该提前准备，我们一会儿运完油桶就去安装电网和高压水枪。”
　　和听劝的人沟通就是简单，顾孟然朝她挥挥手，快步走到起重机旁边。
　　都撸起袖子准备干活了，老爷子不知何时走到身后，一巴掌拍在顾孟然的肩膀上，“干啥，你个病号跑出来掺和啥？”
　　毫无防备被人拍了肩膀，顾孟然吓得一哆嗦，回头看到是老爷子，无奈瞪了他一眼，“突然蹦出来吓我一跳，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来帮忙干活。”
　　“去去去，给我回屋待着去，用不着你帮忙。”老爷子捏着顾孟然的肩膀，用了点力将人往后拽。
　　顾孟然踉跄后退几步，抓着外公的胳膊软磨硬泡，“外公我已经好多了，可以帮忙，不然你们两个人指定忙到早上去了。”
　　“赶紧回去，别磨蹭。”
　　老爷子又推了他一把，态度强硬。
　　顾孟然不情不愿地瘪了瘪嘴，本来还想再争取一下，不料下一瞬，老爷子忽然扯着嗓子大喊：“梁昭！管管你家顾——”
　　“别、别别闹外公，我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顾孟然掉头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61章 陵江港
　　*
　　所有人都在忙碌，顾孟然一个人也闲不住。
　　身体确实还没好利索，甲板又不让帮忙，他索性溜达到驾驶室，把郑奕杰撵出去帮忙，自个儿留在驾驶室配合操纵起重机。
　　柴油还在装桶，坐在驾驶室也是闲着，顾孟然埋头抠了会儿手指，实在闲得无聊，顺手拿起高频唤了一声：“许星河，在忙吗？”
　　“顾哥，你来驾驶室了？”
　　对面回应得很快，许星河略带欣喜的嗓音传来：“不忙不忙，听说你感冒了，现在好点没？”
　　“好多了，谁那么大嘴巴告诉你的？”
　　闲着无聊，顾孟然就着这个话题与对方闲聊起来。
　　许星河嘿嘿一笑。“郑哥说的，说你从巨擎、哎不对，现在叫恒荣盛2！说你从我们家恒荣盛2回去就晕了，感冒又中暑，可惨。”
　　“是有点惨。”顾孟然吸了吸鼻子，“怎么突然改名字了？恒荣盛2可还行。”
　　“哈哈，我想的名儿，还不错吧？改名字是因为梁哥，他说巨擎系列是达飞集团旗下的船，长期跑船的都认识，所以我们连夜找到油漆改了名。”
　　顾孟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梁昭懂得还挺多。”
　　“我也这么觉得。”许星河笑嘻、嘻地附和道。
　　说完他顿了一下，旋即将呼叫器凑近了一些，刻意压低嗓音道：“跟你打听个事儿呗哥，梁哥他以前就在黄江跑船对吧？他今年多大了？”
　　这话一出，顾孟然脑海中顿时拉响了警报，沉默了将近一分钟，他反问道：“问这个做什么？”
　　许星河丝毫没察觉到异常，笑吟吟道：“是这样，咱们两家不是结盟嘛，我寻思咱们的关系还可以更牢固一点。”
　　“你看梁哥是单身，我姐也是单身，他俩要是凑成一对，那咱们恒荣盛和风翼号也就是一家人了，对吧对吧？”
　　顾孟然拿着呼叫器的手微微一顿，轻笑出声，“结盟不够还想联姻？算盘打得挺响亮。”
　　许星河变脸变得很快，他先是傻笑一声，随即长叹一口气，声音带了些许低落，“哎，还是因为我太没用了。就像今天，本来该我去甲板上干活的，可我就是个暑假工，什么都不懂，什么事情都得我姐亲自去干。”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她在让着我，照顾我，我也很想为她做点什么，但我真的太废物了。她活得很累，被我这个弟弟一直拖累，所以——”
　　“所以你想找个姐夫来帮她分担点？”顾孟然冷声打断他的话，语气算不上友善。
　　许星河支支吾吾：“只是有、有这个想法。”
　　火气歘地一下就上来了，顾孟然劈头盖脸一顿骂：“想个屁，我觉得你脑子有问题。”
　　“我、我——”
　　许星河试图解释，顾孟然没给他这个机会，不掩嘲讽道：“你什么你，你是个巨婴吗？有手有脚的，不懂不能学习？学了不能帮忙？你倒是会走捷径，找个姐夫继续给你吸血，你把你姐当什么了？她是你的工具人？”
　　许星河被他说蒙了，趁顾孟然歇气的间隙，忙地解释：“顾哥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有在学习，也有在努力帮我姐分担，找个姐夫不是给我吸血，我、我……”
　　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顾孟然“啧”了一声，“你姐知道你要给自己找个姐夫吗？”
　　“不、不知道。”许星河有些心虚道。
　　火气并没有降下去，不过顾孟然稍微冷静了一点，认真和他讲起了道理：“不论是拉近我们的关系，还是想帮你姐姐分担，找对象这种事情不是你能替她决定的，懂吗？”
　　“我懂，我就是想着先问问你，然后再去问她。”
　　顾孟然嗤笑一声：“怎么和她说？帮她分析找个对象的利弊，然后用找对象的好处来说服她？那是她的真实想法吗？你确定她不会为了让你更轻松而牺牲自己？”
　　对方沉默了，白噪声“滋滋”作响，许星河一声不吭。
　　顾孟然无声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我相信，你不完全是存着吸血的心思，但你这个想法就很蠢。心疼你姐就多努努力吧，早日独当一面，如果连亲弟弟都靠不住，她还会相信别的男人吗？”
　　不知过了多久，“沙沙”的白噪声中再度传来许星河的声音，嗓音沙哑而无力，“对不起顾哥，我知道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倒是我一个外人在这说教，挺不好意思的。”顾孟然轻声自嘲。
　　“不不不，我真的听懂了顾哥。”许星河连忙道：“我姐的确是会为了我牺牲自己的那种好姐姐，是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整得跟卖姐求荣一样。”
　　“你说没错，求人不如求己，我自个儿必须先支棱起来，不然遇到这样一个的爸，再遇到这样一个的弟弟，我姐估计都要厌男了！”
　　没有因为顾孟然的指责而颓废，许星河跟打了鸡血似的，突然燃起来了。
　　顾孟然低低笑了一声，正准备掐断高频，结束这次不算愉快的闲聊时，他忽然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许星河。”顾孟然压低了嗓音道：“我有个问题。”
　　“顾哥你说。”
　　听他这般郑重，许星河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正事，坐得端端正正，等待顾孟然的后话。
　　不料片刻之后，顾孟然轻咳一声，有些难为情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找梁昭当你姐夫？”
　　“啊？”许星河愣了一瞬，如实回答道：“首先梁哥他帅嘛，一看就能吃苦，属于少说多做，很靠谱，而且还很疼老婆那种男人。”
　　疼老婆……
　　顾孟然“扑哧”一下笑出声，“你怎么看出他疼老婆的？”
　　“话少的男人一般都疼老婆。”许星河一本正经道。
　　顾孟然又问：“就没考虑过别人？”
　　“考虑过，考虑过郑哥，不过他、他……”许星河声音越来越小：“你别跟他说啊，他太矮了点，而且还近视，我都担心他眼镜坏了没地方配，十米开完人畜不分！”
　　别说，还真有可能，顾孟然一扫阴霾，捂着嘴笑了好一阵儿。
　　而就在许星河抹了把汗，以为这个话题终于结束时，顾孟然又问：“我呢？没考虑过我？”
　　许星河虎躯一震，大惊失色道：“顾哥你别逗我了！”
　　“怎么逗你了？我不是男的？”顾孟然不明所以地问。
　　“是男的，但、但……”许星河磕磕巴巴道：“你、你看上去也喜欢男的啊。”
　　笑意凝固在了脸上，顾孟然挺直了后背，问：“有这么明显吗？”
　　许星河差点没被口水呛死，拍着胸口直咳嗽，“不是哥，你别这么诚实行吗！”
　　顾孟然耸了耸肩，“诚实不——”
　　“驾驶室驾驶室，准备操控机械臂！”
　　话还没说完，操作台上的对讲机响了，顾孟然对许星河说了句“回聊”，随即放下呼叫器，凑到控制台旁开始干活儿。
　　和顾孟然估计的差不多，两艘船的机械臂同时运作，忙活到早上六点钟，转移了将近300吨柴油到风翼号上。
　　风翼号没有配备喷淋降温装置，油桶全部堆到一层大厅，用隔热篷布覆盖。但量实在太大了，顾孟然始终不放心，借由篷布遮挡，收了大半放回空间。
　　300吨乍一听很吓人，但对于满载3000吨的恒荣盛2来说，不过才卸了十分之一的负重。
　　虽然许星冉还想多匀点过来，顾孟然也还想再来点，但奈何没有多余的油桶了，总不能徒手接柴油。
　　死鱼泛滥的江面太过阴森，谁也不想过多停留，于是早饭过后，八点出头，风翼号绕至前方，带着松了一口气的恒荣盛2继续航行。
　　两天一晃就过去了，抵达陵江港这天早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起了个大早。
　　顾孟然戴着口罩走进驾驶室时，人已经到齐了。
　　值夜班的梁昭坐在船长椅上，脸上疲态尽显，而老爷子和郑奕杰身着长袖长裤，面戴口罩，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并肩站在风挡旁观察江面情况。
　　“怎么样？看到港口了吗？”
　　显然刚到不久，老爷子拿着望远镜眺望，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呢，郑奕杰踮着脚可劲儿往旁边凑，火急火燎地追问。
　　老爷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别急，别碰我，好不容易对上港口，一碰又给我抖没了。”
　　“孟爷爷你年纪大了，手容易抖，让我来呗。”
　　“你个四眼仔来什么来，看得明白吗你。”
　　本来还有点紧张的，被两人一唱一和搅没了，顾孟然轻笑一声，径直走向风挡，从空间里摸出另一个望远镜，隔着玻璃眺望港口。
　　距离不算太远，肉眼已经可以看到码头上五彩斑斓的集装箱。望远镜调大倍数，顾孟然小幅度挪动手臂，很轻松便将码头收入眼底。
　　宛如台风过境，地震将陵江港搅得乌烟瘴气，码头上密密麻麻的集装箱被尽数掀翻，歪七扭八横地躺在地上，乱糟糟一团。
　　矗立在码头上的橘色起重机、机械臂被连根拔起，引桥断的断裂的裂，几乎无一幸免。
　　没有看到人，顾孟然将望远镜挪动到岸边，随意一扫便看到了梁昭口中的水上服务区。
　　虽然名字叫水上服务区，但它其实在岸边。没有岸上服务区那般精致，它就像是用钢制甲板修建的厂房，整整齐齐一排，沿岸搭建。
　　一圈看下来似乎并无异常，顾孟然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将望远镜对准前方平静的江面。
　　陵江大桥从中断裂，中间一大截桥面直接就此消失。断面支棱出来的钢筋坠着沉重的混凝土块，悬在半空中摇摇欲坠，随时有二次坍塌和掉落的风险。
　　再往前，数十艘不同型号的船舶打横停在江面上，仿佛钢铁构筑而成的围墙，将日渐狭窄的航道堵得严丝合缝。
　　臭鱼烂虾漂浮，江面白花花一片，随着望远镜移动，顾孟然偶尔也能看到一些大件漂浮物。
　　紧挨港口，他开始还以为岸边或者沉船的垃圾飘了上来，没太在意，而就在他正准备放下望远镜时，镜头微微一晃，一颗肿胀腐烂的人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


第62章 海事
　　*
　　太阳早早升起，炽热而刺眼的光芒穿透云层照射下来，银白色黄江蒙上了一层金光，宛如盛夏记忆里的向日葵花田。
　　透过望远镜，花田一秒变尸田，明亮的阳光让视野更加清晰，密密麻麻死鱼群中，一眼便能看到那些皮肤惨白，因长时间浸泡而肿大数倍的尸体。
　　不是一具两具，在确认是什么东西之后，顾孟然粗略扫一眼就看到了七八具。而后他强忍着恶心细数了一下，前方江面至少漂浮着三十具尸体。
　　落水时间应该不一致，尸体呈现出的状态有所不同。大部分尸体已经开始腐烂，随着那令人作呕的恶臭，血肉逐渐脱离骨架，与浑浊的江水融为一体。
　　极个别死亡时间应该在三五天之内，他们躺在冰冷的江水中，身体变得格外庞大，在翻着白肚皮的死鱼群中尤为显眼，像一个个鼓胀的气球，一戳就破。
　　为了点数看得比较仔细，一圈扫下来顾孟然发现，死亡时间不一致，但这些尸体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
　　他们袒露在外的皮肤并不平整，手臂、脖子，甚至鼓胀的肚子全部爬着密密麻麻红疹，大概是痒意侵入骨髓，他们身上血淋淋的抓痕随处可见。
　　画面有点过于惊悚，虽说地震也死了不少人，一路上没少看到尸体，但三十多具尸体同时泡在水中发烂发臭，个别几具甚至产生了巨人观，简直是惨不忍睹。
　　水波荡漾，风翼号彻底停稳，距离陵江港不过千米。
　　穿着长袖长裤，顾孟然却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有点麻烦，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竭力遏制喉咙里泛起的恶心感。
　　虽有不适，但还能忍，可他这个看得时间最长的人还没怎么样，下一秒，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干呕声突然在身旁响起。
　　明显被恶心得够呛，郑奕杰弯着腰呕吐不止。
　　没有吐出任何东西，纯粹的干呕，两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煞白，黑色镜框下的眼睛变得通红，泪水止不住地打转。
　　一瓶矿泉水凭空出现在顾孟然手中，他伸手递给郑奕杰，轻声询问：“没事吧？”
　　郑奕杰迫不及待地接过矿泉水，仰头吨吨吨地灌了小半瓶，面色逐渐恢复如常，吸了吸鼻子道：“没、没事，到底咋了？我死了吗？这是地狱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见老爷子的脸色也不大好看，顾孟然又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顺带拿出一瓶风油精，均匀涂抹在两侧太阳穴。
　　“哎！真是见鬼了。”老爷子喝完水将水瓶子夹在腋下，果断朝顾孟然伸出手，“给我也来点，有点犯恶心。”
　　“我也要！”
　　一人抹了一点风油精，浓烈的薄荷味充斥着驾驶室，那股令人不适的恶心感渐渐被压下去，空气变得分外清爽。
　　风油精提神醒脑的效果名不虚传，凉意刺激着太阳穴，顾孟然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但清醒归清醒，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前这个局面该怎么应对……他一时想不出对策。
　　“发生了什么不重要。”老爷子再度转身望向江面，这一次他没有用望远镜，隔着玻璃看向那些若隐若现的船只，颇为严肃道：“重要是这些拦路船，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人，停在这儿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又该怎么过去。”
　　郑奕杰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眼泪，帮忙分析道：“大桥旁边不是还有一条支流嘛，我们从那绕过去行不行？”
　　顾孟然垂眸看了他一眼，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水路和陆路不一样，不是绕一绕就能过去的。”
　　“那能怎么办？硬闯过去？”郑奕杰焦急地来回踱步。
　　“行不通。”重点关注船只的老爷子摇摇头，“那些船用缆绳连接在一起，一艘比一艘大，硬闯只会两败俱伤，把风翼号折腾坏就麻烦了。”
　　郑奕杰：“那、那用高频呼叫一下？看看上面有没有人。有人的话跟他们商量一下，没人的话我们靠过去把船挪走？”
　　顾孟然眉头微蹙，无奈叹了口气，“也行不通，看江里这些尸体，这里多半暴发了什么传染病。靠过去就算没人，你敢上船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嘛！”郑奕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驾驶室渐渐安静下来，叹气声此起彼伏，空气变得沉闷且压抑，隔着玻璃隔着口罩，隐约都闻到江面上的腐臭味。
　　“滋滋，滋滋——”
　　一阵白噪声打破宁静，顾孟然以为恒荣盛2在尝试联系，不料抬头一看，梁昭正在调动高频频道。
　　“咔嗒”一声，22频跳转至公共频道，一道沙哑的男声即刻传来：
　　“来船请注意，来船请注意，这里是陵江港海事巡护队，请保持4节航速靠泊水上服务区，这里有伤者需要帮助，谢谢配合！”
　　很正式的腔调，一连重复了三遍，的确像是海事人员。
　　所有人都待在刚才的位置，没一个人打算拿起呼叫器回应，连最是热心肠的老爷子也皱起了眉头，眼神中透露着警惕。
　　流域内没有其他船舶，能呼叫风翼号的，除了恒荣盛2便只有那些拦路船。
　　末世了，但凡上岸走一圈都能知道，社会秩序已然不复存在，这个节骨眼儿用官方腔调寻求帮助，忽悠不明情况的傻子呢？
　　完全无视也不行，毕竟还要想办法通过。梁昭斟酌片刻，抬头与顾孟然对视一眼，随后在对方赞同的眼神中，伸手拿起了呼叫器。
　　“陵江港海事巡护队你好，这里是风翼号。我们收到了你的消息，可以配合靠泊，但我们在航道内观测到大量死鱼及浮尸，不清楚前方具体情况，请及时说明。”
　　对方沉默了，久到顾孟然都以为不会再有回应，高频再次响起：“风翼号你好，我们是震后聚集在这里的幸存者，一部分是陵江港的海事、工作人员，一部分是船员。”
　　“地震后我们一直待在港口，互相帮助、互相扶持，共同渡过了难关。直到前不久，陵江港暴发了一场传染性极强的水痘，不少人因此感染。”
　　“我们反应不及时，防护措施不到位，加上缺少药物，最后有三十多人因为没能得到及时救治而死亡。尸体同样具有传染性，我们条件有限没办法处理，只能抛入江中。”
　　问一句答几句，语气诚恳态度友善，孟高阳和郑奕杰对视一眼，顿时信了大半，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
　　不再拿腔拿调，梁昭变回了一名普通船员，面对海事有点儿畏畏缩缩，带着些许担忧道：“现在水痘控制住了吗？这片流域看上去不太安全，我们过去不会被传染吧？”
　　对方回答得很快，语气笃定：“控制住了！经过一段时间的隔离，最后一名水痘患者已经痊愈了。你们应该知道，水痘是一种自愈性疾病，只要不持续发热，七天左右就能自然好转。”
　　“既然控制住了，你们为什么不上岸？把船停在这里拦着做什么？”老爷子好奇得紧，忍不住问了一句。
　　“您是船长吗？”察觉换了个人，对方更加礼貌友好，“我们去过岸上，地震后没多久我们就上岸了。但离陵江港最近的只是一个小县城，那里根本没有救援。”
　　“后来天气热起来，我们没地方去才重新回到港口。至少这里有船，有空调，旁边就是个水上服务区，也不缺燃油。”
　　“至于拦路……说来惭愧，你们从下游过来应该也发现了，这片水域已经被我们污染了，大量死鱼、尸体，整地跟臭水沟一样。我们拦在这不是为了拦下游，是为了拦上游，有船过来我们必须跟他们说一声，尽量不要碰水，以防感染。”
　　“哦，原来是这样。”老爷子彻底放松警惕，秒变热心群众，他快步走到驾驶台前，从梁昭手中拿过呼叫器：“那你们现在需要什么帮助？”
　　“药！什么药都，咳，外伤药，我们有船员在甲板作业时受了伤。”对方明显停顿了一瞬，干巴巴地笑道：“还有就是食物和水，方便问一下，你们船上载的是什么？”
　　老爷子刚想回答，梁昭抢先道：“船上载的矿砂。食物和药我们都有，但不多，需要的话可以匀一部分出来给你们，你们船上多少人？”
　　“我们人不多，现在就剩下十几个。方便的话匀一部分食物和药给我们吧，一小部分就行，你们还要继续航行就多留点，度过这几天我们自己想想办法。”
　　对方一点儿都不贪心，似乎还很为他们着想。
　　老爷子如释重负，甚至还有点迫不及待，但梁昭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趁其不备拿走呼叫器，似有为难道：
　　“我们现在遇到点难题，一路上的死鱼太多了，我们的螺旋桨叶片过度磨损，效率明显降低。这一段还有不少尸体，就这么开过去，我们的螺旋桨非报废不可。”
　　“那你的意思是？”对方略显迟疑道。
　　梁昭：“帮我清理航道，协助我们完成靠泊。”
　　几乎没怎么犹豫，对面应了一声：“好！”


第63章 机会就一次
　　*
　　“什么意思？我们螺旋桨出问题了？我怎么不知道。”
　　呼叫器放回控制台，憋了许久的郑奕杰率先提出疑问。
　　梁昭没空搭理他，迅速将高频调整到22频道，与跟在身后的恒荣盛2说明情况。
　　求知若渴的视线转移到顾孟然身上，顾孟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的警惕心会不会太低了点？当时防刚哥跟防贼一样，怎么现在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
　　“啊？”郑奕杰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轻微的诧异，“那人在骗我们？不能吧。他的语气和态度都很好，而且前因后果交待得很清楚，不像是骗人啊。”
　　老爷子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开始我也有点不信，可他们不缺船，不缺燃油，听说我们载的是矿砂也没有迟疑，只是要一点食物和药而已，的确不像骗人。”
　　“当然，就算没骗人我也不会直接把风翼号开过去，我没那么傻。顶多、顶多开一艘柴油小船给他们送点食物过去，卖个人情嘛，然后让他们赶紧把道让开。”
　　一个比一个好骗，顾孟然气笑了，指着前方漂着尸体的江面，沉声问道：“那些尸体你们看不见？就现在这个天气，又浸泡在水里，七天还能保持这个状态？”
　　“我又不是法医，我哪知道。”郑奕杰小声嘟囔。
　　老爷子闻言没再反驳，若有所思地咂咂嘴道：“好像也对，听他那意思，这些人死了至少有七天，可这种天气，七天应该高度腐烂才对。嘶，图我们啥呢？”
　　“我们不相信他，他也不相信我们船上载的是矿砂。毕竟这个时候，谁会吃力不讨好地载着两船矿砂到处跑。”顾孟然收回停留在江面上的视线，用余光看了梁昭一眼。
　　孟高阳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望着梁昭发愣，“那小梁让他们帮忙清理航道是啥用意？引蛇出洞？调虎离山？”
　　梁昭一个人做的决定，顾孟然也不知道他的想法，不过通过刚才那些话，隐约能猜到一点。
　　梁昭握着呼叫器，还在和许星冉说话，顶不住老爷子好奇的眼神，顾孟然想了想，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没有那么多计谋，应该只是……让他们主动拿出钥匙，打开一扇门来。”
　　这话说的，孟高阳寻思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脸疑惑道：“钥匙，门？你是说，故意让他们清理航道，其实是为了让他们主动解开缆绳，开一艘船出来？”
　　顾孟然“嗯”了一声。
　　老爷子眉头越拧越紧，“那，万一人家不开船出来呢？清理航道又不是非要大船，开个柴油艇，拖一根高压水枪不就行了？”
　　“不，他们一定会开大船。”顾孟然语气笃定，颇为认为地与外公分析：“如果‘水痘’真被控制住了，或他们没有被感染，那他们敢近距离接触这些浑浊的江水吗？”
　　“退一步说，如果他们已经感染了，在我们几乎没有防备、还愿意配合的情况下，他们不会打草惊蛇，轻易暴露在方便观测的柴油艇中。所以，他们只能开大船。”
　　一通分析彻底说服了老爷子，他看向梁昭的眼神都变了，嘴巴微微张大，惊讶道：“看不出来啊小梁，你这心思还挺缜密的。”
　　说这话时，梁昭刚好放下呼叫器，抬头对上老爷子和顾孟然的视线。
　　刚才两人说话他也听了几句，尤其是顾孟然的猜想和老爷子的夸奖。但……梁昭抿唇轻笑一声，如实道：“和孟然猜得差不多，的确是想让他们开一艘船出来，让那堵围墙出现一个缺口，方便我们找机会闯过去。”
　　“不过我没想那么多，算是冒险赌一把。赌赢了方便我们快速通过，赌输了也能分散对方一部分人手，有利无弊。”
　　傻愣在窗边的郑奕杰回过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梁昭，“所以……一开始你就打开硬闯？”
　　梁昭点点头，“不去陵江就只能硬闯，没得选。”
　　“怎么会！”郑奕杰还抱着一丝希望，“万一呢，万一那群人真的只是要一点物资就放我们过去呢？我不是说该给他们物资，我只是觉得，在硬闯和付出物资就能顺利通过之间，肯定后者更安全，拿风翼号去冒险我真的……哎！”
　　顾孟然明白他的顾虑，如果可以把风翼号和恒荣盛2收入空间，他肯定选择立即上岸，而不是用风翼号去冒险。
　　可几百吨柴油装进去，他的储物空间连一艘风翼号都塞不进去了。除非将大量物资转移到船上，腾出地方给船舶容身，而这需要很长时间，显然，现在不具备这个条件。
　　现实很残酷，顾孟然看了郑奕杰一眼，无情戳破他的幻想，“别想了，趁乱拦在路中间的能是什么善茬？他们那套说辞根本说不通，高频又不是摆设，他们都能联系到我们，怎么会联系不到上游过来的船？”
　　郑奕杰哑口无言，不自觉地垂下脑袋，神情难掩失落。
　　曾经把人心想得太坏了，如今又把人心想得太好了，他果然是毫无判断力，老了都会被人忽悠买保健品的那种人。
　　十分钟后，陵江大桥另一头，排成一字形的船只松开了缆绳，而后位于正中间，一艘中大型散货船开始缓慢移动，朝着正前方航行。
　　烈日炙烤的露天甲板，两个男人顶着高温走了出来。他们包裹得非常严实，身着长袖长裤，头戴帽子、口罩，浑身上下就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连双手都戴着橡胶手套。
　　散货船平稳航行，螺旋桨飞速运转，将漂浮在江面的臭鱼烂虾与腐尸一点一点卷入船底板，绞碎后再吐出，只留下一汪浑浊的污水。
　　非常简单粗暴的清理方式，直接一路绞过来，实在卷不进去的大个浮尸，站在甲板上那两个男人才会用高压水枪将他们推开。
　　耗时十来分钟，银白色黄江从中间劈开一条道来，轻微晃荡的水波浑浊不堪，一眼扫过去还能看到不少黑白相间的不明肉块。
　　散货船相当谨慎，一千米的航道大概只清理了七八百米，它原地掉头停在水中央，与风翼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江相望。
　　“——滋滋滋，风翼号风翼号。”
　　高频再次响起，梁昭第一时间拿起呼叫器，应了一声，“收到请讲。”
　　还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对面直截了当道：“航道清理完毕，请启动船舶，保持4节航速，跟随向阳号移动！”
　　话音刚落，一声浑厚的鸣笛声响彻整片流域。
　　“——呜呜！”
　　对船鸣笛示意，梁昭握着呼叫器的手微微一颤，硬着头皮道：“收到收到。”
　　计划有变，原本说好开路船一路开到水上服务区，停在那里等他们，不料对方突然改变了主意，要求风翼号跟随他们一同航行。
　　如果只是跟着向阳号倒也没事，反正去水上服务区必须靠岸，并非走一条直线，趁对方转向之际加速冲过去即可。
　　怕就怕对面连“交易地点”也改了，跟着他们去往老巢，随后快速将缺口堵住，届时风翼号插翅难逃。
　　意识到这一点的当然不止顾孟然，驾驶室本就不算轻松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无比。
　　机会就一次，这时候再谈条件只会让对方更加警惕。
　　顾孟然牙一咬，简单和外公交代了几句，快速从空间里拿出三套防护服，三副有线耳机。
　　随着鸣笛声再次响起，开路船开始缓慢地移动起来。老爷子代替梁昭坐上了船长椅，一句话没说，操控风翼号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同一时间，驾驶室里的顾孟然、梁昭和郑奕杰迅速将连接对讲机的耳机佩戴好，旋即在衣服外面穿上一套全封闭式化工防护服，又在头上加戴了一个厚厚的防护面罩。
　　随后三人匆匆下至一层，站在通往甲板的门口耐心等待。
　　三台发动机同时运转，嘈杂的嗡鸣声盘旋在黄江上空。三艘船一前两后，保持着安全距离，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稳，缓缓驶向陵江大桥。
　　打破平稳需要勇气与契机，向阳号船头越过断桥的一瞬间，原本缓慢蠕动的风翼号转向提速一气呵成，直行秒变横行，好似一辆失控的大货车，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岸边。
　　向阳号上的观察员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风翼号又变成了一辆碰碰车，在船头即将触岸的那一刻猛地弹了回来，掀起一阵狂风巨浪，擦着岸边泥土冲向前方。
　　领头船换船了，向阳号炸开了锅，船员试图转舵阻止，可就在这时，恒荣盛2紧随其后，几乎原原本本地复刻了风翼号的危险驾驶，如泥鳅一般超到向阳号前方。
　　“草！这群狗东西还挺鸡贼的，他们发现了！”
　　“追上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好不容易到手的肥羊，你他吗会不会开船，两艘都给老子放跑了，追，还不赶紧追！”
　　向阳号驾驶室内乱作一团，四五个男人对驾驶员口诛笔伐，目光却紧盯着前方风挡，唯一暴露在空气中的眼睛皆闪烁着阴狠与气急败坏。
　　站在驾驶台旁边的男人是个例外，他似乎丝毫不慌，不紧不慢地调动高频频道，顺手拿起呼叫器：
　　“鱼进网了，准备收网。”


第64章 突围
　　*
　　“哈哈哈哈！小瘪犊子，跟我玩还嫩了点！”
　　一出惊险刺激的极限超船，孟高阳肾上腺素直线飙升，顶着一脑门的汗，一个人在驾驶室里得意忘形地笑出声。
　　水位持续下降，用这种方式超船无疑是铤而走险，稍不留神撞上岸边事小，但凡用力过猛冲岸搁浅可就真玩完了。
　　庆幸之余是后怕，汗都顾不上擦一下，孟高阳单手操舵，越过向阳号后迅速将车钟推到底，操纵风翼号全速朝前方缺口冲过去。
　　事发突然，从风翼号开始超船到现在不过短短三分钟。
　　被甩在身后的向阳号已经没了威胁，横在江面上那串“糖葫芦”来不及反应，松缆绳启动船舶需要时间，赶在这之前通过即可。
　　“轰轰轰——”
　　黄江不再平静，两艘庞然大物全速航行，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宛若雷鸣。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距离以极快的速度缩短，风翼号好似一支脱弦利箭，携着凌厉而迅猛的破风声，扬起一道道浑浊的水浪，朝着前方空隙猛地冲了过去。
　　所有船只打横停放，“围墙”长而不厚，很快，正面突围的风翼号一头扎进空隙中，船头顺利通过。
　　风翼号是前驾驶，动力最足的船头顺利通过，这意味着两侧船舶即刻动起来阻拦也来不及了。
　　老爷子双手握紧船舵，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可他还没来得及为即将脱困而庆幸，左右两侧视野盲区突然窜出来两艘中型散货船，毫不迟疑地，全速撞向风翼号。
　　“——砰，砰！”
　　好似惊雷炸响，巨大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两艘船左右夹击，几乎同时撞上全速航行的风翼号。船肚子中间光滑的弧形船壳瞬间凹陷下去，被对方船舶的球鼻艏直接撞出两个硕大的深坑。
　　没于水中的螺旋桨极速运转，风翼号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地挣扎、自救，而另外两艘船似乎抱着必胜的决心，义无反顾地往前挤压，哪怕两败俱伤也势必要将风翼号逼停。
　　接触面钢铁剧烈摩擦，一阵“嘎嘎吱吱”，尖锐又令人牙酸的声响充斥着江面，比刚才巨大的撞击声还要刺耳。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夹击的确奏效，风翼号进退两难，被夹在中间不得动弹。但黄江里的散货船大多以后驾驶为主，这两艘船也不例外。
　　船头硬刚船头，一个发动机在前，一个发动机在后，动力完全不在一个层次，脱困只是时间问题，顶多风翼号损伤更严重一点。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没有时间了。
　　局面僵持不下，就在风翼号以微弱的优势占据上风时，两侧几乎与风翼号平行的露天甲板上，突然涌出一大群人。
　　不再做任何伪装，那些人穿着短袖短裤，一身脏污，应该有一段时间没洗澡了，极个别头发打绺，邋里邋遢，肉眼可见的狼狈。
　　脏就算了，毕竟黄江被污染，水资源稀缺，洗不了澡也很正常。可他们暴露在外的皮肤除污垢汗渍以外——长着密密麻麻，如同水泡一般怪异又瘆人的红疹。
　　小红疹与青春痘别无二致，边缘红得厉害，顶端微微泛白，似乎轻轻一挤便能压出脓液。而那些个头大的堪比拳头，仿佛刚烧开的开水浇在皮肤上，烫出一个个透明水泡。
　　密密麻麻，每个人身上都长着不少，孟高阳百忙中抽空看了一眼，一盆冷水蓦地从头顶浇下，背脊冒出森森寒意，持续升高的体温瞬间跌破零下。
　　不仅是因为那些奇怪的红疹，对方人太多了，两边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十个。而且三艘船紧紧挨在一起，沿着甲板登上风翼号——简直是如履平地。
　　短短几瞬，对面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一群面如死灰、毫无生气的男人无惧疼痛，无惧炎热，踩着滚烫的甲板朝风翼号飞奔而来。
　　真是遇到鬼了！孟高阳暗骂一句，旋即打开事先连接好的电网开关，抓起对讲机喊道：“快！两边船上都有人，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弄脏我的风翼号！”
　　随着一声令下，被绿色防水篷布全方位包裹的风翼号忽然出现三道白色身影。他们一人拖着一根长长的水管，两人前往左侧甲板，一人前往右侧甲板，已然做好防御的准备。
　　三艘船排成一个十字形，另外两艘船分别在风翼号两侧，与风翼号的接触面不大。上船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对面船头甲板，他们只需要用高压水枪守住这里即可。
　　头顶烈日高悬，紧握高压水枪的掌心全是汗，看着乌泱泱一群人朝自己冲过来，顾孟然莫名有种在看丧尸片的既视感。
　　原因？苦衷？不重要，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快，他们船上有吃的，有药，不要让他们跑了！”
　　“不要、不要跑，救救我的孩子……”
　　“药，我要药，我还不想死！”
　　“别废话，冲上去，直接把船抢过来！”
　　……
　　哭喊与嘶吼声震耳欲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冲了过来。
　　率先进入水枪射程范围内的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他似乎被病痛折磨得不轻，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乌青，脖子上硕大的红疹还在流脓渗血，可他异常坚定，跌跌撞撞又义无反顾地冲向风翼号。
　　没有犹豫与动容，只听“呲”的一声，强而有力的水柱从顾孟然手中喷射而出。
　　压力调节到最大，水柱宛如脱膛子弹，拖着长长的小尾巴，直挺挺地射向对船，不到一秒便将打头阵的男人掀翻。
　　五六米的距离都有这种威力，高压水枪的杀伤力不言而喻。跟在后面那几个人有一瞬迟疑，然而不知道谁在人群中高喊一声“横竖都是死”，那群人再度躁动起来，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正当防卫，正当防卫！郑奕杰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咬紧后槽牙，随顾孟然一同打开高压水枪，对着前方无差别扫射。
　　距离尚远，高压水枪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强悍的水柱仅是将那些人掀翻在地，抑或阻挡前进的步伐。可对方人数众多，一个叠一个，不一会儿便有三四个人成功突围，于混乱中踏上风翼号的甲板。
　　护栏挡住了去路，电网开始工作，两个护栏尝试翻越的男人惨遭电击，满是污垢的身体变得无比僵硬，而后直挺挺地倒下去。
　　冲击力极强，连石头都能刮下一层皮的水柱近距离射向人体，顾孟然想过会是什么后果，见一个瘦弱的男孩试图从护栏缝隙中钻进来，顾孟然还是选择移动水枪对准他。
　　“——呲呲呲！”
　　白色水柱携着强大的冲击力，精准射在男孩的脚背。
　　几乎只用了十秒钟，对方破旧的运动鞋直接被洞穿，红色血雾高高扬起，在水柱的冲击下转瞬即逝。
　　漫长的八分钟，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水、血与脓液的混合物溅得到处都是，主动发起进攻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剩下一片狼藉，一片惨痛的哀嚎。
　　与此同时，停滞不前的风翼号终于冲破禁锢，开始缓慢移动起来。
　　随船舶移动，那些倒在甲板边缘的人就跟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地往江里掉。而那两艘船毫不在意，仍不断靠近尝试夹击风翼号。
　　一眨眼的工夫，黄江里的尸体又多了几具。
　　像两块难缠的牛皮糖，散货船死死黏着风翼号，而就在刚才那一幕即将重新上演时，“砰”，又是一声巨响。
　　不知何时，后方恒荣盛2在狭窄的航道中完成了错船。她行至风翼号右侧，毅然决然地提速，猛地撞向黏着风翼号那艘散货船。
　　满载与空载的效果截然不同，这全力一撞，散货船随水浪荡开了四五米，而风翼号趁机加速，宛如一条灵活的泥鳅，从另一艘散货船手中溜走，大摇大摆地离开。
　　一停一顿，摇摇晃晃，不晕船的顾孟然都有些受不了，强烈的眩晕感直达大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出来。
　　当然，想吐不单是因为头晕，更主要的原因是沾在防护服上那些红白相间的黏稠液体。
　　深呼吸压下不适，顾孟然看了眼紧随其后的恒荣盛2，随后放下高压水枪，与郑奕杰一同朝另一侧甲板走去。
　　风翼号上就四个人，外公负责驾驶，能自由活动的只是他们三个人。
　　顾孟然猜到对方可能会在他们经过缺口时搞一手突袭，所以早早备好高压水枪，穿上防护服。但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两面夹击，因此他们三人被迫分成两队。
　　不放心啊，顾孟然和郑奕杰两个人应对都非常吃力，手都被高压水枪震麻了，梁昭他一个人……
　　人被闷在防护服里，已经快被汗水腌入味了，顾孟然一刻不敢停歇，健步如飞地绕过船尾，匆匆来到另一侧甲板。
　　一抹白色在一片绿中格外显眼，顾孟然远远看到梁昭独自一人站在护舷边上，正忙着拆卸连接水管的高压水枪。
　　没有尸体，没有其他人，梁昭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顾孟然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隔着防护服高声呼喊道：“梁昭！先别弄了，来这边冲个澡！”
　　防护面罩的隔音效果太好，梁昭过了好几秒才缓慢地回过头，且并未有其他动作，只是远远看了顾孟然一眼。
　　顾孟然以为他没听到，正要迈开步子走过去，耳朵里的耳机滋滋作响，梁昭略微沙哑的嗓音一层一层漾开：
　　“别动，不要过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涌上心头，顾孟然还在坚持往前走，同时按下腰间对讲机：“怎么了？为什么不要来？”
　　无法阻拦顾孟然前进的步伐，梁昭果断丢下拆到一半的高压水枪，随着对方的节奏一点一点后退。
　　“我的防护服破了，沾了一点脏东西。”


第65章 隔离
　　*
　　不知名病毒极具传染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防护服破了，沾到了脏东西……顾孟然步子猛地一顿，僵硬又无措地站在原地。
　　不是怕梁昭传染自己，只是防护服沾了太多脏污，可能本身就携带着病毒，顾孟然不敢轻易靠过去。
　　防护面罩太闷了，强烈的窒息感仿佛一只炙热的大手，紧紧捂住顾孟然的口鼻，突然让他有点呼吸困难。
　　冷静，顾孟然竭力保持镇定，嘴唇翕动，却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哪个位置破了？我不过去，你让我看看。”
　　梁昭停下后退的步伐，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
　　略微失真的嗓音从耳机传来，隔着防护面罩看不见顾孟然神情，梁昭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与担忧。
　　迟疑片刻，面向两人的梁昭缓缓侧过身，将一直刻遮挡的左侧身体暴露在两人眼前。
　　一个洞，一个口子，顾孟然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他万万没想到，梁昭身上的防护服从腰到脚踝，完完全全地大敞开。
　　像是被人用利刃割开，切口平整，里面的黑色工装长裤仿佛从侧面开了个高叉，流畅而修长的大腿清晰可见，隐约还能看到皮肤上殷红的血迹。
　　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顾孟然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成拳，艰难开口道：“你受伤了？你的血还是？”
　　梁昭“嗯”了一声，柔声解释：“我的，破了点皮。”
　　这种病毒不一定通过呼吸道传播，但十八九通过接触传播。高压水枪近距离扫射免不了沾上脏东西，梁昭的防护服大面积破损，大腿还受了伤，他感染病毒的概率……
　　生锈的大脑开始运转，思索片刻，顾孟然竟奇迹般地冷静下来。
　　一味地担心无济于事，及时医治、隔离才是重中之重。
　　见梁昭大腿处的伤势并无大碍，他轻抿嘴唇，有条不紊地安排道：“消毒回屋，准备隔离，不用太担心，我们的药物充足。”
　　梁昭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应了一声“好”。
　　甲板太脏了，尤其是刚才呲水枪的地方，地上淌着浑浊的污水，简直跟臭水沟一模一样。
　　当然，他们身上也没干净到哪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以防把病毒带回船舱，他们必须洗个澡、消个毒才能回屋。
　　顾孟然和郑奕杰的防护服完好无损，收拾起来倒还方便。找个干净地方用水管冲洗一遍，随后脱下防护服，换个地方洗澡，最后用医用酒精进行全身消毒，换上干净衣物即可。
　　而密切接触者梁昭已然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感染者来看待。他时刻与顾孟然和郑奕杰保持着安全距离，顶着烈日在露天甲板上仔细清洗、消毒。
　　最后特意让顾孟然给他拿了一套全新的防护服穿上，这才跟着两人走进船舱。
　　需要隔离的不止梁昭，老爷子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于是穿过客厅来到走廊，顾孟然扫了眼握住门把手的郑奕杰，轻声嘱咐道：“这两天不要出门，就在屋里待着，有什么需要用对讲机呼叫。”
　　郑奕杰微微一愣，抽回开门的手，摸了摸腰间对讲机道：“我屋里没吃的，那吃饭怎么办？”
　　顾孟然：“让外公给我们送过来。”
　　“哦好。”郑奕杰应了一声，却还没有进屋的打算。
　　他回头看了眼因受撞击而乱作一团的客厅，狠狠叹了口气，再度将目光转向顾孟然：“船呢？风翼号被撞了好几下，还不知道怎么个情况，甲板脏兮兮的还没收拾，船舱里也乱糟糟的。”
　　麻烦事太多了，顾孟然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带着些许无奈道：“船还能开就让外公先开着，出大问题了他肯定会告诉我们。至于其他……不管了，以人为主。”
　　郑奕杰点了点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只听“咔嗒”一声脆响，走廊只剩下两个人，顾孟然回头看向穿着防护服却坚持与他保持距离的梁昭，径直走到自己卧室门口。
　　他不走梁昭是不会过来的。
　　顾孟然一言不发，推门走进卧室。
　　因无妄之灾折腾了一个上午，顾孟然人累心也累，精疲力竭，又心力交瘁。
　　未知让人恐惧，梁昭可能会被感染这件事，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顾孟然总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医学方面是他的知识盲区，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病毒绝非他知道的那种水痘，更像是……水痘的升级版？
　　凭他自个儿解决不了问题，顾孟然关上门，一步都没迈开，直接盘腿坐在地上，从空间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及U盘。
　　U盘链接电脑，顾孟然打开文件夹，在一众资料中找到提前下载好的《家庭医生实用手册》，再通过目录找到疱疹那一部分，认真阅读起来。
　　单纯疱疹、带状疱疹、水痘……
　　一圈看下来，那群人的症状还是和水痘最为相似。
　　顾孟然不敢耽搁太久，迅速根据手册里的治疗方法开始配药。清热解毒颗粒、抗病毒药物、皮肤外用软膏、止痒药物、退烧药……
　　所幸灾前准备的足够充分，照着手册一样一样地配，居然一样不落地配齐了，不一会儿顾孟然身旁的小纸箱就被塞满了。
　　笔记本电脑丢回空间，顾孟然陆续从空间拿出医用酒精、碘伏、消毒液、体温计等，而后一套崭新的防护服凭空出现在手中，没有犹豫与迟疑，顾孟然快速起身穿好防护服。
　　“咚咚咚，咚咚咚。”
　　抱着一大一小两个纸箱，顾孟然敲响隔壁卧室的房门。
　　门内很快传来回应，梁昭仿佛就站在门口，声音无比清晰地穿过门缝。
　　“放门口就行。”
　　以为他来送东西？防护服隔音效果太好，顾孟然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开门梁昭，我要进来！”
　　门内安静了一瞬，隐约有脚步声传来，随后梁昭更加清醒的嗓音隔着门响起：“孟然，我很有可能被感染，先让我隔离一段时间，过几天我们再见面。”
　　“没事的梁昭，我穿了一套防护服。”顾孟然试图和梁昭讲道理：“带过来的药有点多，我必须给你说说该怎么吃，免得你吃错了。”
　　梁昭：“你现在说，我听着。”
　　顾孟然脑瓜子转得飞快，故作为难道：“可、可这些药的名字太拗口了，有的字我都不认识，怎么说得清楚？”
　　似乎在思考对策，梁昭沉默了两分钟，缓缓开口：“拿一张纸写下来，我什么症状就吃什么药，这样就不会出错了。”
　　顾孟然：……
　　今天这门非进不可，顾孟然略一琢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这样吧，你把窗帘拉开，我去外面甲板，隔着玻璃和你说。”
　　“不行，外面太热了，而且不安全。”梁昭立刻拒绝。
　　顾孟然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嘛。要不然你把门打开，我站在门口和你说？”
　　话音未落，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透过门缝看见顾孟然穿着防护服，梁昭放下心来，稍微将门缝开大了一点点，露出半个脑袋，朝顾孟然扬了扬下巴，“说吧。”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梁昭还穿着刚才那身防护服。
　　顾孟然眉头一皱，用脚抵住门缝，睁大眼睛瞪着他，“你怎么不脱防护服？不热吗？”
　　“还好，开了空调。”梁昭紧盯着两个纸箱，像是无声地催促，让顾孟然赶紧说正事。
　　顾孟端起纸箱递过去，“你先帮我拿一下，我一盒一盒地拿给你看。”
　　门就开了两寸宽，纸箱必然递不进来，梁昭无奈后退半步，正准备把门开大点，顾孟然忽然用膝盖一顶，直接将门撞开，如泥鳅一般滑进卧室。
　　“你——”
　　梁昭下意识伸手阻拦，指尖快触碰到顾孟然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抽回手，迅速后退与顾孟然拉开距离。
　　心脏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顾孟然眸色微沉，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没事儿，我穿着防护服呢。这防护服质量可好，我都挑贵的买，只要不用刀划，不会——”
　　说一半不说了，因为顾孟然忽然想到，梁昭的防护服是怎么破的。
　　关上门，顾孟然抱着两箱药，大摇大摆地走进卧室。
　　梁昭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顾孟然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回头朝他招招手，“自己房间就别闷着了，把防护服脱了，坐这里来。”
　　“不用，站在这里看得见。”
　　梁昭一动不动，始终和顾孟然保持着四五米的距离。
　　显然，他还以为顾孟然只是来送个药，顺便说明药的剂量。而顾孟然根本就不打算走了，一瞬不瞬地盯着梁昭，小声威胁道：“确定不脱吗？要我来帮你？”
　　梁昭：“……为什么一定要脱，这样也可以说。”
　　“因为我要给你处理腿上的伤口。”
　　“你——”
　　“对，我骗你的。”顾孟然懒得装了。
　　梁昭对上他的视线，心间泛起阵阵暖意。
　　不敢靠近顾孟然，不代表不想靠近顾孟然，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梁昭退到落地窗旁边，自己动手脱掉了防护服。
　　大腿伤口不算严重，和防护服一样，皆是被利器划破。伤口长长一条，上深下浅，经过洗澡消毒已不再渗血，边缘皮肤微微泛白。
　　特地带过来的纱布全无用武之地，顾孟然用碘伏仔细给伤口消毒后，撕了两张创可贴贴上去。
　　解决好外伤，顾孟然从箱子里掏出一支水银体温计，甩了两下递给梁昭。待梁昭将体温计夹在腋下，他盘坐在地上，开始了他的问诊。
　　“头晕不晕？喉咙痛不痛？有没有感觉全身乏力，甚至还有点恶心？”赤脚大夫望着他的病人，一脸严肃。
　　梁昭的心情并不美好，可看到顾孟然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实在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医生，除非我感染的是丧尸病毒，不然发作得没这么快。”
　　“你又懂了，这种病毒跟我们认识的水痘不一样。谁知道什么时候发作。”顾孟然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梁昭眼底笑意更浓，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好吧孟医生，但我现在没有你说的这些症状，只是……”
　　“只是什么？”顾孟然赶忙追问。
　　梁昭：“肚子有点饿。”
　　这么一说……顾孟然突然也有点饿。
　　什么都带了就是没带吃的，顾孟然摆摆手，“先饿一下，等会儿再说，我穿着防护服没办法拿。”
　　“好。”梁昭乖乖点头。
　　五分钟到了，顾孟然果断伸出手，示意梁昭将体温计递给他。
　　梁昭很听话地取出体温计，但没有第一时间递出去，凑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看了起来。
　　然后顾孟然就看到，对方眼底来之不易的笑意，一点一点散去。
　　“怎么了？多少度？”顾孟然噌的一下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抢体温计。
　　知道躲不过，梁昭没有反抗，任由他抽走体温计。
　　顾孟然一只手捏住温度计尾部，轻轻转动，银色水银抵达的刻度：38.9℃。


第66章 感染
　　*
　　“38.9℃？怎么，怎么会这样，这也太快了！现在人怎么样，吃得下东西吗？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沙沙的白噪声中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声，外公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变得有些失真。
　　刚洗完澡，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顾孟然一只手拿着毛巾擦头发，另一只手拿起套着塑料膜的对讲机，按下PTT键位：“头有点晕，吃了一点东西，吃完药就睡下了。”
　　声音沙哑无力，像是被无尽的疲惫压着，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困意。
　　对讲机另一头的老爷子喉咙一紧，沉声安慰：“不一定有这么邪门，几个小时就感染了。兴许、兴许他之前就有点感冒，自己没注意到而已。”
　　“但愿吧，一会儿我再过去看看。”顾孟然呼出一口热气，擦头发的手顺势往下，揉了揉眉心，“风翼号现在什么情况，机舱没出问题吧？”
　　孟高阳不答反问：“你不是刚回来吗，又去啊？”
　　顾孟然“嗯”了一声，“他发着烧呢，这病毒怪得很，我不放心，这几天除了吃饭睡觉，我大概都会在那边。”
　　一听这话，孟高阳不由紧张起来。
　　人都是自私的，他也担心梁昭，但他更担心自己的大外孙。“水痘”发作极快，相当诡异，能不能治愈还是个问题。
　　劝是劝不住的，孟高阳了解顾孟然，而且病号也需要人照顾。犹豫再三，老爷子耐心嘱咐道：“知道你放不下梁昭，外公就不多嘴了。但你一定要做好防护，保证自己的安全。”
　　“该吃饭就吃饭，该休息就按时休息，不要过度操劳，船上人手本来就不够，万一你倒下了，谁来照顾你们？”
　　没有明说，顾孟然感受到了外公的担忧与关心。
　　忘了对方看不见，他重重点头，乖乖应下：“知道的外公。我小心得很，进出都穿着防护服，吃饭喝水都是在外面。”
　　说到这，顾孟然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歉意：“这些天……外公你可能要辛苦一点。等下用高频问问许姐他们，看看后面有没有跟着尾巴，如果没有，那你就白天开船，晚上休息，我们先隔离——”
　　“知道知道，这些你就甭操心了，”老爷子打断他的话，云淡风轻道：“风翼号没啥大问题，就是船身多了几个坑，回头等你们隔离完，找个地方停下来修一修就成。”
　　听着外公有条不紊地安排，顾孟然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轻轻应了一声。正当他准备放下对讲机吹头发，沙沙的白噪声中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孟爷爷～我好饿啊～”
　　像是饿了三天三夜没吃饭，郑奕杰的声音有气无力，每个字都带着波浪号。
　　老爷子被他逗的笑出了声，无奈道：“大晚上的装神弄鬼，先饿着，我这会儿开船哪有空给你做饭。等着吧，等我跟恒荣盛确定一下情况再说。”
　　“孟爷爷休息我们才能吃上饭，那以后这……”郑奕杰声音骤然拔高：“一天吃一顿？”
　　老爷子哈哈一笑，“不至于，孟然，你一会儿放点饼干、零食之类的在他门口，饿了自己先垫巴垫巴。”
　　郑奕杰顿时兴奋起来，立马开始点餐：“这个可以有！给我来点牛肉干，之前蒸的包子、痛风套餐，还有——”
　　没等他点完餐，顾孟然哑着嗓子打断他的话，“我也算半个密接了，过我手的食物，你敢吃吗？”
　　郑奕杰：……
　　顾孟然继续道：“不过倒是提醒我了。外公，不用准备我和梁昭的饭菜，我们可以吃之前那些现成的。至于郑奕杰，橱柜上面还有些面包、饼干，一会儿给他送点过去。”
　　话落，对讲机里传出一阵刺耳的哀嚎，顾孟然将对讲机一放，插上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用了十分钟收拾好自己，顾孟然又从空间拿出一些生活必需品，随后穿上防护服，打开通往二楼甲板的推拉窗，踩着夜色走了出去。
　　住得近有住得近的好处，短短几步路便走到隔壁阳台。
　　推窗而入，早该睡着的梁昭居然坐了起来，他侧着身子在床头柜上的药箱里翻找，似乎有点使不上劲，动作缓慢而僵硬。
　　顾孟然匆匆进门，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丢到桌上，火急火燎地凑到床头，“怎么醒了，哪不舒服？”
　　梁昭没说话，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口渴？喉咙痛？”顾孟然摸不准他的意思，第一时间端起水杯凑到梁昭嘴边。
　　摆明了要给他喂，梁昭却像是看不懂一样，试图伸手接过水杯。
　　顾孟然没有让他得逞，果断抬起胳膊躲开他的手，板着脸道：“病号就要有病号的样子，别乱动，老老实实坐好。”
　　病来如山倒，梁昭头昏脑胀，四肢乏力，没有任何办法拒绝。他只能撑着床单一点点地挪动身体，靠坐在床头上。
　　没急着给他喂水，顾孟然端着水杯起身，去刚才带过来那一堆东西里翻翻找找，最后将一根长长的吸管丢进杯子里，这才重新走回床头。
　　吸管很方便，不会担心水洒出来，不会让梁昭太狼狈。
　　小半杯水下肚，梁昭干涩的喉咙有所缓解，吐出吸管轻声开口道：“喉咙有点疼，我可能需要吃药。”
　　症状加重了，速度非常快，不出意外应该是感染了。
　　顾孟然无声叹了口气，默默给梁昭掰药片。
　　就着水吃下消炎止痛药，靠坐在床头的梁昭滑进了温暖的被窝。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偏头看着顾孟然，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梁昭身上，顾孟然没有错过这个小细节。他见状赶忙放下水杯，伸长脖子凑上前，“怎么了？想说什么？”
　　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喉咙疼得厉害，梁昭嘴唇翕动，好半天才勉强憋出两个字：“睡觉。”
　　“睡吧睡吧，闭上眼睛。”顾孟然声音很轻，哄小孩似的。
　　梁昭牵动嘴角笑了一下，“我是说，你回去睡觉。”
　　顾孟然摇摇头：“不着急，你睡着了我再走。”
　　空间打得低，梁昭的肩膀露在了外面，顾孟然拽着被子一角往上提了一把，正准备给他掖好，余光无意扫过梁昭的脖颈，捏着被子的手突然停顿在半空中。
　　高热不退，梁昭修长的脖颈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灯光照下来颇有光泽，因此顾孟然可以清楚地看见，喉结左侧多出一颗格外显眼的红疹。
　　太夸张了，上午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怎么会这样……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顾孟然还是被这突然冒出来的红疹吓了一跳，回想上午看到的，那些如拳头一般大，将皮肤撑到透明的水泡，鸡皮疙瘩瞬间爬满顾孟然的胳膊。
　　“孟然？”明显的走神让梁昭看出了端倪，他意识到什么，伸手就要去掀被子。
　　一个病号哪比得上正常人的反应，顾孟然眼疾手快，覆手按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两下，“没、没事，快睡觉。”
　　梁昭显然不相信，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顾孟然压下笼罩在头顶的恐惧，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好吧，就是感觉……你的喉结比我大好多。好了好了，不聊了，你赶紧闭上眼睛睡觉。”
　　“好。”梁昭应了一声，缓缓闭上眼。
　　白天睡了很久，梁昭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本意是闭上眼睛装睡，让顾孟然放心离开，不料闭眼不到五分钟，突如其来的倦意拉着他一点一点地下沉。
　　睡着了，意识却很清醒。
　　梁昭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又极为漫长的梦。
　　梦境将他拉回到多年前，奶奶住院前夕，他仿佛坐在电影院里的观众，看着奶奶查出癌症，日渐消瘦，最后在他面前彻底失去生机，变成一盒毫无温度的骨灰。
　　画面一转，梁昭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告别学校，开始了他的流浪之旅。他做过汽修工，端过盘子洗过碗，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没有什么想要的，纯粹为活着而活。
　　直到某天，他在网上看到一则招聘启事——海员招聘。
　　工资高，长期在海上漂泊，通常十天半个月都很难着陆。梁昭心动了，不是因为工资，单纯觉得那样的生活适合自己，他就应该在海上飘着，了无牵挂，无须靠岸。
　　但后来他还是没能成为一名海员，因为走到海员培训中心门口时，剃刀悬在头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六根不净，仍有放不下的执念，斩不断的红尘。
　　梁昭端坐“电影院”，看当年的自己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四处打听顾孟然的消息。而后得知他在新京，梁昭买了当天晚上的火车站票，一路站到新京。
　　没有成为海员，他成了一名船员，漂流在云田与新京之间，每逢轮休去新京大学走一圈。
　　不刻意寻找，不刻意接近，远远看一眼就好。
　　重温往事并不美好，更多的是尴尬，为曾经的所作所为，为曾经如阴沟老鼠的自己，自惭形秽。
　　画面一幕幕闪过，时间来到顾孟然主动联系他的那天。
　　梁昭对这一部分很感兴趣，看得非常认真，因为他知道自己当时在做什么，所以在心里默数，顾孟然还有多久打来电话。
　　十、九、八……
　　倒计时完毕，电话铃声依然没有响起。
　　梁昭还以为记错了，可接下来，画面飞快闪过，火山喷发、地震、极端高温、强降雨……
　　那通没电话似乎产生了蝴蝶效应，灾难相继发生，陆地逐渐淹没，梁昭没有接到电话，没有登上风翼号，没有与顾孟然重逢，他始终是一个人。


第67章 梦呓
　　*
　　天色渐明，没有死鱼的黄江干净澄澈，如同一面明亮的镜子，倒映着熹微的晨曦，伤痕累累的风翼号。
　　和往常一样，太阳早早探出头。
　　顾孟然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从空调房出来，踩着被日光照射的露天甲板，竟然没有感受到之前那种炎热难耐的窒息感。
　　热还是有点热，穿着防护服闷得慌，但日光收起了锋芒，不再毒辣灼人，很明显，开始降温了。
　　没有在甲板上停留太久，顾孟然拎着一壶装满开水的电热水壶，跟做贼似的打开玻璃推拉门，蹑手蹑脚地走进梁昭的卧室。
　　梁昭还在睡，从平躺换成了侧躺，被子紧紧裹在身上，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通风，像一个超大号糯米粽。
　　病人觉多，现在也才早上六点出头，顾孟然并未多想，放下烧水壶给梁昭掰药片、兑冲剂。
　　昨晚那颗红疹很难不让人不在意，备好药，见梁昭仍没有醒来的征兆，顾孟然绕到床的另一头，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
　　被子一掀，还未看到红疹，梁昭苍白如纸、满是汗水的脸颊映入眼帘，顾孟然顿感不妙。
　　他似乎非常热，闷在被子里出了很多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额头、鼻翼全是汗，头发也湿漉漉的。
　　发烧捂汗可不是明智之举，顾孟然见状赶忙拽着被角，跟剥洋葱一样，放轻动作一点点将梁昭从被子剥出来。
　　被子堆在一旁，大汗淋漓的梁昭毫无遮挡地闯入视线。
　　小腿、手臂、脖子……斑驳在皮肤上的红疹格外刺眼，顾孟然还没来得及细看，睡梦中的梁昭双手抱臂，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冷，好冷……”
　　梦中人似醒未醒，乌青的嘴唇翕动，似梦呓般低声喃喃。
　　大量出汗又觉得冷，顾孟然扯过被子盖在梁昭身上，随后快步走进洗手间，端了一盆热水出来，坐在床边拧开毛巾，用温热水给梁昭擦拭了一遍身体。
　　擦身体，量体温，给红疹涂抹药膏，一套流程下来梁昭还是没有醒，裹着被子昏睡，尤其是在顾孟然动作不算太轻的情况下。
　　顾孟然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隔着被子轻轻拍打梁昭的胸口，低声呼唤道：“梁昭，醒醒梁昭，起来吃点东西，把药吃了再睡。”
　　昏睡却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梁昭对外界的声音还是有反应，大概是嫌他吵闹，光洁饱满的额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有因对方的反应而不满，顾孟然庆幸他没有完全昏过去，悬着的心渐渐落回实处，额头上的汗珠比梁昭这个病人还要密集。
　　小歇了片刻，顾孟然将配好的药片和放凉的冲剂拿到床边，趁梁昭还有意识，顺着唇缝将药片一粒一粒地塞进嘴巴里。
　　不用他强行喂，药片入嘴苦味蔓延开，梁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而后顾孟然将冲剂送到他嘴边，梁昭迫不及待地咬住吸管，就着冲剂将药片咽了下去。
　　发烧、出红疹、昏睡，梁昭的情况不算好，但也不算太糟糕。根据顾孟然查阅的资料，这些症状与水痘初中期症状基本吻合，除了发作速度稍微快了一点。
　　几个小时发烧，十个小时之内出红疹，按照这个速度，今天的红疹应该会大面积蔓延，或者变成和那群人身上一样的透明水泡才对。
　　刚才抹药的时候顾孟然看得很仔细，红疹多而不密，密恐患者尚能接受的程度。而红疹依旧是红疹，边缘泛红，顶端微微有些白，没有变得特别大，也没有变成透明水泡。
　　这是不是说明……
　　药物起到了一定的效果，病毒被遏制了？
　　不是专业的医生，顾孟然也不敢百分百确定，具体情况还有待观察，现在应该做的——让梁昭清醒过来。
　　不确定是嗜睡还是轻度意识障碍，顾孟然不敢大呼小叫直接将人吵醒，于是放下水杯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再查查资料，恶补一下功课。
　　而就在他转身将要离开时，步子还未迈开，梁昭低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孟、孟然……”
　　“欸！梁昭你醒了？”
　　顾孟然大喜过望，猛地一回头，却见梁昭双眼紧闭，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被子，哪有半点清醒的样子。
　　这？迷迷糊糊说梦话？顾孟然挑了下眉，膝盖弯曲蹲在床边，试探着喊道：“梁昭，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已经睡很久了，要不要起床？”
　　双眼紧闭，呼吸平稳，睡梦中的梁昭却做出了回应，很轻地“嗯”了一声。
　　顾孟然轻笑，“嗯是什么意思？起还是不起？”
　　“起。”梁昭喉咙里溢出一个浅短的音节，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磕磕巴巴道：“给、给我点时间，马上起。不要、不要怕，孟然，我、会……回来，我们……”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听不清，尤其是最后一句。
　　顾孟然凑近了一点，“什么？给你点时间做什么？”
　　梁昭的逻辑混乱，思维跳跃，沉默了好一阵，他答非所问，艰难挤出一句话：“鱼，我去抓、抓鱼。”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顾孟然低低笑了一声，“抓鱼干嘛？给我吃？”
　　也没光顾着逗弄人，说着，顾孟然从床头柜上拿了一只体温计，甩了两下慢慢塞到梁昭的腋下。
　　清醒时惜字如金，睡着了反倒变成了话痨，顾孟然刚给他掖好被子，又听到梁昭自顾自地说：“鱼，孟然吃鱼。”
　　“好好好，吃，我吃鱼肉，你吃鱼尾巴和鱼头。”顾孟然笑了笑，随口回应道。
　　“今天不用分，有三、三条，一条给你，一条给我，还有一条……”
　　“嗡——”
　　顾孟然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后背升起，闷在防护服里的身体再也感觉不到热意。
　　梁昭在说什么？三条鱼……
　　不可能！他听到自己扑通扑通地心跳声，强压下不安与震惊，迫切地与梁昭确认：“还有一条怎么样？梁昭？”
　　梁昭嘴唇动微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说啊，还有一条呢？”顾孟然有些失态，隔着被子抓住梁昭的胳膊，用力晃了两下，浑然忘了对方是个病人。
　　“咳咳、咳咳咳——”
　　没有等到答案，一阵剧烈的咳嗽回荡在卧室里。
　　梁昭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喉咙里进了沙子，咳嗽不止。顾孟然如梦初醒，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匆匆走向热水壶。
　　倒个水而已，一分钟都没有用到，可当他端着温开水走回床边时，睡梦中的梁昭已然睁开了眼睛。
　　梁昭平躺在床上，身体因剧烈咳嗽而颤抖。
　　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他双眼无神，视线却紧随顾孟然移动，最后定格在他略微有些紧绷的嘴唇。
　　没急着寻找答案，顾孟然将吸管送到梁昭嘴边，温声嘱咐：“慢点喝，小口多次，不要被呛到。”
　　“嗯。”梁昭咬住吸管。
　　半杯温水下肚，梁昭呼吸逐渐平复，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撑着床单慢慢坐起身，对上顾孟然复杂又担忧的眼神，轻声询问：“我睡了很久？”
　　“还好，加上白天的话确实有点久，而且……”顾孟然顿了一下，“睡得很沉，叫不醒你。”
　　梁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刚想说话，手臂忽然传来阵阵痒意，他下意识伸手抓挠，不料下一瞬，顾孟然拽着被子用力上一提，将梁昭的身体罩住，只留了一个脑袋在外面。
　　脑子比身体慢半拍，整了一出掩耳盗铃顾孟然才意识到，挡住身体又不能止痒……
　　顾孟然叹了口气，尴尬地笑了笑：“我——”
　　“睡醒我就看到了。”梁昭嘴角微扬，轻笑出声，“不要太担心，感觉跟那些人的水痘不一样。而且一觉醒来，我感觉好多了，没发现吗？我现在精神很好。”
　　睡一觉好多了？这叫什么话。
　　顾孟然嘴巴一瘪，小声嘟囔：“呵，感情累死累活照顾你，搞了半天还不如好好睡一觉咯？”
　　梁昭立马找补：“不不不，你的功劳，谢谢孟然给我抹药，喂药。”
　　“等等。”顾孟然挑眉看着他，一脸狐疑道：“你不是睡着了吗？你怎么——意识是清醒的？”
　　梁昭摇摇头，有理有据地分析道：“我身上药味很浓，嘴巴很苦，一猜就能猜到。”
　　“是吗？”顾孟然拖着长长的尾音，似不经意间对上梁昭的视线，眸中夹杂着审视与质疑，“问你个问题梁昭。如果你有三条鱼，你会怎么处理？”
　　梁昭脑袋一歪，茫然地眨了眨眼，“鱼，什么鱼？是问做法吗？清蒸、红烧、水煮？”
　　顾孟然：“……歇着吧。”
　　未得到想要的答案，顾孟然肉眼可见的蔫儿了。
　　其实他很矛盾，他害怕梁昭想起上辈子的事情。
　　曾经的梁昭见过他狼狈的样子，知道他所有的不堪。而且上辈子太苦了，吃遍了所有的苦头却未能尝到半点甜，最后遗憾死去，这种记忆要来也是徒增烦恼罢了。
　　出于私心，他又想让梁昭拥有上辈子的记忆，他想问问当初为什么拒绝，如果性取向为异性，那天晚上梁昭为什么又要偷偷地摸他？


第68章 目的地
　　*
　　三天后，郑奕杰“刑满释放”，成功走出自己的卧室，开始和老爷子轮流值班。
　　船上有了两个能自由活动的人，顾孟然稍微安心了点，每天穿着防护服奔走在自己房间和梁昭房间，可以说是全心全意地照顾病人。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每天按时服药，梁昭的病情有所好转，但时不时还是会发一场高烧。皮肤上细密的红疹没再长大，瘪下去的速度却极为缓慢。
　　一天到晚量个四五遍体温，早晚二时给红疹涂抹药膏，给房间消毒、换洗床单被褥……
　　哦对，还得时刻盯着梁昭。
　　大面积红疹奇痒无比，饶是自制力相当不错的梁昭也控制不住自己，顾孟然稍不留神他就偷偷摸摸挠上两把，好在下手知道轻重，没有把红疹挠破。
　　感染病毒的第七天，梁昭肉眼可见地好转。
　　不再发烧，人也精神了，胃口还非常不错，能吃能动能自己下床走路，身上的红疹逐渐干瘪，与常人别无二致。
　　事实证明，只要对症下药，及时治疗，令人毛骨悚然的“水痘”也并非不治之症。身为“主治医生”的顾孟然高兴坏了，为梁昭的康复，为自己高超的医术沾沾自喜。
　　当然……可能也和梁昭的身体素质有直接关系。
　　并非不治之症，如果当时港口那群人换种方式求助，也许还能获救。顾孟然不同情他们，甚至还有点憎恶，毕竟让风翼号损伤惨重，让梁昭以身试毒的罪魁祸首也是他们。
　　怎么说呢，只是有点唏嘘。
　　根据上辈子的谣传来看，病毒很可能已经蔓延出去了。在这个填饱肚子都难的天灾之年，普通人染上病毒根本没办法及时治疗。
　　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结果？谁也不知道。
　　炎热的夏季走到了尽头，顾孟然结束隔离走出房间的这一天，天空阴沉沉的，每天见面的太阳不见了踪影，气温直线下降。
　　极热结束了。
　　顾孟然并未因此高兴，反倒为即将到来的暴雨犯愁。
　　山洪、雾霾、疫病……各种的意外导致，二十多天的航程从灾前走到现在还没走完。原计划在暴雨落下来之前抵达宜南，可如今暴雨将至，他们距离宜南还有好几个城市。
　　来不及了，一旦暴雨落下来，山洪、泥石流、山体滑坡……每一个自然灾害都是致命的存在。
　　想到这，顾孟然快步走向驾驶室。
　　“哎哟妈呀，好困。”
　　驾驶室内，郑奕杰吊儿郎当地坐在船长椅上，一只手紧握船舵，一只手举在半空中，似乎在进行某种伸展运动。
　　正好是交班的点，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郑奕杰以为老爷子来接班，看都没回头看一眼，撑着眼皮子强打起精神，“你终于来了孟爷爷，我都快熬死了。早饭做好了吗？我现在只想吃个饭，立马睡觉，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熬夜熬傻了是这样的，顾孟然轻笑一声，“不太能。”
　　“不要啊，还要我——”
　　说到一半，慢半拍的郑奕杰终于察觉到声音不对，他放下手臂猛地一回头，看到顾孟然瞬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顾孟然！”
　　兴奋不到一秒，刚刚唤出顾孟然的名字，郑奕杰突然想到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在驾驶台上翻找，从一堆零食饼干中翻出了一个口罩，忙不迭捂住口鼻。
　　顾孟然挑了下眉，“太谨慎了吧？你很惜命啊。”
　　“不不不，这不是惜不惜命的问题，我宁愿死，也不愿意染上那种病毒！浑身上下长满水泡，跟莲蓬似的。”说着说着，郑奕杰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顾孟然：“哦，你密集恐惧。”
　　“这你都知道？”
　　“很难看出来吗？”
　　“好像也对。”郑奕杰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自己并未关心同伴，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笑笑道：“那什么，梁昭今天怎么样？你都出来了，他是不是也快了？”
　　“好得差不多了，但还需要隔离两三天。”
　　顾孟然一边说，一边往驾驶台走，谁料郑奕杰像见了鬼一样，身体侧仰往旁边躲，如果不是手上还握着船舵，他估计会立马起身，拔腿就跑。
　　顾孟然停下步子，给了郑奕杰一个无奈又宽容的眼神，好声好气道：“真不至于，我自己单独隔离了两天，要是真染上了，我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郑奕杰缩头缩脑，小声嘟囔：“那，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嘛……”
　　得，当他没说。
　　顾孟然耐心用尽，不再搭理他，径直走到驾驶台前，手指轻点屏幕，调出电子航图认真看了起来。
　　郑奕杰这人多少有点奇葩，别人不搭理他了，他又来劲了，伸长脖子凑到顾孟然旁边，好奇地问：“看这个干啥？昨天下午孟爷爷不是在对讲机里说了嘛，咱们日夜兼程也还需要七八天才能到。”
　　“来不及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顾孟然百忙中抽空回答了一句。
　　郑奕杰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顾孟然顺手指向前方风挡，“天阴了，没看出来吗？”
　　“当然看出来了，一天不到下降了好几度，我是瞎子我也能感受到啊。”郑奕杰循着他手指方向望过去，透过玻璃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心头忽然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
　　“等等，你的意思……该不会马上就要下雨了吧？”
　　顾孟然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郑奕杰脸色微变，咧着嘴倒吸一口凉气，“嘶，不能这么玩吧？昨天红火大太阳，今天阴天，明天就下雨……卧槽，怎么整地跟游戏世界一样。”
　　“比游戏世界稍微好点。”顾孟然耸了耸肩，轻声笑道：“至少不会随时随地窜出一只野怪袭击你。”
　　不见得好到哪去！
　　郑奕杰再没了说笑的心思，眼巴巴地看着顾孟然，“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降雨量太大的话，水流速度也会变大，到时候风翼号往上开，水往下冲，岂不是原地踏步？”
　　“办法……”顾孟然点击滑动电子航图，“正在想。”
　　郑奕杰差点两眼一黑，“不是，你现想——”
　　“孟然？”
　　一声轻呼打断了郑奕杰的喋喋不休，两人齐刷刷扭头看过去，见老爷子正端着餐盘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孟然。
　　同在一艘船，却将近一个星期没见面，把孟高阳难受坏了。昨天用对讲机聊天一句没提，老爷子以为还要过几天才能见到大外孙，谁承想……
　　老爷子快步上前，将餐盘随手搁在驾驶台上，伸手拍着顾孟然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你个臭小子，一声不吭就跑出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外公的笑容极具感染力，顾孟然也跟着笑了笑，“这不是给你个惊喜嘛。”
　　“惊喜？”老爷子笑一半不笑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把手往上面挪了一点，拍了拍顾孟然的脸，“人都折腾廋了，还惊喜，不知道的还以为生病的人是你呢，惊吓还差不多。”
　　一番话说的顾孟然哑口无言，他的确瘦了好几斤，不是饿的，纯粹是因为两边跑，来回折腾导致没休息好。
　　老爷子没有一味地责怪他，更多的是心疼。
　　早饭都顾不上吃，班也不想接了，孟高阳拉着顾孟然的手唠了好一阵儿，餐盘里的早餐都快放凉了。
　　闲聊结束该谈正事了，老爷子和郑奕杰一个人端着一碗粥喝了起来，而吃过东西的顾孟然拿了把凳子坐在一旁，把自己的打算说与两人。
　　其实很简单，宜南暂时到不了，他们需要及时更改目的地，一个两天之内能抵达、地势平坦、周围无高山的目的地。
　　提出问题不难，难的是解决问题。
　　顾孟然对这周围不熟悉，更不知道哪有符合这样苛刻条件的地方，而正当他准备起身继续翻看电子航图时，一旁吃饭的老爷子放下了碗。
　　“我们现在在星海境内，再走一天就是榆阳，你别说，我还真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孟高阳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顾孟然动作一顿，赶忙追问：“哪？几天能到。”
　　老爷子捏着下巴琢磨片刻，神情愈发放松，笑容慢慢浮现在脸庞，“我真觉得行！奉金湖你们去过没？那——”
　　“奉金湖？我以前过去。”郑奕杰丢下筷子和碗，嘴都顾不上擦一下，急急忙忙道：“那里应该属于高原湖泊，冬暖夏凉，湖面非常广，跟大海基本没什么区别。”
　　不乐意被人抢了风头，老爷子瞥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冬暖夏凉，竟说些没用的，还得我来。”
　　“奉金湖周围的地势算不上平坦，甚至可以说是群山环绕。但她周围几乎没有高山，以丘陵为主，就算山体滑坡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因为她还足够大，跟小郑说的一样，一眼望不到尽头，无边无际，和大海基本没区别。”
　　说完，老爷子叹了口气。
　　顾孟然下巴微扬：“优点说完了就说说缺点吧，”
　　孟高阳猛地一抬头，“你怎么知道——”
　　“没有缺点就不会和我们商量了，外公你自己就能做主。”顾孟然抿唇轻笑。
　　“就你小子聪明。”老爷子无奈摇摇头，继续道：“第一个嘛，奉金湖是一个景区，周围肯定是有人有建筑的，我们大概率会碰到人。”
　　“第二，奉金湖属于高原深水湖，最深处达到800米，关于她的民间传说有很多，其中包括水下古城、奇怪的生物等等。”
　　话落，驾驶室鸦雀无声。
　　老爷子眉毛一挑，目光游离在两人之间，“感觉怎么样，敢不敢去闯一闯，别不说话啊。”
　　郑奕杰嘴唇紧绷，不敢应声，而他旁边的顾孟然在短暂的思考过后，重重点下头，“我觉得可以，主要也没别的选择。从现在开始计算，大概多久能到？”
　　“抵达榆阳港口，走澜江，大概……”老爷子细细琢磨，拖着长长的尾音，“日夜兼程，三天之内可以抵达。”
　　“行，出发！”
　　“先别出发，该换班了！”


第69章 奇怪的梦
　　*
　　天空阴云密布，微波荡漾的黄江深而幽静，没有日出绚烂的色彩，世界只剩下黑白灰，连空气都变得沉闷而压抑。
　　11点的闹钟准时响起，睡回笼觉的顾孟然不情不愿地爬出被窝，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张开双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饿了，做饭！
　　有些日子没做饭了，走进久违的厨房，顾孟然一时不知从哪开始下手，有些迷茫地打开了冰箱。
　　一个星期没出门，家里就跟进贼了似的，偌大的双开门冰箱被人洗劫一空，放罐头、饼干的橱柜空空如也，就米桶里米都只剩下薄薄一层。
　　感觉再晚几天出来，家里就该断粮了。
　　没急着做饭，顾孟然先给厨房补充了一波物资。
　　冷冻箱放上新鲜肉类、排骨、鸡腿鸡翅，再来点方便快捷的速冻水饺，冷藏箱放入新鲜蔬菜、水果、牛奶、鸡蛋，再冻上两排果汁和肥宅快乐水。
　　以防发生类似的事情，不能及时补充物资，顾孟然把顶上一排橱柜塞满了，什么罐头、五谷杂粮、各类耐储存的干货通通塞进去。
　　之前气温太高，费劲儿腌制的泡菜还在放空间里，还未发酵。趁着天气转凉，顾孟然将泡菜坛全部搬出来，整齐摆放在厨房角落。
　　收纳整理还是很有乐趣的，不过很耗费时间，抬手一看已经到饭点了，顾孟然赶忙淘米、剁排骨，煲上一锅热乎乎的玉米排骨粥。
　　梁昭大病初愈，饮食最好以清淡为主，于是顾孟然从空间拿出两根莴笋、两盒虾饺，一盒午餐肉，打算来一个清炒素三鲜。
　　其实素三鲜的配菜应该是莴笋、虾饺、火腿肠，但顾孟然个人不是很爱吃淀粉肠，特意将火腿肠换成了午餐肉。
　　午餐肉和莴笋分别切成条状，烧一锅开水，将切好的莴笋条和虾饺倒入锅中焯水，随后捞出沥干多余水分。
　　起锅烧油，姜蒜下锅炒香，先下午餐肉简单煎一下，随后将剩余食材倒入锅中翻炒片刻，加入适量清水焖煮。最后待烧开，兑一碗淀粉水沿着炒锅边缘淋上去，大火收汁。
　　放入调味料，一道鲜香味美的素三鲜就做好了。
　　闻着香吃起来更香，顾孟然尝了一根莴笋条，入口爽滑，鲜香软糯，清淡而又不失美味。
　　顾孟然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将锅中素三鲜铲了起来，均匀地分成两份。紧接着，他给煲好的排骨粥撒上葱花，从橱柜里拿出三个海碗，舀上热气腾腾的排骨粥。
　　郑奕杰睡觉没他的份，梁昭那一份先放回空间保温，顾孟然把剩下的菜和粥放进托盘，而后哼着小曲走向驾驶室。
　　人未到，香味先到。
　　早已过了饭点，老爷子饿得前胸贴后背，猝不及防闻到饭菜的香味，眼睛都直了。
　　可过了两分钟，一碗粥，一盘寡淡的素三鲜摆在面前，老爷子的笑容逐渐凝固，嘴巴一瘪，小声埋怨道：“你忙活一中午就整了这些？哎哟，又是粥，嘴都寡没味了。”
　　“又不是白粥，好歹还有排骨。”顾孟然笑着把饭菜端出来，伸手将筷子递给他外公，“将就吃，刚刚给厨房补充了一下物资，没时间弄花样，而且梁昭大病初愈，只能吃清淡的。”
　　老爷子接过筷子，不情不愿地夹了块午餐肉，“梁昭梁昭，就知道梁昭。那，那空间里不是还有熟食嘛，也不说给外公……”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顾孟然拿起筷子又放下筷子，从空间里拿出一盒热乎乎的梅菜扣肉、一碗粉蒸牛肉，特地摆在外公面前，“想吃就直说嘛，够了不？拐弯抹角的怪人家梁昭干嘛。”
　　“谁想吃了。”老爷子忙地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嘴上半点不饶人，“我又没说错，梁昭现在可是你的宝贝疙瘩，咱们现在地位低得很，吃饭都只能吃在他后头。”
　　这语气，酸得没边儿了，顾孟然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别乱说啊，今天咱们可是吃在前面。”
　　“哟，还没给梁昭送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爷子一脸狐疑，挑眉看了他一眼。
　　顾孟然轻咳一声，“还没，吃完饭我打算去清洗一下甲板，到时候也要穿防护服，一脱一穿的麻烦，所以一会儿再去给梁昭送饭。”
　　听到清洗甲板，老爷子不再打趣他，喝了口粥又问：“你不是说明天就下雨了吗，洗甲板干啥？往后天天下雨，还怕雨水冲不干净？”
　　顾孟然咽下食物，轻轻摇了摇头，“能冲干净，但可能会把那些脏东西冲得到处都是，我还得用消毒液洗一遍，谨慎点准备没错。”
　　“有道理。”老爷子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粉蒸牛肉放在顾孟然碗里，“多吃点，洗甲板可是个辛苦活儿。”
　　“外公你多吃点吧，我这几天可没少吃。”
　　“臭小子！”
　　老爷子胃口相当不错，两个人三个菜，其中大半都是他一个人解决的。
　　吃饱喝足，顾孟然收拾好碗筷正准备离开，老爷子打了个饱嗝，忽然又叫住他：“对了，恒荣盛那边我跟他们说过了，他们的回答很简单，风翼号去哪他们就去哪里。”
　　没头没尾突然来一句，顾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怔愣片刻，顾孟然眉头微蹙，唇缝中溢出一声叹息，“这话说的，怎么一副要把身家性命交给我们的架势？”
　　老爷子摆摆手，“别想那么多。反正我已经说清楚了，我们也不知道那边的具体情况，就算遇到危险也怪不得我们。”
　　“嗯，走一步看一步吧。”
　　顾孟然点点头，端着餐盘转身离开。
　　回厨房将锅碗瓢盆清洗干净，顾孟然快速返回卧室，从空间里取出梁昭的饭菜，套上一套干净防护服，沿着二层甲板来到梁昭的窗边。
　　不想再隔离一次，顾孟然不打算进屋，他一手端着餐盘，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玻璃，等待梁昭过来拉开窗帘。
　　窗边放了一把凳子，这几天隔离不方便进屋，用来投喂梁昭的。其实他现在大可以放下食物便离开，但是呢……身为“主治医生”，他得亲眼看看病人的情况。
　　不到一分钟，窗帘从里面拉开了，梁昭穿着长袖长裤站在窗边，将自己包裹得非常严实，甚至还戴了一个口罩。
　　顾孟然没多想，开口便吐槽，“在屋里裹这么严实、穿这么厚干嘛？见不得人啊？”
　　话落，梁昭眼眸低垂，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垂了下去。
　　顾孟然一下子就明白了，真想抬手给自己来一巴掌。
　　红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该消的消，该瘪的瘪，但由于色素沉着，一粒粒棕色小点取代了红疹的位置，斑驳在梁昭的皮肤上。
　　没想过他会这么在意，一时嘴快说错了话，顾孟然干巴巴地笑了笑，赶忙找补道：“哦对，降温，降温了，多穿点好。”
　　梁昭被他逗笑了，隔着玻璃轻声附和道：“嗯，是降温了，要注意保暖。”
　　四十五六度降到三十五六度，怎么不算降温？
　　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了，顾孟然将餐盘放在凳子上，看着屋内的梁昭，郑重其事道：“必须和你说一声，计划有变，宜南去不去了，我们打算就近去奉金湖。”
　　梁昭知道奉金湖，他没有第一时间接话，沉默了将近半分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奉金湖是个不错的选择，距离不远，湖面广阔。我们可以在那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等水位上来再做打算。”
　　“是吧，听外公说到这地方我就觉得能行，湖水深，湖面广，我们把风翼号往湖中央一停，就算有人又能怎样，对我们构不成任何威胁。”顾孟然越说越兴奋。
　　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威胁的，梁昭不忍心给他泼冷水，轻轻“嗯”了一声，“明天就要下雨了，我们必须尽快抵达，不然水流速度加快，我们——”
　　“等等。”
　　顾孟然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逐渐停滞，看向梁昭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明天下雨？”
　　梁昭脸色微变，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正寻思该怎么解释，顾孟然一开口，把他的退路彻底堵死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没有告诉过你。”
　　“我——”
　　“你最好考虑清楚了再说。”顾孟然再次打断他的话，语气不算友善，“如果你敢骗我，我、我以后一句话都不会跟你说了！”
　　没有退路了，梁昭抬眸对上顾孟然的视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覆在玻璃上，无奈而又带了几分茫然道：“发烧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顾孟然瞬间紧张起来，嘴唇微微颤抖。
　　梁昭语速很慢，一句一顿，“很奇怪的梦，梦的前半段和我的人生经历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你。”
　　“你没有给我打那一通电话，我们没有重逢。直到很久以后，陆地已经不复存在了，我再次遇见了你，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


第70章 火锅
　　*
　　清洗甲板、室内室外消毒、给风翼号的水箱补充山泉水……顾孟然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去东想西想。
　　可折腾到半夜十二点，顾孟然洗完澡躺在床上，脑瓜子还是“嗡嗡”的。梁昭中午那些话如同一群勤劳的小蜜蜂，在顾孟然的耳边飞了一圈又一圈，吵得他心神不宁。
　　梁昭恢复了上辈子——
　　不对，他梦到上辈子，并拥有了上辈子的部分记忆。
　　至于为什么是拥有，因为梁昭说，他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了一场“电影”，而并不是从脑海深处挖掘出来的记忆。
　　嗯……这对顾孟然来说已经很恐怖了！
　　好消息：梁昭目前只知道“电影”所呈现出来的内容，比如他们相遇的过程，共同经历的一些大事件，对他们之间相处的细节还是比较模糊的状态。
　　这意味着……
　　顾孟然还剩一张遮羞布，没有完完全全地暴露。
　　坏消息：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恢复记忆应该只是时间问题。而且梁昭极有可能知道，他，顾孟然也拥有不属于现在的记忆。
　　刚开始顾孟然还想不明白，梁昭分明还没意识到重生这一点，如果只当是做了一个离奇的梦，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那会儿洗澡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
　　梁昭在试探他。
　　当初梁昭登船时，为了有个合理的解释，顾孟然谎称自己做了一个梦，在梦里看到了未来，以及梁昭在梦里救过他。
　　说多错多，以防露出马脚，这个“梦”顾孟然平时能不提则不提，刻意表现出自己只梦到片段，一知半解的样子。
　　两个人做着一模一样的梦，怀疑的种子已然埋在梁昭心中。他明显不相信这只是一个梦，怀疑顾孟然知道更多细节，于是——梁昭拿自己获取到的信息来试探他。
　　三条鱼摆明了就是一个饵，梁昭抛出来的鱼饵，顾孟然一本正经向他求证时，变相承认自己知道，并在意这一点。
　　他主动咬了钩……
　　顾孟然重重一拳捶向被子，“可恶！”
　　一想到梁昭可能会完完全全地记起上辈子，难堪、尴尬以及窃喜，各种复杂的情绪将顾孟然大脑填满，导致他异常兴奋，以至于三更半夜连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可不想落下风，哪怕是在梁昭面前。
　　既然迟早会恢复记忆，横竖都是死，那么不如趁现在，趁现在还有微弱的优势，趁现在的梁昭稍微好忽悠一点。
　　*
　　“轰隆隆——”
　　黑压压的乌云急剧翻滚，数道银色闪电划破长空，一道惊雷轰然炸响，睡梦中的顾孟然瞬间惊醒，掀开被子光速起床，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
　　拉开窗帘，黑沉沉的天空映入眼帘，泛着亮光的闪电相继穿透云层，被劲风搅动的江面闪过一条条银色蜈蚣。
　　闪电过后，又是“轰隆”一阵巨响，仿佛天地崩裂，万马奔腾，回荡在天地间的余音震得人头皮发麻。
　　“啪嗒啪嗒”，细密的水珠在甲板绽放开，顾孟然缓缓抬起头，电闪雷鸣的天空中，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阵仗非常大，像是有人打开了天上的泄洪闸，如瀑布一般的水流急而迅猛地冲了下来，短短几分钟，白蒙蒙的水雾为黄江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哗哗哗——”
　　急促的雨声萦绕在黄江上空，除了时而炸响的闷雷，顾孟然再也听不见其他声响。
　　当然，也有例外。
　　“下雨了！下雨了朋友们！”
　　床头柜上的对讲机响了，郑奕杰洪亮的嗓音竟然盖过了窗外的雨声，无比清晰地传入耳朵。
　　顾孟然转身往床边走，刚拿起对讲机，老爷子比他先一步做出回应：
　　“下雨有什么稀奇的，咱家孟然说了，往后天天都是雨。话说你小子熬一宿你还挺精神哈，要不再来驾驶室值会儿班？”
　　郑奕杰：“玩儿呢孟爷爷，我才刚下班。”
　　“什么刚下班，这都几点了。反正你也睡不着，来陪老头子坐一会儿，刚好今天降温，咱们中午打个火锅？”
　　一个人开船太无聊了，老爷子想方设法地忽悠郑奕杰。
　　郑奕杰原本没当回事儿，但火锅二字一出，他明显心动了，沉默了几秒，试图讨价还价：“那我晚上晚点接班？”
　　老爷子一口答应：“好说好说，你先去叫顾孟然起床，几点了还在睡。”
　　听到这顾孟然才意识到不对，抬手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一点半。
　　天色太暗了，不看时间他还以为才凌晨。
　　房门被敲响时，顾孟然刚好洗漱完毕，正准备出门。
　　拉开房门，四目相对，不给郑奕杰说话的机会，顾孟然表示自己已经听见了，直接带着他前去厨房准备食材。
　　梁昭还不能出门，三个人火锅，顾孟然不打算弄得太麻烦。
　　上好的牛羊肉各切几盘，新鲜的蔬菜、豆制品，以及各类速冻丸子各装一盘，再来点宽粉、菇类，齐活儿。
　　两个人一起忙活，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备好了菜。
　　最后将台面收拾干净，顾孟然扭头看向杵在一旁的郑奕杰，下巴一抬，“愣着干嘛，往驾驶室端啊。”
　　郑奕杰的视线扫过台面，灶台，慢慢转移到顾孟然身上，眼神中透露着几分茫然，“火锅料呢？不打算炒一下？直接加水煮不够味儿我跟你说，我可是——”
　　“谁说需要火锅料了？”顾孟然拧开水龙头洗了个手，抽了张厨房纸，慢条斯理地擦水。
　　山城人士郑奕杰愈发不解，“什么意思？不要火锅底料吃什么火——”
　　话还没说完，干净整洁的台面忽然出现了一口锅。
　　圆鼓鼓的锅身，上窄下宽的烟囱，锅沿还各长着两个小耳朵，这是——铜火锅！
　　郑奕杰差点气炸了，指着那口铜锅，恶狠狠地瞪着顾孟然，“你耍我！我困得要死还在这准备食材，搞半天就整这么个玩意儿，这也叫火锅？”
　　“怎么不算，人家名字就叫铜火锅，南北饮食差异而已。”顾孟然耸了耸肩，一脸无辜道：“再说了，决定吃火锅的是你们，我只是选择一种口味。”
　　郑奕杰试图挣扎一下，伸手抓住顾孟然的胳膊，“哥，孟然哥！我是山城人啊，平时连鸳鸯锅都不带吃的，这清汤寡水的有什么搞头，炒个料呗。”
　　顾孟然从他手中抽出胳膊，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一本正经道：“忍一忍，梁昭病刚好，吃不了辛辣。过几天吧，等我们在奉金湖安定下来，想吃什么吃什么。”
　　郑奕杰真想掉头就走，可那一盘盘色泽鲜艳、肥瘦相间的现切牛羊肉实在太过诱人。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心想算了，大不了调个辣味的蘸碟。
　　无烟炭将锅中清水烧开，夹着羊肉的三双筷子立马探入锅中。只需短短几秒，卷了边的羊肉从锅中捞出，鲜美醇厚的羊肉味在驾驶室里弥漫开。
　　雨天和火锅非常的适配，涮了羊肉涮牛肉，三人埋头大快朵颐，没一个人说话，屋内只剩下不太明显的咀嚼声。
　　直到好几大份牛羊肉彻底光盘，最开始对铜火锅嗤之以鼻的郑奕杰舔了舔嘴唇，笑吟吟地看向老爷子，“够了吗孟爷爷，要不我再去切几盘？”
　　“嘿你这小子，自己想吃就去切，还拐弯抹角地问我。”老爷子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嘴角抽了一下。
　　听到老爷子这话，郑奕杰一拍大腿站起身，“得嘞，那我就不客气了。”
　　跟有人在后面追似的，郑奕杰匆匆走出驾驶室。
　　先前这人说什么来着？顾孟然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把锅中最后一夹羊肉卷夹进打包盒中，旋即盖上盖子，将打包盒收入空间。
　　老爷子看在眼里，眯着眼睛“啧”了一声，满脸不屑道：“你倒是贴心，吃什么都惦记着梁昭，跟个小媳妇似的。”
　　顾孟然没说话，端起盘子开始下素菜，百忙中抽空瞪了老爷子一眼。
　　孟高阳假装没看到，略显生硬地岔开话题：“你说这些肉啊菜啊，要不要给恒荣盛送一点过去？我们在这吃香喝辣，他们在后面啃方便面，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啊。”
　　这话题找的，还不如不找。
　　顾孟然无奈叹了口气，“怎么送？直接说我们有空间？外公，这些都不是现在应该存在的东西，没办法解释的，就算说是种的，前段时间那种极端高温，我们也种不出来。”
　　“我、我也知道，就是觉得人家送了那么燃油，我们……”话没有说完，老爷子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头。
　　素菜一样放了一点在锅里，顾孟然放下筷子看向外公，表示理解：“我懂，拿人的手软，总觉得欠别人的。再等等吧，等稳定下来，我有办法合理地给他们送一点东西。”
　　听这语气似乎早有打算，老爷子满是期待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办法合理？”
　　顾孟然轻抿嘴唇，自信笑道：“暂时保密。”


第71章 奉金湖
　　*
　　连日暴雨，降温带来的喜悦早已被冲淡，黄江水位持续不断地上涨，进入澜江后逆流而上，风翼号与恒荣盛2的航速被迫慢了下来。
　　短短两天，黄江变成名副其实的黄江，清澈的江水化为浑浊的泥汤。沿岸经烈日炙烤的树木再遭风雨洗礼，残叶枯枝随风飞舞，曾经郁郁葱葱的山林再无任何生命气息。
　　末日感真的很重，顾孟然手握船舵，透过风挡看着阴沉沉的天，听着“哗哗哗”的雨声，胸口莫名闷得慌。
　　目的地近在咫尺，航道由窄变宽，水阻力逐渐减弱，顾孟然将车钟推到底，操纵风翼号进行最后的冲刺。
　　一千米、五百米、三百米……
　　驶过蜿蜒的盘山公路，全速前进的赛车一跃冲上山顶。
　　狭窄的河道瞬间甩在身后，恍然有种拨开乌云见晴天的感觉，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湍急的水流渐渐平缓，一层朦朦胧胧的水雾中，一个绵延广袤的湖泊映入眼帘。
　　螺旋桨反推，风翼号开始减速，顾孟然透过风挡望向湖面，嘴巴微微张大，深棕色瞳仁被震惊与欣喜所占据。
　　澜江的起点，广阔无垠的奉金湖一眼望不到尽头，湖面好似与灰蒙蒙的天空连成一线，模糊了世界的边界，宛如一片浩瀚辽阔，漫无边际的海洋。
　　环绕湖泊的群山被水雾与浑浊的湖水完美隐藏，高原湖泊？如果外公不提前说，顾孟然真以为沿着黄江把风翼号开进了东海。
　　“怎么样，你外公挑这地方不错吧？”
　　顾孟然看得专注，老爷子走到身后他都没发觉，听到声音他恍然回过头，发现来的不只是外公，还有郑奕杰和刑满释放的梁昭。
　　外公的话他是一点儿没听见，看到梁昭的瞬间，顾孟然眉头一挑，明亮的眸子盛满愉悦，“不是说晚上才出来吗？怎么，想通了？”
　　梁昭在顾孟然身侧站定，抬手看了眼时间，轻声道：“六点半，应该也算是傍晚？”
　　“行吧，你说算就算。恭喜我们小梁哥闭关结束，晚上弄点好吃的，给你接风洗尘。”顾孟然双手握着船舵，说话时总是下意识偏头看梁昭。
　　梁昭还没说话，被无视的老爷子似有不满地干咳一声：“咳，干嘛呢，开船就好好开，别三心二意的。”
　　“别光指挥啊，”顾孟然轻笑一声，透过雨幕看着雾蒙蒙的湖面，对身后三人说道：“左右前，三个方向呢，你们这些来过奉金湖的，不是应该说说这周围的情况吗？”
　　奉金湖什么情况来着？多年前来过一次，老爷子一时间有点想不起来，埋头琢磨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我、我记得好像有个度假酒店？沿着出湖口往左，对，左前方！”
　　“度假酒店？”郑奕杰扑哧一下笑出声，“孟爷爷，你多少年前来的？方向倒是没错，咱们现在这个位置的左前方，那边山头修建成度假村了，满山头都是度假酒店。”
　　怕众人分不清方向，郑奕杰好心抬手指了一下。
　　度假村……顾孟然眉头微蹙。
　　4A级景区奉金湖，其度假村的规模一定不小。
　　如果这里还存在幸存者，那么极有可能集中在那一带。两艘大船太过瞩目，人生地不熟的，不清楚这里的具体情况，最好不要轻易靠过去。
　　沉吟片刻，顾孟然眼眸微抬，继续问外公和郑奕杰：“正对面和左边呢？分别是什么区域？”
　　“正对面……”
　　郑奕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众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重重拍了两下巴掌，咋咋呼呼道：“我想起来了！博物馆，欢乐世界，但那边的人可能也不少，因为那还有个沙滩。”
　　“左边我就不清楚了，我当时就来玩了——”
　　“红杉森林公园。”梁昭沉声打断他的话，就这三个方向分析起来：“目前来看，左边应该是人最少的区域，而且那边水比较深，我们只要不靠岸，一般人都靠近不了风翼号。”
　　顾孟然重重点头：“ok！那我们就去——”
　　“不过……”
　　这一下子晃的，顾孟然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跟外公学的？说话大喘气。”
　　“不是大问题。”梁昭笑笑道：“左边有个湖中岛，只是提醒你开船注意一点，不要磕到风翼号。”
　　“知道了。”顾孟然透过雨幕专注前方，一点点地转动船舵，沿着奉金湖的出湖口向左前方航行。
　　湖面虽广，但的的确确比不上海洋。耗时十分钟，风翼号带着小尾巴恒荣盛，小心翼翼地驶过湖中岛，停在一片隐约能看见远处山峦的深水区。
　　短时间内不打算离开了，船怎么停稳是个问题。
　　持续强降雨，湖水并不平静，缆绳连接不到岸边，就算抛下船锚，风翼号还是可能被水浪推着走。
　　随波逐流也不是不行，大不了不抛锚，飘出去再开回来，只是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麻烦！
　　驾驶室落针可闻，问题一抛出来，没一个人吭声。
　　就在顾孟然一筹莫展之际，梁昭似乎想到了什么，眯着眼睛看了眼江面，再将目光转向顾孟然，“不介意和恒荣盛做邻居的话，风翼号可以和他们靠泊。”
　　“对哦！”顾孟然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了下去。
　　两艘船并肩靠泊，带上缆绳，的确会一艘船稳定许多，可做邻居……他们还怎么吃香喝辣？
　　顾孟然仔细琢磨了一下。
　　风翼号是前驾驶，恒荣盛是后驾驶，如果顺着停的话，驾驶室的确挨不到。但风翼号的厨房和客厅在船尾，几乎相当于和恒荣盛的艉楼面对面。
　　不行不行！
　　这样以后做饭岂不是只能门窗紧闭，还得拉上窗帘？偷感也太重了！
　　没等顾孟然纠结出个所以然，高频响了，许星河略带兴奋的嗓音在驾驶室回荡开：
　　“顾哥顾哥！我们是不是要靠泊啊？我姐说水流速度太快了，一艘船抛锚不太安全，万一水把船推着走，把锚链绞断就麻烦了！”
　　似乎都在等着顾孟然做决定，没一个人伸手拿呼叫器。顾孟然迟疑片刻，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咬牙拿起呼叫器，装模作样地说起了客套话：
　　“是啊，许姐说得有道理，靠泊确实更稳定一些。要不这样，你们掉个头，我们驾驶室对驾驶室，以后两家来往也方便。”
　　没听出弦外之音，对讲机那头的许星河愈发激动，笑嘻嘻道：“对对对，我也这么觉得，那我现在立马掉头。”
　　“那，麻烦你们了。”
　　顾孟然脸不红心不跳，说完放下呼叫器，轻笑一声。
　　老爷子听到了他的小算盘，果断竖起大拇指：“好小子，真有你的。”
　　船长椅交给外公来坐，顾孟然从空间拿出两套雨衣，一套给郑奕杰，另一套留给自己。
　　站在一旁的梁昭微微皱了下眉，不解地看向顾孟然，“我的呢？”
　　“你？病刚好就想去淋雨？”顾孟然忙着穿雨衣，头也没抬道。
　　长期停泊，前后的船锚都要放下去，还要用缆绳与恒荣盛连接在一起。
　　这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两个人估计要忙上好一阵子。
　　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梁昭还想再争取一下，放缓了声音对顾孟然说道：“你知道的，我的病早就好了，只是隔离到现在而已。”
　　顾孟然想都没想，直接拒绝：“大病初愈就好好休养身体，坐一边儿玩去，别瞎操心。”
　　不给梁昭说话的机会，顾孟然快速将雨衣穿好，顺手拿了台对讲机，随后将雨衣兜帽罩在头上，朝一旁穿戴整齐的郑奕杰招招手，“走走走，早去早回！”
　　正事从不掉链子，郑奕杰二话不说，紧跟着顾孟然走出驾驶室。
　　“哗哗哗——”
　　推门而出，震耳欲聋的雨声敲击着耳膜。
　　细密的雨点宛如结实的玻璃弹珠，毫无缓冲地从天上坠落下来，砸在身上甚至有种明显的钝痛感。
　　雨衣已然成了装饰品，冲进雨幕还不到一分钟，顾孟然和郑奕杰浑身都湿透了，狼狈又艰难地走向锚链舱。
　　工作量的确够大，船首船尾的锚链好不容易入水，恒荣盛慢慢地靠了过来。顾孟然和郑奕杰一秒都不能停歇，又赶忙联系驾驶室，站在甲板上指挥恒荣盛进行靠泊。
　　风雨声势浩大，说话全靠吼，等恒荣盛抵着风翼号的护舷停稳，顾孟然嗓子都吼哑了。
　　还好，淋成落汤鸡的不止他们两个，对面船上的许星河比他们还惨，连一件稍微能挡点风的雨衣都没有。
　　忙忙碌碌一个小时，所有缆绳彻底固定完毕。
　　两艘船，四个船锚，还有无数根缆绳将他们牢牢固定在湖面上。
　　密密麻麻的雨滴从头顶砸落，讨厌的雨水总是往眼睛、嘴巴里钻，顾孟然时不时抹一把脸，感觉自己都快溺水了。
　　最后沿着连接处检查了一遍，和许星河打了个招呼，顾孟然和郑奕杰喘着粗气，步伐匆匆地往回走。
　　走得急，没往湖面上看，顾孟然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突然间，一声短促的鸣笛声从不远处传来。
　　“嘟——嘟嘟——”
　　声音不算大，勉强盖过雨声。
　　顾孟然步子一顿，十分默契地和郑奕杰对上了视线，随后两人双双掉头，循着声源跑到护栏边查看情况。
　　烟波浩渺？的湖面，一艘头尖尖的白色小船穿过重重雨幕，以极快的速度从侧后方驶来。
　　一艘快艇，凭借模糊的影子，顾孟然立刻判断出，而对面的目标似乎很明确，正是刚刚停稳的风翼号和恒荣盛。


第72章 爱心物资
　　*
　　应该是注意到甲板上有人，急速行驶的快艇在风翼号与恒荣盛之间，果断选择了风翼号。
　　“轰轰轰——”
　　油门拧到最大，快艇破开雨幕，在灰蒙蒙的湖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残影。
　　距离越来越近，快艇依旧没有减速的打算，眼看只剩下最后十米，白色快艇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旋即一个帅气的水上漂移，一路噪声带水花地刹停在风翼号侧面。
　　发动机轰鸣逐渐消失，昏暗的湖面再度被雨声包围。
　　快艇稳稳停在风翼号右侧，尖尖的船头刚好对着甲板上的顾孟然和郑奕杰，似乎有意保持着五六米的安全距离，不再靠近。
　　握着高压水枪的手心渗出汗水，转瞬便被雨水冲走，顾孟然仍由雨滴拍在脸上，眯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艘白色小船。
　　夜色与雨幕双重遮挡，七八米的距离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顾孟然正寻思要不要拿一副望远镜出来，一片“哗哗”的雨声中，一道清越洪亮的男声飘了过来。
　　“喂，能……吗？调&￥对*机@#409快！”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对方明显使用了扩音器，冰冷的声音不断重复，不带一丝感情。
　　“调对，409，什么玩意儿？”
　　竖起耳朵听了好几遍，郑奕杰始终没听懂对面到底说的什么，下意识扭头看向顾孟然。
　　灼热的视线难以忽略，顾孟然将高压水枪递给郑奕杰，迅速从湿透的衣服兜里掏出一个套着塑料袋的对讲机，顺带郑奕杰当翻译：“调一下对讲机，公众频道409，快。”
　　“这你也能听出来？”郑奕杰瞳孔震惊。
　　顾孟然头也没抬，“连猜带蒙，特意开船过来应该不是为了看我们一眼，虽然不知道到底什么来意，但愿意和我们沟通是好事儿。”
　　郑奕杰不太赞同这话，脑袋摇得飞快，“别吧哥们，你别忘了陵江港那群人，当时也是他们主动联系的我们？”
　　顾孟然愣了一下，点点头，“你说得对。”
　　塑料袋稍微有点厚，操作起来不太方便，顾孟然拧动信道旋钮切换频道，两次尝试均已失败告知。
　　雨太大了，拆开塑料袋对讲机指定进水。
　　一直站在雨里也不是个事儿，顾孟然四下环视一圈，转头朝郑奕杰扬了扬下巴，随后憋着一口气冲到屋檐下。
　　本意是让郑奕杰一起躲雨，但他似乎会错了意，举着顾孟然交给他的高压水枪，像是得了什么命令，眼神坚定地站在大雨中。
　　顾孟然：……
　　没空管他了，顾孟然拆开塑料袋，迅速将对讲机调到409MHz。正当他准备按下PTT键，与对方沟通时，刚才扩音器一模一样的男声又从对讲机里传来：
　　“你好！能听到吗？风翼号，还有恒……什么来着？”
　　话落，旁边又有另一道声音说：“段哥，这样真的能行吗？要不还是靠过去吧，万一人家不搭理，我们要在这儿等到什么时候？我妈还等着我吃饭呢。”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看你胖地跟熊一样，靠去把人家吓到了咋弄？”
　　“这、这也能赖我？”
　　两人旁若无人地斗嘴，顾孟然有点插不上话，握着对讲机轻轻咳嗽一声。
　　“有声有声了段——”
　　“闭嘴。”
　　对同伴重拳出击，对陌生人温柔以待，对面放缓了声音，礼貌而耐心地询问：“请问是风翼号还是恒、恒荣？方便问一下，你们两艘船是一起的？从哪过来的？”
　　特意跑来打听他们的来历？沉吟片刻，顾孟然不答反问：“这里是风翼号，方便问一下，你们是什么人？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我们是奉金湖周围的居民。你们从黄江来的对吧？上游还是下游？主要是想确认一点事情。”
　　对方语气不变，耐心且温和，顾孟然却在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时，听到了一声不耐烦的轻啧。
　　没空在意对方的态度，确认……顾孟然反复咀嚼这两个字，隐隐意识到什么。撒谎不是明智之举，犹豫再三，顾孟然坦言道：“我们是从黄江过来的，黄江下游。”
　　“草！我就知道。”
　　男人瞬间变脸，似乎把对讲机都丢了出去，同时传来的还有“哐当”一声响。
　　是个暴躁老哥啊，顾孟然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过了十多秒，对讲机再次响起，说话的变成了另一个瑟瑟缩缩，声音憨憨的男人：“你、你们真的从下游来的？你们船上有人发烧、长红疹吗？”
　　果然。
　　顾孟然故作惊讶反问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烧长红疹？”
　　“别跟我装蒜！”暴躁老哥的声音再度响起：“从下游过来你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你你就老老实实回答。”
　　顾孟然轻笑一声，“我们一直全速赶路，还真没怎么注意。发烧红疹……哦！你是不是说那种水痘？”
　　对方明显一顿：“展开说说。”
　　这一部分没有撒谎的必要，顾孟然如实道来：
　　“快到陵江港的时候，江面上忽然多出很多死鱼。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继续往上走，没想到在陵江港遇到一群人拦船，他们身上就长着很多水痘，很夸张很吓人的那种水泡。”
　　“然后呢？”暴躁老哥又问：“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顾孟然：“冲过来的。他们身上的水泡太吓人了，我们不敢逗留，不敢和他们近距离接触。你应该能看到吧？我们船身上还有好几个坑呢，都是撞出来的。”
　　对方并不接茬，直截了当地问：“你确定没有和他们接触过？你们船上也没有人发烧出红疹？”
　　唯一的感染者已经痊愈了，顾孟然面不改色道：“没有。”
　　“有没有你说了不算，麻烦配合一下，现在立刻马上，把你们两艘船上的人全部叫出来，站在甲板上让我们检查一下。”暴躁老哥沉声道。
　　顾孟然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好声好气道：“下这么大雨呢，我们船上还有老人，要不……你上船来检查？”
　　“来就来，等着，我——”
　　“段哥！”
　　对面又安静了，这一次等了很久，久到顾孟然都以为不会再有后续了，对讲机重新响起，暴躁老哥冷静了许多，有条不紊地安排道：“听着，从现在开始，你们两艘船上的所有人，全部不准下船。”
　　“不管你们是路过奉金湖，还是打算在这里长期住，现在你们必须在船上自行隔离七天。如果有人高烧不退，或者身上长出红疹，立刻通知我们。”
　　顾孟然挑了下眉，“通知你们做什么？”
　　“你就会问这些没营养的问题？通知我们还能干嘛，当然是给你们找药找医生！”
　　这话一出，顾孟然忽然有点看不懂了。
　　对面这是什么意思？好客的热心村民？
　　没等他想明白，暴躁老哥又一顿输出：“喂，现在抛一根缆绳下来，我们带了预防病毒的药，拿到手每个人都吃一点。还有那什么，你们船上多少人？吃的用的缺不缺？赶紧的，说话！”
　　顾孟然被他密集的话语砸得有点蒙，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试探着道：“吃的谁不缺？你们不缺？”
　　“自顾不暇还有空操心别人？别废话，赶紧丢根缆绳下来。”暴躁老哥很不耐烦，语气却带着微不可察的得意。
　　……
　　十分钟后，湿漉漉的两个人抬着半袋湿漉漉的物资返回驾驶室，顺手将结结实实的物资放在驾驶室门口，二话不说转身就走，留下一脸茫然的老爷子和梁昭。
　　皮肤都快被雨水泡胀了，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顾孟然重新走进驾驶室时，外公和梁昭正蹲在那半袋物资旁边，隔着塑料袋研究里装的是什么。
　　头发还在滴水，顾孟然拿着毛巾擦头发，朝好奇心旺盛的外公扬了扬下巴，“好奇就打开看看嘛。”
　　快艇靠过来的动静不小，老爷子和梁昭同样也听到了。只是他们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去查看情况，两个人就抬回来半袋物资，给他们都整懵了。
　　透明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如同一个鼓胀的气球，将半袋物资包裹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不过通过独特的打包手法可以确定，这不是他们自己的物资。
　　看了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老爷子抬头瞪了顾孟然一眼，“还不赶紧说说，到底什么情况。”
　　顾孟然笑了笑，把刚才和暴躁老哥的交谈一字不落地转述给外公和梁昭。
　　从地震到现在，一直是他们往外掏物资，收到来自别人的爱心物资，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老爷子惊呆了，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盯着那袋物资喃喃道：“这，这是什么意思？平白无故地给我们送药送物资？会不会有诈？”
　　“应该不会。”顾孟然摇摇头道：“那个人说话很冲，没有刻意说要帮助我们这类话，感觉……像是……”
　　隐约猜到一点，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而这时，梁昭主动接过顾孟然没说完的话，不紧不慢地分析道：“我觉得，这里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安全。”
　　“他们应该不愁吃喝，有相对稳定的住所，对类似水痘的病毒也有所了解，所以第一时间问我们从哪里来。听到我们从下游过来，他们很紧张，可能是担心我们携带病毒到处乱跑，把病毒扩散开。”
　　老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和送物资有什么关系？”
　　梁昭笑了笑，耐心解释道：“现在可是暴雨天，有吃有喝谁乐意到处跑？送物资是为了稳住我们，同时也是在告诉我们，听从安排就不会饿肚子。没错，他们在宣示主权。”
　　“嘶。”
　　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咂咂嘴道：“城市套路深啊，送半袋物资这么多讲究的吗？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物资给他们退回去？”
　　顾孟然摇摇头：“不用，宣示主权不一定是坏事。”
　　“既然不赶我们走，那我们就安心住在这里，先‘隔离’七天再说，如果他们没有恶意，给人当小弟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第73章 聊一聊
　　*
　　抗病毒颗粒、退烧药、止痛药……
　　热心村民出手大方，杂七杂八的药物装了满满一袋，不仅量大，种类还不少，甚至连消毒剂和医用酒精也给他们塞了两大瓶。
　　一个大袋子装着两个小袋子，整理好药物，顾孟然剥开层层叠叠的塑料袋，又从袋中翻出不少食物。
　　两盒压缩饼干、几袋方便面、少量大米……
　　其中数量最多的是——散发着淡淡腥味的干鱼。
　　两指宽的红尾凡，巴掌大的鲫鱼、青鱼，大如盆的鲢鱼、鲤鱼，还有一些顾孟然从未见过的鱼类。
　　鱼处理得非常干净，大鱼开膛破肚，小鱼挤出内脏。大概是晒足了太阳，干鱼的卖相也相当不错，色泽金黄，酥酥脆脆，手一拿还往下掉渣，像用油炸过一遍似的。
　　淡淡的鱼腥味中夹杂着干鱼特有的香臭味，第一次闻有点怪，但多闻几次，嗯，怪香的。
　　有个大哥罩着的感觉还不错，至少开盲盒开得很快乐。
　　顾孟然心情极好，均匀地将物资和药物分成两份，交代郑奕杰给新邻居送去了一份。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子，嘱咐许家姐弟暂时不要吃干鱼。
　　奉金湖位于支流上游，相对来说比较安全，但前些日子江里死了太多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们又不缺吃的，没必要为了一点干鱼担风险。
　　物资收回空间，仔细把驾驶室打扫了一遍，顾孟然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过道，慢悠悠地朝厨房走去。
　　停泊之后不再需要人值班，所有人都自由了。
　　外公和梁昭早在厨房里折腾起来，顾孟然还没走到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麻辣鲜香，味道非常浓，本想直奔厨房的顾孟然匆匆拐了个弯，跑到客厅关上窗户，又拉上窗帘才稍微放心了一点。
　　多了个邻居多了点麻烦，虽然厨房那一侧没有挨着恒荣盛，但护舷挨着护舷，两艘船间隔不到一米，谁也不知道味道会不会顺着客厅飘过去。
　　晚餐尤为丰盛，酱肘子、糖醋排骨、家常小炒肉，没一个素的，全是荤的，锅里甚至还炖着一道芸豆猪蹄。
　　顾孟然在厨房瞅了一圈，眼睛都看直了。
　　趁外公不注意，他徒手捻了块排骨丢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道：“这也太丰盛了，今天什么日子？过年了？”
　　孟高阳拿着勺子在锅里翻搅，头也没回道：“什么日子？呵，谁说要给梁昭接风洗尘来着？”
　　“对哦。”顾孟然俯身将骨头吐到垃圾桶，心虚地看了梁昭一眼，“忙忘了，忘了今天是我们小梁哥结束隔离的大好日子。那这样，我们今晚再加一条鱼。”
　　梁昭还没说话，老爷子忙道：“想一出是一出，这么多菜还不够你吃？”
　　“哎呀外公，加一条嘛，我想吃。”顾孟然上前两步，抓着外公的胳膊摇摇晃晃，撒娇似的嘟囔：“吃不完放空间又不会坏。”
　　“烦死了你，行行行，把鱼拿——”
　　说到一半，老爷子放下勺子猛地回过头，看向顾孟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等等，我记得你小时候被鱼刺扎到喉咙，从那以后就不爱吃鱼，怎么突然转性了？”
　　顾孟然下意识看向梁昭，不料梁昭也在看自己。
　　四目相对，顾孟然匆忙挪开视线，打了个哈哈道：“就那什么，刚刚我不是拆那包物资嘛，里面装了可多干鱼，别说，闻着臭香臭香的，整得我突然有点想吃了。”
　　“干鱼？”老爷子眼睛一亮，果断朝顾孟然伸出手：“来来来，拿来，干鱼蒸着吃正好下酒。”
　　“啪”
　　顾孟然在他掌心拍了一下，“你是真饿了，都不确定这里水有没有被污染，还敢乱吃东西。”
　　说完，顾孟然往旁边挪了两步，将手探进洗菜池内。
　　一秒不到，空荡荡的洗菜池立马多出一条扁扁的，死得透透的武昌鱼。
　　老爷子眯着眼睛扫了一眼，一脸嫌弃：“这玩意儿，清蒸呐？”
　　“嗯嗯。”顾孟然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那你们赶紧处理一下，我这——”
　　“外公你先煮着，等会儿郑奕杰回来给你帮忙，梁昭我先带走了，有急用。”
　　不给老爷子开口的机会，顾孟然拉着梁昭飞快地跑出厨房。
　　人一走，热闹的厨房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老爷子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臭小子，就知道躲懒。”
　　其实不是为了躲懒，顾孟然特意带走梁昭还真有正事。
　　风翼号长期停泊，光有电网和高压水枪还不够，如果想彻底自由，不留人值夜，他们还需要——人体感应报警器。
　　停在水深六百多米的深水区，一般人连靠近都难，就算和傍晚一样，有人开着快艇靠过来，那么风翼号也占着绝对的“身高”优势，不可能让人徒手爬上来。
　　唯一的问题在恒荣盛，恒荣盛货物多，吃水线较低，徒手攀爬可能不太现实，但借由工具、费点时间，多半还是能爬上来的。
　　还是那句话，多做些准备指定没错。
　　一人一袋报警器，顾孟然和梁昭一左一右分头行动，沿着甲板分别将报警器安装在一楼、二楼的门窗外面，最后将引线连接在门把手和窗框上面。
　　上层建筑还罩着一层防水篷布，门窗皆有雨棚，不用担心报警器被雨淋坏。
　　而报警器的作用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单纯的提个醒儿，如若有人从外面触碰到连接引线的门窗，这玩意儿会立马吱哇乱叫，发出高分贝鸣笛。
　　——高级版门铃，一碰就响。
　　一路颠沛流离、日夜颠倒，难得四个人都闲下来，聚在一起吃一顿丰盛且不赶时间的晚餐，一顿饭直接吃到后半夜。
　　老爷子酒瘾犯了，软磨硬泡地拉着郑奕杰和梁昭喝了起来。刚开始还比较克制，喝啤的，一口一个小酌怡情。然而几杯酒下肚，酒蒙子逐渐上头，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啤的混白的，一口一个不醉不归。
　　醉是醉了，三个人喝同样的量，醉的只有老爷子。
　　真就是属于又菜又爱玩。
　　费老大劲儿将老爷子搀回卧室安顿好，顾孟然再返回厨房时，梁昭和郑奕杰已经把碗筷收拾好了，灶台擦得明光锃亮。
　　不错不错，怪让人省心的，顾孟然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掉头往回走，但刚把腿抬起来，步子还没迈开，梁昭忽然在身后唤了他一声。
　　“孟然。”
　　顾孟然回过头，见梁昭和郑奕杰并肩朝他走来。
　　还以为两人找他有正事，顾孟然站在原地等着，可走到身旁时，郑奕杰与他擦肩而过，丢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旋即飞快地沿着走廊回了自己屋。
　　顾孟然：……
　　梁昭携着一股淡淡的酒味走到身旁。
　　他今晚喝得不少，看起来却和平常无异，丝毫没有醉意，不过他轮廓分明的面庞微微有些泛红，尤其是耳朵红的最明显。
　　往身旁一杵又不说话，顾孟然歪着脑袋看他，疑惑道：“怎么了？”
　　似乎有点纠结，梁昭对上他的视线又飞快地挪开，嘴唇张张合合，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们聊一聊行吗？”
　　看他纠结犹豫，欲言又止的模样，聊什么不言而喻。
　　顾孟然眉头一挑，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在这聊？”
　　“去客厅或者去我、去你房间？我房间今天刚消完毒，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梁昭轻声解释。
　　顾孟然：“客厅就算了，去我房间。”
　　雨水一落下来，气温直线下降，如今的温度维持在25-30℃之间，不冷不热，很舒适的温度，房间不再需要开空调。
　　房间只有一把椅子，进屋后，顾孟然抢先占了椅子，坐在桌前给电热水壶装了满满一壶水，插上电源烧开水。
　　没别的地方可以坐，梁昭四下环视一圈，犹犹豫豫地掀开了被子，端坐在顾孟然的床上。
　　就跟背后长眼睛了似的，梁昭刚一坐下，顾孟然立马挪动椅子转了个身，和他面对面地坐着，下巴微微一抬，“说吧，打算聊点什么？”
　　似乎早就想好了说什么，梁昭目光不再闪躲，坦然对上顾孟然的视线，“我想和你确认一下，我的梦和你的梦，是不是同一个梦。”
　　自那天坦白之后，顾孟然刻意不再提及这件事情，因为他也想知道，梁昭到底在不在意那个“梦”，是转眼就抛之脑后，还是会主动和他求证。
　　结果是后者，主动权重新回到顾孟然手中。
　　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顾孟然眉眼含笑，轻声反问道：“是同一个又怎么，不是同一个又怎么？一个梦而已。”
　　“不，不只是一个梦。”梁昭目光坚定，语气笃定：“梦里所有的灾难都变成了现实，除了我们。”
　　顾孟然耸了耸肩，“好吧，如果你非要确认，那么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是的梁昭，你梦到了我的梦。至于为什么是我的梦……因为是我先梦到的！”
　　好似开了个无关紧要的玩笑，顾孟然语调轻快，神情轻松，无半点异常。
　　一个镇定自若，另一个却瞬间紧张起来。
　　三秒钟不到，梁昭眉头紧拧，脸色惨白，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顾孟然，嘴唇微颤：“疼、疼吗？”
　　没头没尾的问题，顾孟然被他问一愣，正要开口反问，却见梁昭的目光缓缓挪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腿。
　　顾孟然如梦初醒，忙地摆摆手，干巴巴地笑道：“你是不是喝醉了？都说了是梦，梦怎么会疼。”
　　“两个人一起做的梦还算是梦吗？”梁昭垂眸看着那双完好无损的腿，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如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顾孟然：“当然！梦里的灾难变成现实已经很不科学了，两个人做同一个梦算什么？你把它当成一个预知梦，总之，我们现在吃香喝辣，和梦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
　　梁昭反复咀嚼这三个字，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从哪里开始不一样的？从……顾孟然的那通电话开始。
　　如果顾孟然不打那通电话给他，或许他们就会以梦境里的方式相遇，可顾孟然为什么会打那通电话？因为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自己救了他。
　　真相似乎越来越近，梁昭隐约看到了一团光影，正要伸手触碰，另一只手比他更快，重重拍在了肩膀上。


第74章 感情戏
　　*
　　“梁昭？”
　　一声惊呼在耳边炸响，梁昭恍然回过神，见顾孟然正拍着他的肩膀，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梁昭抬手揉了揉眉心，小幅度地摇了下头，“我没事。”
　　就像突然睡着了一样，怎么叫都没反应。
　　顾孟然被吓了一跳，见他终于清醒过来，赶忙又拍拍他的肩膀，迅速转移话题：“不纠结这个了。我给你说，你的梦还比较模糊，我的梦可清楚了，你难道不好奇我们在梦里是怎么相处的吗？”
　　相处？梁昭缓慢抬起头，眸中波光流转，“好奇。”
　　顾孟然收回手捏着自己的下巴，一本正经道：“在梦里，你把身负重伤、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我救了回去，好吃好喝的供着，还给我找药治疗伤口。当时我就觉得，哇，这个老同学可真好，人帅心又善，简直是天使下凡。”
　　“然后呢？”梁昭嘴角微扬，饶有兴致地问道。
　　“然后？哼。”
　　顾孟然瞪了他一眼，气鼓鼓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梁昭！我伤一好你就变脸了，说什么不养一个只会吃的闲人，让我给你洗衣做饭，按肩捶腿，完全把我当仆人使！”
　　“可怜我还以为你认出老同学才救的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为给自己找个奴隶！好家伙，做梦都差点把我气——”
　　“不可能！”梁昭打断顾孟然的话，苍白的面庞因激动而涨得通红，义正辞严道：“我不会这样对你。”
　　顾孟然愣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你说不会就不会？在那之前我们又没有交集，你根本就没认出我。”
　　酒精好像从现在才开始发挥作用，梁昭忽然脑子一热，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我一直记得你，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
　　这话一出，两个人同时愣住。
　　梁昭明显紧张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成拳，深邃的眸子闪过一丝慌乱，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而急促。
　　视线在空中交汇，时间短暂地停止了一瞬，在客厅彻底陷入一片死寂之前，顾孟然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为什么？”
　　心跳宛如擂鼓，顾孟然竭力平复呼吸，从混乱中找回理智。
　　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问得太直接了，但话收不回去，顾孟然轻抿嘴唇，小心翼翼又补充了一句：“初中到现在五六年了，我们以前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梁昭，你为什么还记得我？”
　　醉意侵入大脑，对上顾孟然蕴藏期待的眸子，梁昭瞬间理智全无。
　　不需要刻意回想的过往闪现在脑海中，梁昭勾起嘴角，柔声道：“说过，说过很多话。你以前很活泼，话很密，我们做同桌的那一段时间，你总是会在课上拉着我说话。”
　　“尤其是你最讨厌的语文课，老师在上面说，你在下面说，一个人说一节课都不会累。我不理你也没关系，但要是发现我没有听，你会偷偷拽我的衣角，戳我的胳膊。”
　　“下课的时候很难见到你，你会和同学一起打球，结伴上厕所，组团去小卖部。对了，其实在那个时候我就尝过了孟爷爷的厨艺，他经常给你送吃的，你也会大方地给我分享。”
　　梁昭顿了一下，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道：“或许你不记得了，我那时候性子很闷，不善言辞，基本没有说得上话的同学。如果用颜色来形容，我是一片不起眼的灰色，而你就是偶然照进来阳光，金灿灿的，想忘都忘不了。”
　　轻柔的话语如同细密的雨点，一滴一滴地砸向顾孟然的心脏。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被人珍藏的记忆早已被他遗忘，饶是绞尽脑汁回忆，他也只能想起零星一点点。
　　年少时还未吃过顾德诚的苦，顾孟然性格外向，活泼开朗，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话痨，跟谁都能打成一片。
　　他交过的朋友，聊过天的同学不计其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基本上转头就忘。朋友、同学对他而言似乎没那么重要，没有关系特别好的，也没有关系特别差的，更像是打发时间的对象、无聊时的消遣。
　　其中包括被他遗忘的梁昭。
　　愧疚感越来越浓，以至于顾孟然丝毫没注意到最后这句话有多暧昧，耷拉着脑袋和梁昭道歉：“对不起梁昭，我、我记性不好，好多事情我都忘了。”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梁昭轻轻摇头，唇边漾开一抹失落的苦笑，“阳光从来不独属于我一个人，你依旧是你，你是自由的，我不应该妄想占为己有。不论什……”
　　后面顾孟然一个字也没听见，脑子突然嗡嗡的。他人傻了，呆愣在原地许久，茫然地眨眨眼：“什么叫……妄想占为己有？”
　　酒精给的勇气似乎在这一刻耗尽，梁昭垂眸错开视线，纤长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黯然，低声喃喃：“没，没什么，我可能喝——”
　　“梁昭？”
　　心跳漏了半拍，有那么一瞬间，顾孟然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不是梦，不是幻觉，真真实实的梁昭坐在面前。
　　顾孟然轻微颤抖的手搭上他的膝盖，慢而小心翼翼地蹲在床边。
　　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淡淡麦芽香萦绕鼻间，顾孟然感觉自己也快醉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额头抵住梁昭不断下垂的脑袋，在昏暗的阴影中注视着他的眼。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似随口一说，不特指哪天，心里有鬼的人自会心虚。
　　简简单单一句话，梁昭神情骤变，本就不算放松的身体顿时绷紧，仿佛一张触而即发的弓，下一秒就要夺门而出。
　　不再给他逃避的机会，顾孟然额头轻蹭他的眉心，轻声呢喃道：“那天晚上你给我贴了冰凉贴，塞了体温计，然后呢梁昭？为什么偷偷摸我？”
　　行窃的小偷被抓到了现行，他大脑一片空白，无力辩解，唯一能做的便是认错：“对不起，我——”
　　“不要对不起，看着我梁昭。”顾孟然双手缠上梁昭僵硬的脖子，好似给他戴上了沉重的枷项，迫使他低头，与自己对视，“告诉我为什么？我只想听答案。”
　　一个端坐在床，一个跪蹲在地，两人紧紧依偎，如恋人一般亲密。可看似占据优势的梁昭几乎心脏骤停，而手握主动权的顾孟然仍在步步紧逼。
　　五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都没能忘记的人就在眼前，梁昭掌心渗出丝丝薄汗，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答案，他又想听什么答案？
　　梁昭不能确定，唯一这件事，他不敢冒险当一个赌徒。
　　“不说话装哑巴？那，我可以猜吗？”
　　顾孟然离得越来越近，额头贴着额头，鼻尖与鼻尖相抵，说话时温热的吐息划过嘴唇，好似一个不经意地轻吻。
　　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梁昭很矛盾，想推开他又想抱住他，犹豫纠结到最后，却连抬起手的力气也丧失了。
　　顾孟然固执地不肯放过他，轻蹭他的鼻尖，低低笑了一声，“其实我已经猜到了。梁昭，你喜欢我？”
　　最后一层遮羞布还是被亲手掀开了，梁昭以为自己会紧张到不能呼吸，可听到怀中人颤抖而沙哑的嗓音，感受着独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他闭眼投降，抬手回抱住顾孟然，喉咙里溢出一个浅短的音节，“对。”
　　一个字就够了。
　　顾孟然喉咙一紧，鼻尖泛起阵阵酸意，澄澈的眸子瞬间蒙上雾气。
　　巨大的喜悦充斥着大脑，从天而降的馅饼快把他砸晕了。不敢让梁昭察觉到异常，在对方睁开眼之前，他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梁昭。
　　他的反应给了梁昭莫大的鼓励，梁昭紧紧回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肩膀，迫切地凑到耳边询问：“你不反感的对吗？”
　　反感？眼泪汪汪的顾孟然差点被他逗笑，埋在他怀里小声嘟囔道：“你是傻的吗？都这样了还反感……”
　　“那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我能追你吗？”心仪之人正在怀中，梁昭却依旧把自己摆在追求者的位置上。
　　顾孟然以为他只是缺乏安全感，于是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眼泪，用了点力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鼓起勇气道：“不用追，梁昭，我、我心里有你，真的，很早很早就有了。”
　　“很早吗，有多早？”
　　梁昭轻声喃喃，眼底笑意渐渐凝固。
　　满心欢喜的顾孟然还没反应过来，正准备讲述自己喜欢上梁昭的心路历程，可下一秒，他从脑海中调出记忆，坚定的目光变得闪躲飘忽，最终匆匆挪开视线。
　　学生时代的记忆早已被遗忘，船上仅是几个月的短暂相处，哪来的早就？毫无疑问，顾孟然是在上辈子的日渐相处中对梁昭动心的。
　　梁昭就是梁昭，顾孟然从未把上辈子和这辈子的梁昭当成两个人，尤其是梁昭已经逐渐开始恢复记忆。
　　可现在该怎么解释？
　　梁昭还没完全恢复记忆，万一他不认可那是自己……
　　“是梦里吗？”梁昭掌心轻抚顾孟然的脸，动作温柔，语气轻缓，说出来的话却让顾孟然无言以对。
　　“你喜欢梦里的那个‘我’？因为‘我’救了你？”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顾孟然呼吸一窒，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是，不单纯是因为救了我。梁昭，梦和现实都是你，别误会好吗？以后你会明白的。”
　　“如果没有那个梦呢？”
　　“就现在在你面前、刚刚重逢几个月的梁昭，你对他有没有一点点心动？”


第75章 狗头军师
　　*
　　外面狂风暴雨，屋内宁静温馨，如果忽略强降雨带来的危害，雨天宅家的感觉——相当不错。
　　可惜手机里缓存好的电子小说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郑奕杰极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拿着手机，趿拉着拖鞋敲响顾孟然的房门。
　　五分钟一晃就过，门没开，屋内也没有任何动静。
　　不确定人在不在屋里，郑奕杰没敢贸然推门进去，转头溜达到客厅。
　　客厅只有老爷子一个人，他抱着个平板侧躺在沙发上，咧着嘴傻乐呵。不用走近郑奕杰都知道他在看什么，因为声音真的很大，婆婆和儿媳妇争执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客厅。
　　“孟爷爷，孟爷爷！”
　　一连唤了好几声，老爷子毫无反应。
　　郑奕杰无奈叹了口气，快步上前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这才将沉迷家庭伦理剧的老爷子唤回神。
　　看得正上头，扭头看到郑奕杰来了，老爷子果断拍了拍身侧沙发，热情邀请：“坐，坐这儿看，我给你说，这两婆媳可有意思，她们……”
　　老爷子自顾自地讲起了前景提要，郑奕杰：……
　　他看起来像是会看家庭伦理剧的吗？！
　　老爷子的话比窗外的雨还密，郑奕杰完全插不上话。
　　等他说完估计都傍晚了，郑奕杰果断深吸一口气，凑到老爷子耳边：“孟爷爷！我找顾孟然，他人呢？”
　　一嗓子直接把孟高阳吼了一激灵，他反手就是一拳捶在郑奕杰的大腿上，垮着脸瞪向他，“你小子酒还没醒？找顾孟然就找顾孟然，你吼这么大声干嘛！”
　　“我不吼你不理我啊。”郑奕杰一脸无辜地揉着大腿。
　　老爷子懒得搭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不看就走一边去，别在我这儿叨叨叨的。”
　　“不是，你先告诉我顾——”
　　“驾驶室隔壁，找去吧。”
　　郑奕杰愣了一下，“驾驶室隔壁那仓库不是空屋吗？他在那干嘛？”
　　老爷子：“你自个儿看去，我哪知道。”
　　郑奕杰“哦”了一声，掉头往回走，而就在他即将走出客厅时，沉迷家庭伦理剧的老爷子忽然又叫住了他。
　　他茫然回过头，见老爷子似笑非笑，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没事儿最好别去触霉头。”
　　“什么意思？”郑奕杰好奇地问了一句。
　　老爷子低头看剧，再也不搭理他。
　　一句话把郑奕杰整得忐忑不安，揣着疑问来到仓库门口，他又有点纠结该不该敲这个门。
　　小说已经看完了，不找顾孟然似乎……只能睡觉？
　　犹豫再三，郑奕杰还是选择抬起了手。
　　只是轻轻敲了两下，房门自动打开了，郑奕杰还以为顾孟然刚好出来，推门进去见门背后没人才发现，原来门只是虚掩着。
　　仓库一直没有使用，里面没有任何家具、没有床，约莫一百平方米的房间空空如也，乍一看跟个室内篮球场似的。
　　不过此时，门的正对面，也就是靠窗的那一侧，一张中式木质炭火茶桌摆在落地窗前，桌上放着一篮砂糖橘，一篮大枣，中间炉网上，一个红褐色陶壶飘着稀薄的烟雾。
　　而茶桌旁边，一把躺椅摇摇晃晃，失踪了一个上午，连早饭午饭都没出来吃的顾孟然正赏着雨景，悠闲地喝着茶。
　　“好啊，我说怎么一上午没看到人，搞了半天搁这儿玩围炉煮茶呢？还是你会享受。”
　　完全把老爷子的提醒抛之脑后，郑奕杰晃悠到茶桌前，顺手从小篮子里捻了颗红枣丢在嘴里。
　　这不比看小说有意思多了？郑奕杰不打算走了，又绕到躺椅旁边，手非常欠地捏了下顾孟然的肩膀，嬉皮笑脸道：“别光顾着自己坐啊，给我也来把椅子呗？”
　　顾孟然恍若未闻，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一点儿都不会看人脸色，郑奕杰从桌上拿了个空杯子，拎起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咂咂嘴道：“不错不错，香香甜甜的，这什么茶？”
　　顾孟然还是不给任何反应，明明睁着眼睛，却像是睡着了一样。
　　“咋了这是？”郑奕杰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端着茶杯重新走到顾孟然身旁，俯身凑近看着他的脸，“愁眉苦脸的，满脸都不写着不高兴，怎么，失恋了？”
　　本就心情不好躲个清静，烦人的蜜蜂又飞来耳边“嗡嗡嗡嗡”，动不动还蜇人一下。顾孟然耐心耗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很闲吗？自个儿玩去行不行？”
　　“闲？”郑奕杰将茶杯放在桌上，掰着手指头道：“看小说、看电视，再不济我还能去做饭、写小说，怎么着也不至于闲得在这热脸贴你冷屁股吧？还不是为了……”
　　说一半不说了，饶是心情欠佳的顾孟然也被吊起了胃口，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融入你们这个集体！”郑奕杰直接往地上一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皮子一下耷拉下去，唉声叹气道：“我知道，你们带上我实属无奈之举，纯粹是因为我发现了你们的秘密。”
　　“说白了，你们压根就没认可过我这个同伴，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尤其是你顾孟然，你的心好像只装得下梁昭和你外公，对你来说，我只是个可以随时丢弃的旅客。”
　　那人蹲坐在地，低眉敛目，神情落寞。顾孟然余光一扫，唇缝中溢出一声嗤笑，“所以融入这个集体的方式是……给我充当情感导师？”
　　郑奕杰差点没绷住，清了清嗓子严肃道：“情感导师怎么了？我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没别的本事，就脑子稍微转得快点，分析事情是我的强项，靠这个立足不丢人。”
　　“冠冕堂皇，想吃瓜就直说。”顾孟然无情拆穿他。
　　郑奕杰：“直说了给吃吗？”
　　话落，迎上顾孟然不大友好的视线，郑奕杰赶忙改口：“不想吃瓜肯定是假的，但不只是为了吃瓜。看得出你现在很累，很难过，我也知道，你心里藏着很多秘密。”
　　“那些不方便对孟爷爷和梁昭说的话其实可以告诉我，纯粹的倾诉也行，让我帮你分析也行，别把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就当给我个跟你套近乎的机会呗。”
　　说到最后完全不像是开玩笑，郑奕杰语气真挚，态度诚恳，他是真心实意地担心顾孟然，想为顾孟然分担。
　　很难不心动啊，顾孟然将茶杯放在桌上，右手悬于旁边空地。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另一把躺椅凭空出现在地上。
　　郑奕杰心领神会，起身拍拍屁股，立马将躺椅挪到茶桌另一边，优哉游哉地躺下，“说说吧，今天到底咋了？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至于一顿饭都不出来吃啊。”
　　“没胃口。”顾孟然埋头抠手指头，几乎想都没想，直截了当道：“我被梁昭拒绝了。”
　　说这话时，郑奕杰刚好抿了一口茶，清甜的茶水顺着口腔直达气管，他差点没被呛死，拍着胸口咳了好一阵儿才缓过来。
　　顾不上涨得通红的脸，郑奕杰喘着粗气道：“咳咳，咳，我的妈呀，你说的是中文吗？你被梁昭拒绝了？”
　　顾孟然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怎么可能！？”郑奕杰下意识反驳：“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好吗？梁昭对你不一样，他、他指定喜欢你。”
　　顾孟然叹了口气，“他是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但他不认为我喜欢他，他认为我喜欢另一个他。”
　　“等等等会儿，什么玩意儿？绕口令似的。”郑奕杰放下茶杯，一脸认真：“你从头说，好好说，起承转合明白吗？”
　　纠结了一个上午，顾孟然心情糟透了。
　　送上门的树洞不用白不用，几乎没怎么犹豫，他如实道来：“我和梁昭是初中同学，没什么交集的那种。从他的角度来说，我们是上船之后才重新有了交集，慢慢熟悉起来的。”
　　“记得之前和你说过，我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梦，那个梦其实也有梁昭，在梦里，他救过我的命，我们共同经历了很多，在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
　　虽然只是一个梦，但我感觉非常真实，就像亲身经历过一遍。所以我在天灾到来之前找到他，带他上船。如果非要问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的确是在那个梦里。”
　　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顾孟然谨慎地将重生说成梦境。
　　可这点小伎俩在心思缜密的郑奕杰面前等同于luo奔，他捏着下巴思索良久，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懂了。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的末世，在你危难之时，一位盖世英雄从天而降，救你于水火之中。”
　　“后来你才发现，你的盖世英雄居然是你的老同学，没错，他一直暗恋你。救你并非偶然，而是必然。你们在末世中同甘共苦，相知相爱，却不料意外发生，你重生——”
　　“还能不能好好聊？”顾孟然一个眼刀子甩过去。
　　郑奕杰举双手投降，嬉皮笑脸道：“错了错了。咳，这件事真没那么复杂，不过你需要弄清楚，你的重生到底是时间回溯，还是平行世界。”
　　“如果是时间回溯，现在这个梁昭就是上辈子梁昭，他俩是同一人。如果是平行世界，你和现在这个梁昭在一起，对和你相处那个梁昭才是最不公平的好吧？”
　　重生重生……
　　顾孟然已经懒得反驳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是让我现在去搞科研吗？就是同一个人。”
　　“理由呢？”郑奕杰追着问。
　　顾孟然不厌其烦地解释：“梁昭，现在这个梁昭已经开始恢复记忆了，只是记不清我们相处中的一些细节。”
　　“那不就好办多了嘛。”郑奕杰两手一拍，“想办法让他全部想起来啊。”
　　顾孟然头有点痛，抬手指向身后紧闭的房门，“走走走，玩去吧，吃错药了才相信你。我要是有这办法，至于在这跟你掰扯吗？”
　　“好像也对。”郑奕杰重新捏着下巴，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是同一人，是同一人……你确定现在这个梁昭喜欢你？”
　　“昨晚亲口说的。”
　　郑奕杰“哦”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喜欢你，但介意你只喜欢上辈子的他，不甘愿当替身。那，你能试着喜欢现在这个梁昭吗？”
　　顾孟然笑出声，“他不是替身，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两个人。看着他的人我就已经很心动了，还要怎么喜欢？”
　　大脑飞速运转，狗头军师郑奕杰忽然灵光一闪，笑吟吟道：“既然开始恢复记忆了，那就证明是同一个人。他喜欢你你怕什么？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弄到手再说。”
　　“怎么弄？”顾孟然茫然地眨眨眼。
　　“忽悠啊。”郑奕杰愈发兴奋，喝了口茶继续道：“你们上辈子应该更亲密吧？有没有一起睡过觉？就说帮他恢复记忆，复刻上辈子的相处日常，然后趁机……”
　　“他喜欢你，对你毫无抵抗力，只要略施小计，分分钟把他拿下。如果以后恢复记忆了，那就皆大欢喜，如果没有，之后你多给他一点安全感，什么这辈子那辈子，根本没空在意。”
　　顾孟然听得非常认真，萦绕在眉宇间的阴霾一点点散去。黯淡的眼眸重新亮起光芒，他嘴角微扬，灿烂的笑容在脸庞绽放。
　　忽悠，或者勾引。
　　和上辈子几乎相同的路数，但不同的是，这一次的主动权在他手中，因为梁昭比他想象中更在意他。


第76章 修船
　　*
　　没急着去完成忽悠计划，顾孟然还需要缓一缓。
　　为答谢狗头军师的帮助，顾孟然对他敞开了最后一扇大门，带着他去空间种了整整三天的地。
　　刚开始郑奕杰还觉得新奇，恨不得一整天泡在空间里。
　　但三天种下来，郑奕杰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了，怒骂顾孟然恩将仇报。
　　三天起早贪黑，除了之前和梁昭种下的白菜、萝卜、红薯，空间里又多了土豆、韭菜、莴笋。最重要的是，顾孟然带着苦力徒手挖了一条小沟渠，以后浇水方便多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在奉金湖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六个夜晚。只需要再一天，“隔离”就结束了，不知道这里的主人还会不会露面。
　　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小时，顾孟然伸了个懒腰，认命般从床上爬起来。没有第一时间去洗漱，他不紧不慢地走到窗边，“刺啦”一下拉开窗帘。
　　无尽无休的暴雨终于在今日化作连绵小雨，萦绕在湖面上的水雾渐渐淡去，远处山峦清晰可见。恼人的噪声也明显减弱，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篷布，好似一首催眠曲。
　　窗边站了几分钟，顾孟然立马想好今天应该做什么，从衣柜随便找了套衣服换上，匆匆洗漱一番，拉开房门愉快地走向餐厅。
　　早上九点出头，顾孟然自认为起得还算早，可当他来到餐厅时，老爷子和梁昭已经吃完了早饭，早早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这几天起早贪黑地种地，基本上没怎么和外公、梁昭碰面，见他从过道里走出来，沙发上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投来视线。
　　尤其是老爷子，他看了顾孟然一眼，自以为隐蔽地给梁昭丢了个眼神。而后靠坐在沙发上的梁昭身体前倾，明显是打算起身。
　　没给他这个机会，赶在梁昭朝他走过来之前，顾孟然一声不吭地走进厨房，直接在厨房里光速解决掉早餐。
　　先抑后扬，晾他一晾。
　　进门出门不超过五分钟，顾孟然抹着嘴扬长而去，留下傻眼的老爷子，和一个失魂落魄的梁昭。
　　“咚咚咚，咚咚，起床了郑奕杰，该干活了！”
　　原路返回来到郑奕杰房间门口，顾孟然礼貌敲响房门。
　　门内迟迟没有传来回应，顾孟然拧动门把手推门而入，没有看到人，仅在床上看到一枚包裹严实、非常大的蚕蛹。
　　二话不说，顾孟然直接上前掀被子。
　　掀了一下没掀动，他一巴掌拍在鼓包上，冷哼一声，“撒开，别装了，赶紧起床。”
　　两眼一睁又是种地，郑奕杰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装死。
　　不料下一秒，又重重一巴掌落在了背上。他咧嘴倒吸一口凉气，隔着被子可怜兮兮地求饶：“放过我吧哥！三天了，让我休息一天行不行？”
　　“今天不行，难得的小雨，赶紧的，有正事。”
　　“正事正事，天天都是正事！我不！”
　　懒得继续跟他讨价还价，顾孟然拖鞋一蹬，果断爬到床上开始剥洋葱。小个子郑奕杰哪里是他的对手，不到两分钟便被顾孟然从被子里薅了出来。
　　不离开床是最后的底线，郑奕杰死命扒着床沿，顶着两个黑眼圈瞪着他，“就非得霍霍我一个人？找你家梁昭去行不行？”
　　顾孟然穿好拖鞋从床上下来，把郑奕杰的被子放在旁边椅子上，扭头朝他扬了扬下巴，“没和你开玩笑，趁今天雨小，我们得出去把外板上那几个深坑修好。”
　　“这么重要的事你早说啊。”郑奕杰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风翼号确实要赶紧修好，不过我们两个修到什么时候去了？不叫你家梁昭帮忙？”
　　顾孟然愣了一下，“我家梁昭——”
　　说曹操曹操到，梁昭两个字刚从顾孟然嘴里说出来，虚掩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虽然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顾孟然莫名觉得他有点委屈。
　　不知道站门口听了多久，屋里两人还没说话，梁昭上前两步，看着顾孟然道：“我也要去，也许明天雨又大了，我们应该趁今天一次性修好。”
　　“对对对。”郑奕杰连忙点头附和。
　　顾孟然笑而不语，默默从空间拿出三件雨衣。
　　风翼号遭受多次撞击，两侧船外板有多处凹陷。其中第一次全力撞击的部位最为严重，原本外鼓略有弧度的外板直接被撞了一个三米宽、一米多深的“钢盆”。
　　幸运的是外板没有出现破损，只需用工具将它复原即可。而顾孟然未雨绸缪，早就备好了专门用来修复外板的液压拉伸器。
　　但麻烦的是，拉伸器价格高昂，顾孟然只备了一台。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三人穿着雨衣来到露天甲板，沿着外板凹陷的位置放下逃生软梯。
　　铁了心要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顾孟然无视梁昭的劝阻，在雨衣外面套上穿戴式安全绳，踩着软梯一点点地走下去。
　　刚开始还算顺利，顾孟然摇摇晃晃抵达指定位置，郑奕杰和梁昭用缆绳将拉伸器吊下来递给他。
　　接到拉伸器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因为这玩意儿个头不大，却死沉死沉的，在平地上拎着还好，在半空中举着个几十斤的铁疙瘩，没一会儿手臂就酸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顾孟然硬着头皮在空中撑了半个小时，勉强把几个不太明显的小坑修复好。最后顺着软梯往上爬，他手酸的差点都抓不住软梯。
　　绝口不提累，回到甲板上，顾孟然只是说效率太低，随后立刻掏出对讲机联系老爷子，让他前往驾驶室操纵起重机配合修复。
　　机械臂吊着柴油小船下降，接住第二棒的郑奕杰顺利在半空中待了一个小时。而最后出场的梁昭选手似乎和郑奕杰较上了劲儿，下去就不肯上来，直到将一侧外板全部修复完毕。
　　累人又耗时间，修完一侧甲板天都快黑了。
　　谁也不知道明天是什么天气，索性趁着雨小，三人又匆匆前往另一侧。
　　另一边方便了许多，起重机都用不上。因为旁边就是恒荣盛2，她载货较多比风翼号矮上一大截，刚好错开斑驳在船身上的凹陷，站在她的甲板上便可直接上手操作。
　　而且……这边还有热心邻居。
　　许是见三人冒雨修船太过狼狈，他们刚过来不久，甚至一个坑都还没修复完，许星冉和许星河穿着雨衣走了出来，果断挽起袖子上前帮忙。
　　太累了，顾孟然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只是默默退到一旁，用对讲机联系屋里的老爷子，让他多弄几个菜，晚上请姐弟俩吃顿饭以表感谢。
　　老爷子答应得很快，顾孟然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没有刻意提醒。等重新走回人群他才反应过来，做饭需谨慎，不该端出来的菜最好别端出来。
　　被社牛许星河缠上，顾孟然再也没找到提醒老爷子的机会。跟着一群人忙活到晚上九点，估计别人家里也没开火，他只能硬着头皮邀请姐弟俩共进晚餐。
　　许星冉还是比较客气的，一听这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都没怎么帮忙，就是来凑个热闹。许愿估计在屋里煮着，我们回去吃就行。”
　　顾孟然还没说话，顶着一脑门汗的郑奕杰赶忙凑过来，“别啊姐，叫上妹妹一起。咱们住一块这么久还没一起吃过饭呢，走吧走吧，就当聚一聚。”
　　“姐，盛情难却啊！我去叫许愿，咱们一块过去聚聚？”许星河爱凑热闹，早就心痒得不行，在一旁煽风点火。
　　顶不住两个人的轮番劝说，许星冉最终点头应下，有些难为情地看了顾孟然一眼，“那，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顾孟然笑笑道。
　　但愿外公心里有数啊！顾孟然不由紧张起来。
　　忐忑不安地将客人领进门，顾孟然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老爷子心里有点数，但不多，不该出现在客厅里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比如茶几上的新鲜水果、牛奶面包等。可餐厅满满一大桌子菜，油炸酥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走进餐厅，顾孟然眼前一黑又一黑，而跟在他身后的许家兄弟姐妹大眼瞪小眼，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香味扑鼻而来，许星河颤抖着手指向餐桌，艰难转动脑袋看向顾孟然，支支吾吾道：“这、这什么情况顾哥？你们怎么、怎么还有肉？”
　　顾孟然：……完全没想好该怎么编。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老爷子抱着一箱啤酒从过道中走出来，顺势招呼客人，“来啦，还愣着干嘛，都坐下吃坐下吃，一会儿菜凉了。”
　　好奇心战胜了食欲，没一个人落座，许家姐弟将带着疑惑的目光转向老爷子。
　　老爷子顺手将啤酒放在桌角下，抬头见众人都盯着自己，眉头微微一皱，“咋了这是？饭菜不合胃口？”
　　“不是不是。”许星河摆摆手，赶忙解释道：“我就是好奇，你们、你们怎么还有这些菜孟爷爷？”
　　孟高阳在桌上扫了一眼，故作顿悟，哈哈大笑道：“哎呀这有啥奇怪的，咱家风翼号以前是超市船，顺带卖菜卖肉麻。”
　　“地震发生之后，我就把这些新鲜肉冻起来了。我们还算节约，仓库还有好几个大冰柜呢，什么鸡翅鸡腿、虾饺鱼丸都还有一些，你们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拿几袋。”
　　“不用不用，”许星河两只手摆个不停，又将目光转向桌上那盘宫保鸡丁和清炒油麦菜，“那这些菜呢孟爷爷？莴笋和油麦菜冷冻能保存这么久吗？”
　　老爷子面不改色道：“哦那些，那是预制菜。”
　　预制菜？预制菜还有这种卖相？这油麦菜新鲜得像是刚从地里摘的好吗？许星河欲言又止，已经问了好几个问题了，人家好心请吃饭，再刨根问底就非常不礼貌了。
　　老爷子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下巴一抬，无奈摇摇头道：“我家孟然不爱吃我做的饭，就爱吃外卖。船上点不了外卖没办法，我就只能给他买点预制菜，还专挑贵的买。”
　　“不得不说，这贵的就是不一样，听说用的是什么独特的锁鲜技术，我就加热从袋子里倒出来，整得比现炒的还好。”
　　许星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
　　“坐坐坐，吃饭！”
　　“好丰盛的大餐，谢谢孟爷爷。”
　　“都别客气，夹菜夹菜。”
　　“哇，孟爷爷手艺这么好，顾哥居然不爱吃？”
　　风评被害的顾孟然：……
　　一顿饭刚吃到一半，湖面突然传来短促的鸣笛声。
　　其他人似乎还有点不在状况，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而顾孟然猜到大哥来了，放下筷子穿上雨衣，匆匆走出门。
　　梁昭不放心，跟着他一同走出来，两人站在侧面露天甲板，看着头尖尖的白色小船越靠越近，直至靠上风翼号的外板。
　　雨不大，对方不再使用扩音器进行沟通。
　　快艇停稳后，一个穿着深色雨衣，个头不高，身材异常肥胖的男人钻了出来，仰着脖子望向甲板，“喂，这几天你们船上怎么样，有没有人发烧起疹子？”
　　大抵是脂肪压迫声带，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无害，甚至还有点温柔。
　　是那天晚上的其中一个，顾孟然听出来了。
　　距离很近，一高一低，顾孟然趴在护栏上摇摇头，“没有，你应该也能看见，我们都好好的，非常健康。”
　　男人眯着眼睛将他们打量了一遍，“那，那你们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顾孟然没听懂，反问了一句。
　　“离开，还是加入我们？”
　　离开或是加入？顾孟然愣了一瞬，好声好气道：“一定要加入你们？我们只是打算在这暂住一段时间，过一阵子就离开。”
　　“不，不行！”男人声音拔高，却没什么底气道：“这、这里是我们的地盘，留在这里的只能是我们的人。”
　　顾孟然：“加入你们有什么好处？”
　　“干活儿就、就给吃的，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那不加入呢？”
　　“请你们现在就离开！”
　　顾孟然越听越觉得奇怪，七天前担心他们携带病毒都没有赶他们走，还特意送来吃的。等他们隔离七天，确定没有风险了，反倒开始赶人了。
　　有两种可能，一是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变故，奉金湖可能还有其他外来者涌入；二是他们缺少人手，想用这种方式来吸纳人员。
　　不论如何，离开是不可能离开的，刚刚才稳定下来，顾孟然可不想冒着雨继续航行。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不能和对方直接起冲突，得尽快弄清楚这里的真实情况。
　　思索片刻，顾孟然再次低头看向那人，故作为难道：“大哥，我也想加入你们，其实我们都快断粮了，确实想找点吃的。不过我们连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只说不会饿肚子，这万一……”
　　“简单，你现在就可以跟着我上岸看看。”小胖站在雨中拍拍胸口，“我们这里环境很好的，有吃有喝，我保证你上了岸就不想离开。”
　　“现在太晚了，要不你再让我们考虑一晚上？明天？”
　　“行，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第77章 石金村
　　*
　　天蒙蒙亮，一艘白色小船早早停在风翼号侧方甲板下方，尖尖的船头紧贴外板，轻盈的船身随湖水起伏荡漾。
　　穿上雨衣，拿上对讲机，在老爷子和郑奕杰担忧的眼神中，顾孟然和梁昭冲进浓密的雨幕中，沿着提前放好的逃生软梯，登上等候已久的快艇。
　　其实顾孟然也想过自己开一艘柴油小船，这样即使进入别人的地盘，情况不对也能及时开船跑路。不过转念一想，横竖都要上岸，船只能停在岸边，别人要是不怀好意，定然不会给他们开船逃跑的机会。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柴油小船没有顶棚。
　　今天的雨不算小，湖面又荡起了层层水雾，要是一路淋过去……算了，太狼狈了。
　　快艇内只有四个人，除了刚登船的顾孟然、梁昭，昨晚见过面的小胖，驾驶位上还坐着一个高大壮实，面容阴沉的男人。
　　上船时打了个照面，那人五官线条锋利，眉毛浓密，右侧眉峰还断了一截，一看就不好惹面相，和皮肤白皙，小眼睛，长着一张肉嘟嘟的圆脸，一看就毫无攻击性的小胖呈鲜明对比。
　　顾孟然怀疑这人就是那晚嘴硬心软的暴躁老哥，但奈何对方专注开船，始终一言不发，无法通过声音来判断。
　　尚有空间作为底牌，坐上陌生人的船，顾孟然没有表现得太拘谨。他不着痕迹地将两个男人打量一遍，环视一圈快艇，非常自来熟地挑起话题：“你们的船可真不错，个头小，灵活，速度还快，看内饰还挺豪华的，要不少钱吧？”
　　“那，那当然。”小胖毫无防备地接过话茬，带了几分得意道：“景区专门置办的豪华观湖快艇，放在灾前坐船，一个人还得两三百呢。”
　　顾孟然挑了下眉，“哇，这么贵？坐的人多吗？”
　　小胖摆摆手，“不算贵，我们这可是4A景区，游客多得很，平、平常想坐快艇观湖，那都得排队。”
　　说着说着，小胖叹了口气，“哎，不过现在……”
　　现在怎么了？顾孟然刚想追问，疾速行驶的快艇进入了浅水区，雾蒙蒙的湖面上，两三艘破旧的渔船随波荡漾，于舷窗一闪而过。
　　速度太快了，顾孟然还未看清，快艇便将其远远甩在身后。厚重的雨幕遮挡，顾孟然遗憾收回视线，好奇地问道：“刚刚那是？”
　　知无不言的小胖回头看了他一眼，“渔船啊，这你都不认识？”
　　“认识。我的意思是，那也是你们的船？”
　　小胖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都跟你说了，这是我们的地盘，当然只有我们的人才能捕鱼。那天送给你们的干鱼就是他们在湖里捞的，味道怎么样？”
　　“非常好，我外公很爱吃。”压根没敢吃的顾孟然干巴巴笑道。
　　小胖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顿时友善了不少，“现在的食物已经不多了，水位上涨，鱼也顺着水流跑掉了，有得吃就不错了。前段时间有艘大船跟你们一样，也是从下游来的，他们船上有人感染了，还没有食物，我们好心给了他们干鱼，结果他们还嫌弃上了。”
　　“应该不是嫌弃。”顾孟然轻笑一声，说出自己的猜测：“从下游过来应该看到过漂浮在江面上的死鱼，可能是担心水源被污染了。”
　　而且……亲眼见过满江漂鱼那一壮观场面，但凡心理素质差点的，短时间内都吃不下鱼。
　　小胖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事，后来我段哥亲自去看了，确实怪吓人的。不过我们这是奉金湖，澜江的上游，陵江港的水怎么也流不到这里。”
　　“再说，我们湖里又没有死鱼，我们自己也要吃鱼。哦，总不能我们费老大劲儿去湖里捞鱼，就是为了害别人吧？这点道理都不懂，真不知道在谨慎个什么劲儿。”
　　发起牢骚，小胖也不磕巴了，叭叭地说了好一阵儿。
　　顾孟然点点头表示赞同，又问：“那他们现在呢？你说的那艘大船，他们走了还是留在这了？”
　　不等小胖回答，顾孟然亲自看到了答案。
　　急速行驶的快艇渐渐慢了下来，一点点向岸边靠近。
　　这里大概是曾经的游客码头，泊位停着各式各样的船只，快艇、柴油艇、观光船，还有小胖口中的大船，一艘中型散货船。
　　毫无疑问，那艘船上人的已经留在了这里。
　　快艇停稳，离船上岸，顾孟然寸步不离地贴着梁昭，跟着小胖和那个沉默不语的男人，走进曾经人来人往，如今寂静又萧条的度假村。
　　地震未曾在湖中留下痕迹，陆地却到处都是它的脚印，脚下水泥路爬满裂纹，路边绿植已成枯草，大面积坍塌的度假酒店殃及周围多座建筑，尘土被雨水冲走，碎砖瓦砾如同抹不去的疤痕，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越往里走，商业气息越淡。
　　绕了不知多少个弯，颇具现代风格的建筑彻底不见了，有种从城市一键切换到乡村的感觉，一座座古色古香，结实而坚固的原生态石屋出现在巷子两旁。
　　石屋、石巷、石阶，脚下爬满裂纹的水泥路也变成了圆润光滑的鹅卵石，随处可见的石头垒砌出一间间规格各异的房屋，融汇成一个原始朴素的村落。
　　最重要的是，这里大多是低矮建筑，最高不超过两层，因此——历经特大地震的石屋依旧坚毅地矗立在风雨中，见证过往的磨难与沧桑。
　　雨中奔跑的小孩，石台杀鱼的妇女，屋檐下挽柴的老人……恍然间回到了灾前，一切还未发生，一切都是那么的岁月静好。
　　天选之村？顾孟然瞪大眼睛环顾四周，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小胖和男人便带着他们走进一座占地面积较大的双层石屋。
　　“段月宴！你是条疯狗吗？老子前天才给你修好，你TM又咬坏了！老子一天闲得慌，专门给你修对讲机的是吧？”
　　半只脚还没进门，屋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随后一阵骂骂咧咧的男声携着震怒响起，整个屋子都跟着颤了一颤。
　　先一步进门的小胖丝毫没有被吓到，反倒幸灾乐祸地凑到客厅右手边，那扇紧闭的房门跟前偷听起来。
　　木门隔音效果非常有限，里面的人嗓门也大，用不着刻意贴门偷听，顾孟然站在大厅也能清楚地听到。
　　“不是还坚持了一个礼拜嘛，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没空！拿着你的破烂滚蛋！”
　　“别这样周枫，我保证，这次之后下个月再来找你。”
　　“去你大爷的！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今天30号！”
　　“周叔～”
　　“滚不滚？有种站着别动，看老子收不收拾你就——”
　　话还没说完，紧闭的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里面的人还没走出来，贴着门听墙根小胖猝不及防朝门里栽去。
　　没等他完全栽下去，里面的人重重推了他一把，小胖踉踉跄跄后退了四五米才勉强稳住身形。
　　饶是被这样对待，小胖丝毫不恼，甚至勾起嘴角看向内门，扯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段哥嘿嘿，我没偷听。”
　　听到熟悉的称呼，顾孟然朝木门方向看去，一个身形修长而高挑，二十出头的漂亮青年从门内走出。
　　深眼窝，高鼻梁，薄嘴唇，青年相貌极为出挑，带着浓浓的异域感，仿佛精心雕琢的人偶，与周遭昏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顾孟然愣了一瞬，暴躁老哥长这么漂亮？
　　似乎为了证实他的猜想，段月宴顺手带上房门，扬着下巴看向小胖，“滚一边去，你TM也敢看老子笑话？”
　　“不敢不敢。”小胖连连摆手，怂得像个鹌鹑。
　　顾孟然：……好违和啊！
　　察觉到屋里还有其他人，段月宴没顾着训斥小胖。
　　很快，他的视线转移到顾孟然和梁昭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随后他从旁边扯了一把凳子坐下，丝毫没有招待客人落座的打算，直接切入正题：
　　“怎么样，时间也给了，看也看了，考虑好了吗？”
　　头上雨水都没空擦一擦，顾孟然不由紧张起来，呼出一口热气，“考虑好了，不过我还有一点疑问。”
　　暴躁老哥嘴角一抽，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墨迹死了，要问赶紧问。”
　　顾孟然没跟他客气，直截了当道：“你们了解外面的情况吗？以后打算长期住在这里？干活就给饭吃，干活是指哪方面的活？还有——”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这叫一点点疑问？”段月宴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说完朝小胖丢了个眼神，“你来。”
　　呆头呆脑的小胖“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给顾孟然答疑解惑：“外面的情况我们知道，彻底乱了嘛，段哥说这应该算是末日了。”
　　“我们村子的房子和你们外面不一样，比较结实耐造，这么大的地震房子都没怎么塌，我们以后肯定长期住在这里。”
　　“至于干活儿，你们都是男的，可能得干点力气活，比如上山砍树、去湖里捞鱼、去山上挖土豆之类的。”
　　“土豆？”顾孟然捕捉到关键词，多问了一句，“山上哪里来的土豆？去山里找？”
　　小胖哈哈一笑，“你是不是傻。我们这虽然被规划成度假村，但我们石金村又没搬走，山上还有我们的田地，灾前住在这里的村民也还是会种地的嘛。”
　　难怪，又是土豆又是鱼，难怪他们不缺食物。
　　顾孟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再度将目光转向暴躁老哥，问出关键问题：“如果我们加入，我们还能自由活动吗？我们可不可以白天在这里干活，晚上回船上休息？”
　　明显听出他的用意，段月宴轻笑一声，“想加入我们获得食物，又想拥有自由，合着你的意思——给我们打工？”
　　顾孟然回他一笑，“意下如何？”


第78章 有点意思
　　*
　　当一名打工人，这是顾孟然斟酌后做出的决定。
　　加入又不完全加入，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大不了用劳动力换取短暂的居住权，运气好还能带着恒荣盛赚一笔“生活费”。
　　至于对方答不答应……
　　如果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单纯的缺少人手，没理由拒绝的。
　　暴躁老哥双腿交叠，姿态闲散地坐在凳子上，沉默了将近两分钟，他扬起下巴看向顾孟然，“你们能来多少人？”
　　“四个。”顾孟然答道。
　　暴躁老哥哼笑一声，“呵，两艘船四个人，玩呢？”
　　顾孟然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我们不是船运公司的，都是自家的船，没有按照标准配员。船上肯定不止四个人，但其他人没什么劳动力，来了也是添乱。”
　　“切，何必多提这么一句。”段月宴笑得愈发肆意，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孟然一眼，“特意告诉我们不止四个人，怎么，怕我趁机动你们的船？”
　　顾孟然对上他的视线，坦言道：“当然。我们还不熟悉，还不了解，防人之心不可无。”
　　段月宴嘴巴一瘪，“我们不缺吃不缺喝，也不缺地方住，要你们那些破铜烂铁做什么？年轻人防备心不要太重，人与人之间还是要有点信任的嘛。”
　　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很难让人信任……
　　顾孟然在心里吐槽了一句，面上半分不显，陪他扯一些有的没的，“你说得对，不过信任也是慢慢建立起来的，一开始就盲目相信，那只能叫缺心眼。”
　　“你这人……有点意思。”段月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随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顾孟然身前。
　　“丑话说在前头，在我们村就得遵守我们村的规矩，听从我们的安排，不要试图搞小动作。记住你们只是员工，未经允许不能在村里闲逛，不该打听的事情也不要瞎打听。”
　　这是答应了？顾孟然“嗯”了一声。
　　话不多说，随着一声“拜拜”落下，暴躁老哥拍拍屁股扬长而去，留下初来乍到的顾孟然、梁昭，呆头呆脑的小胖，和一个全程不在状况，始终一声不吭的男人。
　　似乎只交代了把人接过来，没有交代之后的安排，小胖和顾孟然面面相觑，带着几分茫然道：“他们现在已经出去了，要不、要不我现在带你们去干活儿？”
　　当天面试当天上班……顾孟然迟疑了一瞬，对小胖说：“明天可以吗？你说个时间，我们明天早点过来，主要家里人还等着我们回去报平安。”
　　“可以吧？”小胖不太确定地回头看了眼男人，见男人毫无反应，他犹犹豫豫告诉顾孟然：“行吧，早上七点半准时到，晚了他们就出发了。”
　　上班时间早了点，但顾孟然还是果断点头应下。
　　小胖：“那，我现在送你们回去？”
　　这话一出，刚刚还急着回家报平安的顾孟然：“倒也没有这么急，方便坐一会儿吗？我还有点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
　　小胖脖子一缩，慌慌张张地看向门外，“我段哥刚不是才说了嘛，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你怎么这么不知趣呢？”
　　顾孟然笑了笑，“我懂，不该打听的不打听，我跟你打听点能打听的，成吗？”
　　一套绕口令把小胖整蒙了，他看着一直客客气气，又十分有礼貌的顾孟然，终是不忍心拒绝，从墙角搬了两把木头凳子过来，分别递给他的梁昭。
　　“坐、坐吧，就一会儿哦，我等下还有事情做。”
　　顾孟然笑着从他手中接过凳子，顾不上还在往下滴水的雨衣，与梁昭并肩坐在一旁，拐弯抹角道：“现在住在这里的都是你们的村民？地震之后景区那些游客都离开了？感觉你们村子挺大的，为什么人这么少？”
　　不怪顾孟然问题多，游客离开可以理解，可除了那些出去干活儿的人，这么大个村落连年轻人都没见到多少。
　　石金村不比偏远山村，村里应当不止老人和留守儿童。他们村子门口就是景区，自家村子甚至被划进了度假村的范围，年轻人不必舍近求远外出务工，家门口即可上班。
　　照房屋的数量来看，村里的人应该不少才对。
　　小胖坐在段月宴留下的凳子上，听到这话肩膀明显往下一沉，长叹一口气，“哎！有些游客在我们这暂住过一段时间，但一直没能等到救援，他们有车的开车，有船的开船，陆陆续续地走了。”
　　“我们村之前当然不止这点人，还不是因为——”
　　差点说错话，小胖及时刹车，没好气地瞪了顾孟然一眼，“都让你不要瞎打听，还问。”
　　“不好意思，”顾孟然赔了个笑脸，非常自然地转到下一个话题，“我看你们现在也不缺吃的，为什么还急着找人帮忙干活儿？”
　　“吃的谁会嫌多？现在吃不完放着以后慢慢吃呗，我段哥说了，这场雨诡异得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土里的农作物被冲跑了就晚了，我们必须趁现在多收一些回来。”
　　还挺有先见之明，顾孟然点点头，又问：“之前来的那些船员，你不是说他们有人感染了吗？现在好了没，他们也住在这？”
　　小胖拍着胸口道：“放心，我们度假村有卫生所，有医生，早就给他们治好了。他们这会儿搁山上干活呢，一点事儿都没有，不用担心被传染。”
　　“那就好那就好。”顾孟然明显松了一口气，试探着又问了一句，“没有什么后遗症吧？”
　　问题太多了，好脾气的小胖摆摆手，带了点不耐烦道：“水痘能有什么后遗症，你这人真是谨慎过了头。”
　　顾孟然欣然一笑，“谢谢你，小……怎么称呼？”
　　“叫我小冬就行，走吧，送你们回去。”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石屋中相继走出四人，他们毫不迟疑地冲进雨幕，踩着光滑的鹅卵石渐行渐远。
　　不远处另一间石屋，段月宴漫不经心地倚着石墙，目送几人离开。直至几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掉头回屋。
　　“问题不大，个子高那个老实巴交的，全程一句话不说；个子稍微矮点那个比较机灵，防备心重，问题也多，应该是他们的主心骨。”
　　昏暗的石屋被火光点亮，一个清秀干练的年轻女孩坐在火塘旁，她脚边放着一个硕大的木盆，而盆中正是已被去除内脏，清洗干净的杂鱼。
　　她一边往盆中撒盐，一边揉搓鱼肚子，听到段月宴的声音，她百忙中抬头看了一眼，笑道：“那你还敢把小冬留在那？他那个大漏勺，人家问什么他说什么，村里的情况全给你抖出来。”
　　“无所谓，问题越多越好，毕竟提问也会暴露自己的信息。”段月宴不紧不慢地走到火塘边上，从旁边拿了两块干木头添进去。
　　女孩“哦”了一声，“那你看出什么了？”
　　“他们不缺食物，甚至日子过得还不错。”段月宴笃定道。
　　“怎么看出来的？”
　　“那人问了很多，却一点儿也不关心能从我们这得到什么。不过他们也很谨慎，害怕我们别有用心，我猜他们没什么目的，来‘打工’估计只是为了暂时留在这里。”
　　女孩无奈摇摇头，轻声叹息，“可惜了，这种什么都不缺的人，想拉拢都无从下手。”
　　“是啊，”段月宴也跟着叹了口气，“年轻、个子高、力气大，这样的人才……不用来干体力活也太可惜了。”
　　“你再争取一下。”
　　“我尽量。”
　　……
　　冒雨登船，风翼号的甲板都还没踩热乎，顾孟然又带着梁昭、郑奕杰匆匆来到恒荣盛，和许家姐弟开了个小会。
　　给对方报四个人，顾孟然原本计划是自己，梁昭、郑奕杰，还有恒荣盛的许星河，可许星冉一听这话说什么也不答应，一个劲儿地表示自己也要去。
　　开始顾孟然以为他们想多赚点物资，直接说把郑奕杰那份物资分给他们，相当于一艘船出两个人，但许星冉还是不同意，她弟亲自劝都没用，非要跟着一起。
　　无可奈何，最后顾孟然把郑奕杰换成了许星冉，公平公正，真真正正的一艘船出两个人。
　　重回风翼号已经中午了，最后半天休息，刚回屋那会儿顾孟然还在计划怎么玩，不料吃完午饭犯起困，他寻思回屋眯一会儿，结果往床上一躺，眼睛一闭一睁，天都黑了。
　　天黑了，心也凉了。
　　吃完晚饭陪外公唠了会儿嗑，又到了睡觉的点，虽然毫无睡意，但明天还要早起，顾孟然不情不愿地回房洗澡。
　　“咚咚咚，咚咚咚——”
　　刚洗完澡出来，头发都没擦干，房门被人敲响了。
　　打开房门看到穿着睡衣，带着一身潮湿水汽的梁昭，顾孟然忽然想起来了，说好的晾一晾，但这两天事情太多，似乎把人晾忘了。
　　主动找上门，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第79章 梦寐以求
　　*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房门缓缓打开，顾孟然拿着毛巾挡在门口，若无其事地擦头发，丝毫没有放人进门的打算。
　　生疏而客套的语气，梁昭怔愣一瞬，漆黑的眸子渐渐垂下，凝着地面的虚无，轻声询问：“还在生我的气吗？对不起，我——”
　　“生气？”
　　不等他组织好语言解释，顾孟然打断他的话，扑哧一下笑出声，“今天我们吵架了吗，闹不愉快了吗？平白无故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孟然，那天晚上我不应该那样问。”
　　梁昭明显慌了，上前半步想要靠近一点，不料顾孟然忽然后退与他拉开距离，顺手将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肩膀上，看着他笑笑道：“那天晚上啊？我想通了，你说得对，梦和现实不能混为一谈，我不能把你们当作同一个人。”
　　一根尖锐的钢针猛地刺进心脏，梁昭呼吸一窒，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从未如此矛盾，他能区分梦境与现实，所以他清楚地知道，顾孟然心里那个人并非自己。可那晚不欢而散，他们的关系好像一夜之间退回了从前，陌生而疏远。
　　如果从未靠近，一直远远看着他也甘之如饴，可沾了梦境的光，他已触碰到遥不可及的温暖，不愿一个人缩回阴暗潮湿的下水道。
　　何必分得那么清楚，他应该庆幸，出现在梦里的不是别人。没有自信与梦境里的梁昭一决胜负，但他可以……可以当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学着成为顾孟然想要的那个人。
　　不再犹豫纠结，梁昭猛地抬眸对上顾孟然视线，语速快而迫切：“不，我错了，你才是对的孟然。我能看到那些梦，我可以是他，总有一天我会全部想起来的，对吗？”
　　话落，梁昭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轻轻覆上了顾孟然的脸颊。
　　体温很高，掌心很烫，突如其来的触碰让顾孟然晃了下神。他专注地看着梁昭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想通了，我不该钻牛角尖。”
　　梁昭嗓音异常沙哑，覆在脸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状态很不对，不像是想通了，倒像是被晾怕了……
　　妥协了。
　　说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顾孟然抿唇轻笑一声，反握住梁昭的手，“真的？莫名其妙就想通了？我不信，你是不是又梦到什么了？”
　　梁昭喉结上下滚动，很轻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顾孟然手上用了点力将梁昭拉进屋，反手关上房门，不依不饶地追着他问：“梦到什么了？跟我说说。”
　　终于进门了，却是因为他梦到了更多。
　　梁昭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苦涩，唇边漾开一抹牵强的苦笑，低声回应：“一点点相处中的细节。”
　　偷来的特殊待遇，梁昭好似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随顾孟然进屋，听从顾孟然的安排坐在床边，一动也不敢动。
　　但顾孟然并未放过他，顾孟然单手撑着他的肩膀，站在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眼带着浅淡的笑意，“既然梦到了，那你应该知道我们在梦里是怎么睡觉的吧？”
　　梁昭明显一愣，僵硬地点下头，“知、知道。”
　　他在梦中见过那艘小船，见过那个狭小的船舱，他也见到过——顾孟然和“他”睡在一起。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顾孟然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他俯身凑近，贴着梁昭鼻尖轻声问：“洗过澡了吗？”
　　耳朵里“嗡”的一声，梁昭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顾孟然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先去吹头发，去床上等我？”
　　语调微微上扬，好似询问，但顾孟然说完转身就走，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匆匆走进洗手间，顾孟然从柜子里找出电吹风，迅速连接电源、打开开关，然后在一片嗡嗡的风声中，果断抬手捂住嘴巴，像个哑了火的鞭炮，哧哧哧地笑个不停。
　　去床上等我……
　　好炸裂，好油腻，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不过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梁昭不擅长说谎，肢体和神态通通都在告诉他，很不对劲。
　　上辈子到这辈子，顾孟然两次鼓起勇气，两次皆被梁昭拒绝。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他心中或多或少也憋着气，所以才决定晾他一晾。
　　结果……晾过头了，梁昭妥协了。
　　不想和他保持距离，宁肯假装正在恢复记忆。
　　自己和自己较劲，自己给自己当替身？
　　那样一个较真的人，不知道怎样纠结了一番才做出这个决定，顾孟然觉得好笑又心疼得不行。
　　拧巴就拧巴吧，总好过委曲求全。
　　从洗手间出来，不出所料，梁昭依旧垂眸端坐在床边。
　　顾孟然慢步上前，双手环绕他的脖颈，将略有些无措地梁昭抱住，掌心轻抚他带有湿意的头发，轻声道：“你追我吧梁昭，还有很多时间，我们可以慢慢来。”
　　“为、为什么？你后悔了？”
　　不知道一个人坐在外面想了些什么，一开口，嗓音比年久失修的收音机还要沙哑。
　　顾孟然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低低笑了一声，“你说为什么？你现在就像是被我强抢回来的小媳妇，满脸都写着委屈。”
　　梁昭突然动了一下，“我没——”
　　“先别说话。”顾孟然蛮横地打断他，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你不是别人，从来不是谁的替代品。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愿意和我从头开始吗？一个崭新的梁昭，有没有自信让我喜欢上你？”
　　自信……自然是没有的。
　　但顾孟然这番话，仿佛给溺水的梁昭做了个人工呼吸。
　　“我可以吗？”梁昭抬手回抱住顾孟然，生怕人跑了似的，手臂越勒越紧。
　　力气太大了，顾孟然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赶忙掰开他的手，放弃了这个拥抱，转而捧着梁昭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不是说了嘛，让你追。当然我也不是那么好追的，你最好表现好一点。”
　　“那今晚，”梁昭好像喝醉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额头贴上了顾孟然的额头，轻轻磨蹭，“我还能在这里睡吗？”
　　顾孟然笑出声，“当然不行，你只是个追求者，摆正你的态度好吗？”
　　说着顾孟然就要后撤拉开距离，结果梁昭比他快一步，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迫使自己与他贴着额头对视。
　　漆黑的瞳仁宛如深不见底的幽谭，顾孟然在他眸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无法遏制的渴求。
　　莫名地，心跳漏了一拍，顾孟然别别扭扭挪开视线，小声嘟囔：“干嘛，赶紧回去睡——”
　　“他吻过你。”
　　声音从薄唇中溢出，顾孟然的嘴唇覆上了一抹温热。
　　和那天晚上一样，梁昭用拇指轻轻摩挲顾孟然的唇瓣，只是这一次，他光明正大。
　　“你看到了？”
　　在杂乱的心跳声中，顾孟然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梁昭眉心微拧，似有不甘地“嗯”了一声，“看得很清楚。”
　　指腹愈发用力，似乎要将他的嘴唇磨破。
　　“好酸啊。”顾孟然拨开那只捣乱的手，下巴往上一抬，几乎贴着梁昭的嘴唇道：“不过你看错了，不是他吻的我，是我吻的他。”
　　尾音被吞没，最后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不知是谁往前凑了一点，刚刚才展开追求的追求者，吻到了他的日思夜想，梦寐以求。
　　……
　　六点的闹钟准时响起，顾孟然难得没有赖床，洗漱、换衣服一气呵成，六点十分便走出房门，早早来到厨房。
　　专门早起来做饭，谁承想有人比他还早。
　　锅中飘着热气，老爷子站在台面前，手起刀落，将完整的泡菜萝卜切成两半，再改成条状，最后“哆哆哆”地切成大小均匀的萝卜丁。
　　前段时间腌的泡萝卜已经能吃了？顾孟然顺手从菜板上捻了一粒，还没来得及丢进嘴里，老爷子重重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背上。
　　“啪——”
　　一声脆响回荡在安静的厨房，萝卜丁掉在了地上，顾孟然根本无暇顾及，他看着手背上逐渐清晰地指印，难以置信地看向外公。
　　“外公你干嘛，吃火药了？下手这么狠？”
　　“狠？狠我就该用刀了。”老爷子头也没抬道。
　　顾孟然嗅到一丝不妙的气息，揉着手背后退两步，小心翼翼地询问：“怎么了外公，谁惹你了？我帮你——”
　　“还能有谁？”老爷子冷哼一声，没好气道：“大晚上在门口拉拉扯扯，搂搂抱抱，也不知道害臊。”
　　顾孟然一愣，当即反驳：“谁拉拉扯扯，搂搂抱抱了？我们就在门口说了会儿话，没多久不就进去了嘛。”
　　“你还好意思说。”老爷子菜刀一拍，转身瞪着顾孟然，“这才多长时间？确定关系了吗你俩就一起睡？”
　　语出惊人啊！顾孟然想反驳都张不开嘴。
　　也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老爷子愤愤道：“虽然你们都是男生，但、但谈恋爱是讲究过程的，要循序渐进，稳扎稳打。一上来就一起睡像什么话，这不成P友了吗？”
　　“咳，咳咳咳——”
　　顾孟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拍着胸口咳了好几声，眼泪花花地看着外公，“首先，我们没有一起睡，他昨晚走了，从阳台走的，很早就回了自己房间！其次，外公你在哪学的这些词？”
　　听到走了，老爷子脸色明显缓和，但他丝毫没有给顾孟然解释的打算，从台面上抽了厨房纸擦手，而后将手揣进裤兜，不多时，他手中多出一个银色小盒子。
　　顾孟然还未看清那是什么，老爷子手一抬，银色小盒子朝他飞了过来。顾孟然双手接住，仅是随意瞥了一眼，差点惊掉下巴。
　　超薄、透气……
　　如果地上有条缝，顾孟然绝对义无反顾地钻进去。
　　老爷子站在一旁面不改色，“懒得管你们，该注意还是得注意点。”
　　顾孟然耳朵红得滴血，脑袋都快贴到地面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玩意儿，你哪来的？”
　　“开超市当然什么都得备一点，大惊小怪，客厅柜子里还有，用完自己去拿。”


第80章 打工日常
　　*
　　连绵的山丘被雨水浸透，林间肆意生长的树木早已被烈日夺走生机。枯枝散落在地，腐叶混杂着湿滑的软泥，曾经生机盎然的树林一片狼藉，仿佛危机四伏的沼泽地。
　　“砰，砰，砰——”
　　斧头与木头碰撞，十多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林间与光秃秃的树木斗智斗勇，时而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巨响回荡开，又一棵大树砸倒在地。
　　粗壮的树干溅起泥点，四五个男人一窝蜂似的涌上前，他们齐心协力将大树挪动到山坡边缘，而后只需轻轻一推，完整的大树沿着光滑湿软的地面，咚咚咚地滚下坡。
　　最原始的工具，最朴素的方式，上班的第一天，顾孟然淋着雨跟人在树林里砍树，一砍就是大半天。
　　累啊！真实体会到什么叫作汗如雨下，即使穿着雨衣，顾孟然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不是被雨淋的，而是被汗水濡湿的。
　　拿斧头的右手酸痛不已，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顾孟然胳膊都快举不起来了，要不是这树林里到处都是人，他真想从空间掏出油锯，三两下给锯了。
　　难怪缺人手，这些活儿……太废人了。
　　“砰，砰，砰——”
　　锋利的斧头持续劈砍，数十下之后，碗口粗的树木摇摇欲坠，顾孟然拎着斧头起身，学着其他人的模样，扯着嗓子高喊：“让一让，让一让，树倒咯！”
　　抬腿猛地一踹，大树应声倒地，其他人也纷纷来帮忙，利用天然滑道将大树送到山坡下。
　　雨越下越大，顾孟然一脸的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站在原地小歇了一会儿，他刚准备继续下一棵树，肩膀忽然搭上来一只手。
　　“差不多了小顾，走，下去吃饭。”
　　顾孟然回过头，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站在身后。男人有些秃顶，满脸胡茬略显沧桑，不过他脸上时常带着笑，给人一种淳朴好相处的感觉。
　　“罗大哥，这么早吃饭？”顾孟然礼貌朝他笑了笑，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才下午四点多。
　　虽然中午就在山上吃了一点干粮，肚子早就饿了，但下午四点就下班……是不是有点儿太早了？
　　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罗远咧着嘴笑出声，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想啥呢，下去还得把树往回抬，来来回回地跑，六七点能吃上饭就不错了。”
　　顾孟然悻悻摸了摸鼻头，“好像也是。”
　　没急着下山，顾孟然回头四下张望，见梁昭随其他人从坡上走下来，这才跟着罗远一同往山下走。
　　山路湿滑难走，一脚下去厚厚一层泥，鞋子都跟着变重了不少。生怕像那些树一样直挺挺地滚下去，顾孟然走得很慢很小心，很快就被其他人甩在身后。
　　罗远是个热心肠，上午砍树也是他给梁昭和顾孟然指点，这会儿下山也没嫌他们磨叽，耐心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还回头告诉他和梁昭，该走哪踩哪。
　　走到地势稍缓的斜坡，顾孟然松了一口气，紧跟罗远的步伐，连忙与他道谢：“太谢谢你了罗大哥，老话真没说错，上山容易下山难。”
　　“可不是，雨天山路最难走。”罗远哈哈笑道：“我刚来的时候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还好有个树桩给我挡着，不然直接滚山脚下去了。”
　　刚来？顾孟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罗大哥不是本地人？”
　　“本地人？你还没看出来？”罗远反问他。
　　顾孟然茫然地眨眨眼，“看出什么？”
　　罗远无奈摇摇头，“跟你们一样，我以前也是黄江跑船的，咱们以前可是一条江的同事，不然我干嘛围着你们两个小朋友打转？”
　　原来是这样，顾孟然恍然大悟。
　　初来乍到，本以为热心村民颇为关照，没想到居然是来自前同事的关照。
　　一直当罗远是本村人，顾孟然一整天都老实巴交的，没敢问东问西。这本地人突然变半个自己人，顾孟然再也忍不住了，笑吟吟道：“我说罗大哥怎么看着这么亲切，原来是同行啊！你们来多久了？是码头那艘散货船吗？”
　　“你小子。”罗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没错，游客码头那艘散货船就是我们的。我们……比你们早十多天吧，你们刚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决定留下，开始干活了。”
　　罗远没有穿上衣，打着赤膊，顾孟然不着痕迹地扫过他的上半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语气也变得小心谨慎：“罗大哥，我听说……你们船上有人感染了水痘？现在……”
　　“嗐，想问就问嘛，支支吾吾地做什么。看我身上没疤觉得奇怪啊？”罗远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们船上五个人，四个都感染了，就我运气好逃过一劫。”
　　“说起来也挺险的，他们几个病得不轻，差点把命都丢了。还好我们到了奉金湖，还好他们愿意收留我们，及时给我们找来医生。”
　　谈及过往，罗远笑容渐渐消失，眉梢染上一抹哀愁。
　　“吉人自有天相。”顾孟然下意识伸手拍他的肩膀，伸到一半才发现对方没穿上衣，尴尬地收回手，干巴巴一笑，“那你们其他人现在都在村里？”
　　罗远“嗯”了一声，“他们大病初愈，还需要休养，小段哥给他们安排了点轻松的活儿，不让他们出来淋雨。”
　　顾孟然：“那以后呢？你们打算长此以往住在这？”
　　“没得选啊！”罗远两手一摊，“没吃没喝，船也没油了，离开这里我们能去哪？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话匣子打开了，罗远自顾自道：“不过石金村真的还不错，依山傍水不缺吃喝，村民热心淳朴，在我们困难的时候收留我们，也没有因为我们是外地人而欺负我们。”
　　顾孟然的问题问完了，一直在回答问题的罗远提出了他的第一个疑问：“听说你们不愿意留在这？方便问一下为什么吗？”
　　“没有不愿意，只是不清楚这里的情况，不能贸然做出决定。”犹豫了一瞬，顾孟然选择了一个比较保守的回答。
　　这话一出，罗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有啥不清楚地问我呗，我也算半个本地人了，村里的基本情况我还是知道的。”
　　“真的？”
　　“你小子，这我还能忽悠你？”
　　顾孟然抿唇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随口道：“谢谢你了罗大哥，暂时没什么要问的。反正我们之后我们每天都来这儿干活，再看看吧。”
　　“咋回事你小子，有疑虑就问嘛，咱们都是跑船的，难道你还信不过我？”罗远显得有些心急，又抬起胳膊肘撞了顾孟然一下。
　　顾孟然笑了笑，“下次一定。”
　　好奇心太重会掉入陷阱，顾孟然可以肯定，现在不管他问什么罗远都会立刻给他答案。然后……只要他接这个茬，随之而来的就是令他无法拒绝的邀请。
　　自己人还是自己人，罗远这人应该没什么坏心眼子，只不过他的心更偏向石金村，已然成了村里人的说客。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村子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前后不到一个月便笼络了人心，应该不存在恶意，只是单纯的缺少人手。
　　闲聊结束，三人很快来到堆放树木的山坡下，挽起袖子加入大部队，踩着坑坑洼洼的泥泞小路，来来回回跑了无数趟。
　　村东头有个晒场，面积非常大，不亚于一个足球场。
　　村民用竹竿与篷布在顶部搭建了一个硕大的雨棚，被雨水浸透的树木皆运送至此，敞干水汽再进行劈砍，最终化为柴火。
　　而从泥中刨出来的土豆、红薯，他们会先用雨水清洗干净，随后视情况分发给村子里的老人、妇女，进行去皮、切片处理。
　　最后他们会在各自家中进行熏烤，放在用铁丝编织的烤网上，与生鱼一同用柴火熏烤，直至彻底去除水分，方便长期储存。
　　罗远不装了，知道顾孟然看穿了他的用意，便直接大大方方地介绍。甚至抬完树看时间还早，他又带着顾孟然和梁昭村子里逛了一圈又一圈。
　　顾孟然知道，他在以另一种更直观的方式展现村子里的好，因为的确够好。
　　粮食、燃料、工具……村民们没有躺平，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更没有因舒适的生活而懈怠，反倒是在尽可能地囤积物资。
　　不得不说，他们的主心骨未雨绸缪，很有先见之明。
　　本就筋疲力尽，又在村子里逛了几圈，顾孟然累得腿都快抬不起来了。但这一趟也不是全无收获，快到饭点了，几乎所有人都在村子里，石金村到底有多少人……顾孟然心中大概有了点数。
　　上山砍树的共十七个人，全部是男人，要么是年轻人，要么是身子骨比较硬朗的中年人。在山上挖土豆、挖红薯的大概三四十个人，有男有女，基本也是年轻人。
　　在湖中捕鱼的不超过十人，男女老少皆有。
　　最后是留守村子里的人，粗略估计不超过百人，且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
　　村子里的青壮年到底去了哪？
　　虽然不能问，但不妨碍顾孟然好奇。


第81章 热情的嬢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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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走走，往回走！”
　　“斧头带上，其他东西先别管了。快，先下山！”
　　“注意脚下，阿呸，别摔了。”
　　……
　　上山不到一个小时，淅淅沥沥的小雨化作瓢泼大雨，仿佛有人在天幕上捅了窟窿，铺天盖地的暴雨倾泻而下，整个山林被一片“哗哗”声笼罩。
　　暴雨来势凶猛，豆大的雨滴砸得人生疼。活是干不了了，一群人刚上山又拎着斧头匆匆往坡下跑，一脚一滑，裹着一身泥点子狼狈返回村中。
　　石屋前，村民家的石板洗衣台旁，匆匆下山的众人没有急着回屋，所有人一同站在铺天盖地的雨幕中，借由雨水搓洗身上浑浊的污泥。
　　“哎哟我去，这什么鬼天气，真把人淋成落汤鸡了。”
　　“可不是，早点下也行啊，非得让人上山淋一圈。”
　　“哎！又大了，真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地为池，天为花洒，一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打着赤膊，站在天然大澡堂里搓起了澡。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搞坏了心情，一时间哀声四起，有人埋怨天气，有人埋怨老天爷捉弄，整得他们一身泥。
　　仅是两分钟后，一声诧异的惊呼打破了幽怨的哀嚎。
　　“快看那是什么？是……人吗？”
　　白蒙蒙的水雾弥漫在空气中，能见度逐渐降低，隐约可见的鹅卵石路上，一高一矮，两个包裹严实的人影慢慢地靠了过来。
　　远看是人影，近看还是人影，两人仿佛在泥地里打了个滚，脑袋、脸、身体无一幸免，全部裹着厚厚一层泥。
　　好的可以确定是人了，但……根本看不清是谁。
　　通过两人的身高、长长的衣摆，罗远试探着唤了一声，“顾孟然？”
　　“诶，罗哥。”泥人眨了眨眼作出回应。
　　“你们怎么——”罗远忍了，但两人这模样太过滑稽，他实在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哈哈哈哈，我的天，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顾孟然无奈抹了把脸，瞪着两颗漆黑的眼珠子，“左脚绊右脚，摔了。梁昭为了拉我，结果一起滚了几圈。”
　　“哈哈哈哈……裹得可真严实，不说话谁认得出来？”
　　“我说人去哪了，搞了半天去泥潭洗澡了啊？”
　　“哈哈哈哈哈……没受伤吧？”
　　阴霾一扫而空，门前空地一阵嘻嘻哈哈，所有人目标一致，不遗余力地嘲笑顾孟然和梁昭。
　　似乎请人看了一场猴戏？裹着一身泥的顾孟然也跟着笑，尽管自己就是那个猴，但不带恶意的嘲笑丝毫没有让他感觉到冒犯。
　　淋着瓢泼大雨回来的，身上的泥巴还没干，顾孟然和梁昭脱掉上衣在雨中搓洗，稍微费了点时间才把自己收拾干净。
　　雨越下越大，本以为今天可以提前下班，不料顾孟然和梁昭刚洗完澡，才走到屋檐下，小冬拿着两套干衣服找了过来。
　　看到干衣服顾孟然瞬间就明白了，有活儿等着他们呢。
　　不出所料，就近找了间没人住的空屋子换好衣服，顾孟然和梁昭一同出来时，小冬依旧站在屋檐下，没有离开。
　　他目光游离在顾孟然和梁昭之间，最后微微抬起下巴，对梁昭说道：“雨太大了，今天就不出去了。梁昭你去晒场那边劈柴，走屋檐底下过去就行，不会淋到雨。”
　　梁昭“嗯”了一声，但嗯过之后依然站着不动。
　　小冬眉头一皱，“去啊。”
　　“哦哦，那走吧。”顾孟然抓住梁昭的胳膊，拉着他转身就走。
　　“诶！顾孟然你上哪去？”小冬赶忙叫住他们。
　　顾孟然步子一顿，故作不解地回过头，“不是劈柴？”
　　“谁让你去了。”小冬匆匆上前两步，抓住顾孟然的另一只胳膊，“梁昭去劈柴，你跟我留在村子里帮忙。”
　　果然还是蒙混不过去，顾孟然暗叹一口气，松开梁昭的手，“那——”
　　刚说出一个字，顾孟然手腕忽然一紧，低头一看，梁昭反握住了他的手。
　　迎上梁昭担忧的目光，顾孟然从小冬手中抽出胳膊，轻轻在梁昭的手背上拍了两下，递给他一个无须担心的眼神，“没事，我又不去哪，就在村子里。”
　　梁昭很挺劝，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放手离开了。
　　背影沿着屋檐消失在拐角中，顾孟然抽回视线，朝小冬扬了扬下巴，“去哪？走啊。”
　　特意把他们分开，拐弯抹角地把他留下，肯定不是为了干活。
　　顾孟然已经做好了面对新一轮游说的准备，结果小冬带着他穿梭在屋檐下，七弯八拐走了十多分钟，来到一座略显老旧的石屋跟前。
　　村里的石屋结构差不多，两扇陈旧的木门大敞开，进门便是整间屋子最为宽敞的堂屋，但这间堂屋简直不要太挤，屋内半人高的竹架一排接一排，摆得密密麻麻，让人无从下脚。
　　熏烤好的用麻绳串成一串，好似一串串珠帘，整整齐齐地挂在竹架上，而烘干烤干的土豆片、红薯条用簸箕盛放，放在两个竹架之间晾着。
　　鱼腥味，烟熏味，屋子里的气味不算好闻，顾孟然跟着小冬从竹架空隙中挤进屋，气儿都还没喘匀，便接到了小冬递来的蛇皮口袋。
　　“往袋子里收，分开收。哦对，收之前先摸一下，要确定干透了才能装袋，不然会发霉的。”小冬有条不紊地安排道。
　　还真是来干活的？顾孟然愣了一瞬，见小冬已经拎着袋子收了起来，自己也赶忙行动起来。
　　经过精细的烘烤，再经过充分的敞晾，收入袋中的干货已彻底没了水分。只要不放在阴凉潮湿处，这些干货可以储存很长一段时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大概就是劳动人民的智慧，哪怕外面阴雨不断，他们照样能在这样的困境中存下大量食物。
　　一边摸一边装袋，竹架上的干货收回大半，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丝毫没有休息的打算，小冬带着顾孟然将装好的干货搬到门外，又将竹架上稀稀拉拉，没完全晾干的熏鱼集中到一块，随后他大手一挥，“走，再把里面的端出来挂上。”
　　顾孟然呼出一口热气，走呗，能咋地。
　　小冬旋即带他绕到堂屋的右侧，推开位于墙角处的木门。
　　来时路过窗户，有烟雾飘出，顾孟然知道里屋有人，但他没想到——屋里居然这么多人。
　　木门一开，浓浓的烟雾扑面而来，鱼腥味夹杂着柴火味，顾孟然毫无防备吸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不止。
　　好不容易缓过劲，顾孟然抬手揉了揉眼睛，白蒙蒙的烟雾顺着门窗散去，四双漆黑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满脸写着好奇。
　　火塘烧得正旺，烤网上的鱼滋滋作响，四个年近半百的中年妇女围坐在火塘四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这个外来者。
　　单纯好奇与探究的打量，莫名地，顾孟然有种过年路过村口，被一群八卦的老头老太太包围的错觉。
　　……嗯，应该只是错觉。
　　在四道灼热视线的注视下，顾孟然跟随小冬走进屋，而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喊了声小冬，又将视线转移到顾孟然身上，“冬啊，这个小伙儿是？之前怎么没见过？”
　　“王嬢，他叫顾孟然，前几天刚来的。”小冬有问必答，特地旁边挪了一点，方便阿姨们看清顾孟然。
　　“孟然？这个名字好啊。”
　　“人长得也俊俏，瞧着小宴差不多嘞。”
　　“脾气应该比小宴好点吧？”
　　没把顾孟然当外人，几个阿姨当着面儿就讨论了起来。
　　小冬也不走了，就搁这儿站着，顾孟然不好装傻充愣，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阿姨你们好，忙着呢？”
　　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阿姨们热情得难以招架。
　　最先说话的王嬢笑容更甚，连忙朝他招手，“不忙不忙，来来来，小伙儿，坐这儿歇会儿来。”
　　“孟然你吃饭了没？来，嬢嬢给你夹个烤红薯。”另一个穿红衣服的阿姨立马拿起火钳，在火塘里翻翻找找。
　　顾孟然有点应对不了，扭头给小冬递了个求助的眼神。
　　谁承想小冬听到烤红薯，那就跟猫咪看到猫条似的，正事儿全然抛之脑后，一下子蹿到火塘前，扯了把凳子坐下，“给我也来一根啊吴嬢，正好肚子有点饿。”
　　说完他拍拍旁边的空凳子，回头看了顾孟然一眼，“站着干嘛，来坐这歇会儿。正宗的烤红薯吃过没，埋草木灰里的那种，包甜。”
　　顾孟然很想说不饿，但随意一瞥便对上几双蕴藏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哽在了喉咙里，默默拉开凳子坐下。
　　刚从火塘里刨出来的烤红薯还有点烫，阿姨用火塘夹到一旁放凉。这期间也没人闲着，除了一位两鬓斑白，面带愁容的阿姨，其他三位纷纷拉着顾孟然聊了起来。
　　多大了，哪里人，读书还是工作，成家了吗？
　　阿姨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简直像是在查户口。偏偏她们又不带任何恶意，纯粹的好奇，单纯的闲侃。
　　被夹在中间的顾孟然：……今年过年好早啊！


第82章 人性化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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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吃完一根烤红薯，顾孟然又收获一捧烤花生，坐下来之后嘴巴就没闲过，不是在回答问题，就是在吃东西。
　　二十分钟过去了，小冬坐在旁边吃的头也不带抬一下的，顾孟然又不能一个人走，只能硬着头皮坐下去。
　　好在烤花生味道还不错，剥掉外壳用指腹轻轻一搓，薄皮一吹即掉。带有余温的花生粒丢进嘴里，口感酥脆，带有淡淡的苦味与烟熏味，比炒花生的花生味更浓郁一些。
　　“怎么样小孟？吃得惯不，是不是还挺香？”
　　一颗花生还没咽到肚子里，坐在对面的王嬢忙地追问。
　　顾孟然嘴角微扬，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吃花生，味道很特别，焦香焦香的，非常好吃。”
　　好吃是真好吃，不过这番话，顾孟然自己都觉得虚伪。
　　换作同龄人，一句好吃就打发了，哪用得着费这么多口舌。还是因为阿姨们太热情了，热情到顾孟然只能用更为客套礼貌的方式来对待。
　　而他的礼貌客套在阿姨眼里似乎也变成了优点，听到这话，王嬢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夸奖：“哎哟这孩子性格真好，礼貌又耐心，陪我们几个老太婆都能在这唠上一阵儿，比小宴那毛毛躁躁的性子强多了。”
　　“可不是嘛。”吴嬢附和道：“我们一群人在这里，小宴怕是连两分钟都待不到。”
　　啃红薯的小冬抹了抹嘴，百忙中插了一句：“别拉踩啊嬢嬢们。我段哥性子是急了点，但他头脑好使、做事儿靠谱。我们现在能轻松坐在这里，不全是我段哥的功劳嘛？”
　　“说笑嘛，瞧把你急的。”
　　“小冬眼睛里全是他段哥，旁人说不得一句。”
　　小冬得意一笑，“我段哥就是好。”
　　“好好好。”王嬢打趣他：“性子改改就更好了，要是像小孟这样稳重一点，耐心一点，那——”
　　“可别。”
　　坐在顾孟然身旁的吴嬢打断了王嬢的话。
　　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儿，她嘴巴一撇，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我觉得小宴这样好得很，毛躁怎么了？至少他知恩图报，重情重义，不像有的人呐，吃里爬外，连自己亲——”
　　“别说了吴嬢！”
　　小半个红薯“啪嗒”掉在地上，小冬顾不上去捡，噌的一下站起身，慌慌张张朝里侧角落看了一眼。
　　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端坐在里侧角落，始终一言不发的阿姨脸色惨白，火光点亮她粗粝的双手，顾孟然清楚地看见，她翻鱼的手颤抖得厉害。
　　“哎，说这些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
　　“来来来，吃花生。”
　　另外两位阿姨试图缓和气氛，但脸色同样不大好看，她们有意无意扫过墙角那位阿姨，眼中带着似有若无的敌意与怨恨。
　　茶话会不欢而散，挑着一箩筐熏鱼，揣着半把烤花生，顾孟然跟着小冬从里屋走到堂屋，准备继续干活。
　　鱼已经用麻绳串好了，他们直接往竹架上挂就行，顾孟然从箩筐中理起一串熏鱼，正要往竹架挂，小冬忽然叫住了他，“你，你不好奇吗？”
　　顾孟然装傻，“好奇什么？”
　　“知道我们村里为什么没多少年轻人吗？”
　　直切主题吗……顾孟然手微微一顿，将熏鱼悬挂在竹架上，摇摇头道：“不知道。”
　　不知是憋得难受，还是打算交底了，小冬绕开箩筐往旁边墙上一靠，重重叹了口气，“我们村被划在景区内，留在村里发展的年轻人不少。地震那会儿我们还算幸运，虽然也有死伤，但都是熟悉环境的本地人，至少没有游客那么惨。”
　　“我们村很团结的，震后一起救助游客，搜寻物资，每天都很累，很绝望，但每从废墟中救出一个人，搜出一包吃的，那种成就感真的很让人兴奋。”
　　小冬语速很慢，一句一停顿，吊足了顾孟然的胃口。
　　忍了，但没忍住，在他停顿的间隙，顾孟然追问道：“然后呢？”
　　小冬揉了揉眉心，带着些许无奈道：“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村里有存粮，度假村有商店、超市，还有小吃店，我们在废墟里翻出不少物资，人最多的时候我们都没缺过吃的。开始都说好了，留在村里哪也不去，可等不到救援，那些游客陆续离开之后，我们其中部分人也开始动摇了。”
　　“一部分人觉得我们也应该离开，留在村子里只是坐以待毙，但段哥觉得外面的情况不容乐观，村里的人又多，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不适合到处奔波。”
　　一方主张离开，一方主张留下，不知不觉中，村子里的人分成了两派。意见不统一，谁也说服不了谁，矛盾就此产生，随着时间推移一点一点地升级。
　　浓雾渐散，极热到来之前，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主张离开的那一部分人真的离开了。他们走得很干脆，未留下只言片语，还带走了村里人共同收集的，绝大部分物资。
　　“其实物资都无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吃的没了还可以再找。关键是……”小冬双手握拳，咬牙切齿道：“他们说走就走，一走还走那么多人，而且大多都是年轻人。”
　　“现在村子里的情况你也看得到，除了每天出去干活那些人，基本是上了年纪的。说好听点是他们走了，说难听点……他们抛弃了我们这些累赘。”
　　话题太过沉重，小冬耷拉着脑袋，像是笼罩在一片阴影中。看得出，他难过不单是因为失去物资，更让他难以接受的，应该是同伴背叛。
　　毕竟不是本村人，顾孟然无法和他共情，站在偏理性的角度安慰道：“不值得难过，只是共住在一个村的人而已，道不同不——”
　　“一个村的人而已？”小冬吸了吸鼻子，笑出了声，“你知道吗？带头闹着要离开的人其实是我表哥，还有我的发小、堂姐……我们村真的没那么大，同龄人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了，可以说是从小玩到大。”
　　“如果这些亲戚朋友都不重要，那家里人呢？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们怎么狠得下心。刚才不说话那个阿姨你记得吧，她是我二姨，也是我表哥的妈，亲妈！”
　　顾孟然倒吸一口凉气，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一个村并非一个集体，离开也好，留下也罢，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拿走与同伴共同收集的物资顶多算不太道德，可抛下家人独自离开？会不会有点太狠了。
　　刚才那个阿姨……亲生儿子带头离开，唯独将她丢下，被拿走物资的村民心生怨恨，就算明面上不说，背地里恐怕也不会待见她。
　　难怪刚才那种态度，嘶，这处境未免太尴尬了。
　　虽说事不关己，但这话的冲击力太强，顾孟然缓了好一阵儿才回过神，好奇地问了一句：“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带走家人？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小冬遗憾摇摇头，“没啥误会，大部分还是把家人带上的，只有一小部分，畜生不如的东西！”
　　“人跟人的差别咋这么大呢？我段哥没爹没妈，吃百家饭长大的，他就记得村子的好，再苦再难也没有想过放弃谁。我二姨一个寡妇，省吃俭用供我表哥上学，到头来，养了这么个白眼狼。”
　　似乎只是单纯的发泄和倾诉，顾孟然已经做好了听完故事便面临邀请的准备，可到最后小冬也没有提过半句。
　　傍晚六点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晒了一天鱼的顾孟然随小冬来到“食堂”时，其他人已经围着圆桌吃了起来。无须特意寻找，梁昭端着两只海碗站在一旁，顾孟然刚刚进屋他便迎了上来。
　　晚饭照样是土豆配干鱼，从梁昭手中接过碗筷，顾孟然带着他掉头往门外走。
　　屋里人太多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吵得人耳朵疼。
　　吃饭还是得找个清静的地方，两人来到屋外，在屋檐下找了个淋不到雨的台阶坐下。
　　去了皮的土豆蛋子一口一个，顾孟然是真饿了，一连吃了好几个才放慢速度，鼓着腮帮子问梁昭：“今天怎么样？劈柴累不累？”
　　“不累，几个人配合，比砍树轻松很多。”梁昭如实回答，说完偏头看了顾孟然一眼，“不过我宁愿上山砍树。”
　　顾孟然下意识反问：“为——”
　　刚说出一个字，抬头对上梁昭似笑非笑的眼神，顾孟然瞬间懂了，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腻歪。”
　　一大块鱼肚子肉落进碗中，顾孟然愣了一瞬，旋即夹起往嘴边送，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不问问我今天干嘛去了？一点都不关心的是吧？”
　　梁昭：“熏鱼或者晒鱼？”
　　“你怎么知道！”
　　梁昭低笑一声，“你身上很大的鱼腥味。”
　　“很明显吗？”顾孟然揪起衣领嗅了嗅，“被腌入味了，我闻不出来。”
　　“还好，挺好闻——”
　　“咳。”
　　一声轻咳忽然从身后响起，两人端着碗齐齐回过头，暴躁老哥段月宴已然站在了身后。
　　这人走路都没声的吗？还好没聊敏感话题。
　　顾孟然抬头朝他扬了扬下巴，“有什么事吗？”
　　“你说呢？”段月宴抬起垂在身侧的双手。
　　他手上拎着三个袋子，一大袋土豆，一大袋红薯，一小袋干鱼，没错，正是他们今天的日结工资。
　　之前都是自己去领的，今天老板居然亲自送过来？
　　顾孟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扯出一个还算礼貌的笑容，“谢谢哦，放地上就行。”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工资放在了身后，不过段月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冷着脸杵在那里，也不说话。
　　这人存在感太强了，土豆吃着都莫名噎得慌。
　　犹豫再三，顾孟然再次扭头看向他，带了几分不解道：“还有什么事？”
　　似乎有点尴尬，段月宴摸了摸鼻头，又舔了舔嘴唇，一秒钟八百个假动作，快将顾孟然的耐心耗尽，他才缓缓开口：“方便聊一下吗？”
　　下班时间被领导找，顾孟然的怨气比鬼还重，阴阳怪气道：“公司这么不人性化的吗？开会还占用下班时间。”
　　持续了一天的暴雨仍在继续，段月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透过屋檐看向昏暗的天空，轻声喃喃：“人性化的公司应该会在暴雨天放假，我觉得明天的雨小不了，你觉得呢？”
　　顾孟然抬起屁股往梁昭身边一挪，十分狗腿地拍了拍身侧台阶：
　　“老板您请坐。”


第83章 授人以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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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没什么好聊的，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只不过换了个人来说，换了一种更为直接的方式。
　　“感觉怎么样，我们村是不是还不错？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暴躁老哥的耐心不多，刚坐下便直切正题，不多说一句废话。
　　烤红薯果然不白吃，顾孟然早料到这个局面，果断地摇摇头，“谢谢你的邀请，我们暂时不考虑。”
　　“啧。”
　　还是没能抑制住情绪，段月宴眸光微沉，唇缝中溢出一声烦躁的音节。
　　但仅是几秒过后，他神色恢复如初，似有无奈地笑了一声，“我还真就想不明白。石头房子牢固，不用担心风吹雨打，四周山丘平缓，泥石流什么的也不会发生，有吃有喝有稳定的地方住，加入我们不好吗？你到底还有什么顾虑？”
　　难得见暴躁老哥用这种语气说话，但一秒都不带犹豫的，顾孟然十动然拒：“你们村很好，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我们都是跑船谋生的船员，船就是家，漂泊惯了。”
　　“少来。”段月宴挑眉看了他一眼，“你这细皮嫩肉的，跑船？跑了几天船？船舵摸熟了吗？”
　　顾孟然被噎了一下，难得没有反驳，而是用反问来应对：“我也想不明白。有吃有喝有稳定的地方住，人少就少点呗，毕竟人越多消耗越大。山上的物资又不是取之不尽，为什么执着拉我们入伙？莫不是段老板有雄心壮志，打算开拓新的版图？”
　　“你这人……伶牙俐齿。”段月宴嗤笑一声，神情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自信到迷茫似乎只用了一秒，段月宴两只手虚握着，眼眸低垂，如自言自语般喃喃：“现在和以前不一样，社会秩序全然崩塌，我有种预感，这样混乱无序、只能靠自己的日子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你说得对，山上的物资并非取之不尽，但你应该看到了，我们村的平均年龄偏高，我们需要更多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一方面是为了干活收集物资，另一方面，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我想我们也需要一定的自保能力。”
　　天天在村子里打转，明眼人都能看出村里的情况。遮遮掩掩没意思，对方也并非心怀叵测之人，段月宴懒得装了，彻底摊牌了。
　　“我知道你们日子过得还不错，也许没那么缺物资。可逢天灾乱世之年，几个人容易存活，还是一个集体齐心协力更容易存活？要不再考虑一下？加入我们基本上是百利无一害。”
　　齐心协力？从小长大的同伴都靠不住，一群既不知根又不知底的陌生人还能齐心协力？怕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当然话不能这样说，除非想和暴躁老哥打起来。
　　加入是不可能加入的，虽然石金村目前的情况看着还不错，但未来还有一大堆麻烦找上门，这个时候加入简直是给自己找负担。
　　顾孟然空间在手，能跑能苟，吃喝不愁，要真摊上这一大村子人，那可真就得共同进退，共渡难关了。
　　不想担风险，更不想莫名其妙地担上责任，顾孟然只想独善其身，但……冷眼旁观也不太现实，饶是段月宴再有先见之明，他也很难预料到，这场雨三年内都不会停。
　　一碗土豆已经见了底，顾孟然顺手把碗筷递给梁昭，托着下巴思索片刻，无声叹了口气，“目前这种合作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你要是实在担心的话，我们也可以约定一下，如若对方遇到困难，能帮就伸手帮一把，当然，前提是力所能及的情况下。”
　　话说得很明白了，再无回旋的余地，段月宴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撑着膝盖便要起身离开。
　　但没等他彻底站起来，顾孟然忽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颇为郑重其事道：“真要我们加入也不是不行，除非雨停了。”
　　段月宴貌似听懂了，身体明显一顿，对上顾孟然的视线，“你的语气可不像是在说雨，更像是……除非天塌了，不然我们不可能加入。”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顾孟然抿唇轻笑，“谁知道，万一雨很快就停了呢。当然了，也得多做一些准备，万一短时间内停不了呢。”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只知道这么多。”
　　……
　　雨“哗哗”地下，湖面被一层白蒙蒙的水雾笼罩，头顶钢制甲板好似架子鼓，雨滴奋力敲打，演奏了一曲又一曲。
　　早上六点半，顾孟然洗漱完来到餐厅，梁昭和外公已经端着碗吃上了。瞅了一眼餐桌，排骨粥、大肉包，甚至还有一盘卤鸡腿肉。
　　正想感叹饭菜丰盛，顾孟然定眼一瞅，桌上只有两个碗，顿时瘪着嘴巴看向外公，“啥意思？没我的份呗？”
　　“锅里头，自个儿盛去，”老爷子埋头啃排骨，笑着打趣道：“谁知道你休息还起这么早，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先坐。”
　　梁昭拉开身旁的凳子，旋即放下筷子起身，走进厨房。
　　老爷子看着直摇头，“惯，可劲儿惯。”
　　两人说话一句没听清。休息？顾孟然迟钝的大脑开始运转，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旋即哭丧着脸哀嚎：“哎呀我忘了今天休息，还特地起了大早！我的懒觉啊，好气。”
　　“大清早的别在这鬼哭狼嚎，吃完饭又去睡呗。”
　　老爷子典型的嘴硬心软，虽然平时总嫌弃顾孟然爱睡懒觉，但知道他们这些天干活累，心里还是关心得很。
　　梁昭端着排骨粥回来了，顾孟然瘪着嘴上桌，对着大肉包叹了口气，“哎，回笼觉是睡不成了，今天还有事儿。”
　　“下这么大的雨能有啥事？”老爷子立马看过来。
　　顾孟然：“先吃，吃完再说。”
　　光速解决掉早饭，秉着谁也别想睡懒觉的原则，顾孟然把郑奕杰也薅了起来。而趁着郑奕杰吃早饭的功夫，顾孟然在客厅开了个小会，表明今天的首要任务——出门挖泥巴。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懵了。
　　“挖泥巴干啥？”老爷子拧着眉头，第一个发问。
　　顾孟然：“种菜。”
　　“挖泥巴在船上种菜？疯了吧，种在空间里不香吗？”坐在餐厅喝粥的郑奕杰提出疑问。
　　老爷子点头附和：“对啊，空间那么大地方还不够种？咱们四个人能吃多少，费那劲儿干嘛？”
　　“不不不，”顾孟然摆摆手，“种菜不光是为了吃，还要种给别人看。”
　　郑奕杰：“啥意思，别打哑谜了行不行？”
　　吊足了众人的胃口，顾孟然心满意足地笑笑道：“之前不是说给恒荣盛送点东西嘛。我想好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咱们直接带他们去挖泥巴，回头分他们一些种子，让他们在船上自个儿种。”
　　“想法不错，不过……”梁昭透过窗户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又转头看向顾孟然，“一直不出太阳的话，植物生长速度会变慢很多。”
　　郑奕杰嗯了一声：“没错，光照强度减弱，光合作用的效率也会降低，植物生长的速度也就……怕就怕今年种菜明年吃。”
　　早有准备的顾孟然挑了下眉，得意一笑，“别担心，我有好东西。”
　　“什么？”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可曾听说过传中的植物灯？”
　　话音刚落，顾孟然手中多出一根长长的LED灯管。
　　郑奕杰噌的一下站起身，“我去，T8植物灯管？你连这个都准备了，太牛了！”
　　“这你都认识？”顾孟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植物灯的种类五花八门，顾孟然买的时候还是在店员的科普和介绍下才一知半解。都说网文作者懂得多，但这……
　　郑奕杰愣了一瞬，眉头微拧似有不解：“我农业大学毕业的啊，以前没说过吗？”
　　“你老早就在写小说赚钱了吗？”老爷子问。
　　郑奕杰：“上学和写小说又不冲突，边上边写啊。”
　　顾孟然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藏的还挺深。”
　　“干嘛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以后这块你负责。”
　　“都多少年了，忘光了！我不——”
　　“别嚎。”老爷子摆摆手，待郑奕杰消停下来，他又抬头看向顾孟然，“授人以渔的话，让恒荣盛自个儿种不行？听你那意思，我们也要在船上种菜？”
　　顾孟然点点头，“这个节骨眼儿应该没人会嫌食物多，他们种我们不种，这太反常了。而且我们现在和石金村走得很近，他们有人猜到我们不太缺物资了，食物总有吃完的一天，我们得拿出点东西摆在明面上。”
　　“明白了，那走吧。”老爷子从沙发上站起来。
　　顾孟然瞪大眼睛，“别吧外公，你凑什么热闹，好好在家看电视。”
　　老爷子笑出声，上前几步朝顾孟然伸出手，“想啥呢？灯管给我我下去安装，我这一把年纪还能出去淋雨不成？”
　　顾孟然挠挠头，后知后觉地从空间拿出灯管。


第84章 挖泥巴
　　*
　　暴雨天出门非常的不明智，雨在头上下，风在前面吹，坐在漏风又漏雨的“敞篷”柴油小船里，不到三分钟顾孟然便被淋成了落汤鸡。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姐弟俩的柴油船跟在后面一点，他们已然吸取了昨天的教训，和顾孟然他们一样，索性不穿雨衣，直接硬着头皮淋。
　　这样虽然湿得快，但没有雨衣束手束脚，不至于太狼狈。
　　反观穿着雨衣、戴着雨帽、全副武装的郑奕杰……
　　船往前面开，风迎面吹来，戴在头上的雨帽分分钟被劲风掀翻，只剩一根绳勒在脖子上。郑奕杰被细绳勒的翻白眼，一边开船一边手忙脚乱地扯绳子，偏偏宽大的雨衣又被风卷了起来，糊在脸上挡住了视线。
　　柴油小船脱离队伍，越开越偏，关键时刻，领头小船如神龙摆尾，携着一阵银色水浪掉头，迅速贴近偏航小船。
　　两艘船以同样的速度并行，坐在船边上的顾孟然趁机伸手掀开雨衣，捞回郑奕杰一条狗命。
　　雨水持续冲刷，矗立在湖边的山丘仿佛常温下的冰激凌，隐隐有了融化的趋势。
　　三艘小船一前一后开到山脚下，他们各自从船里拿出铁锹、铁铲，话不多说，直接动手挖泥巴。
　　泥被雨水浸透了，挖起来倒是不太费劲儿，但架不住需要的量大。五个人埋头挖，三艘船来回跑，一个个裹得跟泥人似的，折腾了一个上午才终于结束战斗。
　　流着黄汤的泥巴不能直接往船舱里搬，午饭过后，几人对屋檐下堆成小山的泥巴进行分装。顾孟然从空间拿出一堆买水果赠送的泡沫箱，分别在箱中铺一层塑料膜防止渗水，最后才将稀泥装进去。
　　泥箱陆续搬到一层卖场，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甲板，用高压水枪冲洗泥泞不堪的柴油小船，冲洗甲板。
　　菜还没开始种，准备工作都快把人累死了，将最后一点泥水沿着甲板边缘冲进湖中，顾孟然将高压水枪的水压调低，冲去自己身上的泥污。
　　皮肤已经被雨水泡胀了，手指头上全是皱褶，顺手将高压水枪丢回屋檐下，顾孟然胡乱在满是雨水的脸上抹了一把，朝站在不远处的梁昭招招手，“随便冲一冲得了，雨水会帮忙洗干净的，走，回去洗澡换衣服！”
　　话音刚落，梁昭还未做出反应，郑奕杰拖着水管丢丢丢地跑回屋檐下，一边擦水一边埋怨：“这都造的什么孽，跟特喵在水里泡了一天似的，都快泡成巨人观了。”
　　说完他将高压水枪一丢，扯着嗓子喊：“走啊梁昭！”
　　“急什么？”顾孟然在旁边笑出声，“你先别洗澡。”
　　郑奕杰真急了，“不是，为什么啊？”
　　余光瞥见梁昭走了过来，顾孟然拧动门把手进屋，直接站在门口库库往外掏东西，植物灯灯管、泡沫箱、防水篷布、各种作物的种子……
　　最后往箱子里丢了两把园艺铲，顾孟然扭头朝郑奕杰扬扬下巴，“去吧，给恒荣盛送过去，顺便指导他们一下。”
　　东西挺多的，几十个泡沫箱叠一块跟个小山包似的，至少得跑个三四趟。以顾孟然对郑奕杰的了解，马上就要开始抱怨了，但他等啊等，郑奕杰只是“嗯”了一声，旋即蹲在地上整理起来。
　　顾孟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今天这么爽快？”
　　“这屋里你是老大，你让我跑腿我还能拒绝？”郑奕杰将灯管、种子齐齐塞进泡沫箱，头也没抬道。
　　“是么？”顾孟然挑了下眉，“说得谁在欺负你一样，那你洗澡去吧，我自己送去。”
　　说完顾孟然便伸手拿他手中的箱子，可郑奕杰反应非常大，拎着泡沫箱闪身一躲，神情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头，“不、不用，你和梁昭洗去吧，我去送就行。”
　　“这么多一个人也拿不完，我陪你一起。”
　　“不用真不用，我多跑几趟就行。”
　　商量无果，顾孟然不说话了，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郑奕杰被看得莫名发怵，眨眨眼别开脸，“干嘛？”
　　“恒荣盛到底有谁在啊？”顾孟然往旁边挪了两步，强行盯着郑奕杰的脸，迎上他闪躲的视线。
　　郑奕杰脑袋越来越低，耳朵尖红得悄无声息。
　　这反应……顾孟然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长叹一口气，他揉了下眉心，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看上别人船上的小姑娘了？”
　　无需回答，郑奕杰红到滴血的耳朵足以说明一切。
　　难搞！顾孟然揉了下眉心，无奈地“啧”了一声，“郑奕杰，你喜欢谁我管不着，但人家小姑娘顶多十八岁，你都二十五六了，吃这口嫩草合适吗？”
　　郑奕杰倏地抬起头，瞳孔里写满震惊：“什么十八岁？她就比我小几个月好吗？”
　　“不是许愿？”顾孟然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许、许星冉？”
　　“你别管！洗你的澡去！”
　　说完，郑奕杰手忙脚乱地将防水篷布盖在物资上，旋即红着脸抱起一摞泡沫箱子，逃难似的离开船舱。
　　怔愣在原地的顾孟然：风水轮流转，也是吃到瓜了。
　　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顾孟然清清爽爽地走出房间，梁昭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头发都没吹干，两人一同来到一楼大厅，为之后的“农田”做起了规划。
　　一层的大厅足够大，几十个泡沫箱随随便便都能放得下，但是为了美观和方便考虑，顾孟然决定从门口开始，横着放四个，竖着往下延伸，每个箱子四周至少预留半米。
　　虽然已经有了泡沫箱和塑料膜做双重保险，但以防水渗透到地板，正式动工之前，顾孟然又从空间拿出一卷大号防水篷布和梁昭一起铺在地面上。
　　做规划也就动动嘴皮子，真正动手干还是相当废人。
　　一箱泥巴连汤带水好几十斤重，来回抱来回搬，不停调整角度、位置，一顿折腾下来，顾孟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还没有结束，老爷子一个人干活进度慢，才刚把线路连接好。眼看时间不早了，顾孟然他们忙完还顾不上歇气，喝了两口水又立马搭上折叠梯，着手安装灯管。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个小时后，开关轻轻一按，嵌在天花板上的灯管骤然亮了起来，好似落日的余晖透过玻璃照射进来，耀眼夺目，和煦而温暖。
　　不过没高兴几分钟，察觉到温度渐渐起来了，顾孟然忽然想到大厅里面还放着柴油，又赶忙带着梁昭将堆放在里侧角落的油桶收回空间，放了一堆空油桶做伪装。
　　天色麻麻暗，顾孟然擦擦汗从大厅里边走出来，将堆在门口，杂七杂八的工具收回空间，瘫坐在地上呼出一口热气：“差不多了吧？还有什么事儿没做吗？”
　　菜今天是种不了了，暴雨天挖回来的泥，泥巴里的水分太多，还需要自然挥发一段时间，不然容易把种子泡坏。
　　其他事……老爷子正琢磨，低头瞅见顾孟然气喘吁吁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赶忙道：“行了行了，没事了。你们上楼休息，坐在地上像什么话。”
　　“不急，坐一会儿先。”顾孟然摆摆手，慢条斯理地从空间摸出三瓶矿泉水，给外公和梁昭一人分了一瓶。
　　口渴得要命，顾孟然迫不及待地拧开瓶盖，正要往嘴边送，鼻尖忽然泛起阵阵痒意，他吸了吸鼻子竭力压制，但终究没控制住。
　　“——阿嚏，阿嚏！”
　　两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在大厅炸响，甚至荡起了回音。
　　刚开封的矿泉水随身体抖动而洒了出来，梁昭眼疾手快从他手中将水拿走，喝水的老爷子一愣，低头看向顾孟然。
　　“早上我说什么来着？让你穿雨衣非不听，这下好了，淋感冒了吧。使劲作哈，一点儿都不知道爱惜身体。”
　　老一辈关心人的方式顾孟然早就习惯了，他揉了揉鼻头，满眼无辜地看向外公，“雨太大了，穿什么都一样，你是没看到郑奕杰，他那会儿穿个雨衣搞得多狼狈。”
　　“一会儿上去找点药吃。”老爷子心疼外孙，瞟了眼窗外猛烈的暴雨，重重叹了口气：“这鬼天气真够烦的，早知道……等等，你那空间里头不是可多泥巴吗，拿不出来？”
　　顾孟然手猛地一顿，整个人僵住，“对哦！泉水都能弄出来，泥巴应该也是可以的！”
　　“啧啧啧，现成的你不用，还要淋雨出去挖。可怜的，年纪轻轻脑子就不好使了。”老爷子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梁昭轻咳一声，替顾孟然说起了话：“也不能这么想，泥土必须出去挖，只是挖多挖少的问题，毕竟旁边有人看着。”
　　“是吧！门都不出船里突然多出泥来，别人难道不会奇怪吗？”顾孟然后背一挺，理直气壮道。
　　一个人说不过两个人，老爷子瘪着嘴不说话了。
　　顾孟然摇了摇外公的手，咧着嘴嘿嘿一笑，“外公不说我都差点忘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做个实验吧。”
　　“什么实验？”老爷子来了兴致，捧场地追问。
　　顾孟然不笑了，神情严肃，一本正经地分析道：“空间里的泥土很特殊，至少在空间里是特殊的。不需要施肥，不需要除草，种子落下去就能存活，我们弄几箱在外面试一试，如果效果一样……”
　　“空间里的泥土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成为救命的东西。”


第85章 迷茫
　　*
　　暴雨之后是一场势如破竹的特大暴雨，天河决堤，暴雨如注，雨势比昨天更大更凶猛，别说上山干活，这天气出门都费劲。
　　人在湖中，没办法与雇主取得联系，但这种天气无需多言，风翼号与恒荣盛十分默契地……选择了旷工。
　　昨天累坏了，今天顾孟然睡了个放纵觉。
　　一觉睡到自然醒，睁眼已是十二点。虽然平白无故地失去了上午，但睡饱了精神就是好，顾孟然睁眼便掀开被子，没有在床上多磨蹭一秒。
　　肚子饿得咕咕叫，洗漱完从房间出来，顾孟然本来还想吃个早饭，但一走进厨房，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他立马打消了吃早饭的念头，眼巴巴地走到炉灶旁，站在外公身后。
　　“外公锅里炖的什么呀？好香啊。”
　　雨“哗啦啦”地下，锅里“咕嘟咕嘟”地煮，厨房嘈杂，老爷子没听到脚步声，突然一道声音在耳边炸响，他吓得一激灵，举起汤勺便往身后招呼。
　　“我去！”
　　顾孟然惊呼一声，还好他年轻反应快，及时闪身往旁边躲，但凡晚一秒，汤勺都得结结实实地敲在他脑门上。
　　差点打到自己的大外孙，老爷子手微微一颤，面上却半分不显，理直气壮地训斥：“搞什么，走路都没声音的吗？大中午搁这吓唬谁呢？”
　　“外公你还挺会先发制人哈，”顾孟然退到一旁，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小声嘟囔：“明明是你，自己家一惊一乍的做什么，还能有外人吗？”
　　吐槽归吐槽，见老爷子脸色越来越难看，赶在他发火之前，顾孟然也凑到他身前，嬉皮笑脸道：“不说这个了，你还没回答我呢外公，炖的什么呀？什么时候能吃上？”
　　“除了睡就是吃，你和猪有什么区别？”
　　“那还是有区别的，猪会说话吗？”
　　这小子……老爷子被他逗笑了，目光逐渐友善，指着水池上面的橱柜道：“饭一会儿就吃，你别闲着，橱柜里面补点货，还有肉啊菜啊啥的，冰箱都空了，再不补货我们都快断粮了。”
　　顾孟然闻言扫了一圈，还真是，花椒、辣椒少了大半，油盐酱醋见了底，冰箱也空空如也。
　　嘶，真给忙忘了。
　　不再磨磨蹭蹭，顾孟然立刻开始补货。
　　油盐酱醋，米面菜肉……顾孟然一点点将厨房填满，但仍觉得不够。打工人每天都出门，以防自己再次忙忘，没能及时补货，他匆匆跑到驾驶室旁边的另一间仓库。
　　空间里的货架拿出来摆好，放上大量耐储存的米面油，各种调味料和干货，而后他又陆续搬了几个冰柜出来，冻上一部分鲜肉、丸子。
　　一船人的口粮放在一个人身上始终不太保险，顾孟然决定了，以后还得定期给仓库补货。
　　*
　　“嘬嘬嘬，过来小黄，来这儿爷爷抱。”
　　“哎呀梁昭，纯碾压有意思吗？就不能稍微放点水？”
　　“菜就多练。”
　　……
　　客厅格外的热闹，午饭过后，一群人彻底闲了下来。老爷子坐在窗边逗狗，梁昭和郑奕杰拿着游戏手柄，正在用电视联机打格斗游戏。
　　嗯……一个打，一个被打。
　　欢声笑语回荡在客厅，顾孟然团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半罐可乐，喉咙里不时冒出一个可乐嗝，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船上的活儿其实还没有干完，昨天从空间里弄出来的泥土不干不稀，非常适合种菜，只是顾孟然觉得，既然要做实验，那就要和外面挖回来的泥土一同种植，得出来的结论才不会错。
　　虽然实验是为了测试泥土在空间里和空间外的区别，和外面的泥土没有半毛钱关系，但……
　　算了，就是懒，就是想躺平。
　　完全躺平感觉相当不错，尤其是外面狂风暴雨，天气极其恶劣，顾孟然却能与家人一同蜗居在温暖的小家，即使什么都不做，幸福感直接拉满。
　　不过欢乐并未持续多久，不一会儿，老爷子不再招猫逗狗，他面向窗外怔怔出神，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脑袋越垂越低，连背影都让人看出了几分落寞。
　　可乐放回茶几，顾孟然踢掉拖鞋，踩着沙发走到外公身旁坐下，手很欠地在他肩膀上捏了两下，“怎么了？我们孟爷爷不稀罕小黄啦？”
　　似乎没心情开玩笑，孟高阳并未接话，喉咙里溢出一声无力的叹息。
　　顾孟然见状也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握住外公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拍了拍，“到底怎么了外公？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没事。”老爷子反握住顾孟然手，神情略显怅然。
　　没事才有事呢！顾孟然不依不饶地追着问：“你看你这样子像没事儿吗？跟丢了钱包似的。你以前不是总说嘛，事情不能憋在心里，要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你这张嘴啊。”老爷子无奈地笑了笑，再度转头望着窗外倾泻而下的雨水，眸中闪过一丝哀愁，“真没什么事儿，只是看着这雨不停地下，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一句不是滋味，顾孟然瞬间明白了。
　　经历过一次末世，见证过蓝星化为水星，顾孟然心中早已惊不起波澜，而梁昭也在梦中见过，不足为奇，没心没肺的郑奕杰更不用说，唯独外公，比他们多活几十载的老人。
　　自小生长于这片土地，人到迟暮却被迫离开家园。
　　未来已知，每落下一滴雨水便有一寸土地被淹没，而此刻，席卷天地的狂风暴雨犹如一头残暴而无情的猛兽，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寸寸将人类赖以生存的土地吞噬殆尽。
　　用不了几年，孟高阳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陆地将彻底消失，届时他亦如水面上一缕浮萍，寻不到来处，又不知去往何处。
　　人生六十余载，亲眼见证这段历史，他难过，他舍不得，却又无能为力。
　　知道外公为什么而难过，但顾孟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沉默良久，他紧握住外公的手，颇为郑重其事道：“不要担心，也不要难过，陆地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就行。外公有我，还有梁昭、郑奕杰，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
　　“得亏有你们。”孟高阳轻声喃喃，浑浊的双眸蕴藏着难以掩盖的落寞，“老的小的都走了，你外婆，你妈妈，现在连家也没了。要没有你小子，我这把老骨头才懒得挣扎，还不如早点下去陪她们。”
　　“说的什么话，不准这样想！”
　　顾孟然顿时紧张起来，使劲儿捏着外公的手。
　　“好好好。”老爷子用另一只手拍拍他。
　　顾孟然瞪了外公一眼，愤愤道：“以后不准再说这种丧气话，不然我真的生气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不是我们人力可以对抗的事儿，只要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知道了知道了。”老爷子咧嘴笑了笑。
　　话题太过沉重，老爷子不想继续了，他望着窗外黑压压的天空，看着湖面逐日上涨的水位，低声问道：“如果之后离开这里，你想去哪？宜南，还是……”
　　顾孟然毅然托住迷茫的外公，语气轻松道：“陆地没了，其实在哪里都一样，反正我们也是在船上生活。不想走我们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如果这里待腻了，外公想去大海的话，我们也可以顺着黄江去东海。”
　　“相比之下，大海比这些城市遗迹更干净，人也会相对少一点，可获取的资源也会更多。当然，风险可能也会更大，比如海啸、台风什么的，但这都不是问题，你外孙空间在手，外公想去哪就去哪。”
　　不需要刻意安慰，爷孙俩唠唠家常，谈一谈共同的未来，老爷子的心情自然而然就好了起来。当然，这可能也和顾孟然的霸总发言有一定的关系。
　　末世中地想去哪就去哪，不输于盛世的卡拿去随便刷。
　　这话听得人心头一暖，老爷子紧握着顾孟然的手，眼中茫然渐渐淡去，盈出几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笑笑道：“说起大海，我还真挺想去的，毕竟那里也算是我的第二个家。”
　　“咳。”
　　刚吹完牛的顾孟然轻咳一声，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尖，扭扭捏捏道：“我也想带你去，但现在不行啊外公。现在估计好多地方都爆发了山洪泥石流，危险得很，我们又不能把风翼号揣兜里走路过去，还得再等一等。”
　　“等多久？”
　　“估计要一年左右。”
　　雨一直下，加上冰川消融，海平面上升，水位上来得很快。用不了几个月，黄江中下游、沿海地区与地势相对较矮的洼地将会全部被雨水淹没。
　　但这时候反倒不利于船舶航行，因为一眼望去全是水，且水有深有浅，万一航行到河道之外，曾经的陆地，很容易因水深不足而搁浅，导致船舶损坏。
　　所以，想顺利且安全地航行，至少一年以后。
　　一年之后的蓝星会是什么样子？顾孟然有点忘了，似乎……除了海拔千米以上的地区，该淹的淹，该没的没，终将化为汪洋。


第86章 小狗长成大狗
　　*
　　昨天劳累过度，就算今天躺平休息了一天，顾孟然还是浑身不舒服。
　　腰酸、胳膊酸，腿还酸，简直像是被抓去工地搬了一天的砖。到了晚上更不舒服，肩膀碰一下就酸痛不已，弄得他晚饭都没吃多少。
　　本来没吃饱就来气，让他更来气的是——
　　游戏似乎有点儿小上头，吃完晚饭洗完碗，梁昭和郑奕杰又坐回了电视机前，一人拿着一个游戏手柄，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同样的客厅，同样的人，截然不同的心情。顾孟然没有像下午那样走到旁边沙发坐着，他站在餐厅与客厅之间，一瞬不瞬地看着梁昭。
　　足足两分钟，梁昭连头都没抬一下，顾孟然哼笑一声，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脚步声还未走远，方才还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梁昭立刻丢下游戏手柄，噌的一下站起身，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凉飕飕的风从身旁吹过，电视机里的小人不动了，不明情况的郑奕杰扯着嗓子大喊：“诶，干嘛去！别跑快回来，我都快赢了！”
　　“别跑？再不跑游戏赢了，对象可就没了啊，哈哈哈哈……”坐在沙发上的老爷子幸灾乐祸，端着茶杯笑出声。
　　“好气啊，这是我最有希望赢的一把！”
　　好气啊！顾孟然揣着一肚子气推门而入，正要关门之际，一只脚突然挤进了门缝中。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顾孟然心里窝着火，本想阴阳几句，可一抬头，梁昭那张轮廓分明，五官立体的脸闯入视线，心中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原来一张帅脸真的能让人消气，不过顾孟然还是没给他好脸色，小脸一垮，瘪着嘴道：“现在又跑过来干嘛，刚刚不是看不见吗？”
　　“看到了，故意装没看见是想让你主动叫我，没想到你直接走了。”梁昭眉眼含笑，语气带了几分讨好：“让我进去吧。”
　　“假装？我都快难受死了，你居然还有心情和我开玩笑！”顾孟然瞪了他一眼，伸手抵住门不让他进来，却丝毫没有用力气。
　　话落，梁昭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伸手轻轻一推，轻而易举便将门推开，而后果断抬手覆上顾孟然的额头，关切地询问：“哪里不舒服？感冒加重了？有没有咳——”
　　“没发烧，没感冒。”顾孟然推开他的手，小声嘟囔：“就是昨天干活太累，腰酸背痛的。”
　　说完顾孟然又意识到不对劲，立马问道：“不是，你都没看出我不舒服吗？”
　　梁昭诚实地摇头：“没。”
　　“好啊！一点都不上心是吧，我难受的晚饭都没吃多少，你居然没发现。”
　　梁昭挑了下眉，“可是你吃了两碗。”
　　顾孟然一愣，当即反驳：“我平常三碗的量！”
　　“嗯，是我没留意到，对不起。”梁昭低笑一声。
　　掌心残留着对方的体温，梁昭摩挲指尖，忽然上前半步，垂眸看着顾孟然的眼，“身体还是不舒服？要不给你按一按？”
　　按、按摩？
　　顾孟然小脸一黄，似不经意挪开视线，“会吗你？”
　　“给个机会，我可以学。”梁昭追随他的目光。
　　距离一点点缩短，两人相对而立，身体都快贴在一起了，可梁昭的眼神——嗯，非常的坚定。
　　真是来当按摩师傅的？顾孟然哭笑不得，顺手将门关上，朝梁昭挑了下眉，“来吧梁师傅，让我看看你的手艺。”
　　按摩似乎也不需要做什么准备，洗了个澡，吹干头发，顾孟然掀开被子往床上一趴，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把后背留给梁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薄荷香，是顾孟然身上飘出来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明明是很清凉而清爽的味道，梁昭垂眸看着床上姿态闲散，对他毫无防备的顾孟然，体温却莫名升高。
　　伸手就可以触碰到，梁昭却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放缓动作坐在床边，骨节分明的双手缓缓抬起，缓慢挪动，最后落在顾孟然白皙的后颈，轻慢地揉捏。
　　揉揉脖颈，捏捏肩膀，梁昭终于摒弃了所有杂念，充当一名尽职尽责的按摩师傅。
　　还算合格的手法，几乎没怎么用力。
　　没按几下，枕头里的顾孟然闷笑出声，小声咕哝道：“你晚上也没吃饱饭吗梁昭？怎么有气无力的，还是说你故意——哎哟，嘶。”
　　没等顾孟然把话说完，后颈那只手用力猛地一捏。
　　其实也没用多大劲儿，但顾孟然劳累过度，肌肉疲劳、大量乳酸堆积，轻轻捏没感觉，重重捏上两把，那酸爽简直了，强烈的酸痛感直冲天灵盖。
　　“轻点，轻点梁昭，疼疼疼。”
　　埋在枕头里的顾孟然瞬间戴上了痛苦面具，呲牙咧嘴的哀嚎，但梁昭并未因此而减轻力道，就跟没听见似的，重重揉按后颈同一个位置。
　　“梁昭！”
　　酸痛感刺激着大脑，顾孟然怒了，彻底躺不住了，他手脚并用地挣扎，试图从床上爬起来，逃离这只魔爪。
　　而梁昭没有给他逃脱的机会，一只手按住他的背，另一只手加重力道，反复揉按他的后颈和肩膀，轻声安抚：“好了别乱动，适当按一按可以疏通经络，促进乳酸代谢。”
　　“嘶，说得轻松，疼、疼啊！”
　　顾孟然疼得吱哇乱叫，好在脑子还清醒。
　　来硬的不行，敌不过梁昭的力气，那么——
　　拼命挣扎的人忽然不动了，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好似彻底妥协了。可他的肩膀剧烈颤抖，后背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孟然？”
　　梁昭的手僵在半空中，神情略显无措。
　　床上的人一声不吭，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梁昭慌了一瞬，俯身凑到枕边，掌心轻抚他毛茸茸的脑袋，“好了好了，疼就不按了。我技术太差，不该折腾你。”
　　“％￥！”顾孟然委屈巴巴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被枕头吞没，梁昭一个字也没听清，他不得不再次低头凑近，将耳朵贴到顾孟然的枕边，“什么？刚刚——”
　　话还没说完，趴在床上装死的顾孟然突然转过身，他肩膀也不疼了，胳膊也不酸了，灵活得像条泥鳅，猛地一转身，趁其不备一把搂住梁昭的脖子。
　　委屈？哭？不存在的，顾孟然嘴巴都快咧到了耳后根。
　　他双手环住梁昭的脖颈，用了点把人往前拽，眼底笑意越来越浓，“我刚刚说，补偿。你技术实在是太差了，疼得要命，我需要收取一点精神损失费。”
　　梁昭轻笑一声，本就侧卧在床边他顺势躺在床上，顺着顾孟然的力道靠近，于昏暗的灯光中看着对方明亮的眼睛，“好，要什么补偿？”
　　一个拥抱，一个吻……顾孟然喜欢和他亲近。
　　梁昭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顾孟然会说——
　　“晚上别走了，睡这里吧。”顾孟然毫不扭捏，眉眼含笑，直勾勾地与他对视。
　　澄澈的眸子蕴藏着期待，梁昭有一瞬间的失神，伸手撩开他额间碎发，指尖轻触柔软的脸颊，“孟然，这不合适。”
　　“人家好哥们都能睡一起，我们为什么不合适？之前又不是没睡过，在郑奕杰家里的时候。”顾孟然学聪明了，绝口不提上辈子。
　　梁昭还是摇头拒绝：“现在和之前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以前是朋友，现在我是一个追求者。”
　　“追求者？”顾孟然笑出声，不遗余力地调侃：“你有在追吗？我怎么没感觉到。”
　　梁昭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业务比较生疏，正在学习，再给我一点时间？”
　　话落，梁昭捏着顾孟然的肩膀往前一带，不容拒绝地将人揽入怀中。
　　“好吧，”顾孟然回抱住梁昭，脸颊贴着他的脖颈轻轻磨蹭，“你最好是快一点，不然以你现在的速度，怕不是明年都追不上。”
　　……
　　……
　　一语成谶，奉金湖的水位一跃涨至半山腰，湖中小岛已随着时间流逝永远的消失，梁昭还未追到他的顾孟然。
　　一年说久也不久，人长了一岁，小狗长成大狗，而持续强降雨，坐落在山间的高原湖泊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短短一年，奉金湖扩大数倍不止，湖岸被积水吞没，彻底解开了束缚，她肆无忌惮地在山野丛林间扩张自己，与汇入黄江的澜江融为一体，蜕变为一望无际的汪洋。
　　湖泊四周连绵起伏的群山像是被斧头削去了一半，光秃秃的山顶浸泡在冰冷的湖水中，它们负隅顽抗，还在坚持，可常温下的冰激凌蛋糕——终究难逃融化消失的命运。
　　水会涨，人会老，历经雨水冲刷的钢铁也会暗淡无光。
　　已经保养得很好了，被主人温柔对待，可湖中随波摇晃的风翼号还是渐渐褪了色，红绿相间的船壳不再鲜艳，甲板、护栏锈迹斑斑。
　　雷声轰鸣，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窗外雨蒙蒙，湖中水荡漾，细数这一年里发生的变化，顾孟然眼眸微垂，眉宇间染上了几分哀愁。
　　“时间过得真快，当真是时光荏苒，光阴如——”
　　“顾孟然！搁那儿吟诗作对呢？你摘的菜呢？”
　　没时间伤春悲秋了，老爷子一嗓子从厨房吼到客厅，顾孟然脖子一缩，灰溜溜地朝楼下跑去。
　　楼梯拐角转个弯，顾孟然迈着轻快的步伐进入一楼大厅，泥土的芬芳顿时扑面而来，一抹青葱的绿色，一片生机盎然的菜园旋即映入眼帘。
　　一屋泡沫箱整齐摆放在地板，左手边两排番茄，右手边两排茄子皆已坠了果。瓜果尚小还不能采摘，但瞅着果子数量，嗯，收成指定不错。
　　往里走是一大片土豆，土豆长势非常好，绿油油一片，叶子茂盛饱满，甚至已经生长到箱外，头大身子小，好似一簇簇枝繁叶茂的绿萝。
　　黄瓜、豆角目前还是幼苗，刚开始长藤蔓，梁昭和郑奕杰脚踩折叠梯，手拿木头棍子，一人站一边，正尽职尽责地给它们搭架子。
　　而大厅最里侧，现目前最多的蔬菜，也是顾孟然最不想看到的蔬菜——佛手瓜。
　　佛手瓜的架子早就搭好了，梁昭和郑奕杰手艺不错。
　　他们用木条和竹条在天花板下方搭了个简易的弧形菜架子，藤蔓从两侧攀缘而上，叶片与果实透过缝隙生长，悬挂在半空中，乍一看好似那避暑纳荫的凉棚。
　　藤蔓上密密麻麻，全是小臂粗的佛手瓜，一抬头都快怼到脸上了。商家没骗人，产量不是一般的大，真正诠释了什么叫作一颗挂满架。
　　这几天顿顿都是佛手瓜，清炒、炒蛋、凉拌……
　　顾孟然看到这玩意儿就头疼。
　　而贪图佛手瓜的产量，他们种地可不止眼前这些，空间里还有一大堆，连猪都吃不过来。


第87章 永跃号
　　*
　　中午还是没能逃过佛手瓜的天罗地网，佛手瓜山药健脾汤、佛手瓜炒肉片，佛手瓜鸡蛋炒木耳……一顿佛手瓜宴。
　　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所有人皆已落座，但一个个端着碗，拿着筷子，像去别人做客不好意思似的，没一个人抬筷夹菜，包括亲自下厨的老爷子。
　　“哎！”
　　菜绿脸更绿，顾孟然叹了口气，默默从汤碗中夹了块山药，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小口。
　　“哎！”老爷子也跟着叹气，对着桌上的菜犹犹豫豫半天下不去手，最后放下筷子看向顾孟然，“佛手瓜……下面还有多少？”
　　顾孟然啃着山药，头也没抬道：“多，顿顿吃的话，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别吧。”郑奕杰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颤，“还十天半个月，我现在看着都有点，呕！”
　　“诶诶诶，干什么，过分了啊！”
　　老爷子睨了郑奕杰一眼，本想为自己的佛手瓜辩解一番，但晃眼扫过餐桌，可拉倒吧，他立刻敲敲桌子对众人道：“吃完饭去把那些瓜摘了，藤也薅了吧，种点别的。”
　　“完了把瓜挑一挑，捡点好的给恒荣盛和石金村送过去，剩下的……剩下的留着喂猪、喂鸡，反正我是不想吃了。”
　　三天两头往隔壁跑的郑奕杰摆摆手，“恒荣盛用不着，他们家也种了，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这批佛手瓜产量高，品质好，个头也大，全部拿去喂小动物，老爷子多多少少有点舍不得。虽说囤在空间里也行，又不会坏，但这段时间真是吃够了，近几年他们应该是不会再碰这玩意儿了。
　　放着可惜，喂小动物心疼，老爷子眼巴巴地看着顾孟然，“村子那边呢？我记得你也给他们送了佛手瓜种子？”
　　“嗯，也种了，”顾孟然咽下嘴里的食物，慢条斯理道：“不过土不一样，产量比不上我们，而且村子里人也多，不会嫌食物多，可以送一点过去。”
　　送人似乎是佛手瓜最好的归宿，老爷子松了口气，“那行，吃饭吧，吃完去摘。看下午的雨能不能小点，找个时间给他们送过去。”
　　“哎，这一桌子菜，真下不去手啊。”
　　“嘴巴养刁了是吧？饿你三天生啃都嘎嘎香。”
　　“最后一顿，凑合吃。”
　　……
　　强降雨持续一年，漂在空无一物的湖面上，只出不进将近一年，凭借种菜和顾孟然手中如同BUG般存在的空间，风翼号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邻居恒荣盛过得也还不错，他们在船上大量种植土豆、红薯、南瓜等产量高，且充饥饱腹的农作物，虽然没有风翼号吃得好，但也从来没有饿过肚子。
　　尤其前段时间，许星河和郑奕杰爱上了钓鱼，两人拿着钓鱼竿往甲板上一坐就是一天，时而空军，时而满载而归，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
　　相比之下，至今还在岸上的石金村过得较为拮据。
　　午饭过后，老爷子留在厨房打扫卫生，其他人则一人一把剪刀，一人拎一个编织袋，前往一层“菜园”进行采摘。
　　如果忽略掉佛手瓜的味道，摘菜的过程还是非常解压。“咔嚓”一剪刀下去，个大饱满的佛手瓜落入手中，分量十足。
　　不过有趣也只是一开始，当大厅内的佛手瓜采摘完毕，将藤蔓连根拔起，顾孟然拉着梁昭和郑奕杰前往空间，众人脸上轻松愉悦的神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天空一如既往的蓝，无风无云，温度适宜。
　　不知从何而来的溪流潺潺流淌，一群油光水滑的鸭子在水中欢快畅游，时而嘎嘎嘎，扬起阵阵水花。
　　母鸡与公鸡四处溜达，小鸡跟在后面哆哆哆地啄土；温顺的羊群、健壮的牛、肥头大耳的猪一同懒洋洋地躺在空地上，一头挨一头，相处得格外融洽。
　　还是曾经那片土地，还是曾经那些动物，只是个头变大了些许。而曾经毫无生机的黄土地也彻底变了颜色，一片生机盎然的绿，随处可见。
　　白菜、萝卜、韭菜、辣椒……灾前能看到的蔬菜几乎应有尽有，之前种下的果树也长成了一人高的小树，可惜开花结果还需要多点耐心，多等几年。
　　特地为家禽家畜留了一片空地，三人踩着黄泥地往里走，路过吃饱喝足、躺在地上打盹儿的肥猪，郑奕杰不由多看了几眼，小声嘀咕：“好肥，是不是该宰了？”
　　“什么？”走在前面的顾孟然没听清，顺嘴问了一句。
　　夹在中间的梁昭充当起传话筒：“他说猪肥了，该宰了。”
　　“想都别想，”顾孟然哼笑一声，“我专门养来繁殖的好吧，大猪生小猪，下一批小猪长大再宰了吃。”
　　郑奕杰眉头一皱，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配种？可是我隐约记得……母猪七到八个月就可以配种受孕了，为什么这都一年了，你的猪一窝都没怀上？”
　　话音刚落，顾孟然步子一顿，猛地转过身。
　　鼻尖毫无防备地撞上了梁昭的肩膀，顾孟然揉都不带揉一下的，抓着梁昭的胳膊稳住身形，赶忙追问：“真的假的？猪不是和牛羊一样，一年半到两年才能怀的吗？”
　　郑奕杰嘴角一抽，“谁告诉你的？猪八个月最佳！”
　　顾孟然扭头看向那群懒洋洋的肥猪，平静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年多都还没怀上，以后不会吃不上猪肉了吧？
　　“那、那现在怎么办？”
　　郑奕杰：“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专——”
　　说到一半，猝不及防对上梁昭凌厉的眸子，郑奕杰抵唇轻咳一声，话锋一转：“那什么，你应该买了相关书籍吧？回头拿给我看看，再研究一下。”
　　顾孟然嗯了一声，“以后能不能吃上猪肉就靠你了。”
　　郑奕杰嘴巴一瘪：“不要上压力啊！”
　　正事儿不能忘，五分钟后，三人来到密密麻麻，缀满佛手瓜的架子下。
　　空间不能带死物进来，搭架子的木头也不行，这当然难不倒顾孟然，他索性实地取材，种了一片紫黝黝的甘蔗出来当木头用，给需要攀援的作物搭架子。
　　没有任何工具，徒手摘瓜还是挺费劲的，顾孟然本想直接把架子拆了，但郑奕杰又说先不要拆，让剩下的小瓜慢慢长老，留作种子。
　　专业的事专业的来，顾孟然选择听他的。
　　忙忙碌碌三小时，万恶的佛手瓜终于摘完了。来都来了，他们又顺便在旁边地里拔了些白菜，把小动物喂饱。
　　重新回到船舱已经五点多了，收获的佛手瓜足足装了二十来个大号编织袋，四个人坐在客厅挑挑选选，最后挑了三袋品相最好的大瓜出来，准备给石金村送过去。
　　傍晚的雨小了点，一阵劲风吹过，天空中黑压压的云层跟着风跑了，昏暗的天色逐渐变亮，暴雨也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刚把佛手瓜分好雨就小，顾孟然和梁昭索性趁着时间还早，穿上雨衣，坐上由老爷子操控的柴油小船，晃晃悠悠下降到湖面。
　　油门一拧，柴油小船伴随一阵轰鸣，载着好几百斤佛手瓜弹射出去。
　　在船上很难感觉到时间流逝，除了甲板上日渐增加的铁锈，基本没什么变化。但一下到湖面，坐在小数十倍的柴油小船上，视野随之变低，一眼望去全是水，顾孟然这才有了雨已经下了一年的实质感。
　　水位上涨了太多太多，没几分钟，柴油小船驶过曾经的游客码头，接引台、引桥、观光打卡的指引牌……所有的一切都已被湖水淹没，如若不是矗立在水中，只剩小半个头的路灯，根本寻不到一丁点痕迹。
　　以前的路也就到这儿了，剩下的路还需自己用脚走，而如今，说不清是好是坏，方便快捷——开船直达村口。
　　沿途的道路、山坡，包括地震之后的废墟皆被雨水淹没，属于石金村的土地也在一寸寸的缩小，柴油小船一路畅通无阻，估计用不了多久，连风翼号都能直接开进村。
　　一个弯都不用转，速度很快，十五分钟就快抵达村口。暴雨刚刚转小，湖面还笼罩着一层白蒙蒙的水雾，顾孟然坐在船上东张西望，寻找通往石金村的台阶。
　　能见度低，周围几乎没有参照物，找起来还挺费劲，顾孟然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四周，谁承想台阶还没找到，全速航行的柴油小船没有任何征兆，突然一个紧急刹停。
　　像是有人突然在背后重重推了一把，惯性差点把顾孟然从柴油小船里甩出去，还好梁昭反应及时，及时拉了他一把。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孟然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似有不解地看向梁昭，“怎……呜。”
　　话音被梁昭忽然伸过来的手掌捂住，顾孟然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循着梁昭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在前方雨雾中停留了五秒，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硬无比。
　　空荡荡的水面，一艘几乎水雾融为一体的庞然大物，悄无声息地停在前方。它通体呈白色，将近十层楼高，一眼几乎望不到顶。
　　游轮！
　　凭借模糊的影子，顾孟然一眼就出来了，是一艘庞大的游轮。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顾孟然咬紧后槽牙，用最后一点点力气从空间取出一个船用望远镜，
　　熟悉的白蓝配色，熟悉的船型，他存了一丝侥幸，可印在船头名字给了他重重一击。
　　——永跃号。
　　上辈子致他断腿毁容的永跃号。


第88章 困境
　　*
　　“孟然，孟然？”
　　船舱里的人彻底石化，任凭梁昭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望远镜摇摇欲坠，脱离掌控滑向水中，顾孟然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的灵魂，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沾到水之前，梁昭伸手将望远镜捞回船舱，而后他握住顾孟然剧烈颤抖的手，神情严肃，语气轻柔：“别怕，别担心，坐稳，我们先回去。”
　　梦到过顾孟然落水的那一天，梁昭自然见过永跃号。
　　虽然仅是在梦里远远地看了一眼，不清楚船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顾孟然这反应，定然有令他害怕且恐惧的事情。
　　一个相同的梦，除接连爆发的天灾与顾孟然，梦境里的游轮也出现在了现实，梁昭恍然有种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感觉。
　　没有时间纠结这些了，直觉告诉他这艘游轮非常危险，梁昭只用了三秒钟来思考，当即拧动油门，操控柴油小船掉头。
　　“轰，轰轰轰——”
　　发动机就在面前，第一声轰鸣炸响时，梁昭并未在意，因为柴油发动机的声音本来就很嘈杂。可船头划破水面原地掉了个头，宛若雷鸣的声响骤然从身后传来，好似开了立体环绕效果，层层叠叠地将他们包围起来。
　　有人，不，有船靠过来了，还不止一艘。
　　梁昭第一反应就是加速跑，而拧动油门往前蹿出一段距离，他突然意识到，往哪跑？把人带去风翼号？或是沿着出湖口往外跑？
　　不论哪种选择，风翼号都有暴露的风险。
　　现在连船带人躲进空间也来不及了，距离不算远，透过朦胧的水雾已经可以看到模糊的轮廓，如果他们就此消失，怕是掘地三尺都要把他们翻出来。
　　仅是一瞬间的迟疑，追在身后的船只越来越近，梁昭回头看了一眼，四艘带发动机的皮筏艇，每艘船上都有两到三个人。
　　船上的人影依稀可见，一声声嘹亮的高呼盖过嗡鸣回荡开：
　　“什么人？谁老子站住！”
　　“前面的人，立刻减速停船！”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犹豫再三，梁昭还是选择了减速停船，而这时，丢了魂的顾孟然回过神，只见他掌心轻轻往船舱一放，三袋子佛手瓜顿时消失不见。
　　轰鸣声消散，被船只搅乱的水面渐渐平静，柴油小船停稳，四艘皮筏艇立刻围了上来，东南西北各占一面，船挨着船，将柴油艇密不透风地夹在最中间。
　　四艘船，十个人，十双眼睛直勾勾地将他们盯着，仿佛在动物园里参观动物，一个个横眉竖眼，肆无忌惮地打量。
　　一群人围上来后，顾孟然始终坐在船内一动不动，但他的脸色异常苍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没事。”梁昭松开船舵，当着所有人的面，若无其事地握住顾孟然的手。待顾孟然的情绪渐渐稳定，他这才抬头看向其他人，似有不解地问道：“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我们？哈哈哈……”
　　正前方皮筏艇内，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站起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弯着腰哈哈大笑，但仅仅几秒过后，男人瞬间变脸，抬脚猛地踹向柴油艇。
　　“给你脸是不是？还我们是谁，老子是爹！刚刚叫你们停船听不见是吗？耳朵是摆设？跑啊，给老子继续跑啊！”
　　一脚接一脚，柴油艇被踹的哐哐作响，随男人的动作而摇晃起来。
　　自家小船被人这般粗暴蛮横的对待，梁昭的脸色相当难看。忍一时风平浪静，他拇指轻轻摩挲顾孟然的手背，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
　　忍一忍确实奏效，男人踢了几脚自觉无趣，抽回脚站在船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你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在这附近晃悠？”
　　压根没给人张嘴的机会，两秒不到，另一男人旋即大吼道：“问你们话呢，怎么，耳朵不好使嘴巴也哑了？”
　　没有认怂，也没有刻意讨好，梁昭看着那个拥有话语权的中年男人，带了几分茫然道：“怪了，我们在自己村口晃悠有什么问题？我还没问你们呢，你们在我们村口做什么？”
　　“你们村？你们也是石金村的人？”没有因梁昭的态度恼羞成怒，听到他的话，中年男人挑眉看着梁昭，目光中夹杂着一丝质疑。
　　没有发火，知道村子的名字，这人有点奇怪……
　　梁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着对方话道：“当然，附近就我们一个村。”
　　“是吗？”男人态度明显友善了不少，半信半疑道：“那你们刚才跑什么？”
　　见事情有转机，梁昭态度缓和，低声笑道：“大哥，回家的路上一群陌生人堵在你家巷子门口，换你你跑不跑？”
　　“有点道理啊，那后来呢，为什么又不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一家老小还在村里。”
　　“哈哈哈！”男人被他逗笑了，捂着肚子一阵儿乐。
　　不过人就是这么的喜怒无常，上一秒还在嘻嘻哈哈，下一秒，男人下巴一抬，扭头对蜷坐在皮筏艇内，畏畏缩缩的小个子男生说道：“愣着做什么，不跟你们村里人打个招呼？”
　　话落，畏畏缩缩的男生抬头看了梁昭一眼，又转动眼睛看了看顾孟然，磕磕巴巴道：“你、你们好。”
　　“好什么好，你们一个村的就这么打招呼？名字都叫不出来？”中年男人脸色阴沉得可怕，说着便抬起脚，似乎想给男生来上一脚。
　　“二副！”
　　一声惊呼阻止了男人，那只脚在半空中顿了顿，慢悠悠地落回原地。而男生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条件反射般抱住脑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周奇啊，胆子还是这么小。”男人俯身凑近，在周奇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跟叔说实话，认识他们吗？”
　　“不，不认识……我不认识。”
　　“哦？”男人松开了手，重新扭头看向梁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奇了怪，我们同样来自石金村的周奇不认得你们，请问你们来自哪个石金村啊？”
　　梁昭面不改色道：“我们是后面才加入的，不认识我们很正常，你可以问他，认不认识段哥、小冬、芳姐。”
　　听到这几个名字，周奇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地抬起头，“认识，我认——”
　　“问你了吗？”男人一个眼刀子甩过去。
　　本以为运气不错，捡两个落单回去的尝尝鲜，谁承想兜兜转转还是石金村的人。方建明心痒得不行，但又不敢耽搁船长的计划，只能压下心中不悦，朝旁边皮筏艇摆摆手，“船留下，人带上去确认一下。”
　　装都不带装的，说完，他呲着一口大黄牙对梁昭笑了笑，“误会一场，既然是石金村的兄弟，那都是朋友。我们船长在你们村里做客呢，说不定以后都是一家人。”
　　“柴油艇留下，坐我们的皮筏艇。”
　　“赶紧的，动作快点。”
　　……
　　上岸去村里好过登上游轮，梁昭彻底放弃了抵抗，搀着顾孟然坐上别人的皮筏艇，伴随一阵刺耳的嗡鸣来到岸边。
　　游轮离岸很近，上岸时，梁昭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
　　雨一直在下，二楼开阔的露天甲板却人头攒动，几十个人趴在护栏上探头探脑地张望，有男有女，全是年轻人，无一例外。
　　为了确认他们的身份，有三个男人陪他们一同进村。
　　听那人说，船长在村里做客，梁昭并不关心村子里情况，但船长必然不可能独自一人，他只关心，如若村里人说漏了嘴，他该如何带着顾孟然脱身。
　　水已经涨到了村口，没给梁昭思考对策的时间，三个男人仿佛来过无数次，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穿过巷道，来到村里最大的石屋，也就是芳姐家。
　　房门大敞开，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村民。他们完全没有害怕、恐惧，抑或危机感，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门里瞅，似乎只是单纯地扎堆凑热闹。
　　在村里干了好几个月的活儿，这一年里也没少走动，村民基本认识梁昭和顾孟然。看到他俩从拐角走出来，几位相熟的嬢嬢和他们打了声招呼。
　　不过她们还算警惕，看到两人神情凝重，且前面还有陌生人，仅仅是打个招呼，并未多言。
　　过了这一关便无须担心，因为芳姐是个聪明人。
　　艰难穿过人群，挤进堂屋，屋里依旧一大群人。
　　屋内没有桌子，仅有两把椅子，二三十个男人靠着右侧墙壁站成几排，一个个姿态闲散，站没站相，和灾前大街上那种不务正业的街溜子别无二致。
　　而仅有的两把椅子坐着芳姐，一个温文儒雅的陌生中年男人。
　　男人长相斯文，举止得体，穿着打扮和气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一把破木头凳子愣是给他坐出了几分优雅，如果不是明摆在面前，很难将他和那群街溜子联系到一起。
　　五个人一同进屋，动静自然不小。
　　屋里众人齐刷刷地朝他们看过来，顾孟然毫无反应，而中间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只是随意抬眼一瞥，梁昭能清楚地感受到，掌心里的那只手正剧烈颤抖。


第89章 邀请
　　*
　　堂屋安静下来，端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不说话，整间屋子就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他的小弟们齐刷刷望着门口，鸦雀无声。
　　平静的气氛逐渐凝重，两分钟还是三分钟，男人终于动了，他身体前倾，两手交握，漫不经心地朝门口扬了扬下巴：“怎么，这两位朋友是？”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小弟立刻上前半步，赶忙汇报：“船长，这两个人开着柴油艇鬼鬼祟祟地在村口晃悠，被我们拦下来了。他们说是村里人，但是——”
　　“好啊，我说你俩怎么一下午不见人，感情又跑出去了？闲不住是不是，活儿干完了吗？一天到晚不让人省心。”没让小弟但是出来，芳姐噌地一下站起身，指着梁昭和顾孟然的鼻子一顿输出。
　　完事儿她一秒变脸，朝身旁的中年男人露出一个礼貌温和的笑容，“不好意思董船长，村里年轻人爱玩，让你见笑了。”
　　被唤作董船长的男人挑了下眉，饶有兴致地将两人打量了一遍，“两个小兄弟也是咱村里人？生得可真好，叫什么名儿啊？”
　　挑选猪肉一般的眼神看得人极其不舒服，梁昭眉头微蹙，还未开口，芳姐抢先一步，指着两人介绍道：“这个梁昭，这个顾孟然，灾后和家里人一起逃到这儿的小年轻。平时干活还算利索，人也勤快，就是爱玩，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存在不存在，年轻人嘛，有活力是正常的。”董船长笑着摆摆手，视线不经意飘到门口，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
　　三个小弟成功接收信号，话不多说，麻利地退出门外。
　　几乎是同一时间，芳姐一个眼刀子甩向门口，瞪着梁昭和顾孟然道：“愣着干嘛，没看到还有客人吗？去去去，哪凉快哪待着去。”
　　梁昭轻轻点了下头，拉着顾孟然转身就走。
　　但步子还未迈开，董船长笑呵呵道：“走什么呀，村子的小伙子，那都是自家兄弟。旁边站着听吧，说不定还能帮忙拿拿主意。”
　　话都说成这样了，再走就不识趣了，梁昭轻轻捏了下掌心里的那只手，带着顾孟然退到一旁，站在芳姐身后。
　　很搞笑的画面，两拨人对峙，一方人山人海，一方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段月宴和村里的年轻人不知跑哪去了，站在芳姐身后的只有梁昭、顾孟然，还有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冬。
　　而气氛也不算紧张，对方虽然带了一大票人，但说话还是客客气气，有商有量的，如若不细品他话里的意思，还真像是单纯的客人。
　　梁昭和顾孟然来得晚，他们显然已经和芳姐聊了好一阵儿，但那个被称为董船长的男人说话拿腔拿调，极其啰唆，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梁昭基本搞清楚了状况。
　　简单来说，灾后离开石金村的那一群村民回来了，还带回一艘游轮，一群陌生人。带人回来的目的不是留在这里，而是真诚地邀请石金村所有村民，一起登上游轮离开这里。
　　对方船长亲自进村邀请，诚意给得很足，开出的条件相当诱人，且理由也十分充分，一针见血地指出石金村目前问题所在。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石金村依山傍水，如果不是这一场经年不停的雨，村民大可以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生活一辈子。
　　可持续强降雨，山里的资源逐渐被掏空，土豆、红薯早在雨后两个月便挖干净，周遭山林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桩，雨水夜以继日地冲刷，泥都刮了一层又一层，更别说食物。
　　湖中捕鱼，门前搭雨棚种植，现目前石金村仅有的食物来源，但前者不稳定，一天有一天无，而后者由于缺少日光，农作物生长得格外缓慢。
　　食物只是一方面，毕竟段月宴很有先见之明，先前就带着村民囤了不少粮食，他们现在最大的困境是——住。
　　雨一天一天地下，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石屋固然牢固，但雨水长时间冲刷，很多村民家的屋顶都出现了漏水的情况。
　　而且水位持续上涨，积水已经蔓延到了村口，雨再不停，石金村被淹没也只是时间问题。
　　董船长似乎很了解石金村的情况，专挑着这一点说，完了再展示自己的优势，大大方方地抛出橄榄枝：“我们永跃号够大够宽敞，总共六层，400多房间，最高可载730人。”
　　“船上不缺吃喝，我们这一年多一直到处跑，到处收集物资，即使今后只出不进，我也能保障你们三年衣食无忧。更何况我们有专业的捕鱼队，专业的研究人员，他们的无土栽培实验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过上和以前一样的日子。”
　　“雨已经下了一年多了，谁也不知道还会下多久。住在船上无须在意雨停不停，哪怕陆地全部变成水，我们也有一片落脚之地。”
　　董船长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好似慷慨激昂的演讲。
　　芳姐动没动心看不出来，屋子外面围观的村民倒是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如同一锅烧开的开水，沸沸扬扬地议论起来：
　　“有这种好事儿？不缺吃喝，还有稳定的地方住？”
　　“我还没见过游轮呢，咱们可以先去看看吗？”
　　“说正经的，我觉得船长说得有道理，雨再这么下，村子被淹是迟早的事。我们现在不想个办法，到时候能去哪？现在和以前不一样，船真的比陆地更安全。”
　　“你这话说的，怎么没想办法？小宴他们不都——”
　　“咳咳，就事论事，别乱说话。”
　　“要我说可以考虑考虑，船不好找，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老罗他们那艘货船我也看过，地方太小，我们一村人上去恐怕只能睡货舱，而且环境肯定比不上人家专门买票才能坐的船。”
　　“400多个房间，咱们一人一间都用不完啊！”
　　“想得美，人家船上还有不少人。”
　　“让我长期在船上住，也不是不行，就是……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啊。”
　　“船不是得烧油吗？万一没油了咋整？”
　　“没有可以漂嘛，漂到哪算哪，只是人家不愁吃不愁喝，干嘛要带上我们，真就是做好人好事儿？”
　　“是不是傻，小周他们不是在船上嘛，那肯定是小周和人船长打过招呼，特地回来接我们的。”
　　……
　　你一言我一语，一群人围在堂屋门口开起了演唱会，闹哄哄一团。
　　质疑的声音不少，董船长充耳不闻，直到村民渐渐安静下来，他忽然一抬手，轻轻唤了一声：“来小周，给你的乡亲们解释一下。”
　　话落，右侧墙角走出一个高个子青年。
　　青年五官端正，长相俊秀，明明是一张赏心悦目的脸，却因眼下浓重的黑眼圈，下巴凌乱的胡茬而减分不少。
　　小周动作很慢，从墙角到门口，磨磨蹭蹭一分钟才走到。他看起来很累很疲惫，却又在面向村民时，牵强地扯出一抹笑容。
　　“伯伯嬢嬢，你们有的人已经猜到了，没错，是我带船长回村的。我知道，你们可能还在怨恨我，当初带着人不告而别，但我绝对不是抛下你们走了，我们只是出去找救援，找找有没有更安全的地方容身。”
　　“离开之后我们四处奔波，过得也很辛苦，甚至还因此死了不少人。我们是半年前才遇到董船长的，那时候我们已经是强弩之末，是他好心收留我们，给我们吃喝。”
　　“董船长是个好人，当时我就告诉他了，我们村里还有人。他答应来接你们，但那时候雨一直下，多地山洪泥石流，我们没办法出发，所以才拖到现在。”
　　整得跟演讲似的，小周站在台上一顿说，台下村民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误会他们了？”
　　“死了不少人？谁死了？”
　　“李家那孩子咋没看到？”
　　……
　　小周摆了摆手，待村民逐渐安静下来，继续道：“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洪灾，外面很多很多地方都被淹了。我们村地势高逃过一劫，但董船长说得对，被淹只是时间问题。”
　　“之前离开的那些人现在都在船上，伯伯嬢嬢，希望你们和我们一起上船，我们不用和家人分开，一起随波逐流，一起寻找一个新的家园。我向你们保证，只要——”
　　“周之启！”芳姐厉声打断他的话，脸涨得通红。
　　不等村民再度议论起来，芳姐扭头看向董船长，牵动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董船长，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还需要商量、考虑一下。全村人一起搬迁可不是小事儿，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您不必让小周在这充当说客，给我们点时间好吗？”
　　话说得很客气，语气算不上友善，董船长没有半分恼怒，捏着下巴低低笑了一声，“听到没有，小周你话又多了。”
　　“抱歉船长。”小周接下了锅，默默退到一旁。
　　“年轻人一腔热血，心系乡亲们，也不能全怪他。”
　　董船长扭头对上芳姐的视线，眼底笑意更浓，“考虑嘛当然可以考虑，但你要知道，这是给你们的机会，不是给我的，如果不是小周哀求，我未必跑这一趟。”
　　“谢谢董船长给机会。”芳姐嘴角一抽，皮笑肉不笑。
　　董船长哼笑一声，直勾勾地看着芳姐，似无可奈何般摇了摇头，“一个晚上怎么样？给你们一晚上时间考虑，我们明天就走。不过在这之前，还得麻烦芳小姐给我们安排一下住宿。”
　　浑然忘了前面说的什么，芳姐倏地一抬头，瞳孔猛地一缩，“你们晚上要住在村里？”
　　“怎么，不欢迎？”董船长挑了下眉，沉声道：“如果这就是石金村的待客之道，那也不必等到明天，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
　　说到最后近乎咬牙切齿，“离开”两个字甚至带了点怒音。秦芳看着眼前道貌岸然的男人，和他身后跃跃欲试的小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
　　“欢迎，当然欢迎。”


第90章 束手无策
　　*
　　会议临近尾声，梁昭带着顾孟然顺利走出堂屋，而彻底离开那群人的视线范围后，他立刻加快步伐，拉着顾孟然就近钻进一条巷子，推开一扇陈旧的木门。
　　单手从里面将门闩插好，未有片刻停顿，梁昭攥着顾孟然的手腕稍一用力，捏着他的肩膀轻轻将人揽入怀中。
　　恐惧、迷茫、怨恨……顾孟然始终一言未发，梁昭却在他身上感受到很多种复杂的情绪。
　　绝不是意外坠船那么简单，梁昭掀开被雨水淋湿的雨帽，下巴尖儿抵着顾孟然毛茸茸的脑袋，哄小孩似的，掌心轻拍他的后背，耐心而温柔地安抚。
　　不多说，不多问，梁昭仿佛一只大型抚慰犬，通过肢体接触和陪伴来安抚顾孟然的情绪。
　　这个办法很奏效，仅是几分钟过后，浑浑噩噩的顾孟然回了魂，他抬手回抱住了梁昭，手臂用力收紧，似乎想把自己揉进梁昭身体里。
　　“好了好了，没事。”梁昭任由他搂着，下巴低垂，嘴唇轻蹭他柔软的发丝，“你认得那个人对不对？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不想说也没关系，带你回家好不好？”
　　顾孟然还是不说话，埋在胸口摇了摇头。
　　摇头代表否定，不认识？不想说？答案明显是后者。
　　梁昭眸光一沉，指尖捏了捏略微冰凉的耳垂，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我见过永跃号，在那个梦里，你是从船上掉下来的。我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欺负你了，对吗？”
　　这话一出，蜷缩在怀里的顾孟然又是一颤。
　　但没等梁昭开口安慰，顾孟然攥着雨衣从他怀中抬起头，像是被雨淋湿的小狗，碎发耷拉在额头上，眼眶微微泛红。
　　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顾孟然眉头一皱，嘴巴一瘪，哀怨地控诉：“何止不是好人，那些狗东西坏透了，坏到了骨子里！他们仗着一艘破船为非作歹、恃强凌弱、草菅人命……”
　　明显是气坏了，顾孟然恨不得把所有批判性成语说个遍。梁昭一直耐心听着，紧紧抱着他，时而拍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一通发泄后，顾孟然渐渐冷静下来，他重新将脸埋回梁昭怀中，似有无奈地叹了口气，瓮声瓮气道：“你会不会觉得奇怪，明明、明明只是一个梦而已……”
　　“不，不奇怪。”梁昭拇指轻抚他泛红的眼尾，像是被尖锐的利器刺中了心脏，眸子里满是心疼。
　　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梦。
　　虽不知具体缘由，但种种迹象表明，顾孟然曾经切身经历过，并因此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断腿、毁容……脑海中浮现出绝望而崩溃，毫无求生意志的顾孟然，梁昭呼吸愈发急促，他没办法再将那些当成是一个梦。
　　“梁昭？”
　　一声轻呼唤回了梁昭的神志，垂眸看着顾孟然盛满的眸子，梁昭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轻声笑道：“我没事。”
　　顾孟然明显不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要东想西想，确实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梦嘛，当不得真。”
　　“怎么还反过来安慰我了？”梁昭歪头看着他。
　　顾孟然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没事了，想通了。”
　　重活一世，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轨迹，顾孟然没想过还能碰到永跃号和董鸿博。毕竟实打实地经历过，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没点儿心理阴影是不太可能的。
　　罪恶的游轮、道貌岸然的船长，只需远远看一眼，很轻松便勾起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和深埋心底的恐惧。
　　报仇，为上辈子的自己报仇！
　　顾孟然见到董鸿博的第一反应。
　　而一通怒骂，一通发泄后，他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现在并非一个人，他有船有家，有亲人朋友，还有爱人。
　　遇到永跃号的时间比上辈子早，不清楚对方的情况，不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手，简直是两眼一抹黑，真想在人眼皮子底下做点什么，非常困难。
　　都说幸福者退让，无意间踩到狗屎，换一双鞋就行了，为了出一口恶气，为了一群恶犬把自己和家人搭进去——不值得。
　　顾孟然劝了很久，终于说服自己，换来一句想通了。
　　话音渐渐消散，梁昭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顾孟然被他看得莫名有点心虚，梗着脖子别开脸，“干嘛这样盯着我。”
　　“没事，想通了就好。”梁昭眼眸低垂，笑意凝固，手臂用力将他抱得更紧了。
　　没留意梁昭的神情变化，顾孟然信以为真。
　　紧绷的神情缓缓放松，顾孟然埋在梁昭怀中思考了几秒，戳了戳他的胳膊，又道：“你应该也知道，梦和现实有一定的关联，那群人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村里人，告诉他们不要上船。”
　　刚才在堂屋的时候，顾孟然有一半时间都在走神，明显没注意到其中细节。
　　梁昭揉了揉他的脑袋，神情愈发凝重，“有点麻烦，他们不是在商量，是在威胁。明天是一个期限，如果芳姐没能给出满意的答案，他们可能会使用暴力手段。”
　　“不能吧？”顾孟然愣了一瞬，“村子里一百多号人，就算年纪稍微大了点，可胜在数量多啊，一人一棒也能把他们打出去吧？”
　　梁昭笃定道：“船上还有人，大部分是年轻人。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但他们肯定有把握才会来走这一趟。”
　　顾孟然倒吸一口凉气，“那也很奇怪，董船长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他有把握直接动手不就行了吗？还玩先礼后兵这一套？”
　　“再怎么说村里也有一百多号人，如果不是压倒性优势，直接动手的风险还是很大。我猜双方人数差距不大，当然最主要的，他们有小周。”
　　梁昭唇缝中溢出一声叹息，“小周本就是石金村人，看样子他之前在村里的话语权不输于段月宴和芳姐，他的话非常有说服力，也不用说服所有人，动摇一部分人心就足够了。”
　　后背莫名爬上一股凉意，顾孟然目光呆滞地看着梁昭，低声喃喃：“是啊，他们根本不需要这些上了年纪的人，他们要的只是物资。村里的物资都是大家一起囤的，到时候一部分人愿意走，一部分人不愿意走，他们自会因为如何分配物资而产生矛盾。”
　　一村人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尚有反抗之力。
　　可看似牢固的集体关系往往十分脆弱，一点点利益即可打破。届时分崩离析，逐个击破……
　　而董鸿博心狠手辣，不论选择离开还是留下，这些村民都很难有好结果。
　　人非草木，当了快一年的邻居，顾孟然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村子，尤其是憨憨的小冬、重情重义的芳姐和话很多的嬢嬢们……
　　“哐当！”
　　没等顾孟然想好对策，身后木门被人重重推了一下。
　　插着门闩，打开一条缝隙的木门又弹了回去，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奇怪，咋打不开了，门坏了？”
　　“小冬？”梁昭出声询问。
　　“梁、梁昭？”小冬疑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门里门外皆安静了一瞬，梁昭松开怀抱里的顾孟然，顺势抬手挪动门闩，将木门打开，带了一身潮湿水汽的小冬呆呆站在门口。
　　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话，最后还是小冬打破沉默，看着梁昭又看看顾孟然，没好气道：“找了你俩半天，结果在我家躲着，还把门锁了？”
　　梁昭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家离得最近，借你家用一用。”
　　“那群人呢，今晚真就在村子里住下了？”没给小冬埋怨的机会，顾孟然赶忙追问道。
　　这话一出，小冬鬼鬼祟祟地环视了一圈，随后推门进屋，再次插好门闩，刻意压低嗓音道：“别提了，我和芳姐刚刚才把他们安顿下来。什么狗屁玩意儿，一个个趾高气昂的，鼻孔都快朝到天上去了。”
　　顾孟然心急如焚，见小冬还有心思吐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这个时候就别管人家什么态度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那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根本就不会带你们走，图你们物资罢了。”
　　话音刚落，一声悲怆的叹息回荡在屋子里。
　　小冬胡乱在头上抓了一把，垮着脸道：“芳姐也这样说，亏我还天真地以为……以为我表哥真是回来捞我们的！我就奇了怪了，我们到底哪对不起他，他非要——”
　　“先别抱怨了小冬，事到如今应该想个对策出来。”顾孟然打断他的话，眉头越拧越紧，看起来比小冬这个当事人还着急。
　　“一个晚上有什么办法？大不了、大不了跟他们拼了，拼个鱼死网破。”小冬耷拉着脑袋，眼眶渐渐红了。
　　顾孟然轻“啧”一声，“别说这些气话，你段哥去哪了，一直没看到人，他到底怎么想的？”
　　“段哥出去了。”小冬吸了吸鼻子，“这段时间我们不是一直都在找船嘛，附近都跑遍了，没有收获。段哥今天早上带着罗叔他们出去了，说走远一点，去黄江那边看看。”
　　黄江？如今到处都是水，能分得清东南西北已经不错了，不熟悉地形的走出去就得迷路，还去黄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关键时刻主心骨不在，一来一回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顾孟然头有点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小冬的眼神颇有无奈，“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有没有对策，你支支吾吾的又不肯说。一大村子人跑是跑不了，当务之急是先稳住那些伯伯嬢嬢，不要人家还没动手，自己先起了内讧。”
　　“我知道。”小冬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而后他似乎又想到什么，忽然抬头看向顾孟然，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舍，“你们在我屋里休息吧，一会儿天黑了，自己找机会离开。”
　　“他们的人在村子里晃悠，村口也有人把守，你们得从后面的山坡上绕过去，记得小心一点，不要惊动他们。完事儿赶紧回船上，千万不要东想西想，立马开船离开。”
　　还是第一次听到小冬用这么郑重的语气说话，顾孟然微微愣了一下，回味过他话里的意思，顾孟然对上他的视线，眼睛一眯，“你的决定，还是芳姐的决定？”
　　“芳姐。”小冬老老实实道。
　　关键时刻还把外援往外推，顾孟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外公和郑奕杰还不知道情况，风翼号肯定要回去一趟，至于能不能帮上忙——
　　“小冬，你过来一下。”
　　梁昭低哑的嗓音打断思绪，顾孟然抬起头时，上一秒还在身旁的梁昭已经走到里屋的房门前，而且手还在握上了门把手。
　　顾孟然懵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冬快步走了过去，而后两人一同进屋，随着“嘎吱”一声响，将他一个人关在门外。
　　啊？啊？说悄悄话不带他？顾孟然彻底蒙圈。
　　没冷落他太久，大概十分钟时间，房门再度打开，小冬和梁昭一前一后从里屋出来。
　　小冬没有停留，友好地朝顾孟然点了点头示意，旋即推动门闩，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梁昭重新站在身旁，顾孟然扭头看向他，眉头微蹙，迫不及待道：“什么意思？你为什么单独叫走他？”
　　“没什么，”梁昭垂眸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板，低低地笑了一声，“给他支个招。”
　　“什么招我不能听？”
　　“比较损的招，不想让你听到。”
　　“可是我好奇！”
　　“晚上回去再告诉你。”
　　……


第91章 分崩离析
　　*
　　夜里，雨又下大了，凶猛的雨水铺天盖地，急促的雨声自带3D立体环绕效果，轻而易举便将沉睡中的山林惊醒。
　　从傍晚到凌晨，顾孟然和梁昭一直没有找到离开的机会，还有人陆陆续续地进村，不过小半夜时间，石金村已被永跃号派出来的青壮年团团包围。
　　每条巷子都有人把守，那些人就跟不用睡觉似的，一整夜都在村子里游荡，出门上个厕所都要被拉着问几句。
　　情况不太妙，永跃号对村子的防守远超预料，从一开始的自信脱身，到现在的焦灼不安，顾孟然的心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床很软被子很暖，但顾孟然翻来覆去，睡不了一点儿。
　　脑袋枕着手臂，从平躺换成侧躺，顾孟然唇缝中溢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就这么一个浅短的音节，身旁立刻传来关切地询问：“怎么还没睡？天都快亮了。”
　　转了个身刚好面向梁昭，顾孟然在黑暗中对上那双漾着微光的眸子，心中没有半点旖旎，眉头越拧越紧，“愁啊，今晚出不了村，明天白天想走就更难了。我们还有空间兜底，可风翼号还在湖面上停着，万一要是被人发现……”
　　“别太担心，他们现在重点关注石金村，没空去探查湖面。这个距离雷达侦测不到，风翼号暂时是安全的。”梁昭有理有据地分析，藏在被窝里的手轻轻握住顾孟然的手。
　　顾孟然有些烦躁地抿了抿嘴唇，“可是我们一夜未归，又没办法联系，我就怕……怕外公会找过来。”
　　“想什么呢？”梁昭语气轻柔，为了缓解顾孟然的情绪，特地用了开玩笑的口吻：“外公是初入社会的愣头青吗？我们以前一直按时回家，突然夜不归宿，他们肯定能意识到情况不对。”
　　“放心，不会贸然找过来的，船上有皮筏艇、柴油艇、望远镜，外公和郑奕杰都是聪明人，他们会采取更安全的方式来了解情况。”
　　顾孟然紧拧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巴巴地看着梁昭，“真的吗？”
　　“真的。”梁昭十分笃定地点点头。
　　有被安慰到，盘旋在心头的不安散去了些许，顾孟然呼出一口热气，“那我们明天、今天怎么办？现在还不知道芳姐他们到底怎么打算的，万一打起来或者被逼着上船，我们好像也只能跟着村里人一起行动。”
　　“怕吗？”梁昭揉了揉他的头顶，不答反问。
　　顾孟然摇摇头，“怕倒是不怕，就是不知道怎么办。”
　　虽有空间兜底，但人越多越不能使用空间。毕竟一个保命空间可比物资瞩目多了，顾孟然不打算用自己来吸引火力。
　　如若使用空间，最好是现在就躲进去，玩一出凭空消失。就算那群人以为他们跑了，就两个人而已，不会大费周折去找，届时等他们离开再从空间出来，可谓是万无一失。
　　但这样做的后果是——
　　冷眼旁观，任由石金村自生自灭。
　　不是顾孟然狠不下心，关键是躲进空间还会与外界失去联系，万一到时候外公和郑奕杰找过来，被人打包带走了他们都不知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双方人数差距不大，只要团结一心，总有——
　　“吴嬢王嬢，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高呼突然在巷子里炸响，侧躺在床上的顾孟然和梁昭对视一眼，默契而迅速地坐起身。
　　小冬家的次卧外面就是巷子，床又紧挨着窗户，只需抬手掀开窗帘，微弱天光笼罩的巷子旋即映入眼帘。
　　斜对门，段月宴家堂屋门口，十多个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堆放在屋檐下，四五个嬢嬢忙忙碌碌，进进出出，扛着蛇皮口袋一个劲儿地往外搬。
　　远处匆匆跑来一道人影，是一夜未归的小冬，他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张开双臂往门口一挡，“把东西放下，你们要搬哪去？这到底是做什么啊？”
　　小冬那大块头往门口一挡，扛着东西还真过不去。
　　领头的吴嬢无奈放下袋子，拍了拍小冬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劝说道：“让开吧小冬，我们已经决定了，跟着董船长一起走。他们说得对，村里待不了多久，到时候水一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是啊小冬。”另一位嬢嬢围了上来，“我们又不会游泳，现在不走难不成在这里等死吗？你也知道，我孙子今年才六岁，我还不想死，我还想看着他长大。”
　　“冬啊，我们不是那种丧良心的人，我们、我们只是拿走属于自己那部分食物，不贪多。”
　　嬢嬢一个接一个地围了上来，小冬又急又气，堵在门口死活不让，红着一张脸反驳：“没有段哥和芳姐我们能过上不愁吃喝的日子吗？现在段哥还没回来，芳姐还没做出决定，你们、你们非要在这时候分家吗！？”
　　“这话说的，没有小宴和小芳我们的日子不过了？这些是大家共同的努力，我们也出了力，这些吃的用的本来就有我们一份。”
　　“别耽搁了！人家今天就走，再不上船就没机会了。”
　　一张嘴说不过五张嘴，小冬急得都快哭了，哑着嗓子大喊：“段哥不是带人在外面找船吗？不要急成吗？我们总会有自己的船！”
　　“几个月了，影子都没见着，我们等不了了！”
　　“让开小冬，别挡着道。”
　　“起开！”
　　……
　　块头再大他也只是一个人，说不通的嬢嬢们开始动手了，一人推一把，用力将小冬往门外推。
　　蚍蜉尚能撼树，无数双手的推动下，小冬一点点后退。
　　堆在门口的蛇皮口袋绊住了脚，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踉跄跌倒在雨幕中。
　　任凭雨水冲刷，小冬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倒映着曾经朝夕相伴的亲人、朋友，眼神中满是绝望。
　　嬢嬢们见状皆愣了一瞬，有两个人准备去拉他，但这时，不远处响起一阵带着嘲弄意味的口哨，陌生的男声在巷子里回荡开：
　　“速度要快哦，先到先选房间。”
　　略显迟疑的嬢嬢们掉头就走，风风火火地搬运物资。
　　天亮了，村子里彻底乱了起来。
　　芳姐失去了话语权，村民就像是在夜里约定好了一般，不约而同地收拾行李，从仓库中搬运“属于自己”那一部分物资。
　　所有人都说自己出过力，有权拿走自己那一份，可村子里的物资从未按人头均匀分配，“自己那一份”的数量，皆是他们自己在衡量。
　　或许一开始只是小部分只顾眼前利益的人动摇，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随着仓库里的物资越来越少，加上那群人的煽风点火，选择离开的人越来越多。
　　不费吹灰之力，一夕之间，石金村分崩离析。
　　时间来到中午，芳姐家堂屋。
　　几十间仓库差不多都被搬空了，该走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二十多个年轻男女站在屋里，一个个垂头丧气，顶着浓浓的黑眼圈，眉宇间皆是化不开的迷茫与绝望。
　　“芳姐，人齐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两分钟后，里屋房门打开了。
　　芳姐带着小冬走了出来，和其他人一样，两个人明显都一宿没睡，眼下一片青紫，眼眶红红的。
　　二十多个人挤一间屋子，堂屋却安静得可怕。
　　四下环视一圈，芳姐绝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就，就剩这些人了？”
　　“嗯，喊了好几圈，就只有这些。”一个男生说道。
　　芳姐肩膀微微颤抖，沉吟片刻，缓缓睁开眼。似乎再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她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望向空无一人的大门，“走吧，你们也走，跟他们一起上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这话一出，安静的堂屋瞬间沸腾起来。
　　“芳姐你在撵我们走？”
　　“刚才我都没走，现在我更不会走！”
　　“为什么要让我们走啊？物资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就行啊，我们有手有脚，我们还年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什么叫我们也走？芳姐你……”
　　一人一句吵得耳根子疼，芳姐摆了摆手，待众人安静下来，捡了几个问题回答：“是，物资没有就没了，可陆地没了呢？跟谁走都是走，不如跟大部队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我、我就不走了，我自小生长在这里，舍不得。住了这么多年的村子总不可能一个人都不留吧？我要留在这，不论如何都要留在这。”
　　话音未落，清脆的掌声从门外传来。
　　这场博弈的胜者走到门口，姿态闲散地倚着门框，面带笑容看向众人，“感人至极，感人肺腑。小芳，是叫小芳吧？心地善良又重情重义，我还挺喜欢你。”
　　抬手瞅见董鸿博，芳姐眸子一沉，垮着脸道：“承蒙抬爱，不过用不着。”
　　“呵，还挺烈性。”董鸿博笑了笑，兴致盎然地看着她，“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
　　芳姐没说话，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董鸿博得意地扬起了下巴，“我可不开慈善机构。你们仓库现在应该空了吧？没有物资当门票，我凭什么带上你屋里这些人？”
　　“还有人啊，这妞有几分姿色，给我们船长当老婆。”
　　“当老婆？一个乡野村妇她配吗？小老婆还差不多。”
　　“哈哈哈哈……”
　　身后小弟肆意调侃，董鸿博彻底揭下了虚伪的面具，兴致盎然地看着芳姐，那直勾勾的眼神明摆着就是这个意思。
　　屋里的年轻人听不下去了，纷纷攥紧了拳头，赶在他们发作之前，芳姐若无其事地摆摆手，回给董鸿博一个微笑。
　　“有能力的年轻人，我想不会没人要。”
　　“哈哈！看来小芳小姐很清楚我们的需求。”董鸿博哈哈一笑，说完，他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请吧，小芳带个头，我们一起上船，重新开始新生活。”
　　芳姐站着不动，小幅度地摇了下头，“我就不去了，你带他们走吧。”
　　“由不得你。”董鸿博自信地扬起了嘴角。
　　话音未落，身后小弟一拥而上，他们揪着离大门最近的一个男生，举起拳头就往脸上招呼。
　　“住手！”
　　拳头已经贴到了男生的鼻梁，芳姐一声大吼，小弟们立马停下动作。
　　芳姐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将近一分钟才缓过神，瞪大眼睛看向董鸿博，“董船长这是什么意思？非要我也上船？你就不怕我在所有村民面前揭穿你的伪装，让他们看清你的真面目吗？”
　　董鸿博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两手一摊，“不，你不会，你也不敢。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知道怎么做能让他们过得更舒坦。”


第92章 登船
　　*
　　董鸿博足够谨慎，物资搬到船下，先由自己人运上船，随后再将一百多号村民细分为十人一组，依次排队登船。
　　大部分村民都没坐过游轮，没有方便快捷的登船桥，没有任何安全措施，仅有游轮自带的，狭窄而延长舷梯，走在上面就像是走高空玻璃栈道似的，速度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磨磨蹭蹭到下午，顾孟然和最后一群村民赶到时，前面的人才刚刚登船完毕。
　　最后来的二十多个人也被分成了两组，顾孟然和梁昭是最后一批，跟着芳姐、小冬他们一同上船。
　　第二次登上永跃号……双脚踩上舷梯的一瞬间，顾孟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步子莫名地沉重，每一步都好似奔赴刑场。
　　但这一次，他并非独自一人，掌心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像是梁昭无声的提醒：“别怕，有我在。”
　　并非度假旅行的游客，登船后，没有笑脸相迎的服务生，更没有挑选房间这一流程，只有颐指气使的小弟，指着众人安排道：“你，三楼，你们俩去五楼，你，六楼……”
　　小弟一个一个地指，一个一个地安排，明显是担心他们作妖、闹事，有意将他们分在了不同的楼层。
　　也有两个人被分到同一楼层的，顾孟然还存了一丝侥幸，可下一秒，冷脸小弟先指着他，再指向梁昭：“你，二楼，你去四楼。”
　　顾孟然嘴唇微微一颤，还没来得及开口，梁昭面带微笑，抢先对小弟说道：“大哥，我和我弟弟能不能去同一层楼？他身体不太好，需要人——”
　　“别跟我在这讨价还价！分到哪去哪，麻溜地！”
　　冷脸小弟无情打断他的话，也打破了其他人想换楼层的幻想。
　　梁昭还想再争取一下，然而接待大厅里，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小弟一拥而上，推搡着众人朝楼梯口走去。
　　踩着台阶往上走，顾孟然刚放松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不过这种不安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走到楼梯正平台，右手被人轻轻捏了一下，顾孟然略微一抬头，众目睽睽下，梁昭用口型对他说道：“别担心，等我。”
　　二楼到了，右手彻底解开了束缚，梁昭松开他的手，不着痕迹地给他递了个眼神，随大部队继续朝楼上走去。
　　身影消失在拐角，脚步声渐行渐远，顾孟然呼出一口热气，跟着两名带路的小弟和小冬一同拐进安全通道，来到二楼走廊。
　　没错，运气还算不错，小冬也被分在了二楼。
　　二楼是基础楼层，通过墙上的指引牌可以看出，这里只有餐厅、休息区、前台，剩下的皆是客房区域。
　　他们是从安全通道进来的，进门即客房区域。
　　和酒店差不多，中间走廊两侧房间，一扇窗户也没有，门一关谁也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私密性非常好。而不同的是，刷卡方能解锁的智能门上——多了一套合页锁扣。
　　顾孟然忽然就明白了，人数相差不多的情况下，董鸿博为何敢把全部村民带上船。
　　十个人一组上船，且分在不同楼层，直接将村民打散。后面上船的人即使和前面的人分在同一个楼层，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到底在哪间房，除非一间一间的敲门。
　　董鸿博当然不会给他们敲门的机会，一层楼几十上百间房，住在里面的自然不止村民。而且合页锁扣都安装好了，只需顺手添个锁头，舒适的套房秒变只进不出的牢笼。
　　如此大费周章地带走村民到底是为什么？物资已经到手了，拍拍屁股走人，丢下村民自生自灭不是更省事吗？顾孟然还是有点想不通。
　　在迷宫似的走廊里七弯八拐，带路的小弟突然停下步伐，顾孟然刹车不及时，差点撞上小弟，因此收获一道带着威胁意味的眼神。
　　门牌号被人撕掉了，房间门和周围一模一样，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顾孟然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在游轮的哪个位置。
　　“滴！”
　　小弟掏出房卡在门上靠了一下，握着门把手一拧，房门打开了。
　　没等顾孟然看清房间格局，一声奇怪的呻吟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嗯嗯啊啊哼哼唧唧的，不用看都知道里面在做什么。
　　但开门的小弟就跟没听见一样，握着门把手用力一推，直接将门大敞开。
　　六人间，上下铺，和学生宿舍格局差不多。
　　限制级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左侧离门最近的下铺，两个男人旁若无人地进行着小游戏，时不时发出一些不堪入耳的声响。
　　为什么是旁若无人呢？
　　因为除了门外突然到来的访客，房间里还有两个男人坐在各自床上，兴致盎然地观看演出，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我去，兴致还挺好，白日宣淫是吧？”
　　“老子在外面当牛作马，你在这儿温香软玉！”
　　应该经常看到这种场面，两个小弟神色如常，只是笑着调侃了一句，站在门口看得津津有味。
　　其中一个还走到床边，贱兮兮地伸出手，试图摸一把。
　　正忙碌的男人一把扯过被子，拍开他的手，“滚滚滚，别在这犯贱，自个儿回去玩。”
　　“啧，做兄弟的不要这么小气，看看这是什么？”猥琐男回头指着顾孟然和小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给你们送两个来。”
　　“愣着干什么，进去啊！”
　　另一个小弟大吼一声，走到身后用力将两人往里面推。
　　小冬大块头，顾孟然大高个，两人不肯进去，一两个人肯定是推不动的。
　　二对二赢面很大，但二对四、二对五……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顾孟然扭头和小冬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迈开步子走进屋内。
　　“哐当！”
　　刚一进屋，门立马关上了，隐约能听到落锁的声音。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屋里有两张床空着，同时还有两个男人虎视眈眈。旁边床架又摇晃起来了，难以言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顾孟然胃里翻江倒海，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自愿，还是强迫？
　　顾孟然强忍着恶心朝旁边看了一眼，几乎是同时，下面那个男人扭头露出了半张脸。
　　仅是一眼，顾孟然如遭雷击，整个人愣住。
　　这人他见过，昨天——
　　“周、周靖？”
　　说话的是小冬，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整个人僵硬而麻木地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下面那个人，满脸不可置信。
　　周靖，周之启的亲弟弟，小冬的表弟。
　　一别一年，再次见面居然是这样的场面，真是可笑又滑稽。
　　周靖一声不吭，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呆若木鸡的小冬明显是受了刺激，像突然疯了一样，挟着怒火冲上前，抓着男人的胳膊使劲拽，“放开我弟弟！你个畜生东西，你给我下来！”
　　歇斯底里的怒吼在房间回荡开，另外两个看戏的男人甚至觉得有趣，不遗余力地调侃起来：“嚯，还真认识？你看，叫弟弟呢。”
　　“哈哈哈！亲的表的？兄弟俩一起上？”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而当事人被败坏了兴致，裹着被子怒气冲冲地从床上下来，重重一拳砸在小冬的肩膀上，“你TM找死？弟弟怎么了，干的就是你弟弟！”
　　男人块头很大，个子还比小冬高出不少，全力一拳锤的小冬踉跄后退，还是顾孟然及时扶了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
　　没有就此作罢，小冬脸涨得通红，举着拳头就往前冲。
　　男人显然是个练家子，拳头迎面砸来，他非但不躲开，反而正面迎了上来。而这一拳终究没有还回去，一眨眼的工夫，小冬被人擒住了胳膊，单膝跪地。
　　“畜生！杂种！强迫我弟弟，你不得好死！”
　　愤怒冲昏了头脑，哪怕被人彻底压制住，小冬仍在拼命挣扎，嘶吼着怒骂。
　　“强迫？”男人松开小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这人爱玩，但一直讲究你情我愿，或许你可以问问你弟弟，是我强迫他吗？”
　　说完，男人贴心地让开位置，让小冬直面周靖。
　　两人争执的过程中，周靖穿好了裤子，依旧光着膀子。
　　按理说都是男人，光膀子再正常不过，可那人一让开，周靖立马双手交叉挡在胸前，像个黄花大闺男似的，红着脸娇嗔一声：“哎呀，你讨厌死了，被子拿来给我挡着点儿。”
　　自愿还是强迫，似乎不需要多说。
　　小冬愣住了，半跪在地上甚至忘了站起来。
　　男人被这一声娇嗔吸引了注意，不再搭理小冬，重新坐回床边，撑开被子将周靖罩住，“小浪货，你还怕羞？来，哥哥给你挡着点。”
　　倒是没再腻歪，周靖泰然自若地蜷在男人怀中，垂眸看了小冬一眼，随口问道：“村里人都上船了吗？我妈呢？”
　　云淡风轻的语气好似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没有人给他解答，小冬还没缓过神，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说不关心吧又有那么一点关心，没能得到答案的周靖缓缓抬眸，目光随即转移到顾孟然身上，又问了一遍：“村里所有人都上来了对吧？还有人在下面吗？”
　　顾孟然摇摇头，“没有，全都上船了。”
　　“好。”
　　周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唇边漾开一抹灿烂的笑。
　　因家人安全而高兴？似乎很正常，可看着他逐渐扭曲的面庞，顾孟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等顾孟然想明白，周靖撑着床从被子里钻出来，也不再害羞了，他一点点挪到男人身后，十分殷勤地给男人揉捏肩膀，“谢谢哥，我们一家人能团聚多亏了你。”
　　“别说这些空话，要谢就来点实际的，晚上去甲板？”
　　“烦死了你，外面还在下雨呢。”周靖轻飘飘一拳捶在男人肩膀上，好似撒娇。
　　男人被败坏的兴致又重新燃起，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那不如现在，当着你哥的面，咱们再——”
　　话音戛然而止，给人揉捏肩膀的周靖不知从哪变出一根绳子，快而迅速地勒在男人脖子上，用尽浑身力气往后拽。
　　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勒住命门，饶是身强力壮的练家子也反应不过来。男人的脸和脖子瞬间红了，眼睛不受控制地上翻，露出大量眼白。
　　但始终是个练家子，不能一击致命，强烈的求生促使男人激烈挣扎起来。
　　他双腿乱蹬乱踢，十指从喉咙往下抠挖，脖子上顿时多出数道血痕。瞬息之间，男人的指头成功嵌入绳索与脖子之间，开始尝试起身，拉开与绳索的距离。
　　活动空间太小，周靖双手紧握绳索，双脚踢着男人的后背上，借由自身力量和身体的力量拼命向后拉拽。
　　一个向前一个向后，抢占先机却因力量悬殊，周靖落了下风。眼看男人就要拽着周靖和绳子一同从床上站起来了，突然一只脚从前方探出来，重重踢在了男人的胸口。
　　“——哐当！”
　　男人的脑袋撞上床架，明显磕得不轻，摇摇晃晃，重新跌坐回床上。
　　动静太大，房间另外两个人听到声音齐刷刷地看过来。
　　本以为重新干起来了，没想到真干起来了，两个男人惊呼一声“卧槽”，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显然是要来帮忙。
　　得速度解决一个！趁机补脚的顾孟然迅速上前，见男人还有力气反抗，对着他的面门就是“邦邦”两拳。
　　勒脖子，磕后脑勺，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两拳，男人彻底泄了力，而周靖目光坚定，继续勒紧手中绳索，直至男人两眼一翻，彻底没了反应。


第93章 行动
　　*
　　喧闹的房间回归寂静，还算整洁的屋子一片狼藉。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果男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脸色乌青，已然没了气息；地面血泊中还躺着两个，一个小腹大量出血失去意识，一个被钝器重击脑门，非死即残。
　　跟做梦一样，蹲坐在地上已经十分钟了，顾孟然依旧没能缓过神。眼前仍有红色残影闪过，他垂眸看着沾满黏稠血液的双手，指尖微微颤抖。
　　活了两辈子，不是没遇到过纷争，但拿刀捅人，还真是第一次。
　　受到冲击的不止顾孟然一个，惊吓过度的小冬背靠床架，一脸惊恐地蜷坐在地上。人还在，魂魄早已飘远了，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脸上写着我是谁，我在哪……
　　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年轻，同样是本本分分的普通人，相比惊魂未定的顾孟然和小冬，那位看起来比他俩还要小上一两岁的周靖冷静得可怕。
　　大块头是他亲手用绳索勒的，另一个人是他亲手用榔头砸的，仿佛宰了一只鸡，杀了一条鱼，他神色如常，没有半点惊慌之色，在三人失去反抗能力后，他立刻穿上衣服，麻利地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房间不大，除了床就只剩两个衣柜，在顾孟然和小冬神情恍惚之际，周靖从衣柜里翻出一卷麻绳，又单膝跪在床边，从下铺床底板下取出一根钢管，两把折叠刀。
　　顾孟然渐渐地回过神来，看着他忙碌，看着他又坐回床边，捡起大块头的衣物一阵翻找，最后从裤兜里拿出一张房卡，一把钥匙。
　　准备工作似乎做完了，周靖迎上顾孟然探究的视线，略微颔首示意，随后他快步走到小冬身旁，朝他失魂落魄的表哥伸出手，“别愣着了，起来，走了。”
　　小冬仿佛从睡梦中惊醒，身体猛地一颤，而后他抬起僵硬的脖子，茫然无措地看向周靖，“去、去哪？”
　　悬在半空中的手受了冷落，周靖收回手，无奈耸了耸肩膀，“去和我哥他们会合，完成我们的计划。”
　　“什么计划？”
　　“我们打——”
　　“什么计划需要你陪人睡觉？周之启知道吗？是不是那个王八蛋逼你的？”小冬声音骤然拔高，眼眶瞬间红了，他皱眉看着周靖，眼中满是绝望与心疼。
　　“你、你还这么小，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周之启到底是干什么吃的？非要带你走就算了，他还、他还不能保护好你！早知道我当初绝不会让他带走你……”
　　情绪崩溃就在一瞬间，小冬双手抱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嘶力竭的怒吼变为无能的啜泣，说罢，他重重一拳捶在地板上。
　　“好了好了，没多大事。”周靖俯身蹲在小冬身旁，伸手拍拍他的后背，“怪不了我哥，上了这条贼船就已经没了人权。他们把我们当畜生一样对待，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想……”
　　“哥你知道吗？当时我们八十多个人一起上船，到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不顺从就是死路一条，当然顺从也会死，被打死玩死。”
　　说起来云淡风轻，只有当事人才知道那是怎样一番绝望的经历。
　　小冬双手紧握成拳，死死瞪着床上那具大块头，咬牙切齿地骂道：“畜生！杂碎！猪狗不如的东西，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非要弄死他。”
　　说着他噌地站起身，挟着怒气往前冲。
　　周靖一把拉住了他，“已经凉了，死得透透的。放心吧哥，我早就想通了，有什么嘛，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再说今天也不亏，拿了好处办了事，这不是把你们送过来了吗？”
　　“什、什么意思？你让人把我们安排过来的？”
　　“差不多吧，今天上船的人大概率会安排和老居民混住，方便控制。但船上房间多，一间房通常不超过四个人，按理说我们房间不会再来人了，但我一个人又打不过他们三个，只能找帮手咯。”
　　周靖指了下大块头，继续道：“他在船上还算说得上话，我跟他做了个交易，让他安排几个村民到我们房间来。我还以为来得会是叔叔伯伯，没想到是你们，也算是帮了大忙。”
　　一打三不是对手，周靖需要帮手，不论来得是谁都行，就算之前有不愉快，毕竟是一个村的人，关键时刻他们肯定会向着自己人。
　　看似周密的计划实则也有很大风险，万一来得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呢？万一就来一个人呢？周靖说得轻松，其实拿命在搏。
　　顾孟然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上一点的男孩，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沉默片刻，他冷不丁问了一句：“所以你们约定好今天动手？你们的详细计划是什么？”
　　“回头再解释，先走吧。”
　　周靖将一卷绳索斜挎在肩膀上，钢管夹在腋下，顺手把两把干净的折叠刀递给顾孟然和小冬，自己则俯身捡起地上那把血淋淋的折叠刀，紧紧攥在手中。
　　顾孟然猜得没错，房门的确被人从外面上了锁，而周靖似乎早有预料，一个弯都不带转的，径直带着他们走进洗手间。
　　一扇门，三面墙，洗手间同样没有窗户，顾孟然四下环视，正琢磨着该从哪出去，周靖把马桶盖子一盖，直接整个人踩上去，伸手拨弄天花板上的排气扇。
　　耗时不到五分钟，排气扇被他徒手拆卸下来，一个规整的正方形黑洞出现在天花板上，紧接着，他伸手探入洞中摸索，好似拧动了什么开关，只听“哐当”一声响，超大一张吊顶扣板随之松动，轻而易举地被他取了下来。
　　扣板落入周靖手中，天花板上书本大小的黑洞瞬间扩大数倍，变成了马桶大小，且边缘坑坑洼洼的圆形黑洞。
　　游轮和普通房屋构造不一样，用在卫生间的吊顶扣板不是那种一张一张拼接出来的可活动扣板，而是固定的、完完全全的一整张。
　　周靖站上马桶之后，顾孟然和小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天花板上，两个人愣是没有看出一点点痕迹。
　　钢制扣板可不是一般的厚，弄出这么大个洞，还完美地隐藏了痕迹，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孟然心里猫抓似的，但现在问这些很不合时宜，他和小冬默默从周靖手中接过扣板，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逃生通道搭建好了，就是路不太好走。
　　第一个上去的周靖还算轻松，因为下面有人帮忙，顾孟然义不容辞地当起了人形支架，踩着马桶直接将他抱起来，确保他的脑袋和肩膀探入洞中，随后他便撑着扣板爬上去。
　　而顾孟然个子够高，费了一番功夫，也顺利爬了上去。但呼吸还未平复，匍匐在天花板上的两人往下一瞅，顿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跟个石墩子一样的小冬……该怎么上来？
　　多次尝试均以失败告终，麻绳派上了用场，打了个双套腰结将小冬固定好，一个在上面拉，一个在下面抱着往上送，终于把小冬送到了天花板上。
　　三个人都累得半死，躺在扣板上休息了两分钟，气儿都还没喘匀，周靖立刻翻身动了起来，“走，跟着我，可以慢，动作一定要轻。”
　　“好。”顾孟然和小冬也动了起来。
　　说得是走，实际上是匍匐前进。
　　他们现在位于二楼天花板夹层中，高度不足一米，各类管道、线路交错，光线又非常暗，简直和迷宫一模一样。
　　待在里面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如果不是有周靖带路，顾孟然和小冬绝对会被困死在里面。
　　压抑又昏暗的环境，除了衣物和扣板摩擦的细微声响，周遭就只剩下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道爬了多久，就在顾孟然隐约感觉有点喘不上气的时候，一片浓稠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抹光亮。
　　又是一个洞口，顾孟然跟着周靖一寸一寸挪过去，刚刚靠近，还未看清下面光景，两个人的交谈声从洞口传出来：
　　“多少人了？”
　　“十二个，还有五个一起过来帮忙的。”
　　“怎么才这么点，那、那还等吗？”女声问。
　　“最后五分钟。”
　　话音刚落，周靖叩响了扣板，洗手间里两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
　　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一个是周靖他哥，周之启。
　　有两个人在下面帮忙，下去的过程非常顺利。
　　不过这次会面非常的不愉快，小冬踩着马桶下到地面，身上绳子都没来得及解开，对着周之启的面门就是重重一拳。
　　周之启没有躲，硬挨了这一拳，脸都被小冬打偏了。
　　“这一拳是替周靖打的，这一拳是替村里人打的！”
　　不给旁人阻拦的机会，小冬再度举起拳头招呼过去，但这一次，周之启没让他得逞，反攥住小冬的手腕，一把将他推开，“差不多得了，有这力气去对付外人不行？非要窝里横？”
　　“窝里横？谁跟你是一窝的？”小冬喘着粗气，眼神里夹杂着浓浓的恨意，“你带头离开村子，把坏人引回村子，还给村里人洗脑，你就是个叛徒！”
　　周之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人带村子是逼不得已，其次，在村里我已经解释过了，我不是带人跑了，我是带着人去找救援，找更安全的地方！”
　　“我去你爸的！找什么救援需要带走那么多人，那么多物资？老子一个字都不信。”
　　“爱信不信，懒得跟你说。”周之启掉头就走。
　　小冬不依不饶地追上去，“什么叫——”
　　“行了！”站在一旁的女孩高喝一声，“什么时候了还吵，多耽搁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赶紧行动起来，我们必须在出发之前拿下这艘游轮！”


第94章 计划
　　*
　　其实看到周靖拿钢管、折叠刀等攻击性武器，顾孟然就意识到了，今天免不了一场恶战，只是他没有想到，前面的高风险计划还算缜密，到后面居然变得这么简单粗暴。
　　终究只有十几二十个人，刚正面毫无胜算，于是他们决定逐个击破。
　　怎么个逐个击破法呢？出去之后再潜回客房区域，一间一间地开门，和屋里的村民里应外合，制服船员，放出自己人，从而削弱敌方战斗力，增添己方战斗力。
　　他们二十个人只是一个引子，最后能不能从董鸿博手中夺过游轮的控制权，主要还得看村里人能不能团结起来。
　　在岸上没找到机会和村里人通气，绝大部分村民都一无所知，甚至沉浸在“搬家”的喜悦中，这种情况下与船员混住，他们目前的处境相当危险。
　　想到这小冬气不打一处来，瞪着周之启愤愤道：“你这算盘打得还挺响。人手不够就给村里人洗脑，把他们忽悠上船，完事儿给你充当帮手是吧！”
　　“你搞清楚了小冬。”周之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今天这船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他们有的是办法和手段，我不过是选择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
　　小冬嗤笑一声，“温和？可他们的安危呢？你们船上这群畜生吃人不吐骨头，让村里人毫无防备地和他们待在一起，你良心过得去吗？”
　　“不破不立。”周之启望着窗外阴郁连绵的天空，唇缝中溢出无声的叹息，“这是一个残酷世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小冬：“什么有的没的？你给我——”
　　“好了小冬哥，别耽搁时间了，我们快走吧。”周靖打断两人的争执，先一步走到窗户旁，猫着腰便钻了出去。
　　顾孟然迅速跟了上去，小冬见状只好作罢，紧跟两人的步伐。但没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向周之启，“你不去？你就搁这儿待着？”
　　“还有人没到，等着接应，你们先去，注意安全。”周之启不紧不慢道。
　　小冬：“其他人呢？刚刚不是说还有十多个吗？”
　　“出去了，已经开始行动了。”
　　小冬掉头就走，丝毫没有留意到周之启复杂的眼神。
　　与周靖的房间不同，这间套房是有说法的，有窗户，有阳台，从阳台左侧护栏翻出去便是二层露天甲板，亦是牢笼的出口。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不停，三人冒着雨，冒着一不小心就会跌落水中的风险，小心翼翼翻越护栏，沿着外侧露天甲板往前走。
　　似乎早已来过无数次，周靖对这一片熟悉得很，大概往前走了三四十米，他停在了一扇几乎与船身融为一体的白色舱门前，从兜里摸出钥匙，娴熟地打开舱门。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面积不大的杂物间，明显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地面水脚印还未干透，而门对面还有一扇门，显然是通往客舱的门。
　　进屋，关门，周靖快步走到一个置物架旁，在一堆杂乱的清洁用品中翻翻找找，拿出了一把硕大的老虎钳。
　　老虎钳递给小冬，周靖带着两人来到另一扇门前，回头交代道：“从这里出去是餐厅，我们负责右边半场。外面可能会有人巡逻，碰上人直接动手就行，反正都认——”
　　说到一半顿住了，周靖挑眉看向顾孟然，“你走后面，看情况行事，我们的人也在里面，不要误伤了自己人。”
　　“好。”顾孟然乖乖点下头。
　　早就做好了准备，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可伸手握住门把手，周靖还是慌了一瞬。
　　成败在此一举，不能顺利夺走游轮，他们今天全都会死在这里。
　　自己烂命一条死就死，可村里人……
　　“没有退路了。”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周靖回过头，看到了眼神异常坚定的顾孟然。
　　没有退路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咔嗒”一声响，舱门打开了。
　　杂物间果然没有落锁，刚从客房区域爬出去的三人，光明正大地走了回来。
　　没有人，没有任何声响，精致的餐桌积了厚厚一层灰，周围一片死寂。顾孟然和周靖不约而同地打开了折叠刀，而小冬将老虎钳举至胸前，警惕环顾四周。
　　餐厅距离客房区域不算远，仅用了三分钟，三人顺利抵达走廊，停在了一扇挂着锁头的房门跟前。
　　没急着开锁，周靖伸长脖子凑近，视线停留在撕掉门牌号残留的胶印上，似乎在仔细确认什么。
　　不到三十秒，周靖嘴角微扬，自信一笑，扭头朝小冬伸出手，“来，老虎钳给——”
　　“小心！”
　　挂着锁头的房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连里面的人都没来得及看清，一把锋利的锯齿镰刀瞬间架在了周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刃抵着咽喉，周靖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从背后伸出来的手，他甚至看不清是谁，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顾孟然和小冬吓坏了，两人举起武器就要进行反击，可下一瞬，手持镰刀的人从周靖身后缓缓探出头，昏暗的光线下，一张熟悉的面孔闯入视线。
　　“刘、刘叔？”
　　小冬惊呼一声，老虎钳骤然停顿在半空中，而被叫出姓名的男人先是一愣，视线来回瞟，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小冬，小顾？”
　　面前两个都是自己人，那手里这个是谁？
　　刘叔如梦初醒，紧急抽回镰刀，绕到周靖前面瞅了一眼。
　　看到周靖的一瞬间，刘叔脸一黑，差点把镰刀重新架回去，不过没给他这个机会，一头雾水的小冬回过了神，指着门上完全脱落的合页问道：“怎么回事啊刘叔？这门不锁着吗，你力气这么大？一拽把合页都拽掉了？”
　　“哦这个啊。”刘叔回头给他演示了一下，伸手把门带过来虚掩着，将合页上的螺丝钉塞回门板螺丝孔中，伪装成没有打开的样子。
　　“我们事先就把螺丝拧开了，再塞回去就行，不注意看看不出来。”
　　合页和防盗链有一点相似，虽然挂上锁头就能从外面锁上门，但中间始终有点儿缝隙，伸一只手出来不成问题。
　　小冬显然还没想到这一点，正欲追问，而顾孟然扫过刘叔手中镰刀，先他一步开口：“刘叔你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突然开锁，还拿着镰刀？”
　　话音刚落，旁边又有两扇门打开了，先前在村里闹着要走，和小冬有过争执的嬢嬢们颤颤巍巍地从房间走出，手里还拿着菜刀、砍刀……
　　一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眼中皆带着几分茫然。
　　还不是闲聊的时候，双方碰面，站在走廊短暂的交流片刻，顾孟然也算是理清楚了当前的状况。
　　原来小冬当初还真不是随口一说，芳姐是正儿八经地打算带着村民和他们拼了。
　　大概猜到这船非上不可，猜到这趟凶多吉少，芳姐在夜里和村民通过了气，以一种起内讧的方式来登船，从而让对方放松警惕。
　　他们成功了，不计其数的物资陆续送到船下，对方接受了他们的投诚，对于部分村民携带的私人物品，船员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因如此，夹在衣物包裹中的工具、用具、农具顺利带上船，成为他们反抗的武器。
　　说着说着，刘叔叹了口气，“小芳说了，那群人绝对不会善待我们，上船之后可能会把我们关起来。本来还以为把我们关一起，到时候直接拿刀出来跟他们拼了！谁知道还把我们分开关。”
　　“可不是。”吴嬢接过话：“走一路的人全分开了，还好我跟王姐一间房，不然我一个人还真对付不了两个人。”
　　王嬢笑了笑，“也得多谢老刘，要不是他听到动静来帮我们开锁，我俩估计现在还被关里面呢。”
　　嬢嬢说得云淡风轻，小冬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道：“房间里的人……你们和他们动手了？”
　　“当然动手了，小芳说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什么来着？哎呀不管了，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活该！”吴嬢愤愤道。
　　伯伯嬢嬢神色如常，手中“武器”不见血，小冬放心了又没完全放心，就近推开刘叔房间的门，一眼便看到地上蜷躺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嘴里还塞着一只臭袜子，好似一头待宰的肥猪。
　　旁边两间房几乎一样的情况，动手了但没有下死手。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时候就不应该心软，应当直接下死手，以绝后患，可小冬自己都下不了死手，又拿什么去要求别人。
　　大部分人还在房间里，不敢耽搁太多时间，了解到周靖他们的计划后，几位伯伯嬢嬢义无反顾地加入，正式开启营救计划。
　　不过计划看似简单，实施起来还是颇为复杂。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房间，吴嬢落回肚子里的心又悬了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其他人在哪，还得一间一间地找。”
　　话落，一直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周靖自信一笑，带了几分得意道：“放心吧，我们在提前在不足四人、可能会安排村民住进去的门上做了记号。你们留意下有胶印的位置，有个小三角符号就是我们要找的房间。”
　　“牛，居然还藏了这一手！”顾孟然竖起大拇指。
　　伯伯嬢嬢们没有说话，但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周靖越过众人走到最前面，大手一挥，“行动！”
　　阴雨连绵的下午，停泊在村口的游轮彻底乱了起来。
　　客房一间一间地打开，越来越多的村民聚集起来，正式吹响反击的号角。
　　妥协有妥协的应对方法，暴力有暴力的应对措施，董鸿博绝不止这一个手段。可惜他太过自负，低估了石金村的团结，动一动手指头便想一举拿下村子，总会为此付出更为沉重的代价。


第95章 有理油锯
　　*
　　结结实实一脚踹在胸口，强大的冲击力推着顾孟然踉跄后退。后背抵靠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形，痛感后知后觉地侵入大脑，顾孟然捂着胸口干咳不止。
　　敌人可不会心慈手软，咳嗽未停，一阵凉风掀起额间碎发。
　　脑海中警报狂响，顾孟然敏锐地抬起头，一把结实牢固的实木座椅近在咫尺，迎着他的脑门猛而迅速地砸下来。
　　wc！挨这一下不死也得残。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顾孟然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趴，下一瞬，只听“砰”的一声，仿佛烟花在头顶炸响，实木椅子应声碎裂，木块夹杂着木屑簌簌往下掉。
　　“草！老子弄不死你个小崽子！”
　　未能得手的方建明气急败坏，俯身从地上捡了条椅子腿，没有丝毫迟疑，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顾孟然毫无防备的后脑勺。
　　预感到危险不代表能躲开危险，运气耗尽，避无可避，顾孟然果断双臂抱头挡住要害，实打实地接下了这一击。
　　“——砰！”
　　闷响与疼痛同时袭来，椅子腿瞬间断成两截，顾孟然脑瓜子“嗡”的一声，小臂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还没有结束，折叠刀脱手掉落在地，方建明眼疾手快顺势捞起，锋利的刀尖正对曾经的主人，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猛地刺了下去。
　　“当！”
　　刀尖与顾孟然之间只剩不到一寸的距离，一根钢管携着凛冽的破风声，突然砸在了方建明的后脑勺上。
　　这一击用了全力，折叠刀清脆落地，只见方建明身体骤然僵住，仅是两秒过后，摇摇晃晃地朝地面栽去。
　　担心脏东西压到顾孟然，热心村民小冬还贴心地补了一脚，将方建明往旁边踹了一点，而后小冬喘着粗气，朝顾孟然伸出手，“你、你还好吗，没事吧？”
　　“问题不大。”顾孟然咬牙忍痛，伸手握住小冬的手，借了点力勉强爬起来站稳。
　　一片狼藉的餐厅，船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痛苦而无助的哀嚎如雷贯耳。与之混战的村民们也没好到哪里去，有人蜷坐在地，双手掩面，有人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面色苍白如纸。
　　乱起来了，彻底乱起来了。
　　刚开始还算顺利，房门陆续打开，越来越多的村民聚集在一起。有摩擦有碰撞，胜在人多，村民以微弱的优势占据上风。
　　伯伯嬢嬢并不弱，虽然一开始不敢下死手、不敢直接用刀砍，但后来把刀斧换成钢管、锤子，同样是致命武器，钝器打在脑门上没那么大的心理负担，一群中老年人的战斗力还真不输年轻人。
　　船员也不是吃素的，一群人整出这么大的动静，很快这艘船的二副方建明便带着增援赶来，几十号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从走廊打到餐厅，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
　　躺在地上不得动弹的船员居多，村民再次以微弱的优势取胜，可这一次，没有人笑得出来，同伴因此负伤见血，更严重者被击中要害，躺在地上彻底失去意识。
　　哀嚎声、抽泣声、呼喊声不绝于耳，浓重的血腥味掠过鼻间，顾孟然恍然回过神，见周靖站在身前，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和小冬。
　　“怎么样，你们没事吧？”
　　顾孟然：“我们还好，没什么大事，你怎么……”
　　周靖脸色惨白，胸口衣服被鲜血濡湿了一大片。他身上血腥味很重，从嬢嬢手中接过的砍刀甚至还在滴血，但顾孟然快速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致命伤和大量出血的伤口。
　　“我也没事。”周靖眉头拧紧，环视一周又扭头对两人说道：“我们得尽快离开，刚刚有几个人趁乱溜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又会有人下来，我们必须和他们错开，去四楼驾驶室找机会。”
　　小冬瞥了一眼混乱的餐厅，死死攥着钢管，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那，那这些伤员怎么办？”
　　对方增援马上就到，如若放任不管，这些身负重伤，行动受限的村民将会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可现在转移伤员……来不及了，一旦与增援迎面碰上，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而现在村民晕的晕，伤的伤，就算伤势不太严重的人也早已筋疲力尽，战斗力大不如前。
　　以大局为重！周靖内心天人交战，不停地劝说自己，但再次丢下看着自己长大的伯伯嬢嬢，亲戚朋友，不行，他做不到。
　　犹豫再三，周靖心一横牙一咬：“帮忙，我们先——”
　　“所有人听着！”
　　另一道声音盖过了周靖，说话的人正是刘叔。
　　他胳膊被利器划破，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面不改色地撑着地板站起身，高声与众人说道：“现在伤势不严重的，还有劲的，赶紧起来，跟着小周小冬他们走，去帮忙！”
　　“受伤的也给我咬牙坚持住，跟着我一起，我们把地上这些人抬回房间里！我们不会输，只要还能走，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一定要拿下这艘船才有机会！”
　　一呼百应，齐刷刷的一声“好”，宛若雷鸣。
　　悬于头顶的阴霾一扫而空，餐厅里东倒西歪的村民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他们互相帮助，互相搀扶，抹掉血迹义无反顾地加入。
　　无需多言，村民已经替周靖做出了决定。
　　而就在这种全员打鸡血，令人热血沸腾的氛围中，阵阵凌乱的脚步声突然从昏暗的走廊中传来。
　　声音由远至近，餐厅安静了一瞬，所有村民重新举起武器。而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餐厅右侧的走廊里如潮水一般，涌出乌泱泱一大群人。
　　还是晚了一步，增援到了。
　　不给谈判的机会，不留任何余地，领头人高举半米长的西瓜刀，用力往前一挥，“上，给我上！”
　　“冲！弄死他们！”
　　“反了天了，不要手下留情，杀！”
　　黑压压一群小弟手持利器冲了上来。
　　一方苟延残喘，一方斗志昂扬，两拨人呈鲜明对比。
　　打不过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退缩，村民们握紧武器迎了上去。
　　小冬嘴唇都咬破了，想不到任何解决办法，眼看场面即将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下一瞬，一道如雷贯耳的轰鸣声突然炸响。
　　“轰轰轰，轰隆隆——”
　　声音离得很近，尖锐而刺耳。
　　小冬回头一看，只见顾孟然手中白烟滚滚，而烟雾之后，不知从何而来的大马力油锯正高速旋转，锋利的锯齿搅乱烟雾，发出巨大的轰鸣，携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烟雾弥漫，尖锐刺耳的轰鸣一层一层回荡开。
　　举起武器反击的村民皆是一愣，纷纷扭头看向声源。
　　而发起进攻的小弟似乎瞬间恢复理智，他们不再一味地向前冲，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个个僵硬地站在原地，面露惊恐，旋即踉踉跄跄地开始后退。
　　有理油锯，真正的碳基生物冷静器。
　　顾孟然趁热打铁，举着合法拥有，且杀伤力最大的武器逐步靠近，走到一众村民前面，目光坚定地看向对面，“不想东一块西一块的话，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过来。”
　　领头的男人嘴巴动了动，看得出他很想骂人，但碍于顾孟然手中的大杀伤力武器，脱口而出的脏话变成了：“不要轻举妄动。”
　　被油锯震惊到的周靖终于反应过来了，快速越过村民走到顾孟然身旁，指着一众小弟道：“退，往后退！从旁边那扇门进去，速度快一点，不想死的都给我进去！”
　　生怕油锯的威慑力不够，村民举着武器齐齐上前半步。
　　领头人没有说话，视线在油锯上停留了几秒，随后脑袋轻轻一偏，身后小弟鱼贯而入，依次走进杂物间。
　　狭小的杂物间当然容不下这么多人，无需顾孟然多说，小弟们一个接一个，陆陆续续退到外面的露天甲板。
　　顾孟然和周靖没打算就此放过他们，两人举着油锯随村民步步紧逼，望着被水淋湿的护栏，震声道：“下去，现在立刻马上，从这里跳下去。”
　　“你不要得寸进尺！”领头人眉毛一挑，凶光乍现。
　　顾孟然将油锯往胸前一提，“得寸进尺又怎么样？”
　　油锯的杀伤力毋庸置疑，高速旋转的锯齿连石头都能轻松切割开，更何况是人。但毕竟不是一击致命的远程热武器，一个人近身可能毫无招架之力，一群人一起上，从顾孟然手中夺走油锯其实并不难。
　　关键在于——他们怂。
　　这类心狠手辣、为非作歹的街溜子往往很怕死，面对致命的利器，冲在后面可以，冲在前面当炮灰？想都别想。
　　二楼不算高，下面还是水，且游轮还未启航，跳下去大不了费点力气游上岸。直接和油锯刚正面就不一样了，东一块西一块，缺胳膊少腿都是一瞬间的事。
　　压迫感十足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权衡利弊，在领头人高举西瓜刀，还想与对方拼一把之际，一众小弟丢盔弃甲，翻越护栏，“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齐齐跳入水中。
　　“卧槽了，一群怂蛋！”
　　男人气急败坏怒骂一声，紧接着丢下西瓜刀，一秒不带犹豫的，飞快地转身跳入水中。
　　危机解除，顾孟然肩膀一沉，蓦地松了一口气。
　　关掉油锯，甩了甩被震麻的手，顾孟然反手将油锯递给刘叔。
　　刘叔还以为让他帮忙拿着，赶忙伸手接住，不料下一秒，顾孟然指着启动拉绳和开关仔细讲解起来：“拉这个，按这个，油锯就开了，注意不要离——”
　　“不是，”刘叔打断他的话，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你教我干嘛？这东西好使，你们带上用！”
　　“对啊，我们找个房间躲一躲，把门顶住就行，短时间应该不会有人来。楼上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危险得很，你们把油锯带上，以防万一。”
　　“赶紧拿好，听话小顾。”
　　“我们用不着，你们带上。”
　　……
　　村民纷纷劝说道。
　　周靖和小冬拿着钢管、西瓜刀等战利品从露天甲板上走了回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视线一直往油锯瞟，显然也认同村民的说法。
　　数十双眼睛直勾勾地把他盯着，顾孟然摸了摸鼻头，抿唇笑了一声，“这一把你们留着防身，我那还有一把。”
　　“还有？”
　　“搁哪呢？”
　　“对哦，我都忘了问你，油锯哪来的？”小冬举着西瓜刀往顾孟然身边凑，肉嘟嘟的小脸写着求知若渴四个大字。
　　“小心点，别割到我。”顾孟然推开那把明晃晃的西瓜刀，掉头挤进人群中，快步往餐厅走，“来让一让，先回餐厅。”
　　作为这场“战役”的最大功臣，顾孟然的地位？扶摇直上？。他一挤进人群，村民默契地让开一条道，非常贴心地帮助他快速回到餐厅。
　　散落木屑的墙角，罩着桌布的餐桌，顾孟然赶在所有人之前返回餐厅，猫着腰往桌下一钻，不到十秒钟，他空无一物的手中又多出一把油锯。
　　众目睽睽之下，油锯放上餐桌，顾孟然拍了拍罩着桌布的餐桌，扬起下巴对陆续走出来的村民道：“诺，就是这张桌子，我那会儿摔地上了，刚好看到桌子底下有两把油锯。”
　　“奇了怪了，谁放的呢？”
　　“这种好东西怎么丢在这？”
　　顾孟然耸了耸肩，“那就不知道了。”
　　匆匆赶到的小冬掀开桌布，蹲在桌脚边看了又看，嘴里不停嘟囔：“真是从桌子底下拿的？我刚才怎么没看见？”
　　“视角不同，你站着当然看不见。”顾孟然面不改色。
　　最后出来的周靖也俯身朝桌下看了一眼，不过没有停留太久，他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缓缓转移到顾孟然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狐疑。
　　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周靖松开桌布站起身，朝众人挥了挥手，“该休息的休息，该包扎地去房间简单包扎一下，还有力气的人跟我走，我们——上楼！”


第96章 这太不梁昭了
　　*
　　三楼是个好楼层，远离发动机等噪声源，且楼层高度适宜，视野开阔，拥有最佳观景平台，因此，除基础设施，三楼基本为总统套房、行政套房、豪华套房。
　　简而言之，入住三楼的村民只有极少数，好地方当然留给自己人，这一层可以说是小弟们的大本营。
　　时间紧任务重，周靖没有贸然带人进入三楼营救，而是选择从侧面露天甲板绕至安全通道，踩着台阶直接前往四楼。
　　先前下去了两拨人，整个三楼安静得有些反常。
　　台阶宽敞，楼梯平缓，比普通住房的楼梯更好走一点，或许是因为光线太暗，周围一片死寂，气氛莫名变得沉重而压抑。
　　二三十个人，乌泱泱一大群人踩着楼梯往上爬，脚步声极轻，连楼梯间的声控灯都没有点亮，只有此起彼伏，越来越急促粗重的呼吸声随微风蔓延。
　　“咳！”
　　一声明显憋了很久，带有克制的轻咳响起，楼梯间所有人皆是一顿，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发出声音的那个人。
　　嬢嬢被众人看得面红耳赤，又尴尬又羞愤，脑袋埋到胸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显察觉到气氛太过紧张，走在最前面的周靖回过头，勾起嘴角轻笑一声，压低嗓音道：“不用这么紧张，也别太绷着，动作稍微小——”
　　“？——吱呀！”
　　疑似安全门被人打开了，悠长而略显沉闷声响从头顶上方传来。
　　众人竖起耳朵听，还在琢磨那是什么声音，紧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不是一个两个人，虽然刻意放轻了动作，但距离很近，通过声音就能判断出，至少十几二十个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周靖第一反应就是退，先往回退，可一想到楼梯下面是三楼，他立马改变了主意，举起西瓜刀朝众人挥了挥手，无声示意：准备应战！
　　大杀器油锯依然在顾孟然手中，他一只手攥住启动拉绳，果断上了一阶台阶站在周靖身旁，只要那群人露头，露头就秒！
　　声音越来越近，几十号人待在楼梯间，头顶声控灯愣是一秒也没有亮起来过。
　　浓稠的黑暗将人团团包裹，不到三十秒，拐角阴影中率先走出一道高挑的人影，顾孟然立刻抽回视线启动油锯，但下一秒，他指尖微顿，近乎迫切地抬头看向那道身影。
　　适应黑暗的眼睛逐渐看清来人，顾孟然瞳孔瞬间亮了起来，而就是这短暂的愣神，身旁掀起一股凉风，周靖提着西瓜刀倏地一下冲了上去。
　　动作也太快了……
　　顾孟然吓了一跳，赶忙出声提醒：“别，自己人！”
　　头顶灯光骤亮，昏暗的楼梯间一瞬变为白昼。
　　银光闪烁的西瓜刀停顿在半空中，看清来人的周靖猛地顿住，连带着身后跃跃欲试的村民也一同愣住，脸上神情从警惕变为惊讶，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欣喜。
　　“小周？小冬？”
　　“芳、芳姐！”
　　“周叔！李婶！”
　　“妈！”
　　刀剑相向的战场秒变认亲现场，紧张而压抑的氛围顿时变得轻松无比。
　　村民陆陆续续涌上前，顾孟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人群中最为显眼的高个子，眼睛莫名有点热。
　　一眨眼的工夫，梁昭已经越过村民走到顾孟然身旁。
　　他身上带着一股血腥味，嘴角有淤青，胳膊多处擦伤。穿着黑色衣服看不出哪里在出血，于是梁昭刚刚在身前站定，顾孟然立刻伸手掀他的衣摆。
　　“怎么回事，你们也跟人打起来了？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咋这么重的血腥味？”顾孟然着急忙慌地撩衣服，仔细检查梁昭的腰腹。
　　众目睽睽之下差点把人衣服扒拉下来，梁昭及时握住他作乱的手，轻声安抚：“我没事，只是一点轻伤。”
　　“可——”
　　“这里是怎么回事？谁打的？”梁昭擒着顾孟然的手腕，视线停留在他略显红肿的胳膊，眸光瞬间沉了下去。
　　“没事，也是一点小伤，打我的人估计都上西天了。”
　　余光瞥见梁昭愈发凝重的神情，顾孟然赶忙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赶紧说说你们吧，你们楼上到底什么情况？”
　　目前仍在敌人的地盘，还不是叙旧的时候。
　　梁昭平复呼吸，紧握着顾孟然的手，大致说明情况。
　　和二楼一样，位于高楼层的村民互帮互助，陆陆续续地逃了出来。期间他们也碰上了船舱里的巡逻队，与之正面起了冲突。
　　后来他们又遇到先前离村的人，也就是周之启的人，得知他们的计划和驾驶室在四楼后，芳姐没急着行动，而选择了带着人前往低楼层帮忙。
　　最终目标依然是四楼驾驶室，不过四楼防守森严，各个舱门紧闭，安全通道也锁死了。
　　不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不清楚里面到底有多少人，所以他们打算先和其他人会合，以防人手不足，也担心低矮楼层的村民遭遇不测。
　　乍一听好像没毛病，可顾孟然越品越觉得不对劲，看向梁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不对吧？你当时不是被安排在四楼吗？防守森严你是怎么出来的？”
　　“咳。”梁昭抵拳轻咳一声，似不经意地错开视线，“我……当时……”
　　“别支支吾吾的，赶紧说。”顾孟然瞪了他一眼。
　　说谎容易圆谎难，梁昭心虚地摸了摸鼻头，老实交代道：“其实我根本没去四楼。当时送我们上楼的只有几个人，我们在楼梯间就把人解决了，后来我跟着芳姐他们去了五楼和六楼，放出了在我们之前关进去的村民。”
　　说着说着，梁昭忽然紧握住顾孟然的手，微垂的眼眸里满是愧色，“对不起孟然，没有及时回去找你，害你受伤了。”
　　“哎这个我得说一句。”旁边和小冬说话的芳姐听到了声，快步走到顾孟然前面道：“小梁可是一直惦记你，他第一时间就想去二楼找你，被我给拦住了。”
　　芳姐拍拍顾孟然肩膀，重重叹了口气，“你知道的，这是别人的地盘，他单独行动跟送死没什么区别。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再三保证救出村民立马去二楼找你们，他这才答应和我们一起行动。小顾，你可千万别怪他。”
　　嘴巴还没张，就有人帮忙说话了，顾孟然笑出声，看着芳姐道：“姐，你这话说的，我是什么很不讲道理的人吗？我还得谢谢你呢，他做事毛毛躁躁的，多亏你劝住他。”
　　不是客套话，顾孟然庆幸梁昭没有贸然行动。他们在二楼弄出太大动静，已经打草惊蛇了，若这时候梁昭一个人下楼，半路碰上增援可就危险了。
　　说一句就只说一句，芳姐明显松了一口气，拉着小冬走到原来的位置。
　　而人一走，上一秒还笑吟吟的顾孟然立马垮下脸，没好气地瞪了梁昭一眼，“怎么想的，在别人的地盘单独行动，不要命了？”
　　“还有，别给我岔开话题。上船之前你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根本就没有机会和芳姐他们沟通，楼梯间说动手就动手，是因为有默契吗？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梁昭目光不再闪躲，垂眸与顾孟然对视，老实巴交地点下头，“嗯，我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
　　“什么时候？”顾孟然怒气值飙升中。
　　“晚上，小冬过来找我们的时候。”梁昭知无不言。
　　本来只是奇怪，奇怪梁昭为什么瞒着自己，奇怪梁昭什么时候和芳姐通得气，一听这话顾孟然顿时明白了，晚上梁昭分明说的是：给他支个招。
　　感情假装起内讧，先上船再夺船这个计划——
　　梁昭支的招？
　　顾孟然没说话，讳莫如深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瞧着脸色变了，梁昭不敢再有任何隐瞒，压低嗓音如实道：“芳姐意识到了危险，知道这群人不可能放过村子，她原本打算放弃一部分物资，连夜带着村民躲进山里，等他们离开再出来。”
　　“她的想法很保守，丢财免灾，人活着就有希望。可现在是末世，人能活多久，完全取决于手里有多少物资。雨还在下，水位持续上涨，他们需要大量物资维持生存，才有机会在村子被淹没之前找到新的居住地。”
　　“我没有瞎出主意，我只是帮忙分析了一下利弊，顺便说明——危险和机遇并存，能载一村人的船不好找，他们需要的，对方刚好有。”
　　似乎担心顾孟然责怪，说到最后，梁昭越来越没有底气。
　　重活一世，重新认识一次，经过这一年多的相处，顾孟然早已认清了，梁昭并非他以为的心地善良、乐善好施，甚至恰恰相反。
　　对自己人掏心掏肺，为之豁出性命也未尝不可；对无关紧要的人或事物，他缺乏同理心，近乎无情的冷漠，完全可以做到冷眼旁观。
　　一年多的相处，近邻恒荣盛都不能在梁昭心中占一席之地，他会为远邻石金村出谋划策？这太不梁昭了，除非他有所图谋。
　　石金村和游轮相争，他们始终是无意被卷进来的局外人，不论谁赢谁输，结果和他们都不会有任何利益关系。
　　想这么多，其实顾孟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梁昭想石金村获胜，他想董鸿博死，他想——
　　为上辈子的顾孟然报仇。


第97章 一网打尽的机会
　　*
　　天色阴沉，云层逐渐变厚，绵绵细雨转瞬如注倾泻，仿佛千万根密密麻麻的银针急速砸向水面，急促的雨声振聋发聩。
　　波涛汹涌的水面，一艘中型散货船在风雨中摇晃，以一种僵硬而缓慢的速度航行。
　　船尾有黑烟飘出，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没于水中的螺旋桨高速旋转，掀起层层水浪，可速度就是提不起来，因为它身后还拖着一艘破破烂烂、全无动力的小型货船。
　　驾驶室，气氛有些微妙。
　　段月宴端坐船长椅，双手掌舵，目视前方，专注驾驶船舶航行。
　　正常且和谐的场面，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可他身后五个男人像是嗅到了某种危险气息，一个个如临大敌，蹑手蹑脚地退到驾驶室门口，试图逃离现场。
　　没等几人成功走出门，一声不耐烦轻“啧”响起。
　　完全是零帧起手，段月宴倏地一扭头，扬起下巴瞪着几人，“窸窸窣窣地搞什么？麻雀都没你们能吵，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让我耳朵清净清净？”
　　一嗓子吼得五人原地立正，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吭声。
　　他们很吵？走路压根没声，大气都不敢出好吗？
　　没有人敢顶嘴，现在的段月宴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炸。
　　一群人斗志昂扬地开着散货船出门，原计划去黄江找船，结果连澜江都还没走出去，半道就在一座山跟前碰到了小货船。
　　小货船不是关键，关键小货船是黄江那边过来的，人家船员带来情报，黄江那边大范围涨水，水流异常湍急，他们在燃油耗尽的情况下被水流推着漂了十几天，根本停不下来，要不是运气好被山挡住去路，还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去。
　　情况不妙，黄江之行半路夭折，段月宴只能打道回府。快断粮的小货船有心投靠他们，秉着小船也是船的原则，段月宴决定将他们带回去。
　　然而……
　　小货船燃油耗尽，全无动力，顺流还能漂，逆流只能拖。
　　于是大船拖小船，半天的航程开了一天还没到，耽误时间事小，成倍消耗的燃油令段月宴心情烦躁，愈发暴躁。
　　快了，透过朦胧的雨雾，烟波浩渺的水面，远处熟悉的山峦依稀可见，驾驶室后方五人提到嗓子眼的心渐渐落地，齐齐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船头转弯进入奉金湖，朦胧的水雾被激荡的水浪冲散，两艘缓慢移动的庞然大物突然出现在左前方。
　　船员们立刻拿出船舶望远镜观察情况，还好，并非陌生船舶，而是他们的邻居——风翼号、恒荣盛。
　　长期停泊在湖中的船舶忽然开始移动，且朝着村子方向靠近，段月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一把扯过置于驾驶台上的高频呼叫器。
　　“滋滋滋，小段？是你们吗？…*#到吗？”
　　几乎同时，高频响了，略微失真又断断续续的声音在驾驶室回荡开。
　　一秒都不带犹豫的，段月宴迅速按下呼叫器应答：“是，我是段月宴！是风翼号的孟爷爷吗？你们这是要去哪？发生什么事了？”
　　风翼号和恒荣盛同时移动起来，这本身就非常反常。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段月宴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对方的话再度通过高频传来时，他瞳孔紧缩，握着呼叫器的手猛地一颤。
　　“出事了，村里出事了！不知道从哪开过来一艘游轮，他们来了好多人。他们把村里的物资搜刮干净，还把人也全部带走了！来不及了小段，抓紧时间，必须阻止他们！”
　　*
　　“怎么样，打得开吗？”
　　“这锁有点不一样，感觉悬。”
　　“嘶，那咋办？”
　　……
　　永跃号四楼。
　　安全通道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乌泱泱一群人。
　　人群最前面，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顾孟然手拿细铁丝，对着安全门门锁捣鼓了将近十分钟，紧闭的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打不开，根本打不开，开锁技术白练了。
　　议论声从身后传来，顾孟然脸红到耳后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活儿是自己揽的，撂挑子不干有点儿难为情，可这个锁和别的锁不一样，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再开下去只会平白耽误时间。
　　就在他犹豫纠结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拒绝地从他手中抽走细铁丝。紧接着，梁昭低沉的嗓音回荡开：“锁不好整，打不开，想想别的办法吧。”
　　纯粹是包袱重，根本没有人责怪顾孟然的技术不行。
　　话音一落，村民们纷纷出起了主意：
　　“要不直接用油锯把门破开吧，那玩意儿威力大。”
　　“对哦，咱们不是还有这个好东西吗？”
　　“想什么呢？这不是咱们村里的木头门，这是船，这安全门完全就是一张钢板，根本锯不开。”
　　“那，那咋办？”
　　“要不找找别的入口？”
　　“眼前就两条路，除了安全门就剩楼梯了。”
　　“安静一下，安静一下。”
　　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办法，周靖摆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随后他指向人群后方的台阶，下巴轻轻一抬，“上楼吧，走五楼露天甲板绕过去，看看另一个门能不能进，实在不行的话，那就——”
　　“就怎么？”有人追问道。
　　周靖握住肩膀上的麻绳，目光坚定，“走空路。”
　　“得了，不用绕过去看了，直接走吧。”芳姐冷不丁插了一句，见众人神情疑惑地看着自己，她又解释了一句：“先前我们去那边看过，走不通。”
　　“哎！”
　　叹息声此起彼伏，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爬上楼梯，穿过大厅、通道，顺利且快速抵达五楼露天甲板。
　　雨越下越大，抵达露天甲板后，周靖趴在护栏向下张望片刻，挑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取下麻绳往地上一蹲。
　　两指粗的麻绳系在护栏底部，打了个结实且不易滑动的冰柱结，旋即将麻绳另一端抛下去，丈量出五楼到四楼甲板所需要的长度，随后周靖用西瓜刀将麻绳一分为二。
　　吊绳下滑其实非常危险，年轻人体力好、胆子大，费点力气可能就下去了，但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伯伯嬢嬢……光是往护栏旁边一站，双腿就开始发软了。
　　将近三十米高的永跃号，四楼也有二十米左右的高度，相当于普通住宅楼的七到八层，这种高度手滑摔下去，就算下面是水也可能会身负重伤。
　　没别的选择了，横竖都要走这一趟，以防伯伯嬢嬢不慎摔下去，周靖用剩余绳索快速编了个简易安全绳套，给这趟艰难危险的旅程多上了一重保险。
　　过程非常顺利，准备工作完毕，一群年轻人打头阵，手握绳索一点一点地下滑，缓缓翻越四楼护栏，成功登上四楼的露天甲板。
　　一个好的开始极大程度地鼓舞了士气，有人在上面保护，有人在下面接应，伯伯嬢嬢也开始了尝试，不一会儿四楼露天甲板就下来了二十多个人。
　　离驾驶室又近了一步，离成功也更近了，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顾孟然站稳后环顾四周，心中莫名有点不安。
　　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诡异，就像登上了一艘空无一人的幽灵船，不见人影，听不到任何动静，时间都随之凝固了。
　　二楼碰上两拨增援，大概五十人，房间里零零散散加起来有三十人左右，而芳姐、梁昭他们在五六楼总共碰到五十人的样子，也就是说……加起来比石金村的村民还少。
　　董鸿博看似无所畏惧，行事大胆，但顾孟然知道，其实他谨小慎微又格外惜命。如果不是占据上风，有一定的把握，他应该不会贸然上岸，对石金村出手。
　　他还有后手，四楼一定还有人。
　　具体还有多少人顾孟然不知道，也不是很关心，因为不会多到太夸张。他更关心一个问题，董鸿博到底在等什么？
　　村民都到四楼了，还不派人出来阻止，等他们进去瓮中捉鳖？还是对永跃号的钢板门过于自信，笃定他们进不来？
　　不，董鸿博不会那么天真。
　　他在等机会，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呢？顾孟然有所察觉，扭头看向趴在护栏上接应的村民，还有悬挂在半空中，一点一点下降的刘大叔，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最好的机会……现在！
　　“呜呜呜——”
　　一道浑厚悠长的汽笛声响彻云霄，巍然矗立在水中，宛如钢铁城市一般的庞然巨物毫无征兆地动了起来。
　　游轮随水流大幅度摇晃，就像一键启动的大摆锤，毫无防备的人们被甩得东倒西歪，只是短短一瞬间，露天甲板陷入一片混乱。
　　悬在半空中的刘叔已经快触碰到护栏了，突如其来的摇晃又将他远远甩开，他犹如一条鱼，挂在鱼线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的鱼。
　　力气总会耗尽，甲板上躺倒一片，没有人能帮他。顾孟然在梁昭的帮助下终于稳住身形，再抬起头时，悬于高空的刘叔松开了绳索，直直坠落下去。
　　“刘叔，刘叔掉下去了！”
　　“呜呜呜，刘叔！”
　　“不要慌，抓住护栏！抓稳了！”
　　“啊啊啊啊——”
　　惊恐、慌乱、绝望的嘶吼声震耳欲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听“嘎吱”一声巨响，又有一个很大的东西从五楼坠落下来。下坠速度太快，顾孟然还未看清，一个接一个的人像下饺子一般，簌簌地从头顶坠落。
　　“楼上护栏掉了，小心！”
　　“快，远离护栏！贴着墙站，抓住后面的把手！”
　　“砰砰砰……”
　　数道闷响宛如鱼雷炸响，层层叠叠的水花飞溅。没入水中的村民几乎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被巨大的船底碾过，被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吞没，化为殷红的血水。


第98章 不想走，也走不了
　　*
　　“呕，呕——好晕，不行了，我实在没劲了。”
　　“坚持住！咬牙坚持住！”
　　“军哥，拉着我，千万别松手！”
　　“啊啊啊啊啊军哥！”
　　“呜呜呜呜，不要不要！”
　　……
　　雷声轰鸣，暴雨如注，凄厉的哀嚎声响彻云霄。
　　急速航行的永跃号一侧船体紧贴山体，上一秒前进，下一秒后退，船壳反复与山体摩擦，来回耸动，好似在海上遇到了狂风巨浪，整艘船摇晃不止。
　　明显被人动过手脚，四楼的护栏也掉了一大片下去。
　　甲板上的人被甩得东倒西歪，接二连三地掉入水中，不过短短几分钟，二十多个人的露天甲板已然少了一半，只剩下寥寥十个人。
　　雨越下越大，湿滑的甲板好似天然溜冰场，失去平衡的人们死死攥着内侧墙壁上的把手、管道，下半身完全使不上劲，只能依靠上臂的力量尝试自救。
　　游轮仍在剧烈摇晃，力气总有耗尽的时候，摔下去也只是时间问题。
　　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场景，顾孟然的心犹如刀割，前不久还并肩作战的同伴在绝望中挣扎，在痛苦中死去，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在眼前。
　　就这样看着吗？他明明可以做些什么……
　　一瞬间，顾孟然思考了很多，而后他微垂的眼眸骤然抬起，目光坚定，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可以顾孟然！”
　　好似猜到他心中所想，赶在他付诸行动之前，梁昭双臂收紧，双手死死攥着嵌入墙壁的管道，将神色凝重的顾孟然牢牢禁锢在怀中。
　　大摆锤起起落落，越来越多的人体力不支。
　　一转眼，两人侧后方的年轻女孩体力彻底耗尽，一只手从救命稻草上滑脱，整个人随着船身摇晃起伏，不受控制地向边缘滑去。
　　千钧一发之际，顾孟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身后突然传来“嘎吱吱”的声响，顾孟然屏住呼吸回头一看，管道与船舱的连接面承受不住三个人的重量，瞬间出现几道如蛛网一般的裂纹。
　　裂纹肉眼可见地变大，变密集，未等顾孟然做出反应，只听“咔嚓”一声巨响，被梁昭紧紧握在手中的管道应声脱落。
　　“啊啊啊——”
　　尖叫声再度炸响，顾孟然和梁昭，还有瘦弱的年轻女孩顷刻被甩出去。身体随甲板滑动，眼看距离断裂的护栏只剩不到半米，顾孟然终于做出了决定。
　　把人收进空间，立刻马上！
　　而念头刚刚浮现在脑海中，又是一声巨响从船下传来，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永跃号，原本朝右侧倾斜的游轮猛地一颤，突然朝反方向倾斜。
　　刹那间，所有人齐齐被甩回甲板内侧，摔地四仰八叉。尚未从强烈的眩晕感中回过神，剧烈摇晃的大摆锤突然被人拔了电源，放慢了摇晃速度，渐渐平稳下来。
　　“哎哟……我的手！”
　　“起来，快站起来！就近找个东西抓稳！”
　　“不要掉以轻心！”
　　……
　　甲板一片混乱，呼喊声此起彼伏。
　　突如其来的撞击固然救了他们，但这一击太猛，大家伙儿都摔得不轻。
　　以防游轮再次摇晃，村民忍着疼痛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就近抓住固定在墙壁上的物体。
　　顾孟然和梁昭也是同样的想法，匆匆地上爬起来，将女孩安顿好，旋即找了一根粗一点的管道牢牢抓住。
　　两分钟过去了，游轮像是渐渐停了下来，再无摇晃的迹象。顾孟然很想去护栏旁边确认一下，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没迈开步子就被梁昭看穿了想法。
　　“很危险，再等等。”梁昭握住了他的手。
　　僵持着好像也不是办法，顾孟然抬头看了梁昭一眼，刻意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我觉得……要不趁现在把他们收回空间吧？死了太多人了梁昭，这样下去别说抢游轮了，搞不好会全军覆没。”
　　“不行。”几乎想都没想，梁昭果断否决这个提议。
　　察觉到语气太过生硬，梁昭拇指摩挲顾孟然的手背，温声解释道：“暴露空间对你来说非常危险，就算村民不会起歹心，那这艘游轮的人呢？这么多人凭空消失，他们不会怀疑吗？万一他们守在这里，我们到时候该怎么出来？”
　　顾孟然飞快地摇摇头，“不会的，他们也伤了元气，应该没工夫——”
　　“孟然。”梁昭打断他的话，垂眸对上他的视线，“你看看他们，你觉得他们现在愿意离开，甘心半途而废吗？”
　　顾孟然读懂了他的意思，视线缓慢移动，扫过一片狼藉的甲板。
　　双手环抱柱子的嬢嬢满脸鲜血，靠墙站立的女孩目光呆滞，抓着管道的年轻男子咬牙切齿……
　　暴风雨过后的平静，他们眼中有惊恐，有慌乱，但出奇的一致，他们眼中还有浓浓的，化不开的怨恨与不甘。
　　他们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如若就此放弃，之前的人全都白死了。要么一起死在这里，要么一举拿下游轮，他们不想走，也走不了。
　　“呜呜呜——”
　　浑厚的汽笛声突然响起，不是永跃号发出来的，声音离他们很近，是甲板下方！
　　顾孟然意识到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慢步往甲板边缘挪动。这一次梁昭没有阻止他，握着他的手一同移动。
　　失去护栏的甲板仿佛万丈悬崖，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重新站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外侧甲板，顾孟然没有害怕，因为梁昭站在他身侧，因为矫健而威武的风翼号——就在他脚下。
　　“轰轰轰——”
　　巨大的轰鸣震天撼地，风翼号、恒荣盛，段月宴驾驶的德诚号，三艘船急速逼近永跃号，分别从前后右三个不同的方向进行夹击。
　　首战告捷，恒荣盛成功从侧方挤了过去，船身打横拦截在永跃号正前方，逼着它降下速度。
　　而风翼号紧随其后，立刻堵在永跃号右侧，防止它转舵逃脱；最后抵达的德诚号则堵住船尾，以防对方反推螺旋桨，把倒船的通道也给堵死了。
　　左侧是山，右侧和前后分别是船，只是短短几分钟，局势扭转，水域中大摇大摆的永跃号化作一只庞大的困兽。
　　过得去吗？硬闯当然过得去，三艘中型货船在游轮面前还是有点不够看，但问题是，船长不敢硬闯过去。
　　与贴近水面货船相比，游轮更高，更大，背上还背着六层楼，导致重心偏高。虽然现在的游轮都有很好的抗风浪性，但它巨大的体积和偏高的重心使它在极端情况下更容易失去平衡？，从而导致侧翻。
　　三艘船敢于夹击已然表明了态度，随你撞，大不了同归于尽。
　　这是一场豪赌，董鸿博握着船舵，迟迟没有下注。
　　“滋滋滋滋，船长船长！五楼剩下的一群杂碎也下来了，请指示！”
　　“他们开始移动了，拿着武器朝驾驶室方向移动！”
　　置于手边的对讲机响了，董鸿博再也稳不住了，重重一拳捶在驾驶台上，骂骂咧咧地抓起对讲机：“废物，全TM是废物，一群老弱病残都打不过，饭白吃了！”
　　震怒过后，董鸿博放缓了语气。“小王，你们是我最早的船员，你们也是永跃号的主人。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付出什么代价，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靠近驾驶室！”
　　“收到！”对讲机里传出一声铿锵有力的回答。
　　对讲机放回原位，董鸿博起身让出船长椅，朝旁边的男人递了个眼神，“大副你来开，不翻船的情况下，尽可能地突围。”
　　“明白。”
　　……
　　他们的增援也到了，确认永跃号不会突然摇晃起来之后，周靖、芳姐、小冬，还有十多个年轻男女采用了吊绳下滑的方式下至四楼。
　　那些惊吓过度，受了伤的伯伯嬢嬢留在原地休息，二十多个年轻人重新拿起武器，毅然决然地朝驾驶室方向走去。
　　提前打了预防针，顾孟然和其他人明说了，四楼可能还有人，所以当他们快要抵达船头时，甲板内侧紧闭的舱门忽然打开了，门内瞬间涌出二三十个人，他们并非全无防备。
　　话不多说，见面直接干，两拨人手持武器，在狭窄的露天甲板缠斗起来。
　　不同于最开始的下不去手，一路走到这，牺牲了太多同伴，村民们已然红了眼，刀斧棍棒，毫不犹豫地往下劈砍。
　　愤怒的确会增加战斗力，二十人对三十人，打得有来有回。可耽误的时间越久，人数始终差一截的村民自然而然就落了下风。
　　油锯早在先前落入水中，少了这一个大杀器，再这样打下去……赢面微乎其微。顾孟然也想过再从空间里拿一把油锯，但迎面劈来的刀棍避无可避，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陆陆续续，大部分人都挂了彩，顾孟然和梁昭也不例外。
　　怒气未减，力气却逐渐耗尽。顾孟然这边刚用钢管挡住迎面而来的刀刃，就在他旁边的小冬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
　　体力消耗太大，小冬明显力竭了，猛地一棍子砸在脑门，他踉踉跄跄后退两步，摇摇晃晃朝护栏旁边栽去。
　　趁他病要他命，旁边另一个男人看准了机会，举着半米长的西瓜刀，对准小冬的胸口全力刺了下去。
　　“小冬！”
　　分身乏术的顾孟然惊呼一声，眼看锋利的刀尖就要刺破小冬的皮肤，就在这时，举刀行凶的男人突然顿住。
　　大概僵了两三秒，他缓缓低下头，看着从后背穿到胸口、裹满鲜血的刀尖，一脸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有好一阵子没见的周之启带人来了，人不多，大概也就十多个，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一路上没有遇到太多阻碍，体力和精力保存得相当好。
　　一场及时雨啊！十多个帮手加入进来，局势瞬间扭转。
　　不过毕竟几十号人，一时半会儿还解决不了，周之启手起刀落解决掉一个，扭头看向顾孟然等人，果断大手一挥，“你们先去驾驶室，这里交给我们！”


第99章 大厦将倾
　　*
　　“开门，识相地把门打开！”
　　小冬也是好起来了，脑门上挨了一闷棍，刚才还晕得找不到北，这会儿沿着甲板走到驾驶室外面，头也不晕腿也不疼了，拎着砍刀气势汹汹地砸门。
　　特制钢板门可不是一把砍刀能砸开的，一顿乱砸乱砍，只是在门上添了几道不明显印子而已。
　　本来就憨，一棍子下去似乎彻底傻了，周靖看着自家无能狂怒的表哥，无奈朝他挥挥手，“这边小冬哥，门砸不开，我们得砸玻璃。”
　　“哦哦，好。”小冬挠挠头，紧跟着周靖的步伐。
　　沿着露天甲板走过来，船头是一个倒扣的U形，除了一扇通往驾驶室的特制钢板门，唯一的突破口便是风挡上通透明亮的玻璃。
　　匆匆赶到的村民们没有急着动手，一个个站在露天甲板上淋着雨，神情凝重地望着窗户，望着里面科技感十足的驾驶室，还有他们恨之入骨的敌人——董鸿博。
　　一窗之隔，永跃号的大脑。
　　董鸿博与三个船员一门心思突破包围，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驾驶台和前方水域，丝毫没留意到从侧面杀过来的村民们。
　　“砰——”
　　一声巨响从侧方炸响，驾驶室里的四人浑身一颤，齐刷刷地扭头看了过来。
　　钢化夹层玻璃应声碎裂，爬满细密的蛛网，但没有像普通玻璃一样掉渣下来，裂归裂，依旧随夹胶层牢牢固定在风挡上，好似一面颇具艺术气息的雪花玻璃。
　　爬满蛛网的玻璃阻隔了视线，看不清外面站的是谁，不过总归还是玻璃，董鸿博眼睛一眯，看到了十多道人影。
　　“船、船长，是那些村民，是他们杀过来了！”
　　观察员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董鸿博眉毛一挑，阴鸷的眸子死死瞪着窗外，头也没回道：“老子不瞎，用不着你提醒。”
　　生怕他们看不见似的，砸碎一面玻璃，十多个村民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几步，站在另一面完好无损的玻璃前，齐齐举起手中刀斧棍棒。
　　这一挑衅的举动并没有让董鸿博产生任何畏惧，反倒是一道道夹杂着怨恨的注视令他头皮发麻，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来将他抽筋扒皮，拆解入腹。
　　仅仅几秒钟的对视，背脊爬上森森寒意，细密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胳膊，董鸿博开始慌了，平静的面庞出现了一丝裂痕。
　　“砰！砰！砰——”
　　刀斧棍棒再度落下，光滑通透的玻璃瞬间布满裂纹。
　　令人毛骨悚然的打砸声充斥着耳膜，董鸿博稳不住了，重重一脚踹在船长椅背后，近乎咬牙切齿道：“动啊！动起来把他们摇下去！别TM犹豫了，想不到办法就直接撞，等着他们进来活剥了我们吗？”
　　手握船舵的大副面露难色：“可是——”
　　“别TM可是了！还有别的选择吗？妈的，赌一把！”
　　钢化夹层玻璃不是一般的难砸，一群人“砰砰砰”地砸了好几分钟，才勉强在玻璃上砸出几个坑。
　　夹层胶不断开怎么也弄不开，必须先破一个洞出来。
　　一堆刀斧棍棒里只有斧头稍微好用一点，奈何只有一把，这么一下一下地砸下去，至少得半个小时才能进去驾驶室。
　　时间越久变数越多，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顾孟然拎着一把黑色尖头锤越过人群，直接就是手起锤落，全力砸向玻璃。
　　选对工具事半功倍，一把小小的尖头锤砸下去，刀斧都奈何不了的钢化夹层玻璃瞬间破开一个洞，残渣随着一声巨响飞得到处都是。
　　有破洞就方便多了，斧头刀具沿着洞口边缘扩凿，所有人轮番上阵，不一会儿，拳头大的洞渐渐有了脑袋大小。
　　小小一个洞口，承载了太多希望，精疲力竭的村民们顿时跟打了鸡血一般，加快了打凿的速度，一个个干劲十足。
　　而就在众人奋力打凿，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时，突然间，又一声巨响从前方传来，平稳多时的游轮像是再度接通电源，船身猛地一颤，大幅度朝右侧倾斜。
　　不同于之前的摇晃，永跃号似乎只是单纯地向右侧倾斜，踩在脚下的甲板秒变20度斜坡。
　　雨水持续冲刷，甲板湿滑，人在上面根本站不稳，村民们抓着窗框竭力稳住身形，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右侧滑动，一个接一个地退到护栏边。
　　庆幸驾驶室这边的护栏没有被动手脚，一群人死死抓住护栏，面露惊恐之色。
　　又要来了吗？又要开始了吗？
　　前不久“过山车”带来的阴影还未散去，“大摆锤”似乎又按下了启动键。
　　“哐当——”
　　又一声巨响，船身紧跟着剧烈颤了颤。
　　村民眼中恐惧越来越浓，而顾孟然和梁昭抓着护栏艰难转了个身，一脸担忧地望向水面。
　　跑船的都知道，普通货船倾斜度达到15-20，情况已经相当危险。这个角度被称为倾覆角，如若不能及时调整回来，等待永跃号的将是倾覆——沉没。
　　顾孟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倒不关心永跃号的死活，而是处于同一片水域的风翼号、恒荣盛……
　　浑浊的水浪翻涌，顾孟然趴在护栏上，透过朦胧的水雾看向水面，一眼便看到了堵在永跃号右侧的风翼号。
　　外公和郑奕杰明显是意识到了危险，没于水中的螺旋桨飞速旋转，风翼号以极快的速度后撤，一点一点挪出永跃号的覆盖范围。
　　风翼号消失在视线范围内，顾孟然悬着心落回了肚子里，可没等他松一口气，风翼号消失的方向，一艘快艇倏地驶了出来，拖着一道白色水浪，毫不迟疑地朝游轮船头开去。
　　这是在做什么？快艇在游轮面前能起到什么作用？
　　心中疑虑未解，严重倾斜的永跃号渐渐恢复平稳，村民们抓紧时间重新开凿洞口，而顾孟然没有参与，揣着一肚子疑问朝永跃号船头甲板走去。
　　心中莫名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顾孟然匆匆走到船头甲板，伸长脖子往下一看，仿佛被凌空落下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恒荣盛……恒荣盛翻了。
　　恒荣盛严重侧翻，前后不到十分钟，半个船身已然被积水吞没，完完全全的倾覆，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不幸中的万幸，驾驶室舱门打开了，快艇靠近之后，一个身穿橙色救生背心的男人迅速爬了出来。
　　顾孟然原本还在等着其他人出来，但许星河一爬出来便立马登上快艇，他这才意识到，恒荣盛打头阵相当危险，许星冉和许愿可能不在船上。
　　船沉了就沉了吧，人没事就行。
　　顾孟然不放心，趴在护栏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快艇重新启动，他这才准备回去帮忙，而就在这时，急速行驶的快艇似乎发现他的存在，一个急刹停在了永跃号侧面。
　　刚刚坐上快艇的许星河半个身子探出船外，双手捧做喇叭状，扯着嗓子高声呼喊：“顾孟然！跑，快跑！”
　　“你先走，我们一会儿就来！”顾孟然回应他一嗓子。
　　自家的船都沉了，还不忘关心他，顾孟然不由心头一暖，但没等他暖上两秒，许星河的声音再度响起，带来了一个致命的噩耗：“别一会儿了，赶紧跑，燃油泄漏了！”
　　说完，快艇匆匆离开，留下一个傻眼的顾孟然。
　　燃、燃油泄漏了？恒荣盛的油舱里……
　　那可是上千吨柴油！
　　草！顾孟然暗骂一声，来不及心疼那些燃油，一路狂奔回到甲板右侧风挡，火急火燎地与村民说明情况。
　　听到大量燃油泄漏，村民们也慌了一瞬，不过短暂的迟疑后，他们继续拿着刀斧扩凿洞口，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
　　洞已经凿得很大了，个子小一点的人都能直接钻进去。胜利就在眼前，他们依然不甘心就此放弃，而且就算要跑，把船抢过来跑，速度应该会更快一点。
　　再劝就不礼貌了，顾孟然与梁昭默契对视一眼，拿起工具加入了队伍。
　　洞越大玻璃越脆弱，又过了两三分钟，不知是谁伸手一拽，半面玻璃“哐当”一声，直接从窗框脱落下来，尽数砸向地面。
　　大厦将倾，这一声响好似给董鸿博提了个醒，船也不要了，人也不要了，赶在村民破门而入之前，他打开连接船舱的门，脚底抹油，果断开溜。
　　船长一跑，士气瞬间清空，专注突围的船员们彻底坐不住了，顾不上还在行驶中的永跃号，纷纷撂挑子跟着跑路。
　　说时迟那时快，周靖撑着窗框灵活翻身一跃，两秒不到便顺利进入驾驶室。没让其他人跟着翻进来，他俯身捞起掉落在地的西瓜刀，顺势替村民打开了旁边的舱门。
　　门一开，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涌入驾驶室。
　　愤怒和仇恨冲昏了头脑，全然忘了行驶中的永跃号，丝毫没留意到被玻璃碎片划出的伤口，周靖高举武器振臂高呼：“追，给我追，抓住他们！”
　　“弄死他们，给刘叔报仇！”
　　“快，追上去！”
　　……


第100章 意外
　　*
　　一窝蜂似的来，一窝蜂似的跑进通道，一刻不曾停留。
　　行驶中的永跃号不能不管，其他人都追了上去，顾孟然和梁昭只能匆匆赶往驾驶台，尝试操控陌生的仪器，接手陌生的船舶。
　　游轮和货船有很大区别，操纵台上的仪器、按钮又多又杂，顾孟然和梁昭手忙脚乱，急得直冒冷汗，折腾了五分钟才成功开启螺旋桨反推，将永跃号的速度降下来。
　　也就是这短短五分钟，一众村民成功将董鸿博及三名船员抓了回来。积怨已久的村民不管不顾，门一关，将董鸿博往地上一按，哐哐就是一顿暴走。
　　“拿我们的物资，抓我们的人？我看你是分不清大小王！”小冬下了死手，说着便是重重一拳打在董鸿博的鼻梁上。
　　殷红的鼻血喷涌而出，董鸿博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如雨点般密集的拳头再度落下来，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的脸，胸口……
　　“这一拳是替军哥打的，去死吧杂种！”
　　“你害死了我们多少人？你真TM该死啊！”
　　“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叫骂声、拳头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顾孟然听得心痒痒，本来也想过去补几脚的，但还没来得及站起身，防撞系统突然发出了警报声。
　　【——滴，滴，滴，撞击警告，撞击警告！】
　　刚抬起来的屁股又落了回去，顾孟然飞快扫了眼雷达，反手拿起操纵台上的高频呼叫器，将高频调到公共频道：“德诚号，德诚号，永跃号呼叫！我是顾孟然，现已成功接管永跃号，正在进行倒船，请立刻避让，立刻避让！”
　　恒荣盛倾覆，风翼号撤离，唯有德诚号还毅然决然地黏在屁股后面。
　　似乎一直留意着公共频道，顾孟然话音刚落，高频旋即传来回应：“德诚号收到！永跃号请注意，前方大量燃油泄漏，请尽快撤离当前水域！”
　　“明白！”顾孟然掐断高频，瞥了眼雷达上快速移动的小红点，果断朝手握船舵的梁昭扬了扬下巴，“等他们再退一点，可以准备提速了。”
　　不等梁昭回应，顾孟然顺手放下呼叫器，扭头对打红眼的村民说道：“别把人弄死了，等会儿再打，让我先问个问题。”
　　真正诠释了什么叫作打红了眼，怨气冲天的村民们充耳不闻，十多个人将董鸿博团团围住，拳打脚踢，下手一个比一个重。
　　担心现在就把人给弄死了，顾孟然无奈一拍桌子，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我说——别打了，先别打了！”
　　这一嗓子还是有点用，芳姐在董鸿博的胸口补了一脚，渐渐冷静下来，朝众人摆手示意，“冷静，大家都冷静一点，先把人弄起来。”
　　话落，村民纷纷停下了动作，小冬和周靖一左一右，架着董鸿博的胳膊，将一摊烂泥似的男人从地上弄起来。
　　董鸿博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仿佛街头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整个人前所未有的狼狈。站是站不起来了，他跪坐在地上直喘粗气，而小冬还不肯放过他，揪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面对顾孟然。
　　还以为小冬又要动手，董鸿博吓坏了，捂着自己鼻青眼肿的脸，连连哀求：“我、我不敢了，放过我，你们放过我吧。”
　　仇人就在眼前，顾孟然没急着补刀，看着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好声好气地问道：“董船长，说说吧，钥匙在哪？”
　　“什么钥匙？”
　　董鸿博还没说话，小冬先接上了话茬。
　　不止他一个人好奇，一道道充满好奇的目光齐齐落在身上，顾孟然耐着性子解释道：“一般大型船舶都有三把**，分别由船长、轮机长、大副保管。”
　　“轮机长的钥匙只能开轮机部、机舱相关房间；大副的钥匙只能开甲板部相关房间。其实只有船长手中的才是真正的**，它可以打开船上每个房间，包括启动游轮。”
　　“原来是这样。”芳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抬起一脚猛踹在董鸿博后背，“交出来，把**交出来！”
　　毫无防备又挨了一脚，董鸿博疼得龇牙咧嘴。
　　嘴巴一张，口腔里的血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缓慢挪开沾满鲜血的手，露出半张脸，无辜地看着顾孟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
　　“别在这装傻充愣！我的耐心有限。永跃号的**在哪？赶紧交出来。”顾孟然双手握拳，极力抑制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给他来上一拳。
　　似乎知道已经没了活路，董鸿博死活不开口。
　　其他人也没闲着，立刻动手在他身上翻找起来。
　　但是很遗憾，一顿忙活，并没有在他身上找到钥匙。
　　耐心逐渐耗尽，周靖牙一咬，顺手从旁边村民手中夺过一把匕首，大手一挥，“拿刀在他身上划！留一口气就行，看看到底是他的嘴硬，还是我们的刀硬！”
　　说罢村民便围了上来，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
　　知道这只是个威胁，村民纷纷亮出武器，却无一人动手。
　　而就在他们拿着武器逐步逼近时，原本一动不动、已完全放弃抵抗的董鸿博忽然抬起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袭向离他最近的年轻女孩。
　　“小心！”
　　“啊，我的刀！”
　　他的目标并非女孩，而是女孩手中的折叠刀。
　　瞬息之间，董鸿博徒手握住了锋利的刀刃。
　　鲜血“啪嗒啪嗒”地往下滴，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趁女孩松懈之际一把夺过折叠刀，反手抵住自己的咽喉。
　　“来，尽管来！”
　　董鸿博扬起嘴角，像是忽然疯了一样，咧着嘴露出血淋淋的牙龈，扯出一个诡异瘆人的笑，“反正落在你们手里也是死路一条，我还不如了结了自己，让你们什么也得不到！没有我的钥匙，永跃号一旦熄火就是废铁一块，看你们能坚持多久。”
　　“你——”
　　小冬又气又恼，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刀尖刺破皮肤，殷红的血珠缓缓涌出，顾孟然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给小冬递了个眼神，旋即扭头看向董鸿博，语气尽量温和道：“董船长甘心吗？甘心一刀了结自己？甘心为这点小事送命？”
　　不等董鸿博回答，顾孟然笑了笑，继续道：“其实犯不着这样，我们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说白了，不过是你想要村里的物资，我们想要你的船而已。”
　　“双方摩擦总会有些伤亡，我们刚刚只是在气头上，现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我看不如这样，董船长把钥匙拿给我们，我让人备一艘柴油艇、少量食物，放你和你的船员离开。”
　　这番话太过诱人……
　　董鸿博挑眉看着顾孟然，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
　　成王败寇，他败了，再想拿回游轮绝无可能。
　　一艘柴油艇、少量食物已是仁慈，如果对方说话算数，倒也未尝不——
　　“船长！”
　　董鸿博还没下定决心，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大副眼巴巴望着他，苦苦哀求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活着我们还能东山再起，大不了从头开始，人死了可什么都没了。”
　　“说得对，保命要紧！”董鸿博眸子一抬，果断朝顾孟然扬了扬下巴，“柴油艇太慢了，你让人把后面应急安全柜里的东西拿出来。”
　　“还有，”董鸿博扫过四周跃跃欲试的村民，冷着脸道：“你们挡着我的空气了，都滚一边去！”
　　“给你脸了是——”
　　“小冬！”
　　芳姐收起刀，向后挪动了几步，村民也跟着动了起来，齐刷刷退到一旁。
　　而周靖接收到顾孟然的信号，快步走向驾驶室里的应急安全柜，陆续从柜子里拿出充气式皮筏艇、救生衣，以及逃生软梯。
　　董鸿博要求有点多，让游轮降速，让人提前打开皮筏艇和救生衣的充气泵，又让周靖将逃生软梯固定在露天甲板上，最后还派了一名船员前去确认，这才肯拿出他的诚意。
　　他的诚意非常简单粗暴，他说了一串密码，直接让顾孟然派人去船长室拿。
　　直接去拿钥匙？必不可能！村民没敢轻举妄动。
　　果不其然，五分钟后，芳姐和一个年轻小伙抬回来一个小型保险柜。
　　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了，顾孟然不再拐弯抹角，待两人将保险柜放在董鸿博面前，他扬着下巴直截了当道：“请吧董船长。”
　　“请什么？”董鸿博低头瞅了眼保险柜，唇缝中溢出一声嗤笑，“小朋友，你是打算让我打开保险柜，拿出钥匙再放我们离开？”
　　“不然呢？”顾孟然反问他。
　　董鸿博眸光一沉，“不可能！现在把钥匙给你，你会放我们走？没得商量，你先让我们下船，下船之后我自会把保险柜密码告诉你。”
　　“你不相信我，我自然也不相信你，万一下了船你不告诉我怎么办？”顾孟然心平气和，很认真地和他讲道理。
　　董鸿博“啧”了一声，张口就骂：“你TM是不是缺心眼？保险柜都在你手里了，找个切割机切啊，活人还能被憋死？”
　　话糙理不糙，小冬刚想说这话有道理，可转念一想，赶忙道：“哎不对，万一你骗我们，钥匙根本不在里面呢？”
　　顾孟然两手一摊，“你看，他都想得到。”
　　笑意凝固在了脸上，董鸿博抬眸看向顾孟然，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狠，“小兄弟，谁都有落魄的时候，俗话说得好，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懂。”顾孟然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放心吧船长，我是个很讲信用的人。”
　　一瞬间，董鸿博好似苍老了几岁。
　　他狐疑地看了顾孟然一眼，无奈摇摇头，最终妥协：“好吧，让你们的人退后，退开一点，我亲自来开。打开之后我要先拿到钥匙，去甲板之后再给你们。”
　　无需多言，村民各自散开，原有些嘈杂的驾驶室瞬间安静下来。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董鸿博就这样一只手拿刀抵着脖子，一只手拧动数字旋转盘。
　　“咔咔咔……”
　　数字旋转盘细微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只听“咔嗒”一声脆响，保险柜柜门打开了，董鸿博慢悠悠地伸手探了进去。
　　可就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变故发生了。
　　方才还一脸无奈的董鸿博瞬间变了脸色，他猛地从保险柜里抽出手，攥着一个圆长的金属物品，趁人不备站起身，拔腿就跑。
　　他动作极快，门锁了就走窗户，撑着窗框飞身一跃，干净利落地踏上露天甲板。
　　等众人反应过来快速追上去时，他已经抓着护栏，站在露天甲板边缘，攥着圆长金属物的手高高举起，恶狠狠地瞪着众人：“别过来！再过来大家一起死！”
　　“是钥匙吗？我看不太清。”
　　“不太像，那是个啥？”
　　“不知道啊，黑漆漆的。”
　　……
　　不明情况的村民站在窗边面面相觑，没敢贸然靠近。
　　游轮处于怠速状态，顾孟然和梁昭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匆匆来到露天甲板。
　　似乎刻意等着顾孟然，他一出来，董鸿博立马咧嘴笑出声，一脸挑衅地看向顾孟然，晃了晃举在半空中的手，“小兄弟，他们都不认识这是什么，你懂得多，你认识吗？”
　　黑色磨砂质感的金属物品，说实话，顾孟然不认识，但从驾驶室出来之前，顾孟然和芳姐翻过那个保险柜，从里面找到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和一盒看上去很贵的雪茄。
　　和雪茄放在一起，又能威胁到他们的东西，答案不言而喻。顾孟然以前见过顾德诚抽雪茄，他不会用普通打火机直接点燃，而是用专门的——雪茄喷枪。
　　说白了就是火，一种火焰更猛、不容易熄灭的打火器。
　　“怎么，你也不认识？”
　　见顾孟然迟迟没有给出回应，董鸿博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旋即抬手在黑色金属上端轻轻一拧，一团蓝色火焰瞬间蹿了出来。
　　天空中还飘着雨，蓝色火焰熊熊燃烧，丝毫不见熄。直到董鸿博再度拧动旋钮，令人毛骨悚然的火焰这才熄灭。
　　顾孟然飘忽的眸光颤了颤，同甲板上的村民一样，不敢轻举妄动，连呼吸都有意克制，神情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董鸿博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勾起嘴角得意一笑，看着顾孟然道：“我知道，一把钥匙换不了我的命。年轻人，你很聪明，也很擅长隐藏情绪，但你旁边这位小伙子……”
　　他带有探究意味的目光落在梁昭身上，“他好像还没学会怎么隐藏情绪，他看我的眼神太可怕了，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你戏精附体吗？这么爱演？”小冬匆匆抵达战场，手中钢管倏地指向董鸿博，劈头盖脸一顿训：“燃油泄漏了你没听到吗？还拿着个破打火机在这玩，万一把水面上的燃油点燃了，我们今天全都得死在这里！”
　　说得太理直气壮了，董鸿博都懵了一瞬，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小冬，“你TM真傻假傻？就是知道燃油泄漏老子才拿打火机——呸，雪茄喷枪，球都不懂的土包子。”
　　不想再和小冬做无谓的纠缠，董鸿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转而朝顾孟然挑了下眉头，“我也不废话了，要么放我们走，要么大家今天一起死在这。还是说你想赌一把，赌我的雪茄喷枪能不能将水面点燃？”
　　前方不远处，侧翻在水中的恒荣盛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唯一留下的痕迹——细密的雨点砸落水中，荡开的涟漪蒙着一层明晃晃的油珠。
　　上千吨燃油，谁知道泄漏了多少，谁敢赌一把？
　　反正顾孟然不敢。
　　沉吟片刻，顾孟然抬眸对上董鸿博的视线，严肃道：“董船长，那艘船可不是普通的散货船，那是一艘油船，满载三千吨的油船。现在浮在水面上的是大量0号柴油，燃点很低，你这一喷枪下去，确实，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你也绝无逃脱的可能。”
　　董鸿博握着喷枪的手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不过他很快压下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梗着脖子瞪着顾孟然，咬牙切齿道：“那又怎样？落在你们手里和死有什么区别？正好，我还能拉一群垫背的。”
　　“好吧，”顾孟然耸了耸肩，“你猜得没错，我刚开始确实没打算放过你，害死我们那么多人还想一走了之？简直是白日作梦。”
　　“但我确实不敢赌，你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我们还想好好活着。”
　　顾孟然叹了口气，似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赢了。皮筏艇、救生衣和食物都给你准备好了，逃生软梯也搭好了，你走吧，我保证不会有人拦你。”
　　分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可董鸿博嘴角一抽，喉咙里溢出一声哼笑，“别把我当愣头青，你说放我走就放我走？”
　　“来吧小兄弟，”董鸿博毫不犹豫地朝顾孟然勾了勾手指，旋即指向脚下逃生软梯，“看得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既然都这么为同伴着想了，想必你也愿意为了他们来护送我一程吧？”
　　顾孟然眉头一皱，“让我跟你一起走？拿我当人质？”
　　“哎，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董鸿博咧着嘴笑道：“让你陪我走一段路而已，确认安全之后，我自然会放你——”
　　话音戛然而止，顾孟然屏息思索对策之际，身旁脸色愈发难看的梁昭突然动了，他一个箭步上前，果断伸手按住董鸿博的肩膀，目标正是他手中的雪茄喷枪。
　　董鸿博反应也很快，身后护栏挡住了去路，退无可退，在梁昭抓住他的手之前，只听“歘”的一声响，蓝色火焰喷发而出，他半个身子探出护栏外，欲将喷火枪往水里丢。
　　知道他惜命，梁昭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威胁，死死将董鸿博按在护栏上，一只手掐着后颈不让他挣脱，另一只手全力拧着他的胳膊，朝关节的反方向拧，似乎打算将他悬在半空中的手臂直接卸下来。
　　骨头断裂的声响和董鸿博的惨叫声在甲板回荡开，其他人从震惊中回过神，纷纷上前帮忙。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突如其来的剧痛使董鸿博剧烈挣扎起来，上半身被人按住，不得动弹，他惊慌之下抬脚胡蹬乱踢，不料踩着被雨水淋湿的甲板哧溜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带着手中熊熊燃烧的雪茄喷枪，带着全力压制他的梁昭，翻越护栏猛地朝水面栽去。
　　事发突然，但梁昭来得及反应，他可以及时抽身让董鸿博一个人跌下去。可跌下甲板的前一秒，他从董鸿博手中抢到了喷枪。
　　来不及将喷枪关闭，来不及救自己，他毅然抬高手臂用力一扔，果断将喷枪往甲板上丢。喷枪凌空飞了起来，而下一秒，梁昭随董鸿博一同坠了下去。
　　半空中不好发力，重新飞回来的喷枪堪堪越过甲板，周靖此时离它最近，如若动作快一点，蹲下身便能顺利接住。
　　可是他愣了，因为此时甲板另一侧，两人抬着血肉模糊，已然没了气息的周之启，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机会转瞬即逝，当周靖于绝望中回过神，试图伸手抓住喷枪时，冒着蓝色火焰的雪茄喷枪直直坠了回去。
　　太快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两个纠缠的人影转瞬消失在眼前，雪茄喷枪重新砸向水面，顾孟然瞳孔骤然一缩，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义无反顾地翻越护栏，纵身一跃。
　　“梁昭！顾孟然！”
　　“喷枪掉下去了，要燃了，快，快跑！”
　　……


第101章 险象环生
　　*
　　“咚——”
　　燃着蓝色火焰的喷枪落入水中，浮于水面的燃油瞬间被点燃。火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须臾之间，整片水域被大火吞没，化为一片炙热滚烫的火海。
　　处于中心地带的永跃号顷刻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包围，沾上燃油的船底板、船壳也跟着燃烧起来，大有逆着雨水向上蔓延的趋势。
　　浓厚的烟雾升腾而起，短短几秒钟，火光冲天，浓烟弥漫，落入水中的人连一声呼救都不曾发出，彻底没了踪影。
　　“顾孟然，梁昭！”
　　水面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小冬仍不死心，攥着护栏声嘶力竭地大喊。浓烟挡住了他的脸，看不清神情，声音里却夹杂着无尽的绝望，悲痛欲绝。
　　芳姐的心情同样沉重无比，亲人、朋友相继死亡，热心肠邻居也搭上了性命……一把火烧尽了所有希望，也许还能获救，也许还有一线生机的人们全部葬身火海。
　　没有时间缅怀了，火势越来越大，再不跑就没机会了！
　　芳姐心一横，强迫自己不再去看水面，果断掉头往驾驶室走，“别傻愣着！所有人回船舱，我们得尽快离开。”
　　“快快快，动起来，把逃生软梯丢下去，火上来了！”
　　“船要开了，离护栏远一点，回船舱回船舱！”
　　“烟雾太浓了，堵上窗户，捂住口鼻！”
　　……
　　“呜呜呜——”
　　浑厚的汽笛声炸响，引擎的轰鸣声如雷贯耳。被火焰团团包围的庞然大物重新动了起来，没于水中的螺旋桨高速旋转，推动庞大的船身急速后退。
　　火焰蹿得很快，犹如一条凶猛而灵活的火蛇，永跃号退一寸它追一寸，被螺旋桨绞碎又卷土重来，疯狂肆意地吞噬着一切。
　　仿佛与时间赛跑，永跃号加大油门全速逃窜，好不容易甩开穷追猛打的火蛇，附着在船壳上的火焰又化为密密麻麻的火蜘蛛，沿着船壳快速爬向甲板。
　　机舱温度急速升高，各种警报声齐齐鸣响。
　　驾驶室乱作一团，就在芳姐以为今天难逃一死之际，周靖和小冬不知道从哪找来了高压水枪，带人顶着浓烟前往露天甲板，将船壳上的污秽清除干净。
　　一方逃一方追，两分钟生死时速，永跃号以最快速度退到奉金湖深处，彻底逃离燃油泄漏范围。
　　铺天盖地的浓烟渐渐散去，令人窒息的温度不再升高。
　　似乎得救了，可没等众人松一口气，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毫无防备的村民们被甩的东倒西歪，原以为永跃号顶不住高温炙烤出了故障，而下一瞬，接连响起的高频告知了真相。
　　“退，继续退！不是船在晃，是水面在摇晃。”
　　“所有船注意！调整航向全速航行，立即采用‘Z’字航行法对抗水浪冲击！”
　　“永跃号，小心玻……滋滋滋——”
　　“砰——”
　　大地震颤，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村口水域回荡开。
　　已沉于水中，载着千吨燃油的恒荣盛爆炸了，宛如巨兽愤怒的嘶吼，炙热的火焰随浓烟倏地腾空而起，飞速膨胀，好似一个巨大的火球，裹挟水花与热浪，轰然炸响。
　　威力如地震一般，强烈的冲击波席卷而来，侧方山峦瞬间被夷为平地，燃着火的泥块甚至飞到几百米开外……
　　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掀起惊涛骇浪，一浪叠一浪，凝聚成一堵巨大的水墙。高于水面数十米的浪头猛地拍下来，哪怕是已经退到安全水域的船只也免不了受到波及。
　　距离尚远，没有受到水浪和冲击波的直接影响，可前方像是突然打开了泄洪闸，汹涌澎湃的水浪席卷而来，动力系统仿佛瞬间失灵，巨大的冲击力把船推着走。
　　呛人的浓烟和炙热的火星穷追不舍，也算是乘了东风，三艘船一前一后，摇摇晃晃，顺着水流全速航行。
　　急撤将近十公里，令人毛骨悚然的余浪终于被甩在了身后。见雷达上两个小红点开始减速，芳姐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瘫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而这时，沉寂的高频滋滋响了几声，孟老爷子爽朗的笑声旋即通过喇叭传来：“哈哈哈哈！不错不错，顾孟然，你小子的船技明显见涨，有我当年的风范。”
　　还没落回肚子里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芳姐脑瓜子嗡嗡的，看着闪烁绿色呼吸灯的高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拿还是不拿？拿了又该怎么回答？
　　芳姐举棋不定，高频再度响起：“咋不说话？难道不是顾孟然在开？永跃号能听见吗？”
　　“能、能听见的，孟爷爷。”徐芳拿起呼叫器，声音哑的厉害，一开口把自己都吓一跳。
　　而老爷子一下便听出来是她，呵呵笑了两声，道：“是小芳啊，感情刚才是你在开船？技术不错啊！我家两个小子呢？咋不给你帮忙，还都不说话。”
　　徐芳呼吸一滞，呼叫器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操纵台上。
　　“咋了？啥玩意儿这么大动静？”
　　“没，没事。”徐芳重新拿起呼叫器，深吸了两口气，竭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一旁看了徐芳许久的周靖再也忍不住了，果断伸手从她手中夺过呼叫器，满怀歉意道：“对不起爷爷，顾孟然和梁昭……先前掉进了水里，我没能抓住他们，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靖以为不会再回应，老爷子异常淡定的声音再度响起：“先前？具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爆炸前还是爆炸后？”
　　“爆炸前。”周靖死死咬着嘴唇，继续补充道：“梁昭为了救我们，为了从船长手中抢火源，失足落了下去，顾孟然他……紧跟着跳了下去。”
　　“但我没有接住他们用命换回来的火源，喷枪还是掉了下去，水面一下子就燃了，他们——”
　　“他们没事，”老爷子打断他的话，如自言自语般喃喃：“不用担心，也不用道歉，他们会没事的。”
　　“孟爷爷你别这样。”徐芳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
　　老爷子明显不高兴了，声音一沉，厉声打断她的话：“好了！哭哭啼啼做什么？说了没事就没事，我家孟然厉害得很，绝对不会有事！”
　　“我们在这儿等着就行，等着就行，他、他们安全了会来找我们的，一定会！”
　　……
　　蓝天白云，一片寂静的空间里，差点把自己摔晕过去，脑浆都在晃荡的顾孟然双手撑地，忍着剧痛艰难坐起身。
　　双手及双臂火辣辣的疼，被火焰灼伤的皮肤像是斑驳的树皮，皱巴巴地黏着肉，焦热的痛感令人窒息。
　　喷枪比他先落水，他入水时火已经烧起来了。
　　手臂毫不意外地灼伤，头发也烧焦了不少，不过运气还算不错，他就比梁昭晚了一秒，同样的位置，相差无几的时间，赶在火焰爆燃之前，他抓住了他的梁昭。
　　跳入水和跌入水有很大区别，顾孟然在入水前调整了角度，牺牲双臂为自己破开了一条路，而被董鸿博带入水的梁昭根本没机会调整，他身体大面积接触水面，承受了相当大的冲击力，只是比砸在水泥地上好一点点。
　　人彻底摔晕过去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顾不上刺痛的手臂，顾孟然猛地甩了下头，让自己保持清醒，旋即伸手探了探梁昭的鼻息，又拍了拍他的脸颊，轻声唤道：“梁昭，醒醒梁昭。”
　　呼吸平稳，面色略微苍白，他落水时火还没着，基本没受什么皮外伤，但奇怪的是，不论顾孟然怎么叫，梁昭都没有任何反应。
　　担心摔断骨头或摔出内伤，顾孟然忍着剧痛检查了一遍梁昭的身体，并未发现异样。
　　之前染上病毒发烧时，也出现过类似的症状，应该问题不大。不担心是不可能的，顾孟然无计可施，只能尽量劝自己。
　　全封闭的空间，只有两个人，要是都倒下就完蛋了，顾孟然用了两分钟时间来平复心情，旋即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前往溪流上游，用溪水来清洗伤处。
　　水泡已经渐渐冒了出来，还有多处皮肤脱落，没有药物消炎杀菌很容易感染，身上衣服也有够脏的，顾孟然病急乱投医，就地在空间里摘了几片苦瓜叶充当纱布，搭配丝瓜藤将两只胳膊包起来。
　　草草处理完伤口，顾孟然坐回梁昭身旁，重新思考起来。
　　几千吨燃油，水面上的火估计一时半会熄不了。
　　空间哪里进哪里出，火还没熄就出去，基本等于送死。
　　多在空间待几天也未尝不可，空间已经不是原来空无一物的空间了，水有溪水，食物有鸡蛋、黄瓜、苦瓜、茄子……反正饿不死。
　　最主要是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永跃号逃脱了吗？外公和郑奕杰及时撤离了吗？顾孟然操不完的心。
　　出不去，想了也是白想！顾孟然长叹一口气，回看身后郁郁葱葱的菜园，还是决定动起来，让自己和梁昭这几天过得稍微舒适一点。


第102章 苏醒
　　*
　　空间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不知时间流逝。
　　顾孟然也受了伤，人很不舒服，总是迷迷糊糊的。
　　闲着没事做，顾孟然往田坎上一蹲，盯着昏迷不醒的梁昭怔怔出神，看着看着他也躺下了，抱着梁昭一块睡，睡醒了便去溪边洗把脸，又去菜地里摘些生黄瓜充饥。
　　前几天还大鱼大肉，如今沦落到生啃蔬菜，落差不是一般的大，他自己忍一忍也就算了，关键是梁昭昏迷不醒，没有自主进食的能力，他还得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给梁昭鲜榨蔬菜汁。
　　洗干净的生菜叶包裹着黄瓜段，顾孟然蹲在梁昭身旁，将裹好的蔬菜送到他嘴唇上方，旋即双手发力重重一拧，翠绿的黄瓜汁夹杂着生菜汁，顺着梁昭苍白的嘴唇渗入口腔。
　　正儿八经的手动榨汁！可惜顾孟然的手比不上榨汁机，每次只能榨出一丢丢。
　　用了七八根黄瓜，大概给梁昭喂了一杯的量，顾孟然用指腹擦干净梁昭的嘴角，又去溪边掬了一捧水，仔细给他擦了擦脸，随后去地里薅了些白菜，混同榨汁剩下的黄瓜残渣，拿去喂投小动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吃了睡，睡了吃，吃不饱也饿不死……
　　一天两天还好，除了无聊一点，伙食稍微差了点，勉强还能过。
　　但第三天，应该是第三天吧？反正双臂被火焰灼伤的皮肤已经慢慢开始结痂了，梁昭仍未清醒过来，顾孟然有些稳不住了，焦虑地坐立难安。
　　没有内伤也没有外伤，心跳正常，呼吸一如既往的平稳，可人就是醒不过来。
　　顾孟然坐在田坎上，掌心轻抚梁昭的发顶，眸中盛着浓浓的担忧，“别cos睡美人了，我都快急死了。上次也没睡这么久啊，到底是怎么了？该不会摔坏脑袋了吧？”
　　全然封闭的空间，昏睡不醒的梁昭，一个人待久了真的很压抑，连一个商量对策、说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散养在空间里的小动物时不时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
　　顾孟然也是憋坏了，掌心向下挪了几寸，轻轻抚摸梁昭的脸，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还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外公他们已经提前撤离了，应该不会有事的。只是我们俩掉进水里，不声不响地消失了这么多天，外公和郑奕杰肯定担心坏了。”
　　“好几天了，就算知道我有空间，外公肯定也愁得要命。”顾孟然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略微胀痛的太阳穴，垂眸凝着梁昭，“一直待在这里好像也不是个事儿，要不……我出去看看？”
　　说罢，顾孟然立刻开始思考出去的可能性。
　　火熄灭了皆大欢喜，如若火还在燃烧，那片水域估计都快被烧开了。不过他当时的位置并不在水面，应该是在水下四五米处，出去感受一下水温再返回空间，只要速度够快，顶多被烫一下，不至于烧伤。
　　当然，这一趟的风险很高，几千吨燃油被水稀释开，没那么快烧完，最安全的办法还是多等几天。但顾孟然愁啊，空间里没有药物，又不能翻阅资料，梁昭再这么昏睡下去……多待一刻钟都是折磨。
　　不管了，冒险赌一把！
　　顾孟然下定了决心，果断俯身凑近，在梁昭的脸颊印下一个轻吻，“乖乖等我。”
　　话落，正当他起身抽离之际，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攥住。
　　力道之大，刚好又捏到了伤口，一股刺痛猛然袭来，而顾孟然仿佛失去痛觉一般，丝毫没有甩开那只手的打算，暗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倏地低头看去。
　　昏睡已久的梁昭睁开了眼，幽深的黑眸漾着微光，直勾勾地盯着顾孟然。
　　毕竟昏睡了这么久，梁昭脸色苍白，整个人格外憔悴，像是大病了一场。
　　可看起来蔫儿哒哒、没什么精神的病号，手上力气却贼大，握住顾孟然的那只手力道半分不减，反倒愈发用力。
　　顾孟然忍了，实在没忍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
　　极为微弱的吸气声响起，擒着手腕的手顿时泄了力，而下一瞬，梁昭目光转向顾孟然红肿的手臂，神情骤变，撑着泥地飞快地坐起身。
　　“慢点！你睡了好几天，又没好好吃饭，别瞎使劲。”顾孟然上前搀扶，反被梁昭握住了手。
　　刻意避开了伤口，梁昭小心翼翼托着他的手掌，近距离观察手臂上狰狞的伤痕，沙哑的嗓音夹杂着浓浓的心疼：“这是怎么回事？被火烧伤了？我当时不是把喷枪都回去了吗？”
　　“哎！他们当时没接住。”
　　人一醒，顾孟然的心情多云转晴，另一只手在梁昭的头发上胡乱揉了揉，轻声安慰道：“没事的，已经开始结痂了，长一长就好了。先别管这个了，你怎么回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怎么就昏睡——”
　　“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很危险的知不知道？”梁昭打断他的话，眸光一沉，嗓音顿时变得格外冰冷。
　　顾孟然愣了一下，扑哧笑出声：“哦，原来你也知道危险？你都能跳，我为什么不能跳？”
　　“孟然，我——”
　　“你什么你？”
　　顾孟然真的生气了，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红着眼睛瞪向梁昭，大声控诉：“是，你要当英雄，你为了给我报仇，为了救我们！可我呢？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没料到他这么大反应，梁昭明显慌了，赶忙解释道：“我只是担心、担心你出事。”
　　顾孟然冷哼一声：“你担心我，我就不担心你了吗？睡了两三天都不醒，我都快急死了，结果一醒过来就吼我。”
　　“没有吼。”梁昭伸手将炸毛顾孟然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尽可能地温和：“错了，刚刚说话不该那么大声。”
　　点火容易灭火难，负面情绪压得人喘不过气，顾孟然埋在梁昭怀里，身体微微颤抖，嗓音略带哽咽：“你真的很过分，之前明明说过了，做事要有商有量，我们一起面对。但、但你总是这样，一遇到危险就……不管不顾地抛下我一个人。”
　　“梁昭，我记得我说过的，我绝不独活，你还是不相信吗？”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肩膀，梁昭双臂骤然收紧，死死将顾孟然搂在怀里，“不，我信，我相信。最后一次了，原谅我吧，我绝不会再抛下你。”
　　顾孟然看不到的角度，梁昭眉头越拧越紧，深邃的眼眸中蕴藏着懊悔与自责，还有浓浓的，化不开的痛苦。
　　拥抱或许是化解矛盾的最佳方式，两人相互依偎，交换彼此的体温，所有不悦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顾孟然渐渐冷静下来了，脸颊贴着梁昭脖颈轻轻磨蹭，小声嘟囔：“你还没回答我，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昏睡了这么久，口渴不？肚子饿不？”
　　“不渴不饿，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就像是单纯地睡了一觉，睡了很长又很沉的一觉。”梁昭吻了吻顾孟然的侧脸。
　　顾孟然叹了口气：“到底怎么回事啊？上次发烧也昏睡，这次更是一下子睡了好几天，该不会——”
　　“等等，”顾孟然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撑着梁昭的肩膀从他怀里钻出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上次昏睡你做梦了对吧？那个梦！那这次……”
　　话没有说完，顾孟然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梁昭，不放过他细微的神情变化。
　　谁承想梁昭意外地坦诚，直直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微扬，喉咙里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嗯，梦到了。或许不能说是梦，我想起来了孟然，我们的……”
　　“上辈子。”


第103章 转正
　　*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们在末世中的重逢、相处，到最后的遗憾死亡，梁昭一天不落，全部想起来了。
　　重新睁开眼的一瞬间，梁昭终于读懂了，时隔多年再次相见，顾孟然望向他期待的眼神，还有那一抹悲怆而无助的苦笑。
　　为失而复得喜悦，却又为无法相认遗憾。
　　“抱歉孟然，”梁昭轻抚顾孟然泛红的眼尾，指尖微颤，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我都想起来了，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一个人……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
　　顾孟然再也忍不住了，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抹泪，一边摇头道：“上辈子你照顾我，这辈子我也要好好照顾你，就算、就算你想不起也没关系，你永远是我的家人。”
　　情绪仿佛会传染，梁昭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眶，微光闪烁的黑眸倒映着顾孟然的脸，流露出浓浓的心疼：“为什么做傻事？很难受吧？你陪我走了最后一程，我却没有陪你走到最后，让你孤孤单单一个人。”
　　“不难受。”顾孟然吸了吸鼻子，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划过梁昭的脸颊，“我说过了，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梁昭，我不能、绝对不能失去你。”
　　“不哭了。”
　　梁昭拭去晶莹的泪珠，拇指抚过被泪水濡湿的睫毛，颇为郑重其事道：“我们很幸运，拥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一次我会紧紧抓住你，顾孟然，死也拉着你一起。”
　　仿佛在探讨早上吃什么，顾孟然毫不迟疑地点下头，“你最好说话算话，不然——”
　　顾孟然张大嘴巴，趁机咬住梁昭作乱的手指，恶狠狠道：“咬死你。”
　　沉重而压抑的气氛被这句玩笑话冲淡了不少。
　　梁昭看着他笑，双眸好似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和煦而温暖。
　　无意对上视线，顾孟然心跳漏了一拍。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他扬起下巴看着梁昭，故意调侃道：“现在记起来了，还要吃自己的醋吗？还要和我从头开始，慢慢地追吗？也是服了，追个人一点都不上心，这都多久了？一年多了！”
　　“其实……”梁昭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了，嘴唇翕动，欲言又止，酝酿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没有恢复记忆之前，我很在意梦里的那个他。这一年多，我在尽可能地刷存在感，我想让你忘了他，完完全全替代他在你心里的位置。”
　　听到这话，顾孟然来了兴致，俯身凑近了点，鼻尖低着梁昭的额头，轻声笑道：“那现在你想起来了，你觉得我能忘了那些过去吗？或者说，还希望我忘记吗？”
　　“不，不能忘。”梁昭果断摇摇头。
　　鼻尖与额头摩擦，梁昭呼吸乱了一瞬，他撑着泥地试图站起身，可顾孟然动作比他更快，双手按住肩膀，将他固定在田坎上。
　　“咳，”顾孟然不太自然地干咳一声，有些刻意地挪开了视线，磕磕巴巴道：“那什么，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既然你恢复记忆了，那我必须要问问你。”
　　闪躲的目光，不自然的神情……
　　梁昭猜到了，不等顾孟然开口，梁昭揽着他的腰用力一拽，重新将人揽进怀里稳稳抱着，轻言细语地解释道：“那时候的你就是曾经的我，很自卑，很丧，没什么求生欲。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喜欢我，我怕，怕你只是为了报答我，也怕你轻视自己，破罐子破摔。”
　　“我不喜欢女生，从十四岁到二十三，从上辈子到这辈子，梁昭只喜欢顾孟然。但我不能乘人之危，喜欢你，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得到你，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的，好好活着。”
　　不善言辞的梁昭将自己剖开了，一颗鲜红的、剧烈跳动的心脏完完整整地摆在眼前。顾孟然心软的一塌糊涂，鼻尖泛起强烈的酸意，略有些干涩的眼睛再度涌出泪水。
　　“我……”
　　“别哭。”梁昭拍拍他的后背，哄小孩似的安慰：“说这些话可不是让你哭的，我是在展示自己，孟然，一年多了，我可以转正了吗？”
　　感动归感动，顾孟然记仇，受过的气记得一清二楚。
　　他吸了吸鼻子，埋在梁昭胸口小声埋怨：“上辈子到这辈子，你一共拒绝了我两次！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我觉得我应该拒绝你一次，让你也——”
　　“不可以。”梁昭双臂收紧，非常克制地吻了吻他的发丝，声音低沉而喑哑：“给个机会让我补偿，不要惩罚我，我等了很久，快等不及了。”
　　顾孟然傲娇起来了，“急什么？我又跑不了。”
　　“答应我吧。”梁昭近乎哀求道。
　　浓烈炽热的爱意快要将人填满，顾孟然呼吸一窒，环抱住梁昭的腰，喉咙里溢出一声微不可察的音节。
　　“嗯。”
　　梁昭身体明显一颤，仿佛首次登台演出的新人演员，既紧张又兴奋，手脚似乎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嘴唇张张合合，好半晌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看不见神情，但顾孟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情绪。
　　顾孟然拍拍梁昭的后背，埋在怀里偷偷笑出声，“怎么了男朋友？还不太能适应新身份？”
　　话音刚落，梁昭双手撑着顾孟然的肩膀，身体后仰，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视线于半空中交汇相融，时间仿佛静止，小动物们发出的声响被耳朵自动屏蔽了，愈发粗重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顾孟然心跳如雷，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等他重新找回理智，温热的吐息拂过脸颊，梁昭幽深的眸子越来越近，下一秒，微冷的唇瓣含住了他的嘴唇。
　　“别躲，让我适应一下。”
　　……
　　十分钟后，罪魁祸首梁昭浸泡在溪水中，悠闲惬意地洗着澡，而受害者顾孟然趴在岸边“照镜子”，看着水中又红又肿的嘴唇，一脸不可置信。
　　“你是狗吧！有你这样亲人的吗？”
　　嘴巴红肿不堪，还有点轻微胀痛，像是被蜜蜂蛰了一样，顾孟然气不打一处来，掬起一捧水狠狠泼向梁昭。
　　梁昭不带躲的，任由冰凉的溪水浇在头上，而后他撩起额头碎发，不紧不慢地抹了一把脸，笑着看向顾孟然：“新手上路，不太熟练，还有些紧张，下次……我尽量克制一点。”
　　看着泰然自若的梁昭，顾孟然愣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恢复记忆后的梁昭，脸皮越来越厚了。
　　“懒得理你。”
　　顾孟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旋即伸直腿坐在岸边，从旁边白菜叶儿上拿了一根洗干净的黄瓜，掐头去尾啃了一大口。
　　脆生生的黄瓜被牙齿碾碎，清甜可口的汁水在口中迸发，顾孟然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
　　半根黄瓜下肚，梁昭洗完澡上岸了，顾孟然在地上铺了两片白菜叶，拿起两根黄瓜递过去，“吃，今天的早饭？午饭？我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的。”
　　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话落，鲜活的顾孟然耷拉着脑袋，立马就蔫儿了。
　　衣服还在滴水，梁昭接过黄瓜，坐在顾孟然准备的白菜凳子上，伸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别怕，外公他们提前撤离了，火焰蹿过去需要时间，不会出问题的。”
　　“我知道。”顾孟然瘪了瘪嘴：“我就是担心，担心外公一直见不到我们，心里着急。还有就是，恒荣盛燃油太多了，我怕不只是水面着火，万一爆炸……”
　　翠绿的黄瓜紧紧攥在手中，梁昭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爆炸，不排除这个可能。
　　水面瞬间爆燃，船舶的第一反应必然是逃离。只要速度够快，迅速撤离到安全水域，应该不会受到太严重的伤害。
　　而爆炸就不一样了，载有上千吨燃油的恒荣盛一旦引爆，其威力必将波及方圆十里。船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跑出爆炸范围，就算没有受到冲击波影响，也必然会受到水浪影响。
　　退一万步说，他们反应够快，运气够好，两者皆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那么——湍急的水流也会将船舶推着走。
　　也就是说，风翼号很难停下来等他们。
　　对抗水流需要大量燃油，可油船恒荣盛沉没，揣着燃油的顾孟然失踪，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燃料原地等待。
　　事情正如梁昭所料。
　　同一时间，不太平静的风翼号，驾驶室嘈杂而喧闹。
　　“孟爷爷，您慎重考虑，真的不能再等了！”
　　“永跃号油箱见底了，我们撑不了多久！”
　　“孟爷爷！我们必须离开，我们必须留一部分燃油转向！”
　　高频闪烁着绿色呼吸灯，众人苦口婆心地劝阻一前一后，通过喇叭传到风翼号的驾驶室里。
　　老爷子充耳不闻，他端坐船长椅，双手紧握船舵，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水面，加大油门全力对抗湍急的水流。
　　时隔三日，他们又回来了，熟悉的奉金湖，波涛汹涌的湖面。
　　夜深了，前方水面依旧亮着火光，老爷子操控风翼号着不断前进，但通过四周一动不动的山体就能判断出，其实风翼号根本没有移动，一直在原地踏步。
　　没办法，水流太急了，不给油船立马就会被水推走。
　　这样又能坚持多久呢？郑奕杰拿着望远镜退回驾驶台，一眼便看到亮着红色警示灯的油箱标志。
　　其他人不知道顾孟然有空间，只当是老爷子受了刺激，一意孤行。哪怕是这样，德城号和永跃号也非常仗义，义无反顾地跟着折返回来。
　　可三天了，三艘船的油箱都快空了，老爷子还不肯放弃，坚持等火熄灭，坚持等顾孟然和梁昭回来。
　　郑奕杰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担心顾孟然和梁昭的安危，又担心燃油耗尽，风翼号彻底失去动力，更担心……越来越不对劲的老爷子。
　　火势渐渐小了点，但两三天之内熄灭不了，而且水温持续升高，就算顾孟然和梁昭安全躲在空间里，短时间内也出不来。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郑奕杰垂眸看着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孟爷爷，我们、我们不能再等了，真的该离开了。”
　　“说什么风凉话？”
　　没有像无视高频一样无视郑奕杰，老爷子眉头一皱，似有不满地斥责：：“外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怎么还打上退堂鼓了？我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他俩出来之后怎么办？”
　　“火还在烧啊孟爷爷，他俩短时间内根本出不来。”
　　郑奕杰试图讲道理，老爷子却不管不顾：“出不来就等着呗，等他们出来不就完了？”
　　郑奕杰两眼一黑，赶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等不等不是我们说了算，快没油了爷爷！到时候风翼号彻底没了动力，我们连去哪都决定不了，只能随水流到处乱漂。”
　　老爷子掌舵的手微微一颤，哑着嗓子道：“那、那一楼大厅不是还有——”
　　“那是空油桶！”郑奕杰明显慌了，追着老爷子问：“你应该知道啊，当时为了种菜，顾孟然收起来了。”
　　“我……”
　　老爷子支支吾吾，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目光却尤为坚定，“没事的，不慌，应该还能撑个一两天，等顾孟然出来就有油了。”
　　怎么可能不慌！郑奕杰急得抓耳挠腮，深呼吸平复心情，放缓语气讲道理：“爷爷，孟爷爷，已经过去三天了，火势就小了一点点。再过一两天会灭吗？你知道的对吧，短时间不会有太大变化。”
　　“我跟你一样，我相信他们一定好好待在空间里。空间有菜有水，他们不会饿肚子，待个十天半个月都不成问题。他们是聪明人，知道外面危险，没那么快出来的。”
　　“现在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趁着风翼号还有动力，还能转向，乘着水流去东海。之前聊过这个话题的，他们出来找不到我们，自然知道往东海方向走。要是再这么等下去，彻底失去动力后，我们能顺利抵达东海吗？他们又去哪找我们？”
　　似乎被他说动了，老爷子笔直的后背蓦地往下一沉，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神情哀伤地看着湖面，“真的会去东海找我们？”
　　不等郑奕杰回答，老爷子又道：“可是没有风翼号，他们怎么去东海？那么远的距离，这么大的雨，靠一艘柴油船摇过去？”
　　打铁要趁热，郑奕杰伸手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轻声安抚道：“爷爷，顾孟然空间在手，家里大部分物资、材料、工具都在他手里，简直就是个移动的人形仓库。柴油艇、皮筏艇、燃油……他们什么都不缺，办法有得是，要担心都该他担心我们。”
　　“好……好吧。”
　　老爷妥协了，紧拧的眉头缓缓舒展开，看着前方湖面长长叹了一口气，顺手抓起高频呼叫器：“走，现在就走，我们——去东海。”


第104章 重见天日
　　*
　　天为被地为床，一觉睡醒浑身酸胀。
　　人醒了魂还没醒，迷迷糊糊睁开眼，顾孟然宛如一具僵硬的尸体，直挺挺地在地上躺了五分钟，这才撑着地面艰难坐起身。
　　泥地并不平整，坑坑洼洼的，还梆硬。
　　这些天睡下来，顾孟然感觉自己骨头都快散架了，人也梆硬。
　　揉了揉酸胀不已的脖颈，顾孟然起身伸了个懒腰，抬眼一扫便看到菜地里堆成小山的萝卜、白菜，还有忙忙碌碌的梁昭。
　　人吃的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顾孟然身旁。
　　白菜叶儿平整铺在地面，黄瓜、小番茄、生菜挂着晶莹的水珠，显然洗过了，旁边还放着两枚干干净净的鸡蛋，只可惜是生的。
　　被困在空间和流落孤岛没什么区别，滋味相当不好受。但自从梁昭清醒过来后，顾孟然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不再度日如年，不再那般难熬。
　　去溪边洗了把脸回来，散养在空间里的小动物已经吃上了饭，而风尘仆仆的梁昭也重新坐回了田坎，拿着细长光滑的紫皮茄子往嘴里送。
　　顾孟然慢步走近，视线仅是在茄子上多停留了一秒，梁昭立马伸手将啃了一半的茄子递过来，笑吟吟道：“尝尝，很好吃的。”
　　“不要。”顾孟然脑袋摇得飞快，顺手在白菜叶上抓了一把小番茄，捻了一颗丢进嘴里，“生吃的蔬菜我只能接受黄瓜、番茄、萝卜，像什么茄子、白菜，直接生啃也太难吃了。”
　　“生菜呢？”梁昭笑着抽回手，咬了口软绵绵的茄子。
　　顾孟然瞥了一眼生菜，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如果五花肉包在里面……嗯，完全能接受。”
　　梁昭笑出声，“看来你想吃的是肉。”
　　“那当然，这都多少天了，番茄黄瓜再好吃也吃得够够的了，嘴都寡没味儿了。”顾孟然嘴上埋怨，身体却很诚实，小番茄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嘴巴里。
　　一把小番茄分分钟吃光，梁昭见状拿了根黄瓜递过去，“再忍最后一顿，先把肚子填饱，一会儿就带你出去吃肉。”
　　“一会儿出去？”顾孟然先是一愣，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激动得不行，抓着梁昭的手晃来晃去，“真的假的？今天突然想通了？”
　　心里牵挂着外公，顾孟然早就想出去看看情况了。不过在梁昭有理有据地分析中，不厌其烦地开解中，顾孟然渐渐冷静下来，决定多等一段时间。
　　一等又是好些天，顾孟然已经做好了在空间里待上十天半个月的准备，谁料梁昭突然松口，真的很难不激动。
　　梁昭反握住顾孟然的手，用了点力将他拽到身前，语气温和道：“这么迫不及待？差不多了，我们在空间待了也有十天左右，再大的火也该熄灭了。”
　　顾孟然猛猛点头，“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
　　“别急，先填饱肚子。”梁昭掰开他的手，把黄瓜硬塞进他手里。
　　顾孟然眉头一皱，“都准备出去了，干嘛还要啃黄瓜？留着肚子吃点好的。”
　　梁昭笑了笑，“吃饱了才有力气。你不是说过吗，我们一出去就在水底下，不得攒点儿力气游泳憋气？”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顾孟然乖乖啃起了黄瓜。
　　激动过后理智回归。
　　半根黄瓜下肚，顾孟然彻底冷静下来。
　　一切都只是梁昭的猜测，外面的真实情况他们一无所知。虽然已经过了十天左右，但走这一趟依旧有不小的风险。
　　黄瓜越啃越没味儿，顾孟然偷偷瞄了梁昭一眼，有些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支支吾吾道：“咳咳，我、我觉得哈，直接出去还是有点儿危险，要不这样，我先出去探探路。”
　　话落刚落，梁昭一挑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眸光瞬间沉了下去，“你出去探路难道就不危险了？”
　　“不是说不危险，”顾孟然心虚地摸了摸鼻头，“空间在我手上，情况不对我一个念头就能躲回来。但一起出去不一样，万一外面风大浪大，把我们分开怎么办？”
　　“不行。”
　　梁昭几乎想都没想，重新牵起顾孟然的手，手指嵌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说好不分开就是不分开，去哪都一起。”
　　这方面梁昭的态度格外强硬，知道犟不过，顾孟然回握住他的手，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好吧，那你可要抓紧我，不论如何都不能放手。”
　　“嗯。”梁昭重重点下头。
　　离开空间只是一瞬间的事，各自解决掉手中食物，顾孟然重新拉住梁昭的手，紧紧握着。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心念一转，身后成群结队的牛羊不见踪影，郁郁葱葱的菜地顷刻淡去，被一片冰冷浑浊的污水所替代。
　　空气瞬间消失，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黑暗中伸出一只无形的手，将人紧紧包裹住，蒙住眼睛，再捂住口鼻。
　　顾孟然和梁昭十指相扣，第一时间屏住呼吸，感觉水温并无异常，两人几乎同时蹬腿摆臂，快而迅速，默契十足地朝上方游去。
　　“哗啦啦——”
　　好似湍急的水流撞上石头，水花四散溅开，而浓稠夜色笼罩，原本空无一物的水面上，忽然钻出两个湿漉漉的脑袋。
　　大雨倾盆，夜色浓如墨，浑浊的水面波涛汹涌。
　　水流很急，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刚刚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顾孟然立刻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将他和梁昭推着走。
　　像是在峡谷漂流一般，两人转瞬便移动到十几米开外。
　　速度太快了，现在拿船出来根本爬不上去，还会平白损失一艘船。顾孟然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开，一只手紧紧抓着梁昭，尽可能地抬起手臂，将另一只手露出水面。
　　游泳圈游泳圈……
　　顾孟然掌心覆于水面，两个泡沫游泳圈顿时出现在空无一物的水流中。可惜游泳圈太轻，刚刚接触到水面，嗖地一下就被卷走了。
　　幸好梁昭反应够快，及时抓住一个。
　　没有任何犹豫与迟疑，梁昭将唯一的游泳圈套在了顾孟然脖子上，顾孟然难得没有推拒，乖乖配合梁昭将游泳圈佩戴好。
　　借助游泳圈在水流中稳住身形，将脑袋露出水面，顾孟然立刻又掏出一个游泳圈，摸索着套在梁昭脖子上，这才有空揉了揉有些刺痛的眼睛，艰难睁开眼。
　　似乎已是深夜，天空仿佛被厚重的幕布遮盖，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幽深的黑暗。水流依旧浑浊，翻涌的浪花都呈现黄褐色，好似一汪涌动的泥汤。
　　空气中只有浓浓的泥腥味，嗅不到半点燃油的气息，水面也未曾残留火焰燃烧过的痕迹，仿佛那一场大火只是顾孟然的幻觉。
　　水流快而迅速地将他们送往奉金湖，顾孟然不信邪，转动脖子回头看了一眼，直到村口对面，面目全非的山体映入眼帘，他这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猜得没错，恒荣盛爆炸了，其威力还不小。
　　四下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船舶残骸，顾孟然稍微放心了一点，但没过多久，顺着水流进入湖泊，四周连一艘船的影子都没看见，顾孟然刚落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显然，外公和郑奕杰已经不在这里了。
　　一直漂到奉金湖深处，水流的冲击力才稍稍减弱了一些，顾孟然趁机从空间拿出柴油小船，和梁昭一同艰难爬上船。
　　不可能就这么顺着水流走了，上船后，梁昭气儿都没喘匀，忙地启动柴油发动机，打转船舵掉头往回开，迅速对奉金湖展开地毯式搜索。
　　湖这么大，天色这么暗，万一呢？
　　万一没看见，或者是停在哪个角落呢？
　　逆流而上，密密麻麻的雨点砸落在没有顶的敞篷船上，仅是几分钟，船舱底部已经开始蓄上水了。
　　刚歇了一口气的顾孟然急急忙忙坐起身，将两个泡沫游泳圈收回空间，又陆续从空间拿出支架、防水篷布、螺丝，着手给柴油艇安装雨棚。
　　雨棚不难安装，柴油艇的四个角本就预留了嵌入支架的螺纹孔，只需要按照顺序将支架拼接起来，把防水篷布裁剪到合适大小，最后罩上去固定好即可。
　　简单易操作，顾孟然干活又利索，三两下就搞定了，但问题在于，安不安装雨棚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头顶上的雨倒是挡住了，篷布砸地“嗡嗡”作响，可柴油艇在高速移动，正面和侧面迎风飘过来的雨水……一滴不落地浇在顾孟然和梁昭身上。
　　已经没有精力折腾了，爱漏就漏吧。
　　顾孟然呼出一口热气，坐回船舱四下张望，又从空间摸了一把勺子出来，一边将船舱里的积水舀出去，一边在黑蒙蒙的湖面中仔细搜寻风翼号和永跃号的踪迹。
　　从深夜到天蒙蒙亮，奉金湖的各个角落，以及澜江方向挨着找了个遍，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大型船舶的踪影。
　　熬了半宿，人累了，船也没油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哗哗的雨声充斥在耳边。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湖泊被清晨唤醒，却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机。
　　燃油耗尽，失去动力的小船随波逐流，顾孟然揉了揉疲倦的眉心，刚准备起身添加燃油，手腕被人一把握住。
　　“对不起孟然。”
　　淋了半宿的雨，梁昭的衣服到现在还没干。他嗓音嘶哑，一脸疲态，略有些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眼底蕴藏着浓浓的愧疚。
　　顾孟然懵了，挑眉看着他，“好好的道什么歉？”
　　“我……”梁昭垂眸错开视线，紧紧握着顾孟然的手，“我决策失误，或许我们应该早一点出来的。水流太急了，他们撑不了十天，早点出来应该还能碰上。”
　　顾孟然听笑了，“啪”地一下打在他的手背上，不以为然道：“没碰上就没碰上呗，咱们找不就完事——”
　　“等等，”顾孟然低头凑到梁昭面前，看着他愈发苍白的脸色，试探道：“你该不会以为他们出事了吧？”
　　梁昭摇摇头，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出事倒不至于，风翼号和永跃号不是小船，就算沉了也会留下痕迹。我只是担心，担心没能及时和外公会合，你心里难受、着急。”
　　“难受还是多多少少有点难受，但这又不怪你，你只是出于安全考虑。”顾孟然捏了捏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反过来安慰失落的梁昭，“什么都没发现也是好事儿，说明他们安全离开了。”
　　“风翼号上有吃有喝，我出门前才给仓库补充了一波物资，足够吃好一阵子。而且他们应该跟着永跃号、德诚号一起走的，一路上也有人照应，不会有太大问题。”
　　也不知道是安慰梁昭还是安慰自己，顾孟然叨叨地说了好一阵子。最后他看着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勾起嘴角朝梁昭笑了笑，“走吧，顺流而下，东海找他们去！”


第105章 二人世界
　　*
　　一艘船，两个人，东海之行说走就走。
　　没能和风翼号会合，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这条长5.5米（掐头去尾4.5米左右），宽1.5米的柴油小船上度过。
　　漏风又漏雨的简易雨棚临时用一用还行，以后吃住都在船上，顾孟然可不想委屈自己，觉得很有必要将柴油艇升级改装一下。
　　材料有的是，可惜船太小了，怎么改是个问题。
　　天大亮了，没有浓厚的乌云，暴雨转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小船加满油重新启航，梁昭负责开船，顾孟然则负责琢磨改装计划。想着想着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熬了半宿还没吃饭。
　　不是说好出来吃肉吗，差点给忘了！
　　困意顿时散了大半，顾孟然迅速从空间取出一张小折叠桌，摊开放在船舱里，接着拿出之前做的通风套餐——避风塘炒虾、香辣蟹，外加一道香喷喷的梅菜扣肉。
　　放进去是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三道热菜放上桌，香味顿时随热气弥漫开，前面开船的梁昭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由衷感叹道：“好香。”
　　“来来来，赶紧趁热吃。”顾孟然拿出两副碗筷，又拿了一个小盆，从空间放了小半盆溪水出来，洗干净手。
　　吃了十天的素，这一桌菜谁看了都忍不住，但忍者梁昭忍住了，他视线在桌上停留了两秒，扭头重新看向前方水面。
　　“开船呢，你先吃，吃完换我。”
　　顾孟然嘴巴一瘪，“船顺流而下，你不给油它也会走，只是速度慢了点。吃饭睡觉就让它漂嘛，及时调整一下方向就行，总不能以后我们都不一起吃饭睡觉了吧？”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梁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松开船舵转过身。
　　肥瘦相间的梅菜扣肉、麻辣鲜香的炒蟹、外酥里嫩的避风塘炒虾，三道菜赛过满汉全席，顾孟然馋坏了，犹如饿死鬼投胎，抬筷夹肉，忙地往嘴里送。
　　“嗯！好好吃，就是这个味儿。”
　　酥烂入味的？五花肉裹着浓郁的梅菜香，轻轻一抿便化开了。一口下去，顾孟然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整个人精神抖擞。
　　梁昭洗完手拿起筷子，顾孟然已经干掉了三片扣肉。
　　瞧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梁昭轻笑出声，夹起一只肥美的大虾，剥壳后放进顾孟然碗里，“慢慢吃，没人和你抢。”
　　“别给我剥，你也快吃。”
　　“嗯，吃着呢。”
　　坐在四面漏风的小船，脚下仍有积水，泥泞不堪，两人身上衣物到现在还没干，皮肤上还斑驳着泥点子，而简易的折叠桌上却摆着如今大部分人都吃不到的美味佳肴。
　　心中烦闷被美食治愈，桌上虾壳堆成小山，吃到半饱的顾孟然放下筷子，从空间拿出两听解腻的肥宅快乐水，给梁昭分了一罐。
　　“呲。”
　　拉环一拽，顾孟然仰头咕嘟咕嘟地喝了小半罐，旋即打了个响亮地可乐嗝，心满意足地感叹：“大口吃肉的感觉真好，太幸福了，前些天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
　　梁昭拉开可乐浅浅抿了一口，听到这话挑了下眉，看向顾孟然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前些天伙食是差了点，但空间好歹还能遮风挡雨，今后开着这艘小船赶路……又小又窄的船舱，吃住都在里面，能适应吗？”
　　“梁昭。”顾孟然听笑了，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我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还适应上了。上辈子那么苦都过来了，现下吃喝不愁，还有充足的燃油和材料，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可乐罐捏地“咔咔”作响，梁昭嘴唇轻抿，不太自然地笑了笑，“上辈子是上辈子，不能这样算。本来我们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在风翼号，是我一意孤行，害的你和外公分开，还要和我蜗居在这艘小船。”
　　这话一出，顾孟然算是彻底明白了。
　　本想拍拍梁昭的手，手到抬起才发现指头上全是油，顾孟然缩回手，笑盈盈地看着梁昭，颇为严肃道：“之前我也以为过去就过去了，放下仇恨、放下恩怨，活在当下。”
　　“但你是不知道，看到董鸿博落水，看到他的船被村民抢走，我心里有多畅快。就像是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卡了好多年，突然一下子被拔了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
　　“还记得那天看到董鸿博的时候，我的反应吗？害怕、怨恨……虽然很丢脸，但不得不承认，他是我的噩梦，是我的心理阴影。”
　　搭在桌上的手还是被握住了，梁昭没有嫌弃他手上的油水，紧紧握着他的手。
　　心底涌出阵阵暖意，顾孟然反握住梁昭的手，继续道：“我像是不记仇的人吗？只是权衡利弊，害怕为了报仇失去更多，不值得。但现在大仇得报，董鸿博死无葬身之地，而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只是暂时和外公分开了而已，很划算的买卖。”
　　“不要胡思乱想，我还得谢谢你呢梁昭，谢谢替我解开了心结。还有啊，跟你蜗居在这艘小船难道是什么坏事？咱们把船稍微改装一下，过过二人世界不好吗？”
　　说罢，顾孟然饶有兴致地朝梁昭眨了眨眼。
　　心中愧疚与盘旋头顶的阴霾一扫而空，梁昭目不转睛地看着顾孟然，嘴角扬起愉悦的弧度，幽深的眸子被浓烈的爱意一点一点填满。
　　“好，过二人世界。”
　　……
　　话彻底说开了，吃饱喝足，小船重新启航，顾孟然收拾好碗筷，满心欢喜地开始了他的改装计划。
　　头顶简易版雨棚已经搭好了，如果只是图方便的话，直接在四周加上防水篷布即可，这样就相当于在船上搭了个棚子，不遇到大风大浪也勉强能住。
　　不过长期住，考虑到安全性和舒适性，顾孟然还是决定把雨棚拆了，然后参考江南地区的独特水上工具——乌篷船，给小船搭建一个弧形篷顶。
　　材料顾孟然都选好了，骨架用铝合金，顶棚就用强度高、韧性好的PC耐力板。搭雨棚、阳光房都会用到PC耐力板，它的可塑性极强，平弯曲折都可以做到，关键还结实。
　　灾前囤建筑材料的时候顺便囤了些，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说干就干，顾孟然蹲坐在地，船舱陆陆续续被各种材料、工具填满。
　　铝合金管、切割机、电焊机……
　　材料备齐，还需通电，户外电源可带不动这些大功率工具，顾孟然起身走到船尾，找了块没有积水的地儿，从空间掏出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
　　注入燃油，添加冷却液，指尖轻点启动键，小小的柴油发电机顿时发出大大的嗡鸣。
　　发电机和小船的发动机，两个很吵的东西一起响，那个大阵仗简直了，脑瓜子嗡嗡的，吵得耳根子生疼。
　　但这才刚刚开始，没过多久，顾孟然接通了电，量好两侧铝合金管所需要的长度，切割机再一启动，“滋滋嗡嗡滋滋嗡嗡”，全速航行的小船仿佛移动的噪音源，刺耳的噪声响彻整个水面。
　　要不都说专业的事还需要专业的人来干，顾孟然一个纯新手，现成的铝合金管摆在这，只是改个长度而已，他花了将近四个小时才把搭骨架所需材料切割好。
　　快一天一夜没合眼，顾孟然又累又困，精神都有点恍惚了。累是真的累，但顾孟然累并快乐着，梁昭多次提出换班都被他拒绝了，因为……亲手搭建自己的小窝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铝合金管切割好，到了焊接环节，梁昭还是丢下船舵来帮忙了。焊接这玩意儿多少有点技术要求，顾孟然纯小白，从哪下手都不知道，而梁昭好歹干过汽修，至少接触过。
　　雨天在潮湿的船舱进行焊接并非明智之举，焊接区域接触到水容易造成短路或者触电，相当危险。无奈条件有限，又不能拿进空间焊接，顾孟然只能尽量做好绝缘防护。
　　火花四散飞溅，“滋滋”的电焊声响了很久。
　　梁昭手脚利索，干起活来雷厉风行，奈何身处狭窄的船舱，略有些施展不开，足足折腾到傍晚才将船篷的骨架搭建好。
　　顾孟然也没闲着，焊接帮不上忙，他就在旁边切割PC耐力板。等梁昭忙活完，船篷初具雏形，他将PC耐力板也准备好了，还搅了一桶硅酮密封胶以便最后的安装。
　　“咚咚咚，砰砰砰——”
　　夜色渐浓，随波逐流的小船亮起了灯光，船上两道身影忙忙碌碌，拿着橡胶锤敲敲打打，快而迅速地将一张张形似玻璃的透明板材固定在船的四周，最后封顶。
　　两个人，一整天，四面漏雨柴油小船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温馨舒适、可移动的阳光房。
　　通透的PC耐力板将雨水阻隔在外，水花层层叠叠的炸开，而船舱昏黄的灯光毫不吝啬，仿佛落日的余晖，无比清晰地倒映在水面。


第106章 温馨舒适的小家
　　*
　　“咳咳，咳咳咳……”
　　喉咙又痒又痛，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蚂蚁啃噬，刺骨的痒意侵入大脑，睡梦中的顾孟然胸口剧烈起伏，身体颤抖，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天蒙蒙亮，瞌睡正香的时候，半梦半醒的顾孟然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不适，翻了个身继续睡。
　　但没等他重新睡着，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晃了晃。
　　“醒醒孟然，是不是感冒了？起来吃了药再睡。”
　　温热的吐息掠过耳畔，低沉的嗓音一层层漾开。
　　柔软的充气床垫，两人面对面侧躺，顾孟然迷迷糊糊睁开眼，梁昭轮廓分明的侧脸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一张俊朗帅气的脸百看不厌。
　　鬼使神差地，顾孟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而后在梁昭短暂愣神之际，他环住梁昭的脖子，身体微微前倾，非常自然地钻进对方怀里。
　　像是睡迷糊了，绝对信赖的姿态，顾孟然脸埋在梁昭颈侧轻轻磨蹭，似有不满地嘟囔道：“别吵吵，困，睡觉。”
　　被咳嗽声惊醒，本意是叫人起来吃药，突如其来的拥抱把梁昭整蒙了。
　　毛茸茸的脑袋在怀里乱拱，浑然忘了要做什么，梁昭呼吸乱了，悬在半空中的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过了好半晌才落在顾孟然的肩膀上，将人搂在怀中。
　　“咳咳。”
　　又是两声闷咳在怀中响起，梁昭重拾理智，掌心轻拍顾孟然的后背，语气轻柔地提醒：“吃了药再睡好不好？你着凉了。”
　　话落，刚刚安静下去的顾孟然又动了两下，不满被人扰了清梦，他报复性地捏了一把梁昭的后颈，但似乎还觉得不够，他嘴巴一张，锋利的犬齿咬住了罪魁祸首的脖颈。
　　几乎没怎么用力，小猫抓挠似的啃咬，而梁昭却像是被扼住咽喉，急促的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一动不敢动，僵硬得如同一具尸体。
　　细密的痒意从脖颈蔓延开，梁昭的双手渐渐握成拳。怀中人好似找到了乐趣所在，咬一口换一个地方，一寸寸挪动，不知有意无意，轻轻咬住梁昭的喉结。
　　用咬来形容好像不太贴切，啃咬逐渐变味，柔软温热的唇瓣如羽毛拂过皮肤，印下一个又一个，细细密密地轻吻。
　　梁昭眸光一沉，压抑已久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他捏着顾孟然的肩膀一推，略有些粗暴地将人从怀里薅出来。
　　不出意外，顾孟然已经醒了，一双清明澄澈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再犹豫迟疑，梁昭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握着肩膀的手托住后脑勺，不容抗拒地吻了上去。
　　粗重的呼吸交错，滚烫的舌尖挑开唇齿。梁昭在这方面似乎不知道温柔两个字怎么写，他的吻急而迫切，蛮横又强势，一亲上来顾孟然就没办法再用嘴巴呼吸。
　　空气一点点地被夺走，独属于心悦之人的气息萦绕鼻间，顾孟然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心脏麻酥酥的，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电流蔓延至四肢百骸。
　　唇齿相接，炙热而令人窒息的吻。
　　顾孟然也有一颗占据主动权的心，他仰着脖子温柔地回应，试图瓦解攻势，带动梁昭跟着他的节奏走。
　　但事与愿违，他轻柔的回应被梁昭视为兴奋剂，呼吸声愈发粗重急促，扣在后脑勺上的手掌更加用力，梁昭近乎失控的啃咬，恨不得将他揉进血肉里。
　　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勾起了顾孟然的胜负欲，敌不过梁昭的力气，那么……
　　勾住脖子的手臂松开，缓缓向下移动，梁昭沉浸在这个亲吻中，而顾孟然趁机撩开他的衣摆，手掌毫无阻隔地贴上他紧实的腰腹，不大安分地摸了摸。
　　流畅紧致，线条分明的腹肌很好摸，手感很特别，刚开始顾孟然还知道克制，用指尖轻轻挠一挠，碰一碰，而梁昭没有反应，他胆子也大了，整个掌心贴上，来回作乱。
　　“顾孟然。”
　　低沉喑哑的嗓音唤出名字，顾孟然如梦初醒。
　　极具侵略性的吻结束了，梁昭放过了他的嘴巴。
　　可顾孟然一睁眼，一双幽深的眸子闯入视线，梁昭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浓烈而复杂的情绪翻涌，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下一秒便要将他拆解入腹。
　　顾孟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安分的小手停顿在腰间，一动不敢动。但梁昭并没有就此放过他，反而又凑近了一点，轻啄他的唇瓣，哑着嗓子问：“孟然，可以吗？”
　　可……可以个鬼啊！大白天的。
　　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顾孟然当然也有色心，但天都亮了，全透明的船篷跟不存在一样，一点儿都不隐蔽，谁要在这种情况下……
　　顾孟然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可他沉默的太久了，脸涨得通红，落在梁昭眼里就变成了默许。
　　不等他开口，吻又落了下来，这一次梁昭不再拘泥于嘴唇，轻轻吻过他的脸颊，脖颈，缓慢而轻柔地向下挪动。
　　空气中热浪翻涌，变得浑浊而黏稠。
　　身体忽然脱离了掌控，顾孟然想推开他的，却连抬手的力气都丧失了。如春风般的温柔攻势令顾孟然毫无抵抗力，直到胸前一凉，他才发现上衣都被拽掉了。
　　“咳咳，咳咳……”
　　突然响起的咳嗽声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失控的早晨，弥漫在船舱里的旖旎渐渐退散。
　　熊熊燃烧的烈火直冲天灵盖，梁昭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找回了理智，迅速拿起散落在床上的衣物套回顾孟然身上，旋即将人扶坐起来，拍拍他的后背，“不闹你了。赶紧把药拿出来，吃药。”
　　被梁昭撩拨的心猿意马，关键时刻一脚急刹，顾孟然不上不下得非常难受。待咳嗽平复，他扭头重新搂着梁昭的脖子，扭扭捏捏地往他怀里蹭，“不咳了，继续。”
　　梁昭张开双臂抱住他，眼眸微垂，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着凉了，先把病养好再说，嗯？”
　　色欲熏心的顾孟然摇摇头，不依不饶地追着梁昭亲，“不要，要……”
　　“到底要还是不要？”梁昭笑出声。
　　顾孟然双眼迷离，舔了舔梁昭的嘴角，小声嘟囔：“不要养病，要、要你。”
　　好不容易降下去火又被这一句话点燃，梁昭喉结上下滚动，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压下心中翻腾的欲望，推开顾孟然，声音沙哑道：“不可以。听话，先吃药。”
　　一盆冷水浇在头顶，顾孟然嘴巴一瘪，气鼓鼓地瞪着他，“你真的好烦，大清早的瞎撩拨，只点火不灭火。”
　　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梁昭听笑了，在他头上重重揉了一把，“火气大得很？你等着顾孟然，等你好了。”
　　顾孟然不说话了，默默从空间拿出药和水。
　　感冒清两片、甘草片三片，顾孟然仰头将药片丢进喉咙深处，火急火燎地从梁昭手中接过矿泉水，咕嘟咕嘟地喝了小半瓶。
　　甘草片那味儿啊，太冲了！
　　本来还想冲一包感冒冲剂，药都倒进杯子里才发现没热水，顾孟然又从空间拿出插板、电热烧水壶。
　　喝完药、洗漱完已经是十分钟后了，简单吃了点面包，梁昭又坐前面开船去了，而顾孟然赖了一会儿床，睡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布置船舱。
　　船篷于昨日完工，一个弧形透明壳子从头到尾，严丝合缝地将小船包裹起来，四面漏雨的小船秒变遮风挡雨的避风港湾。
　　风雨尽数阻隔在外，水面翻涌的波浪也拍不进来，除了侧面两扇可自由开关的窗户，船舱等同于汽车车厢，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昨天折腾到太晚，随便放了一张充气床垫便早早睡下了，虽不用再受雨水困扰，但船舱又脏又乱，和温馨舒适基本沾不上边。
　　闲不住的顾孟然：开干！
　　先将乱七八糟的东西收回空间，把船舱彻底清空后，顾孟然直接用手充当水管，风风火火地将已经晾干的船舱重新浇湿。
　　船底还凝固着少许黄泥，担心洗不干净，顾孟然又浇了一遍清洁剂，稍微浸泡个十分钟，他脚踩雨鞋、手握洗地刷，窸窸窣窣地忙碌起来。
　　船底还算光滑，清洗起来不算费劲。
　　小二十分钟，船舱刷的噌亮，沉积的泥巴全部融进水里。紧接着，顾孟然利用空间当容器，先将污水收进空间，再从窗口排到水面。
　　来来回回洗了三次，船舱复旧如新。
　　从空间取出干拖把，顾孟然不厌其烦地反复来回拖，直至船舱彻底干燥，再无一滴多余的水。
　　清洁工具丢回空间，顾孟然脱下雨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站在原地环视一圈，决定从船尾开始布置。
　　船舱高度一致，如果直接铺床，床与地面平行，顾孟然总觉哪里怪怪的。他也想过放一张木头床进去，但船舱不能放太多重物，这会导致吃水线下降，增加船舱渗水的概率。
　　得，白纠结半天。
　　睡充气床垫不是长久之计，顾孟然大致量了一下船舱，从空间里挑了一张135cm×190cm的普通床垫，平平稳稳地放在船尾。
　　船宽1.5米，两侧船壳还有些厚度，1.35米的床垫放进去不大不小，刚好合适，甚至卡得严丝合缝，不会因船的晃动而滑动。
　　可惜船还是太小了，1.9米长的床垫一放，船舱顿时只剩下一半，但没办法，他和梁昭都不是小个头，小床睡着相当难受。
　　没急着铺床，顾孟然在床尾两侧各安装了一个小型鞋柜。鞋柜一共就三层，不足小腿高，满打满算也就放六双鞋。
　　以防鞋柜滑动，他特意用胶水将鞋柜固定在船底。
　　鞋柜中间的铺上一张大小合适的深灰色毛绒地毯，温馨的小家初具雏形，随后顾孟然又从空间拿出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不用的时候收起来放一边，用的时候再打开。
　　一顿忙活下来，只剩船头没布置了，顾孟然把发电机塞到驾驶台底下，各种电线沿着舱壁连接到船尾，再用自粘电线卡扣将电线固定在舱壁上。
　　其实不做饭，他和梁昭根本用不上发电机，一台户外电源即可，但船尾放了床垫，到晚上还要睡两个人，尾重头轻不太安全。
　　想到这，顾孟然又从空间取出两个大号收纳箱，一个放他和梁昭日常换洗的衣物，一个放些开袋即食的零食、速食，最后通通塞进驾驶台下面。
　　这是为了、为了方便他睡懒觉，以防梁昭早起饿肚子。
　　电热烧水壶、水桶、水盆、毛巾、牙刷……又给船舱里添了些日用品，顾孟然开始安装窗帘，船头半边可以不用管，床的四周必须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
　　一直忙活到下午，狭窄的船舱彻底改造完，一个温馨舒适，令人安全感十足的小家就此诞生。
　　累，一口气儿都没歇过，顾孟然都快累瘫了，不过看着自己大半天的劳动成果，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将疲惫一扫而空。
　　回空间洗了个澡，顾孟然换了身衣服，脱鞋爬上床垫，铺？褥子、铺床单、套被罩，最后在床头并排摆上两个枕头，柔软而舒适的小床也收拾好了。
　　顾孟然张开双臂，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果然，比昨晚那个落不到实处的充气床垫舒服多了。
　　困意涌了上来，顾孟然躺着躺着都快睡着了，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噌地一下坐起身。而后他摊开手掌，两秒过后，空无一物的掌心多出一个银色小盒子。
　　脸微微一热，顾孟然屏住呼吸，悄咪咪将小盒子塞到枕头底下。


第107章 草莓夹乌梅
　　*
　　阴沉的天空，细雨如银线般纷纷扬扬地洒落。
　　一望无际的水面荡开层层涟漪，墨绿色小船孤独地漂泊其中，船头破开雨幕，船身随着波涛微微起伏。
　　雨滴打在船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四周一片苍茫，不见生机，唯有小船执着地向远方航行，渐渐消失在朦胧的雨雾深处。
　　进入黄江流域后，顾孟然emo了，再没了之前的干劲，一大早就搬了把躺椅躺在梁昭旁边，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水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昭注意他很久了，频频侧目看过去，但顾孟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如若不是睁眼睛，梁昭还以为他睡着了。
　　肉眼可见的不开心，无需问缘由，梁昭同样能感受到。
　　浑浊的浪涛肆意翻涌，吞噬了一切起伏和轮廓，一年前经过的河，一年前走过的路，全部在雨水日以继夜地冲刷中化为乌有，只余下茫茫无边的水泽。
　　高山、森林与河流皆随着时间流逝沉没于水中，这段文明正在消失，逐渐变成历史，一个空寂而荒芜的水世界就此诞生。
　　作为见证这个过程的幸存者，幸，也不幸。
　　有些许感慨是正常的，但不能深陷其中，一直这么消沉下去。
　　看着失魂落魄的顾孟然，梁昭没有直接开口安慰，他握拳抵唇轻咳两声，似不经意道：“喉咙有点痒，孟然，能帮我倒杯水吗？”
　　听到这话，顾孟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他掌心瞬间多出一瓶矿泉水，贴心地拧开瓶盖，默默递给梁昭。
　　干脆利落，一言不发。
　　梁昭愣了一下，从他手中接过水，浅浅抿了一口，重新拧好瓶盖放在一旁。
　　“咳咳，咳咳咳……”
　　水瓶刚放在地上，梁昭又是一阵咳嗽。顾孟然终于动了，抬眸看了他一眼，垂在身侧的手旋即覆上他的额头，“怎么咳起来，我传染给你了？还好没发烧。”
　　“没，没感冒。”梁昭面不改色道：“就是喉咙有点痒，可能吃点水果就好了？”
　　顾孟然瞪了他一眼，撑着扶手从躺椅上爬起来，“喉咙痒就是感冒的预兆，吃什么水果，该吃的是药。”
　　说着他便从空间拿出各种药瓶，开始现场配药。
　　梁昭眼皮子一跳，赶忙阻止：“孟然，药不能乱吃。真的没有感冒，除了喉咙痒没别的症状，要不兑一杯冲剂？”
　　就当预防。
　　顾孟然眉头微皱，狐疑地看着他，“确定？”
　　“嗯。”梁昭点点头。
　　“好吧。”
　　顾孟然麻利地起身，返回船舱烧开水、洗杯子，不一会儿便端回一杯热气腾腾的感冒冲剂。
　　而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到他发呆，将冲剂递给梁昭，看着梁昭将一点点喝下，他又躺回躺椅，呆呆望着前方水面。
　　梁昭：……白喝一杯感冒冲剂。
　　铁了心不让他胡思乱想，安静不到两分钟，梁昭指尖轻敲船舵，再度开口道：“好奇怪，嘴巴有点没味儿是怎么回事？孟然，我想吃点水果。”
　　“嘎吱”作响的躺椅忽然不动了，顾孟然眼眸微抬，饶有兴致地看着梁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今天居然提了两次水果？想吃什么？给你拿。”
　　梁昭笑了笑，开始点餐：“草莓、菠萝、猕猴桃……”
　　“这么多。”顾孟然听得一愣一愣的。
　　吐槽归吐槽，一个口腹之欲很低的人突然想吃点东西，没有不满足的道理。
　　顾孟然再度从躺椅上爬起来，去后面船舱将折叠桌搬到驾驶台，旋即把躺椅收回空间，换成小凳子，最后又拎了一个迷你小水桶过来。
　　水桶注入清澈的山泉水，顾孟然坐上小凳子，将梁昭点的餐一样一样往外拿，鲜红透亮的草莓、色泽金黄的菠萝、毛茸茸的猕猴桃……
　　折叠桌很快摆满，顾孟然将草莓洗净装盘，十分贴心地放在驾驶台，朝梁昭扬了扬下巴，“先吃着，其他的等我处理一下。”
　　红彤彤的草莓个大饱满，浓郁的甜香格外诱人，可梁昭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委屈巴巴地看着顾孟然，“就这样吃吗？”
　　“不、不然呢？”
　　顾孟然不解地回看他，“拿个牙签戳着吃？”
　　“那倒不用，只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比如……”梁昭伸手指了指草莓尖儿，嘴角微微扬起，看向顾孟然的眼神中蕴藏着期待，“这里可以多一颗乌梅干吗？”
　　“草莓夹乌梅啊？”
　　“嗯。”
　　“好吧，可以。”
　　草莓夹乌梅，顾孟然倒是也尝试过这种新奇的吃法，味道还不错，只是梁昭主动提出来……怪，怪得很。
　　把草莓重新端回来，从空间里拿出一袋乌梅干，顾孟然坐回折叠桌前，拿着小刀一个一个地划草莓。划着划着自己也被草莓那股甜香馋到了，划一个吃一个，划坏的也吃了。
　　半个小时后，顾孟然打了个夹杂着菠萝味、草莓味的饱嗝，而桌上玻璃果盘内……小半块菠萝、七八颗草莓、两个猕猴桃。
　　梁昭扭头刚好看到这一幕，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孟然小脸一红，支支吾吾：“我再给你洗。”
　　“不用了，这些够了。”梁昭哼笑一声，温声嘱咐：“吃东西要适量，酸的不能吃太多，小心牙齿酸。”
　　顾孟然试着咬了咬牙，嘿嘿一笑，“还好，没酸。”
　　故意折腾顾孟然其实是想给他找点事做，让他没空emo，结果忙碌没有让他忘记烦恼，反倒是一顿水果大餐把人吃高兴了。
　　也算是达成了目的。
　　梁昭捻了颗奇形怪状的草莓丢进嘴里，眉眼稍弯，无声一笑。
　　有人欢喜有人愁，顾孟然拍了拍鼓胀的肚皮，愁眉苦脸道：“哎哟好撑，中午饭都不用吃了，我得干点什么消消食。”
　　“干什么？”梁昭问他。
　　顾孟然托着下巴，“问得好，我也不知道。”
　　东海之行是一个枯燥且漫长的过程，待在狭窄的船舱，能做的事情少之又少。梁昭就像是一台机器，每天起床往驾驶台一坐，认认真真地开船，一开就是一整天。
　　而顾孟然，无需洗衣做饭，无需拖地刷碗，闲暇收拾一下船舱，每晚回空间喂一下牲畜，然后便是……睡了吃，吃了睡。
　　能做点什么呢？顾孟然琢磨了好一阵儿，唯一想到的便是去空间种菜，既有地方消耗力气，还能有收获。
　　但是吧，本来开船就够枯燥、够无聊了，他再拍拍屁股一走，留下梁昭一个人……
　　算了，不舍得。
　　纠结半天，顾孟然最后仅是在船舱里来回走了几圈，等肚子没那么撑了，他又溜达到驾驶台，从空间里拿了个平板出来，坐在小凳子上看电影。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规律，他专心看电影的时候，梁昭一言不发，时而瞄几眼屏幕，时而瞄几眼他。可一旦他开始走神，梁昭立马让他拿东西，或者拉着他说话。
　　担心只是巧合，顾孟然又试了一次，屏幕中的？电影切换至空镜头，他下巴微微一抬，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望向前方水面。
　　30秒、一分钟、一分半……
　　“晚上吃什么？我们煮火锅怎么样？”
　　不超过两分钟，梁昭低沉的嗓音准时在耳边响起。
　　顾孟然倏地一扭头，灼热的目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直勾勾地看着他。
　　不回话也不吭声，梁昭挑了下眉，“怎么了？”
　　懒得绕弯子，顾孟然直截了当道：“你今天好奇怪。到底想干嘛，不让我消停是吧？”
　　“嗯。”梁昭坦然承认：“不让你消停。”
　　顾孟然一头雾水，“为什么？”
　　“你说呢？”梁昭笑道：“那会儿望着水面发呆，满脸写着不高兴，魂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我怎么敢放任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哦那会儿啊。”顾孟然摸了摸鼻头，没什么底气道：“也没胡思乱想，只是看到之前的大好河山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有点儿唏嘘而已。”
　　梁昭左手松开船舵，隔空捉住顾孟然的手，轻轻捏了两下，“长期待在封闭环境，缺少社交，人很容易产生一些负面情绪。不要小看这些情绪，之前我见过有船员因此患上心理疾病，甚至……”
　　顾孟然回握住梁昭温热的手，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玩具，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头，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确实，又小又窄的船舱，什么事都做不了；船舱里又只有我们两个人，真是连斗地主都凑不齐一桌。”
　　“哎，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我好无聊啊！游戏也不想打，音乐也不想，电影也不想看，人生好没意思……”
　　顾孟然小嘴不停地叭叭，越说越起劲，而坐在他身旁的梁昭脸色愈发难看，神情逐渐凝重起来，不见波澜的眸子染上浓浓的担忧。
　　“但是！”
　　就在梁昭嘴唇翕动，正欲开口之际，顾孟然抓着他的手忽然往上一抬，吧唧一口亲在他的手背上，“想什么呢，我才不会抑郁，我才不会想不开！在哪里，做什么都没关系，有你就够了。”
　　“两辈子啊梁昭，好不容易才变成你的男朋友，我夜里还偷偷笑呢，怎么舍——”
　　“诶！”
　　话还没说完，梁昭噌地站起身，旋即俯身往顾孟然身前一凑，双手快而迅速地穿过肩膀搂在腰间，随后用力一提。
　　顾孟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他打横抱在了怀里。
　　无人驾驶的小船随波逐流，梁昭抱着顾孟然健步如飞，掀开隔断船舱的深灰色窗帘，径直走向船尾。


第108章 浪漫过敏
　　*
　　“哎你慢点！”
　　顾孟然几乎是被丢上床的。
　　后背陷入柔软的床铺，眸光炽热而滚烫的梁昭欺身而上。双手被死死摁在头顶，顾孟然全无反抗之力，带有试探意味的亲吻先后落在鼻尖，嘴唇，最后在颈侧辗转。
　　船舱明亮而喧嚣，天光透过耐力板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雨滴敲打船篷，“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四面八方环绕。
　　透明船舱让视野无限延伸，莫名有种身处荒野的感觉。
　　太奇怪了，顾孟然胳膊抬不起来，只能弯曲双腿，用膝盖顶了顶梁昭，“冷静，你稍微冷静点，大白天的别闹。”
　　话音刚落，梁昭旋即压住顾孟然唯一可活动的双腿，浸润水光的嘴唇沿着脖颈一点点往上，附于耳畔低声诱哄：“别怕，没关系，这片水域只有我们。”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大白天的瞎胡闹，像是在野外那什么一样！”顾孟然哭笑不得，用下巴推他，“别扭，别扭懂不懂？”
　　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梁昭轻咬了一下顾孟然的耳垂，似有不甘地松开桎梏，从他身上挪开。
　　可急促而粗重的呼吸根本平复不下来，仅是两秒钟的犹豫，他猩红的双眸四下环视一圈，眼巴巴地看向顾孟然，“我、我拉上窗帘好不好？”
　　不等顾孟然回答，梁昭麻利地起身，以极快的速度将四周窗帘全部拉上。
　　船舱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唯有头顶天窗洒落微光。
　　重新走回床尾的男人躲在阴影中。
　　不再是顾孟然熟悉的梁昭，极具侵略性的眼神，逐渐失控的神情时刻提醒着他，眼前是一头危险凶猛的野兽，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恶狠狠地咬住他的咽喉。
　　而透过八百倍滤镜，凶狠的猛兽仿佛纯良无害的小猫咪，顾孟然眉眼含笑，义无反顾地朝他张开双臂，“愣着干什么，过来啊。”
　　得到准许的梁昭好似一阵风，倏地蹿回床榻，攥着手臂一把将人搂进怀里。理智已然被欲望吞噬，不给顾孟然开口说话的机会，梁昭捏着他的下巴重重吻了上去。
　　呼吸交织，唇齿纠缠，蕴含浓浓情欲的吻宛如狂风骤雨，顷刻夺走所有呼吸，将为数不多的理智逐渐蚕食。
　　蚂蚁爬过心脏，酥麻的痒意拉着顾孟然一同沉沦。又一个潮湿的吻落在喉结处，他恍然从曼妙的梦境中惊醒，抬手回抱住梁昭，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轻笑。
　　“有这么急吗？等晚上不行？”
　　被梁昭牵动的欲念早已遏制不住，顾孟然浑身发颤，如若不是抱着梁昭，他连坐稳都有些吃力。但这不妨碍他调侃，他喜欢看到梁昭为他徘徊在清醒和失控的边缘。
　　可惜这一次，梁昭没能如他所愿。
　　炙热的掌心抚过腰间，白色T恤掉落地毯，梁昭吻过他的侧脸，温热的吐息掠过耳畔，“好急，等不了了孟然。”
　　“就几个……”
　　全然密闭的船舱忽然飘来一阵凉风，肩膀凉，腿也冷，顾孟然嘴唇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抓住梁昭的胳膊，艰难从唇缝中挤出几个字：“几个小时都等不了？自制力太……太差了你。”
　　“我自制力差？”
　　梁昭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撩起顾孟然散落在额间的碎发，轻吻他的鼻尖，“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天开始，我每天都在等。不要把我想得太好了孟然，我对你的喜欢不止远观，我也想知道，年少照亮我的太阳到底暖不暖。”
　　“什、什么暖不暖，你、你……”顾孟然惊了，惊得语无伦次，梁昭怎么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
　　不等他缓过神，梁昭低哑的嗓音再度响起：“梦里的你很——”
　　“你YY我？！”顾孟然瞳孔震惊，红着脸打断他的话。
　　梁昭眼眸低垂，带着歉意看向他，“对不起，我忍不住。”
　　顾孟然心一下子就软了，拍了拍梁昭结实的后背，而就在他准备开口安慰时，梁昭嘴角微扬，眼中愧色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狡黠。
　　“我保证，以后不会了，我可以……亲自感受。”
　　“你——”
　　没说完的话堵回了嘴巴里，梁昭肆意而蛮横的吻又落了下来。
　　独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将他紧紧包裹住，顾孟然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理智溃散之前，艰难挤出一句：“你等等，那什么在……”
　　“我知道，枕头下面。”
　　……
　　从下午到深夜，从船舱到空间，几乎一刻没闲过。
　　夜色浓稠，吹完头发重新钻进被窝，顾孟然浑身肌肉酸痛，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后颈没枕到枕头，他撑着床想往上睡一点，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一点点地蠕动。
　　“嘶！”
　　一不小心扯到痛处，顾孟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裹着浴巾吹头发的梁昭脱鞋上床，伸手搭上顾孟然的肩膀，“要往上睡一点？我抱。”
　　“不要！”
　　睡姿也不调整了，顾孟然用脑袋顶他的手，愤愤道：“臭手拿开，别碰我。”
　　“翻脸不认人啊？怎么就臭手了，”梁昭用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头，“刚刚给你洗澡吹头发，抱你上床，给你涂药的不也是这只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脸上作乱，顾孟然本想咬他一口，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面露嫌弃之色，呼呼吹了两口气，“你、你洗干净没有，不要摸脸。”
　　梁昭笑出声，“哪有人嫌弃自己的？”
　　“才不是，单纯嫌弃你。”
　　梁昭笑而不语，随手摘下浴巾丢在一旁，掀开被子钻进温暖的被窝。
　　热源毫无遮挡地贴过来，顾孟然脖子一缩，如临大敌，“干嘛，你、你头发还没吹干。”
　　“差不多了。”梁昭面对顾孟然侧躺着，似不经意地将手臂搭在顾孟然的枕头上，笑吟吟地看着他，“孟然，我想——”
　　“不，你不想！”顾孟然立马打断他的话，强忍不适往旁边挪了一点，愤愤控诉道：“你是人吗梁昭？一盒四个全被你用光了，你还想？我说你多少有点儿毛病，正常人哪有这么好的精力。”
　　常言道，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但到他们这儿全反了。顾孟然浑身哪哪上下都不舒服，一点劲儿都提不起来，而梁昭却精神抖擞，像打了鸡血似的。
　　虽说适应后还是有那么点奇妙，但也不能一直惦记这种事吧？
　　看着顾孟然警惕的眼睛，梁昭强忍着笑，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一把，“给个说话的机会吧，我只是想抱着你睡觉。”
　　错怪他了？顾孟然愣了一瞬，当即拒绝：“那也不行。自己睡自己的，你在我这已经缺失了基本的诚信！”
　　“为什么？”梁昭满眼无辜，指尖拨动他的耳垂。
　　“你说为什么？”顾孟然气鼓鼓地瞪着他，“说好去空间洗个澡睡觉，结果一两个小时都出不来。说好只是涂药，结果、结果又去洗个澡。骗子，梁昭你就是个色——”
　　话音戛然而止，梁昭勾着顾孟然的脖子轻轻一带，不容拒绝地将他搂进怀里。
　　滚烫的皮肤贴上来，轻而易举便勾起顾孟然带有色彩的回忆，他正要抬手把人推开，对方沙哑而失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是不是很难受，很不舒服？对不起孟然，我太心急，太莽撞了，忽略了你的感受。”
　　熊熊燃烧的小火苗歘一下就灭了，顾孟然放弃了挣扎，鹌鹑似的蜷躺在梁昭怀里。
　　也就一两分钟没说话，头顶传来一声微不可察地叹息。顾孟然抿了抿唇，扭扭捏捏道：“也没有，其实、其实适应了之后还是挺好的，嗯……就是有点累。”
　　新手上路，配件无可挑剔，技术确实烂了点。
　　但梁昭本来就敏感，顾孟然可不敢在这方面打击他，于是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后多实践一下就好了，技术是可以练出来的嘛。而且那什么，我、我是喜欢的，和你亲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真的？多实践……”梁昭低声喃喃，有些不确定道。
　　“嗯嗯。”顾孟然点点头，不再抗拒他的怀抱，甚至为了安慰不自信的梁昭，主动贴近了一点。
　　但没过两秒，顾孟然忽然不动了，身体突然僵住，脸色愈发难看，近乎咬牙切齿道：“梁昭，你敢耍我？”
　　察觉到人想跑，梁昭手臂收紧，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嘴唇覆上顾孟然柔软的发丝，梁昭的语气染上了笑意，“不是说多实践吗？又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跑是跑不掉了，顾孟然埋在他怀里，撒娇似的嘟囔：“改天行不行，我真的，我腰疼……”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不懂事我懂事，给你揉揉。”梁昭一只手给顾孟然充当枕头，另一只手缩回被子里，轻而缓慢地揉捏顾孟然的腰，不带半点绮念。
　　手法还不错，顾孟然渐渐放松，安心地闭上眼睛。
　　太累了，困意很快侵入大脑，顾孟然迷迷糊糊都快见到周公了，耳边忽然落下一个吻，梁昭极轻的嗓音回荡开：
　　“真好，真想这样抱你一辈子。”
　　倦意散了几分，顾孟然埋在他怀里笑出声，“还一辈子？睡上几个月试试看，指定一个肩周炎，一个颈椎病。”
　　梁昭：……浪漫过敏。


第109章 降温
　　*
　　“嘶，好冷，怎么会这么冷？”
　　已近黄昏，顾孟然放下看到一半的小说，恋恋不舍地钻出被窝。被子一掀，突如其来的凉意冻得他直哆嗦，连忙哈气搓手，从空间翻出厚衣服。
　　气温直线下降，短短二十天，从短袖到长袖，再到冲锋衣。如今加绒的冲锋衣也顶不住了，顾孟然果断找了两件长款棉服，顺带拿了一个烤火的小太阳出来。
　　棉服往身上一套，顾孟然拎着衣服和小太阳，掀开帘子往外走。步子刚刚迈开，梁昭显然听到了动静，笑吟吟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小说看完了？终于舍得起来了。”
　　“一天就盯着我呢？”顾孟然快步上前，将小太阳放在地上，闲不住的手在梁昭头上揉了一把。
　　揉一下便要抽回手，梁昭不乐意了，抓住他将要抽离的手，主动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你是我男朋友，不关注你关注谁？”
　　柔软的唇瓣拂过指尖，顾孟然抽回手拍了他一下，扑哧笑出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还是个恋爱脑。怎么，有情饮水饱，有男朋友就不用吃饭，不用穿衣服了？”
　　“真是的。”顾孟然将另一件黑色棉服摊开，披在梁昭肩膀上，跟个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多关注关注自己，什么天气了，冷也不知道叫我拿衣服，就硬扛？感冒了怎么办？”
　　梁昭抬手乖乖将衣服穿好，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还好，没那么冷。”
　　话音未落，手背覆上一抹温热，顾孟然的声音炸响：“好家伙，冰块似的，这还不叫冷？怕不是冻傻了。”
　　顾孟然愤愤地瞪了他一眼，旋即给烤火炉插上电源，打开开关，坐在小凳子上静待温度升起来。
　　烤火炉升温还算快，不到两分钟，昏黄的暖光如春日阳光一般弥漫开，将驾驶台四周笼罩起来，暖意如影随形，为寒冷的船舱带来丝丝温暖。
　　雨还在下，二十多天的航行，小船早已离开那片水流湍急的水域。当前这片水域如同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虽偶尔也有风浪，但大多时候平静而柔和，和近海很是相似。
　　冷空气强势来袭，短时间内下降了十几二十度，且还有持续下降的趋势。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具体月份，顾孟然烤着火，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水面，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小心一点，衣服烤焦了！”
　　一声惊呼打断了顾孟然的思绪，他低头一看，衣服离烤火炉分明有一定的距离，哪有半天烤焦的迹象。
　　顾孟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伸手捏了一把梁昭的胳膊，笑笑道：“干嘛，又担心我胡思乱想？”
　　梁昭一动不动，轻轻“嗯”了一声。
　　顾孟然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双手凑到小太阳旁边烤着，自顾自道：“哪有空胡思乱想，我琢磨正事儿呢。天越来越冷，总感觉不对劲啊，上辈子虽然也冷过一段时间，但……有这么冷吗？”
　　梁昭摇摇头，“没有。上辈子的冷不太明显，和正常冬天差不多。那时候我们连厚衣服都没两件，躲在船舱也抗过去了，现在的温度还在下降，感觉真有点扛不过去。”
　　“是吧，我就说。”顾孟然托腮琢磨：“什么原因呢？难道我们的重生产生了蝴蝶效应，导致这辈子和上辈子有些情况不一样？”
　　“哧。”
　　梁昭笑出了声。
　　顾孟然眉头一皱，“很好笑吗？”
　　“不好笑。”
　　梁昭抿唇摇头，温声道：“两只小蝴蝶太渺小了，最多影响到人，翅膀扇出残影都影响不了天气。我觉得应该是地区的问题，上辈子我们在南海一带，属于热带季风气候，温差较小，东海这边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冬天更冷一点。”
　　影响到人吗……
　　顾孟然一下子被带偏了，不知不觉地想到了永跃号。
　　如果永跃号的航行轨迹与上辈子一致，那么按照时间来算，永跃号遇到石金村在前，遇到顾孟然在后。
　　登船后顾孟然见到的不是石金村村民，而是生龙活虎的董鸿博，这是不是说明——上辈子，石金村失败了。在村子里一个眼熟的人都没看到，还极有可能是全军覆没。
　　是因为他们。
　　他们的重生改写了结局，董鸿博身死，永跃号易主。
　　言归正传，顾孟然猛地摇了摇头，拉回跑偏的思绪，接着梁昭刚才的话道：“亚热带季风气候吗？那倒确实会冷一点。不过最近温度降得太快了，越走越冷，感觉这个冬天不好过啊。”
　　“嗯，总感觉温度还会继续降。”梁昭赞同地点点头，随口又问了一句：“现在多少度？”
　　一人一个的多功能手表早在之前折腾坏了，顾孟然本想抬手看一眼温度，结果看到空空如也的手腕才突然想起来。
　　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崭新的手表，开机后反复拨弄调试，顾孟然终于在五分钟后看到了当前温度。
　　“-1°，算是正常范围。”
　　说着说着，顾孟然叹了口气，“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他们碰上头，风翼号估计快没油了，如果气温再这么降下去，外公他们怎么办啊？”
　　夏热冬冷的铁皮盒子，没有燃油取暖……
　　那可不是一般的难熬。
　　不担心是不可能的，梁昭扫过驾驶台上的小型经纬仪，目光停留在前方一望无际的水面，轻声安抚道：“快了，再过一两天就能到近海了，会顺利找到他们的。”
　　顾孟然没说话，咧着嘴笑了笑。
　　其实他和梁昭都知道，到东海只是第一步，茫茫大海寻一艘船，除非运气极好，要不然，再见面还需要很多时间。
　　思虑过重只会害了自己，顾孟然一拍大腿站起身，鼓着腮帮子道：“肚子饿了，这么冷的天，晚上吃点暖和的。火锅怎么样？之前你不是想吃吗？”
　　梁昭十分捧场：“嗯，我还挺想吃的。就是怕地方太小，厨师施展不开。”
　　“那不会，在船舱煮火锅比炒菜方便多了，至少没有那么大的油烟。”
　　顾孟然是真饿了，说完便将折叠桌搭好，放上菜板、菜刀，端着小凳子坐到一旁忙碌起来。
　　新鲜牛腱子肉来一块，洗净后切丝，放入辣椒粉、蚝油、老抽等调味料抓拌均匀，静待腌制入味，一道麻辣有嚼劲的筷子牛肉便做好了。
　　咸蛋黄横竖两刀，一分为四；袋装虾滑解冻后装盆，顾孟然戴上一次性手套，麻利地搓起来虾滑丸子，致力给每一颗丸子都塞小半块咸鸭蛋黄。
　　蛋黄虾滑丸子、筷子牛肉、牛百叶、毛肚、鱼丸、鱿鱼须……荤菜七道，素菜只有三道，顾孟然用刨丝神器刨了一盘土豆丝、莴笋丝，最后切了一盘藕片，彻底完事儿。
　　配菜齐了，就差锅底了。
　　顾孟然起身伸了个懒腰，旋即将桌上配菜收回空间，把桌子收拾了一下，从空间搬了个多功能电火锅出来。
　　插上电源，锅中注入清澈的山泉水，待水烧开后放入一整块火锅底料，慢慢熬煮。再次煮开后，顾孟然又放了些大葱、姜蒜、干辣椒等配料进去。
　　其实火锅底料应该加点油、加点料炒一下，吃起来更香，但条件实在有限，船舱既不通风又不透气，顾孟然可不想晚上盖着火锅味的被子睡觉。
　　兑了两个油碟，锅底已经熬煮得非常香了，盖子一掀，浓郁的麻辣香扑鼻而来，一点儿也不输火锅店的味道。
　　折叠桌小小的，摆不下所有配菜，顾孟然先将耐煮的荤菜倒进锅中，再把剩余配菜摆好，舔了舔嘴唇落座。
　　“梁师傅，吃饭咯！”
　　“来了。”
　　比平常吃饭时间晚了点，梁昭明显饿了，不到一分钟便坐在了顾孟然身旁，拿起筷子探进锅里，“看到你放牛百叶了，应该熟了吧？”
　　“熟了，烫一下就能吃，”顾孟然顺势拿起筷子，扭头朝梁昭扬了扬下巴，“碗端起来夹，别把油滴到桌上。”
　　梁昭夹菜的手一顿，听话地将油碟碗端起来，凑到锅边。不过他从锅里捞起来的牛百叶并没有放进自己碗里，用碗接着油汤转了个弯，不紧不慢地放进顾孟然碗中。
　　“吃你的，我自己知道夹。”
　　话这样说，顾孟然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把他出卖了。
　　梁昭见状又夹了一颗蛋黄虾滑丸子给他，“这个你喜欢吃，我们顾大厨折腾一下午辛苦了，多吃点儿。”
　　“呵。”顾孟然不甘示弱，鱿鱼须、鸭血通通往梁昭碗里夹，“我们梁师傅才辛苦，白天开船晚上操劳，身体怕是吃不消，得多补补。”
　　“补补？”
　　梁昭无语凝噎，挑眉玩味地看了他一眼，“不闹了，好好吃饭。”
　　窗外寒风凛冽，冷气肆虐，窝在温馨的小屋，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简直不要太舒服。
　　Q弹爽滑的丸子、麻辣有嚼劲的牛肉、爽脆可口的牛百叶……自己下厨就是好，全是自己爱吃的菜，顾孟然端着碗大快朵颐，根本停不下来。
　　原以为两个人七荤三素吃不完，但顾孟然明显小看了自己和梁昭，七荤三素一个不剩，最后甚至还加了点速冻丸子。
　　吃饱喝足，剩下一桌狼藉。
　　梁昭是个勤快人，碗一放便开始收拾，顾孟然揉着肚皮在旁边看，看着碗口上凝固的牛油，忍不住提醒道：“别折腾了，油腻腻的不好洗，我等下直接放回空间，等回了风翼号再慢慢洗。”
　　“没事，我烧点热水一会儿就洗了。”梁昭自顾自地收拾。
　　顾孟然还想再劝一句，下一瞬，他余光无意扫过窗外，未说出口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被撕扯开，晶莹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雪花落在水面瞬间融化，只留下一个个微小的水痕，远处水平面与天空相接，白茫茫一片，好似无数只白色蝴蝶在水面翩翩起舞。
　　“梁昭，梁昭，快来看，下雪了！”


第110章 黄与蓝
　　*
　　雪一落下来，天更冷了。
　　洗完澡钻进被窝，顾孟然手脚冰凉，怎么睡都睡不暖和。抱着梁昭睡也不得劲儿，刺骨的寒意在船舱弥漫开，总感觉被子漏风，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
　　翻来覆去大半个小时，顾孟然又拉着梁昭重新爬起来，铺了一床电热毯，盖在身上的被子也换成了一床更厚的棉花被。
　　忙活完重新躺下，电热毯开始发热，厚重的棉花盖在身上严丝合缝，顾孟然浑身都舒坦了。他枕着梁昭的手臂侧躺，安稳蜷缩在对方怀中，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睡在身侧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停泊在水面上的小船又开始移动起来，摇摇晃晃，随波浪上下起伏。
　　被窝软软的，舒适又暖和，顾孟然不出意外地被封印了，他撑着床爬起来又跌回去，多次尝试起床均以失败告终。
　　理智还在与身体拉扯对抗，前方听到动静的梁昭拉起了偏架，“冷，又没什么事，不想起来就不要勉强自己。肚子饿了没？我把早饭给你拿过去。”
　　“不用，我自己起来吃。”
　　一句话差点摧毁心理防线，顾孟然紧咬后槽牙，用了全部的力气，一把将被子掀开。
　　凛冽的寒意侵袭而来，丢失的理智渐渐回归，人清醒了。顾孟然立马坐起身，匆匆忙忙地穿衣服，还不忘隔着帘子埋怨梁昭：“你一天天少添乱，万一把我养懒了怎么办，受罪的还不是你自己。”
　　“我乐意。”梁昭低笑一声，“没事睡睡觉怎么了？”
　　“谁说没事的，我今天可忙。”顾孟然套上毛衣，穿上棉服，不紧不慢地挪到床尾穿袜子。
　　梁昭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哦？打算做什么？”
　　套了一双加绒的厚袜子，顾孟然踩着地毯整理好床单，随后他走回床尾，攥着被子两角用力一抖，将凌乱的碎花被子平铺在床上。
　　“刺啦——”
　　隔帘一拉，顾孟然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
　　他慢悠悠地走到船舱中间环视一圈，这才回答梁昭刚才的问题：“不是说快到近海了嘛，虽然现在风平浪静，但谁知道进海了会是什么情况，我觉得我们的小船有必要再加固一下。”
　　“而且这鬼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船舱跟冻库似的，我还想在里面再加一层保温垫。”
　　想法倒是不错，梁昭回头看了他一眼，提议道：“加固还挺麻烦的，要不你来开船，我来弄。”
　　“不用。”顾孟然果断拒绝：“好好开你的船，需要帮忙我知道喊你。”
　　梁昭无奈耸了耸肩，“好吧。牛奶在保温壶里，还是热的，旁边碗里有燕麦坚果，用牛奶泡一下就可以吃了，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折腾。”
　　“知道啦。”
　　……
　　洗脸刷牙，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牛奶下肚，顾孟然彻底清醒。他将船舱大致整理了一下，陆续从空间拿出保温垫、剪刀、胶水与扎带，开工干活儿。
　　加一层保温垫并不麻烦，只需将保温垫裁剪到合适大小，用胶水沿着船舱及耐力板边缘贴上去即可。虽然有些耗时间，但总的来说还算个不用脑子也不费力气的轻松活儿。
　　忙忙碌碌两小时，耐力板被一层灰色保温垫紧紧包裹住，光线和寒冷一同被阻隔在外，室内明显暗了一大截，好在天窗和两侧窗户还能透一些光进来。
　　保温垫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两侧窗户一关，舱内温度直线上升，小太阳散发出来的热意被锁在屋里出不去，屋内暖烘烘的，跟开了空调似的。
　　外面哗啦啦的雨水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水面。
　　顾孟然坐在凳子上歇气，欣赏雪景的同时喝了杯热茶。
　　热茶一饮而尽，顾孟然又从空间拿出雨衣、劳保手套穿戴好，随后他特意和梁昭打了个招呼，沿着左侧窗户钻出温暖舒适的船舱。
　　冷，像是走出空调房立马又钻进了冻库，离开船舱的一瞬间，巨大的温差冻得人直哆嗦，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顾孟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在船舱上加盖了阳光房，外侧船壳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顾孟然抓着窗户在寒风中反复调整位置，折腾了好一阵儿才勉强蹲坐在外侧船壳上。
　　持续一年多的强降雨，曾经的江河、陆地与海洋似乎没有太大区别，但海洋的可怕之处从来不在于水，那些难以预测到的风暴、海浪才是最恐怖的。
　　柴油艇始终太小了，吃水深度和稳定性都不符合入海标准，搁以前连近海都靠近不了，一道稍大点的海浪随时都能将它掀翻，更别说恐怖的风暴。
　　增加稳定性，增加浮力……
　　顾孟然想好了怎么加固，只是船壳小而窄，实施起来有些费劲。
　　取一个为风翼号准备的防撞胎，顾孟然蹲坐小船边缘，又从空间取出一卷两指粗的缆绳，将其一头固定在防撞胎上，另一头固定在船舷。
　　船身、船舷皆有出厂自带的工具挂扣，省了自己焊接挂扣的力气，但如同汽车轮胎一般的防撞胎可不是一根缆绳就能固定好的。
　　为了固定另一端，顾孟然整个人挂在船壳边缘，脑袋都快探进水里了，折腾了二十分钟才安装好一个防撞胎，分分钟将省下来的力气还了回去。
　　又冷又费劲，还危险，梁昭在船舱里看得心惊肉跳，等他安装好防撞胎重新坐稳后，梁昭立刻把船停稳，爬出窗户前来换人。
　　外面根本没地方放工具，只能从空间即拿即用，顾孟然果断驳回了他的换人申请，不过在梁昭的坚持下，安装防撞胎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船身左侧三个，右侧三个，前后各一个。
　　两人从早上忙活到下午，午饭都没顾得上吃，终于，八个结实耐磨，形似甜甜圈的防撞胎牢牢固定在小船四周。
　　防撞胎为橡胶材质，具备自然漂浮能力，给大船安装通常是为了缓冲撞击力度，避免船舶受损，而安装在小船四周，其实相当于给柴油小船套了个大号游泳圈。
　　海水密度大于淡水密度，进海之后，小船肯定会上浮一些，届时给船舱增重，使“游泳圈”浸入水中，浮力增加了，稳定性也增加了。
　　当然，折腾半天的成果只能应对一下小风小浪，大风大浪一巴掌拍过来，拦不住的，该翻还是得翻。
　　顾孟然也想过给小船安装一套减摇鳍，但……
　　太冷了，减摇鳍能不能安装上还不知道，这时候下水游一圈指定感冒。
　　在外面待了太久，雨衣没能防住肆意飘洒的雪花，衣服还是湿了。
　　匆匆返回船舱，顾孟然关上窗户，迅速从空间拿出两套干净衣服和梁昭换上，旋即两人一前一后凑到小太阳旁，忙地烤火给自己解冻。
　　“我的天，太恐怖了这鬼天气！感觉比昨天又低了好几度，出去一趟人都给我冻傻了，手都没知觉了。”
　　这话半句不掺假，顾孟然离小太阳很近，光顾着说话，手指都快沿着缝隙塞进去了，但他一点儿也没感觉到烫，甚至觉得温度刚刚好。
　　梁昭眉头一皱，“冷也不是这么烤的，小心烫到手。”
　　话落，梁昭抓住顾孟然的手往后拽了一点，将那双冰块似的小手捧进自己手中，用掌心上下反复揉搓取暖。
　　烤着火，再搓一搓，顾孟然的手很快便恢复了知觉，渐渐暖和起来，然后他有样学样，捧着梁昭的手反复揉搓手背。
　　“这法子不错，怎么样怎么样，暖和点儿没？”
　　梁昭勾唇笑了笑，“好多了，别光顾着搓手，拿点东西出来吃，吃完就暖和了。”
　　“对哦！”
　　一经提醒顾孟然才察觉，肚子还饿着，赶忙从空间取出食物。
　　正如梁昭所言，吃饭比烤火来得更快。两道家常小炒配上两碗米饭，填饱肚子的同时，阵阵暖意由内而外，身体也逐渐暖和起来。
　　不过随之而来的……还有困意。
　　下午三点多，睡觉太早，睡午觉又太晚，顾孟然本想忍一忍，结果船一开动，船舱摇晃起来，更困了……
　　眼皮子开始打架，顾孟然背靠船舱坐在小凳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而就当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时，梁昭略有些焦急的嗓音响起：
　　“孟然，过来一下孟然。”
　　“啊？”顾孟然睁开朦胧的双眼，一时间有点蒙，差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梁昭又唤了一声，他终于从混沌中找回为数不多的意识，撑着舱壁站起身，晃晃悠悠地朝驾驶台走去。
　　可当他来到驾驶台，透过透明耐力板望去前方水面那一刻，困意荡然无存，顾孟然整个人瞬间清醒。
　　小船右前方，一艘红蓝相间、破破烂烂的渔船漂浮在水面上。尚有些距离，隐约可看到油漆脱落、铁锈斑驳的船身，而立在船上的机械臂七零八落，旗杆歪歪扭扭，好似一艘久经风霜，彻底废弃的空船。
　　渔船几乎静止，偶尔随风浪起伏晃动。
　　显然，这艘船没有动力了，顾孟然看看船又看看梁昭，忍不住道：“红蓝配色，是一艘海渔船。没有动力的海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们要靠过去看看吗？”
　　“不急。”梁昭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水面，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你再看看呢，水面上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
　　顾孟然有点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依旧听话地看向水面。
　　刚刚的注意力全部被渔船吸引走了，现下顾孟然留了点心，仔仔细细地环视水面，很快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极目远眺，水天相接之处，混着泥沙的雨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如同一条丝滑的黄色绸带，横铺在水中央，而另一端，一抹深邃浓郁的蓝色格外耀眼，
　　雪花纷飞，两道截然不同的色彩在漫无边际的水域中交汇，黄与蓝相互碰撞、交融，却又泾渭分明，始终保持着各自原有的色彩。
　　水的尽头——是海。


第111章 小渔船
　　*
　　“近一点。”
　　“再往右一点点，OKOK！”
　　鹅毛大雪飘飘洒洒，空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意冻住，泾渭分明的水面无风无浪，航行中的小船偶尔溅起水花，发出一阵“哗哗”的声响。
　　一个指挥一个操作，精致温馨的柴油小船缓慢平稳地朝右前方航行，不一会儿便停靠在破破烂烂的渔船旁边。
　　防撞胎顶着船身发出一声闷响，顾孟然激动地搓搓手，当即推开窗户，猫着腰便要往窗外钻。
　　脑袋刚探出船舱，一只手忽然环在了腰间，不容抗拒地将他拽了回来。后背抵住那人温暖结实的胸膛，顾孟然无奈轻笑一声，“干嘛啊？一有危险就得你走前面？”
　　“嗯。”梁昭搂着他的腰，一个轻柔而肆无忌惮地吻落在顾孟然颈侧，“我是你男朋友。”
　　好似羽毛拂过脖颈，痒痒的，顾孟然缩了缩脖子，一本正经道：“我发现你有点大男子主义啊梁昭，你是我男朋友，我就不是你男朋友了？”
　　“怎么说我也是个成年男人好吧，不要把我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哪有事事都让你照顾的道理。况且我空间在手，有能力自保和保护你，有些时候我打头阵比你打头阵更安全，更稳妥。”
　　顾孟然一本正经地分析，似乎想认真讲道理，但梁昭一听这话，“嗯嗯哦哦”的应声，满口敷衍：“知道了，下次一定。”
　　身高体型差距摆在这里，梁昭手臂收紧，搂着人用力一提，个头并不矮的顾孟然如同一只小鸡崽，轻而易举被他拎到一旁。
　　在这方面梁昭格外的坚持，顾孟然知道犟不过，默默站在一旁，待梁昭翻过窗户走出船舱，这才紧跟着出去。
　　渔船比柴油艇大数倍，个头也高出不少。
　　从下往上爬不是一般的费劲，两人只能先踩着防撞胎爬上小船的船篷，再沿着船篷一点点地往旁边蹭，冒着掉入水中的风险爬上渔船甲板。
　　两个人都离开了，以防自家小船被风浪推走，成功登上渔船后，梁昭立刻将拴着小船的缆绳系在渔船护栏上，这才放心地与顾孟然四下观察起来。
　　渔船破损严重，通过铁锈斑斑的船身、一片狼藉的甲板都能看出来，这艘船遭遇过一场不小的风浪，且失去动力，在水中漂泊了有些时日。
　　不指望在船上搜寻物资，顾孟然和梁昭大致逛了一圈，沿着甲板边缘来到船头，推开了驾驶室并未上锁的门。
　　驾驶室同样乱糟糟一团，两侧风挡尽碎，玻璃碎片与不知从何而来的泥土散落在台面上。地面残留着厚厚一层泥水，梁昭没留意脚下，差点一脚踩进去，还好顾孟然及时拉住他。
　　一人换了一双雨鞋，两人匆匆进入驾驶室，检查驾驶台上各项设备，尝试重新启动船舶。
　　结果可想而知，船根本打不着火，但顾孟然存了一丝侥幸，确定渔船所用燃油之后，他果断前往甲板找到油舱口，十分奢侈地加了小半桶燃油进去。
　　重新返回驾驶室，顾孟然搓了搓冻僵的双手，看着驾驶台前拨弄仪器的梁昭，下意识屏住呼吸。
　　成败在此一举，打着了就不算浪费。
　　供油、进气、点火——
　　“轰轰轰……”
　　船身微微晃动，刺耳的轰鸣声回荡开，顾孟然轻抿的嘴唇一下子咧耳后根，抓着梁昭的胳膊左摇右晃，“成了成了！能耐啊梁昭，这你都能打着！”
　　柴油小船改装得再好也比不过本身就属于海洋的渔船，哪怕渔船破破烂烂，抗风浪性也比小江船好上数倍。
　　小船先开着，渔船先揣着，如遇大风大浪再换渔船航行，尽可能地降低航行风险。
　　这也是顾孟然和梁昭非要登上渔船看一眼的原因。
　　没急着和顾孟然半场开香槟，梁昭试着转动螺旋桨，又试了试其他设备，见一切均无异，这才放心地回过头，朝顾孟然笑了笑，“能行，这船问题不大，还能开。”
　　兴奋的余韵尚未散去，顾孟然不吝夸奖道：“我家小梁真棒！海船也能搞定。”
　　“别给我戴高帽了，这是小船，和江船差不多。”梁昭本想在他头上揉一把，手抬起来才发现在驾驶台上蹭了不少泥，于是转为朝他摆摆手，“走吧，去船舱看看。”
　　说完梁昭便将船舶熄火，快步走出驾驶室。
　　顾孟然追在他身后，有些不解地问道：“去船舱干嘛？我们就用来抵御风浪，过渡一下而已，能开就行，船舱什么情况不重要。”
　　梁昭不赞同这话，摇了摇头道：“万一有人呢？”
　　“怎么可能！”顾孟然反驳道：“我们弄出这么大动静，有人早就出来阻止我们了，鬼还差不多。”
　　梁昭轻笑一声，故意逗他，“海上的船……说不准。”
　　短短几个字，顾孟然莫名打了个寒战，细密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手臂。
　　荒无人烟的水域，随波逐流的渔船，斑驳的船身、破旧的甲板、凌乱的驾驶室、诡异的船舱……
　　嘶——
　　“在想什么？”
　　略微沙哑的嗓音打断了思绪，顾孟然下意识抬起头，额头直直撞上了梁昭的肩膀。
　　船舱入口到了，带路人已经停下了脚步，顾孟然揉了揉额头，扯出一个干巴巴地笑，“没，没什么。”
　　梁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多问，说了句“小心脚下”便踩着楼梯朝幽暗的船舱走去。
　　渔船的船舱在船肚子里，阴暗潮湿的楼梯斜着往下，好似窥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一眼望不到尽头。
　　顾孟然咽了咽口水，紧跟梁昭的步伐。令人窒息的寂静难以忍受，没走出几步，顾孟然主动挑起了话题：“你说你以前想过当海员，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些……海洋传说？”
　　“比如呢？”梁昭反问他。
　　“咳咳，”顾孟然清了清嗓子：“什么海怪、幽灵船之类的。”
　　话落，站在楼梯上的男人忽然不动了，肩膀微微颤抖。
　　顾孟然后背莫名一凉，赶忙上前半步，抓着梁昭的胳膊，“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梁昭“扑哧”笑出声，顾孟然这才意识到被耍了，气得要死，在他胳膊上重重拧了一下。
　　小猫抓挠不痛不痒，梁昭反握住顾孟然的手，隐去眼底笑意，轻声安抚：“别怕，海洋传说都是假的。就算有幽灵船那也是在深海，我们才刚刚进海，哪能碰得上。”
　　“谁怕了？我、我就随口一说。”顾孟然小脸一红，想甩开梁昭的手又敌不过他的力气，只能任由他牵着。
　　不过梁昭的安慰明显缓解了顾孟然的紧张，近海近海，他们才刚刚进入大海，哪里来的幽灵船，自己吓自己。
　　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顾孟然握着梁昭的手，跟着他的步伐慢慢移动。而走下最后一阶楼梯，他正准备仔细打量船舱时，一只略微有些冰凉的手转瞬覆在了顾孟然的眼睛上。
　　“别看，掉头出去孟然。”
　　什么都没看见就被梁昭蒙住了眼睛，顾孟然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他没急着拨开梁昭的手，也没急着出去，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啊？我不看，你给我说说。”
　　梁昭沉默了，过了将近两分钟才缓缓开口道：“尸体。”
　　“啊？就这？又不是没见过。”
　　“孟然！”
　　不顾梁昭的阻拦，顾孟然果断掰开他的手。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适应黑暗的眼睛触及尸体的那一瞬，顾孟然还是愣住了。
　　左侧背风的角落，瘦骨嶙峋的年轻女人身披棉被蜷坐在地，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她微微低着头，神色格外平静，凹陷的双眼紧闭。
　　孩童小小的身体被一件不合身的棉袄包裹着，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一样。而女人僵硬的手停留在他的头顶，乌青的嘴唇微张，仿佛在吟唱童谣，哄孩子入睡。
　　“真、真的是尸体吗？我怎么感觉……”
　　话音戛然而止，顾孟然眯着眼睛仔细一看，在女人的手背上看到了紫红色的尸斑。
　　不恐怖，不阴森，只是让人觉得难过。
　　肩膀覆上一只手，梁昭轻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不要看了，人已经没了。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两周，他们就这样待在这里，不知道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
　　人已经没了，怎么死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顾孟然眉头紧拧，有些纠结地回头看向梁昭，“那、那这艘船我们还拿吗？他们怎么办？”
　　“拿，”梁昭拍拍顾孟然的肩膀，认认真真道：“他们用不上了，末世以活人为先。”
　　末世以活人为先，虽有过迟疑，但顾孟然和梁昭最后还是选择了将渔船打包带走。
　　拿走别人的家，同样要还别人一个家。
　　渔船凭空消失，未曾掀起波澜的水面多出一艘橙色皮筏艇，“熟睡中”的母子安安稳稳地躺了上去，带着一床厚棉被，带着小朋友喜欢的酸奶、果冻，随水流继续远航。


第112章 危机四伏
　　*
　　“哗，哗，哗啦啦——”
　　海浪拍打着船身，水花四散溅开，风雪中漂泊的小船随波浪起伏、摇晃，好似游乐场里惊险刺激的海盗船，摇得人头晕目眩。
　　看似平静的大海，往往隐匿着汹涌的波涛。
　　入海之后，小船真就一刻也没安稳过，饶是早已习惯船上生活的顾孟然也有些受不了了，突然开始晕船，两眼一闭就是睡，睡得昏天暗地，分不清白天黑夜。
　　头脑清醒了，身体还未苏醒，顾孟然迷迷糊糊睁开眼，透过窗外深邃浓稠的黑暗依稀能判断出，现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
　　船还在动，迎着风浪快速移动，上下左右地晃动。
　　本应睡在身侧的人还没回来，顾孟然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拖着极度不适的身体从床头挪动到床尾，掀开横在船舱中间的帘子。
　　“醒了？好点儿了没，头还晕不晕？”
　　似乎一直留意着船舱，帘子刚刚掀开，仅是细微的声响，端坐驾驶台的梁昭立刻回头看过来，关切地询问道。
　　而目光触及顾孟然，他眉头一皱，似有不满道：“披件衣服，现在已经接近零下十度了，小心着凉。”
　　顾孟然一声不吭，呆呆看了他几秒，重回床头将厚棉服套在身上，随后慢悠悠地翻身下床，脚步虚浮地踩着船舱走向驾驶台。
　　走到驾驶台似乎已经用光了全部的力气，顾孟然好似一只无脊椎软体动物，双臂从后面环住梁昭的脖颈，整个人软趴趴地趴在他背上。
　　“好晕哦，天是不是在转啊？怎么能这么晕。”
　　“不是天在转，是船在晃。”梁昭低低笑了一声，捏了捏随意搭在胸前的手，耐心嘱咐道：“药效应该过了，你先坐下，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吃一颗茶苯海明片，然后再去睡一觉。”
　　顾孟然趴在梁昭颈侧蹭了蹭，摇摇头道：“还睡？睡不着了。我这两天埋头睡，人都睡迷糊了。而你呢，没日没夜的开船，眼睛都没合一下。”
　　“哪有。”
　　察觉到情绪有些低落，梁昭抬手挠了挠他的下巴，“风浪没那么大的时候我也躺下睡了，我是人又不是机器，哪能几天不合眼。”
　　顾孟然眼眸微垂，唇缝中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入海之后，白天开船晚上休息这套模式已经行不通了。海中风浪太大，船处于移动状态才能更好地保持平衡，如若丢下船休息，睡梦中一道浪袭来，可能就再也睁不开眼了。
　　两个人轮流开船是现下最好的选择，可惜顾孟然身体不争气，突然开始晕船，整得梁昭跟个猫似的，只能在风平浪静时抓紧时间小眯一会儿。
　　梁昭从不叫苦，从不抱怨，顾孟然却心疼得不行。
　　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梁昭身旁，顾孟然从驾驶台底下拿出一瓶水、一个奶黄流心面包，食不知味地小口吃着，尽量垫垫肚子。
　　实在没胃口，只吃了小半个面包顾孟然就不行了，太阳穴直突突，有点儿犯恶心。
　　仰头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水，压下令人烦躁的恶心感，顾孟然从空间取出晕船药，掰了一片丢进嘴里，就着水服下去。
　　没吃完的面包转瞬消失在手心，顾孟然一巴掌拍在梁昭的膝盖上，清了清嗓子道：“我好了！你，现在，睡觉去，我来开船。”
　　“这就好了？”梁昭挑了下眉，嘴角微微扬起，“刚刚吃的不是药，是仙丹吧？”
　　顾孟然下巴一抬，“你别管，反正我不晕了，赶紧起开睡觉去，别占我位置。”
　　梁昭眼底笑意更浓，伸手勾着顾孟然的肩膀轻轻一带，将人半搂在怀里，“别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要好好休息，不能逞强。”
　　“我四肢都快躺退化了，该好好休息的人是你！”顾孟然从他怀里抽出一只手，指着他疲惫的眸子道：“要不要我给你拿个镜子照一照，看看你这黑眼圈，看看你——唔！”
　　温热干燥的嘴唇将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梁昭俯身低头，搂着顾孟然的腰肆无忌惮地吻了上去。
　　唇瓣轻轻一碰又分开，仿佛只是一个浅尝辄止地亲吻，然而下一瞬，梁昭牵着顾孟然的手触碰自己，舌尖撬开唇齿，蛮横而又强势地亲吻他。
　　一吻结束，顾孟然面红耳赤，呼吸乱了。
　　而梁昭跟个没事人一样，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还要感受一下吗？我的精力到底旺不旺盛。”
　　掌心滚烫而炙热，血气忽然涌上头，顾孟然脸一下子红到耳后根，呼吸急促而粗重。似乎是为了掩饰尴尬，他急急忙忙抽回手，“啪”的一下打在梁昭大腿上。
　　“你真是……”顾孟然别开脸，避开梁昭的视线，小声嘟囔：“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些，害不害臊？”
　　梁昭坦然一笑，“没办法，我得证明自己精力好，你才能安心去休息。”
　　谈笑间，又一道海浪猛地拍了过来，水花于窗前绽放开，哗啦啦地落回海面，而无辜受牵连的小船剧烈摇晃，久久不能平息。
　　突如其来的晕眩感击碎了那一点旖旎，顾孟然脑袋一偏，靠在梁昭肩膀上，无奈地叹了口气，“精力好也要省着点用，大海还是太恐怖了，短短两三天就把我干废了。这鬼日子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我们得做好长期应战的准备。”
　　梁昭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伸手揉着顾孟然的太阳穴，神色凝重地看着前方幽暗阴森的水面。
　　小船入海始终还是太冒险了，别看现在船晃得厉害，实际上的海面甚至可以用平静来形容。无关痛痒的风浪都不是小船能承受的，如遇更大的风浪……
　　顾孟然靠在肩膀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梁昭掌心轻轻抚过他的发顶，所有担忧最终汇成一句话：“别担心，有我在，我扛得住。”
　　睡着是不可能睡着的，白天晚上都在睡，顾孟然这会儿精神得很。头昏眼花不敢独立操控小船，但他也想坐在这，即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单纯地陪着梁昭。
　　船头只有极为微弱的灯光，三米开外皆是浓稠的黑暗。
　　墨色夜幕犹如一块沉重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无尽的黑暗将整个大海全部吞噬。鬼哭狼嚎的海风呼啸而过，裹挟着寒冷与潮湿，粗暴地掀起层层波浪。
　　风一吹，浪一打，小船摇晃得愈发厉害，不过药物似乎起了效果，困扰顾孟然的眩晕感明显减弱。
　　“诶，我好像真的没那么晕了。”
　　顾孟然捏捏鼻梁，揉揉太阳穴，经过反复确认，倏地一下抬起头，一脸兴奋地看着梁昭，“没逞强没开玩笑，真不晕了，这下你可以安心睡觉了，我……”
　　“梁昭？”
　　他一个人叭叭了好一阵子，梁昭却好似完全没有听见，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水面，不曾给出任何回应。
　　顾孟然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抬头看向前方海面。
　　几乎是同一时间，航行中的小船突然提速，猛地一个急转弯。船身带起的海水尽数拍在前窗，视线被水雾模糊，但严重倾斜的船身提醒着顾孟然，小船正在尝试掉头。
　　“轰轰轰——”
　　宛如闷雷翻滚的巨大声浪穿透耐力板直击耳膜，不是风雨声，更不是小船能发出的声响……
　　前窗被水雾遮挡，顾孟然什么也看不清，而就在小船原地掉头的一瞬间，船尾后窗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子。一座山，一座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顶的大山。
　　可这是海，海中哪来的山？
　　油门加到最大，原地掉头的柴油小船如脱弦利箭，嗖地一下弹射出去。一道长长的银色水痕紧追在身后，同时还有一道越大越大，越来越高的水墙。
　　辽阔的海洋宛如运动会上的3000米，永远跑不到尽头。
　　“砰！”
　　一声巨响在海面回荡开，声势浩大的水墙如同倾倒的大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猛地砸落下来。
　　梁昭反应够快，及时掉头躲过致命一击。
　　没有被水墙直接击中，但水墙与海面碰撞，瞬间化为无数道翻涌的海浪，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挟着势如破竹之势，层层叠叠，猛而迅速地扑了上来。
　　“砰，砰砰砰……”
　　仿佛巨石从头顶砸落，船篷、船身，水浪的冲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过短短几秒钟，头顶结实牢固的“哐哐”掉落，冰冷刺骨的海水、漫天席卷的风雪瞬间涌入船舱。
　　还没结束，一道比一道凶猛的浪头争先恐后地拍打着船身，它们就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撕扯、推搡，抓着小船反复蹂躏，势必将它掀翻。
　　防撞胎起到了一定的平衡效果，小船随海浪上下起伏，左右摇摆，船舱渗入大量海水，一度徘徊在翻船的边缘，又被防撞胎义无反顾地拉了回来。
　　苟延残喘罢了，翻船只是下一道浪的事情。
　　一片混乱中，顾孟然和梁昭穿着救生衣飞快地爬出船舱，眨眼间，一艘破旧的渔船凭空出现在波涛汹涌的海面。
　　两人沿着事先搭好的逃生软梯迅速登上甲板，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
　　前后不超过两分钟，昔日温馨的小家顷刻消失在眼前。


第113章 求救信号
　　*
　　两三层楼高的渔船在柴油小船面前堪比庞然大物，但在肆意席卷的海浪面前，却显得有些不够看。
　　一只蚂蚁或一只蜘蛛，对大象来说并无区别。
　　“轰轰轰……嘭！”
　　汹涌奔腾的海浪肆虐，好不容易启动，艰难保持平衡的渔船被一道巨浪高高掀起，又以极快的速度自由落体，重重落向海面。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砸落水中的渔船彻底失去平衡，一半翘悬于空中，一半浸泡在海水中，在海浪的冲击下剧烈摇晃不止。
　　大量海水涌入甲板，破败的机械臂与旗杆应声断裂，墨蓝色水浪毫无保留地涌入船舱、机舱、驾驶室，迅速而残暴地吞噬着一切。
　　渔船危在旦夕，船舱里脆弱的人类也没好到哪里去。
　　顾孟然和梁昭此时就像那圆滚滚的皮球，被海浪东踢一脚西踹一脚，好不容易站起来又被推倒在地，身体与驾驶台碰撞、摩擦，好似数百根闷棍砸在身上。
　　梁昭紧紧抱着顾孟然，将他的脑袋死死护在怀中，而自己后脑勺与肩膀却结结实实地在驾驶台上撞了好几下。
　　冰冷的海水从头浇下，浑身衣物全部湿透，疼痛与寒冷一并袭来。两人已经快被冻僵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却坚持着一点一点挪动到驾驶室角落，抓住固定在舱壁上的扶手，勉强稳住身形。
　　站起来都费劲，更何况操纵船舶对抗风浪。
　　但机会往往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浪涛余威渐缓，过山车登顶即将俯冲下来的那一刻，梁昭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跃冲到驾驶台前，死死将船舵，也是唯一的机会攥在手中。
　　“轰轰轰——”
　　给油、转舵！
　　螺旋桨飞速旋转，风雨中挣扎的渔船重新动了起来。船头逆着汹涌波涛的风浪，先往左再往右，以一种快速而诡异的姿态摆动起来。
　　“Z”字航行法效果显著，转眼间，没于水中的甲板被一股蛮力猛地拔起，严重倾斜的船体重新浮出水面，渐渐回归平稳。
　　仿佛黑暗中亮起了一盏明灯，梁昭终于看到了希望。
　　海面上若隐若现的阴影逐渐逼近，浪又要来了，就在渔船做好准备，全力对抗风浪时，头顶昏暗的灯光接连闪烁。
　　两秒过后，只听“啪嗒”一声响，室内照明灯尽数熄灭，包括亮着光的驾驶台。
　　风声、雨声、海浪声不绝于耳，令人窒息的黑暗顷刻从四面八方袭来，将渔船紧紧包围。
　　驾驶室伸手不见五指，突然熄灭的灯光加剧了恐慌，顾孟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赶忙抓紧扶手，朝驾驶台方向伸出手，“抓住我梁昭，快，我在这！”
　　话音未落，一只冰凉宽大的手握住了他。
　　手臂充当牵引绳，梁昭顺利回到角落，他一只手抓住扶手，一只手死死抱着顾孟然，轻柔地安抚：“别怕，用力抱紧我，跟我站起来，一起慢慢往外挪。应该是机舱进水了，船彻底失去了动力，我们得离开，先到海面再躲回空间。”
　　哪里进哪里出，渔船随时可能沉没，如果在船里躲回空间避难，过些时日从空间出来，等待他们的或许是未知的深海。
　　立刻离开渔船前往海面相对更安全，就算肆虐的海浪将他们卷走，只要在入水的一瞬间躲进空间，出来时仍有可能在海面上。
　　但这样做的结果……
　　“不！”
　　顾孟然回抱住梁昭，不但不跟他站起身，还将他用力往下按，也不让他起来，疯狂摇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走出这个门？除非用胶水把我们黏在一起！”
　　狂风巨浪可不是闹着玩，更不会跟人讲道理，顾孟然可以肯定，一旦失去船舱的庇护，用不了一秒钟，席卷而来的海浪瞬间便会将他和梁昭分开。
　　他空间在手，尚有一线生机，可梁昭呢？失去船舱庇护再和他分开，被卷入大海的肉体凡胎——必死无疑。
　　顾孟然抱着梁昭不撒手，不知是冷还是激动，嘴唇剧烈颤抖，隐隐能听到牙齿磕碰的声响，“就待在这里！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躲回空间，就算和渔船一同沉入大海，大不了休养生息再慢慢潜上来，反正无论如何……你休想和我分开。”
　　“孟然，你听我说，被推到深海可——”
　　“我不听！”
　　梁昭还欲说话，被顾孟然蛮横粗暴地打断。
　　“你、你答应过我的。”顾孟然颤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隐匿在黑暗中眼睛泪光闪烁，“我什么都不怕，就算和你死在一起都没关系，但梁昭，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梁昭手臂用力收紧，恨不得将顾孟然揉进血肉里，明知对方看不见，他依然重重点下头，郑重承诺：“我知道了，一起生一起死，我们一起面对。”
　　遗言都快交代好了，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酝酿已久的“暴风雨”却迟迟没有到来。
　　透过风挡的确看见了海面上高耸的黑影，梁昭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一分钟、两分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怀中人止不住地颤抖，早该砸下来的海浪依旧没有到来。
　　不仅如此，翻腾的海浪似乎正在慢慢退却，波涛汹涌的海面渐渐归于平静，而剧烈摇晃的渔船得以喘息，短短几分钟，惊险刺激的过山车变为无害的旋转木马。
　　“浪退了？”
　　嘈杂的海浪声渐弱，梁昭和顾孟然在黑暗中对视一眼，默契地松开彼此，抓着舱内护栏站起身。
　　眼睛已经完全适合黑暗，透过破碎的风挡，被黑暗笼罩的海面一览无余。没有高耸的阴影，没有肆虐的狂风巨浪，温和无害的水浪起起落落，仿佛刚才的危机只是一场幻觉。
　　刚才看到黑影的并不是这一面，梁昭没有掉以轻心，赶忙牵着顾孟然从侧窗挪动到驾驶台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见他神色异常凝重，顾孟然立刻跟着看了过去。
　　夜色笼罩下，海面好似一滩浓稠的墨汁，波澜不惊却透着无尽的神秘。层层叠叠的波浪尽头，一道高耸的黑影拔海而起，犹如深渊里爬出来的巨兽，仅是模糊的轮廓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鬼东西？浪？
　　鸡皮疙瘩和浑身汗毛一同竖了起来，顾孟然神色大变，抱着梁昭胳膊死命拽，火急火燎道：“快，快跑！”
　　“等等。”梁昭似乎一点都不急，反手拉住了试图带他离开的顾孟然，沉声道：“不像是海浪。刚刚看也在那个位置，一直没有动。”
　　顾孟然闻言愣了一瞬，渐渐冷静下来，当即从空间取出一个船用望远镜，重新望向昏暗阴森的海面。
　　能见度太低，肉眼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一眼晃过去明摆着就是一道巨大的海浪。但望远镜一举起来，远处“惊涛骇浪”被放大数倍，顿时原形毕露。
　　光滑的球鼻艏、高耸的艉楼、一眼望不到尽头的……
　　那是——
　　“船！”
　　顾孟然惊呼一声，激动得手都在抖。
　　生怕自己被冻傻了，冻出了幻觉，他赶忙将望远镜塞到梁昭手中，急急忙忙道：“好大的船，你快看看，我看到了艉楼、球鼻艏，应该是艘超巨型油轮！”
　　梁昭拿着望远镜，视线仅在前方停留了三十秒便放下手，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扭头对顾孟然说道：“没错，确实是一艘船。”
　　似乎已经有了主意，梁昭拍了拍顾孟然的肩膀，神情凝重地分析道：“平静只是暂时的，我们在海中，随时有可能遇到更大的风浪。孟然，这是个机会，我们应该向大船求助，有更安全的交通工具我们才能更快地找到外公他们。”
　　“是这么回事，我也是这样想的。”顾孟然第一时间附和，说完才发觉不对劲，似有不解地看着梁昭，“你这……劝我呢？”
　　梁昭在他湿漉漉的头上揉了一把，“永跃号给你带来了太多的不愉快，我怕——”
　　“想什么呢？”顾孟然笑出声，“我不是任性的小孩，我拎得清。柴油艇航海的风险太大了，我们才刚刚在一起，我还没活够，我还想见到外公。”
　　“一定会的。”
　　梁昭笑着和他点点头，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海面，“距离有点远，我们得抓紧时间，先引起油轮的注意，看他们会不会主动施以援手。”
　　“ok，简单！”
　　漆黑一片的海面，让大象看到脚下蚂蚁不太容易，但对于手握空间的顾孟然来说并不难。
　　大功率强光探照灯连接户外电源，开关一按，一道强光透过风挡直直射了出去，短短一瞬间，半边天都照亮了。
　　顾孟然抱着灯筒反复调整角度，不一会儿，强光对准油轮方向，穿过厚重的夜雾掠过海面，开始三短、三长、三短的频率闪烁。
　　SOS求救信号。
　　光束穿透力极强，虽不能直接打在船身上，但只要船上有人，且朝这个方向看过来，一定可以发现。
　　湿透的衣裤黏在身上，真的是透心凉，得亏海水冰点低，不然都该冻上了。顾孟然冷得浑身发抖，紧咬后槽牙反复闪烁光束，而五分钟后，梁昭皱眉放下望远镜，缓缓摇头。
　　没反应……
　　没看见？船上没人，真遇到幽灵船了？还是对方不愿意给出回应。
　　太冷了，不论是哪种情况都不能再等了。
　　顾孟然果断关闭探照灯，将灯与户外电源一同收回空间，旋即拿出两件全新的军大衣，给梁昭递了一件，“要不赌一把，开船靠过去？”
　　没有脱掉里面湿衣服，梁昭直接将军大衣裹在身上，点点头道：“可以，反正横竖都要换船，靠过去试一试。但这么大一艘船不可能是无主之物，我们必须谨慎一点，情况不对立刻跑。”
　　残酷的末世，愿意施以援手的好人已是稀缺之物。
　　靠过去被人拒绝还算比较好的结果，顶多白跑一趟，怕就怕没吃到羊肉，反惹一身羊臊，毕竟上辈子最艰难的时刻，人被划进了人类的食谱当中。
　　顾孟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穿好衣服重新拉着梁昭的手，和他一前一后走出驾驶室。
　　甲板离海面有一定的高度，必须由顾孟然踩着逃生软梯下去，直接将柴油艇放在水面上。
　　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顾孟然翻越护栏，双手紧握软梯，而就在他迈开腿往下移动时，忽然间，沉闷而浑厚的鸣笛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呜——呜，呜——呜！”
　　一声长一声短，又一声长一声短。
　　船员的必修课，一长一短又一长一短的鸣笛表示：
　　同意对方要求。


第114章 巨人号
　　*
　　鸣笛声响后，顾孟然和梁昭各执一把强光手电充当引路灯。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夜雾笼罩的海面，两艘亮眼的橙色救生艇快速朝光源方向驶了过来。
　　两艘大型救生艇，满载可载20余人。
　　显然，对方以为深更半夜在海中寻求救援的会是一群人，特意开了两艘大船，结果到了才知道只有两个人。
　　不过就算是只有两个人，驾驶救生艇的两名年轻船员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他们像是一宿没睡，非常的疲惫，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便招呼顾孟然和梁昭上船。
　　太干脆了，干脆到让人不安，以至于坐上救生艇时，顾孟然心里还有些忐忑，生怕这是一条不归路。
　　但又能怎么办呢？
　　今晚的风浪给予警醒，茫茫大海不是一艘柴油艇能征服的，他们需要更大、更安全的避风港。
　　随着距离缩短，视野逐渐清晰，顾孟然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如深海钢铁巨兽一般的油轮吸引，再也没空胡思乱想。
　　超级油轮真的很大很大，超级无敌大，船身一眼望不到尽头，顾孟然随救生艇移动大致目测了一下，船长保守估计400米。
　　而高度更是达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数值，一半在水中，一半在水面，顾孟然望不到顶，目测不出来，但没有巨物恐惧症的他从船下经过，一股浓浓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怎么形容呢？柴油小船甚至比不过她一片螺旋桨桨叶，顾孟然引以为傲的风翼号在她面前也只是小鼻噶，就算作为游轮的永跃号过来同样会被衬托成小卡拉米。
　　这是一艘——当之无愧的海上钢铁城市。
　　好奇心逐渐被勾起来了，这艘巨轮分明是远洋船，为什么会停留在东海？她从哪来，到哪去，船上又载的是什么？
　　驾驶员满脸疲惫，一声不吭地开船，就像是灾前矜矜业业的打工人，只想尽快完成任务回家休息，没有半点闲聊的心思。
　　顾孟然本想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结果到登船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大概是受到风浪影响，已是深夜，巨轮略显凌乱的甲板还亮着灯光。
　　踩着舷梯随年轻驾驶员登上甲板，顾孟然立刻就感受到，一道道蕴含打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不过打量似乎真的只是打量，看看是谁那种好奇的眼神，并没有其他恶意，而顾孟然循着那些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看到好些人正忙着收拾甲板。
　　不单是以年轻男性为主的海员，甲板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几个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
　　他们看起来非常自在，虽然脸上皆挂着疲态，但感觉像是在自己家里干活一样，分外和谐，从容自在。
　　船尾右翼登船，往前走出一段距离便是艉楼。
　　不容顾孟然思考，驾驶员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走进高耸入云的艉楼，七弯八拐后来到二楼拐角处，一扇挂着“杂物舱”字样的舱门前。
　　转动把手推开门，陪他们一路的年轻男人捂嘴打了个哈欠，扭头朝两人扬了扬下巴，“今晚突遇风浪，船上又忙又乱，你们在这儿先歇一晚，其他的等明天空了再说。”
　　“诶哥们。”
　　那人说完转身就走，顾孟然赶忙叫住了他。
　　青年步子一顿，重新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不耐烦，“又怎么了，不都说了明天再说吗？”
　　顾孟然看着自己和梁昭身上湿透的衣物，扯出一个尴尬而友好地笑，“今晚多亏遇到你们，谢谢你救了我们，就是——”
　　“哎，不说这些客套话，”青年摆手打断顾孟然的话，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灾难之年能帮则帮，顺手的事儿，我们当初也是被船长救回来的。”
　　说完青年才意识到不小心打断了别人的话，略含歉意地看了顾孟然一眼，示意他继续。
　　别人的地盘不方便使用空间，顾孟然指了指自己身上湿答答的衣服，轻咳一声，“就是想问问你们有多余的衣物吗？我和我哥浑身都湿透了，实在是……太冷了。”
　　“啪”，青年一巴掌拍在额头上，“不好意思我没注意。赶紧的，你们先进去把湿衣服脱下来，别着凉，我现在去给你们拿。”
　　顾孟然还想说话，可青年已经跑远了。
　　“哎！”
　　顾孟然望着青年的背影摇摇头，回头与梁昭对视一眼，旋即伸手握住门把手，推开虚掩的舱门。
　　走廊亮着灯，没有开灯的舱房不算太暗，没有货架也没有杂物，空荡荡的一间房。地上铺了些铺盖被褥，看上去应该就是他们今天晚上的床。
　　“不错诶，居然还是单独的房间。”
　　几个平方米的房间一眼便看完了，顾孟然明显松了一口气，在门边墙壁上摸索，寻找电灯开关。
　　指尖刚刚触碰到一处凸起，一声干咳忽然在屋里响起。顾孟然被吓了一跳，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啪”的一下按开了开关。
　　明晃晃的灯光洒落在地，狭小的舱房一览无余。
　　屋里一共打了四张地铺，舱门右侧地铺上明显鼓着一个大包。
　　突如亮起的灯光扰了人家的清梦，鼓包动了动，一个略显憔悴的中年男人从被子里拱出脑袋，似有不满地朝门口瞪了一眼。
　　不过只是一眼，没等顾孟然开口道歉，男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立马裹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两个小兄弟眼生得很啊，新来的？刚刚出去那两艘船是接你们的？”
　　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顾孟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嗨哟，可算是来新人了！”刚刚还横眉竖眼的男人笑开了花，赶忙朝两人招手，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快进来歇着，这些床都没人睡，你们随便挑。”
　　顾孟然眉头微蹙，下意识看向梁昭，却见梁昭朝他点点头，拉着他的手腕快步走进屋内。
　　确实是太冷了，没空管这个前后反差很大的室友，顾孟然和梁昭进屋后迅速将湿衣服脱下来，各自裹了一床被子保暖。随后将衣物挂在窗口栏杆上晾着，两人挤在了同一张地铺上。
　　生怕他们跑了似的，中年男人全程将他们盯着。
　　虽说那眼神看不出恶意，但人家脱衣服还盯着看，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寒意渐散，身体慢慢回暖，顾孟然在被子里偷偷握住梁昭的手，迎上中年男人探究的目光，直截了当道：“大哥你有什么事吗？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们？”
　　“哦，没，”男人尴尬地笑了笑，或许是察觉到顾孟然眼中的警惕，他赶忙摆摆手，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想着等你们收拾完聊一聊。”
　　顾孟然点点头，爽快应下：“行啊，聊！”
　　男人面露喜色正欲开口，顾孟然抢先道：
　　“大哥你贵姓，哪里人？你本来就是这船上的船员吗，还是跟我们一样，后面才上船的？哦对，这艘船从哪来的？开去哪你知道吗？今晚……”
　　真正诠释了什么叫作健谈，顾孟然每句话后面都带着一个“问号”。对方回答完他立马又会提出新的问题，而对方想问问题，他便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一圈聊下来，男人连他们姓啥都不知道，但顾孟然已经从毫无防备的中年男人嘴里套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超级油轮有个非常简单粗暴的名字——巨人号。
　　巨人号从何而来，这位室友宋均也不太清楚，他和顾孟然他们一样，灾后独自一人漂泊，三个月前才登上巨人号。
　　这三个月，巨人号一直徘徊在东海近海，不离开也不进入深海区，带着两百来号人，就在近海捕鱼维持生活。
　　两百多人……顾孟然惊讶船上居然这么多人。
　　而宋均解释说，除了部分海员，其他人和他们一样，都是灾后救上来的幸存者。
　　谈及船长、大副，宋均肃然起敬，由衷感叹：“巨人号的船长、大副、管理人员……他们都是英雄，都是一顶一的大好人呐。据说他们从不冷眼旁观，只要碰见了，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基本是见一个救一个。”
　　如果这话不掺假，顾孟然也挺佩服的。
　　以前救人成本小，把人救上来带回家就算做了件好事，但现在陆地一寸寸消失，人类颠沛流离，无家可归，好人做到底的话，还得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
　　当然，并非所有幸存者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他们也可以作为劳动力，只是如今资源匮乏，就算靠海吃海……填饱肚子也没那么容易。
　　不过目前看起来，船上的日子似乎过得还不错。
　　接送他们的驾驶员，甲板上忙碌的男女，包括坐在面前的室友，他们可不像三天饿八顿，感觉过得还非常滋润。
　　扯远了，别人怎么过日子不需要他来操心，顾孟然及时扼住发散的思维，反复咂摸宋均刚才那句话。
　　巨人号这些日子一直徘徊在近海……
　　那他们会不会碰见过前段时间入海的风翼号？


第115章 另一艘风翼号
　　*
　　“早。”
　　“早啊，今天上哪？”
　　“嚯，你怎么有空来二楼？”
　　……
　　舱门隔音效果一般，天蒙蒙亮，嘈杂的交谈声透过舱门飘进屋内。
　　在别人的地盘没敢睡太死，一丁点儿动静顾孟然就醒了，尽管被浓浓的困意压着眼皮，但他仍坚持着睁开眼睛。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梁昭已经开始穿衣服了。顾孟然跟着坐起身，透过窗户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眼还在睡梦中的室友，压低嗓音道：
　　“都说今天再说，会有人找我们，可什么时候来呢？肚子好饿啊，我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我们要不要跟着他们大部队一块去吃饭？”
　　船上不可能另起炉灶单独做饭，一定是大锅饭。
　　屋外人声嘈杂，大部分人应该都起来了，出门第一件事那肯定是吃饭。
　　顾孟然又饿又渴，胃都开始泛酸了。
　　当然，他是个成年人，肚子饿还是能忍一忍的，关键是昨晚那个猜测让他有些按捺不住自己，迫切地想要确认一番。
　　梁昭将不太合身的衣服套在身上，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伸手在顾孟然头上揉了一把，轻声道：“主人家还没发话，我们当客人的随便在别人家乱逛太不礼貌了。耐心一点，再忍一忍。”
　　听到这话，顾孟然穿衣服的手一顿，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我是什么很不懂礼貌的人？”梁昭笑着反问。
　　顾孟然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觉得……”
　　话没有说完，顾孟然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神情落寞而沮丧。
　　梁昭见状赶忙蹲在他身前，双手捧着他的脸，颇为郑重其事道：“我不是不着急，孟然，我也很想快点找到外公他们。但现在是我们有求于人，必须放低姿态，听从别人的安排。”
　　“而且……”
　　梁昭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宋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补充道：“这很有可能是在测试我们的服从性，故意晾着我们，通过表现来决定我们的去留。船上两百多人，如果我们是不服从管理的刺头，他们绝对不会留下我们。”
　　主动出门倒不一定被贴上刺头的标签，但这也侧面表现出他们的服从性低、主观意识很强，不太利于管理。
　　忽略掉手里那张底牌，在一无所有，且无家可归的情况下被人救回来，他们应该表现出——感恩戴德，谨小慎微，言听计从。
　　顾孟然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中落寞散去大半，“是我太心急了，没考虑周全。你说得对，我们现在是两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不能表现得太有底气了。”
　　事实证明梁昭猜得没错，对方的确是有意晾着他们。
　　天色大亮后，宋均也起床离开了，临出门前好像什么都没说，但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从早上到中午，再从中午到傍晚，两人好似被彻底遗忘了，饿着肚子在船舱里睡了一觉又一觉。
　　不过那只是明面上，宋均走后房间只剩他们两个人，顾孟然再无顾忌，一会儿摸出一颗草莓塞进梁昭嘴巴里，一会儿摸出半块肉干塞进自己嘴巴里……
　　也没敢完全放飞自我，担心被别人撞见或是闻到味儿，顾孟然拿出来的都是能一口一个，且没太大味道的食物。
　　困在房间里哪都不去，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填饱肚子后，顾孟然又睡了一觉，再睁开眼睛时，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哎，真的好磨人啊！”
　　晃了晃脑袋让意识清醒，顾孟然重重叹了口气，随后他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将青年昨晚送来的旧棉服披在身上。
　　梁昭像个雕像一般站在窗边，目光深沉而幽远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连顾孟然说话他都没听见。
　　这两天都没休息好，睡也睡不踏实，白天睡觉又怕别人找过来，所以只能一人睡一会儿。
　　顾孟然睡醒，该到梁昭了。
　　穿好衣服从床上下来，顾孟然刚想叫梁昭过来休息，“咚咚咚”的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天黑了，顾孟然理所当然地以为宋均回来了，刚好他离门近，三两步上前直接将门拉开。
　　但门一开，门后出现的并不是宋均，而是一个略微发福、还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
　　似乎没料到门开得这么快，男人短暂地愣怔了一瞬，僵硬的脸庞旋即浮现出一个友善而亲切的微笑，“怎么样两位小兄弟，住的还习惯吗？”
　　来了！顾孟然一秒戏精附体，连连点头道：“习惯，非常习惯。你们这艘船真好，浪打过来一点感觉都没有，比我那艘渔船稳当好多。”
　　马屁拍得相当到位，男人满脸堆笑，乐出了声：“那当然，小船和大船不一样，小船顶不住的风浪对巨人号来说，只能算是挠挠痒。”
　　“确实，完全没有可比性。”
　　顾孟然咧着嘴笑，十分识趣地给那人让开路。
　　但没等那人进屋，他弯腰低头一气呵成，诚恳地给男人鞠了个躬，“谢谢，谢谢你船长，谢谢你派人救了我们。要不是你们及时伸出援手，深更半夜的，我和我哥指定冻死在船上。”
　　甭管什么职位，这人指定是巨人号的管理层，职位叫高不叫低，况且他一个人来的，叫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哪个船员没有一个船长梦呢？
　　一套小连招把男人哄得一愣一愣的。
　　他抓着顾孟然的胳膊将人扶起来，又在顾孟然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乐呵呵道：“哎你这小兄弟……不说这些见外的话，如今大难当头，大家都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也不忍心，举手之劳嘛，能帮一个是一个。”
　　顾孟然直直盯着男人，目光毫不掩饰崇拜与感激，“船长你——”
　　“哎哟，小兄弟别瞎喊，我可不是船长。”
　　嘴上这样说，但男人眼底笑意更浓，看向顾孟然的眼神也愈发友善，摆摆手介绍道：“我是巨人号的大副，姓万，你们也可以叫我万哥。”
　　“万哥好，我叫顾孟然，这是我哥顾梁昭。”
　　“嚯，你俩这名字妙啊，姓叠姓的。”
　　“哈哈，我中间那个字随外公，我哥他随外婆。”
　　站在门口唠了几句，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不少。
　　大概是到了吃饭时间，走廊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万哥越过顾孟然走进屋内，顺手将门关上，非常自然地坐在了属于宋均的地铺上，招呼顾孟然和梁昭：
　　“来小孟小梁，坐，咱们坐下说。”
　　顾孟然应了一声，拉着梁昭坐在万哥斜对面。
　　牛也吹了，嗑也唠了，万哥不再磨叽，两人刚一坐下他便直截了当道：“我就不绕弯子了，昨个儿后半夜又起了风浪，早上我特意让人去你们呼救那片海域看了情况。”
　　“本来还想着把你们的船拖回来，能修修一下，结果船呢，已经没了，影子都找不到。我这趟过来也就是想问问两位小兄弟接下来的打算。”
　　“打算吗？”顾孟然眼眸微垂，神情略显失落，酝酿良久，无奈地叹了口气，“船没了，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如今到处都是水，没有船实在是寸步难行。”
　　万哥没有第一时间接话，他目不转睛地顾孟然，又用余光扫了眼颇为警惕的梁昭，这才不紧不慢地捏着下巴，道：“两位小兄弟实在没地方去的话，其实可以考虑留在巨人号。”
　　“真的？”顾孟然眼睛一亮，兴奋地差点原地蹦起来。
　　自觉失态，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干巴巴一笑，“不好意思万哥，我太激动了。只是我们什么都没有，真的可以留在巨人号吗？”
　　“谁说什么都没有？”万哥笑了笑，“劳力就是年轻人最好的东西。只要你们踏实肯干，服从安排，不当那种好吃懒做、偷奸耍滑的蛀虫，巨人号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这些倒是没问题，我和我哥有的是力气，干活儿也利索，绝不偷奸耍滑，”顾孟然顿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只是……”
　　万哥挑了下眉，“有什么顾虑吗？”
　　顾孟然坦言：“我们和亲人走散了，他们还在海里漂泊，恐怕找到他们之前，我们不能安心留在这里。”
　　“嘶……”
　　万哥好似有些无奈，捏着下巴琢磨片刻，再度看向顾孟然，“你说海里，你们的亲人也在东海？开的什么船，什么时候走散的？我们这几个月都在近海徘徊，之前也见到过几艘船。”
　　虽然过程有些坎坷，但不罔顾孟然煞费苦心，总算是把话题引到这了。他一秒也不敢耽搁，赶忙将风翼号、永跃号的船型及特征说与万哥。
　　其实顾孟然没抱太大希望，毕竟是海，持续一年多强降雨，广阔无垠、漫无边际的海洋，又不是一条公路，哪能说碰上就碰上。
　　铺垫这么多最终还是为了留在巨人号，明确地让对方知道他们在找人，帮忙留个心，或者行个方便，有前提条件地留在巨人号。
　　但出乎意料的是，风翼号这个名字一说出口，万哥明显愣了。他托着腮，眼珠子上下转动，似乎正在回忆在哪里听过、见过这个耳熟的名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看着万哥愈发凝重的神情，顾孟然彻底坐不住了，也顾不上礼貌不礼貌，赶忙道：“万哥你仔细想想呢，红绿色，一艘江船，她甲板应该蒙着一层防水——”
　　“不是，你先等会儿。”万哥抬手打断他的话，思索片刻后，“游轮还是很显眼的，我可以肯定，我们没见过。但风翼号这个名字，当真耳熟得很呐。”
　　“风翼号，我绝对在哪里听过，怎么就想不起来呢？红绿色，江……”
　　万哥“啪”的一下拍在大腿上，“我知道了！我们船长以前和我吹牛的时候总提这个名字！对，就叫风翼号！”
　　激动仅持续了两秒，万哥又歪着头嘀咕：“好像也不对啊，他说那风翼号是一艘货轮，不是江船。”
　　船舶名称和车牌号差不多，一船一名，不得与核定在先的船舶重名或者同音。不过前些年又新加了一项规定，已报废的船舶名称可再次启用。
　　那么，巨人号船长口中的风翼号——
　　外公早些年那艘货轮？


第116章 外公的故人
　　*
　　“咚咚，咚咚咚。”
　　“老万老万，在里面吗？是不是这儿？”
　　敲门声与略显粗犷的男声几乎同时响起。
　　声一响，梁昭立刻起身前去开门，而就是这几步路的功夫，门外急不可耐的男人再度开口，一同响的还有万哥手里的对讲机。
　　“咋不吭声？问你话呢，赶紧的。”
　　一模一样的声音分别从两个不同方向传来，嗓门又大，吵得人耳根子疼。
　　万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朝门口大吼一声：“给人吭声的机会了吗？话密的我嘴都张不开，你这急性子真的得改改。”
　　话音未落，只听“咔嗒”一声响，门开了。
　　走廊里的穿堂风都没来得及吹进来，舱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个手拿对讲机的中年男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来人个子不高，比郑奕杰都还要矮半个头，年龄应该在四十岁左右，脸上斑驳着深深浅浅的皱纹，黢黑的皮肤像是被太阳烤过的泥土，粗糙却不显沧桑，看起来还挺健康。
　　这人真的很不起眼，丢在人群中都会被忽略的那种，他像是工地搬砖做苦力的工人，也像是甲板敲锈刷漆的普通船员，但他实际上却是巨人号的最高指挥——船长。
　　毫无船长架子的男人顺手关上舱门，温和又透着憨厚的眸子盯着离他最近的梁昭，而后又扫过顾孟然，最后落在了万哥身上，问：“他俩谁家的船叫风翼号？”
　　“他俩一家的，”万哥坐在床上不挪地，挥挥手招呼船长，“别杵哪跟审犯人似的，来坐，坐下慢慢唠。”
　　“一家的？长得也不像啊。”
　　船长可没有耐心坐下慢慢唠，他再度将目光转向离他最近的梁昭，扯出一个还算友善的笑，十分迫切道：“小兄弟贵姓？哪里人？你说你们家船叫风翼号，那请问船长叫什么名字？”
　　对讲机一按，只用了风翼号三个字便把船长call了过来。十分钟内匆匆赶到，焦急的神情，迫切的语气通通说明，这位船长和外公曾经的风翼号有着密切的关系。
　　但……是敌是友呢？
　　曾经的船员，还是曾经的仇人，这一点顾孟然始终不太能确定，不过以外公老好人的性格，应该不会这么多年还有仇人惦记着他吧？
　　不管了！赶在梁昭回答前，顾孟然噌的一下站起身，看着那位人畜无害的船长，直截了当地问道：“船长，请问你认识孟高阳吗？”
　　“谁？”
　　平静的湖面落下一颗石子，层层叠叠的涟漪荡漾开。
　　船长眼睛圆睁，嘴巴张大，好似呼啸而来的劲风，转瞬便走到顾孟然面前，紧盯着他的眼睛，急急忙忙道：“你认识孟船长？不对，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外孙。”顾孟然立刻回答道。
　　赌对了，这位船长不仅认识外公，似乎还有点交情，只是不知道交情有多深。
　　于是顾孟然揉了揉略微泛红的眼睛，连忙补充道：“万哥说你认识的风翼号是一艘海船，我立马就想到外公当年那艘船。船长你认识我外公对吗？那你能不能——”
　　“你不用多说了。”
　　没说完的话被船长无情打断。
　　果然，交情还是不够……
　　顾孟然难掩失落地垂下眸子，就在他以为彻底没戏的时候，下一瞬，一只黑黢黢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个子船长很吃力地拍着顾孟然的肩膀，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慈爱，带着浓浓的欣慰与关怀，一副长辈的口吻：“孟然，顾孟然，虽然小时候没抱过你，但我也见过你小时候的照片。”
　　“啊？你知道我的名字，还见过我小时候？”这多少有点儿出乎意料了，顾孟然傻眼了。
　　“你今天20岁没错吧？”船长笑了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口不太整齐却洁白的牙齿，“你出生那年我才刚上船，还是一名实习船员，而你外公，孟老爷子那时候已经是船长了。”
　　“老船长从来不摆架子，人好相处得很，我同期没一个不羡慕我的，第一次出海就遇到这么好的船长。老船长哪哪都好，就是爱炫耀，成天拿张婴儿照片跟我们炫耀他的大外孙。”
　　“你是不知道，我们每天最头疼的就是看到那张婴儿照片，因为不光看，你还得夸啊，我们一群粗人硬生生被憋成了文化人，吉利话一个说得比一个溜。”
　　过去的岁月里留存着太多美好，船长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越说越来劲儿。
　　“老船长真的没话说，就一个字，好！我刚上船那会儿啥也不懂，总是犯错，但他不会一味地责怪，老船长会耐心地鼓励、教导我们，像个父亲一样，操不完的心。”
　　“当年我考三副吃了没文化的亏，几次都没考上，本来都想放弃了，是老船长不断鼓励让我找回了自信，接着再战。怎么说呢，没有曾经的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不同于先前的虚与委蛇，顾孟然听得很认真。
　　虽然外公经常吹嘘他年轻时怎么怎么样，但这样耀眼的外公还是第一次见，感觉记忆中那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在别人的故事里变得生动且鲜明。
　　与故人之孙重逢，船长丁鹏翼有点儿过于兴奋，叭叭叭地说了好一会儿陈年往事。不过他也没忘了正事，闲侃之后亲切地拉着顾孟然坐下，仔仔细细地了解情况。
　　他问得很细致，具体时间、船舶型号、方向、速度。还包括了船上多少人，有没有食物，老爷子会不会饿肚子……
　　看着这位比自己还要紧张的船长，顾孟然彻底卸下了防备，毫无保留地告知真实情况，当然，空间还是不能说。
　　在茫茫大海中寻人很看运气，但也不是全靠运气，还得看了解这片海域、且愿意提供帮助的人用不用心。
　　万哥与他们非亲非故，一句没见过就把他们打发了，而丁船长在了解基本情况后，又是让人挨个儿询问船上居民，又是让人送来船舶航海日记，其用心程度截然不同。
　　尽管顾孟然给出的信息相当模糊，但动用人力物力，耗费两个小时，还真让船长找到了蛛丝马迹。
　　【16日晚9点，西北方向侦测到三艘中小型船舶。中型船为多层结构，疑似集装箱货运船，小型船疑似散货船（江船），三艘船以相同航速朝东南方向航进。航速低于最低航速，推测动力不足。】
　　【晚9点21分，尝试高频呼叫，未应答。】
　　一本厚厚的航海日记摊开在顾孟然面前，他从上到下认真读完一页，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一脸兴奋地看向丁船长，激动地连连点头，“是，很有可能就是他们！”
　　“三艘船，数量对得上。大船是游轮，在雷达上确实很容易看成集装箱船，两艘小船也都是跑黄江的散货船，时间……16日，那就是十五天前，这些基本能对得上。”
　　这话一出，丁鹏翼也跟着激动起来，他古铜色脸颊微微泛红，像个小孩一样，抓着顾孟然的胳膊左摇右晃：“好好好！这是好消息，失散一个多月了，这至少说明他们十五天前还是安全的，而且顺利进入了东海。”
　　丁鹏翼咧着嘴笑，但笑着笑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笑意凝固在脸上，带有浓浓担忧的目光望向顾孟然。
　　什么都没说，顾孟然却莫名感觉到了不安，下意识抿了抿嘴唇，紧张地询问：“怎么了丁船长，你想到了什么？”
　　丁鹏翼叹了口气，“你们刚来东海不知道，这段时间东海也不怎么太平。也不知道从哪吹来的妖风，气温直线下降，风浪也随着大了起来。”
　　“那可不。”一旁凑热闹的万哥插了一句：“就你们晚上碰到的那种风浪，现在跟家常便饭似的，隔三岔五就来一遭。我们巨人号虽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但鱼啊，鱼都给我吓跑完了！”
　　丁鹏翼瞪了万哥一眼，“说正事呢，你少添乱。”
　　刚浮上眉梢的喜悦被忧虑冲淡了不少，顾孟然看着地板怔怔出神，眼神却格外坚定。
　　良久，他嘴角微扬，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像是自我安慰一般，低声喃喃：“能扛过去的，风翼号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江船，我们当时在船厂也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动，抗风浪性还不错。”
　　“况且丁船长你也说了，我外公曾经是一名很优秀的船长。他有丰富的航海经验，对大海了如指掌，所以……他一定知道怎么扛过这一遭。”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让人热血沸腾的话，有那么一瞬间，丁鹏翼仿佛在这位青年身上看到了老船长的影子。
　　小小风浪而已，以前航海又不是没遇到过。
　　丁鹏翼一拍大腿，随声附和道：“没错，我们老船长可不是吃素的，凭他敏锐的洞察力，一定能化解这场危机。”
　　似乎已经有了对策，说完，丁鹏翼扭头看向另一张床上的大副，下巴一抬，“老万，你现在去通知水手，让他们提前把船预热好，明早8点正式启航。”
　　万哥话不多说，拍拍大腿站起身，转瞬便消失在门口。
　　随着万哥的离开，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挪走了，顾孟然长舒一口气，诚恳而真挚地与丁鹏翼道谢：“丁船长，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救了我们，还愿意帮忙找我外公，真的太麻烦——”
　　“别跟我说这些见外的话啊！”丁鹏翼打断他的话，故意装作生气，语气里带了些不满：“什么你外公，我是去找我的老船长！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我能不管他吗？绝对不可能。”
　　说着，丁鹏翼抬肩撞了顾孟然一下，“小子，要真想谢我就别叫丁船长了，听着也太见外了，叫声丁叔来听听。”
　　明明从未见过，但第一眼就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顾孟然眉眼含笑，张口就叫：“丁叔。”
　　“诶！”
　　丁鹏翼乐得合不拢嘴，拍拍顾孟然的肩膀，又捏捏他的手，由衷感叹道：“时间真的很神奇啊，之前照片上就那么大点，巴掌大，转眼就长成大小伙儿了，真好。”
　　“咱们之间也是有缘分的，真没想到还能看到你长大以后的样子。”
　　顾孟然点点头，也跟着感叹道：“是啊，缘分这东西真的很奇妙。这么大个世界，这么大个海，偏偏我们走到了一起。真想快点找到外公，他一定也想不到，多年不联系的同事居然救了他的大外孙。”
　　“多年不联系？”
　　丁鹏翼挑了下眉，当即反驳道：“谁说我们多年不联系了？虽然我这几年当了船长，抽不出时间上门去探望老爷子，但我又不是什么没良心的，逢年过节还是会给你外公打打电话的好吧。”
　　像急着证明一样，丁鹏翼赶忙又补充道：“别不信哈，前段时间我们才联系了，就地震前，你外公给我打的电话。”
　　“嘶，说起这个还挺奇怪的。老船长当时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带着媳妇、女儿远离陆地，尽量开船前往高海拔地区，什么吃的用的能买就多买点。那语气简直了，恨不得让我把全部身家拿去囤物资。”
　　还有这一茬？
　　顾孟然饶有兴致地看着丁鹏翼：“那你信了吗丁叔？”
　　丁鹏翼点点头：“刚开始我还担心他年纪大了，会不会得了那什么，老年痴呆之类的毛病。但他逻辑又不乱，说话条理清晰，感觉就像是……知道点什么一样。”
　　“听人劝吃饱饭，我这人最听劝，特别是老船长的劝，哪怕我当时跑船还在国外，都特意打电话回去，让你婶子囤了好些东西。”
　　“现在想来，你外公指定知道点什么，拐弯抹角地提醒我呢。我都不敢想象，没听他的话会是什么结果，吃喝事小，多亏老船长提醒，你婶子你妹妹，我们一家人才能安稳地活到现在。”
　　明明是很沉重的话语，顾孟然却笑了。
　　蝴蝶微微振翅，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本应死去的外公、梁昭，本应覆灭的石金村，本应与家人分离的丁叔……
　　他们都活着，往后也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第117章 豆豉巴浪鱼
　　*
　　机缘巧合认下一个船长叔叔，顾孟然和梁昭登船后的日子不再那么如履薄冰。
　　食物和水有人送上门，保暖御寒衣物一人得了两套，不仅如此，负责安排房间的管理人员也开始赔笑脸，当即表示给他们换一间更舒适的单人间。
　　吃喝没道理拒绝，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但换房间这事儿吧，无功不受禄，顾孟然委婉地拒绝了。
　　丁鹏翼虽为巨人号最高指挥，但船不是他一个人的。
　　船上几百号人为一个集体，早已有了严格的秩序与规矩，能者多劳，劳者多得，如果他们一来便享特殊待遇，占了别人的资源，岂不是真成关系户了。
　　人多力量大，寻找外公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顾孟然和其他人搞好关系都来不及，又怎会去当惹人厌烦的关系户。
　　但丁鹏翼不光是嘴上说说，他对故人之孙那当真是绞尽脑汁地关照，安排房间被拒绝，那他便在“工作”上做文章。以顾孟然和梁昭有丰富的驾驶经验为由，直接将刚登船、原本该去底层做事的两人调到驾驶室。
　　偏偏顾孟然还没办法拒绝，海洋中找船不靠眼睛，全靠雷达，只有进入驾驶室，他们才能亲自参与搜寻风翼号。
　　于是——
　　在其他人羡慕嫉妒的眼神中，顾孟然与梁昭硬着头皮走进驾驶室。
　　晃眼一月有余，气温随时间推移持续下降，海依旧是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巨轮却仿佛驶入冰区，开阔平整的甲板被一层厚厚的冰甲紧紧包裹，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
　　雨水变成了鹅毛大雪，拍在上甲板的海水与积雪交融，又在冷空气的撮合下，凝结成厚实的冰层。甲板陆续被冰层封印、占领，机械臂刚刚解冻，护栏又被冻成了冰柱森林。
　　“叮铃咚隆，咣咣当当”的敲打声从早上响到中午。
　　钢化夹层玻璃挡住了侵袭而来的寒冷，却挡不住声响，顾孟然坐在驾驶室，一抬眼便看到那些冒着风雪在甲板上除冰的人们。
　　天冷浪又大，甲板隔三岔五就会被冰层冻上，如若不及时清理，大量冰层堆积会导致吃水线过深，影响船舶稳定性，且长时间处于低温状态，甲板上的设备也会因此损坏。
　　除冰已经变成了日常工作，累就不说了，主要是冷。
　　拖网入水超过二十四小时，巨人号取消了自动航行，慢慢开始减速。梁昭跟着其他船员去了甲板帮忙，准备回收拖网，偌大的驾驶室只剩寥寥几人，怪冷清的。
　　用超级油轮撒网捞鱼，顾孟然闻所未闻。
　　他也很想去甲板帮忙，很想看看这一次全新的尝试能不能带来收获，但受船长关照的他根本没机会离开驾驶室，像是被娇养在温室里的绿植，吹不得一点儿冷风。
　　船长和大副在驾驶台前交谈，顾孟然在一旁跃跃欲试，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好不容易等到大副拿着望远镜离开，他正准备起身上前，船长手里的对讲机又响了。
　　“船长船长，这里是甲板，拖板搭好、绞机清理完毕、水手就位，可以开始了！”
　　丁鹏翼拿起对讲机应答：“okok，让除冰的人速度回船舱，远离绞机、机械臂。注意了，一切以安全为主。”
　　随着一声“收到”落下，丁鹏翼丢下对讲机，振臂高呼：“所有人归位，听我指挥，准备回收拖网。”
　　“收到！”
　　顾孟然：……
　　刚抬起来的屁股又重新落了回去。
　　拖网与传统渔网不同，它相当于一个柔软且韧性十足的网桶，放入水中后，由水流将其撑开，再由船舶拖曳前进，而所经水域中的鱼虾蟹自然而然就会被拖入网兜中。
　　下网容易起网难，巨人号太过高大，甲板与水面之间还有很高一段距离，而大型拖网又过于长了些，这会导致一半悬于空中，最沉重的网兜还坠在水中。
　　上面拉下面拽，脆弱的拖网一旦断裂，功亏一篑。
　　搭好拖板作为缓冲，绞机开始工作，两根拉绳渐渐收拢，网板成功浮出水面。绞机持续运转，被海水浸湿的拉绳绷得笔直，浮球随绞机升上甲板，绿色网袋瞬间露出水面。
　　网袋与光滑的拖板摩擦，缓慢上升，甲板上等候已久的水手齐齐上前辅助，整理打结的网绳、变形的网圈，以防拖网卡在甲板与拖板之间的缝隙。
　　漫长且紧张的过程，网兜出现之前，谁都不敢掉以轻心。异常安静的驾驶室甚至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直到大半网袋成功返回甲板，船长一声令下：
　　“机械臂动，快，上去辅助！”
　　霎时间，驾驶室和甲板又一同忙了起来。
　　嘈杂的人声、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发动机的嗡鸣声，沉寂的巨人号秒变闹市，艉楼窗户探出一颗颗脑袋，所有人都在期待最终的结果。
　　前后耗费将近一个半小时，随着一阵惊呼炸响，终于，一包硕大无比、鼓鼓囊囊的网兜被完全拉上了甲板。
　　浓郁的海腥味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绳扣一解开，好似海浪翻涌，只听“哗哗哗”的声响，数以万计的鱼虾蟹如潮水一般，快而迅速地从网兜中涌了出来。
　　艉楼距离尚远，虽然看不清有些什么，但看到那白花花一片的景象，所有人都知道了，今天——大丰收！
　　驾驶室里船员也坐不住了，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张望，好似一锅开水，瞬间沸腾起来：
　　“我去！太夸张了吧？这得多少斤？”
　　“斤？朋友，这得用吨来衡量。”
　　“密密麻麻的，我眼睛都看花了！诶你们说会不会有帝王蟹啥的？”
　　“别说，真有可能，东海本来就有帝王蟹。”
　　“活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多鱼虾，够咱们吃半年了吧？”
　　“那又夸张了，咱们这么多人，顶多吃仨月！”
　　“哈哈哈哈……”
　　人在驾驶室，心已经飘到了甲板，所有人都没了干活儿的心思。
　　丁鹏翼见状索性大手一挥，“去去去，想凑热闹的赶紧去，别在这儿探头探脑的。记得让其他人把家伙什带上，把鱼虾分拣出来。”
　　有人嫌冷不想出去，也有人无惧寒冷，一门心思凑热闹，顾孟然就是那后者，跟着大部队一同匆匆走出驾驶室。
　　凛冽的寒意阻挡不住人们的热情，众人拿着锅碗瓢盆桶……船舱里能搬的容器全部搬了出来，一窝蜂似的从艉楼里跑出来，忙忙跌跌冲向甲板。
　　顾孟然自以为速度很快，可还是晚了，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将船头甲板围得水泄不通，鱼虾愣是一点儿没看到，光闻鱼腥味了。
　　热闹没凑上，反倒被冻得够呛。
　　顾孟然都打算放弃了，搓搓手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挤成一团的人群忽然四散开来，堆积成山的鱼虾也被人用工具摊在甲板上，以便更多人的分拣。
　　本以为运气好，碰巧，结果下一瞬，隔着人群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顾孟然这才意识到，原来先前就在甲板干活儿的梁昭早已发现了他。
　　利用“人脉关系”，顾孟然终于也是见到了今天收获。
　　鱼虾蟹层层叠叠，即使被摊开也如同一座高耸的“海鲜小山”。活蹦乱跳的巴浪鱼、奇形怪状的琵琶虾、又粗又长，像蛇一样的七星鳗、张牙舞爪的章鱼……
　　品种繁多，数量庞大，其中混杂着好些顾孟然叫不出名字的深海鱼。而最多的则是东海盛产的虾叮当，一种个头小巧、鲜甜可口的小虾，也被称为狗虾。
　　顾孟然眼花缭乱，真就应了刚才船员那句话：
　　“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海鲜。”
　　分拣工作简单枯燥，非常磨人，刚开始还有股新鲜感，众人铆足了劲儿，一个比一个利索，到后面海风一吹，捡着与冰块别无二致的鱼虾，人都变年轻了，冻得跟孙子似的。
　　天色渐暗，最后一大桶虾叮当抬回屋放好，顾孟然和梁昭，还有另外两名船员大汗淋漓地从储物舱出来。
　　衣服湿了又干，一身汗味儿，顾孟然刚准备叫梁昭一块去公共浴室洗个澡，一声响亮的吆喝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吃饭咯，海鲜大餐开席了！”
　　顾孟然步子一顿，立马拉着梁昭掉头，返回属于他们的杂物舱拿取碗筷。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今天大丰收，晚餐自然格外丰盛。
　　可惜船上调味料没有那么充裕，厨师只烧了一道？豆豉巴浪鱼，虾叮当和梭子蟹都选择了最朴实无华的做法，清蒸。
　　排了十分钟的队，顾孟然终于打到了心心念念的晚餐，等梁昭端着碗走出队列，两人在餐厅角落选了张空桌吃饭。
　　干了一下午的体力活，肚子早就饿了，顾孟然拿起筷子便往鱼肚子戳，精挑细选，夹起一块刺少肉嫩的鱼肚肉。
　　浓郁的豆豉味在鼻尖弥漫开，顾孟然已经想象到它的美味了，但没等他将软嫩鲜香的鱼肉喂进嘴巴里，他对面那张餐桌，正吃饭的轮机长忽然掏出“滋滋”作响对讲机。
　　“老轨老轨！你在餐厅吗？”
　　对讲机响了，是大副的声音。
　　这本来和顾孟然没有任何关系，但老轨师傅按下对讲机回应后，大副激动不已的嗓音再度响起：“帮我看看顾孟然在不在餐厅，快点儿的！十万火急。”
　　就隔着一张桌子，距离很近，顾孟然听得一清二楚。
　　“老轨你听到没有？看到他赶紧让他来驾驶室，雷达侦测到疑似永跃号、风翼号的船舶！”


第118章 少了一艘船
　　*
　　巴浪鱼最后还是没有吃到嘴里，顾孟然和梁昭丢下碗筷直奔驾驶室，五分钟时间从三楼跑到顶楼，推开驾驶室厚重的大门。
　　昏黄的灯光洒落在地，驾驶室安静得出奇，船长、大副及多名船员围在驾驶台前，一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雷达显示器，却听不到一点儿多余动静。
　　一路狂奔累得气喘吁吁，顾孟然比谁都急。
　　可真到了驾驶室，他忽然又有点儿不敢靠过去，怕误会一场，怕期望落空。
　　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梁昭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拇指轻轻摩挲手背，似无声地安慰。
　　两人进门的动静不小，丁鹏翼回头一看，急得直跺脚，“过来啊你俩，傻愣着干什么，赶紧的！”
　　梁昭应了一声，拉着顾孟然匆匆走上前。
　　凑热闹的船员贴心让开位置，雷达显示器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顾孟然随梁昭站在驾驶台，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过去。
　　巨人号配备的雷达比江船雷达昂贵太多，功能相差的也不是一星半点。大到船舶、礁石，小到漂浮物，甚至海浪搅起来的泡沫都能清晰捕捉到。
　　其探测距离也非常远，就算受地球曲率和风浪影响，对海平面的探测距离也能达到40海里。
　　夜间航行加大了探测范围，屏幕上的距离圈也从一圈1.5海里调整到一圈5海里。
　　八规整的圆圈像涟漪一样散开，刚好40海里，而最后一个大圈的边缘，不知何时多出两个不起眼的小红点。
　　40海里=74公里左右，距离还很远，红点格外模糊，依稀能看出船的形状和大小。
　　与航海日记里的描述差不多，大点那艘船为多层结构，和集装箱货运船很是相似，小的那艘船又扁又平，露在水面上的船体不多，很明显的江船。
　　距离随着巨人号的移动一点点缩短，两个小红点依旧停留在刚才的位置，一动不动。
　　在大海中碰到船的概率不算低，这一个月他们也曾碰到过几艘船。如果只是一艘游轮或一艘散货船，顾孟然根本不敢抱太大希望，偏偏两艘船的特征都很像，偏偏又只有两艘船。
　　永跃号、风翼号、德诚号，一艘游轮两艘散货船，怎么会是两艘船呢？
　　顾孟然不擅隐藏情绪，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他身体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越拧越紧的眉头下，黯淡的眸子闪烁着浓浓的不安。
　　“小——”
　　丁鹏翼看在眼里，刚想开口安慰，谁料大副抢先拍了拍顾孟然的肩膀，颇为郑重其事道：“别太担心。东海还是有不少船，兴许别的游轮和江船刚好走一块去了，不一定是你外公他们。”
　　“说啥呢老万，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万哥：“我咋了？这不是实话——”
　　“去，”丁鹏翼一把将万哥推开，恶狠狠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哪凉快哪待着去，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说完，丁鹏翼挤到顾孟然身旁，立马换了一副腔调，轻声细语道：“别听你万叔的，他瞎扯淡！游轮少见，又和一艘江船停在一起，十有八九是你外公他们。”
　　他也知道原本有三艘船，瞅了眼顾孟然愈发凝重的神情，继续补充道：“天冷，距离又远，雷达接收到的信号也会有一定的误差。别太着急，老船长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我、我知道的丁叔。”顾孟然死死攥着梁昭的手，蕴含乞求的眸子望向丁鹏翼，“横竖要过去确认一下的对吧？那我们现在……”
　　丁鹏翼猛猛点头，“去，现在就去！”
　　“舵手，老轨，干活了！”
　　丁船长拿着对讲机匆匆走开，不过短短几分钟，本应随夜色沉寂的驾驶室重新忙碌起来。
　　船员瞭望，舵手转舵，机舱部船员监控仪器设备……所有人各司其职，像无数双手一同用力推，推着这艘庞大的钢铁巨兽加速航行。
　　顾孟然跟丢了魂似的，站在驾驶台前发呆。
　　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干活儿，但他又不肯离开驾驶室，梁昭只能带着他在角落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
　　放轻动作将顾孟然按在椅子上，梁昭蹲在他身前，拍拍他的膝盖，轻声询问道：“心心念念的巴浪鱼一口没吃着，我们的碗还在餐厅呢，我去端上来你吃点？”
　　“没胃口，”顾孟然摇头拒绝，垂眸对上梁昭的视线，又有些于心不忍，闷声道：“别管我了，你累了一下午，先去把肚子填饱。”
　　“我也不饿。”梁昭直接盘腿坐在地上，胳膊肘撑着顾孟然的大腿，歪头看着他。
　　40海里说远不远，以巨人号的航速，风平浪静的情况下需要3小时左右。但夜间视野受限，风浪又大，以现在的7节航速，保守估计需要6小时。
　　一直在这干等着很磨人，梁昭看着失魂落魄的顾孟然，手上用劲儿捏了捏他的手，再度开口打破沉默：“现在航速很慢，要等很久的，先回船舱休息好不好？我在驾驶室守着，快到的时候叫你。”
　　顾孟然不说话，一味地摇头。
　　他这副样子梁昭心里也不好受，却又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用一些苍白的言语来安慰，“往好处想想，这也是我们最有希望的一次，对不对？我有种预感，那就是风翼号。”
　　“可是、可是少了一艘船。”顾孟然耷拉着脑袋，像是快哭了，眼眶和鼻尖染上了绯色，脸色却愈发苍白。
　　梁昭心疼得不行，拇指轻轻抚过他泛红的眼眶，柔声安抚：“少了一艘船也有很多种可能，像刚才丁叔说——”
　　“哪有很多种可能？少一艘船无非就三种可能。”
　　顾孟然打断梁昭的话，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分析：“要么雷达没探测到另一船的信号，但这几乎不可能，巨人号是一艘超级油轮，她配备的都是顶尖设备，没理由三艘船只看到两艘。”
　　“第二种可能就像大副说的，那不是外公他们，这种可能有，但我、我更希望是外公他们。太难找了，前前后后两三个月了，好不容易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说到第三种可能，顾孟然瞬间又紧张起来了，肩膀剧烈颤抖，声音哽咽且慌张：“外公他们遇到麻烦了，可能、可能损失了一艘船。”
　　“孟然。”梁昭坐不住了，迅速从地上站起身，揽着他的肩膀将人半抱在怀里。
　　人还在驾驶室，太过亲密让旁人看见不好，但梁昭顾不上这些了，克制地吻了吻他的发顶，低声道：“是，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损失的绝对不是风翼号。”
　　“你不是说过吗？风翼号不是一般的江船，她的抗风浪性比永跃号还要出色，更何况驾驶她的人是外公，有丰富航海经验的外公。”
　　“同行的永跃号都安然无恙，风翼号一定不会出事。至于消失的那艘船，应该是德诚号，你知道的，罗大哥他们那艘船有些年头了，比较老旧。而且我不认为是风浪把船掀翻了，我更倾向他们主动放弃了德诚号。”
　　“放弃？”顾孟然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眼神依旧呆滞，整个人却明显放松了不少，身体不再那么僵硬。
　　打铁要趁热，梁昭点点头，继续分析道：“对。和我们分散，又失去了恒荣盛2，他们这一趟远航根本就没有足够的燃油。入海之前还好，从上往下，顺着水流也能到东海。”
　　“但入海之后呢，又要航船抵御风浪，又要耗费燃油取暖，如果三艘船一起开，消耗太大，用不了多久就会把燃料耗尽。”
　　“这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将燃油集中到一艘船，由个头最大的永跃号出马，拖着两个小弟航进。三艘船三倍消耗，一拖二则只需要1.5倍左右。”
　　说到这梁昭顿了一下，故意不吭声。
　　顾孟然等半天等不到后话，急得用胳膊肘击他，“赶紧的，那为什么又要放弃呢？”
　　梁昭不再卖关子，嘴唇轻抿，无声叹了口气，“因为燃油越来越少，一拖二他们也逐渐负担不起了。德诚号本身就是一艘备用船，在缺少燃料的情况下，她就变成了负担，被放弃是早晚的事。”
　　顾孟然听得认真，听完沉默了许久。
　　久到梁昭以为他又开始胡思乱想，正要开口劝慰时，他忽然下巴一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外公，我也会放弃德诚号。”
　　压在胸口的石头就这么被梁昭挪走了，萦绕在头顶的阴霾一扫而空，顾孟然紧绷神经渐渐放松，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嗯，肚子也饿了。
　　肚皮发出不满地抗议，“咕咕”叫了一声，梁昭没有嘲笑他，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松开桎梏，“我下楼去把碗端上来。”
　　“别。”顾孟然抓着他的手，随他一同起身，“40海里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到的，一块下去吃吧，在驾驶室吃饭影响不好。”
　　“那，走吧。”
　　耽误这么长时间，饭菜自然早就凉了。好在顾孟然平时还算混得开，和厨房里的老师傅也能说得上话，让人帮忙热了一下。
　　虾叮当重新加热，口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肉质紧实，鲜甜可口，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只可惜再加热的巴浪鱼一点儿也不酥脆了，吃起来艮啾啾的，总觉得差点什么。
　　吃饱喝足，重新返回驾驶室，顾孟然已然梳理好了心情，得了船长的首肯，他和梁昭一同加入驾驶巨人号的队伍。
　　夜航枯燥且无聊，刚开始船员们还有心情闲聊，用吹牛来当作提神醒脑的咖啡，但到了后半夜，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渐渐减弱，最后消失，整个驾驶室只剩下机械设备的嗡鸣。
　　困，起了个大早又熬了个大夜，顾孟然也困得要命。
　　感觉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一看时间才刚刚四个小时。
　　最后12海里，顾孟然望着前方幽暗深邃，仿佛神秘黑洞一般的海面，由衷希望能见到一缕光，见到一艘名为风翼号的船舶。
　　“滋滋，滋滋滋……”
　　一阵不太明显的电流声划破寂静，从身后高频呼叫台传来。
　　顾孟然倏地一回头，只见值班船员手握呼叫器，一脸兴奋地高呼：“船长船长，共同频道有信号接入！”
　　猫在角落打瞌睡的丁鹏翼瞬间清醒，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至呼叫台，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愣着干嘛，呼啊，呼叫对面！”
　　“哦哦，好。”
　　船员按下呼叫器，秒变正经：“各船舶请注意，各船舶请注意，我是巨人号，我船于北纬24°，东经——”
　　“你小子咋那么实诚呢？让你呼叫，不是让你警告。”丁鹏翼没好气地瞪了船员一眼，一把从他手中夺走呼叫器。
　　乱世不用再讲什么规矩，也不用再遵守那该死的礼仪，丁鹏翼按下呼叫器，直接最原始地呼喊：“永跃号，风翼号，能听到吗？风翼号！孟高阳，你孙子在我手上！”
　　“喂喂喂，风翼号，永跃号……”
　　事实证明，嗓门大也没什么用。
　　接入高频的信号没有断开，依旧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似乎想挽回尊严，丁鹏翼叹了口气，小声嘀咕：“12海里，对VHF来说还有点远，信号不好也正常。”
　　可他话音刚落，滋滋作响的高频传来了一句断断续续的男声：“@*号？滋滋&……吗？这里@％&……”
　　听到久违的人声，驾驶室众人顿时激动起来，但一句话只听得见一个字……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候有个经验丰富的船长，好处一下就体现出来了。
　　“像这种情况，信号特别差、声音断断续续的时候，千万不要废话，直接重复说话，让对方也重复应答。”
　　丁鹏翼对船员交代了一句，旋即按下呼叫器，神情严肃道：“风翼号风翼号风翼号风翼号……听到请直接回答，是或否，是或否，是或否……”
　　他亲身示范不仅教会了驾驶室里的船员，高频另一头的人也学会了，很快给出标准回应：“##@&是……是@#*是。”
　　“是！”
　　一个字，就够了。


第119章 久别重逢
　　*
　　墨色帷幕悄然掀开，昏暗的天空逐渐亮了起来。
　　破晓的微光驱散黑暗与寒冷，连带安抚了波涛汹涌的大海。肆意翻涌的海浪收敛起狰狞，浪尖白沫消散于海水，汹涌化作涟漪，只剩细碎波光闪烁。
　　海面归于宁静，但这个雨雪纷扬的早晨，漂浮在水面、随风微微摇晃的白色小楼格外热闹。
　　寒风凛冽，天寒地冻，永跃号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冰甲，甲板上的护栏都冻成了冰柱，村民们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一早便跑出船舱观望，人越聚越多。
　　露天甲板虽然宽敞，但天空中还飘着雪，谁也不想把衣服弄湿，于是本就不算宽敞的雨棚底下人挤人，围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来晚一步的人只能看见前方攒动的人头，铆足了劲儿往前面挤，而前面的人既不想淋雪也不愿让开位置，拼命地往回推。
　　后面挤前面推，海面空无一物，船的影子都还没看着，甲板上已经乱作一团。
　　“怎么样怎么样，来了吗？”
　　“我年纪大，你们让让我呗，让我也瞅一眼。”
　　“年纪大的回屋歇着，凑什么热闹？也不怕冻感冒。”
　　“不行不行，我也得瞅瞅。”
　　“哎呀别挤了！还没来呢。”
　　“别激动，冷静，都冷静一点。听说是艘大船，超级超级大，特别显眼，要来了咱们指定都能看见。”
　　“超级大？有咱们永跃号大吗？”
　　“想什么呢，咱们永跃号再大也只是江轮，人家可是海轮，海里面跑的巨无霸，根本没法比！”
　　“哇，啥时候到啊？好想看看到底有多大。”
　　甲板闹哄哄一团，人们口不离船。
　　旁边十五六岁的少年翻了个白眼，义愤填膺道：“哼，一群忘恩负义的家伙。人家顾哥和梁哥是为了帮我们才掉进水里，和他们外公失散的，你们倒好，不关心人家是不是安全，就知道看船。”
　　“把你给显着了！”人群中一名女孩果断回怼道：“就你一个人重情重义是吧？我们大清早不睡觉，跑这儿来吹冷风就是为了看人家船，我们没见过船还是咋地？”
　　“行了行了，有什么好争的，人在船上，船来了人也就回来了。”
　　……
　　嘈杂的甲板宛如闹市，静谧的驾驶室便如同那夜晚的深巷，十多个人一同挤在左侧风挡，安安静静，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声响。
　　唯一的望远镜在一位恶霸手中，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独自霸占望远镜也就算了，偏偏他只看不说，一点儿都不懂得分享。
　　小冬忍了，但实在没忍住，伸手扯了扯段月宴的衣袖，小声嘟囔：“怎么样啊段哥？看到了没有，你倒是吱——”
　　“啧。”
　　一个不耐烦的语气词堵住了小冬的嘴。
　　但小冬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小怂包，他果断扭头看向驾驶台前的年轻女孩，嘴巴一瘪，“芳姐，你看他！”
　　芳姐百忙中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低低笑了一声，“差不多行了段月宴，一个人把望远镜拿着跟吃独食有什么区别？让他们也看看。”
　　外援相当给力，仅是一句话，将近十分钟没动过的段月宴放下望远镜，挑眉似威胁，意味深长地看了小冬一眼。
　　期待战胜了对恶霸的恐惧，小冬根本没在怕，果断朝段月宴伸出手，“到我了，没听到芳姐说话吗？”
　　“呵。”段月宴冷笑一声，没好气地将望远镜丢给小冬，大摇大摆地走出人群，“啥玩意儿都没有，不知道哭着闹着要干嘛，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还看那么久？小冬在心里怼了一句，拿起他心心念念的望远镜，赶忙朝海面望去。
　　信了段月宴的话，小冬没抱太大希望，可透过望远镜往海面一瞅，他顿时惊呼出声：“这叫什么都没有？芳姐，孟爷爷，来了来了！我的天啦，好大好大的一艘船。”
　　“真的假的？小冬哥，让我也看看。”
　　“下个到我了对吧？”
　　“哇，这就是超级油轮吗？比我们永跃号大太多了。”
　　“顾哥和梁哥就在那艘船上吗？太爽了吧！”
　　“哇哦，好帅太帅了，我们能上去转一圈吗？”
　　……
　　驾驶室哇声一片，刚走出人群，整整十分钟真就什么也没看见的段月宴：？
　　孟老爷子和芳姐听到动静也匆匆过来了，重新挤回去拿望远镜好像有点没面子，段月宴双手抱臂倚着舱壁，有些无奈地望着海面。
　　十五分钟后，天空与海面的交接之处，一道模糊而庞大的阴影拨开层层水雾，露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完整轮廓。那阴影巨大无比，好似一座山、一座移动的岛屿，随巨大的嗡鸣声平稳航行，缓缓朝他们移动。
　　船头劈开海浪，翻涌的白色浪花铺出一条丝滑的水路。
　　距离由远至近，神秘的面纱被风浪掀开了，渐渐露出真容，岛屿化身为移动的钢铁城市，庞大的金属船身、巍峨的上层建筑、高耸的桅杆……
　　真是——好大一艘巨轮。
　　驾驶室又沸腾起来了，人们纷纷感叹巨轮的庞大，段月宴也跟着怔愣了一瞬，不过比起这艘从未见过的巨型货轮，他更在意的是人。
　　顾孟然和梁昭有受伤吗？他们当初又是怎么脱身的？
　　夜没有白熬，顾孟然举着望远镜站在风挡前，看着海面上越来越近的永跃号、风翼号，整个人精神抖擞，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居高望远，望远镜在手，他能清楚地看到永跃号甲板。
　　而巨人太高了，对面根本看不见他们，可那些曾经一起干过农活儿，一起吃过饭的村民似乎有所察觉，一群人挤在雨棚下，笑脸相迎，不断挥手示意。
　　发动机的轰鸣如雷贯耳，但顾孟然就是听到了，听到了欢呼声，听到了整整齐齐一声：“欢迎回家。”
　　眼眶莫名有点儿热，顾孟然深吸一口气。
　　终于……外公，风翼号，他们并肩作战的同伴。
　　巨人号太大只，不能直接开到永跃号、风翼号跟前，否则螺旋桨搅起来的水浪都有可能将两艘脆弱的“小船”掀翻。
　　于是距离永跃号1海里左右，巨人号的螺旋桨开始快速反推，逆转水流方向减速，缓慢而平稳地停在了一千米开外。
　　待水浪平静下去，预热好的永跃号随轰鸣声启动，拖着彻底失去动力的风翼号，小心翼翼地从侧方贴近巨人号，最后完成靠泊。
　　耗时一小时，经过多次调整角度，永跃号、风翼号一前一后靠停在巨人号左翼。
　　三艘船高度相差太大，无法带缆绳，丁鹏翼果断下令放下左翼舷梯，旋即让船员将两艘船的缆绳系在舷梯上。
　　顾孟然归家心切，早已迫不及待，但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他刚才是巨人号的海员，必须坚守岗位，完成船长安排的工作。
　　现在……工作完成了，该下班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顾孟然、梁昭，以及巨人号的最高指挥丁鹏翼，三个人逃难似的，一鼓作气冲出艉楼，迎着漫天风雪奔向舷梯。
　　雪天甲板湿滑，跑一步溜三步，饶是如此三人也不带减速的，摔了再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着急的不单是他们三个，舷梯另一端，孟高阳、郑奕杰、许星冉、徐芳、段月宴……乌泱泱一群人站在永跃号的甲板上，如同一堆僵硬的石像，一动不动地望着高处。
　　雪花落在脸上有点凉，人们始终一动不动。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直到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渐渐靠近，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头顶上方。
　　“哈喽！”
　　一声轻快的呼喊唤醒了沉睡的石像，众人因寒冷而苍白的脸色顿时变得红润起来，一个两个瞪大了眼睛，明明早已用高频取得了联系，仍是一脸不可置信。
　　“顾孟然！梁昭！”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落针可闻的甲板瞬间沸腾起来。
　　“我就知道你们还活着，跑哪去了？”
　　“顾哥梁哥，你们真的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还知道回来啊你们，我差点以为……”
　　“别说那些不吉利的。”
　　“愣着干嘛，还不赶紧下来。”
　　……
　　一群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顾孟然一句都没听清，不过他感受到了，他们的担忧，他们的牵念，他们的热情。
　　经过多次调整的舷梯不偏不倚，刚好从巨人号的甲板延伸到永跃号的甲板上，顾孟然抓着护栏，一步跨两阶，好似一只灵活的松鼠，不到一分钟便稳稳落在甲板。
　　没空管跟身后的梁昭与船长，也顾不上其他与他打招呼的人，他一个百米冲刺蹿进人群，将眼眶、鼻尖泛红，身体微微颤抖的老爷子一把抱进怀里。
　　“外公，”顾孟然激动得浑身发抖，紧紧抱着外公不撒手，脸埋在他略带凉意的颈侧，气喘吁吁道：“我回来了外公，好想你啊外公。”
　　叫出称呼才能传达思念吗？
　　顾孟然也不知道，一味地唤着外公。
　　老爷子回抱住顾孟然，哄小孩似的，掌心轻拍着他的后背，不再像以往那般毒舌，沙哑的嗓音带着哽咽，“回来了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外公、外公也很想你。”


第120章 叙旧
　　*
　　久别重逢，爷孙俩光拥抱就持续了十多分钟。
　　没有人去打扰他们，大家知道这是多么难得。
　　灾前分别几年都没事儿，一个电话，一张车票，说见就能见，而灾后与亲人分别，一两天，或者几个小时都有可能从此再也见不到面。
　　能在这茫茫大海中重新和亲人团聚，双方的执着与运气缺一不可。
　　不过……
　　其他人礼貌不打扰就算了，梁昭也不过来是几个意思？
　　一直没等到梁昭，顾孟然从外公怀里钻出来，扭头四下扫了一圈，终于在人群中找到被郑奕杰拦住去路的梁昭，果断招招手，“过来。”
　　人在郑奕杰面前，魂早就飞到了顾孟然那边。甲板人声嘈杂，梁昭根本没听到他说话，但顾孟然一抬手他就懂了，一路小跑上前。
　　“孟爷爷。”
　　几月不见，换了个身份站在老爷子面前，梁昭显得有些局促。他搓了搓冻僵的手，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和老爷子打了个招呼便匆匆挪开视线。
　　多活几十年，多吃了几十年的饭，老爷子一眼便看出端倪。他眉头一挑，似有不满地轻哼一声，“孟爷爷？之前偶尔还跟着孟然叫几声外公，怎么，这么久不见生分了，又叫回孟爷爷了？”
　　“不是那个意思，孟爷爷我、我……”梁昭明显慌了，似乎不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一次见梁昭这么紧张，还挺有意思的，不过还是不忍他孤立无援，顾孟然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笑着提醒：“重新叫啊，我怎么叫你怎么叫。”
　　“可以吗？”梁昭倏地抬起头。
　　顾孟然茫然地眨眨眼，“为什么不可以？”
　　紧张并非源于老爷子，梁昭不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更不是因为拐走别人的外孙而心虚，他怕——顾孟然不承认，怕顾孟然在老爷子面前和他撇清关系，保持距离。
　　一颗定心丸直接塞进了嘴里，梁昭眼睛一亮，眼中再无慌乱与局促，坦然迎上老爷子的目光，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外公。”
　　老爷子没有立刻回应，默不作声地朝梁昭招招手。
　　待梁昭走到身旁，老爷子揽着他的肩膀用力一拽，不容抗拒地将他和顾孟然一同抱在怀里，“臭小子，外公的两个臭小子啊，可算是回来了。这些天外公担心的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简直是心力交瘁。”
　　“真的吗？怎么感觉外公你还胖了点？”不皮一下心里不舒服，顾孟然故意调侃道。
　　“哼，你还好意思调侃外公？”老爷子不甘示弱，在顾孟然后颈捏了一把，反过来打趣他：“一走几个月，小梁一开口还是孟爷爷。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啊顾孟然，几个月唔——”
　　顾孟然反应迅速，及时捂住了外公的嘴巴，但还是晚了一步，刚刚那些话暴露了太多，梁昭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过来，眸中夹杂着浓浓的难以置信。
　　“什么意思？”梁昭看着极力掩饰的顾孟然，又将目光转向老爷子，哑着嗓子艰难道：“外公一早就知道我和孟然？”
　　老爷子哈哈一笑，丝毫没留意到顾孟然不断暗示的眼神，拍拍梁昭的肩膀道：“你说呢？你俩以前天天搁我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拉拉扯扯的，我想不知道都难。”
　　余光扫过梁昭愈发震惊的神情，孟高阳微微一愣，试探着问道：“孟然该不会没告诉你吧？那你岂不是成天提心吊胆，还得担心我这个老顽固不同意？”
　　梁昭没说话，等同于默认。
　　老爷子：“你安的什么心顾孟然？吓唬人家做什么！”
　　顾孟然掐了下自己的人中，“顾孟然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顾孟然只是想回来再告诉他，给他个惊喜，结果……哎！”
　　话音未落，刚从外公怀里钻出来的顾孟然又被梁昭搂进了怀里。
　　梁昭一只手抱着老爷子，一只手抱着顾孟然，冷峻的脸庞因激动而染上绯色，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我很惊喜，非常惊喜。谢谢你孟然，也谢谢外公，我一定、一定好好照顾孟然，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顾孟然还没说话，老爷子抢先道：“外公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就算你俩没有这层关系，外公也早就把你当自家孩子看待了。你们都是男孩子，照顾也该是互相的，两个人互相扶持、共同成长才能把日子过好。”
　　“在一起就大大方方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两个男孩子又怎么了？我孟高阳可不是那种顽固不化的老头子，咱们一家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不管别人怎么看。”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别说梁昭了，顾孟然眼睛都听热了，要不是还在永跃号甲板上，这么多人看着，他高低要掉几滴眼泪。
　　没有父母又怎么样，无所谓的，他有外公，全世界最好的外公。
　　老爷子今天很忙，和两个外孙寒暄完，多年不见的下属立马找了上来。而顾孟然和梁昭也很忙，刚从老爷子身旁走开，郑奕杰、许星河、芳姐……一群人排着队找了上来。
　　甲板太冷了，更换战场。
　　风翼号燃油耗尽，彻底失去动力，这段时间外公和郑奕杰都住在永跃号，顾孟然又不能当众掏出燃油给风翼号加油，只能先跟着大部队，走进永跃号的船舱。
　　人多，房间挤不下，芳姐把他们带到了餐厅，曾经他们并肩作战，摔坏不少桌椅板凳那个餐厅。
　　不知道是不是顾孟然的错觉，总感觉永跃号换了个主人，整体气氛都不一样了。餐厅还是那个餐厅，缺胳少腿的桌椅被重新修补好，桌面干净整洁，不见一丝灰尘，一点油污。
　　除了干净似乎没别的变化，但顾孟然很快便意识到，永跃号多了一丝鲜活的人气，而那一丝鲜活来源于，他们把这儿真正当成了家。
　　大人坐一桌，小年轻坐一桌，大家各聊各的。
　　作为今天当之无愧的主角，顾孟然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拉开椅子落座，认命般摊开双手，“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
　　话还没说完，餐厅瞬间沸腾起来。
　　“顾哥梁哥，你们当时没受伤吧？”
　　“你们当时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我们等了几天都没看到你们。”
　　“你们……”
　　“停！停！”
　　想过热情没想到这么热情，顾孟然人麻了，紧急摆手叫停，“咱们时间还多，一个个来好吧？这一人一句乱糟糟的，谁听得清啊！”
　　芳姐点点头，“有道理，那……就从我开始吧。”
　　小冬瞪大了眼睛，“好啊芳姐！你假公济私。”
　　无视小冬的哀嚎，芳姐看着顾孟然和梁昭，郑重其事道：“能重新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我，不，我们村还欠你们一句谢谢。谢谢你们当初不遗余力地帮助我们，如果不是你们帮忙，我们现在根本不可能安稳地坐在这里聊天。”
　　这整得也太郑重了，顾孟然听得莫名心虚。
　　虽然他们当初确实帮了点忙，但那也是有私心……
　　完全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芳姐扯出一抹苦笑，紧跟着又说：“还有，我们还欠你俩一句道歉。对不起，当时形势所迫，那艘船炸了，水面爆燃起来了，我还以为你们……所以没有回去救你们。”
　　“后来孟爷爷坚持要等你们，被我们劝走了，不是为自己辩解，但那时候燃油真的不够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害你们在外漂流，害你们和孟爷爷分开这么久。”
　　芳姐越说越激动，快速用双手挡住了脸，可她最后几个字颤抖得厉害，声音明显带着哽咽。
　　不会哭了吧？顾孟然急得直抿嘴，赶忙组织语言安慰：“芳姐你别这样说，我们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当时那种情况谁都没办法，你们又不是超人，怎么回来救我们？”
　　“再说了，我还得感谢你们呢，要不是你们把我外公劝走，就他那倔脾气，肯定要在那等到燃油耗尽。真的不要说对不起，离开是对的，于情于理都应该离开。我和外公以前聊到过东海，你看，我们这不是顺顺利利地找到了吗？”
　　安慰有一定的效果，但不多，芳姐捂着脸，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能回来是你们有本事，我弃你们于不顾，必须给你们道——”
　　“芳姐，你再这样我真坐不住了。”
　　顾孟然打断她的话，开始一本正经地讲道理：“能在这乱世走到一起也是一种缘分，我们相处了一年多，不仅是邻居，还是朋友，遇到困难互相帮助、互相扶持都是应该的，不用说这些见外的话。”
　　芳姐肩膀微颤，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而这时，段月宴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抢在她前面开口：“行了，再说就生分了。顾孟然说得没错，那种情况谁也没办法，结果是好的就行，我们都好好地活着。”
　　说完，段月宴朝顾孟然挑了下眉，言简意赅道：“我就不多说了，谢了哥们。”
　　“不客气。”顾孟然摇头笑道。
　　应付完两个人，接下来……还有十多个，一夜没睡的顾孟然强打起精神，接受人们关心而好奇地“审问”。


第121章 海上浮油库
　　*
　　有人道谢，有人道歉，有人寒暄问候，而一圈下来还是好奇的人最多，好奇他们到底是怎么在爆炸中活下来的，又是如何从一片火海中脱身，且顺利抵达东海的。
　　其他的还能唠一唠，聊这个……怎么如实相告？
　　好在和郑奕杰相处得够久，顾孟然耳目有染，利用有限的信息，即兴编了一个自以为精彩刺激，又不失逻辑性的故事。
　　别人信没信顾孟然不知道，反正小冬听得津津有味，深信不疑。
　　他在餐桌另一头，一脸崇拜地看着顾孟然，小眼睛格外明亮，“太牛了吧你们！那么高摔下去没受伤就算了，你们居然还憋气潜入水底躲过了火焰灼烧，又赶在爆炸前游到山脚下，恰巧遇到山体滑坡，大量泥土坠落帮你们灭了火，还缓解了爆炸的冲击……”
　　“天啦，好刺激！一环扣一环，简直跟看小说一样。”
　　照着小说编的，能不像小说嘛……
　　顾孟然摸了摸鼻尖，面不改色道：“运气运气，我们能活下来有很大的运气成分，或许这就是命不该绝吧。”
　　“那后来呢？”小冬迫不及待地追问：“我们当时在湖那边待了好几天呢，你们上山之后没看到我们？”
　　没等顾孟然回答，坐在小冬身旁的郑奕杰敲敲桌子，轻“啧”一声，“烟啊，浓烟飘的八丈高，能看见才有鬼。而且火烧得那么大，看见又能怎样，他们没有船也没有高频，联系不上我们，除非我们看到他俩。”
　　“对哦！”小冬点点头，旋即又叹了口气，“哎，当时我们该多留意一下周围的，害他们在山上待了好几天，还饿了几天的肚子。”
　　“得亏运气好啊，后面居然捡到一艘燃料充足，还囤着不少食物的渔船，要不然别说在这见面了，估计早饿死在山头上。”
　　顾孟然干巴巴地笑了笑，“是啊，真是走了狗屎运。”
　　故事固然粗糙随意，但只要整体框架不出太严重的BUG，听故事的人自会脑补其中细节。
　　估计也会有人觉得哪里怪怪的，比如一直不说话，眉头紧皱的周靖，但他又说不出具体怪在哪。毕竟随便聊聊逃生的过程而已，他们没有撒谎的必要。
　　谎言总会有破绽，不能继续这个话题了。
　　眼看小冬嘴唇微张，又要问出下一个问题，顾孟然赶忙清了清嗓子道：“后面就没什么特别的了，我们开着渔船去东海，一路上还算顺利。然后一个多月前的某个晚上，我们在海上遇到了风浪，被巨人号给救了。”
　　言简意赅地交代完后半段旅程，顾孟然下巴一抬，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冬，“说说你们吧。说起来恒荣盛没了，燃油应该不够才对，你们是怎么顺利到东海的？”
　　两句话就把小冬带偏了，浑然忘了刚才要说什么，他兴冲冲地回答顾孟然的问题：“这也是个乌龙，我们开始都以为没有燃油了，还犯愁呢，到东海该怎么办。”
　　“结果后面无意中发现，原来那群人还在船上藏了些柴油。你是不知道，藏的可严实，周靖他们在船上待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还是后来大扫除的时候一点点找出来的。”
　　似乎担心顾孟然觉得有燃油不折返找他们，小冬忙地又补充道：“大扫除发现燃油的时候，我们都走了一个多星期了，而且燃油真的不多，你可以去看看油箱，已经快见底了，要不是没有燃油，我们之前也不会把德诚号丢了。”
　　“我懂，我知道。”顾孟然笑着摆摆手。
　　一说这个就激动，看来当初丢下他们离开，始终是村民们心中的一根刺。不知该如何拔出这根刺，顾孟然只能和他们聊一些有的没的，尽量避免这个问题。
　　办法倒是很奏效，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双方都轻松愉悦。不过顾孟然有个毛病，有时候嘴巴比脑子快，一不留神就又问出了一个毁气氛的问题。
　　但他真的也很好奇，那些船员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抢夺永跃号的那一天，一场恶战，双方死伤不计其数，但绝大多数村民下不了死手，所以相比被乱棍打死的，受了伤活人应该更多。
　　如今这个秩序混乱的乱世，处理尸体倒是简单，直接往水里一抛就算完事儿，但那些还留有一口气的活人呢？为同伴报仇直接将其杀死？还是宽宏大量，放其一条生路？
　　气氛顿时变得无比凝重，没有人说话，空气仿佛凝固。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最后站出来的人是段月宴。
　　他迎上顾孟然的目光，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勾唇轻笑出声，“还需要问吗？当然是放了，我们是良民，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杀人放火这种事情做不出来。”
　　放了？还真就放了？顾孟然惊呆了，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而就在他刚想开口之际，段月宴云淡风轻的嗓音再度响起：“冤冤相报何时了，我送他们下船了，亲自送的，和那些尸体一起，从甲板‘送’下去的。”
　　说话跟绕口令似的，顾孟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瞥见段月宴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狡黠，这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所谓的“送”，把身负重伤的船员从甲板上丢下去。
　　想来也对，为了抢夺永跃号他们失去了太多，说是踩着同伴的尸骨也毫不为过，怎么可能轻飘飘地放过那些杀人凶手。
　　杀人偿命，那群人心狠手辣、为非作歹，留着也是祸害。
　　丢下船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大家都是普通人，真要抹脖子送人上路，恐怕没几个人做得到，而把人丢下船，看似听天由命，实际上退路已经被堵死了。
　　摔不死还要面对螺旋桨，就算足够幸运躲过螺旋桨，没有食物、没有船，在这一望无际的水域中，他们又能坚持多久呢？
　　绝无生还的可能。
　　闲聊一直持续到中午，顾孟然又饿又困，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终于是坐不住了，提出要回风翼号。
　　郑奕杰非常积极，一听这话立马挪凳子起身，匆匆走到顾孟然身旁，扯他衣袖，“走走走，好久没回家了，是该回去看看了。”
　　“你怎么回事郑奕杰，催他们回去做什么？”
　　芳姐跟着站起身，似有不满地瞪了郑奕杰一眼，旋即将目光转移到顾孟然身上，笑笑道：“小孟，风翼号没油了，灯都照不亮，大冷天地回去也没办法住。我让小冬在孟爷爷旁边给你们收拾两间房，你们往后就安心在这儿住着，”
　　“收到！我这就去。”小冬噌地站起身，抬腿就跑。
　　“欸不用，小冬你等等。”
　　顾孟然叫住了咋咋呼呼的小冬，又回头与芳姐点了点头道：“好意心领了芳姐，我们有船，还是得回家去住。燃油方面——”
　　“怎么住？铁皮房子冬冷夏热，没油没电没水没空调，你们回去不得冻死？”周靖冷不丁插了一句。
　　“就是啊顾哥，我们的燃油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别不好意思，这船我们一起拿下的，有你们的份。”
　　“吃的穿的住的，船上什么都有，就住在这儿吧。”
　　……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一人一句顾孟然嘴都张不开。
　　最后还是芳姐看出他有话说，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说句话真不容易，顾孟然清了清嗓子，颇为郑重其事道：“燃油方面不用担心，不光是我们风翼号，你们永跃号的燃油以后也有保障了，甚至可以说，我们以后基本不用再为燃油发愁了。”
　　说话说一半，他故意吊起了胃口。
　　众人面面相觑，争先恐后地发问：
　　“什么情况啊顾哥？不用为燃油发愁？”
　　“我怎么有点儿听不懂中文了。”
　　“难不成……你们这趟找到了海上石油平台？”
　　“真的假的？”
　　“怎么可能，不是专业的能搞明白石油平台？”
　　“也对，而且石油平台弄上来的也是原油。”
　　“别卖关子了顾孟然，你说句话呀。”小冬急得抓耳挠腮。
　　情绪调动起来了，差不多了。
　　顾孟然挪开凳子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旁边餐桌。
　　在一群人的注视下，他站到了丁鹏翼身旁，摊开手为众人隆重介绍：“这位是丁船长，巨人号的最高指挥，大家可以和我们一样叫丁叔。”
　　虽然不知道这和燃油有什么关系，但大家都非常听话，顾孟然话音刚落，一声整齐洪亮的“丁叔”响彻船舱。
　　“丁叔好！”
　　“丁叔。”
　　……
　　“诶好好好，大家都好。”
　　懂礼貌的小年轻招人喜欢，丁鹏翼笑呵呵地回应，同时他也读懂了顾孟然的用意，旋即扭头对众人说道：“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了，第一次见面没带礼物，这样，以后你们的燃油丁叔承包了。”
　　豪横的发言让众人愣了一瞬，有的人还在迟疑，而聪明人段月宴已经迅速凑到丁鹏翼身旁，旁敲侧击地打听起来了，“叔，我们永跃号耗油量可不小，以后都承包了……你们燃油再多也经不起这么消耗啊。”
　　“哈哈，你这小子还挺鸡贼。”丁鹏翼听出了弦外之音，拍拍段月宴的胳膊，乐呵呵道：“放心，丁叔不是那种只会吹牛皮的人，丁叔说到做到。”
　　一句话就被人看穿了，不愧是跑江湖的，段月宴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丁叔，我没别的意思，如今燃油稀缺，我就是想心里有个底。”
　　出门在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要是旁人这样打听，丁鹏翼断然是一点儿也不会透露。不过刚才和老船长聊了许久，知道这群人知恩图报，并非阴险奸诈之人。
　　以后说不定还要做邻居呢，丁鹏翼想了想，坦言道：“我们巨人号是一艘超级油轮，跑船的应该懂这是个什么概念。船上载的是重油，永跃号和风翼号都能用，不过需要清洗一下油舱。”
　　“具体多少我就不说了，但是可以给你们透露一点儿，如果我们静止不动，只开副机维持日常生活，十年往上。如果我们动起来，长期航行，五六年不成问题。不要质疑，也不要不信，知道我们巨人号的绰号叫什么吗？”
　　不等其他人追问，丁鹏翼自信一笑：
　　“——海上浮油库。”


第122章 利益关系
　　*
　　风翼号是有主人的船，虽然这段时间老爷子和郑奕杰在永跃号借住，但这是他们的家，没有人会将她遗忘在角落。
　　甲板干净整洁，没有任何污物，护栏与机械臂蒙着一层冰壳，但仅是薄薄一层，看得出经常有人回来打理。
　　几个月无人居住，船舱依旧干干净净，地板、茶几、餐桌一尘不染，却因为少了一股鲜活的人气，略显冷清阴森。
　　终于回来了，顾孟然日夜惦记的风翼号，可惜还不能回屋休息，他们需要立刻将油舱清洗干净，等待巨人号输送燃油，重新接通电源。
　　清洗油舱是个大工程，还必须更换滤芯等设备，风翼号的发动机虽设计为可使用多种燃料，但燃油不能混用，以免油舱残留的柴油与重油混合，导致机械故障。
　　说起重油，顾孟然的空间还囤着不少，这种油经济实惠、燃烧效率高、能量密度较高，能够满足长时间运行的能源需求。
　　简而言之，耐烧。
　　一舱柴油和一舱重油，绝对是重油用得慢一些。
　　按理说重油这么好，风翼号之前也该烧重要才对。
　　不是顾孟然钱多，也不是他不想，重油这玩意儿哪都好，就是油烟大，排放物中含有有害物质，会对环境和水质造成直接污染？，黄江全面禁用。
　　从中午忙活到傍晚，风翼号的油舱彻底清洗干净。长长的输油管从巨人号甲板延伸到风翼号的甲板，又耗费了将近两个小时，为风翼号加满燃油。
　　输油管回收，发动机预热，随着一声浑厚的轰鸣响起，时隔三月，沉寂的风翼号迎回了她的主人，重新启动。
　　将近两天一夜没睡，顾孟然累到怀疑人生。
　　送走了前来帮忙的村民与船员，与家人一同返回船舱，他直接往沙发上一瘫，屋子也不想收拾了，澡也不想洗了。
　　顶着浓浓的黑眼圈，满脸疲态着实让人心疼，不过老爷子看着他脏兮兮的棉服在沙发上蹭，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温声提醒：“拿点吃得出来垫垫肚子，赶紧回屋洗澡睡觉。”
　　“我不要，不想动，睡觉不是说睡就能睡的，还得换床单被罩，麻烦死了。”困到极致反倒没那么想睡觉了，顾孟然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老爷子笑出声，“那外公帮你换？”
　　“倒也不用，我歇会儿就好。”
　　老爷子快步走到餐桌前，扯出一把椅子，又扭头对顾孟然说：“换个地儿歇，你那一身脏兮兮的还往沙发上坐。”
　　不等顾孟然开口，梁昭开始帮腔：“没关系的外公，这么久没人住，沙发也脏了，明天我把罩子拆下来洗一下。”
　　“你也别太惯他。”老爷子无奈摇摇头，自个儿坐在了椅子上。
　　肚子饿了，郑奕杰凑了会儿热闹，回厨房拿了张抹布出来，仔细将餐桌擦拭干净，而后他又洗了四副碗筷出来，紧挨着老爷子落座。
　　暗示，不，直接明示。
　　顾孟然虽然躺着，却将他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发笑，“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吃啊？不把窗帘拉上？”
　　“欸，小的这就来。”
　　关上门窗拉上窗帘，再将空调打开，不一会儿客厅就暖和起来。丰盛的饭菜摆上桌，众人一声不吭，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老爷子和郑奕杰借住在永跃号，这些时日与村民同吃同住，虽然没饿过肚子，但伙食跟从前完全没办法比较。
　　同样借住在别人船上的顾孟然也馋坏了，空间倒是在手上，可船上人来人往，根本没机会吃，顶多偶尔摸一条牛肉干解解馋。
　　都说民以食为天，果腹和享受美食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真正诠释了什么叫作专心干饭，上桌之后四人愣是一句交谈都没有，直到桌上饭菜所剩不多，这顿饭接近尾声，郑奕杰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
　　“舒坦，我终于活过来了，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咋说话的你？”老爷子瞪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人家好心收留我们，别说得好像亏待我们一样。”
　　“错了错了。”郑奕杰嘻嘻哈哈地赔笑脸。
　　也许是为了岔开话题，他旋即端起手边饮料杯，扭头对顾孟然和梁昭举了一下，“欢迎回家啊孟然、梁昭，我真的想死你们了。”
　　“想我们还是想空间？”顾孟然故意调侃。
　　郑奕杰小脸一垮，“我很像那种很没良心的人吗？”
　　“开个玩笑。”顾孟然放下筷子端起玻璃杯，眼底笑意渐淡，语气从轻松随意变得凝重起来，“谢谢你郑奕杰，谢谢你帮我们照顾外公，谢谢你不嫌麻烦，一直搭理着风翼号。”
　　“哎你这、这是干嘛。”
　　一顶高帽子猝不及防地扣在头上，郑奕杰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感觉自己并没有做出什么贡献，他一时间尬住了，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怎么回应。
　　身旁夹菜的老爷子闷笑一声，站出来解围：“一家人整得这么客气做什么？不说这些。”
　　“对对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别搞得这么郑重，我都不习惯了！”郑奕杰反应快得很，顺着老爷子的话道。
　　笑意重新爬上眉梢，顾孟然和梁昭一同举杯。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还是要谢谢你。”
　　“哎呀你好烦，不说了，来，一起走一个。”
　　“外公你也来。”
　　“来来来，以饮料代酒，走一个！”
　　咣当一声脆响，四只玻璃杯碰撞在了一起。
　　吃饱喝足，郑奕杰和梁昭主动清洗碗筷，收拾厨余垃圾，而顾孟然和孟高阳跟大爷似的，一脸餍足地瘫在座位上。
　　填饱肚子，困意渐渐涌了上来，顾孟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本想直接回屋洗澡睡觉，但他站起来又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揣着好奇心重新落座，唤了声外公。
　　老爷子拿着牙签剔牙，闻言抬了抬下巴，“说。”
　　“我有点好奇，外公你说丁叔他们船上到底有多少燃油？用上八年十年的也太夸张了吧？”顾孟然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着外公。
　　老爷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在人家船上住那么久，你还不知道？”
　　“你都说了，人家的船，我一个客人，人家不说我哪好意思瞎打听？”顾孟然瘪瘪嘴道。
　　老爷子点点头，“倒也是。具体多少燃油你丁叔也没说，但也没有刻意瞒着我。毕竟你外公是谁啊？我跑船的时候他才当上水手，想瞒也瞒不住我的火眼金睛。”
　　顾孟然耐着性子听外公吹完牛，跟着点头附和：“是是是，我外公当年那可是国内最牛的船长。所以船长，可以告诉巨人号到底有多少燃油吗？”
　　老爷子将牙签丢进垃圾桶，抬手竖起四根手指。
　　顾孟然脑袋一歪，“四万吨？”
　　“你是猪吗？咱们风翼号都能载三千吨，超级油轮什么概念？才载四万吨？你当她头大肚子小啊？”以前真是白教了，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顾孟然一眼。
　　没空和老爷子犟嘴，顾孟然默默掰起了手指头。
　　个、十、百、千、万、十万！
　　夺少？四十万吨？？？
　　震惊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老爷子眉毛一挑，敲敲桌子道：“没错，巨人号满载应该能达到50万吨，看现在的吃水线，再除去船上设备、物资，保守在40万吨左右。”
　　顾孟然肩膀一沉，目光呆滞，“怪不得有这个底气，感觉丁叔说得太保守了，咱们省着点用，撑个二三十年都不成问题。”
　　“那你想多了。”老爷子摇了摇手指头，“巨人虽然能装，但她也能耗啊。巨轮可是出了名的油耗子，全速航行一天能烧出去一两百吨燃油，顶一个加油站了，跟我们这些小船不一样。”
　　“说到耗油……”
　　顾孟然抿了抿嘴唇，抬眸对上老爷子的视线，“外公，丁叔看着你的面子上，承诺以后给我们提供燃油，但是船毕竟不是他一个人的，长期这样下去……船上那些居民会不会有意见啊？”
　　“待在这不动还好，用不了多少油，可船一旦动起来，风翼号和永跃号的油耗也不小，给我们长期供油也是一笔很大的支出。”
　　“哈哈！”老爷子乐出了声。
　　顾孟然疑惑不解：“笑什么？”
　　老爷子笑着摆摆手，“没有没有。怎么说呢，在巨人号面前，分给我们的燃油只是九牛一毛。打个比方吧，你有四十万块钱，我是个穷光蛋，在我俩关系不错的情况下，我隔一段时间找你要个几十块钱，你舍不舍得给我？”
　　“我懂，懂你的意思，”顾孟然眉头微蹙，无奈叹了口气，“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我钱多，几十块钱给出去也不心疼。但凡事有个度，再好的关系也顶不住一直要啊，我又不是冤大头。”
　　老爷子眼中笑意更浓，满意地点了下头，“对咯！就是这么个道理。帮你一次两次是情分，一直在人家身上薅就惹人烦了。所以呢，你要在别人烦你、甩掉你这个累赘之前，让对方看到你的价值，从而拿到主动权。”
　　说到这，老爷子顿了一下，敲了敲桌面，给顾孟然画上了重点，“记住，这世界上最牢固的关系，一定是利益关系。”
　　顾孟然悟了，茅塞顿开，
　　他漾着崇拜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老爷子，忽地笑出声，“难怪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外公可真是个宝贝！感谢外公百忙中抽空给我上了一课，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123章 新成员
　　*
　　眼睛一闭一睁，时间已经来到第二天中午。
　　顾孟然困炸了，蜷在被窝里睡了个昏天暗地，以至于重新睁开眼睛时，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感将他团团包围。
　　用了五分钟将意识唤醒，顾孟然撑着床坐起身，熟悉的顶灯、窗帘接连闯入视线，他这才有了真正回到家的实质感。
　　真好，温馨的房间，柔软舒适的床，家里的一切自然都是极好的。可惜床还空着一半，本可以睡在这儿的梁昭为了给外公留个好印象，道貌岸然地回了自己房间。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总不能为了所谓的好印象，以后分房间睡吧？
　　不行，顾孟然已经有点儿不习惯一个人睡觉了。
　　还是得想个办法让人搬过来住。
　　刷牙洗脸，关掉卧室的空调，顾孟然穿上合身且保暖的厚棉袄，慢步走到门边上。
　　手握着门把手轻轻一拧，顺势往回拉，房门开了，他忙着整理衣服没抬头看，刚迈开腿往外走，一只突兀的手忽然伸到了眼前。
　　那只手手指微曲，保持着敲门的动作。顾孟然愣了一瞬，目光顺着那只手向上移动，一张紧张又略带拘谨的脸映入眼帘。
　　显然没想到门会突然打开，郑奕杰也愣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收回手挠了挠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早、早啊孟然。”
　　“早……吗？”顾孟然挑了下眉，“不早了吧？”
　　“哈哈对哦，中午好中午好。”郑奕杰尴尬地笑了笑。
　　顾孟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是有什么事吗？”
　　郑奕杰下意识摇头，过了两秒又猛地点点头。
　　似乎还没酝酿好怎么开口，他又是深呼吸又是拍胸口，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张。把顾孟然都整乐了，忍不住笑出声，“不是你干嘛呀，都是一家人，有话你直接说。”
　　定心丸有奇效，郑奕杰倏地抬起头，一把抓住顾孟然的胳膊，颇为郑重其事道：“顾孟然，我们风翼号还剩两个空房间对吧？我、我想问问你，能不能让许星冉他们家也住到风翼号上来？”
　　“你认真的？”顾孟然脸上笑意荡然无存，神情秒变严肃，眼底带着几分冷意，“你知道让他们住进风翼号意味着什么吗？”
　　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郑奕杰艰难点点头，“我、我知道，同住一个屋檐下，没那么好隐瞒，意味着他们用不了多久也会知道空间的存在。”
　　顾孟然呼出一口气，“那你还——”
　　“他们本来也有属于自己的家，是为了、为了救你和梁昭才把恒荣盛搭进去的。”郑奕杰声音拔高，打断了顾孟然的话。
　　但仅是几秒过后，他立刻又冷静下来，无奈叹了口气，压低嗓音好声好气道：“不是道德绑架你，我、我只是想说，他们的人品没问题，就算以后知道了空间也会好好瞒着，跟我们站在同一边，这点我可以保证。”
　　顾孟然眉头越拧越紧，沉吟片刻，他下巴微抬，对上郑奕杰的视线，“你是真心实意地报恩，想让他们过好一点？还是存了私心，为讨好心上人，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
　　郑奕杰瞪着顾孟然，满眼不可置信，语气甚至带了点失望，“我们和恒荣盛一路走过来，这一年多的相处，真就一点感情都没有？我不是铁石心肠，就算没有许星冉这一层关系，别人为我赴汤蹈火，我又怎么忍心看他们无家可归！”
　　慷慨激昂的发言似乎并没有打动顾孟然，他眼神淡淡，没有一丝波澜，沉默半晌后，倚着门框云淡风轻道：“嗯，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
　　“我同意。”
　　“什、什么？”郑奕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像是被雷劈傻了，呆呆愣在原地。
　　顾孟然耸了耸肩膀，耐心重复：“我说，我同意让他们搬进来。但不要高兴得太早，这件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我们船上四个人，还需要征求另外两个人的意见。”
　　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郑奕杰愣了两分钟才堪堪回过神，欣喜而又疑惑地看向顾孟然，嘴唇微颤，“不、不是，你怎么突然又同意了？刚刚脸色那么难看，我以为……”
　　“以为我不答应，以为我是那种只顾自己，狼心狗肺的人？”顾孟然扬起嘴角，闷闷地笑了一声，“没毛病，其实我这人蛮自私的，只想顾着自己和家人。”
　　“不过……”
　　顾孟然打了个哈欠，拖着长长的尾音，“欠下的人情债总是要还的，人家仗义出手帮忙，我又怎么忍心让别人寒了心。而且你说得对，许家姐弟重情重义，人品方面也没话说，管吃管住就多几个免费劳动力，嗯，这波不亏。”
　　“你小子，”郑奕杰终于反应过来了，轻飘飘拳头捶在顾孟然的胳膊上，“敢情刚才耍我呢？其实我一提出来你就已经想好了！”
　　顾孟然还了他一拳，“别纠结我了，去外公和梁昭那儿想想办法吧，他们俩不一定……”
　　话没有说完，因为郑奕杰挑了挑眉，勾起嘴角，脸上露出一抹自信又带着狡黠的笑。
　　顾孟然：“什么情况？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知道我第一个找的是谁吗？”郑奕杰抬手指向客厅方向，扑哧笑出声，“早在你们回来之前我就和孟爷爷说过这事儿了，他说……把决定权交给你，你不同意他就不同意，你同意他就同意。”
　　“谢谢啊顾孟然，四个人，我已经拿到了三票。”
　　顾孟然：……草率了。
　　生怕他们反悔似的，郑奕杰动作快得惊人。快到什么程度呢，顾孟然这边刚在餐厅把肚子填饱，甚至还没和梁昭碰上面，郑奕杰风风火火地带着三个人回来了。
　　恒荣盛沉没，许家姐弟几乎一无所有，他们的行李少得可怜，一人两套换洗衣物、少许生活用品、少量食物，全部是永跃号友情赠送的。
　　一人抱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口，紧张而局促的神情着实让人于心不忍，刚才顾孟然心中还有些忐忑，现在看到他们这副模样，顿时什么顾虑都没了。
　　危难时刻没有选择明哲保身，反而义无反顾地营救，就冲这一点，他们不应该被辜负。
　　在客厅闲聊了一会儿，顾孟然和郑奕杰带着三人前往房间。风翼号总共六间卧室，只有两间空着，许星冉、许愿两个女生睡一间，许星河单独睡一间，不多不少正好合适。
　　原本都计划好了，可穿过走廊，来到第一间卧室门口时，顾孟然忽然灵光一闪，一个邪恶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两间次卧紧挨着，顾孟然迅速将两扇房门打开，重新走到许星冉面前，指着最近一间卧室，有条不紊地安排：“许姐你睡这间，许愿你睡那间，你们先进去把东西放下，休息一会儿，我等下——”
　　不等他把话说完，郑奕杰抓着他的胳膊猛地一拽，旋即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压低嗓音恶狠狠道：“什么意思啊，不是该让两个女生睡一间吗？她们一人一间，那许星河怎么办，总不能让他挨着我睡吧？”
　　“莫慌，挨不着你。”顾孟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安排，但话都这样说了，不跟自己挤一间就行，郑奕杰心里踏实了，放心松开手，不再阻拦。
　　不过对于这个安排，许家姐弟有些受宠若惊。
　　尤其是许星冉，见顾孟然重获自由，她赶忙上前道：“小顾，我和许愿一间卧室就够了，另一间给星河吧，我们三个人两间房正好合适。”
　　许愿点点头，跟着附和：“我和姐姐睡。”
　　“别，你们别跟我客气，有多余房间就安心住。”顾孟然笑了笑，认真分析道：“人还是需要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一天两天就算了，长此以往还是分开住比较好。”
　　许星冉不着痕迹地看了郑奕杰一眼，见他不为所动，有些为难道：“可、可星河住哪？郑奕杰说……船上只有两个空房间。”
　　“这都不是问题。”
　　顾孟然倏地一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斜对面房门口，扭头与许星河扬了扬下巴，“许星河，你住这间。”
　　“啊？那不是……”
　　“让许星河和梁昭一起睡？”郑奕杰惊呼出声。
　　这话宛如平地一声雷，许星河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别别别，顾哥，我就不和梁哥挤了吧，我、我在客厅打地铺也行。”
　　“小顾，别这样，别麻烦小梁。”
　　许星冉也慌了，急急忙忙扯顾孟然的衣袖，“我们住进来不是来添麻烦的，有一间住一间，有两间住两间，怎么方便怎么来，千万不要为了我们……打乱你们原本的生活节奏。”
　　寄人篱下，如履薄冰，生怕给人添麻烦。
　　胸口莫名堵得慌，顾孟然深吸一口气，重新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哎呀先听我把话说完嘛，谁说让许星河和梁昭住了？我的意思是许星河住这间，梁昭搬出来住。”
　　“那、那也不行啊！”许星河当即投出反对票。
　　许星冉愁眉不展，“是啊，又没有其他空房间，小梁搬出去住哪？”
　　顾孟然两手一摊，“跟我住。”
　　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为了……郑奕杰算是看明白了，抹了把脑门上不存在的汗，果断附和道：“我看行，顾孟然房间大，就让梁昭跟他住吧。”
　　“不合适，真不合适。”许星河没读懂另一重用意，急得抓耳挠腮，“我一来就抢梁哥的房间像什么话？而且顾哥不是说了嘛，人需要自己的独立空间，我——”
　　“不，他俩不需要。”郑奕杰捂着嘴笑，偷偷瞄了顾孟然一眼，没敢多透露。
　　不说还好，说一半藏一半真的很吊人胃口，许星河脑袋一歪，忍不住追问道：“为、为什么？”
　　事关重大，郑奕杰捂着嘴疯狂摇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而就在这时，当事人顾孟然轻笑一声，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因为……”
　　“我们是情侣。”
　　“啊？”
　　“哈？”


第124章 画饼
　　*
　　忙忙碌碌一小时，将梁昭的衣物和个人物品收拾出来，又把新成员带回房间安顿好，顾孟然带着郑奕杰回了自己房间。
　　门一关，顾孟然站在门口便唰唰往外掏，铺盖被褥、床单被罩、换洗衣物、牙刷毛巾……但凡可能用得上的，通通给许家姐弟安排上。
　　思来想去，顾孟然还是决定先不告知许家姐弟空间的存在，当然也不刻意藏着掖着，以前怎么过日子现在就怎么过，等他们发现端倪了再说。
　　掩耳盗铃并不会改变什么，但会让顾孟然心里稍微舒服一点。
　　杂七杂八的物资堆在地上，顾孟然门一开，拍拍屁股走人，而苦力郑奕杰一趟一趟来回跑，化身勤劳的小蜜蜂，自个儿也乐在其中。
　　私自替梁昭换了房间，顾孟然的心情相当不错，用对讲机打听到梁昭的行踪，他哼着不知名小曲儿，悠哉游哉地走下楼梯，来到一楼大厅。
　　可惜，他的好心情仅维持到进门的前一秒。
　　门帘一掀，曾经郁郁葱葱的菜园不见了，一片破败而荒芜的灰色映入眼帘。四处散落的泥土，趴在架子上蔫儿巴巴的枯藤，铺满泡沫箱的枯叶……
　　天气太冷了，风翼号燃油耗尽，船舱断水断电，他们辛辛苦苦种植的农作物都没了，被严寒杀死，或缺水干死。
　　靠门这一侧最为惨烈，几乎全军覆没，梁昭薅出来的枯藤枯叶都快堆成了小山包。而同样缺水挨冻，船舱最里侧那一半明显有所不同。
　　土豆叶片枯黄，因缺水缩小了数倍，但中心依旧残存着一点儿零星的绿色，架子上的豆角同样如此，只见藤蔓不见叶，肉眼可见的不健康，可它仍然顽强地活着。
　　因为这些作物生命力顽强吗？并不是，因为种植土豆、豆角的泥土，是空间里拿出来的泥土。
　　这一年多的实验已经让顾孟然得出了结论，泥土的特殊性并不局限于空间，就算拿到外面来种植作物，照样有一定的效果。
　　无需除草施肥、作物更易存活、耐热耐寒，且产量比普通泥土高。更不科学的是，顾孟然为种菜弄出不少泥土，但空间里的泥土并没有减少，被他们刨出来的坑洼只需一天时间，立马又变得平平坦坦。
　　就像是……泥土又从泥土中长出来了一样。
　　倘若有足够多的泥土，硬生生填出一片陆地也未尝不可，顾孟然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关键是……没有工具！
　　就用十根手指头，陆地是填给下一代的吗？
　　他和梁昭又不会有下一代！
　　与其学精卫填海，不如等雨停，具有特殊性的泥土还是拿来种菜比较实际。
　　昨天和外公聊到价值，顾孟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些泥土。燃油固然金贵，但这些在恶劣环境中也能种植农作物的泥土，拥有不输于燃油的价值。
　　他们有种子，有大把泥土，完全可以送给永跃号和巨人号一部分，让他们在船上种植粮食、蔬菜，自给自足。
　　只是顾孟然还没想好怎么编故事，毕竟他们在这深海区，大量泥土不可能凭空冒出来，更不可能从海里捞出来。
　　头有点疼，顾孟然揉了揉眉心，眼眸微抬，将目光转移到大厅里忙忙碌碌的男人身上，一抹浅淡的笑意自嘴角漾开。
　　“梁昭。”
　　专心清理泡沫箱的梁昭并未发现他的到来，直到顾孟然轻呼一声，他这才从“小山包”后面探出头，眸子微微一亮，“睡醒了？午饭吃过了没有？”
　　“什么叫刚睡醒？”顾孟然绕过小山包走到梁昭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跟没骨头似的，趴在梁昭后背上，“我才没睡懒觉，我起来好久了，事情都做了好多。”
　　“哦？”梁昭饶有兴致道：“都做了些什么？”
　　顾孟然蹭了蹭他的脖颈，撒娇似的嘟囔：“先说好，你不能生气。”
　　“背着我干坏事了？好，我不生气。”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顾孟然磨叽了一会儿，老实交代道：“那什么，许家姐弟，他们家恒荣盛不是没了嘛，为了救我们沉没的。”
　　“中午郑奕杰找我说来着，想让他们一家搬到风翼号来住。我寻思人家关键时刻仗义相助，毕竟有恩于我们，而且人品也没话说，所以……”
　　“所以你同意了。”梁昭替顾孟然说完，旋即肩膀一沉，长长叹了口气，“还能商量吗？我可以反对吗？”
　　顾孟然不答反问：“为什么？恒荣盛是因为我们才沉的，他们也是为了救我们才无家可归的，我知道同住一个屋檐下空间瞒不住，但许家姐弟绝对会跟我们站在一起，为我们保守秘密。”
　　“道理我懂，他们帮了忙，于情于理都应该报答人家的恩情，但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一定要拿自己的安危来冒险呢？”梁昭眉头紧蹙，眸子被浓浓的担忧所占据。
　　语气稍微有点重，顾孟然一下子就不乐意了，吸了吸鼻子，“你凶我？不是答应了不生气嘛。”
　　梁昭愣住，“我没，没凶，也没生气。”
　　“嘿嘿，逗你的。”
　　顾孟然胸口贴着梁昭的后背，紧紧抱着他，“我知道你担心我，放心吧，他们的人品信得过。万一情况不对你带着我跑嘛，你会保护好我的，对吧？”
　　明显是铁了心，梁昭不再劝阻，轻轻“嗯”了一声。
　　“真好。”顾孟然伸长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好了，现在我要说正事！其实已经没办法反悔了，因为木已成舟，许家姐弟已经住进来了。”
　　“这么快？”梁昭用脑袋蹭他。
　　“嗯，我刚刚就忙着给他们安排房间，发放个人用品。”顾孟然神秘兮兮地凑到梁昭耳边，轻声问道：“想不想知道房间是怎么安排的？”
　　房间安排不出一朵花，特意问一句肯定是有说法的，梁昭嘴角微扬，故作不解，“嗯？说说。”
　　顾孟然老老实实：“许星冉和许愿一人一间。”
　　“嗯，然后？”
　　顾孟然：“你不觉得奇怪？我们只剩下两间空房间。”
　　“奇怪，”梁昭哼笑一声，“所以许星河住哪？”
　　感觉已经被看穿了，顾孟然鼓着腮帮子，“我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给许星河了。”
　　“那我睡哪？”
　　“客厅打地铺。”
　　“好，那我打地铺。”梁昭话里带笑。
　　顾孟然：“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不舍得让我打地铺。”
　　“哇，你好鸡贼哦！”顾孟然咬他耳垂，小声咕哝道：“真羡慕你，马上就要和你男朋友同居了。”
　　梁昭侧过头吻他，“不用羡慕，你男朋友也会陪你。”
　　一个蹲着一个趴着，两人鼻尖相抵，接了一个绵长缱绻的吻。
　　不带任何绮念，简单而纯粹的亲近。
　　一吻结束，梁昭用额头将顾孟然顶开，浸润水光的嘴唇微张，嗓音低哑道：“好了，去一边玩，我要干活了。争取今天把这些泡沫箱清理出来，改天重新种。”
　　顾孟然松开桎梏，从梁昭背上爬起来，挽起袖子便蹲在了另一个泡沫箱前，“说什么呢，干活儿当然是两个人更快。”
　　“刚回来，你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哦？那你为什么不好好休息？”
　　梁昭：“我闲不住。”
　　“巧了，我也闲不住。”顾孟然咧着嘴笑。
　　帮忙干活儿是真心实意的，顾孟然蹲下便开始薅。不过那嘴巴真的闲不住，不一会儿，他又想到刚才纠结那个难题，果断将自己的打算告诉梁昭，让他帮忙出谋划策。
　　难题稍微有点难，梁昭被问住了，攥着一把枯叶反复揉捏，过了好一阵儿才开口道：“想法是好的，但现在不是送泥土的时候，前不见山，后不见地，我们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再等等吧，现如今燃油充足，我们不会一直停留在这里，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等稳定下来再找机会，放心，办法总比困难多。”
　　梁昭也想不出对策，看来确实要等等了。
　　顾孟然悻悻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哎，就是不知道多久才能稳定下来。一直航行就要一直伸手管巨人号要燃料，怕就怕价值还没体现出来，先被人家当累赘甩了。”
　　“那不至于，如果要走很久的话，并不一定要用泥土来体现价值。”梁昭眼眸微垂，手指在泡沫箱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们也可以尽快种点菜出来，送给他们吃。”
　　“只是展现价值，不需要多大的量，还可以画饼嘛。何况我们有品种优良的种子，专业的农大学生，产量高一点怎么了？”
　　“牛，牛啊梁昭！”顾孟然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竖起大拇指感叹道：“画饼都出来了，你鬼点子挺多哈，以前怎么没发现？”
　　梁昭噙着笑，“全是坏点子，不敢让你发现。好了，别瞎想，赶紧收拾，再磨叽下去天都黑了。”
　　“嗯嗯，早点收拾出来早点种，早点给他们吃大饼。”
　　清理枯枝枯叶还算简单，拔出来丢一旁就算完事儿，只是泡沫箱子里的泥土太干了，像一块坚硬的板砖，处理掉枯死的作物还需加点水进去松松土，以便下回种植。
　　可怜的梁昭还在拖着水管到处跑，手握空间的顾孟然已经化身全自动水管，一边捡枯叶，一边用手给泡沫箱注水松土，效率不是一般的高。
　　可惜效率顶不住量大，箱子实在太多了，两个人一口气儿没歇，忙碌到傍晚才将菜园整理出来。
　　杂七杂八的枯藤枯叶收回空间，以后缺燃料当柴火烧。泡沫箱并排摆放整齐，留出行道，最后把泥泞不堪的地面拖上两遍，一个干净整洁的菜园，它又回来了，只等落下种子，重新找回那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


第125章 小聚
　　*
　　离开两三余月，风翼号上的物资所剩无几，昨天夜里给厨房补充了一波，这会儿洗完澡出来，顾孟然和梁昭又一同前去仓库补充日常所需物资。
　　船上多了三个人，消耗也多了些。
　　为防止遇到特殊情况被迫分开，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顾孟然大手一挥，干货冻货、米面油、方便面、耐储存的萝卜、土豆……直接将家里的大仓库豪横塞满。
　　从仓库出来时，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肚子也饿得不行了，顾孟然打着哈欠与梁昭一起往回走，隔着长长的走廊，一股浓郁的饭菜香飘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欢快的嬉笑声。
　　饭菜已做好，客厅电视机开着，一群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有人说有人笑，气氛比灾前过年走亲访友还要热闹。
　　冷冷清清的风翼号突然热闹起来，顾孟然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不过也挺好，人一多起来，嗑一唠起来，船舱温度仿佛升高了几度，多了一丝温暖，一丝难得的烟火气息。
　　晚餐准备得很丰盛，应该是为了欢迎许家姐弟住进来，老爷子大展厨艺，精心准备了一堆好吃的。
　　啤酒鸭、毛血旺、炸酥肉、红烧肉、糯米鸡翅……满满当当一大桌，全部是大菜，香气四溢，看得人眼花缭乱。
　　和顾孟然猜想的差不多，绝不该存于现在的丰盛菜肴陆续端上桌，许家姐弟逐渐石化，一个个瞪大眼睛满脸震惊，连老爷子招呼他们入座也没一个人听见。
　　震惊、不解，三人眉头紧皱，思考这件事的合理性。
　　下午送来的铺盖被褥、衣服裤袜、生活日用品一应俱全，这……可以理解，毕竟风翼号以前是开超市的，就当还剩下一些存货。
　　可这一桌子肉菜又是怎么回事？肉冷冻起来放个一年多也不成问题，风翼号断电时又逢降温，坏倒是坏不了，那菜呢？嫩豆芽、莴笋叶、油麦菜……
　　想不出个所以然，得不出任何结论，老爷子第二遍招呼时，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默契拉开椅子入座，自始至终没有多问一个字。
　　见他们这副模样，郑奕杰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他又没办法解释，空间事关重大，还关系着顾孟然的安危，不好直接摆到明面上来说。
　　三人太过拘谨，餐桌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
　　郑奕杰见状赶忙拎起饮料瓶，一人倒了一杯橙汁，乐呵呵地招呼道：“来来来，都别愣着，拿起筷子吃。”
　　灾后哪这么多肉，许星河馋得直咽口水，郑奕杰一发话，他反手便将筷子握在手中，目标明确，正是那盘肥而不腻的红烧肉。
　　筷子刚抬起来，一声十分刻意的轻咳从身旁响起，许星河手微微一顿，扭头看了眼，刚好对上许星冉凌厉的目光。
　　红烧肉终究没能吃到嘴里，他端起饮料抿了一口。
　　顾孟然坐在他们对面，看得那叫一个一清二楚，但他并不觉得好笑，莫名想到曾经在便宜爹家借住的那段日子，只觉得心酸。
　　以后长期住在一起，这么拘谨哪行。
　　待众人全部落座，顾孟然果断给老爷子递了个眼神，而接收到信号的老爷子立即端起饮料杯，面向许家姐弟道：“来，欢迎你们加入风翼号这个大家庭。”
　　“喝了这杯酒、橙汁，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在自己家大大方方的，不要客气，更不要拘谨，家里没那么多讲究，过得舒心自在最重要。”
　　老爷子的话就像耳旁风一样吹了过去。
　　话音未落，许星冉领着弟弟妹妹齐刷刷站起身，端着饮料面向顾孟然一家人，颇为郑重其事道：“孟爷爷，孟然，梁昭，话虽然这样说，但还是要谢谢。”
　　“谢谢你们愿意收留我们一家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往后有事尽管吩咐，我们一定会——”
　　“哎！”
　　一声沉重的叹息打断了许星冉的话。
　　玻璃杯重新落回餐桌，老爷子愁眉苦脸地揉着太阳穴，又跟着叹了口气，“哎，年纪大了记不住事儿，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这点儿默契还是有的，顾孟然立马接话：“外公，你刚才说，大家都是一家人，要大大方方的，不要客气拘谨。”
　　“不对，”许星河飞快地摇摇头，“孟爷爷说喝了这杯饮料才是一家人，我们还没喝呢，还可以客——哎哎哎疼！”
　　许星冉在他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没好气地丢去一个白眼，压低嗓音道：“不会说话就闭嘴，别在这当显眼包。”
　　对待弟弟是白眼，对待其他人是微笑，许星冉扬起嘴角，露出一抹灿烂的笑，旋即与弟弟妹妹重新落座，端起饮料敬大家。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就不多说了，以后都是一家人，我们一起往前走，一起渡过这个难关。来，大家一块干一杯。”
　　“好哦，干杯！”
　　“吃菜吃菜，尝尝老头子的手艺。”
　　“闻着可香了，味道一定好！”
　　……
　　边吃边喝，其乐融融，可惜好景不长。
　　架不住老爷子念叨，顾孟然前去“仓库”搬了一箱小麦饮料出来，然后情况就一发不可收拾。
　　或许是气氛到了，一桌人只有顾孟然和小女孩许愿不沾酒，许家姐弟平时看不出来，一端起酒杯那气质都变了，好似江湖上闯荡多年的老油条。
　　两个酒友变四个酒友，老爷子倒是乐在其中，而喝酒的人吃饭贼慢，贼磨叽，顾孟然吃完早早在一旁坐着，等得哈欠连天，苦恼不已。
　　时间不早了，又给桌上添了两碟下酒的花生米，顾孟然实在等不住了，和众人打了个招呼便准备回屋睡觉。
　　顾孟然滴酒不沾，少他一个不少，听他说要走，喝嗨了的酒蒙子们也只是笑着送上晚安。
　　但梁昭不乐意了，顾孟然步子还没迈开，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迅速跟着站起身，“你们慢慢喝，我和孟然先回去睡了。外公你稍微克制一点，饮酒适量。”
　　“干嘛啊梁昭，说好的不醉不归呢？”郑奕杰一把抓住梁昭的胳膊，不依不饶。
　　“就是，走哪去？喝，继续喝，今晚一醉方休。”许星河跟着附和，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跟猴屁股一样红的脸。
　　酒精害人不浅，就连平时冷静稳重的许星冉也变了性情，跟着众人起哄：“来梁昭，再坐一会儿，咱们第一次坐下喝点酒，别跑那么快。”
　　一人一句把梁昭给架住了，顾孟然撞了一下梁昭的肩膀，笑吟吟道：“要不坐下再喝点？今晚允许你喝醉。”
　　“哟哟哟！”
　　“不要秀了，考虑一下单身狗的感受！”
　　“梁哥快来，你对象发话了，准了！”
　　任凭众人磨破嘴皮子，梁昭仍不为所动，笑着摆摆手，“不了，真不喝了。以后住在一起有大把时间，我们改天再喝。”
　　说完，梁昭本想拉着顾孟然离开，但转身的一瞬间，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许家姐弟，一本正经道：“许愿房间隔壁是一间仓库，里面有食物、衣服、日用品，需要什么东西可以自己进去拿，不够的话……”
　　“来找我，我及时给你们补充。”
　　“补充？”许星河茫然地眨眨眼。
　　郑奕杰嬉皮笑脸地岔开话题：“哎别管了，听他的准没错，来来来，喝！”
　　别人听没听懂不得而知，反正顾孟然懂了。
　　穿过走廊回到卧室，房门刚刚关上，顾孟然倏地一转身，抵着梁昭的胸口将人按在门板，扬着下巴问：“说那话什么意思？祸水东引啊？”
　　“那不是。”梁昭背靠门板，勾唇轻笑，伸手挠了挠顾孟然的下巴，“单纯抢你的功劳，抬高我的身份。”
　　“好家伙，你这么坏。”
　　“才发现吗？”
　　顾孟然俯身凑近了一点，嘴唇擦过梁昭的唇瓣，却又不落下去，鼻尖微微一动，“一股酒味，我都不想亲。”
　　梁昭闻言握住顾孟然的肩膀，轻轻推他，“等我，我去刷——”
　　“别动。”
　　顾孟然用力按住他，生怕人跑了似的，双手环住腰将梁昭抱住，脸埋在他颈侧嘟囔：“我说下午怎么那么好说话，原来在这儿等着。其实不用这样，他们信得过，而且我也没有把空间挑明，外公和郑奕杰不会乱说的。”
　　“住在一个屋檐下，发现是早晚的事。不是不信任他们，只是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梁昭眼眸微垂，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低头印下一个吻。
　　短短两句话便完成了风险转移，把顾孟然应承担的风险转移到了梁昭身上。即使不小心泄漏，被有心人得知，他们的目标也会是梁昭。
　　顾孟然无奈叹气，“可你呢？换你就没风险了？”
　　梁昭挑了下眉，唇缝中溢出一声轻笑，“稍微要小一点，毕竟……我身体好，能跑能跳，还有用不完的牛劲儿。”
　　“好啊，拐弯抹角说我身体素质不行呗？”顾孟然从他怀里钻出来，果断撸起袖子，“来掰头一下，我倒要看你身体——欸！”
　　话还没说完，双脚突然离地，梁昭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拖着他的腿，不容抗拒地将顾孟然打横抱了起来。
　　无视顾孟然的挣扎，梁昭抱着他往床边走，低哑的嗓音夹着笑意，“身体好不好不一定要掰头，也可以用其他方式证明，比如床上。”
　　就这么说出来了？顾孟然小脸一黄，慌忙挪开视线，“你现在脸皮好厚，放我下来，赶紧的。”
　　“脸皮不厚怎么和你亲近？”
　　转眼走到床边，梁昭掀开被子将顾孟然轻轻放在床上，下一瞬便倾身覆了上来，吻他的鼻尖，嘴唇，“好长时间了孟然，忍得好辛苦，可以帮帮我吗？”
　　喝了酒的梁昭格外强势，不容顾孟然拒绝，他轻而易举便占据主动权，让顾孟然有力气也无法拒绝。


第126章 目的地
　　*
　　“咚咚咚，咚咚咚——”
　　“起床了！顾孟然，梁昭，家里来客人了。”
　　“嘘，小点声，谁来了？”
　　……
　　顾孟然是被吵醒的，半梦半醒间听到敲门声，然后是郑奕杰和梁昭的声音，最后是两个人长达五分钟的嘀嘀咕咕。
　　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头晕晕的，腰酸酸的，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顾孟然扶着腰钻出温暖的被窝，一点一点地蠕动，磨蹭了好一阵才艰难靠坐在床头上。
　　“吵到你了？”
　　他刚坐稳，梁昭关上门回来了，顺手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贴心地送到顾孟然嘴边，“温的，喝点润润喉。”
　　“算你有点良心。”
　　喉咙毛哈哈的，嘴巴确实也有点干，顾孟然一点儿没客气，抓着梁昭的手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
　　半杯温开水下肚，他终于重新活了过来，只是腰依旧酸得厉害。
　　一想到昨晚就来气，顾孟然将目光转向始作俑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节制节制，知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折腾一晚上也不嫌累，整得我觉都没睡好。”
　　顾孟然越说越来气，一拳捶在他的胳膊上。
　　梁昭也不躲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但他眼中没有一丝悔意，说了句“揉揉”便侧身坐在床边，将手探进被窝，轻揉顾孟然的腰腹，“没睡好就再睡会儿，天冷，大早上得起来也没事做。”
　　揉一揉，按一按确实有点儿效果，顾孟然舒服地眯着眼睛，本来都快睡过去了，一听到这话又猛地睁开眼，忙地追问道：“对哦，刚才郑奕杰是不是来了？我迷迷糊糊听到你们说话。”
　　“嗯，来过，说家里来客人了。”梁昭不紧不慢地给顾孟然揉着腰，不以为然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中午吃什么。
　　因此顾孟然也太当回事，随口问了一句，“谁啊？谁来了？”
　　“芳姐、段月宴，还有丁船长、万大——”
　　“什么？那我们还不赶紧出去。”
　　金主爸爸莅临，顾孟然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火急火燎地钻出被窝，光着脚就要往地上跳。
　　梁昭一把拉住他，“别急，他们来找外公商量事情的，又不是来找你的，去不去都行。”
　　“话不能这么说，”顾孟然戳了戳梁昭的额头，“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打个招呼，人家对我们有恩，船上一直照顾我们，更何况巨人号现在还是我们的大腿，必须抱紧了。”
　　梁昭没再阻拦，点点头道：“好好好，听你的。但你先把鞋……算了，老实待着别动，我给你找衣服。”
　　视线有意无意掠过脖颈，顾孟然还没发现到不对，直到一件高领毛衣放在身旁，他瞬间意识到什么，趿拉着拖鞋冲进洗手间。
　　梁昭试图阻拦，可惜没拦住，眼睁睁看着他溜走。
　　十秒钟过后，一声怒吼从洗手间里飘了出来。
　　“梁昭你个狗东西，你到底对我的脖子做了什么！”
　　……
　　客厅前所未有的热闹，许家姐弟坐在贵妃榻上，三人中间还夹着个小冬，而茶几对面，老爷子坐在正中间，他右手边坐着芳姐和段月宴，左手边坐着丁鹏翼和万大副。
　　一大一小，两张五颜六色的世界地图摊在茶几上，五个人齐齐伸长脖子，时而指指点点，时而谈论几句，显然，他们正在商议今后的去处。
　　所有人都坐着，唯独郑奕杰拎着一个电热水壶跑来跑去，给众人斟茶倒水。看得出许星冉很想帮忙，但郑绅士怜香惜玉，果断给拒绝了。
　　餐厅站了一分钟，顾孟然整理了一下毛衣衣领，确定那些痕迹不会被人看见，他和梁昭一同走进客厅，老远便热情招呼：“丁叔，万哥，早上好，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啊？不好意思我们今天睡过头了。”
　　“哎哟，是小孟小梁啊，我们刚到，屁股还没坐热呢，不算晚。”丁鹏翼朝两人招招手，“来，过来坐下聊。”
　　大副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笑着打趣：“哈哈，年轻人嘛，瞌睡多点正常。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想睡都睡不着。”
　　顾孟然：“真的吗？那我现在可要睡够本！”
　　老爷子带出来的孩子，礼节方面不会差，说完他又将目光转向永跃号一行人，挨个儿打招呼，并邀请他们留下吃午饭。
　　本意是出来露个脸，打个招呼就走，毕竟未来去往何处，长期待在海上的船长、大副更有经验，可奈何丁鹏翼过分热情，非要拉着顾孟然和梁昭一同探讨。
　　躲不过，逃不掉，那能咋办嘛，坐下听呗。
　　茶杯落回茶几，大副万哥伸手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一下，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我们是人，不是鱼人，真的可以一辈子生活在船上？从多方面考虑，我觉得我们应该趁早做些准备，离开东海往高处走，前往高原地区寻找居住地。”
　　“雨不停，水一直涨，陆地只会越来越稀少，早点去说不定还能找一片地方容身，要是去晚了，仅剩那点儿陆地估计都被别人占领了。”
　　“想法没错，高原地区一定会存在陆地，我外孙最初的计划也是去高原。但是呢，”老爷子捏着下巴，有条不紊地分析道：“你我能想到，别人肯定也能想到，雨下了一年多，小万啊，现在已经晚咯。”
　　“稀缺资源必定会引起各方势力争夺，灾后没有秩序可言，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而经过这一年多的沉淀，局势基本稳定了。我们现在去了就是外来者，遇到军方、政府组织还好，可以投靠他们，但万一遇到那些占山为王、穷凶极恶之徒，我们这几艘船恐怕会变成别人的资源。”
　　“乱世之年，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我们三艘船加起来也不过几百人，还有不少老弱妇孺，武器只有高压水枪和一些工具，我们有能力自保吗？有能力从别人手中抢夺地盘吗？就算有现成的地方给我们，我们有能力守住吗？”
　　有理有据的三连问，问得万大副底气全无。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急躁而又无奈道：“好吧，果然还是晚了。要是早点去高原就好了，说不定我们还能发展出自己的势力。”
　　“说得轻巧，怎么去？巨人号丢了不要了，还是咱俩扛过去啊？”丁鹏翼拍了拍万大副的肩膀，笑着摇摇头，“别纠结这个了，对巨人号来说，对我们来说，留在东海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现如今不仅要考虑住，还得考虑吃，海洋和内陆最大的区别在于资源，在海里头我们还能靠鱼虾贝类维持生活，而内陆刚刚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高温，要植物没植物，要动物没动物，去了可真就是坐吃山空。”
　　“哎！”万大副愁眉不展，唉声叹气道：“那咋整啊老丁，难道还是跟之前一样，就在近海来回打转？可这段时间风浪大，巨人号扛得住，其他两艘江船不一定扛得住。”
　　“而且长期这么下去，燃油消耗得也快，这雨要是一直不停，燃油必须省着用啊，我们要做好在海上漂一辈子的打算！”
　　丁鹏翼丝毫不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你说得对，燃油必须省着用，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了。所以我们还是得走，往这儿走。”
　　话落，丁鹏翼垂眸看向地图，食指落在了代表东海的蓝色版块，而后缓慢向另一块更大的蓝色移动。
　　顾孟然凑近一看，蓝星五大洋之一，太平洋。
　　吸气声此起彼伏，凑热闹的人都惊呆了。
　　万大副眯着眼看向丁鹏翼，一点情面不留，“老丁，你瞌睡没睡醒还是脑子被门夹了？这个时候往太平洋跑，嫌不够危险还是咋地？肚脐眼放屁呢——咋想的？”
　　“嘿，有你这么怼自家船长的吗？”
　　“那还不是因为你说话不靠谱。”
　　丁鹏翼不乐意了，眉头一皱，“怎么就不靠谱了，你去都没去，又是怎么知道危险的呢？”
　　“我——”
　　“听我说，先听我说。”丁鹏翼摆摆手，神情逐渐严肃起来，认认真真地分析道：“河入江，江入海，海入洋，这是我们所有人都懂的道理，对吧？”
　　“但那是以前，现在什么时候了，环境变了，哪哪都是水，曾经的江河陆地也变成了海洋，水不会只往一边淌。当然水位多多少少还是会涨一些，不过没关系，它足够大。”
　　说到这，丁鹏翼顿了一下，拎起茶几上的电热水壶，出水口对准自己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倒出热水，“一壶水倒进茶杯根本装不下，满了就会溢出来，但一壶水倒进河里呢？一朵浪花都翻不出来，非常非常微弱的影响。”
　　“太平洋也一样，它是五大洋中面积最大，也是最深的海洋。哪怕灾后汇入大量雨水，它的水位也不会急剧上涨。顶多涨个几米、几十米、几百米，反正跟挠痒痒似的。”
　　在海上漂了几十年的船长，丁鹏翼对海洋可以说是相当了解，尽管只是猜测，但他非常自信，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万大副似乎被说服了，没再开口反驳。
　　坐在旁边研究地图的老爷子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咂咂嘴道：“就算太平洋的情况和你的猜测一样，那些群岛也有很大概率被淹没，我们大老远跑过去……换个地方继续漂？”
　　“在哪都是漂，不如去碰碰运气嘛老船长。”丁鹏翼拍拍老爷子的肩膀，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勾唇一笑，神秘兮兮道：“而且我知道，有一座岛绝对不会被淹没。”
　　老爷子一愣，忙地追问：“什么岛？”
　　像是故意吊人胃口，丁鹏翼笑笑不说话，把万大副急得抓耳挠腮，一肘子撞过去，“不是，赶紧说啊。”
　　一胳膊肘撞到腰，丁鹏翼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眼刀子甩向万大副，“还不够明显吗？长山啊！”
　　话落，客厅鸦雀无声。
　　没有希望，更没有惊喜，众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长山，位于太平洋中部，赫德群岛之间，是一座仅次于黄石、莫森的活火山。它的海拔约四千米，但它矗立在太平洋之中，大半个山体藏匿于海水中，从山顶到海底的总高度加起来，比世界最高峰还要高出一千多米。
　　长达两分钟的沉默，万大副嗤笑一声，没好气地瞪着丁鹏翼，“我看你真是有毛病，你管这叫岛？”
　　丁鹏翼：“怎么不算，它也被算在赫德群岛里面的！”
　　万哥：“火山火山啊，还是活的，你知道什么——”
　　“先别吵，我觉得可行。”
　　老爷子敲了敲桌子，打断两人的争执。
　　万大副一脸不可置信，“老船长，那可是活火山，太平洋里最大的活火山，随时都有可能喷发。”
　　“喷啥呀喷，你们记性有这么差吗？”老爷子环视一周，再度将视线落回到万大副身上，“地震前多地火山大规模喷发，长山指定也跑不了。虽说喷发周期没办法预测，但滋水枪滋完还得加水呢，喷那么多岩浆不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还是老船长懂我！”
　　丁鹏翼得意地笑了笑，旋即面向众人道：“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会不会有点草率？”万大副举棋不定。
　　老爷子果断和丁鹏翼站在一边，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无碍，迟早是要走一趟的，万一呢，这可是为数不多的机会。”


第127章 规划
　　*
　　迁徙不是旅行，并非说走就走。
　　深海情况未知，除了充足的燃料、丰富的航海经验，他们还需足够的食物。
　　如今这片海域深浅适中，？鱼丰虾富，非常适合补充物资。于是三方商议后一致决定，先在这片海域待一段时间，囤积一定的食物，半个月后再出发。
　　兴许是觉得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巨人号两位代表，永跃号三位代表皆没有留下吃午饭。虽然日子很好过，但顾孟然没办法表现出来，只能遗憾送客。
　　这些日子与永跃号互相帮助、扶持，姑且算平等的合作关系，但巨人号……单方面的扶贫。欠下的人情越来越多，还没办法偿还，着实让顾孟然苦恼。
　　哎！要抓紧了，抓紧把菜种出来。
　　客人走了，午饭没有添新花样，昨晚的剩菜热一热端上桌，照样美味得很。
　　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就喝了一肚子水，顾孟然的胃都快饿扁了，多的话一句不说，上桌便端着碗埋头炫饭。
　　他火急火燎的吃饭速度落在其他人眼里，渐渐变了味儿，众人还以为吃完饭有什么要紧事，纷纷跟着加快吃饭速度，吃得狼吞虎咽。
　　有说有笑的餐厅突然安静下来，桌上再无一人说话，一个吃得比一个快，仅有筷子与碗盘碰撞的声响，和微弱的咀嚼声。
　　察觉到不对劲的老爷子抬起头，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疑惑不解地环视一圈，皱着眉头问：“你们……赶时间？”
　　“应该？我也不道啊。”郑奕杰百忙中抽空应了一句，说完继续埋头炫饭。
　　不知道还这么默契？
　　老子更加疑惑了，扭头看了许星冉一眼。
　　成功接收到信号，许星冉咽下食物，用纸巾擦了擦嘴，“我、我也不太清楚，但孟然吃得这么快，应该有他的道理。”
　　“扑哧。”
　　埋头炫饭的顾孟然笑出声，差点被嘴巴里的米粒呛到。
　　拍了拍胸口将食物咽下去，顾孟然抬起头，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众人，“不是，你们这是干嘛？我吃得快纯粹是因为没吃早饭，饿得慌，不是在赶时间！”
　　“啊？”
　　吃太急了，郑奕杰被噎得够呛，猛捶了两下胸口才缓过劲，一脸哀怨地看着顾孟然，“那你不早说？差点把我噎死。”
　　顾孟然翻了个白眼，“没看见我忙着吃饭吗？哪有空注意你。”
　　整了半天是个乌龙，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与压抑渐渐散去，其他人齐齐松了一口气，该夹菜地夹菜，该喝水的喝水，该添饭的添饭，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吃饭速度。
　　而就在众人以为终于能安心吃午饭时，随一声“对了”，顾孟然再度抬起头，面向众人道：“悠闲的日子结束了，我说一说下午、之后的安排吧。”
　　话落，起身盛饭的许星河重新坐了回来，夹菜的许愿放下了筷子，老实巴交地端坐着，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
　　顾孟然已经快饱了，但为了让其他人不那么拘束，他果断抬筷夹了一个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嚼吧嚼吧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用耳朵听就行，该吃吃，我们边吃边说。”
　　见众人重新拿起筷子，顾孟然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边啃边说：“一楼大厅里的泡沫箱，昨天我和梁昭收拾出来了。现在食物紧缺，我们需要尽快种点菜出来。”
　　“不光是自家吃，我们欠巨人号的人情太多了，之后去太平洋也要仰仗巨人号。我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用新鲜蔬菜来偿还一部分。”
　　许星冉头脑转得快，一下子便理解到顾孟然的意思，点头附和道：“确实，欠下的人情债不能就这么算了，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可是姐，顾哥，”许星河冷不丁插一句，道出心中疑问：“风翼号就这么大，种菜的泥土也只有那些，人家巨人号上好几百人，我们种点菜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呢。”
　　许星冉摆摆手，“最开始嘛，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表示我们有。我们不光要种菜，还得留种，将来情况稳定了，送种子过去才能还更多的人情。”
　　“许姐说得对，反正无论如何，菜必须早点种下去。”
　　一块排骨下肚，顾孟然彻底饱了，放下筷子朝许星冉笑了笑，“这事儿就交给你了许姐，一会儿我把种子和工具拿给你，你带着外公和许愿，下午就开始种吧。”
　　“我，我吗？”许星冉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不了吧，还是让孟爷爷来安排，我和许愿负责干活儿就行。”
　　孟高阳眉头一皱，“别，老头子年纪大了，操心的事儿别找我，你们年轻人看着安排。”
　　“许姐你看，只能是你了。”顾孟然两手一摊。
　　许星冉点头应下：“好吧。”
　　“为什么只说他们三个，那我们干啥去？”郑奕杰明显想留下一起种菜，忙不迭追问道。
　　顾孟然瞪了他一眼，“你也年纪大了，健忘？那会儿不都说了嘛，留在这儿待半个月，捕鱼，抓虾，囤食物！”
　　郑奕杰挠挠头，“哦哦对。”
　　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郑奕杰眼巴巴地看着顾孟然，紧跟着又问：“咱们有捕鱼工具吗？昨天你说巨人号用拖网，一次性拖了好几十吨鱼上来，我们有没有那种网？”
　　顾孟然调侃他：“你也想一网发家致富？别想了，我可没有准备拖网，而且那玩意儿对船有要求，就算有，我们风翼号也用不了。”
　　“那我们有什么工具？”
　　“吃饭，吃完来仓库找我们。”
　　说话这会儿功夫，梁昭已经放了筷子，顾孟然见状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两人默契十足地挪开椅子站起身，一前一后朝仓库走去。
　　郑奕杰和许星河对视一眼，迅速开始扒饭。
　　明确知道蓝星最终会沦为一片汪洋，顾孟然可是当初花了大价钱，囤了不少渔具，其中包括海钓竿、抄网、蟹笼……最大的则是手抛网。
　　并非专业渔民，更没有专业的渔船，刺网、拖网这类大型？网渔具拿着也玩不转，极有可能放下去收不回来，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网发家致富不太现实，对于他们这些新手来说，用抛网稳扎稳打更实在。
　　走进仓库将门反锁上，顾孟然从空间里拿出两个超大号收纳箱。收纳箱往地上一放，绿色渔网旋即出现在手中，一样接一样地往箱子里丢。
　　他负责丢，梁昭负责整理，清点，最后两个收纳箱分别装了：抛网五副、蟹笼二十个、抄网十个、海钓竿十根。
　　一箱留着自家用，一箱送给永跃号。
　　黄江处于禁渔状态，作为江轮的永跃号必不可能有渔具，虽然石金村靠湖，部分村民手中也有渔网，但船上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他们必须囤积更多的物资。
　　都是老熟人了，能帮就尽量帮一点吧。
　　空间还有大批物资，只要边吃边种，有出有进，风翼号永远不会缺少食物。不过总要换换口味的嘛，这半个月是个难得的机会，顾孟然不打算只装装样子，他们也要尽可能地多弄点鱼货。
　　不到十分钟，郑奕杰与许星河匆匆赶到，为满足好奇心，顾孟然特意把两箱渔具留给他们，同时还安排了一项跑腿送货的任务。
　　而他和梁昭又溜到隔壁空仓库，着手改装柴油艇。
　　撒网捕鱼和放蟹笼一样，需要打一枪换个地儿。
　　风翼号油耗太高，开着来回跑还是用柴油小船更方便。
　　海面雨雪交加，敞篷柴油小船开出去，船受得了，人受不了，所以在出发之前还得改装一下，至少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船舱放渔网，装鱼货，人还要站在里面撒网，因此不能封顶。于是顾孟然和梁昭商量后决定，在驾驶台顶上加一个小船篷，干活儿该冷就冷，休息的时候冻不着就行。
　　有了上一次的改装经验，这一次操作起来简单了许多，耐力板换成了薄不锈钢钢板，直接切割出合适大小，用电焊焊在船身即可。
　　耗时整整两个小时，两艘既能遮风挡雨，又能撒网捞鱼的柴油小船彻底完工。
　　门都快被敲烂了，跑腿回来的郑奕杰、许星河一直等在门口。顾孟然把切割机、电焊机丢到墙角，将没用完的大块钢板收回空间，这才前去开门。
　　门一开，蹲坐在门口的两人原地蹦起来，似乎非常好奇他们关着门在里面做什么，急匆匆地推门往仓库里挤。
　　改装完成的柴油艇映入眼帘，许星河眼睛一亮，惊呼出声：“哇，这是我们出去捞鱼要开的船吗？你们刚才加的船篷？真好，不用淋雨了。”
　　不等顾孟然回答，许星河又抬手挠了挠头，似有不解地看向顾孟然，“顾哥，你们刚才里面在改装船的话，为什么锁门不让我们进来啊？”
　　“焊接钢板有烟雾有味道，不想弄得满屋都是。”顾孟然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地说谎。
　　许星河点点头：“哦，郑哥说你俩偷偷——”
　　“咳咳！”郑奕杰捂着胸口一阵干咳，强行打断许星河的话，随即摆摆手道：“时间不早了，今天还想去捞鱼就得抓紧了。”
　　“郑奕杰。”顾孟然没有被他带偏，挑眉对上郑奕杰的视线，语气轻飘飘地威胁：“我劝你少在背后编排我们，小心我把你那点儿小心思——”
　　“错了错了！哥，顾哥，我知道错了！”郑奕杰肉眼可见地慌了，抓着顾孟然胳膊可劲儿求饶。而后他又瞄了眼许星河，尝试岔开话题：“时间真不早了，走吧我的亲哥。”
　　一无所知的许星河：“正事要紧，现在去吗顾哥？”
　　“当然要去！走，把柴油艇抬出去，咱们下蟹笼去！”


第128章 首战告捷
　　*
　　阴沉的天，雨雪交加的海面，两艘简易柴油小船先后脱离风翼号，迎着翻涌的海浪，缓慢平稳地朝船群后方航行。
　　小船渐行渐远，不断缩小，二十分钟后，海天交接处只剩下两个不太明显的小黑点。与此同时，十艘鲜艳显眼的皮筏艇相继落入水中，发动机的嗡鸣响起，一条绚丽的橙色长龙嗖地游了出去。
　　捕鱼可不兴结伴同行，巨人号掉头麻烦，且即将使用大型拖网，停船这一片海域可以说被他们承包了。浑水摸鱼不太现实，不想空手而归，风翼号和永跃号只能前往稍远一点的水域。
　　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一望无垠的海面没有任何参照物，稍有不慎便会失去方向感，迷失在这茫茫大海。
　　指北针、纸质地图、小型经纬仪，顾孟然准备得很充分，但依旧不敢走太远。毕竟巨人号要出去拖鱼，没有它的庇护，随便一道大浪便能将风翼号、永跃号推开数百米。
　　大海美丽而神秘。
　　人类在它面前，如同蝼蚁一般地存在。
　　朝着西北方航行了一个半小时，两艘柴油小船并肩停在了一片风浪较小，还算平静的海域。
　　头一回真正意义上的出海捕鱼，大伙儿都异常的兴奋。
　　凉飕飕的海风吹得人直哆嗦，郑奕杰和许星河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船刚刚停稳便从船篷底下钻出来，站在风雪中扯着嗓子喊：“顾孟然、梁昭，我们现在开始吗？”
　　寒意深入骨髓，像钻进谁家冻库似的，冷得要命。
　　来都来了，不开始又能怎么办呢，顾孟然吸了吸鼻子，和梁昭拎着事先准备好的半麻袋饵料，猫着腰钻出船篷。
　　麻袋弥漫着一股腥味，底部还在往下滴水，许星河看着两人手中突然多出来的麻袋，鼻尖微动，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啊梁哥，好腥，怪难闻的。”
　　“饵料。”
　　梁昭走到船边，单手举着麻袋递了过去。
　　麻袋很大，里面装了不少东西，不过见梁昭举得这般轻松，许星河以为没多重，同样只伸了一只手去接。
　　不料他刚握住麻袋口，梁昭一松手，沉甸甸的麻袋拽着他直直往前栽，好在郑奕杰反应快，及时拉了他一把，不然高低要下去洗个冷水澡。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麻袋拖回船舱，好奇心旺盛的许星河实在没忍住，解开绳子往里瞄了一眼。不看不要紧，就这随意一瞅，他直接惊呼出声：“好家伙，这么大的鱼，这么好的鲜虾用来做饵料？”
　　上好的黄花鱼，还未化冰的银鲳鱼，个大饱满的青虾……多少人饭桌上都吃不到的美味海鲜，拿来当饵料？
　　郑奕杰也凑过去瞅了一眼，眼睛顿时瞪如铜铃，“这，这会不会太奢侈了？”
　　“那能咋办嘛，咱们又不是姜太公，不放饵料难道等着愿者进笼？”顾孟然将麻袋放在船舱里，蹲在地上拆蟹笼。
　　郑奕杰眉头微皱，小声吐槽：“那也不用这么奢侈，其实可以放别的饵料。”
　　“比如呢？”顾孟然反问他。
　　郑奕杰：“比如鸡鸭鹅的内脏，或者留鱼肉，用鱼头也行啊，再不济你拿点小鱼小虾嘛，用这么大的虾，我看着都心疼。”
　　听着他的建议，顾孟然拆蟹笼的手微微一顿，没好气道：“早干嘛去了，就知道马后炮。”
　　不说还好，一说顾孟然也开始心疼了。
　　主要是空间真有鸡鸭内脏，但当着许星河的面，又不能直接拿出来用，只能硬着头皮用鱼虾做饵料。
　　关键下这么好的料，还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蟹笼适用于浅海区，30到50米的水深较为适宜？。而这片海域的深度早就翻了几倍，今天把蟹笼放下去……明天还能不能找到都是个问题。
　　不管了，不行就当交学费了。
　　全新蟹笼逐个拆开，仔细组装好。考虑到水比较深，他们又在蟹笼自带绳索顶端加了两根绳索，进行延长，确保绳索能够留在海面上。
　　浮标、浮球始终有点小，绳索又没地方固定，担心明天找不到，顾孟然提前准备了十个充气游泳圈，每个蟹笼安排一个，搭配浮球使用，系上双重保险。
　　蟹笼整理好，最后用剪刀将鱼虾剪碎，一股脑塞进诱饵笼中，全部的准备工作也就做好了。
　　出门晚，加上经验不足，一通折腾下来，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四人连手都来不及洗，顶着一身臭烘烘的鱼腥味，立刻驱船分散开。
　　放蟹笼没有太多技术要求，沿着海面平稳放下去即可。只是顾孟然买的蟹笼个头大，一个人不好操作，且每个蟹笼之间还需间隔百米左右，因此小船开一会儿停一会儿。
　　紧赶慢赶，赶在天黑前，蟹笼全部放入水中。
　　橙色游泳圈格外醒目，柴油小船掉头往回走，顾孟然回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海面也是吃上了甜甜圈。
　　忙活半天就放了二十个蟹笼，顾孟然总觉得不得劲。
　　于是摸黑返回停船点，远远看到风翼号的轮廓，他立刻让梁昭将小船停下，从船舱里拿出手抛网，加班加点地练习撒网。
　　应该是觉得有趣，郑奕杰和许星河也选择了停船加入。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后悔了，因为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实际操作起来不是一般的费劲。
　　手抛网有三种常用抛法，最简单的飞盘法，左手攥绳，右手托网，像丢飞盘一样，侧身用力将网抛出去。
　　理论上来说，网带着网绳一同飞出去，随着身体旋转，一张大网将会在水面展开。可实际上，顾孟然胳膊蓄力猛地往前一抛，网在手里什么样，丢在水里便是什么样。
　　两把撒法、拐把法，顾孟然把脑子里的理论知识挨个儿尝试了一遍。不仅没能抛成功，还因为错误的抛网姿势，把网给整打结了。
　　挫败感油然而生，更让他挫败的是，将缠绕在一起的渔网解开后，梁昭学着他最初的飞盘撒网法尝试了一次。只见他左手攥绳，右手托网，身体向后倾斜，突然用力一抛——
　　渔网如同水波纹一般，在半空中一层一层漾开，铅坠与海水碰撞，发出声响，而后一个完完整整的圆形渔网完美入水。
　　教科书级别的撒网！顾孟然噌地站起身，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梁昭，“不是，你学过啊？凭什么你能一次成功？”
　　梁昭不紧不慢地将渔网收起来，抖了抖水，唇边勾着一抹笑，云淡风轻地回答道：“没学过，或许是凑巧。”
　　“真的假的？我怎么就不信呢？”顾孟然朝他扬了扬下巴，“你再试一次。”
　　“好。”梁昭干脆应下，重新开始理网。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速度，一样的圆形渔网再次入水。
　　有的人天生就该是渔民，顾孟然不服不行，抓着梁昭的胳膊晃来晃去，“教我教我，赶紧的，我也要撒网！”
　　手上全是水，梁昭用脑袋蹭了蹭顾孟然，“太晚了，明天吧，明天早点出门，下了蟹笼之后有大把时间撒网。”
　　“不行，学不会我今晚睡不着！”顾孟然不依不饶。
　　“肚子不饿吗？”梁昭问。
　　顾孟然一愣，认真感受了一下，“好像有点。”
　　“那回吧。”
　　“走。”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
　　惦记着蟹笼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真就起了个大早。天蒙蒙亮的时候，四个人已经坐上了柴油小船，尽管都困得睁不开眼睛。
　　又冷又困，一个不留神就会感冒。
　　坐在冷冰冰的船舱根本不敢补觉，一个半小时的船程全靠打哈欠硬扛，当抵达坐标位置时，顾孟然早已困得意识模糊。
　　“孟然，醒醒孟然……我们到了。”
　　前面说的什么顾孟然一个字也没听见，“我们到了”四个字一出，仿佛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顾孟然瞬间清醒，转动脑袋环顾四周，“到了、到了吗？我们的游泳圈呢？”
　　早上是雨夹雪，雨比雪大，层层水雾笼罩着海面，能见度明显降低。
　　醒目的橙色游泳圈一个都看不见，拳头大的白色浮球也不见踪影，顾孟然心里咯噔一声，抱着最后的希望看向梁昭，“坐标对吗？有没有偏差？怎么会一个都没有……”
　　“坐标没错。”梁昭眉头微皱，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拍了拍顾孟然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别急，我们留的绳子长，昨天夜里又有风，可能被吹走了，先在四周找一找。”
　　说罢，梁昭拿起对讲机呼叫二号柴油艇，旋即两艘船一左一右散开，四下搜寻起来。
　　事实证明梁昭说得没错，用时不到五分钟，郑奕杰和许星河便在坐标左前方找到了失踪的游泳圈、浮球。
　　游泳圈大，轻而易举就被风带偏了，二十个游泳圈只剩十八个，但绳子完好无损，一根都没断。游泳圈倒是瘪了三个，被另一重保险的浮球带着，依旧好好地漂浮在海面。
　　截至目前，他们成功了一大半。
　　今后能不能下更多蟹笼，需看这十八个笼子有没有货。
　　解开绳头将游泳圈收回船舱，梁昭将绳子系在事先准备好的手摇绞盘上。一个人攥着绳索负责往回拽，一个人手握摇杆往回收，不多时，一个硕大的铁笼成功浮出水面。
　　顾孟然是负责拽绳子那个，其实拽到一半他已经感觉到了，蟹笼很轻，非常轻，跟昨天放下去的时候基本没区别。
　　“哗啦啦。”
　　水花四散溅开，一个完整的蟹笼彻底露出水面。
　　众人满怀期待地看过去，不出所料，蟹笼空空如也。饵料被海水泡胀了，变成了失去气味的烂鱼烂虾，而笼子里连一只螃蟹腿都找不到。
　　不失望是不可能的，顾孟然刚要叹气，郑奕杰和许星河一唱一和：
　　“嗐，人家放一两天，我们这才放了一晚上，空笼子也很正常。”
　　“就是，后面还有这么多，咱们继续收，今天有一只就算成功。”
　　别说，两人这一打岔，堵在胸口那口气儿还真散了点，顾孟然一扫阴霾，扬起下巴，“没毛病，先收吧，一起收。”
　　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顾孟然已经无所谓了，甚至做好了换个地方尝试的准备，可就在这时，梁昭转动绞盘将第二笼收了上来，黑色笼子浮出水面的一瞬间，眼前忽然闪过一抹亮眼的蓝色。
　　顾孟然定眼一看，蓝色的蟹腿，蓝色的蟹钳。
　　这是——兰花蟹。
　　不抱希望的时候又给点甜头，顾孟然兴奋地手舞足蹈，虽然一只蟹独居大房子，但这至少证明了，这个方法可行！
　　“收收收，继续收！”顾孟然打了鸡血似的，赶忙又去拽游泳圈。
　　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几乎同一时间，对船传来捷报：
　　“兰花蟹，woc！好肥的兰花蟹！”
　　“顾哥梁哥，我们这儿爆笼了！这个笼子装满了！”


第129章 简单的幸福
　　*
　　终究是新手渔民，尽管每天早出晚归，前几天的收获并不理想。旁边人员充足、经验丰富的邻居已经迎来了大丰收，风翼号甲板上的鱼蟹才堆了薄薄一层。
　　一回生二回熟嘛，顾孟然并不气馁。
　　况且他们人少，干活儿的人少，吃饭的人同样也少。
　　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的是力气和头脑，三天“实习期”一过，柴油小船载回来的鱼货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这片海域盛产青占鱼、巴浪鱼，个头虽然不大，但胜在数量多，几乎每天都能拉回来两三船舱，甲板上的鱼堆日渐壮大。
　　其次便是兰花蟹，捕蟹笼从二十个变成了六十个。每天早上放，隔天早上收了再放。饵料经过改进，效果非常好，臭鱼烂虾往诱饵笼里一塞，方圆十里的螃蟹都能闻着味儿。
　　顾孟然大致估算了一下，如今一个蟹笼每天平均收获5—7只兰花蟹，除去神秘失踪的笼子，再除去个头小的、需放生的未成年蟹，他们每天至少能抓到两百只兰花蟹。
　　这个数量已经很惊人了，要知道永跃号那么多人，一天也就收获百十来只螃蟹。而且抓螃蟹不是他们的主业务，早上收放蟹笼只需两小时左右，可以说是一本万利的活计。
　　除了常见鱼蟹，偶尔也能收获一些稀有品种，比如带鱼、八爪鱼、曼氏无针乌贼……
　　只是数量少得可怜。
　　天冷的唯一好处，便于鱼货储存。
　　这些天又忙又累，根本挤不出时间处理鱼货。
　　放在屋里有味道，冰箱冰柜装不下，顾孟然又不能直接收回空间，最后只好在甲板铺一张防水布，将杂七杂八的鱼货堆在甲板。
　　纯天然大冰箱非常好用，鱼货运回来用淡水冲一遍，将盐分高、冰点低的海水冲洗干净，第二天就变成了一坨冰疙瘩，完全不需要担心鱼蟹变质。
　　人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一转眼，半月之期只剩下最后三天。
　　上午九点半，一场暴雪悄然而至。
　　纷纷扬扬的雪花如潮水席卷而来，气温短时间内下降了五六度。以防冻死在外面，已经出门顾孟然等人把蟹笼收了便匆匆赶回家。
　　冷，雪一下，风一吹，刺骨的寒意冻得人直打哆嗦。
　　棉袄都被雪濡湿了，但顾孟然上船第一事不是换衣服，而是跑回厨房端了几个不锈钢盆出来，拉着其他人一起挑选鱼货。
　　忙活了十多天，战利品一口没吃上，顾孟然心痒得很。虽说家里不缺吃的，但自己亲手捕的鱼，应当别有一番风味。
　　头顶大雪纷飞，顾孟然带头蹲在冷飕飕的甲板上，拿着锤子敲冰块。
　　四个人折腾了大半小时，勉强凑出三盆食材。青占鱼、巴浪鱼装一盆，兰花蟹装一盆，杂七杂八的带鱼、八爪鱼凑一盆。
　　食材放进厨房，四人各自回房换衣服。
　　挨了一上午的冻，担心他们冻感冒，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后，顾孟然让梁昭烧了一壶开水，用一次性纸杯冲了四杯感冒冲剂。
　　快到饭点了，显然不知道他们今天会突然赶回来，种菜三人组种得废寝忘食，到现在还没有准备午饭。
　　这不是巧了嘛，顾孟然仰头将感冒冲剂一饮而尽，带着三名帮工走进厨房。
　　时间不早了，大家伙儿的肚子多多少少都有点儿饿了，但没有人抱着一锅煮，随便凑合一顿的心态，三个帮工分工明确，郑奕杰和许星河刷蟹，清理杂鱼，梁昭则负责剖鱼。
　　人多干活不累，顾孟然这边把配料、配菜备好，一盆肥美的兰花蟹已经清理干净了。
　　螃蟹数量多，一锅蒸不下，顾孟然从橱柜里取出一个双层蒸锅，洗净后加入适量清水，放入姜片和葱段，再倒入少许料酒，起到一个去腥的作用。
　　上锅，开火，兰花蟹肚皮朝上，整齐摆在蒸屉上。两层蒸屉刚好摆满，顾孟然大致数了一下，四十多只蟹，平均一人五只。
　　盖上锅盖记个时间，兰花蟹暂时不用管了。
　　考虑到他们一群人大多是重口味，趁机这个时间，顾孟然用酱油、醋、香油等调味料调了两碟美味的蘸料。
　　巴浪鱼清除内脏，掐头去尾，半盆鱼只剩下少半盆。
　　梁昭非常妥贴，巴浪鱼洗得干干净净不说，还按照顾孟然的要求在鱼身两面划了刀，顾孟然接手便可以直接放调料腌制。
　　时间不充裕，巴浪鱼只腌了小十分钟，顾孟然立刻起锅热油。油温烧到七八成热，开中小火，巴浪鱼下锅慢煎，煎至两面金黄。
　　鱼煎好后夹出备用，重新洗锅放油，油温升高放入姜蒜、花椒、干辣椒炒香，再将煎好的巴浪鱼倒进锅中。
　　盐、鸡精、料酒等调味料依次放入，将巴浪鱼翻炒均匀，这时候加入适量清水，先用大火将水烧开，再转小火慢炖。
　　忙前忙后一个半小时，热菜陆续端上桌，红烧巴浪鱼、清蒸兰花蟹、生炸青占鱼、干锅大杂烩……
　　四道大菜加蘸碟，几乎快把餐桌摆满了，热腾腾的烟雾盘旋在餐厅上空，海鲜独有的清香与调味料充分融合，弥漫在空气中的鲜香令人食指大动。
　　碗筷逐一摆上桌，顾孟然洗干净手从厨房出来。肚子已经饿扁了，但外公他们还没回来，顾孟然刚打算下楼叫他们，步子还没迈开，客厅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什么味儿这么香？”
　　推门而入，孟高阳愣了一瞬，鼻尖用力猛地嗅了两下。
　　入户门与餐厅呈一条直线，他扬起下巴远远瞅了一眼，顿时两眼放光，风风火火地冲到餐桌前，“嚯，今天啥日子？整这么丰盛。”
　　“一定要什么日子才能吃好吃的？那今天是个好日子！”顾孟然皮了一下，旋即帮外公拉开手边上的椅子，“都快两点了你们才回来，平时都这么晚吃饭？”
　　附近没办法捕鱼，顾孟然他们每天都要开一两个小时船去稍远一点的海域。来回跑耽搁时间，他们特意带了干粮，中午基本不回来吃饭。
　　老爷子摇摇头，“哪能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今天收尾，没剩下多少箱子，所以我们想着一口气弄完，下午就可以坐在屋里休息了。”
　　“全种完了？这么快！”顾孟然略有些吃惊。
　　老爷子面露得意之色，“怎么样，我们仨干活儿利索吧？”
　　“利索又厉害，太牛了！”顾孟然竖起大拇指，不遗余力地夸赞。
　　老爷子哈哈一笑，视线重新落回到餐桌上，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你们呢？什么时候跑回来的？这一桌子都是自己做的？”
　　“那当然了孟爷爷，难道现在还能点外卖不成？”郑奕杰馋坏了，调侃了一句，赶忙招呼众人落座，“好了好了，坐下边吃边聊，菜都快凉了。”
　　他殷勤得很，说着便将桌肚子底下的椅子全部搬出来，朝老爷子身后的许星冉招招手，“来星冉，坐这儿。”
　　许星冉十动然拒：“你先坐。许愿走，我们去洗手。”
　　“哦对，我也得去洗个手。”老爷子恋恋不舍地从餐桌上挪开视线，跟着姐妹俩进了厨房。
　　肚子都饿了，去洗手的人一坐回来，众人纷纷拿起筷子夹菜。什么礼貌、客套，不存在的，自己家没有那种东西。
　　巴浪鱼软烂入味，入口一抿即化，兰花蟹肉质饱满鲜甜，蟹黄浓郁，味道极佳。而青占鱼炸得相当酥脆，一口下去“嘎吱嘎吱”响，连鱼骨都能嚼碎一块咽下去。
　　这段时间忙，许家姐弟还是第一次吃到顾孟然做的饭。
　　一只红烧巴浪鱼下肚，许星河看顾孟然的眼神都变了，眸光炽热如火，由衷赞叹道：“顾哥你太牛了，你会做饭我已经很意外了，没想到做得这么好吃。”
　　“确实，小顾藏得深啊，这手艺都能出去开店了。”许星冉掰着螃蟹，也跟着夸赞道。
　　一人一句夸得顾孟然脸都红了，摆摆手道：“别别别，不带这么夸的，家常做法，将就着吃。”
　　“这还叫将就？顾孟然你的厨艺又精进了！”
　　“就是就是，做人不能太谦虚！”
　　顾孟然：……
　　不是他谦虚，自己的厨艺自己最清楚。
　　今天这桌菜之所以有这么好的味道，沾了食材的光。
　　不是错觉，更不是心理因素，自己费劲儿弄回来的鱼蟹真的要美味许多，因为靠海吃海，食材足够新鲜。
　　风残云卷般的吃饭速度，桌上饭菜很快少了大半。
　　做饭闻饱了油烟味，顾孟然早早放了筷子，看他们吃。当厨子的一大乐趣，看别人吃自己做的饭，吃得越香越好。
　　不过看着看着……顾孟然视线渐渐从餐桌转移到窗外，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思绪不受控制地跑偏。
　　和上辈子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
　　寒冬腊月，待在有空调的屋子里，有外公，有梁昭，还多了四个新成员。一家人围着餐桌，享受美味丰盛的佳肴，不用为学业工作担忧，不用为买房买车发愁——
　　末世又如何，他们照样过得很好，很幸福，很满足。


第130章 新征程
　　*
　　铺天盖地的暴雪终于偃旗息鼓，气温悄然挣脱寒冬的枷锁，如山林间蓄积力量的春笋，缓缓破土而出，逐渐回暖。
　　天灰蒙蒙亮，叮铃哐啷的敲打声一早便回荡在海面上。
　　随波浪上下起伏的船只人来人往，人们手持铁铲、铁锤，除冰铲雪，为即将结束的凛冬，为即将开始的征程忙碌。
　　船小有船小的好处，巨人号与永跃号刚开始收拾，风翼号甲板已经清理干净了。得了空闲的梁昭、许星河扛着麻袋，顾孟然、郑奕杰抱着泡沫箱，踩着舷梯登上巨人号。
　　舷梯湿滑难走，四人又搬着重物，短短几段楼梯愣是磨了十多分钟才成功登顶。
　　无事不串门，郑奕杰和许星河头一回来巨人号。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比足球场还要大数倍的露天甲板映入眼帘，两人齐齐愣住，惊得目瞪口呆。
　　庞然大物就停在旁边，每天睁眼就能看见。
　　在下面看只觉得大，无法想象的大，而真正登上甲板，蔚蓝的海面被船体完全遮挡，平整开阔的甲板一眼望不到边际，恍然有种灾难未曾发生，他们仍站在陆地上的感觉。
　　“我的天，真就……好大一艘船。”
　　脑子一堆形容词，结果一张嘴就变成了好大一艘船，郑奕杰刚想找补，又听到许星河因激动而颤抖的声音：“这真的是一艘船？感觉像一座移动城堡，好大好牛，好霸气！”
　　好牛好霸气……半斤八两的形容词。
　　看来都打不出什么粮食，郑奕杰心里舒坦了。
　　被雄伟壮观的巨人号吸引，两人站在原地走不动道。
　　走着走着发现少了两个人，顾孟然一回头，见郑奕杰、许星河还站在舷梯入口处，仿佛第一次进入大城市的小孩，好奇地东张西望。
　　一箱子泥土死沉死沉的，胳膊酸得要命，顾孟然无奈吆喝一声：“你俩干嘛呢，还走不走？”
　　两人如梦初醒，扛着东西小跑追了上来。
　　浑然忘了这趟是来干嘛的，一上前，郑奕杰眼巴巴地看向顾孟然，气喘吁吁道：“顾孟然，我们能不能先参观一下巨人号？头一次见这么大的船，我真的，心痒得要命。”
　　像是第一次见到变形金刚的小孩，郑奕杰既兴奋又激动，但顾孟然不打算满足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先做正事，一会儿带你们去个更好的地方参观。”
　　郑奕杰忙地追问：“什么地——”
　　“小顾，小梁！你们怎么来了？”
　　接近艉楼，周围干活儿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一个相熟的船员看到了他们，远远挥手打招呼。
　　到底在巨人号住过一段时间，大部分居民都认得顾孟然和梁昭，话落，甲板上忙碌的人们纷纷停下动作，伸长脖子望过来。
　　“小梁小顾，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见你俩了。”
　　“哈喽早上好，你们拿的什么啊？”
　　“哟，今天怎么有空来巨人号？你们家冰除完了？”
　　……
　　三艘船各忙各的，确实有些日子没见。
　　居民一个比一个热情，顾孟然只能停下步伐，逐一回应：“早上好！跟你们一样，最近忙着抓鱼抓螃蟹。我们？风翼号收拾好了，天还没亮就收拾好了。这些东西？暂时保密，回头你们就知道了。”
　　“嚯，这么神秘？”中年男人看着梁昭肩膀上的麻袋，好奇得紧，咧着嘴一脸坏笑，“看着挺沉，要不要帮忙？”
　　“我来！”
　　一个年轻小伙儿站了出来。
　　顾孟然赶忙摇摇头，“不用不用，你们忙。”
　　“那好吧顾哥，你们找船长是吧？他们在驾驶室，今天电梯开了，你们可以坐电梯上去。”
　　“好嘞，谢了。”
　　手上东西太重，顾孟然没有过多逗留，道了声谢便带着三人径直走向艉楼。
　　提前用高频与丁船长联系过，丁鹏翼特意安排了船员在一楼等他们。虽然对巨人号足够熟悉，但顾孟然没有拒绝。毕竟——没有主人的陪同，外人哪好在别人家随便走动。
　　刚走进艉楼便与船员碰上了头，来的也是一个老熟人，曾经开救生艇带他们回来的年轻船员。
　　寒暄问候，闲聊了几句，那人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穿过走廊，来到电梯口。
　　运气不错，电梯刚好停在一楼，顾孟然抱着泡沫箱走进轿厢，不知道怎么的，看着灾前再寻常不过的电梯，莫名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城市道路、高楼大厦、汽车飞机……
　　一切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叮——”
　　顶层到了，电梯旁边就是驾驶室，但顾孟然他们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将麻袋、泡沫箱放在电梯间门口，拜托船员帮忙叫丁船长出来。
　　丁鹏翼来得很快，气儿还没喘匀呢，门开了，丁船长带着他标志性的笑容，健步如飞地走到顾孟然身前，“来了孟然，梁昭，哟还有两位小兄弟呢，小、小……”
　　仅见过两三次，丁鹏翼一时间叫不出郑奕杰和许星河的名字，顾孟然刚想介绍，只见丁鹏翼竖着食指晃悠了两下，分外笃定道：“小郑，小许！”
　　“哇，丁叔好记性，居然还记得我们。”郑奕杰小嘴抹了蜜，上来就喊叔。
　　丁鹏翼吃这套，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下，乐呵呵道：“哪能不记得，你两个和孟然梁昭一样，都是好小伙儿。”
　　闲聊没持续太久，因为丁鹏翼瞅见了堆在地上的东西。
　　两包鼓鼓囊囊的麻袋，两个套着黑色塑料袋的泡沫箱，丁鹏翼扫了一眼，皱着眉头看向顾孟然，颇有不悦道：“刚才在高频不是跟你说了吗？说事儿可以，你们过来我非常欢迎，但不要带东西过来。”
　　“当你丁叔吃素的？我们一拖网下去能捞多少海货你又不是不知道。”丁鹏翼故作嫌弃，摆了摆手，“不缺你们这点，一会儿自己拿回去，搬来搬去也不嫌累。”
　　明显以为他们把海鲜送过来了，顾孟然轻笑一声，赶忙解释道：“丁叔，这不是——”
　　“丁什么叔，说不要就是不要。”
　　说话被打断，顾孟然果断朝旁边递了个眼神。成功接收到信号的梁昭弯腰俯身，一只手快速解开系麻袋的绳索，另一只手掀开泡沫箱上面的黑色塑料袋。
　　一抹翠绿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丁鹏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而随着麻袋被梁昭撑开，一堆圆滚滚、乒乓球大小的土豆蛋子露出来时，他踉跄后退半步，激动得差点忘了呼吸。
　　长达两分钟的沉默，丁鹏翼咽了下口水，抬手指向麻袋，磕磕巴巴地问：“这、这是哪来的？土豆……土豆？”
　　看得出，有些日子没见过土豆了。
　　顾孟然俯身从麻袋中捡了两个土豆，笑吟吟地递给丁鹏翼，“是土豆，我们自己种的，丁叔你拿着看看。”
　　“自己种的？”丁鹏翼接过小土豆，凑到眼皮子底下瞅了又瞅，“还真是土豆！你们什么时候种的？怎么种的？哪来的种子？”
　　一连三四个疑问，顾孟然丝毫不慌，从容应对：“不瞒你说丁叔，灾前囤物资我就顺手买了种子，各类果蔬种子都买了一点。”
　　“一年前我们还在奉金湖的时候，没菜吃了，我们就寻思种一点，从附近山坡弄了点泥土在船上。”顾孟然脚尖踢了下泡沫箱，“就像这样，直接种在里面。”
　　说着，顾孟然抬手将旁边无所事事的郑奕杰扯了过来，隆重为丁鹏翼介绍道：“小郑，郑奕杰，他是农业大学毕业的，可以说是植物方面的专家。虽然高温之后一直在下雨，但在他的指导下，还真让我们把菜种出来了。”
　　一听这话，郑奕杰脸瞬间红了，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只是懂一点皮毛，不是什么专家。”
　　顾孟然无视他，“总之在那之后我们再没缺过菜。这批土豆大概是四个月前和其他菜一起种的，后来天气冷，风翼号燃油耗尽，断了一段时间的电，只有它侥幸活了下来。”
　　丁鹏翼渐渐缓过神，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如自言自语般喃喃：“没有太阳也能种菜？这土豆个头不大，产量还是很惊人啊！整整两麻袋，这么小的泡沫箱居然能种出这么多土豆？”
　　“这只是其中一半，我们自己还留了一半吃。”顾孟然摸了摸鼻头，面不改色道。
　　丁鹏翼倏地抬起头，一把抓住顾孟然的手，近乎迫切道：“孟然，你们种子还多不多？能不能、能不能一样给我们分一点？我们用燃油，用海鲜跟你们换！”
　　“丁叔你这是什么话，”顾孟然回握住丁鹏翼的手，似有不满地皱了下眉头，“要不是你们提供燃油，我们恐怕早就冻死了，还有机会种菜吗？别说这些见外的话。”
　　不给丁鹏翼开口的机会，顾孟然继续道：“外公之前就想告诉你的，但我觉得现在泥土不好找。加上前段时间天气冷，种在船舱里的菜基本冻死了，只有土豆侥幸存活，怕空欢喜一场。”
　　“现下天气回暖，土豆养了一段时间居然又长起来了，长势还挺好，而且产量非常不错。我们今天过来可不单是送土豆给你们吃，也是要用这些土豆疙瘩来证明，在船上种菜真的能行。”
　　丁鹏翼：“好好好，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今天就要出发了，去太平洋能找到陆地是最好的，我们可以种菜捕鱼，自给自足。实在找不到也没关系，我们巨人号够大，多弄点土回来一样能种很多菜。不用担心种子不够，很多蔬菜成熟都能留种，我们以后不用愁了！”
　　丁鹏翼越说越兴奋，死死握着顾孟然的手，脸涨得通红，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谈及未来，顾孟然眼底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是啊丁叔，不用愁了，而且果蔬种子有很多品种，也不用担心吃腻。”
　　“还是你小子聪明，知道买种子。”丁鹏翼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在顾孟然肩膀上拍了拍，“是啊，食物再多也会有吃完的一天，只出不进是不行的，我当初怎么就没想到？”
　　顾孟然笑了，“你也想到了，不是还教我们捕鱼吗？”
　　丁鹏翼哈哈笑了一声，余光扫过地上绿油油的土豆叶子，他脑袋一偏，面露疑惑，“话说你们把这两箱土豆搬过来干嘛？难道担心我看见土豆不相信，非要看到怎么种出来的才信？”
　　“那倒不是。”顾孟然摇摇头，“这两箱送给你们，有这还没挖出来的土豆，你更好解释一点。”
　　丁鹏翼：“我给谁解释？”
　　顾孟然：“巨人号上的船员和居民。”
　　“哦——对！”丁鹏翼恍然大悟，点了点头，紧跟着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在箱子上套黑色塑料袋？土豆种出来了不是好消息吗？还怕人看见？”
　　顾孟然眉眼含笑，对上丁鹏翼的视线，与他对视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现在始终缺少泥土，种菜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落实。至于要不要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告诉他们，丁叔，巨人号的最高指挥是你，我们不能擅作主张。”
　　话落，丁鹏翼一秒严肃起来，眼神复杂地看着顾孟然良久，由衷感叹：“不错顾孟然，有你外公当年的风范，你小子前途无量！”
　　……
　　巨人号船大，主机预热还需要点时间，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因此谈完正事，顾孟然他们没急着回去。
　　得到丁船长的许可，顾孟然兑现了先前的承诺，带着首次登上超级油轮的好奇宝宝们，来到巨人号最佳观景台——驾驶室，感受了一下什么叫雄伟壮观，也体会了一把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但郑奕杰、许星河两个好奇宝宝依旧不满足，完事儿非得拉着去甲板上溜达一圈。心想时间还早，顾孟然陪他们去了，结果呢，结果就是——
　　“顾孟然！送个东西需要这么久吗？你们到底干啥呢？活儿也不干了，以后住人家船上不回来了是不是？”
　　对讲机响了，老爷子蕴含怒气的嗓音直冲云霄。
　　顾孟然与三人对视一眼，一句话没说，默契十足地转身奔向舷梯。
　　水箱加满了，油箱加满了，风翼号预热完毕，随时可以启航，顾孟然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活儿没干，但这并不妨碍他走在最前面，第一个跑回风翼号。
　　而当他风风火火地冲进驾驶室，顾孟然又傻眼了。
　　“对三。”
　　“过，要不起。”
　　“我要，我对Q！”
　　一张小折叠桌摆在驾驶台旁边，方才还怒气冲冲的老爷子与姐妹俩围坐在桌前，眉眼含笑，手里抓着一把扑克牌。
　　没错！
　　他们在打牌，有说有笑地打牌，气氛相当和谐。
　　看到他们几个推门进来，老爷子甚至笑着扬了扬下巴，“回来了？自己去仓库拿凳子。”
　　顾孟然：……刚才那一嗓子是他的幻觉吗？
　　“外公？”顾孟然慢悠悠走上前，站在老爷子身侧，试探着问道：“你急着叫我们回来，还有什么事来着？”
　　“哦对！”
　　老爷子似乎终于想起来了，一拍大腿站起身，将扑克牌塞到顾孟然手中，旋即将他按在凳子上，“我得去个厕所，你替我打着。别给我输了顾孟然，我这一把好牌。”
　　话音未落，老爷子转眼便冲出了驾驶室。
　　拿着扑克坐上桌，顾孟然还有点懵，缓了几秒才回过神。
　　就这？急匆匆叫他们回来就为了这？
　　摊开扑克牌扫了一眼，顾孟然眼前一黑。
　　对三都要不起的好牌！
　　应当是为了躲这把顺子连不起、对子凑不出的烂牌，顾孟然这边刚输掉一局，老爷子终于是回来了。
　　丝毫不关心上一局的输赢，老爷子把顾孟然拎起来，自个儿坐下继续玩。
　　灾后没有娱乐可言，扑克牌也算是为数不多的乐子。郑奕杰、许星河也来了兴致，匆匆搬了几把凳子回来，兴冲冲地加入。
　　顾孟然没太大兴趣，独自溜达到窗前，透过风挡望着前方水雾朦胧的海面。
　　独处时间不超过两分钟，垂在身侧的手被一抹温热包裹，顾孟然嘴角微微扬起，余光一扫，一双蕴含关切的眸子闯入视线。
　　“在想什么？”
　　其他人沉迷扑克，没空留意他们这边，梁昭旁若无人地牵着他的手，指节肆无忌惮地嵌入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顾孟然也不怕被人看见了，轻轻回握住梁昭的手，眼底笑意更浓，“在想——我们的未来。”
　　“哦？那想到了吗？我们的未来是什么样？”梁昭低垂的眸子染上几分笑意，饶有兴致地问。
　　顾孟然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我们的未来一片光明。”梁昭紧握着顾孟然的手，语气笃定。
　　顾孟然看着前方海面，轻笑一声：“前方是未知，我们从未走过的路，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光明？”
　　“因为有你。”
　　顾孟然看海，梁昭看顾孟然。
　　渐渐地，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两人视线于半空中交汇缠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周围的一切慢慢消失，他们眼中只剩下彼此。
　　“呜呜，呜呜呜呜——”
　　悠扬浑厚的汽笛声鸣响，犹如海兽咆哮，惊天动地。
　　乌云如稠墨翻涌，天边酝酿已久的暴雨即将到来。
　　漫无边际的海面，轰鸣声接连响起，如洪钟般回荡。高速旋转的螺旋桨破开水面，水花四散溅开，三艘船舶1字排开，好似那离弦之箭，踩着白色浪花踏上新的征程。
　　前方是未知，前方也是未来。
　　去看一看吧。
　　风翼号、永跃号、巨人号——启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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