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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倒霉直男被偏执怪物盯上
　　作者：十三kk
　　文案：
　　1.
　　路恩穿书了。
　　坏消息：不是龙傲天爽文，而是他弟的小说——男主角和雄海怪跨种族搞基小黄文。
　　对他这个直男来说，唯一的好消息是没穿成主角。
　　但更坏的消息是：他是个万人嫌冷漠面瘫小反派，血淋淋惨死在海怪嘴里的那种。
　　路恩：“……救命！”
　　完全冷不起来的搞笑男路恩，被迫遵循人设，开始了表面冷冰冰实则每天都在吐槽的作死之旅。
　　他一边作死一边慢慢接受事实，甚至磕起了男主角和海怪的CP。
　　结果男主角和雄海怪看他的目光都越来越不对劲，对他的态度也诡异起来，比如男主角会亲切问他要不要一起洗澡，凶残的海怪会像驯服的狗般朝他摇尾巴。
　　路恩：“……”
　　你们基佬都玩得这么花吗？
　　尤其是那只近三米长、人身蛇尾的丑陋海怪。
　　在路恩惊悚的注视下。
　　它庞大的蛇尾缓慢游了过来，张开了布满密密麻麻鲨齿的嘴巴。
　　就在路恩以为它要走剧情生吞活剥自己的时候。
　　这只嗜血凶残的海怪，非但没有杀了他，反倒给他唱起了诡异的求偶歌曲，灰暗粗糙的肌肤也变成了羞涩的暗红。
　　它咧开嘴：“#～…#＊%……”
　　路恩：“……”丑拒！！
　　2.
　　生活在海洋深处的那伽，在研究员眼中就是只恶心的怪物。
　　它长相丑陋，不通人语，研究的价值也是个未知数。但研究员不知道的是，他们阴暗的情绪这头怪物一清二楚。
　　那伽蔑视这群复杂且不知足的人类，直到那个叫“路”的研究员忽然变得古怪。
　　不仅阴暗的情绪消失得干净，还会在半夜里偷偷治疗它遍体鳞伤的身躯，送它定情角石，说很多听不懂却令它心脏疯狂跳动的话。
　　那伽对他起了兴趣，潜伏在巨大的生态缸下，开始观察着这个人类的一举一动。
　　它越来越好奇，最后痴迷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即使这个人类冷笑着毫不犹豫割开它最重要的鳞片，它也甘之如饴地享受着他给予的痛苦与欢愉。
　　因为丑陋的人身蛇尾怪物知道，它也慢慢像那群所厌恶的人类一样——
　　对这个叫“路”的研究员贪婪扭曲地渴求，永不餍足。
　　——————
　　【被迫成为高冷影帝实则每天都在吐槽的倒霉直男受x表面凶残恐怖其实害羞自卑的纯情偏执疯批海怪攻】
　　阅读指南：
　　1.攻前期真的丑，掉SAN，完全靠后期好看钓上直男老婆，恋爱脑自我攻略
　　2.轻微修罗场，身心1v1
　　3.本文纯属虚构！！不要代入！不要较真！甜文！爽文！
　　4.第一本文经验不足，还请多多包容呀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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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甜文 现代架空 穿书 爽文
　　主角：路恩，那伽 ┃ 配角：莱德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卑微偏执怪物在线求爱
　　立意：爱护美丽的海洋


第1章 
　　“我国生物学家认为，传说中的美人鱼其实是一种叫‘儒艮’的海洋哺乳动物，就是我手指的这种。”
　　暗调灯光的海洋生物博物馆里，穿着红色志愿者服的青年指向了玻璃里面的动物骨架。
　　骨架约两米长左右，其尾部的骨头占了全身的快三分之二，骨骼排列整齐。
　　青年面前是一群大概只到大腿高的小孩，他们发出赞叹的“哇”声，非常捧场，其中忽然有小孩举起手说：“路恩哥哥！我有个问题。”
　　路恩推了下无框眼镜，俊秀的脸上挂着笑：“小依小朋友请讲。”
　　被叫作小依的小女孩挽住了身旁的年轻女老师，指着她好奇地问：“在路恩哥哥心里，是小张老师好看，还是美人鱼好看……”
　　小张老师漂亮的脸瞬间通红，捂住了还想喋喋不休的小女孩，尴尬地看向路恩。
　　不料路恩又推了下眼镜，一本正经说：“在我心里，当然是人鱼更好看，因为它们自带一种神秘的美，这是人类所无法比拟的。”
　　“……”
　　全场鸦雀无声。
　　几天后。
　　电话另一边狂哮：“你就是这么和张老师说的？！哥，你这情商也太低了吧，这都第几次相亲失败了？你一个研究精英！精英！说话能不能别那么呆……”
　　路恩一手把电话从耳朵处拿远了点，另一手拿着一本名叫《海怪的呼唤》的书籍连连冷笑，心想：你懂个锤子，我这叫对生命的追求。
　　作为海洋生物的狂热爱好者，所有的海洋生物都是他的缪斯，路恩当然会觉得它们很美丽。
　　路恩想，他宁愿一辈子和海洋生物在一起，也懒得再去相什么鬼亲。
　　他的手指翻开了这本亲自没收的他弟快要高考还沉迷的小说，因为名字的原因，路恩起了兴趣。
　　他翻开了第一页，发现了一副很奇怪的插图，为什么长得像蛇一样的雄性海怪会压在一个男人身上？
　　路恩沉思：“你这《海怪的呼唤》从哪儿买的科普资料，怎么感觉怪怪的……”
　　“什么？！！哥你真的会看？！别看啊！！求你！我再也不催你相亲了……”
　　果断挂了电话结束男高中生无能的狂怒，路恩托着腮膀子，专注地继续看了下去。
　　结果看着看着，他就有点汗流浃背了，瞄到的文字给他一个从小到大规规矩矩，只看某点龙傲天文的研究型死宅极大的思想冲击。
　　因为文章片段是这么写的：“……那伽它终于按捺不住了，摇摆着粗长而布满密集黑色鳞片的尾巴，迅速把将莱德卷进生态缸里，张开满是尖锐利齿的嘴巴，一口咬在了莱德的喉结上，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
　　这都什么鬼东西？
　　路恩惊呆了，不信邪地翻开第二页，结果又看到一张完全可以打满马赛克的不可描述雄海怪和男主角插图。
　　路恩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看错字，擦了擦眼镜反复确认是雄性海怪那伽和男主角莱德。
　　雄海怪和男人？这也能搞起来？
　　路恩沉默，搞基他当然知道，但不敢苟同。这还是跨种族搞基，更雷到他了。
　　他异性好友几乎为零，同性好友也少，平日里除了在博物馆做个志愿、在实验室做实验，自言自语倾听最多的观众，恐怕就是他办公室摆放的那个海豚模型。
　　所以对这些匪夷所思的跨种族搞基路恩招架不住，深吸一口气，把书砰地合上，火冒三丈对着空气说：“好你个路决，智商堪忧就算了还敢看这种少儿不宜的玩意，你看你回来我抽不抽你。”
　　自然是没有人回应他，路恩边说着边站起来走动，在家里四处转悠一圈，觉得把这本禁书藏哪里都不合适。
　　深思熟虑一番，路恩决定把它扔进楼下垃圾桶进行绝对销毁，保住他那个唯一的蠢弟弟最后的思想健康。
　　路恩揣着这本《海怪的呼唤》，像做贼一样坐电梯到了一楼，看到小区门口的垃圾桶后两眼发光，果断把厚厚的书籍抛了进去。
　　“哐当”一声，书籍被他扔进了垃圾桶，发出了闷响。
　　路恩满意地转身打算回家，不料远处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叫喊：
　　“小心！”
　　脚步顿住，路恩睁大了眼睛，一个巨大的阴影从天降飞速下降，仿佛火星撞地球般精准命中头顶，强烈的刺痛感袭来，路恩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圆月之下，宛如群山崩塌的几十米高的海浪翻滚着嘎吱的庞大船舶，印着“波塞冬”英文字样的船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波浪里有东西激烈地厮杀着，甲板上的人群发出了惊呼声。
　　“上帝保佑！那是一群可怕的洪堡乌贼！它们居然会集体性捕猎，真是前所未闻……”
　　船手不停地转着机关，绳索随之在如深渊的海底不断攀上船只。
　　直到路恩透过完全被海水打湿了的镜片，模糊地看见一只在细密的渔网中扑腾着的满是血痕的虎鲨。
　　虎鲨的眼睛死死凝视着路恩，周围危险的海浪和嘈杂的呼喊，都在冷酷又残忍地告诉他：
　　你的确来到了《海怪的呼唤》的世界。
　　路恩苍白的手扶着栏杆，还沉浸在几小时前从死亡到穿到小说世界里荒谬的事实里回不过神。
　　直到有个高壮的白人过来推了他一把，大声吼着他：“老鼠亚裔！怂的话就赶紧滚回你的老鼠窝！”
　　路恩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忍住反唇相讥的冲动，想起了自己穿进的这具身体的性格，是个和他同姓不同名的内心阴暗扭曲懦弱还经常一副死人脸的亚裔“路宁”。
　　至于为什么不敢突如其来勇猛无比臭骂这个狗眼看人低的白人？当然是这样做会被认为是精神病了。
　　《海怪的呼唤》作者没有详细表明背景，路恩推测是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旧金山，这个时代的医学非常癫狂，稍微表现的异常就真的会被人抓进精神病院电击折磨。
　　路恩还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更不想被电击问是不是神经病。
　　总之路恩牢记自己现在是个无关紧要、所有人都不喜欢的孤僻小反派，尽量遵循好人设，同时脑子里疯狂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因为这具身体，按照剧情发展，马上就要惨死在这本诡异小说的另一个主角雄海怪嘴里了！
　　路恩深感绝望，早知道会穿进这本雷死人的不良小说，他就不该只看一半就给扔了……
　　又有人走了过来，和他同样的亚裔面孔，是个穿着紧身衣的女性，她擦了把脸上的水问：“路宁你还好吗？虎鲨抓到了，马上就可以返航回实验室了。”
　　路恩冷淡地点头，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其实心里在推测此人的身份，应该是书里除了自己第二个亚裔周婉。
　　书里对他俩这些炮灰的笔墨都不是很多，但大概知道周婉是个心大单纯的研究员。
　　果然，周婉像是没看见他的疏离，自顾自地抱怨着说：“都怪1号和2号，不是鲨鱼肉不吃，长得那么丑还挑食，真是不好伺候，希望迈克尔主任以后不要再做些让我们出来抓鲨鱼的愚蠢决定……”
　　1号和2号就是海怪那伽以及捕获的另一头海怪克拉肯，小说以全旧金山最大的海洋生物研究所SI为起点，围绕几个星期前从海洋里捕获的两头蛇尾人身的怪物之一那伽和男主角莱德展开。
　　“周，你别靠近这只老鼠，我没见他洗过澡，估计他浑身上下都是虱子。”
　　闻言，路恩嘴角微抽搐，谁家好人盯着别人洗不洗澡？还是一个男人盯着另一个大男人，就你出淤泥而不染洁白小荷花。
　　那个白人走过来，与对待路恩冷嘲热讽的态度完全相反，他和同是亚裔的周婉说话声音都放低了些。
　　周婉被他拉着走，回头看着没有表情的路恩，担忧道：“可是……”话没说完，就被前方欢呼着“回航”的声音淹没了。
　　面无表情的路恩满头黑线，把眼镜摘下来擦掉镜片上的水，叹了口气。
　　原主讨人嫌就算了，居然还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就算了，居然比自己还要近视，属于五米之外就人畜不分。
　　脑子里闪过这具身体不是很清晰的记忆片段，原主戴着副眼镜，阴郁苍白的脸，虐待着手上的实验生物再发出阴森的笑。
　　路恩崩溃，这配置简直就是妥妥的阴暗比反派炮灰啊。
　　原主作为亚裔突出重围进入顶尖SI实验室，专业毋容置疑非常过硬，但总喜欢干些虐待动物和偷摸给别人泼脏水的事，本来就看不起亚裔的那些人更厌恶他了。
　　路恩只能静观其变，一点一点改变他人的印象，最好逃离惨死的悲剧，当下就是戴好眼镜跟随“波塞冬”号返航。
　　那些体型庞大的洪堡乌贼被船落在了海浪之后，还有人兴奋地说着捞上来一只落单的回去给实验室的人加餐。
　　这些热闹纷杂伴随着船只靠岸归于平静，路恩跟着大部队下船，忽然不远处跑来一个人气喘吁吁说：“你们快回去！那两头怪物互相厮杀起来了！还伤了人。”
　　路恩仔细回想，也没想起这是看过的哪段剧情，可能是小说以男主角的视角展开，看不见他们小炮灰的视角发生过什么。
　　只是他好像有点印象，男主角莱德悉心照顾受了伤的雄海怪那伽后就立刻不可描述了。
　　路恩严重怀疑这就是一本套着唬人标题的小黄文。
　　但是在现实世界听过无数美人鱼、海怪传说的路恩，此时此刻迸发出了强烈的好奇心和激动，因为他居然可以亲眼看见传说中的海怪！
　　只有这一点，路恩觉得穿进《海怪的呼唤》这本小说是幸运的，他还很想知道，那只雄性海怪那伽丑到了什么地步。


第2章 
　　“该死的两头怪物，真想送它们去见上帝。”那个白人又冒了出来，亚麻色的刺头如他的人般火爆和口无遮拦。
　　周婉扯了扯他的衣袖。“罗伯特，你还是小声点。”
　　路恩默默从他们面前经过，想跟上去看个究竟，又听见叫罗伯特的白人嗤笑：“看这只老鼠，走路更令人讨厌了，嘿……周，你看他，他现在居然敢瞪我？”
　　“……”
　　如果路恩现在就变成了怪物，他也真的很想马上送这个叫罗伯特的去见鬼。
　　听到名字他就想起来了，这个刺头萝卜是男主角莱德的舔狗。
　　真的搞不明白，都是男的有啥好舔的……
　　路恩装出原主小心眼记仇的性格，阴森瞥了他一眼后就继续走了，徒留身后的罗伯特气急败坏的喊骂。
　　跟着上了研究室的黑色轿车，与罗伯特对他满满当当的敌意差不多，其他人更直接，几乎都用嫌弃的目光看路恩，或者忽略他把他当空气，更没有人愿意过来搭话。
　　路恩也乐得不用装面瘫，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后排。
　　窗外神色匆匆、各色各样的人种混杂在一起，还有流浪汉背着包袱的场景，所有画面似乎都被灰色的雾霾笼罩。
　　此刻，路恩才有了一种真切到了上世纪旧金山，或者说还叫三藩市的小说世界，甚至还能听见天上飞机巨大的轰鸣声。
　　如果穿不回去了，路恩深思，这个时间段非常危险，不久之后世界性的战争就要爆发了，他要在那之前找个地方躲起来。
　　至于去哪里，路恩也不清楚，世界各地现在都很乱，随时随地都可能没命。
　　目前是想办法避开惨死的剧情，过完研究海洋生物的瘾后就离开研究所。
　　不等路恩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车就到了实验室门口。与路恩料想的差不多，SI实验室偏僻临海，再往后就是浩瀚的太平洋。
　　白色的建筑总共有十层，按保密等级划分的话只有三层，越往上保密性越高。
　　路恩作为正式的研究员，也只在第二层实验室，但匪夷所思的是，人身蛇尾海怪这么惊骇的发现，也成为了他们第二层的研究项目，还没有到最高等级的第三层。
　　路恩带着这种好奇落地，前面来了辆救护车，接着有个血淋淋的人被抬了出来。
　　“走开走开！”
　　“别在这儿挡路！”
　　“上帝保佑……他是快要死了吗……”
　　场面一度混乱，路恩差点又被撞到，还好躲得及时，经过那个躺在担架上没有动静的人时，饶是经常和解剖打交道的路恩，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只见那个血淋淋的人半边身体都要没了，内脏肠子等血腥的东西从肚子里流出来，画面堪比写实恐怖电影。
　　旁边的人尖叫着，深刻让路恩直观地了解到海怪的咬合力。
　　路恩皱着眉，更加坚定了要逃离惨死海怪嘴里的剧情走向，最好躲得越远越好。
　　进去之后，路恩钻入了独属于上世纪的自动电梯，周围的人也都变成了穿白大褂的研究员。
　　因为电梯没有门，路恩好奇地打量门外的实验室场景。
　　很快路恩得出来结论，这个研究所除了设备古老落后，但他猜也是现在时代里最先进的设备，其他和现代生物研究所相差不大。
　　旁边有人敏锐地发现他的不对劲，疑惑地问：“在波塞冬上面就觉得你很奇怪，是得病了吗？”
　　这人的眼神就像所有人都循规蹈矩地活在游戏世界里，忽然发现周围有人做出了不合理的举动，而一旦发现这个异己，就要立刻铲除。
　　路恩心下一跳，立刻收回好奇的清澈目光，装出面瘫死人脸，冷漠地回复：“不关你事，管好你自己。”
　　听到他这么说，那人才果然如此地撇起嘴，嘟囔了句：“我讨厌亚裔，就该都病死。”
　　也不管路恩听没听见，电梯到了第六层停住后，他脚步飞快地走了，仿佛和路恩待在一个空间里是件窒息的事情。
　　周围终于没了人，路恩翻了个白眼以表心情，按照脑海里模糊不清的记忆，进了原主的办公室。
　　没错，即使原主被排挤到这种地步还是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应该说SI的每个研究员都有，财大气粗。
　　路恩扫室了一圈办公桌，不出意外地就发现了很多畸形的动物标本，上面还有不明血迹，夹杂着几本尺度极大的女郎杂志。
　　对原主的口味恶寒，路恩一脸嫌弃，把这些通通扔进了垃圾桶，正要换衣服打算进缓冲室的时候，外面又喊着：“快点！1号要把2号杀了！”
　　路恩匆匆穿好衣服，迅速经过缓冲室，到达完全敞开了的实验室门口，外面已经被研究员包围了，里面传来宛如野兽般的嘶吼声。
　　有个人喊着：“拿枪过来！再不快点地上那头怪物就要死了！”
　　路恩在骂骂咧咧和混乱中挤了进去，看清楚里面的景象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只见不远处地上都是破碎的玻璃和深褐色的血液，旁边是几个捂住嘴巴脸色惊恐的研究员。
　　这些血液和玻璃碎片正中央，有两头怪物正厮杀着，很明显上面的那头怪物占了上风，就连体型都比下面那只大了太多。
　　真的如《海怪的呼唤》里描写：
　　“难以置信眼前看到的生物……上身似人非人的身躯，肤色呈灰调，像极了人类得了绝症迅速衰败，白色的卷发如巫女般鬼魅，五官立体却看不出丝毫美感，耳朵处竖起的黑色鳍宛若锋利的刀刃，暗绿色的竖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盯着你时如它下身布满黑色鳞片的恐怖蛇尾般森冷……”
　　路恩暗自惊骇与惊喜着，此刻这种非人的怪物满足了他对海怪传说所有的幻想。
　　按照正常人审美来看，这只海怪确实丑陋猎奇，甚至因为其恐怖的破坏力，让人不由自主感到恐惧。
　　路恩其实也怕，没有人不会怕这些一口就能咬掉你半边身体的怪物，可这些害怕里，掺杂着路恩的兴奋还有现代研究者对于未知生物的狂热。
　　这不是美丽的人鱼，是丑陋的人身蛇尾的海怪，却也是他想要研究的缪斯。
　　按照书中描述来看，上面那头体型更大的怪物就是另一个主角那伽，残忍嗜血。
　　下面那头是和它一同捕获的雄性海怪克拉肯，至于性格，路恩模糊地回忆，好像和罗伯特一样嘴挺欠。
　　也许是路恩火热的目光在一众忌惮和恐惧中过于突出，上面的怪物忽然扭过头颅。
　　它墨绿的竖瞳阴森地扫射而来，与镜片后的黑眸对上，宛如寒冷的冰锥刺透镜片直入路恩的心脏。
　　身体猛地一颤，那种感觉就像被凶残丑陋的野兽盯上，无论路恩躲到哪里都逃不掉的阴冷。
　　路恩吓得收回视线，再看过去时肩膀被撞了好几下，持枪的安保迅速穿过他包围了两头海怪。
　　那伽锋利的蹼爪掐在下面满身是血的克拉肯的脖子上，察觉到四周有威胁靠近，尖锐的鲨齿露了出来，耳处的鳍更加冷硬，蛇尾缓缓移动。
　　直到蛇尾立了起来，那伽发出古怪的声波示威，这种声波穿透人的耳膜，瞬间引起剧烈的头痛。
　　路恩急忙捂住耳朵后退，人群里有人发出痛苦的哀鸣：“该死的！快开枪！”
　　“如果死了……”
　　“别废话了，开枪啊！”
　　话刚落，“砰砰砰”几声枪响划过，子弹破开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接着是庞然大物倒地的声音，研究员和安保冲了过去。
　　持续的耳鸣让路恩眼前有点发黑，等再看过去的时候，不远处的那伽倒在了地上，蛇尾抽搐着，上半身灰色的胸膛上多了几个血洞，深褐的血液不停流淌。
　　那些血液仿佛顺着地板的轨迹来到了脚下，路恩看着这些黏稠的血液，忍不住继续后退。
　　不远处那双墨绿的竖瞳毫无波动，依旧冰冷地盯着包围上来的人，仿佛身体的抽搐与之无关。
　　路恩听见周围人都松了口气，说着“还好研制出了对付它的电-击-枪。”“够它痛很久了。”“这怪物实在是太可怕了……”
　　有人拖着那伽和克拉肯分开，路恩也终于看清楚了原文没几行笔墨的克拉肯的模样。
　　发现它不像那伽的非人性那么强，五官有人类男性的轮廓，只是更深邃，细看真带了点人鱼传说中的美感，而且鳞片也不是深黑色，是一种漂亮的暗蓝色。
　　推了下眼镜，路恩好奇这两只海怪样貌的差异，也还好奇它们打起来的原因。
　　原文并没有提及，只说了两头怪物厮杀，之后就是男主角莱德悉心照料等等。
　　他刚念叨起这个男主角，身后就传来如大提琴般动听却冲动的声音：“如果让上帝看到你们残忍的行径，肯定会严厉谴责你们。”
　　这个声音一出现，四周的混乱声小了许多。
　　路恩想着这声音和他弟还挺像的，也不知道家里人发现自己死了没有。收回思绪，路恩疑惑地看过去。
　　就见一个金发的英俊青年推开拥挤的人群，皱眉看向粗暴扯着那伽头发的安保，地上拖行了一地深褐色血液，血腥暴力。
　　如果不知道前因，这个画面确实让人于心不忍。
　　路恩很快得出了这个金发青年的身份：男主角莱德。一个不希望看到海洋实验生物受到实验之外迫害的正直研究员。
　　除了男主角和海怪那伽诡异的互动，路恩对莱德还是抱有好感的，毕竟和他差不多，路恩没穿书前也会尽力为海洋生物保护做些事情。
　　但现在路恩牢记自己是个阴暗的小反派，这种出头的事都和他无关。于是抱臂静观其变，趁机还能多观察这个实验室其他人的态度。
　　周围没有人作声，突兀安静下来，只有那个拽那伽头发走的安保的脚步还有拖地声。
　　就在气氛凝固的时候，又走来一个中年人，沧桑的脸上沉着严肃的皱纹，白大褂被穿得一丝不苟。
　　他略微浑浊的蓝眼睛扫视了一圈：“你们围在这里，是因为手里的实验有进展没事可做了么？如果不是，那就尽快离开。”
　　声音浑厚有力，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周围还想来凑热闹的人紧绷着身体低头散开了。
　　路恩也猜出了这人的身份，就是周婉抱怨过的第六层实验室的主任迈克尔。
　　可能也是个无关紧要的配角，原文对他笔墨并不多，路恩大概判断出迈克尔是个生物研究狂人。
　　果不其然，迈克尔下一段话就是：“莱德，这两只怪物在你组下，研究项目没有半点动静，今天又闹出人命，你得给我个交代。”
　　“我可以解释。”莱德比了个冷静的手势，金发跟着跳动。
　　“我们组人手不太够，不是和那几个拿枪的一样只会动粗，就胆小得要命。至于它们的研究……我初步猜测1号和2号的生-殖系统有异样，或许可以从中提取液体研制出持久功能的特需药。”
　　迈克尔眸光微动，“这种药能够研制出来，会受到无数绅士追捧。所以你们缺多少人？打算怎么做？”
　　“两三个，我研制出了针对它们的催情剂，趁它们发-情后提取液体，如果不行就要强行割开它们腰腹下的鳞片，说实话，我不想用第二种办法，因为它们危险性的确太高了，尤其是1号……”
　　听到这段话，路恩灵光乍现想起来了，顿时警铃大响，因为这好像就是前半部分原主要嗝屁的剧情啊。
　　没过多久催情那伽失败，原主为了满足阴暗的虐待欲，胆子肥做了主刀，在实验中做了很多小动作惹怒了那伽，然后不出意外惨死它嘴下……还推进莱德和那伽诡异的互动。
　　想起送上救护车那个半边身体都没了的人，路恩抖了抖，不想赶着去送死，正想混进人群开溜。
　　结果迈克尔的声音在他背后淡淡响起：“你们小组的研究员路就很好，他虽然也粗暴，还有些令人困惑的恶趣味。但实验做得不错，如果要用第二种办法，你们或许可以相信路。”
　　马上就要溜走的路恩：“……”
　　不要啊主任！我就是个恶趣味拉满的阴暗大变态，求你快收回对反派的信任……


第3章 
　　路恩天要塌了，这次是真的没装，满脑子都是变成死在那伽嘴里血肉模糊的马赛克，脸色惨白像个幽魂循着记忆向原主宿舍走去。
　　周婉看到他时还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嘿路宁！听说迈克尔很信任你，这次实验你肯定会得到重用，说不定会主刀，恭喜你啊。”
　　完全喜不起来的路恩木着脸，扼制住想仰天怒吼的痛苦，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
　　罗伯特像个NPC一样及时出现嘲讽：“我打赌，这只老鼠会死在那个怪物嘴里，就他那技术给母老鼠接产还差不多，只有莱德才能驯服那头怪物。”
　　“但路宁毕竟是迈克尔手里出来的人……”
　　“你不信我们就等着瞧。”
　　路恩背对着他们欲哭无泪，心想刺头萝卜你虽然嘴巴没用，也追不上你心爱的男主角莱德，注定是个嘴欠的舔狗，但说的话有时候还是一针见血预知未来。
　　浑浑噩噩回到宿舍，路恩再次把原主收藏的恶心标本还有夸张杂志全给扔了，把身上的海腥味全洗了个干净才去床上躺着。
　　洗掉了浑身黏腻的冷汗和海水的咸腥，摘下眼镜闭上双眼，路恩的世界坠入黑暗。
　　不知过去多久，周围响起了混乱的脚步声，还有许多没有脸的人，他们聚集在实验室门口，嘴巴张开。嘈杂、枪声混在了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
　　路恩看着前面宛如深渊的黑暗，低下头。
　　不远处深褐色的血液动了起来，它们缓慢爬行到了脚下，路恩身体紧绷，疯狂想要后退，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血液顺着脚踝一点一点爬到了路恩的脖子上，突然变成了红色藤蔓紧紧缠绕住白皙的脖颈。
　　路恩艰涩地呼吸，拼命汲取着空气，双手挣扎着攥住还想要进一步勒紧的藤蔓。
　　但瞬间，藤蔓变成了缠绕的蛇尾，那伽丑陋非人的脸跟着凑到了面前，声带处发出怪异的震动。
　　快要窒息时，那个怪异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冰凉的气息喷洒在脸上，仿佛在耳边响起：“路……恩……”
　　下一刻，那张丑陋的脸张开了满是獠牙的嘴，咧开的弧度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然后朝他的脖子猛地咬了过来——
　　路恩瞬间惊醒，从床上直起身，大口呼吸着真实的空气，额头上全是被吓得够呛的冷汗。
　　那种脖子被咬断的痛苦宛若真实噩梦，路恩汗毛竖了起来，平复恐惧的情绪后，才默默发誓一定、一定要避开梦里被咬断脖子的下场。
　　路恩擦了把汗，外面天已经大亮了，能听见窗外海浪的呼啸。
　　刚戴上眼镜，外面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嘿！你是死在里面了吗？快出来工作你个懒虫！”
　　没过多久，“嘎吱”一声门开了，研究员还想不耐烦地抱怨几句，就看到路恩戴着眼镜，视线直勾勾盯着自己，低沉的嗓音阴森森地开口：“我死了你很开心？”
　　“……”
　　研究员被他诡异的脸色和话给唬住了，愣着看路恩像个游魂一样从面前经过，等人走远了才反应过来骂他“失心疯的亚裔虫子”。
　　路恩成功吓到人，心情好了点，哼着曲着穿好白大褂进入实验室。
　　昨天的混乱都恢复了原状和秩序，他刚一进去，就和巨大的生态缸之后的庞然大物再次对上眼。
　　那伽海藻般的白色卷发随意在有些发红的水中飘荡着，耳边处黑色的鳍不复昨日的冷硬，反而像头发一样静默地随水流浮动，看上去是全身唯二柔软的地方。
　　不是恐怖的梦境，也没有近距离接触，路恩能放下心够肆无忌惮地打量起这头海怪。
　　除了怪异的身躯，路恩忍不住想，那双耳鳍还挺像木耳的。
　　但那双墨绿色的竖瞳望过来，眼神冰冷没有机质，比起海怪更像是无尽深渊里的水鬼。
　　路恩不敢把好奇和害怕表现得太明显，先移开了目光。
　　但“水鬼”只瞥了一眼进来的路恩，就看向了其他生态缸里同样被困住的生物，似乎那里面的东西更能吸引它，对路恩的打量没半点兴趣，
　　虽然恐惧那伽会在某天咬死自己，但毕竟研究未知生物了解未知文明的机会真的太难得了。
　　所以那伽不再看他后，路恩又偷偷地观察起那伽，在它灰色胸膛上昨日被射穿至今还留着血液的洞口停留了几秒，思索没有治疗它的原因，顺着那伽的视线看向那个生态缸里的生物。
　　那是只鹦鹉螺，外壳色彩斑斓，是行走的“活化石”，看着漂亮其实是较为凶猛小型海洋掠食者，但危险性和那伽比起来还是蚂蚁看大象，啥也不是。
　　那伽喜欢鹦鹉螺？
　　路恩收回好奇走向试验台，整个实验室现在很安静，就连罗伯特也只是在他进来的时候朝他做了个鄙视的手势就埋头手上的实验了。
　　其他人也是一脸“你别过来”的冷漠，路恩不想大早上就被找麻烦，就朝周婉的试验台悄咪咪凑过去了。
　　周婉很快发现了鬼鬼祟祟被发现后马上阴郁的路恩，有点疑惑，但还是和他说：“1号第一次被伤得那么重，但恢复速度非常快，几乎是我们几十倍以上，真是神奇。在研制出绅士的特需药之前，如果还能找出它们恢复快的原因会是个大发现。”
　　路恩若有所思木着脸，真的是为了观察它们的恢复速度才故意不去治疗，也可以理解，毕竟找到新生物后当时是全面研究它们的价值。
　　哪怕是伤口愈合的速度。
　　但看着生态缸下已经被染红了的水，那伽冷漠地蜷缩着蛇尾，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鹦鹉螺，让路恩产生了它其实现在很疼的错觉。
　　但这个错觉只有一瞬间，路恩就强迫自己不要去想，移开视线冷淡地说：“我不认为催情剂可以让1号发情。”
　　这句话一出，就像锅炸开了。没等周婉说话，罗伯特就跳出来不满地吼道：“你是在质疑莱德的决定？那是莱德特意针对它研制的催情剂，肯定不会出错！我看你就是嫉妒莱德的聪明，你这种亚裔老鼠就不该过来，还是你害怕去割开它的鳞片？”
　　路恩无语，刺头萝卜你别太舔，但你这感人肺腑的话逻辑都是错的，如果莱德真的成功就轮不到我去割开鳞片了。
　　更何况剧情就是那么写的，只能说，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路恩默默吐槽。
　　也许是路恩忽然神秘莫测的目光和满脸好想送你去看脑子的表情激怒了罗伯特，他狰狞着抡起椅子，一副要过来和路恩拼命的架势。
　　莱德按着太阳穴走进来：“罗伯特，停下！停下，如果再把这里搞得和废墟一样，迈克尔会把你赶出去。”
　　心爱的莱德发话，罗伯特再不甘心也听话地放下椅子，但依旧瞪着路恩，眼神里的刀子估计已经把路恩捅到吐血了。
　　被瞪几眼的威力总比被椅子抡好，路恩松了口气，毕竟要是真动起粗，他在人高马大的刺头萝卜那里讨不到一点好处。
　　场面相安无事后，莱德紧接着说：“今天该你和路去喂1号和2号食物，别因为这种小事耽误了，喂食有些危险，你们要小心。”说完后又交代了些事情，就转身出去了。“我等会再过来。”
　　突然得知要喂食有点懵逼的路恩：“？？？”
　　等看不见莱德的影，罗伯特从冰柜里扔了块上次在“波塞冬”号捕的鲨鱼肉到路恩脚下，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喂老鼠亚裔，你去喂1号，要是敢不听我的，我就把你扔进去喂给2号。”
　　所有人都知道那伽比克拉肯凶残危险得太多，要是操作不好惹怒了这头怪物，一个不小心就会没命，罗伯特的恶意直晃晃地冲向路恩。
　　除了周婉略有些担忧和欲言又止，其他人都是幸灾乐祸看热闹的神情。
　　路恩：“……”
　　他就知道，这是阴暗小反派的宿命，可悲他还不能违背人设反抗。
　　等哪天他潜移默化改变了其他人的印象，一定要想办法狠狠修理这根刺头萝卜。
　　路恩满脸阴郁地捡起沉重的鲨鱼肉，用桶装起来，再去储物柜拿乳胶手套戴好，然后走向关着那伽巨大的竖形生态缸旁边的升降台。
　　通过这个升降台能升至最高处，从生态缸上方的一个可以打开的小窗口投放食物。
　　整个生态缸高七八米，宽度却很窄，不够那伽展开身躯，所以那伽才会贴着特制玻璃蜷在角落。
　　据观测报告，那伽的上身加像蛇一样的尾巴全长将近三米，如果用尾巴突袭，能够瞬间把成年男性勒死。
　　此时此刻，那双无机质的墨绿竖瞳冷漠地盯着朝它靠近的人类研究员，分明是没有情绪波动的瞳孔，却能看出几分被打扰的不耐，就连本来软着的黑色耳鳍都缓慢变得坚硬。
　　这是危险的预兆。
　　路恩顶着那伽的死亡注视和下面看戏的目光升至了最高处，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口水，提着铁桶的手有些细微颤抖。
　　这个时候了路恩还是非常敬业摆出比那伽更阴郁更冷漠的表情。
　　就好像不是去投喂凶残的海怪，而是去简单地喂一只不喜欢的动物园食草动物。
　　下面有人发出唏嘘：“这个亚裔平日里虽然古怪，没想到胆子那么大，他真的不怕吗？”
　　在上面咽唾沫的路恩内心疯狂想要跳下升降台，愤恨地想着废话我当然怕啊，你来你也怕。
　　“他没喂过1号这样的怪物，体会不到它的恐怖，不瞒你说，我上次去喂差点吓尿了，喔我讨厌这头怪物……”
　　底下的嘈杂声仿佛全部消失了，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紧张氛围悄然而至，路恩攥紧了拳头，垂下黑沉的眼睛，透过镜片与玻璃第三次与那双墨绿的竖瞳对上。
　　只是这是路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海怪那伽，染红了的液体之中，那条布满黑色鳞片的尾巴忽然甩动了，紧接着，丑陋可怕的海怪缓慢地游了上来。


第4章 
　　庞大蛇尾拨动水流的声音钻入耳朵，就像死神来临的征兆，激得路恩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防护玻璃下，墨绿色的竖瞳冷漠无机质地注视着他，非人的头颅逐渐到了顶端。
　　这瞬间，路恩和那伽相隔仅几英寸，却因为玻璃存在，作为人类的路恩和这只未知生物的距离显得既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宛如海藻的白色卷发飘散在脖颈四周，它仰起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已经浑身僵硬的路恩。
　　这和看那只鹦鹉螺的目光没有区别，或者说，比看让它有点兴趣的鹦鹉螺还要冷漠与危险。
　　时间好似在此刻凝固住，路恩低头看得很清楚，那伽怪异灰色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表情，它身躯的每个丑陋非人的地方都在告诉路恩这是只文明未知的、凶残的怪物。
　　心脏在这刻疯狂跳动了起来，有个声音在催促路恩：“快跑啊！它肯定会杀了你现在穿得这个阴暗反派身体，要么在以后要么就是现在。”
　　还有个声音在蛊惑他：“拜托，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在现实世界，你永远都看不到传说中的海怪。多观察它一下没事的……”
　　渐渐地，思绪最终被第二个声音蛊惑，路恩就像着了魔般与玻璃下的海怪互相对视。他甚至看清楚了那伽深色的眼尾，还有灰色肌肤上略微粗糙的颗粒。
　　它薄到可以看见血管的唇张开了，露出了里面尖锐的白色鲨齿，仿佛在开口和他说话：“……路……过来……”
　　“……过来……路……”
　　声音好像逐渐与耳边的蛊惑重合，直至令人失去思考的能力，路恩的目光逐渐变得涣散，“砰”地一声，五指松开了，铁桶摔在了升降台上，手不由自主地向窗口的开关伸过去。
　　下面的人听到声响望过去，不约而同嘲笑起来：“那个亚裔不会被吓傻了吧？桶都扔了。”
　　“他肯定吓得在撒尿哈哈哈哈！”
　　罗伯特这个时候已经喂完了，相比起1号的凶残恐怖，2号温顺胆小得多，而且身上还有被1号撕咬的伤口。虽然也警惕，但看到食物沉入生态缸后，2号试探性地接住了。
　　很成功的一次喂食。
　　罗伯特得意，把乳胶手套随意扔到实验台上，看着路恩古怪的行为，附和其他人发出嘲笑：“我就说这只老鼠只适合给母老鼠接产，连喂食都做不好，还敢质疑莱德的想法。”
　　周婉走到他面前，担忧地皱起眉：“不要这么说罗伯特，我总觉得路宁有些不对劲……”
　　话落，下面本来看热闹的人也发觉到了不对，有些站了起来，“嘿，那个亚裔到底在做什么？他想去送死吗？”
　　众人望过去，只见升降台顶端的路恩的双手碰到了窗口的开关，然后在一众惊恐之下，缓慢打开了。
　　生态缸下的怪物面无表情，瞳孔里闪过不为人知的杀意，庞大的蛇尾悄无声息弓了起来，身躯恐怖的肌肉刹那间紧绷，这是即将发动攻击的预兆！
　　“快躲开！路宁！！”
　　“砰”地一声，庞大的怪物猛地向外伸出蹼爪，听到呼喊，路恩的脑袋瞬间清醒，然而还是慢了一步，眼见锋利的指甲要刺破他的双目。
　　噼里啪啦，水流中猛地迸发出百万伏的高压电，瞬间使生态缸中的怪物浑身抽搐，胸口前的洞又挤出血液，原本有些发红的水流变得更浑浊。
　　它墨绿色的瞳孔紧缩，伸出去的蹼爪颤抖着，近在路恩眼前的指甲褪了下去，那伽抽搐着倒入了水下。
　　路恩迅速后退，肾上腺素紧急拉满，差点跌倒，意识终于从死亡的混沌回到了身体里。
　　我靠！吓死人了！路恩还是跌在了升降台上，心脏跳得不正常，砰砰砰声仿佛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只匆匆看了一眼倒下去的那伽就不敢再去看了，路恩严重怀疑如果和这个那伽长久对视，就会受到诡异的蛊惑，不然他刚才怎么会像中了邪一样想放它出来……
　　路恩垂着头深思，直到升降台降下，莱德的声音劈头盖脸传来：“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如果我没及时打开电压，你就会和昨天那个研究员同样的下场，你是急着去见上帝吗？”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罗伯特凑到莱德跟前，幸灾乐祸道：“莱德你瞧，这个亚裔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认为把他赶出我们实验组才是正确的，而不是听信迈克尔那个老头，让他去主刀……”
　　莱德没有应声，周婉想上去扶起路恩，不料路恩作了个不用的手势，自己缓慢站了起来。
　　他在众人不解、鄙夷的目光下，面色平静地开口：“我知道那个研究员为什么会操作失误了。”
　　这句话就像个弹药，在人群中炸开了，因为两头怪物厮杀的原因到现在都是未解。
　　毕竟当天那个可怜的研究员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能不停地猜测，最大的怀疑就是设备出了故障，所以现在换了可释放百万伏电压的生态缸，但终究没猜个所以然来。
　　所有人、包括莱德都不解的谜团，这个古怪孤僻的亚裔会知道？
　　他们当然不信，发出哗然质疑声，其中罗伯特的笑声最大，就连周婉也有些不知所措：“路……我想你需要休息。”
　　他们眼里嫌弃的亚裔一如既往孤僻古怪，视他人的话若无，镜片后的眼神冷漠疏离，自顾自地说：“我猜测1号有控制思维的能力，如果长久注视它的眼睛，就会受到不可控制的蛊惑。”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研究员受到了1号的蛊惑才打开它们的笼子吗？”罗伯特嗤笑，“你在开国际玩笑吧老鼠，那头怪物那么丑陋，谁会受到它的蛊惑？只有你这样的老鼠才会受到可笑的蛊惑。”
　　“不要为你的低智商找借口。”
　　众人附和，毕竟在场的研究员和罗伯特想的差不多，那头怪物光是看一眼就觉得丑和恐怖得不行，2号还算好看，但也没有用。除了它们身上的价值，没有研究员会刻意与低级物种注视。
　　表面维持阴郁实则眼角抽搐特别想给刺头萝卜来几拳的路恩：“……”
　　路恩继续维持阴暗人设，故意扫了眼沉默下来的莱德，镜片闪着幽深的光，挑衅道：“信不信由你们，如果再发生昨天的事，迈克尔肯定笑不出来。”
　　路恩不轻易作出结论，但他肯定自己确受到了来自那伽的某种未知的控制，而媒介也许就是通过视线注视。
　　海怪这种未知的种族比人类想象得更神秘恐怖，很多东西无法用科学解释。
　　按耐住想对周婉还有莱德表达救命之恩再生父母的感激，路恩用余光去看生态缸中没了动静的那伽，水流愈发呈现出红色的浑浊，那是那伽的血液。
　　路恩猜它肯定伤得很重，本来就有伤，结果现在闹成这样……暗自叹息和感慨，叹息未来要是真的想研究这头海怪，恐怕是个困难，感慨这头怪物浑身上下都是未解之谜。
　　实在是很不可思议，光凭视线就可以控制不同物种的思维？这是怎么做到的？
　　路恩陷入思考，没看见莱德用一种微妙的目光看他，其他人还在愤怒于路恩的话，莱德却开口：“我相信这个判断。”
　　这句话一出，研究员们讶异，七嘴八舌声小了点。
　　罗伯特很想跳出来大声反驳，可说话的毕竟是莱德，憋得脸都通红了，最后才结巴着说：“我……我相信你莱德。”
　　回过神，恰好见识到了舔狗精神的路恩：“……”
　　刺头萝卜，真不是我想打击你，要是知道未来是你嘴里丑陋的怪物抢了你的莱德，那得活生生气死……
　　以局外人旁观看热闹的路恩又听见莱德说：“那现在让我们来证明路的判断。”
　　路恩愣住，忘记了伪装，清澈的目光看向莱德，后者对他点了个头，笑了下，就开始有条不紊去指挥这场只是判断的实验证明了。
　　望着莱德的背影，路恩心想不愧是男主角，果然很有魅力。
　　但是一想到这样的男性角色会和雄性海怪搞基，路恩就觉得有点可惜了，到底是哪个作者闲得慌写这种书。
　　他想着如果某天能回到现实世界，肯定会写几万字长评痛骂那个违背自然规律的少儿不宜的作者。
　　“1号进入了休眠状态，无法进行实验……如果长久注视2号的眼睛，是否也能够控制我们的思维？”莱德说。“我第一个去吧。”
　　罗伯特很快阻止了他：“喔不莱德，让我去。”他像个急于向心上人献殷勤的小伙子，推开众人走到肯克拉的生态缸面前。
　　察觉到有人靠近，与那伽生态缸同样浑浊的液体里，克拉肯掀开眼皮，浅蓝色的瞳孔困惑地看过去，深蓝的蛇尾摆动了一下，似乎难以理解来人的行为。
　　与此同时，它的喉咙发出了古怪的、人类无法察觉到的声波传向了另一个生态缸。
　　“醒醒Naga……这个蠢货人类想做什么？该死的，我不就嘲讽你几句在人类眼里你很丑吗，你至于想杀了我？……这个人类不会又想让我吃那种腥味的鲨鱼肉吧……我不想吃啊……喂Naga，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然而另外一个生态缸里，久久未有回应，就在克拉肯有些焦躁不安的时候，低沉的声波才冷淡地传了过来：“闭嘴Kraken，你很吵。”


第5章 
　　对方冷漠的回应，还有玻璃后不怀好意走来的罗伯特，都让克拉肯警惕地蜷缩尾巴，仍嘴硬地把声波传过去：“Naga，我诅咒你成体期的时候没有伴侣！”
　　许是克拉肯这句声波的怨气过大，一直工作的检测器捕捉到了动静。
　　但除了路恩瞥到那瞬间的波动，其他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2号的生态缸。
　　罗伯特升至了最高处，用鲨鱼肉敲击着玻璃吸引克拉肯的注意，视线观察着下面的动静。
　　“嘿，2号，看这里，瞧瞧我手上，你最喜欢的鲨鱼肉。”
　　其他研究员跟着屏息凝视，路恩戴着眼镜，一脸面瘫平静，实则对结果也有些忐忑。
　　海怪能控制人的思维，说到底也只是他的猜测，至于能不能成功就不清楚了。
　　不过对于他们这些搞研究的人，寻找未知的答案都是通过猜测、实验证实得来的。
　　路恩依旧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因为一般情况下，喂个鲨鱼肉那么简单的事他不会出现失误。
　　罗伯特那边，2号似乎成功被鲨鱼肉吸引了注意力，缓慢游向了生态缸顶端，与当时路恩喂1号时一模一样的情形。
　　周婉紧张到呼吸都要滞住了，不由自主地抓住路恩的衣袖，小声说：“路宁……其实我相信你，我感觉，你最近和以前有点不同了。”
　　路恩忐忑的心被周婉一番话弄得紧张，顿时警铃大响：不要不同啊，我真不想进精神病院。
　　于是路恩赶忙故作嫌恶地轻拍开周婉的手，学着原主的语气幽幽道：“别碰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实在很伤人，尤其是路恩对没接触过多少的女性说。魁疚感作祟，路恩没绷住表情，憋出来一句解释：“因为……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周婉愣住，眼睛里闪过迷茫。
　　旁边有研究员只看见了路恩冷漠拍开周婉的手，没听到对话，非常看不上路恩那副不知好歹的模样，把周婉拉过去安慰：
　　“周，你不要理这讨人厌的家伙，我们继续看罗伯特的实验。”
　　嗯……讨人厌就好。
　　路恩心底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演技还有待提高，同时对周婉的愧疚感更深了，思索着周婉不久前说的“找出它们恢复快的原因会是个重大发现”的期待。
　　路恩沉思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都在期待、质疑最终结果是不是真如这个讨人厌的亚裔说的。
　　终于，人群里迸发出躁动。
　　“不好，罗伯特想要跳进去！”
　　“快，快！打开电压！”
　　噼里啪啦，生态缸里瞬间释放出恐怖的高压电，不像那伽平淡无波的反应。
　　生态缸里的克拉肯发出了痛苦的、怪异的惨叫，声波刺耳抨击着路恩的心脏。水流被它剧烈涌出的血液弄得更浑浊了，已经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路恩知道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可能会改变一点他人对原主的印象，应该是喜事，却没有像其他研究员那样惊讶地围过去。
　　因为路恩站在上帝视角很清楚，那伽和克拉肯是有思想的，也知道它们的名字和大概性格。
　　那伽和克拉肯这个未知的种族有文明，可能拥有比人类更高级的文明。
　　只是路恩目前不了解，其他人更不了解，所以这个水流的高压电-击在路恩眼里，和对人类进行残忍的酷刑是一样的。
　　与路恩矛盾的想法不同，罗伯瘫倒在升降台上，大口喘息着，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天啊上帝，我看了它的眼睛后，感觉有撒旦在命令我……我失去了思考能力，喔我再也不想去看第二次了……”
　　这话一出，毋庸置疑证实了路恩的猜测是对的，因为大家都知道罗伯特大肆嘲笑过路恩的猜测，他也那么讨厌路恩，更不可能会帮路恩说话了。
　　其他研究员纷纷露出惊愕的表情，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孤僻的路恩。
　　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古怪喜好折磨动物、给别人泼脏水的亚裔。
　　不敢相信这个亚裔会破解一个谜团，毕竟他们因为傲慢与恐惧，从未有人想到过会去注视低级物种1号与2号的眼睛。
　　依旧有人怀疑：“我认为这是巧合，控制我们思维的猜测被证实太不可思议了，而且我们只有1号和2号作样本……”
　　莱德打断他的质疑：“乔治，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迈克尔说得对，我们或许可以相信路。”
　　他走到一直没有吭声的路恩面前，金发在明亮的灯光下发出淡淡的光晕，说：“路，真没想到你能带来惊喜，等1号和2号伤口愈合，如果我的催情剂没能让他们顺利发情，我相信你可以去主刀划开它们下腹的鳞片了。”
　　“他们都知道，我不擅长那些用刀的操作。”
　　没有阻止剧情，还顺利得到男主信任做了主刀的路恩：“……”
　　不可能！
　　路恩阴恻恻地想：我一定会想办法搞砸这个剧情。即使搞砸不了，他也会想办法避开死在那伽嘴里。
　　至于要用什么办法。路恩的镜片闪着幽光，看着莱德温和无害的笑容，脑子里灵光乍现：
　　难不成也学着男主角的样子，温暖那伽、治愈那伽，然后和雄性那伽搞基不可描……
　　及时打消这种掉鸡皮疙瘩的鬼办法，路恩面无表情地点头答应，心想：别了吧，他才不要搞基，还是跨种族重口味，对方连人都不是。
　　但学习男主角，刷点好感是可以的。
　　罗伯特走了过来，有些灰头土脸，脸上是比路恩还要古怪阴森的神情。
　　他极其不想承认路恩的猜测是对的，但事实就是如此，他还亲自体验过那种被他嘲笑过的恐惧。
　　半天，罗伯特才不服气地放下狠话：“算你这只亚裔老鼠走运，我还是等着你死在那头怪物嘴里。”
　　路恩内心翻了个白眼，表面冷漠，还掺杂了几分自以为演得很好，实则演技拙劣不堪的“哇我好怕呀”“求放过”的胆怯。
　　堪比奥斯卡差很多提名的国际影帝。
　　罗伯特：“……”
　　罗伯特咬牙切齿，碍于莱德还有他人现在对待路恩复杂的态度，不好再发作，冷哼几声才回到实验台。
　　实验室中，所有研究员现在看路恩的目光非常微妙，他们虽然不像刚才那个人质疑出声，但心底里还是普遍认为路恩是踩了狗屎运猜对了。
　　他们紧急赶这次的实验报告，在报告里写得，与路恩大胆推测说的一样：发现不可思议的价值……1号或者2号控制了那个研究员的想法……酿成了惨剧。
　　他们没有表明是哪个研究员说的，默认这是团队的发现成果，如果上面嘉奖下来，也不会有路恩的名字。
　　路恩不知道他们的小动作，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都蜷缩在浑浊的生态缸中，没了动静的那伽和克拉肯。
　　良久，路恩决定去做一个迟疑已久的想法。
　　深夜凌晨两点。
　　喧闹过去，世界归于平静与黑暗，只能听见窗外似有若无的翻滚的海浪，还有发着暗绿光芒的实验室里动物偶尔的鸣叫。
　　这个时候没有电子监控，安保措施对于熟悉这里的研究员来说也等于没有。
　　寂静的走廊上，忽然出现一个高挑削瘦的人影，他鬼鬼祟祟看了看四周，见空无一人后，才松了口气打算直接进入实验室。
　　结果没看清地上有东西，差点摔在地上，发出惊呼：“我靠，什么鬼东西！”
　　此人正是半夜溜出来的路恩，他万万没想到，原主高度近视之外，还是个夜盲。现在好了，大半夜踩到鬼了。
　　路恩蹲下来眯着眼仔细一瞅，发现是只已经被他吓到钻到壳里的“越狱”小丽龟，学名太平洋丽龟，也不知道怎么爬到外面来的。
　　路恩乐了，推了下眼镜，把它提溜起来学着罗伯特的语气威胁它：“你个区区小乌龟，也敢吓我？看我等会就把你喂给那伽。”
　　“你知道那伽不？就住你隔壁那邻居，牙口最白最锋利那个，你要是敢去串它的门估计是死翘翘了，八成连渣都不剩，你也就运气好碰到心软的神了，没错，就是我……”
　　路恩碎碎念进入实验室，开了盏小灯，哼着不成调的二十一世纪流行歌，打算把小丽龟放回生态缸。
　　与困住那伽和克拉肯的严丝合缝的生态缸不同，这些没有危险的动物都是放在开口的小型生态缸里。
　　那只绚丽的鹦鹉螺也是。
　　路恩把丽龟放入水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浑浊的生态缸中，丑陋的海怪睁开了墨绿的竖瞳，正冷漠地盯着他，尾尖因为“那伽”两个字动了一瞬。
　　“……嘿Naga，你听到了吗？这个人类居然知道你的名字，我肯定没听错，他刚才喊了你，他为什么会知道？”
　　另一个生态缸中，克拉肯发出了虚弱却仍旧聒噪的声波，“……不管了，我讨厌这些人类，白天我差点就杀了那个蠢货，不过他是怎么发现我要攻击他的……”
　　那伽依旧没有回应，一动不动，宛如黑暗中因为受伤收起爪牙的野兽，沉默地打量着不远处作出与白天截然相反行为的古怪人类。
　　直到这个人类放下丽龟，把旁边的鹦鹉螺捞了出来，走到它面前。
　　这次他们没有对视，或者说，是这个叫“路”的人类刻意避开了它危险的视线。
　　他也作出了与白天相反的表情，镜片后是一双清澈的黑眸，里面满是好奇与害怕。
　　那伽能够感受到自这个人类体内传来的恐惧——人类都在恐惧它。
　　但那伽在这个人类身上，没有感知到一丝一毫被它当作食物的、人类复杂的阴暗。
　　甚至这个人类身上，还有种那伽不能理解的情绪。
　　这种情绪就像危机四伏的海洋，忽然涌现出温和平静的暖流，一点一点，侵入水下，包裹住那伽冷漠丑陋的外壳。
　　这样的温暖那伽从未有过，锋利的指甲不由自主缩回，看着这个人类小心翼翼用手点了一下隔开他们的东西。
　　接着，这个人类说了一段话，那伽只能听懂几个词，却忽然间，再次听见这个人类清晰地唤着“Naga”。
　　它的名字，那伽。


第6章 
　　即使实验室开了盏暗灯，路恩的可见视野还是很低，肯定是原主这副眼镜度数有问题。
　　他眯着眼碰了碰玻璃，想看清楚那伽伤势的恢复程度，结果只能看到一团庞大的模糊黑影，和马赛克差不多。
　　路恩放弃了，拿着装了鹦鹉螺的捕捞器走向升降台，继续碎碎念：“那伽应该是睡了，算了，等会去看下克拉肯。”
　　另一个生态缸中，同样被念声带好奇地再次震动：“这个人类也知道我的名字，Naga，他好厉害，他是认识我们吗？……好吧我知道你不会理我，你还在生气？但那不是我的错，喂？”
　　说了半天对方毫无动静，克拉肯自讨无趣地没有扩散声波，嘟囔着：“丑Naga，活该你到现在没认识过雌性，首领的子嗣又怎么样……”
　　路恩完全听不到克拉肯的牢骚，升至了最高处，这一次，危险的海怪安静地潜伏在水中，没有游上来。
　　但差点失去脑壳的经历让路恩还是心有余悸，迅速打开小窗口，把塞在口袋里的治愈伤口的药剂灌进了生态缸。
　　路恩一边灌一边自言自语：“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灵丹妙药，几百吨的蓝鲸都能治好，区区三米长的鱼不在话下……没说你啊那哥，我就是学你未来媳妇或者老公给你治疗几下，拜托你以后嘴下留情别吃人，我保证给你切得安心放心。”
　　灌到瓶子见了底，路恩心满意足收手：“之前是我对搞基有偏见，我决定痛定思痛悔改。只要你别惦记我的头，本人由衷地祝愿你和莱德百年好合，早生贵鱼。”
　　水中的那伽一动不动，仰头注视着上方奇怪的人类，耳边都是这个人类絮絮叨叨听不懂的话。
　　但不像对待克拉肯那般冷漠，那伽黑色的耳鳍不动声色地竖了起来，冷硬的耳尖也悄悄软了下去。
　　随着那个人类的动作，白色粉末消失在了粼粼波光中。
　　墨绿色的瞳孔微缩，不到片刻，那伽发现身上本应疼痛的伤口被一种陌生的痒意取代，这种痒意分明对它造成不了伤害，却让那伽更难耐与躁动，就好像那个人类用东西轻轻碰了它的心口。
　　这是它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那伽有些怔愣，如果说刚才它好奇那个叫“路”的人类会做什么，静默地潜伏在水里观察，现在却有些怕把身上的痒意赶走，庞大的身躯僵硬住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上方的水流波动起来，属于其他生物的动静搅乱了那些陌生的痒意。
　　那伽很快回过神，布满漆黑鳞片的尾巴警惕地绷起，抬起头颅冷漠地望过去，却见一只绚丽的鹦鹉螺缓慢落下。
　　也许是那伽身上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威压吓坏了这只鹦鹉螺，它快速吞进大量浑浊的水，吐出了黑糊糊的云状类的物体。
　　“……我靠忘记了，这货好像吓到就会喷内脏。”路恩扶额，“希望没猜错那伽喜欢你，不然咱俩小命都难保。”
　　路恩忐忑地探头趴在玻璃上往下看，很可惜，还是啥也看不清。
　　路恩沉默，诡异地感觉这种行为很像无能的社畜送上土特产讨好领导，结果领导打开精美的包装一看，发现是剩饭剩菜并附上社畜剔牙照片的挑衅感。
　　……算了，衰人自有衰人福。
　　路恩惆怅默哀，降下升降台，打算揣着另一瓶药去克拉肯那边。
　　人类的身影缓缓降下，还有那只被他放下来的鹦鹉螺也在缓慢降落。
　　即使在黑夜，那伽的竖瞳依旧看得很清晰，这个人类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它的眼睛，以及自他体内传来的低落的情绪。
　　那伽困惑地眨了下眼，伸出修长的蹼爪，尾巴游动了一瞬，稳妥地接住了落下的鹦鹉螺，尽管那伽已经很小心控制力量了，但仅是抬手接住的动作就搅起了水声。
　　玻璃外还在想着“要命不会真搞砸了吧”的路恩，被那伽制造出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眼镜滑到了鼻头，扶着栏杆不明所以。
　　但生态缸里面的情形他实在看不清，只能作罢，路恩推了下眼镜，自我安慰那伽很喜欢这只鹦鹉螺，不要自己吓自己。
　　路恩走向了另一个生态缸。
　　克拉肯的视力和那伽不相上下，看见了路恩投放鹦鹉螺的全过程，见此，它急忙用蹼爪趴在玻璃上，声带难以置信地震动着。
　　“Naga，这个人类送你定情角石做什么？他爱上你了？他要和你做伴侣？！”
　　绚丽多彩的角石，在克拉肯传承的记忆中就一直存在，后来它们发现这些角石很漂亮，还能存活很久。
　　它们追求美丽，渐渐地，它们就会去捕捉这些角石里最漂亮的那个送给心仪的雌性，如果对方收下，就意味着有可能在成体期来临时与对方结为伴侣。
　　但也只是有可能，因为克拉肯送出过很多角石。只是它从来没见过那伽捕捉过，更别提送给哪个雌性了，当然也没见它收过角石。
　　那伽总是独来独往。
　　克拉肯喃喃自语，蓝色的眼睛宛如地震裂开：“不应该啊，你在他们眼里很丑陋，在我们眼中长得也丑，你肯定会自己一条鱼孤独死去。但说不定你成体期过了估计会好看些，不过也不行。”
　　“他是人类，你和他怎么交-配啊？而且你那里……他受得了吗？”
　　那伽：“……”
　　含着杀意的视线冷冰冰扫过来，克拉肯肌肤上的颗粒全部凝固住，回想起那日被那伽掐住脖颈的窒息，瞬间不敢吱声了。
　　它知道，如果不是看在是同类的份上，那天它早死在那伽锋利的蹼爪下了。
　　克拉肯呆若木鸡，但紧接着，一个更不可思议的画面在它眼前发生了。
　　克拉肯眼睁睁看着，不远处凶残丑陋的那伽收回冰冷的视线，在它惊愕的注视下。
　　那伽把鹦鹉螺小心翼翼用尾巴盘了起来，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忽然，它原本灰色粗糙的肌肤好似被海洋深处的热泉蒸过，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冷硬的耳尖也软成了水母，耷拉下去。
　　似乎是在害羞。
　　克拉肯：“？？？”
　　与此同时，作为人类，完全不知道发生乌龙事件的路恩到了克拉肯的升降台上，按下开关上升。
　　路恩神游：思考着如果这次刷好感没成功，那下次他该做什么……
　　仔细回想书中的细节，作为直男也没谈过恋爱的路恩，实在难以理解解莱德和那伽到底在互相喜欢啥，好像就是治愈那伽的伤口，紧接着就是他不想回忆的马赛克剧情了。
　　路恩皱着眉深思，如果我既没刷到好感，还加快了治疗进度，到了切开那伽下腹鳞片那天，那伽按照剧情宰了我，岂不是更衰了……
　　路恩从来没有像此刻觉得自己倒霉透顶，苦着脸，麻木地打开小窗口，往下面灌药剂。
　　继续碎碎念吐槽：“克拉肯你要争口气，农奴翻身打倒那伽做地主，我保证不切你的鳞片。”
　　提起切克拉肯的鳞片，路恩的思绪飘到了远处，剧情里克拉肯好像是通过莱德的药剂发-情成功了。
　　它们俩都是海怪，但无论是从体型还有体质上，都相差甚远。路恩有点怀疑克拉肯是个未成年海怪。
　　他正漫不经心地思索着，下面的克拉肯忽然像受到了严重惊吓，轰隆一声，身躯贴到玻璃上，水流猛地蹿起来，甚至有些透过窗口溅到了路恩的眼镜上。
　　倒药的手怔住，路恩迷茫。
　　突然，不远处的玻璃发出了碎裂的巨响，好似有恐怖的东西想要破开，紧接着是一声又一声巨响。生态缸连接了实验室的安全系统，瞬间激发了警报。
　　刺耳的警报声刹那间响彻整个实验室，红色闪烁的警告光芒映出路恩目瞪口呆的脸。
　　发现是那伽正用尾巴用力地拍打着玻璃，那是研究员特意为它们准备的、能轻松承受住几头大象踩压的玻璃，本以为那伽会对此收敛起爪牙，安分下来。
　　没想到还是轻而易举被它拍击出了似蜘蛛网般的晶体裂痕。
　　饶是路恩知道那伽的力量很恐怖，也被它野蛮凶残的行径给吓傻了。
　　不不不是吧！那个喷不明物体的鹦鹉螺真惹怒那伽了？
　　路恩吓坏了，急忙下降升降台，然而快要来不及了，实验室这边剧烈的动静已经引来了脚步声。
　　“……怎么回事？”
　　“上帝保佑，我不想看到又是那头怪物弄出来的……”
　　人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传来。
　　路恩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镜片后的眼睛四处瞄动，大脑高速运转，千钧一发之际急中生智，跑过去把再捞出一只鹦鹉螺。
　　鹦鹉螺果然受到了惊吓，喷出不明物体，路恩拿起实验刀，赶忙摆出冷漠阴郁的表情，一脸淡定地朝向门口。
　　装出一副深更半夜虐待动物结果被发现还死不悔改的模样。
　　但路恩没发现，停下给克拉肯灌药的动作后，那伽宛如受了刺激般拍打玻璃的行为也停了，检测器屏幕上是一连串陡峭的声波。
　　那是克拉肯的尖叫：“Naga你发什么疯！！”
　　那伽暗红的肌肤恢复成灰色，软下去的耳鳍也尖锐地竖起来，低沉古怪的声波响起嫉妒的音弦：“那个东西，是我的。”


第7章 
　　克拉肯吓得尾巴往后面的玻璃上贴，害怕那伽又发疯敲碎玻璃过来揍它一顿，声波的气势都弱了些：“什么那个东西？我可没拿，谁稀罕你个丑八怪的东西了。”
　　不像那伽一样可以轻而易举打碎这些人类的牢笼，克拉肯出去都成了困难，更不会去拿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了。
　　那伽就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克拉肯愤懑地想，刚才一定是它眼花了，怎么会觉得这种冷得跟冰块的丑玩意会害羞？
　　那伽无视克拉肯的怨恨，收回毫发无损的蹼爪，庞大的尾巴卷起缩进壳的鹦鹉螺，小心翼翼的模样与它古怪丑陋的外表不同，好像是收到了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确定妥帖地藏好了鹦鹉螺，那伽无机质的视线也向路恩追随而去。
　　注意不到两只海怪的硝烟，路恩完全不像脸上装出来的淡然，慌得一批，心里欲哭无泪，感觉像被火炉子烤般煎熬。
　　果然刷好感这种事情不适合他们这些阴暗反派。
　　自从穿到这本小黄书，路恩喝口水会被呛到，抓个实验老鼠会蹿他头上撒尿……还要时时刻刻对镜练习面瘫脸，真哪儿哪儿都很倒霉。
　　路恩想：天要亡他大反派，只想活着有什么错？！
　　瘦小的人类在空气中散发出了情绪，那伽的耳鳍动了起来，上用来捕捉的孔洞没有放过路恩一丝一毫的情绪，全部强硬地拦截，不允许分毫飘到克拉肯那里。
　　片刻，那伽的孔洞开始舔舐、分析这个人类的情绪。它知道打碎这个东西会让人类恐惧与厌恶，但那些灰色的情绪会令它感到舒适。
　　只是这次分析，那伽不愿意在这个人类身上感知到那些它习以为常却也冷漠睨望的恐惧和厌恶了。
　　那到底在期待这个人类身上怎样的情绪，那伽目前不清楚，它现在凭着冲动的本能捕获了路恩的情绪与气息。
　　丑陋的怪物忍着急躁，耳鳍上肉眼无法可见的孔洞反复舔舐着这个人类情绪的味道。许久，冷硬的耳鳍惊喜地竖了起来。
　　除了几丝害怕，并没有在这个人类身上察觉到厌恶。
　　这个发现令那伽墨绿的瞳孔微亮，眨了下眼睛，耳鳍上的孔洞扩大，愈发贪婪地捕捉着路恩的恐惧。
　　因为即使是对它的恐惧，那伽也不会放过。
　　那伽正逐渐痴迷地汲取这些恐惧，直到其他人类的扰乱了这个人类的气息，墨绿的瞳孔瞬间变冷。黑暗之中，它的眼睛发着幽光，就像一头被打搅进食的野兽。
　　几个安保还有研究员拿着武器冲了进来，路恩熟能生巧地调整好表情，一手提着半死不活的鹦鹉螺，一手亮着寒芒的手术刀，冷淡地看过去。
　　“怎么是你？失心疯的亚裔。”
　　说话的人正是早上喊路恩工作的研究员，他放下武器，打量着行为古怪的路恩以及出现裂痕的生态缸。
　　见实验室里只有路恩，其他研究员和安保都松了口气，跟着放下武器，奇怪于1号的生态缸会出现裂口，急忙冲上去检查，还有人去查看其他实验器材有没有损坏。
　　毕竟这座实验室里的每个器材都贵得吓人，尤其外面经济萧条动荡，乞讨失业的人一堆。任何实验器材受到损害，对SI来说都是不小的代价。
　　没有人会把那伽生态缸的裂痕和路恩联系起来，以路恩的力量连生态缸的皮毛都动不了，嘴里都骂着1号是个不省事的怪物。
　　有个安保没放下-枪，警惕道：“杰瑞，我怀疑这个亚裔是特工。”
　　忽略莫名其妙成了特工，路恩思绪跑偏，杰瑞？合着猫和老鼠也穿书了吗，但接着这人的话就让他没心情苦中作乐了。
　　这人持枪靠近路恩：“之前我见他半夜吃过黑面包……没人会半夜吃黑面包。你知道苏修佬就很喜欢那种难以下咽的东西，我们有必要把他抓起来交给迈克尔。”
　　听到这话，路恩顾不得表演了，这枪可是真要人命的，额角流出冷汗，放下刀和鹦鹉螺作出投降的姿势。
　　“……你这是对我莫须有的诽谤。”
　　枪口直对着脑门，路恩心底紧张得要命，很想大吼一句：你真的想太多了兄弟，我不仅吃黑面包，还吃白米饭。
　　杰瑞，也就是喊路恩工作的研究员，上前按住那个安保想要开枪的动作，说：“来SI的人背景都让迈克尔翻了遍，而且这个亚裔在1号和2号的保密研究项目里待着，他也是迈克尔推荐的人。”
　　“放下枪，他一向很古怪。”
　　路恩心底松了口气，默默感激着这个叫杰瑞的研究员，替上次吓到他抱歉一秒。
　　那个安保闻言，狐疑地放下了枪，只是目光仍然很警惕，“好吧杰瑞，我相信你，但他依旧要和我们走一趟。”
　　杰瑞摊手：“这个你随意。”
　　路恩对此也没有意见，只怪自己太倒霉，别再有人拿枪指着他就行，等会无论见到谁，他都有大把和原主差不多的说辞。
　　就当是他戒不掉的恶趣味了。
　　危险就此消除，其他研究员和安保记录这次损失后打算离开，路恩也跟上去。
　　就在他们经过那伽的生态缸时，原来只是出现蜘蛛状晶体裂痕的生态缸忽然爆裂开，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水流宛如泄洪般全部喷了出来。
　　砰地一声！
　　包括路恩，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走在最前面的安保就被一个宛如鬼魅的庞大身影压到在了地上，发出了阵阵惨叫。
　　“啊——”
　　等看清楚了安保身上的那头怪物，是竖起坚硬耳鳍，声带发出古怪震动的那伽，它的手掐在那个用枪威胁路恩的安保的脖颈上，墨绿的瞳孔里是冰冷的杀意。
　　路恩吓得大脑一片空白，这是他头一次没有任何阻隔与那伽近距离接触，甚至于能看清楚它立体却怪异非人的轮廓，自这头海怪身上湿润的来自海洋的气息喷洒而来。
　　庞大的怪物亦能感受到路恩的全部味道，这又是一种新奇的体验，没了玻璃的阻挡，它全身细微的孔洞都张开了，贪婪地舔舐、吮吸着空气中全部的属于路恩的气息。
　　温暖的气息一点点侵占了它的思绪，以至于那伽掐着安保的蹼爪都变得僵硬，卷着鹦鹉螺的尾巴尖忍不住兴奋地摇动了几下。
　　很像一只刚认主，于是迫不及待要展示自己力量、赶走那些让主人受到威胁的大型犬类。
　　但路恩作为一个钢铁直男，而且坚信是自己这个反派惹怒了那伽，当然是完全猜不到那伽此刻的状态。
　　看着安保发出了痛苦的窒息声，锋利的指甲快要掐进他的肉里。路恩知道如果那伽这次杀了这个安保，肯定会遭受更猛烈的电-击，那这次的治疗就全部白费了，甚至断送一条无辜的人命。
　　即使不是出于刷好感的目的，路恩也不希望看见这样的局面。
　　果不其然，其他人迅速拿起武器朝这边包围过来，杰瑞大声呵斥：“嘿1号！你真是死心不改，这次你要是再敢闹出大动静，我们保证让你吃够苦头。”
　　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与恐惧，那伽舒展的孔洞瞬间关闭，墨绿的瞳孔里有着人性化的不屑与冷漠，好似恶劣喜欢折磨猎物至死的野兽。
　　它蛇尾上的鳞片闪烁着危险的幽光，在众人紧绷的目光下，蹼爪漫不经心地收紧，地上的安保翻着眼球快要窒息死去。
　　其他人也扳动了枪栓，眼见一场血腥的恶战将要触发，路恩急忙上前道：“那伽不要！”
　　“Naga”这个名字从路恩嘴里喊出，瞬间变成一条绳索，让这只即将破笼而出的恶犬乖顺地伸出脖子，任由路恩给它套上束缚的铁链。
　　那伽听懂了路恩的意思，它的蹼爪缓慢松开了安保，扭过头颅看向愣住的路恩，墨绿的竖瞳亮起期待的光芒。
　　是一只听话后期待得到主人奖赏的恶犬。
　　路恩看不懂那伽眼里的期待，只想阻止这场腥风血雨，情急之下喊了那伽的名字，但没想到那伽真的会停下来。
　　这真的是那只一口就能撕扯人类半边身体的凶残海怪吗？
　　不止路恩感到匪夷所思，其他人更是一脸惊掉下巴的表情，克拉肯也瞪大了蓝色的眼睛，没有人类比它更懂得摇尾巴的意思了。
　　那代表着臣服，它们只会对伴侣这样，克拉肯难以置信嗜血残忍的那伽竟然有一天会对一个人类臣服。
　　克拉肯在生态缸里喃喃着声波：“……我又看错了？”
　　场面僵持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着这头怪物下一步的动作，紧接着更令人人意想不到的来了。
　　这头怪物停下杀死安保的动作后，庞大的身躯直立起来，灰色的肌肤变成了暗红，用尾巴缓慢游向路恩，嘴巴微张，发出了古怪嘶哑的声音：“……wu……wu……”
　　仿佛牙牙学语的婴儿，即使口齿不清，也要努力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但这里除了克拉肯，所有人都不明白那伽的意思。
　　眼睁睁看着一条快三米长的人身蛇尾的怪物游过来，越凑越近，这画面冲击感不是一般的强。
　　路恩以为那伽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吓得连忙往后退，表情已经维持不住反派的风轻淡定了。
　　路恩内心疯狂尖叫：别过来啊那哥！我一点都不好吃，肉发臭发酸，就和那根刺头萝卜说的从来没洗过澡，大不了不喂你鹦鹉螺了还不成吗？！


第8章 
　　后面就是操作台，退无可退。
　　路恩冷汗直流，迅速抄起手术刀抵在前方，危机时刻展现出了超强的冷静：“别过来！”
　　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人身蛇尾的庞大怪物竟然真的停了。
　　路恩惧怕的神情，散发出铺天盖地的恐惧，令这头怪物的竖瞳瞬间缩成线状，软下的耳鳍逐渐冷硬，深红色的肤色也褪去，恢复成丑陋的灰暗。
　　就像乖乖收敛爪牙接近主人讨要奖赏的恶犬，却遭到主人的排斥与厌弃。
　　这比其他人类带给它的伤口要痛苦千倍、万倍。
　　心脏第出现剧烈疼痛，那伽喉结处滚动着，发出细微的声波：“Lu，不要，赶我走……”
　　依旧除了克拉肯，包括路恩在内的人类都不会听见这头怪物卑微的恳求。
　　路恩陷入“那伽是不是听懂我说话了？”“不对啊它好像就是能听懂我们说话”“可为什么会听我的话？”的迷茫当中没反应过来，镜片后的黑眸有些呆滞。
　　克拉肯看见那伽失意，当然不会放过报复的机会，嘚瑟地发出声波：“看吧Naga，这个人类不会喜欢你那样丑陋……”
　　音波未落，静默的那伽宛如受了刺激发出古怪的叫声。
　　蛇尾竖起，不似刚才小心接近路恩缓慢游走的速度，瞬间化为残影向克拉肯的生态缸扑过去。
　　“嘿，嘿！阻止它！”
　　远处的那伽猛地回过头颅，耳鳍冷硬成半扇状，锋利的指甲爆起，尾巴直立起来的身躯超过了两米高，就如一条恐怖丑陋的巨大蟒蛇在示威。
　　其他安保和研究员见状，忍着惊悚迅速板动手枪，子弹像密密麻麻的尖刀刺向身躯庞大的海怪。
　　那伽在枪林弹雨中灵活地躲避，子弹却没有对它造成丝毫伤害，墨绿竖瞳中尽是冷漠的蔑视。
　　伴随这些人类惊恐地后退，这些恐惧又全部化作了这头怪物的力量与食物，抵达这头怪物时，转变成了残忍如深渊的恶意。
　　杀了……杀了这些人类！
　　把路抢过来，藏起来……
　　藏起来！！
　　那伽迅速扑过去，蹼爪提起一个正好站在路恩前方的研究员，把他像对待海洋垃圾般狠狠丢了出去。
　　研究员“砰”地摔在了实验台上，噼里啪啦打碎了一地的器材，吐着血瞬间昏迷。
　　其他人见1号不仅成功躲避了铺天盖地的子弹，不复那日轻而易举击倒它，而且对他们发起了宛若屠杀的攻击，感到一阵绝望和困惑。
　　杰瑞看着一旁吓到彻底僵硬的却毫发无伤的路恩，恐惧紧张之中，脑子里回想起这个古怪的亚裔两次都成功让这头怪物停下了。
　　即使再难以置信，但这头怪物现在像疯了一样发起攻击，已经没有时间了！
　　杰瑞迅速扑到路恩面前扯过他，把枪口抵在路恩的脖颈处，大声吼着：“停下来，不然我就杀了他！”
　　其他垂死挣扎的研究员和安保见状，觉得杰瑞也像这头怪物般疯了。
　　不过来一起击毙这头怪物，反倒用这个像老鼠般瘦弱的亚裔威胁这头怪物。
　　他也失心疯了吗？！
　　然而接下来令他们目瞪口呆的情况出现了。
　　杰瑞话落音落地后，原本正大肆屠杀的怪物听到了呵斥，竟真的立刻停下了动作。
　　那双非人的眼睛死死盯着路恩脖颈处的枪口，身躯一动也不敢动，仿佛在害怕想要藏起来的珍贵宝物会因为它受到伤害。
　　用一个人来威胁一头怪物，并且荒唐地成功了，所有人从惊恐的表情转向古怪，场面顿时陷入僵持。
　　感受自这头怪物对他森冷强烈的杀意，就像已经上了这只怪物的重点绞杀名单，杰瑞头皮发麻的同时松了口气。
　　……他赌对了，这个亚裔真的可以压制这头怪物。
　　“现在，立刻往后退！”杰瑞不敢放松丝毫警惕，用枪往路恩细瘦的脖颈处碰了碰，示意如果不听从命令，他就一枪崩了路恩。
　　庞大的怪物危险地眯起眼，它听得懂这几个简单的英文词汇，片刻，蛇尾发出窸窣的动静，缓慢往后退去。
　　只是弓起的蛇尾依旧可以看出它强行压制的滔天怒火和杀气。
　　没有被那伽生吞活剥，反倒被同类用枪指着脖颈，路恩僵硬着，额角的冷汗落下。
　　因为杰瑞的这把枪上了膛，一个不小心他的小命就玩完了。
　　死了会不会穿回去，路恩不知道，所以他无比珍惜现在的这条命。
　　也完全搞不懂眼前的情况。悲催地想：这都什么地步了，还要自相残杀，小反派的命不是命么？
　　但路恩也注意到那伽的顺从，心底涌现出不可思议的荒谬感。
　　那伽为什么要后退？
　　到底关他什么事……难道不是因为那个喷不明物体的鹦鹉螺惹怒了那伽，那伽想要宰了他吗？
　　路恩正困惑着，耳旁忽然响起杰瑞的低声：“亚裔，我把枪塞给你，你就立刻击倒这头怪物，机会只有一次，明白么？”
　　原来如此，你倒是刚开始使个眼色啊，被没了栓的枪抵着真的很吓人。
　　路恩内心还有余力吐槽，面上微不可闻地点头。
　　千钧一发之际，杰瑞迅速把枪塞到路恩手里，吼道：“就是现在！”
　　不远处的怪物见状，弓起的蛇尾剧烈地弹跳起，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投下恐怖的阴影。
　　想要活生生撕了这个敢拿宝物威胁他的人类。
　　然而它的竖瞳中，出现了“宝物”的身影，拿着使它疼痛的电-击枪，黑色的洞口冷冰冰地朝着它的方向。
　　——“宝物”害怕它，想要杀了它。
　　恐怖紧张的氛围，迫使路恩毫不犹豫地开枪，子弹从枪口迸发，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化作利刃刺向那伽。
　　人类无法看见的子弹在那伽眼中其实清晰可闻。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住。
　　众人看着方才灵活躲闪的怪物忽然变得僵硬，子弹瞬间射入它丑陋的身躯，发出了闷哼声。
　　如那天一样，庞大的怪物终于轰然倒地，子弹爆发高伏电压，使这头怪物浑身剧烈抽搐，深褐色的血液缓慢流淌。
　　倒在地上的头颅朝着路恩的方向，无机质与低贱野兽毫无差别的竖瞳，此刻竟露出几分人性化的哀伤与困惑。
　　似乎是一头甘愿让主人伤害的困兽，只是会呜咽着委屈。
　　但这头困兽的委屈主人暂时不会理解。
　　路恩的心脏猝不及防跳了一瞬，即使明白不可以长久与那伽注视，却强烈地感受到了这头海怪身上的难过。
　　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头安静下来的海怪。
　　清醒一点！路恩内心摇头，这可是那伽啊，一口半边身体都没了的嗜血海怪，怎么可能会难过？一定是他想多了。
　　莱德以后要是甩了它，它难过还差不多。
　　杰瑞一直紧绷的身心终于得到放松，好整以暇地拍了下路恩的肩膀，说：“以前是我小瞧你了路宁，这次得多亏你。”
　　路恩回过神，心情不怎么好，随意学着原主的语气冷淡地回应：“你知道就好，但下次你再敢用上了膛的枪指着我的脖子，我会第一个崩了你。”
　　杰瑞苦笑着摊手，“嘿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你也看到了，1号居然会乖乖听你的话，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
　　路恩沉默以对，其实恨不得用手堵住这只米老鼠的嘴：你在瞎说什么基里基气的鬼话，闭嘴吧你。
　　这样搞得好像他说什么那伽都会听一样，也许只是巧合。未来你就知道了，那伽会和莱德搞上。
　　生态缸中的克拉肯愤怒地用声波传着：“Naga你分明可以杀光那些人类……好吧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克拉肯恨铁不成钢地用尾巴甩了下玻璃，“就只是一个定情角石，你就被那个可恶的人类迷得晕头转向了？你丢尽了我们的脸。”
　　它继续不怕死地说着：“你看看那个人类，他想杀了你，他不会答应做你的伴侣。”
　　但无论它如何挖苦，被安保和研究员用铁链绑起来的那伽都没有作声。
　　这头怪物仿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任由那些人类泄愤用力地踹在它的伤口处，嘴里骂着难听的词汇。
　　地上拖行了一地深褐色的血迹。
　　路恩见此，知道不应该多管闲事，但还是忍不住冷淡地开口：“它要是真死了，莱德不会放过你们。”
　　这句话一说，那些安保才有些忌惮地停下脚，地上本来没有半点挣扎的怪物也动了一瞬。
　　其中那个指控路恩是特工的安保说：“好了，一切到此结束。你得跟我们走，今晚的事你必须有个交代。”
　　路恩不以为然，走就走了，看他怎么瞎扯淡吧。
　　只是经过那伽时，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加快脚步，背影看上去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被绳索捆住的海怪却在路恩经过时，耳鳍和眼睛同时倏地张开，身上的孔洞悄悄舔舐着路恩留下的气味。
　　哪怕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点点，这头海怪丑陋的身躯都伸出了看不见的隐形触角，贪婪又急切地吮吸着路恩的味道。
　　路……路……
　　渴……好渴。
　　火热的渴求与欲-望自这头怪物体内悄然而至，森冷的墨绿色竖瞳盯着路恩的背影，眼神里是不知餍足的野兽对猎物的疯狂痴迷。
　　如果有人看见这一幕的话，一定会毛骨悚然。
　　因为这头怪物的眼神，是势在必得的，仿佛总有一日。
　　它一定会吃了那个可怜又倒霉的人类路恩。


第9章 
　　第六层实验室的动静闹得大，惊醒了很多实验动物以及赶过来不明所以的安保。
　　路恩惊奇地看见有只长了三条手臂的猴子跑过来。它黑色毛发旺盛，挥动着三条畸形的臂膀，凶神恶煞朝这边龇牙。
　　更令路恩惊奇的，是身高一米九个头的黑白混血杰瑞夸张地道：“喔小甜饼，你怎么跑出来了？”
　　路恩眼角微抽，实在是看不出来这只每根黑色毛发都写着邪恶的猴子哪里甜了。
　　果不其然，杰瑞试探性地把手伸过去，差点就被这只猴子咬得血肉模糊。
　　幸好有个安保呵斥着用捕捉器及时把猴子给抓住。那只猴子龇着牙，嘴里发出示威和恐惧的气声，怪叫着被带走。
　　杰瑞抱怨着说：“小甜饼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
　　路恩很想和他探讨一下这只邪恶的甜候，但因为原主不是会主动询问的人，硬生生忍住了。
　　可能是路恩演技偶尔奇差，杰瑞敏锐察觉到了他的好奇，阴阳怪气道：“你之前亲吻过小甜饼，还想把它做成你房间的标本。现在跟着莱德后就都忘了吗？”
　　“……”
　　不，我没有。
　　路恩脸色平静，杰瑞见他不理会，不死心地继续在他耳边讽刺或者抱怨几句。
　　一路听下来，路恩大致知道“自己”之前有多讨人嫌了，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以折磨动物再把其制成标本为乐。
　　其他人也笃定原主是偷了别人的研究成果得到迈克尔的推荐，从三级保密项目调来二级。
　　而这个别人，就是杰瑞。
　　匪夷所思，杰瑞没有举报，反倒像个怨妇一样讽刺路恩跟了莱德后性情大变，连曾经他们共同研究的小甜饼都不记得了。
　　回想起本根没人搭理的“自己”，杰瑞却会一大早来喊他起床，也帮他说话。
　　路恩觉得这个米老鼠的态度很古怪，警铃拉响，冷淡道：“你究竟想说什么？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我不想再听见。”
　　杰瑞正想开口，就被安保打断了：“你们两个都闭上嘴，迈克尔的办公室到了，这里不是你们调情的地方。”
　　路恩：“……”
　　作为恐同钢铁直男，路恩离杰瑞远了点，加快步履进了办公室。
　　刚踏进去就是扑面而来的低气压，现在时间接近天亮，大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东西毁了一地，没人能笑得出来。
　　尤其是掌管整个第六层的主任，他得向上面报告再拿一批资金下来制造那些价值连城的实验器材。
　　迈克尔脸色很黑，脸上的皱纹跟着下沉，“路宁，听说是你激怒了1号，让那头怪物把实验室又折腾了个遍。”
　　大脑飞速转动，路恩思索了一下。如果按照他之前的想法是打算用老毛病改不过来的借口应付，也许会信他。
　　但那伽突然发疯很大可能是因为他那个鹦鹉螺。
　　再加上那些人对那伽泄愤的模样，这次绝对不可能再轻易放过那伽。它本身就有伤，如果再受到严厉惩处，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那个离开时的眼神，路恩脑子抽了下，点头答应了，“是。”
　　迈克尔顿时大发雷霆，把花瓶狠狠砸在路恩脚下，碎裂的瓷片差点蹦到路恩脸上。
　　即使被吓了一跳，路恩表面还是维持住面瘫脸，实则欲哭无泪为这个无辜的花瓶默哀，其他人更是不敢作声。
　　办公室里霎时间鸦雀无声。
　　摔完了花瓶，迈克尔平复情绪，沉声说：“你以为政-府和上面的钱很好拿下来吗？即使把你卖了也赔不起里面的一个检测器。路宁，我宣布你未来三年的工资都成了泡影。”
　　三年，这么狠？！
　　路恩天要塌了，很想摆烂摊牌：不要啊迈克尔，我不装逼了，全是那伽自己发的疯。
　　但转念想，在这个实验室能不能待到年底都是未知数，工资什么的都是浮云。
　　路恩自我安慰，乐观如他，心情立刻好了点。
　　见路恩面色忽明忽暗，迈克尔说：“如果你有意见，随时可以离职。但你知道外面的情况，你不会再找到一份高薪水的工作。”
　　淡定淡定，时刻牢记自己是个面瘫脸反派。
　　路恩眉头抖动，紧绷住不至于太过苦瓜的脸，接着听迈克尔略有深意地说：“你曾经和我承诺过，你会去实现伟大的梦想。我信任了你，才会举荐你去莱德的项目组。”
　　……什么鬼伟大的梦想？
　　脑子里原主的记忆接近于无，看至一半的剧情里也完全没有提及。无论路恩如何提取关键字深入思考，都是一片空白。
　　只觉得所有事情远不止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就像到处笼罩了一层迷雾似的秘密。
　　不过路恩认为自己就是穿书的局外人，看不透那就不去看透了。研究够了那伽和克拉肯，如果侥幸存活，就抽身离开。
　　迈克尔不在意路恩的沉默，继续说：“至于1号，它确实太危险与不可控制，得想办法先驯服他。我已经让人把它关押在了一层的地下水牢里，等它什么时候学会听话，再继续莱德的项目。”
　　杰瑞这个时候站了出来，路恩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杰瑞说：“等等迈克尔，说出来你不信，这次如果不是路，我们都会死在1号的爪子下。”
　　“哦？”迈克尔起了兴趣，“发生了什么事。”
　　“那头怪物……”杰瑞光是提起就觉得头皮发麻，人身蛇尾的丑陋怪物，拥有绝非人类的攻击速度，还有残忍嗜血的性格。
　　“它差点摧毁了整个实验室，但路却毫发无损，并且两次命令1号停下，它都停止了攻击。最后是路宁开枪击倒了它。”
　　杰瑞详细复述了一遍当时的场景，路恩暗自扶额，心想完蛋了。
　　迈克尔听后，看着脸色一直平静的路恩，有些质疑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1号就有被路宁驯服的可能，但我不希望这是你在帮他的说辞……”
　　“试一试就知道了。”门外忽然响起了低沉清朗的嗓音，穿了件衬衫的莱德走了进来。
　　他带着微笑，朝愣住的路恩眨了下眼睛，说：“路宁，早上好。”
　　莱德的笑总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再配上他那灿烂似烈阳的金发，没有人会忍心不回复他。
　　可能是熬了一晚上夜，路恩脑子有点宕机，顺着接话：“早……”
　　但刚开口就止住了，及时保持住面瘫脸，冷漠地别过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路恩听见莱德很小声地轻笑了下，仿佛看透了他所有冰冷的伪装。
　　路恩心底咯噔一声，强行绷住脸。
　　“你是怎么打算的莱德？”迈克尔见到来人，脸色温和了许多。“毕竟1号是你的研究项目，路宁也归你管。”
　　莱德笑意不变，“迈克尔，购买新设备的钱算在我账上，工资你就别扣路的了，那也不都是他的错。”
　　路恩：“……？！”
　　不愧是男主角啊，真的是超级大好人，怪不得连那伽都爱上了他，不过莱德居然那么有钱。
　　整本书只有他一个穷人么？
　　内心对莱德的感激再次加深，路宁听见迈克尔说：“我的意思是你刚才说试一试的计划，我竟然不知道，你和杰瑞对路宁的态度都那么好了。”
　　闻言，路宁脸色有点诡异，莱德笑而不语，说：“抱歉，我的计划是过几天等1号出来，让路去试一下，是不是真的像杰瑞说的能让1号听话。”
　　开玩笑吧？
　　让他去直面那伽遭受惩处后的怒火和杀意，不是找死吗。而且那是你未来媳妇儿或者老公，只有你才能让他听话。
　　路恩肯定要反对，冷淡地道：“那只是巧合，你这是让我去送死。”
　　这种事确实不好判断是不是真的，毕竟杰瑞当时也只是赌了一把，至于后面那伽还会不会听路恩的，谁都说不清楚。
　　莱德弯着眼睛说：“我并没有那种想法，因为我会保护你，如果你不信，那我用生命对上帝起誓，不会让1号伤害到你。”
　　路恩：“？”
　　听到这种类似在教堂现场的宣誓词，路恩整个人有点凌乱，镜片后的眼睛差点维持不住风轻云淡瞪出来。
　　你在搞什么啊男主角……
　　路恩默默吐槽，怪不得是基佬，对个阴沉的大男人说话都那么……奇怪。
　　不等路恩再挣扎几下，迈克尔替路恩答应了，“莱德是个对上帝守信的人，那几日后就让我们拭目以待。路宁，祈祷1号会听你话吧。”
　　其他人都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因为对有些人来说，即使路恩真的死了，他们或许还会庆幸，那个讨人厌的亚裔终于死掉了。
　　这件事就那么板上钉钉下来，迈克尔揉着头说：“今天的事不要发生第三次了。”说罢才出去，大家跟着陆陆续续离开。
　　杰瑞经过脸色黑得和锅底一样的路恩，欲言又止了一瞬，但终究没有开口。
　　路恩带着悲愤大步向宿舍走去。虽然接近天亮，但毕竟是凌晨，走廊上还是比较昏暗。
　　一个人忽然喊着了他，还是熟悉的清朗嗓音，“路，要我送你回去吗？你的宿舍似乎在很偏僻的地方。”


第10章 
　　莱德目光温和地看着僵硬在原地的路恩，听他干巴巴地回复：“我拒绝。”
　　“抱歉……让我猜一下原因，是刚才的话冒犯到你了吗？”
　　莱德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他身旁，属于路恩乌黑柔软的头发出现于眼底。
　　不动神色地打量着这个近日透着古怪的亚裔——他身量高挑，只是有些削瘦。
　　听闻路恩来自亚洲华国，轮廓的确有那些人独有的倔强，除了肤色苍白。但他唇色却非常美丽，很像蛋糕上的那颗草莓。
　　不过最吸引莱德视线的，是路恩厚重镜框后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饶有兴趣地想，路恩是个最近很有趣也藏着许多秘密的亚裔。
　　金发青年笑着说：“所以我猜对了？那我真挚地向你道歉。”
　　顿了一下，慢条斯理地继续道：“1号的研究价值无法想象，可研究它的成本过于高昂，如果你真的能够驯服它，不仅能减轻预算，对整个SI也是莫大的惊喜。”
　　见男主角完全没有被拒绝后的尴尬，反而态度温和像个没事人凑过来。
　　路恩脑子嗡嗡的，心想男主角素质也太高了。
　　上到凶残可怕的那伽，中间挤着一个炸弹罗伯特，现在还要面对自己这个冷漠面瘫反派。
　　除了那次差点被那伽灭了见过他动怒，其他时候男主角都情绪稳定，多金还帅，放到龙傲天爽文也是主角的存在。
　　就算做对象也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不对啊！路恩惊恐地想，他为什么要想一个男的合不合适做对象？？
　　路恩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会这样想，决定离这些基佬远一点，差点就被这本搞基小黄文诡异的氛围给洗脑了。
　　路恩迟疑地后退，“我说了那只是巧合，1号恐怖的攻击力你们心知肚明，对它任何预知不了的尝试都存在极大危险，说到底，你们根本没有把我的性命当回事。”
　　看见路恩忽然变得警惕，莱德没有再进一步，眉头微挑，笑着说：“路，请你相信我还有那些安全设备，这些都会让你平安无事。你上次的表现就非常亮眼，所以这次，我相信你也同样会表现出色。”
　　原来是看中了他上次装模作样……
　　路恩心底苦涩矛盾，果然人不能心急，太装逼不会有好结果，但要想改变这些人的印象，又不得不装。
　　他犹犹豫豫地生起一个荒谬的念头：或许，那伽听到他的命令停下，不是巧合？说不定过几天真的可以虎口逃生。
　　路恩游神的时候演技为零，冷漠的目光会倏地清澈透亮，简单来说，就是呆。
　　莱德深蓝的眼睛里，略带笑意地看了一会眼前像精美蛋糕融化的人，轻笑了下，说：
　　“路宁，既然你不愿意我送你，现在就快回宿舍吧，距离你工作的时间，不到三个小时了。”
　　“！！！”
　　这句话对于社畜，和扣三年工资有同样大的杀伤力。路恩瞬间恢复冷冰冰的脸色，毫不留情转身就走。
　　莱德注视着路恩仓促离开的背影，唇角笑意不变。
　　有个浑厚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莱德，你最近对路宁的态度真是令我吃惊，毕竟你曾经和我说过他是个粗鲁的家伙。”
　　莱德回过头，面对迈克尔深沉的目光，耸了下肩，意味深长说：“是吗？那我收回那些话，因为……他现在和1号2号一样有趣。”
　　片刻，走廊终于恢复安宁与昏暗，只有门后实验动物偶尔的鸣叫，还有那些安保把那伽关押到一层水牢里发出的动静。
　　说是水牢，其实是个窄小的潮湿地下空间，不足两米宽，也只有不到三米的高度，完全限制了这头丑陋怪物任何伸展的动作，
　　加上特制玻璃与黑色粗壮钢筋严丝合缝地作为双层防护，保证下面的怪物脱逃不了，也失去了水源的滋润。
　　安保得意洋洋道：“嘿你这只恶心的怪物，就老老实实待在这破地方，饿你几天几夜，让你连抬起你那丑陋爪子的机会都没有。”
　　幽黑的地下空间里，那伽睁开了墨绿竖瞳，冰冷地望过去，
　　就像自愿暂时收敛起凶残爪牙的野兽，不屑与蔑视地看着笼子之外的人类。
　　安保被它忽然睁眼的动作吓了一跳，毕竟不久前这头怪物发了疯般袭击的恐怖在心底仍旧挥散不去。
　　但现在这头怪物已经像个牲畜一样被困住了，还敢恐吓他？！
　　安保为了掩饰自己这种胆怯懦弱，气得跺脚，愤怒地瞪着它，大吼道：“你这只恶心的畜生！看我……”
　　忽然间，安保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神由愤怒转向呆滞，肢体的动作瞬间变得僵硬。
　　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在蛊惑他。
　　“……打开……
　　这个笼子……打开……”
　　安保像丧尸般僵硬地点头，一步一步，最终走向墙壁，手指按下了名为红色警告的按钮。
　　“轰隆”一声。
　　关押着怪物的笼子，彻底打开了。
　　*
　　路恩摘掉眼镜，匆忙洗了个澡就躺回床上，他这个宿舍不止像莱德说的偏僻，而且环境也很一般。
　　身体躺上去木床就会嘎吱嘎吱作响，有点破坏睡觉前的安宁，但熬了那么久的夜还经历过逃亡般的场景。
　　路恩实在太疲惫了，眼皮此刻有千层重，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昏睡。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海浪的的翻滚声和钟表指针的嘀嗒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已经翻了个身，进入深度睡眠的路恩不知道，他旁边的枕头上，忽然出现了一只潮湿的灰色蹼爪。
　　窗外透过浓重雾气进来的幽暗光线，映照出一个体型庞大的身影，淡淡光亮洒在了它怪异丑陋的脸上。
　　以及那双，缩到极点露出疯狂痴迷的恐怖墨绿竖瞳。
　　人身蛇尾的怪物贪婪地注视着床上发出细微闷哼声的路恩，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再次发出了那天无人理解的声音。
　　“……wu……wu……”
　　它分叉的舌头艰难地学着人类的模样，反复咀嚼着这个光是想起就心尖颤栗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念着这个令它痴迷的名字。
　　直到这头怪物，能够彻底清晰地发出声音：“……路。”
　　路……
　　路，路，路。
　　这是它的宝物，是它的路。
　　丑陋的怪物兴奋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满是黑色鳞片的蛇尾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粗糙的灰色肌肤缓慢变成了羞涩的暗红，因为它下腹重要位置的鳞片，悄然打开了。
　　“路……”
　　你会喜欢吗？
　　房间里顿时充斥了引诱气味的因子，许是受到了这种味道的蛊惑。
　　熟睡中紧闭双眼的的路恩皱起眉，嘴里开始小声地喘息着，额头生出了细密的汗水。
　　然而那些汗水还未落下，就被分叉的舌头舔舐着，全部卷入了满是利齿的嘴里。
　　怪物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墨绿宛如野兽的瞳孔里是深不见底的占有欲与迷恋。
　　耳鳍也瞬间张开，它庞大身躯上所有的孔洞，都贪婪地伸出了触角，仔仔细细地把房间里属于路恩的味道全部舔舐了干净。
　　但愈是在空气中密密麻麻地收集着这个人类的味道珍藏进身体，心底却像撕开了深渊般的洞，愈发贪婪和不能满足。
　　仅是味道已经不填补这头怪物的渴望了。
　　……不够！
　　永远不够！
　　人身蛇尾的怪物有些焦躁地动了起来，片刻，它像是下定了决心。
　　探过去头颅，瞪大了竖瞳，小心翼翼伸出没有锋利指甲的蹼爪，好似对待易碎宝物般轻轻碰了一下路恩的脸颊。
　　但触碰到柔软温暖肌肤的刹那，潮湿冰冷的怪物就像被烫到般瞬间收回蹼爪。
　　羞涩暗红色的肤色更进一步，彻底变成了如岩浆般的红。
　　好温暖，
　　它……它太喜欢了。
　　怪物瞬间迷恋上了这种触碰，犹豫片刻，又小心紧张地碰了一下路恩柔软的脸颊。
　　如此碰一下，又碰一下。
　　下腹的鳞片也张开到了恐怖的洞，蛇尾焦躁地甩动着，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睡梦中的路恩眉头皱紧，仿佛被这种无尽的烦扰和动静弄得有些不耐烦，甩手一巴掌拍了过去，嘴里发出了含糊的呢喃。
　　这一巴掌恰好拍在了怪物灰色粗糙的脸颊上。
　　它一顿，丑陋怪异的身躯瞬间变得僵硬，紧接着，狂热的喜悦自怪物的竖瞳里迸发。
　　心爱的宝物，回应它了。
　　于是怪物像是有了惊奇的发现，继续小心翼翼地用蹼爪戳着这个人类的每一处。
　　就像懵懂第一次追求伴侣的雄性怪物，探索着心爱的伴侣是否还有奖励般的回应。
　　但是怪物不知道的是，它狂喜之下的力气有些控制不住，几乎是每个触碰后，都会在肤色苍白的伴侣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红痕。
　　而此刻还在熟睡中的路恩剧烈地喘息着，仿佛鬼压床般醒不过来。
　　他又梦见了那日丑陋粗长的藤蔓，潮湿蠕动着，缓慢一点一点裹住了他全身。
　　直到最长最粗的那根藤蔓彻底封锁住了他的眼睛，整个世界陷入黑暗，只有粗重的呼吸在他耳边喷洒着。
　　有个怪异低沉的嗓音，正一遍一遍，宛如诅咒般念着他的名字。
　　“路恩……”


第11章 
　　诡异的呼唤一声接着一声，潮湿灼热的气息自藤蔓粗糙的表皮溢出，逐渐笼罩了路恩全身。
　　好似有“人”在用尽力气拥抱他、舔舐他，吝啬霸道，甚至不允许路恩有丝毫挣脱的可能。
　　到底是谁……
　　路恩发出了难以自抑的闷哼。
　　藤蔓从耳廓一直蔓延至路恩红润的舌尖，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温暖柔软的东西感到好奇。
　　犹豫了几秒，分叉的藤蔓毫不犹豫钻入路恩的口腔，就像回归温暖的巢穴，立刻兴奋到整根藤蔓止不住地颤抖，伴随着狂热沙哑的呢喃：“路……路……”
　　牙牙学语的初学者，声音里满是痴迷与喜悦。
　　草！
　　到底有完没完？！
　　胃部一阵想要呕吐的不适，加上藤蔓捆绑带来的窒息感，路恩心底迸发出了求生和未知的燥火。
　　他奋力挣扎着，然而什么用都没有，藤蔓却以为伴侣想要离开，发出委屈的呜呜声，卷起路恩身体的分支反而愈发用力。
　　束缚与窒息感越来越强烈，那根分叉的藤蔓强硬地扫荡了整个口腔，过了一会，藤蔓慢条斯理地动着，像是在细细品尝美味的甘露。
　　路恩闭着眼喘息，张着嘴巴，被用力疼爱的红润舌尖在空气中颤颤巍巍，颇为可怜的味道。
　　藤蔓愈发得寸进尺。
　　就在路恩奋力挣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而绝望的时候。
　　外面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还有杰瑞大声的喊叫：“喂！路宁，你可别睡过头了。”
　　这道刺耳的声音仿佛深渊上方的光亮，顷刻间划破黑暗，噩梦瞬间跟着消失。
　　路恩猛地睁开眼，倏地坐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脑子里一阵发懵，坐在床上平息了会情绪，用手想擦掉额头上的冷汗，结果只摸到了一片略微潮湿的黏腻。
　　没有汗珠。
　　房间里也什么都没有。
　　又是一个噩梦吗？路恩黑沉的双眸露出迷惘，可嘴里的酸疼，还有急切跳动的心脏，似乎都在预示着不久前真的有“人”来过。
　　想告诉他，那样窒息黏腻的触感不是简单的一场梦。
　　一旦埋下怀疑的种子就会迅速生根发芽，没有理会杰瑞的呼喊，路恩开始打量起原主这个偏僻的宿舍。
　　他的记忆力从小到大都非常好，几乎能过目不忘。
　　所以路恩清楚地知道，宿舍里的禁闭的窗户、桌子、椅子，连床底下那双拖鞋的位置都没有变过。
　　或许……真的只是穿书带来的倒霉后遗症。
　　杰瑞在外面催促，“你个懒虫，迈克尔会扣光你的工资，你知道那老头对钱看得有多重要，说不定会再把你调回三级项目……”
　　这米老鼠喊人起床还喊上瘾了？
　　路恩有些无语，抓起眼镜戴上，拖着发软的身体，窝着一肚子火拉开门，冷冰冰道：“你最好找我有事。”
　　宿舍门猝不及防被打开，杰瑞想继续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过了半天，尖叫着说：“你，你和莱德那家伙上床了？！”
　　门后的黑发青年皮肤苍白，唇珠红润微肿，即使戴着厚重的眼镜也能看出来春色撩人，尤其是锁骨处好几个深浅不一的红痕。
　　很难不让人去想歪。
　　忽然被造了黄色谣言，路恩觉得莫名其妙。
　　开玩笑呢和莱德上床？那伽头顶发绿不得用蛇尾生生绞死他？？米老鼠你少说些瞎话吧。
　　路恩感觉很有必要解释：“我……”
　　“闭嘴！”
　　不等路恩开口，杰瑞就愤怒地打断他，提高嗓音吼着：
　　“你个肮脏的亚裔！真是不知廉耻，我以为你改掉了那些坏毛病，没想到现在会为了实验项目出卖身体，我算是看透你个恶心的亚裔虫子了，听着，以后别想我再救你！”
　　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又坏又肮脏到骨子里的人，杰瑞双目赤红，指着路恩的手发着抖，怒气冲冲转身走了。
　　看他气昏了头的模样，知道的以为是来喊同事起床的，不知道的以为是现场抓奸给破防了。
　　徒留路恩不明所以站在原地，脑袋顶恨不得长出问号。
　　这个米老鼠全程一句话都没让他说完，还莫名其妙把他臭骂了一顿。
　　“有毛病……”
　　心情算是彻底被毁了个遍，路恩自认衰到了极点，重重地关上门，宿舍的灯被震动了几下。
　　路恩咽下这口气，进浴室打算洗漱一下，嘴里吐槽着：“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穿进小黄文，碰到一群基佬，看什么都基……”
　　他刚把眼镜放到洗漱台上，抬起双眸，镜子里就映出了满脸春色，锁骨处布满红痕的黑发青年。
　　红痕深浅不一，似乎是制造的东西不会控制力气，激动与狂喜之下留下的。
　　也或许是那“人”蛮横的占有欲作祟，故意留下清晰的痕迹与无法闻见的气味，想告诉其他任何东西。
　　路恩是它的。
　　镜子里的黑发青年瞪大了眼睛，比刚才愤然离去的杰瑞还要夸张，瞬间捂住半边锁骨，手指用力去搓那些暧昧不清的红痕，却无论如何也擦不掉。
　　不是沾上了东西，很像被虫子啃咬……又像是人吮吸出来的。
　　路恩怀疑自己是看错了，戴上眼镜看了好几次，也尝试去洗掉这些古怪的红印子。
　　但什么办法都无济于补，反而把苍白的肌肤弄得更加深红，看上去就真如杰瑞说的酣畅淋漓在床上大战过。
　　路恩有点发懵，怪不得杰瑞会浮想联翩，这换谁见了都会思想龌龊。
　　但是这些痕迹是怎么来的？
　　此刻的路恩，发觉整个宿舍都透露出一种古怪，就好像有人潜伏在这个窄小的房间，一直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静谧到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路恩开始不动神色地四处走动，每个角落都仔细查看。
　　窗户自然没有放过，路恩着重检查了，灰色的窗帘被微风吹到脸上，路恩紧张着拉开后，却一无所有，只能看见远处蔚蓝的海浪线。
　　路恩警惕之时松了口气，直到时间过去，所有地方检查了个遍，最终来到床头。
　　床上干净整洁，路恩穿来那天就把所有东西给清洗换掉了，被褥上甚至透着皂角的味道。
　　直到枕头侧一处像水渍的印记引起了路恩的注意，弯下腰拿起枕头，仔细回想，确定昨晚睡觉前这个枕头是干净的。
　　现在却凭空出现了一个像水渍的东西，就好像……有“人”用湿润的手碰过枕头。
　　路恩迟疑片刻，低头闻了一下，淡淡的宛如海洋般潮湿的气息钻入鼻孔，这个味道虽然很淡却令人记忆深刻——
　　因为这是来自那伽和克拉肯实验室的。
　　一瞬间，路恩浑身的鸡皮疙瘩起来了，背脊发凉，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意味，不可思议的猜测划过心头：那伽或者克拉肯昨晚来过他的宿舍。
　　猜测只有几秒，路恩脑子飞速运转，身上还有枕头绝对不是虫子就能弄出来的痕迹。
　　虽然路恩没谈过恋爱，但看片子的经验还是有的。
　　路恩面色有点古怪，还是选择打消了那种荒谬又可笑的想法，压下疑虑穿了件高领衣服。
　　算了，先老实去上班吧。
　　不料路恩刚穿好衣服刚打开门，门外就站着笑意盈盈的金发青年，深邃的眉目微挑，跟他打招呼：“早上好，路宁。”
　　完全没有想到杰瑞气走后又来了个男主角，路恩疑虑丛生，他不是人人嫌弃都想来踩一脚吗？什么时候他这个偏僻宿舍这么热闹了？
　　冷淡地点头，路恩不想多费口舌，想快点去实验室观察克拉肯的状况。
　　不料修长的手挡在他面前，路恩带着疑问看过去，就见一个精美的礼盒出现在眼底。
　　莱德晃了晃手上系着红色蝴蝶结的黑色礼盒，笑着说：“这是我的赔礼，你会喜欢的。”
　　路恩：“？！”
　　男主角居然给他赔礼？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看到了什么，路恩有些没控制住面瘫脸，微瞪大眼睛看着莱德笑着打开了盒子。
　　红色丝绒布面上方摆着一副黑色金属无框眼镜，镜架闪着清透而低调的光泽，看上去就知道轻盈也价值不菲。
　　因为现在这个年代无框眼镜还没有大幅度量产，最多的就是路恩现在戴着的厚重而呆板的方框眼镜。
　　“收下吧路宁，过几天如果你成功驯服了1号，我会更放心让你去主刀，你是个聪明有趣的亚裔。那么……一会儿见。”
　　在路恩呆滞的目光下，莱德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掌，把礼物盒放在他掌心，然后插着兜笑着离开。
　　手上的礼物盒仿佛重到拿不住，接二连三的人诡异起来，路恩有点招架不住，安慰自己。
　　米老鼠脑子有问题，男主角就是心地太善良了。这不，还送一个眼镜给下属……没什么的……就是太善良了。
　　路恩如此催眠自己，沉默片刻，想着确实现在戴的这副眼镜有时候会看不清楚，还是收下好了。
　　于是路恩戴着轻巧的黑色无框眼镜去了实验室，他刚一打开金属门，就听见了罗伯特大肆狂妄的笑声。
　　“嘿你们知道那个老鼠亚裔要去驯服那头怪物吗？我们终于要把老鼠送走了，看来上帝也受不了老鼠！”
　　有人哼笑，“不自量力的家伙，那头怪物没有电-击枪制服，我们连靠近都不可能。他还妄想驯服怪物，我打赌半块芝士，他会被1号吃得连渣都不剩。”
　　“哈哈哈哈……”
　　里面毫不掩饰的讥笑声扑面而来，路恩脸色平静地走进去，内心吐槽着一群无聊的人，比他弟那个黄毛男高中生还要无聊。
　　周婉最先注意到进来的路恩，顿了一下，眼睛微亮地上前，惊愕地道：“路，你今天真……真不太一样。”


第12章 
　　那些研究员闻言，互相讥诮几眼看了过去，嘴里大声嚷着：“瞧瞧，马上要做英雄的亚裔来了……”
　　只是那个研究员刚开了个口，眼睛瞟到进来的黑发青年身上时，霎时间闭了声，其他人顺着视线看过去后，登时惊讶到张开了嘴。
　　不同以往戴着厚重方框眼镜总是阴沉呆板的模样，此时的黑发青年简直像换了个人般。
　　黑发柔软地贴服着，肌肤苍白却不病态，如冬季时茫茫的薄雪，两瓣红唇却为雪色增添了朦胧而鲜活的美丽。
　　尤其是他如今换了副无框轻盈的金属眼镜，架在秀挺的鼻梁上，令人一眼注意到镜片后黑沉冷漠的眼眸，高领衬衣的扣子扣到了最顶端。
　　清冷，禁欲。
　　黑、白、红三色杂糅而绝对割裂的视觉冲击。
　　在满室寂静之中，黑发青年一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走了过来。
　　罗伯特脸上更是惊讶与惊艳齐并，本来想脱口而出的嘲讽化作了结巴：“这、这是那个亚裔老鼠？？”
　　其他研究员也是跟见了鬼一样，任谁都没想到平日阴沉的人变成了仿佛上流精英的样，脸色都有些古怪，闭上了还想八卦的嘴，默契地各回了各自的实验台。
　　周婉兴奋地说：“路！你今天打扮得非常帅气，是遇到心动的女孩了吗？做完今天的实验，我可以帮你追她。”
　　此时在其他人眼中冷漠疏离研究精英样的路恩，其实脑子里有点迷茫：我干了啥？他们怎么这种眼神看着我？
　　听到周婉的话，路恩明白过来了，原来是男主角这副眼镜起了作用，看来男主角对于“赔礼”真的花了心思。
　　只是怎么想路恩都觉得有点古怪，思索着还是找个时间还给男主角自己去外面买副新的算了。
　　不然一大男人给另一个大男人精心挑选礼物实在太诡异了……
　　路恩坚决守住直男本心，绝不被搞基小黄文感染屈服。
　　直男如他，面对女性的夸奖，自然觉得不好意思，路恩维持住面瘫脸，矜持地点了下头，解释说：“谢谢，但我没有心动的女孩。”
　　两人凑在一起说话，俊男靓女很是养眼。
　　罗伯特产生了跑过去听他们聊天内容的冲动，但忍了下来，憋了半天嘟囔着说：“打扮得再好看也改变不了是只亚裔老鼠的事实，如果不来求助我，他肯定会被那头怪物杀死……”
　　“罗伯特，实验室里不是你喧闹的地方。”
　　莱德边调整白色手套边走过来，抬头看见路恩时脚步一顿，眼神渐幽，微笑着说：“路宁，我又猜对了。”
　　路恩对原主的名字慢了半拍，回过神不假思索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很适合这副眼镜，我第一眼看到这副眼镜时，就知道你戴上会很美丽，现在看我的猜测是对的。所以这份礼物，你喜欢么？”
　　路恩有点怀疑听错了英文单词，黑沉双眸里伪劣产品假冰山有些崩塌。
　　美丽？这什么跟什么！
　　除了路恩觉得浑身变扭，其他人比之方才见到焕然一新的路恩时更惊讶，虽然莱德是一个毫不吝啬夸奖的人，但却从未见过他这样对待过那个亚裔。
　　那个亚裔被迈克尔调过来时，莱德没有意见过，也和对待其他人一样，距离恰到好处。
　　可现在莱德居然会送那个亚裔礼物？就是那副看上去就价值昂贵的眼镜吗？原来如此。
　　所有研究员的眼神忽然再次八卦，罗伯特却没了之前舔狗跳墙的模样，反而眼神复杂地看着僵硬的路恩。
　　周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悄无声息离开了。
　　这片空地顷刻间只剩下路恩和莱德两个人，莱德笑意不变。
　　路恩内心：周婉你不要走！救救我！！
　　路恩表面清冷傲然，其实已经汗流浃背了，很想直接把眼镜摘下来塞莱德怀里然后果断跑路。
　　但是现在那么多人都在有意无意注意这边，如果当场给上级兼男主角难堪，路恩觉得他以后的日子估计更不好过。
　　也许是看出了路恩的窘迫与，莱德嘴角的弧度上挑了一点，说：“不逗你了路，今天要抽2号的血液检测，查看是否具备承受发情剂的条件。”
　　路恩松了口气，放过他就好，僵硬地点了下头，把目光转向只剩下一个装有水流的生态缸，克拉肯似乎在啃咬着鲨鱼肉，有一种奇异般漂亮的脸表情狰狞扭曲。
　　另一个生态缸已经换成了新的，里面却空荡荡的，没了那个令人心生惧意的庞大阴影。
　　路恩经过时往那里瞟了好几眼，想起关押在水牢里的那伽。
　　还有身上未知的红痕，他假装无意地对周婉说：“实验室的安全提升了很多。”
　　周婉正在做准备工作，闻言说：“是啊，昨晚1号又伤了人后，迈克尔就把周围的巡逻提到了最高等级，以后非工作时间想要进来估计不行了。”
　　那看来可以排除克拉肯，路恩略带迟疑地看过去，就见生态缸里的克拉肯和鲨鱼肉搏斗着，完全没有感受到他的注视。
　　它表情呲牙咧嘴，蹼爪捧着有它脑袋大的鲨鱼肉，牙齿一口咬在上面，又瞬间缩了回去，脸上的嫌弃和苦闷都要从缸里头蹦了出来，还有些鱼肉松松垮垮夹杂在灰色的发丝间。
　　很像他老家那只智商不到一岁经常被玩具鱼骗的猫。
　　路恩：“……”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得出来克拉肯和那伽喜欢鲨鱼肉的，不过确定的是，克拉肯可以排除了。
　　那只有一个怀疑对象了。但路恩很快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毕竟那伽已经被关进了水牢，据说那地方出来的实验动物，再如何凶猛也得脱掉一层皮。
　　即使那伽真的跑出来了，按照这本搞基小黄文的套路，也只会跑去莱德的房间。
　　身上那些暧昧不清的痕迹和枕头上那滩水渍也许注定是个未解之谜。
　　路恩叹了口气，跟着其他研究员聚集到了克拉肯的生态缸四周。
　　忽然被一群人类包围，克拉肯终于肯从鲨鱼肉的搏斗中抬起头，浅蓝色的竖瞳里既是好奇又是惊恐，它扔下鲨鱼肉往背后的玻璃贴上去。
　　但它无论往哪里贴，都有穿白大褂的人类。
　　在他们眼里，1号和2号比那些实验鼠兔只好一点，虽然这种未知的海洋怪物潜力价值巨大。
　　但至今消耗了无数钱财，也只有莱德发现它们的生殖系统有异样可以用于医药。其他价值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才能得出。
　　并且1号过于凶残可怖，研究员们更加畏惧、厌恶这些怪物。
　　罗伯特上了升降台放入可以麻醉几头大象的麻醉药。
　　克拉肯一脸呆滞地抬头，看着那些药剂进入水中，没过多久它的蓝色的蛇尾和蹼爪失去了控制般浮在了水里。
　　即使用量如此之大，克拉肯的脸部肌肉仍旧是受它可控的，浅蓝的竖瞳像受了惊恐般瞪大，鲨齿全部露出，发出滋滋的怪叫声示威。
　　路恩能看出来克拉肯在恐惧，忍不住皱起眉。
　　生态缸的水被抽干，可以从外面打开，几个研究员合力把克拉肯拖出来，其中罗伯特像对待牲畜般拽着它的头发，克拉肯眼睛瞪得更大了。
　　路恩有些看不下去，觉得最近装x铺垫的差不多了，冷着脸过去拍开罗伯特的手。“它的头部没有被麻醉，皮下的痛觉感受器有知觉。”
　　其他研究员停下了动作，傻着眼看平日里绕着罗伯特走的阴沉怯懦亚裔，现在竟敢对讥讽他最狠的罗伯特动手。
　　但最近这个亚裔的行为确实越来越令人看不懂了。
　　暂且不提这个亚裔，实验室所有的研究员都是顺着罗伯特这个爆炸桶的，不敢碰他的霉头。
　　因为人高马大的罗伯特只听莱德的话，还有周婉能忍受他的暴脾气。
　　其他研究员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周婉见状，放下手中的仪器想过来阻止一场即将硝烟弥漫的战火。
　　路恩也往后退了几步，满脸提防，做好了彻底崩塌冷漠人设和罗伯特干一架的准备。
　　就在所有人的心思各不同的时候，罗伯特却表情古怪，低头嗅闻了一下被路恩拍过的地方，过了片刻，眼睛乱瞟说：“一只老鼠居然用女人的香水，下次离我远点，难闻得要命。”
　　接着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其他过激的言语和行为，反倒真的听了路恩所说，脸上别扭着去拽克拉肯其他地方。
　　身上只有皂角香的路恩：“……”
　　刺头萝卜你想干架就直接说。
　　打算看好戏的众人：“……”
　　罗伯特你什么时候也变得那么古怪？
　　莱德拿着儿臂粗的采血器走过来，“发生什么事了？如果没事就快些。”
　　听到莱德的略带不悦的话，研究们包括路恩才从这种诡异的氛围中反应过来，迅速把克拉肯搬运到手术台上。
　　这次不光是取血，还有取下克拉肯几个部位的血肉组织用于其他研究。
　　路恩负责拿工具注意麻醉时间就行，没想到莱德把取血器递给他说：“你来吧路，我相信你。”
　　迟疑了一下，路恩答应了，眼底也生出了探索未知的好奇，拿起取血器向脸皮抽动的克拉肯走去。
　　此时此刻，克拉肯无人知晓却吱哇乱叫的声波遍布了整个SI：“Naga！！我就说那个人类要不得！第一！他今天变好看了你配不上，第二！他太恶毒了要用东西搞我，所以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声波宛如落入水中的石子，溅起涟漪一圈一圈向四周扩散，一直传到了六层下阴冷黑暗的地下室里。
　　里面庞大的人身蛇尾怪物蜷缩着，黑色尾巴小心卷着鹦鹉螺，耳鳍接收到了克拉肯凄厉的惨叫，撕扯着壳中挣扎生物的蹼爪一顿。


第13章 
　　“让这个亚裔取血？莱德，我很遗憾认为，你做了个不理智的决定。”
　　曾经质疑过路恩提出猜测的乔治不满地抱臂，但其他研究员都处于观望的态度，并没有人附和他。
　　乔治觉得丢面子，就往罗伯特那边凑过去，“罗伯特我知道你会赞同我的说法。”
　　拿着试管的罗伯特，没有平时只要逮到任何可以诋毁路恩机会就死咬不放，反常地沉默几秒，眼神发飘说：“我是赞同，但我更相信莱德。”
　　乔治瞪着他，“满嘴谎言又喜新厌旧的家伙。”
　　被人看穿了内心的想法，罗伯特顿时恼怒不已：“我要碾碎你个长得像猴的猪脑子……”
　　刚想把试管狠狠砸在对方脑门上，挥起来的手臂却被一只手压了下去。
　　莱德放下手，难得没有了笑容：“听着，你们两个现在立刻出去，实验完成后才能回来。”
　　乔治冷哼一声，大步往门口走，“你们绝对会后悔。”
　　罗伯特死死瞪着他的背影，却没有意见，临走前往自始至终平静的黑发青年身上瞟了几眼，默不作声离开了。
　　实验室终于彻底恢复安静，莱德揉着眉，“都开始吧。”
　　研究员们见状，纷纷开始手中的实验，只是听了乔治的一番话，难免会好奇与怀疑。
　　毕竟这个亚裔在实验室喜欢做各种讨人厌的肮脏事情人尽皆知，几乎臭名昭著，他来之前很多人强烈反对过。
　　即使没了那副阴沉的模样，但并不代表专业能力就会变好，他们带着看笑话的心态若有似无地观察路恩。
　　但片刻，其他研究员们就发现，这与他们料想的完全不同。
　　只见白色的顶光灯洒下，灯光照亮着黑发青年高挑的身影。
　　他沉着地垂着眸，镜片闪烁着冷然的光芒，清瘦倔强的轮廓此时显现出异于常人的平静。
　　手上的动作行事迅速专业，有条不紊地同时丝毫不拖泥带水，全身隐隐散发出冰冷却绝对自信的力量，令人忍不住把视线全部放在这个黑发亚裔身上。
　　脱离美丽的外表，这另一种更为致命的吸引力。
　　莱德在一旁目露欣赏地看着，情不自禁念出黑发青年的名字：“路宁……”
　　真是有趣的名字和人，你究竟能带来多大的惊喜呢？
　　其他研究员们则内心复杂，有些还想质疑黑发青年的人都默默闭上了嘴。
　　路恩没有注意其他人绕绕弯弯的心思，沉浸在了久违的实验当中。
　　穿书前他在国内最顶尖的某陆地生物研究所任职，虽然手上这个是海里的生物。
　　但研究到最后都大差不差，尤其是他科研成果里刚好有个关于生物血液方面的研究。
　　路恩时刻注意克拉肯的情况，摸索找准好位置，果断把取血器刺入它的身体，深褐色的血液逐渐灌满儿臂粗的针管。
　　比起那伽，手术台上加上尾巴也只有两米长的克拉肯发出细微的颤抖，浅蓝色的竖瞳充满怨恨地瞪着路恩。
　　路恩察觉到它的恐惧，不动神色地安抚着克拉肯的身躯，小声说：“不怕不痛，马上就好了。”
　　后者并不领情，把他当成最为仇恨的敌人，克拉肯的声波无声地臭骂着：“可恶的黑头发人类，我以后一定会找机会杀了你，把你的皮剥下来，还有血和肉通通给吃掉……”
　　但紧接着另一道冰冷低沉的声波打断它：“Kraken，别再让我听见这种话。”
　　声波简短却带着浓重意味的警告，仿佛连语言伤害它的伴侣都不能容忍，即使是同类。
　　克拉肯不敢吱声了，委屈地小声嘟囔着声波：“我讨厌你们两个，回去后我肯定会找首领告状，说你被背叛了我们，把该死的人类做伴侣……”
　　没有声波再回应它。
　　时间很快过去，路恩取完了血液，迅速舒缓它抽完血的地方。克拉肯本就白到没有丝毫血色的脸更加惨白。
　　然而这只是刚开始。
　　路恩把取血器放置后，再回过头时，其他研究员已经围了过去，取下克拉肯各个认为有研究价值的身体组织。
　　例如血肉、毛发、指甲还有尾巴上深蓝色的鳞片等，那个研究员拔下鳞片时，克拉肯发出了惨叫声。
　　惨叫声怪异刺耳，宛如幼兽落入了冰冷尖锐的捕兽夹，在整个实验室回荡着。
　　那个研究员捂住耳朵，皱着眉：“嘿！老实点2号。”手中切割下鳞片的动作不停。
　　透过层层人群，路恩的目光对上了那双浅蓝色的竖瞳，分明是不属于人类的眼睛，那句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但路恩却在其中深切感受到了它的疼痛与恐惧，更何况克拉肯是有思想的。
　　心脏不由自主密密麻麻疼了起来，路恩看到它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海边遇见过的搁浅海豚，那种无助的目光与现在的克拉肯一模一样。
　　路恩眉头越皱越紧，又听见研究员惊呼着：“上帝啊！这是什么东西？”
　　“是珍珠！喔2号可真是令人惊喜。”
　　“我想起了美人鱼的故事，传说它们的眼泪落下会变成珍珠，这些长着蛇尾的怪物居然也会如此，不可思议……”
　　路恩愣住，看着克拉肯的眼角掉下了一颗又一颗小粒圆润如玉珠的东西，回想起穿书前在博物馆里介绍儒艮。
　　他说生物学家把人们看见的儒艮认作美人鱼，那是人们对于未知生物的美好想象。
　　路恩曾期待过去研究未知的存在于传说的海洋生物，他穿书后第一眼见到那伽，除了恐惧，就是对这种丑陋的人身蛇尾海怪极大的好奇。
　　如今真的参与、见证研究过程，路恩却从一开始的激动与狂热，现在只剩下了无限的同情和心软。
　　他发着愣，若有所思地看着研究员们争相去拾取那些“珍珠”。
　　莱德走了过来，命令着：“收好。”他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路恩，弯下眼睛，“路，SI所有的实验项目都致力于研制出造福全人类的药物，1号和2号让我们看到希望，那将是一个美好的未来。因此你需要收拾好不必要的情绪。”
　　路恩冷冰冰地反驳：“如果1号和2号的种族拥有思想文明，对于它们来说，这并不美好。”
　　莱德挑起眉，笑意渐深：“是吗？那这也是你的猜测吗路宁？你果然无时无刻不在给我惊喜啊，前提是……你能够证明。”
　　两人对峙间，克拉肯身上出现了大小不一的伤口和血洞。
　　不知道是麻醉的作用还是惊吓疼痛过度，它的目光失去古灵精怪的神采，略透出几分稚嫩的脸庞上露出了破碎与疲惫。
　　正如莱德所说的，路恩内心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吐槽着：说好的心软男主角呢？！怎么越接触越觉得一点都不像。
　　难不成莱德只治疗那伽？路恩觉得匪夷所思，却忽然发现那些印象深刻的文字逐渐变得模糊。
　　他只知道莱德和那伽在一起不可描述，而自己日后因为那场实验死在那伽嘴里后，其他的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多少了。
　　路恩觉得这也过于他大爷的邪门了，但不管怎样，他都无法坐视不理。
　　于是路恩冷着一张脸，在其他研究员惊讶和克拉肯变得警惕的目光下，开始低头包扎起它身上的伤口。
　　见此，莱德笑着摇了下头，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周婉跑过来，帮着路恩递过去药物和绷带。她露出灿烂的笑容：“路宁，你与他们说的一点都不一样，心地很好。”
　　女性优美的身躯贴了过来，路恩肉眼可见的紧张，差点原型毕露，只能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本来半死不活的克拉肯没有预料到会是这个走向，它以为这个该死的黑发人类会拔它好看的鳞片。
　　它可没有那伽伤口愈合快到可怕的速度，快要痛死了！却没想到这个非常讨厌的人类会治疗它。
　　被拔掉鳞片的地方露出冒着深褐血液的血肉，黑发青年垂着头，神情专注认真，与取血时一样冷硬的轮廓此刻却变得柔和，他仔细清理着手下的伤口。
　　苍白冰凉而温热的手指一一滑过，激起尾巴不自禁地颤动了几下，绷带很快堵住了血液。
　　克拉肯的尾巴被缠绕上了厚厚的绷带，它浅蓝色的竖瞳呆呆地眨着，瞳孔里完全映出了黑发青年的身影。
　　它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传起了声波：“N…Naga，那个讨人厌的人类好像还挺、挺好的，好吧，也就只有一点点好，我还是不会原谅你们，哎……你说我长得这么好看，这个人类会不会也送我定情角石？”
　　本来传出去如死寂的声波很快得到回复，那声波夹杂着嫉妒与怒火，甚至有些不稳：“路只会送给我，他对你做了什么？”
　　克拉肯哼哼着报复那头善妒小心眼的怪物，“那些可恶的人类拔了我美丽的鳞片，他亲手给我治疗伤口！哼，他以后肯定会送给我的，而且我看出来了，他害怕你，让伴侣害怕这是懦夫雄性才能做出来的事！”
　　克拉肯美滋滋地炫耀着，这些话仿佛刺痛了那个发出嫉妒声波的怪物，没有再作声。
　　黑暗逼仄的水牢里，那双墨绿的竖瞳再次冷冷地盯着外面把守着的人类，放下未曾离过身的鹦鹉螺，灰色怪异的脸庞神色晦暗不明，喉结处的声带震动着，发出了诡异而蛊惑的声响。
　　“……打开这个笼子。”
　　作者有话要说：
　　克拉肯大家可以把它当成路恩和那伽的娃看待，以后那伽父凭娃贵抱得路恩归啊哈哈哈哈
　　克拉肯：你放屁！！
　　（蠢作者已经顶锅盖爬走）


第14章 
　　即使昨晚贪婪地汲取了空气中所有伴侣的气味，像埋藏宝物般封存进身上的孔洞里，以忍受这段无法见到伴侣的时间。
　　但仍旧不够，它无法餍足。
　　丑陋的怪物每分每秒都在思念那个认定为伴侣的人类，想再次用分叉的舌头钻入他温暖的口腔。
　　那个令它迷恋妄想永远停留的巢穴。
　　想看伴侣喘息潮红的脸庞，吮吸他口腔被舌头插-入时滑下的涎液……
　　因为成体期即将到来，还有对伴侣深切的迷恋，那伽生出了交尾的冲动，下身的血液变得焦躁，关键部位的鳞片完全打开。
　　它急切地想要伴侣全身沾染上它的味道。
　　可那伽也深刻地知晓。
　　克拉肯说得没错，伴侣虽然不厌恶它，但害怕、恐惧它。
　　曾经的那伽想拥有伴侣所有的情绪，即使是对它的恐惧，如今它却不愿再从伴侣身上感受到那些害怕。
　　那伽自知相貌丑陋，会把伴侣吓坏，只能小心翼翼接近，在寂静的夜晚里沉默地守护在他身边，偶尔忍不住时，才会悄悄地舔舐几下。
　　凶残的怪物爱上脆弱的人类，变成了会自卑会收敛爪牙的胆小鬼。
　　如今听到伴侣竟然为克拉肯治疗，那伽嫉妒得要命，心脏止不住地酸涩，很想现在不管不顾冲到路面前乞求他同样的怜悯。
　　只是那伽不敢，它肯定会吓坏路……但它必须得做些什么引起他的注意。
　　那伽冷漠地瞥了一眼外面僵硬住的人类，看着全部打开的牢笼，尾巴动起来迅速游了出去。
　　庞大的怪物消失在了昏暗的水牢里。
　　*
　　路恩给克拉肯治疗的同时，把它发丝间的鲨鱼肉摘掉，最后在鳞片上涂抹前些时候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海洋生物鳞片保护液。
　　趁着保护液浸润鳞片的时候，路恩又把装有克拉肯血液的试管放入不同的血液检查仪器中，熟练地调整好数据。
　　这个时候的设备并不先进，路恩又留有一部分血液打算检测结果出来后亲自观察。
　　他一直对周婉说的那伽和克拉肯的伤口愈合速度过快很感兴趣，隐约猜到是某种物质量多导致的现象，但现在一切是未知数。
　　路恩需要时间验证猜测，他一整套操作下来，让其他研究员半天没回过神。
　　这还是那个只会做血腥标本的亚裔吗？
　　难不成之前一直在隐藏他的专业能力，好突然出类拔萃，在莱德面前表现？
　　他们看路恩的眼神更加复杂和微妙，继续观望这个黑发亚裔下一步想做什么。
　　结果就看到路恩回到2号面前简单改了一下绷带的形状，均匀涂抹那些他们一时没想起来的东西。
　　没过多久，那些被他们随意切割到有些发暗的鳞片变得亮晶晶，就连2号耷拉下去的耳鳍都立了起来。
　　有个研究员感到好奇，犹豫了半晌，才上前问：“亚裔……喔不，路宁，这个东西是什么？”
　　路恩淡淡的回应：“被你们扔在角落里当成垃圾的鳞片保护液。”
　　那个研究员有些尴尬：“……我说看着很眼熟。”继续说，“只是把这些涂给2号并不会生出其他研究价值。”
　　路恩内心翻了个白眼，表面一本正经说：“像莱德说的，1号和2号潜在价值巨大，政-府高度重视，如果在研究过程中让它们出现闪失，SI将承担上面的怒火。”
　　那个研究员当时切下了很大块克拉肯的肉块，看着血淋淋的洞口不愿去管后续，想着它自己能恢复过来。
　　包括其他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听了路恩的话，研究员既担忧会被谴责又不得不承认路恩的细心，没有再继续问下去，灰溜溜地走了。
　　路恩应付完研究员，把视线放回克拉肯的尾巴上。
　　与传说中的美人鱼不同，克拉肯没有绚丽的尾鳍，取而代之的是像蛇般的尾尖，但细看其实并不令人恐惧。
　　如拇指大小的鳞片排列整齐，鳞片边缘并不锋利，反而呈光滑的椭圆形。
　　黯淡的鳞片逐渐被湿润的保护液包裹，白照灯下发出淡淡的蓝色光泽。
　　路恩心满意足，抹完保护液后，他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躲躲闪闪的浅蓝眼睛，见他看过来，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竖瞳瞬间紧缩，瞪了路恩好几眼就赶忙闭上。
　　接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克拉肯苍白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像被蒸熟了的深红。它睫毛颤抖着，过了片刻，撩开一只眼睛偷偷观察他，被发现后又立刻闭上。
　　可谓是把掩耳盗铃表现得淋漓尽致了。
　　有点古怪的萌感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觉得好笑，眼神却愈发柔和，甚至生出一种诡异饲养警惕性很高小动物，最后被征服犹犹豫豫想亲近却别扭不肯来的错觉。
　　路恩不由自主地起：那伽也会这样吗？甚至会掉珍珠般的眼泪。
　　那头被人类厌恶恐惧、总是沉默潜伏在生态缸中的海怪。
　　它墨绿的真正如蛇的眼睛看过来时，与克拉肯带来的呆傻感不同，那是仅是短暂对视就令人背脊发凉的目光。
　　路恩很难想象它和克拉肯一样会害羞傲娇，想想都觉得辣眼睛，也辱没了那伽那副凶残嗜血的外表。
　　“路宁，我们该把2号放回去了，这次收集很成功。”
　　周婉轻松地拍了下路恩的肩膀，“没想到你会的东西那么多，真是厉害。我现在百分百相信你能够主刀了，就是担心你过几天会受到1号的伤害。”
　　夸赞的声音让路恩回过神，他一愣，想起那晚开枪后他走时瞥见的眼神。
　　庞大的海怪静静地倒在地上，那双竖瞳里面是路恩有些看不懂的受伤，甚至有几丝委屈。
　　不知道为什么，路恩会荒谬地觉得那伽不会伤害他，犹豫片刻，小声说：“……也许不会。”
　　“什么？”周婉看过来。
　　“没什么，把2号搬入生态缸吧。”
　　有些研究员见状，想上前一起把克拉肯搬进生态缸里，结果还没凑过去罗伯特就冲了进来，说着：“你们都让开！”
　　罗伯特急急忙忙跑到路恩跟前，唰地停住脚步，眼神不自然地翻着说：“你这个亚裔别挡我的路，瞧瞧，你瘦小得和老鼠一样，力气也像只老鼠，让你去搬2号就是个笑话。如果摔坏了它，莱德不会饶过你。”
　　他又咳嗽几声，冷哼：“我只是担心莱德会难过，所以你赶紧滚开。”
　　路恩眼角抽搐：“……”
　　刺头萝卜，你也是舔男主角舔得没边了。
　　但路恩怕罗伯特又没轻没重拽克拉肯的头发，所以没搭理他继续去搬动克拉肯。
　　被路恩无视掉，罗伯特的脸色倏地变得难看，挑着刺说：“它麻醉时间快过了，等会肯定会跳起来撕烂你漂亮的脸……”
　　什么鬼东西？？
　　路恩无语，觉罗伯特跟吃了毒蘑菇一样瞎扯，懒得去跟他对喷，然后在他古怪的眼神中扛起了克拉肯的上躯。
　　克拉肯也的确如罗伯特所说的麻醉效果快过去了，却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动作，反而一脸别扭地靠在路恩身上，眼神飘忽着。
　　克拉肯小声嘟囔：“哼，臭人类还挺软和。”
　　其他研究员见状想过来一起搬动，没想到克拉肯猝不及防甩起了尾巴，眼神凶恶地瞪着他们。
　　研究员们惊愕，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2号的麻醉剂效过去了？”
　　“看样子是的，只是那个亚裔为什么可以……”
　　路恩也被克拉肯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想起这些海怪爆表的战斗力，冷汗都要吓出来了，急忙停下脚步。
　　结果克拉肯像是不满路恩忽然停下，用蹼爪戳了他几下，眼睛瞪着他，像是在诉说不满。
　　克拉肯：“你干嘛停下来？快走啊。”
　　路恩浑身僵硬，确定感受到克拉肯对他没有敌意，犹豫片刻，选择继续搬动。
　　等大汗淋漓把克拉肯搬到生态缸里后，见它像个没事鱼一样继续抓起鲨鱼肉啃食，而且人性化对他翻了个白眼，翻个身把背影对着他。
　　路恩：“……”
　　很好，就是个小兔崽子。
　　其他研究员见路恩顺利搬动2号放进去，而且毫发无伤，顿时内心更复杂了，甚至对曾经阴阳怪气说路恩是个废物，亚裔垃圾而感到有些难堪。
　　因为和现在的路恩比起来，他们更像个没用废物。
　　莱德这个时候走进来，看到他们无动于衷的样子，皱着眉说：“你们看着做什么？不把生态缸关好注水么？”
　　那些研究员才从羞愧中回过神，急忙上前封闭好生态缸。
　　莱德又向路恩走过去，“路宁……要我给你放一天假吗？我看你很疲惫，检测结果也要晚些出来，如果你在那之前生病，我会跟着难过。”
　　闻言，路恩内心的脸相当发绿，男主角说话怎么越来越古怪了？他们基佬都这么说话吗？
　　路恩迟疑片刻，还是点头答应，因为他穿书到现在，除了坐“波塞冬”出海那次捕捉鲨鱼，还没去周围好好看过。
　　其他研究员现在当然没有意见，路恩就这么在一种复杂和古怪的眼神里，乐呵着提前下班了。
　　乔治刚好看见路恩提前离开，以为他是灰头土脸被赶了出去，横眉竖眼道：“哈，我就说你们会后悔，他是不是搞砸了实验？喔我说的没错，我建议直接解聘他。”
　　有个研究员神色古怪打断他的话，“不乔治，那个亚裔非常成功。”
　　听到这话，宛如给了乔治当头一棒，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尖嘴腮猴的脸上充斥着难以置信。“怎……怎么可能？”


第15章 
　　任由乔治如何质疑说“那个亚裔是个剽窃贼”“他不应该再继续这项实验”“你们被他迷惑了”诸如此类的话，都没有研究员再理会。
　　罗伯特跳出来吼着：“闭上你那张臭嘴！”拳头挥起又想冲上去。
　　莱德没了在路恩面前的笑容，淡漠道：“把他们两个赶走。”
　　每个都有两米高的安保迅速过来压制住罗伯特和脸色铁青的乔治，架起他们的臂膀拖出去。罗伯特挣扎着：“嘿莱德！我这是在帮你……”
　　莱德插着兜来到已经注满水的生态缸前，玻璃后的克拉肯停住撕扯绷带的蹼爪，蓝色耳鳍尖锐地竖起来，抬起的浅蓝的竖瞳里充斥着警惕。
　　莱德笑着问：“……你会说话么？”
　　出了实验室门的路恩完全不知道走后发生了什么，一直刻意维持的面瘫脸瞬间垮掉，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就差要哼歌再放个鞭炮庆祝了。
　　毕竟没有什么事情比提前下班让社畜高兴。
　　但熬夜和长久实验太耗脑细胞，路恩感觉头脑有些发晕，加快脚步迫不及待想回宿舍补觉。
　　此刻第六层的走廊很静，只有路恩一个人在外面，因为现在几乎所有实验室都紧闭大门忙着各自的项目。
　　所以包括路恩，没有任何人发觉，有个庞大的阴影悄无声息跟在了前方脸色疲乏的黑发青年身后。
　　*
　　身躯上的孔洞全部张开，于空气中嗅闻着伴侣浅薄的气味，即使只有一点，也足够令人身蛇尾的怪物兴奋到心脏发痛。
　　那些气味对它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它仔仔细细地搜寻着，静默地潜伏在黑暗之中，直到思念已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瞳孔里，黑色尖锐的耳鳍刹那间激动地竖了起来——
　　伴侣出现了。
　　墨绿的竖瞳缩成了线状，那是黑暗中的猛兽看到最垂涎的猎物时才会露出的眼睛。
　　分明是无机质没有任何感情的瞳孔，却能从其中窥见对前方高挑黑发人类的狂热渴求。
　　它太需要人类伴侣的回应，想与伴侣共同沉沦在名为爱欲的漩涡里。
　　仅仅是想起它就激动到耳鳍发抖，身下的鳞片再次微微打开，散发出蛊惑的气味。
　　整个走廊中逐渐散发出了特殊的带有蛊惑意味的气息，那是人类所无法嗅觉的，能够催发猎物情意的味道。
　　那些气味因子正如它主人渴求地那般，迅速钻入它想要引诱的黑发人类的身躯里，悄无声息占据与舔舐着他皮肤下的血肉。
　　这些气味很快影响了正在行走的黑发人类。
　　他脚步逐渐放缓，忍不住皱起眉，心里犯起嘀咕：怎么突然热起来了？不对劲啊，实验室里常年低温，就算是外面的走廊也很凉快。
　　所以为什么突然热起来了？
　　路恩觉得自己应该是累到发懵了，产生了错觉，只是令他感到其他不适的是。
　　脖子上那些被他刻意遮住的红印也隐隐约约热了起来，嘴里的唾液也有些干涸，隐秘的燥火逐渐在身上点燃。
　　路恩：“……？”
　　肯定是万恶的资本家剥削得厉害了，路恩甚至想，难不成是太久没动手丰衣足食过，才产生了那种……幻觉？
　　但不管怎么想，路恩浑身燥热，稍微解开了衣领上方最顶端的扣子，加快脚步回到宿舍。
　　刚一进去，路恩白皙的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他一边解开衣服一边进浴室，把眼镜扔在床上，“草，今天是碰到鬼了么，也太邪门了……”
　　路恩过于急切，连裤子都未脱下就进了浴室，打开花洒，冰凉的水流冲刷而下，带走了部分燥热感。
　　路恩皱起发红的黑眸，眼角溢出淡淡的湿润，咬着红润的嘴唇，眉头越皱越紧。
　　水流的声音错落地溅在地板上，让此时的黑发人类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上方窸窸窣窣的动静。
　　天花板上方的排气孔，露出了一双兴奋到极点的墨绿竖瞳。
　　那双非人的兽类眼睛，激动地窥伺着下方诱人到令它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狠狠吃掉、占据这个人类。
　　那伽痴迷地盯着，灼热的视线仔细地摩挲着下方浑然不知的伴侣。
　　无形的目光地舔舐过他削瘦却流畅的肌肉线条，一直漫延至那些它刻意制造出来的无数红痕。
　　这个人类是它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寸肌肤都只能被它占有。
　　它讨厌其他任何东西看见它的伴侣，也深深地嫉妒着伴侣替克拉肯治疗。
　　它想把他藏起来，带回深海黑暗却温暖的巢穴，永远与它在一起。
　　那伽按捺住理智与情感的冲动，悄无声息继续潜伏着，孔洞无形伸出的触角仔细地贮存好伴侣散发出的暧昧气息。
　　伴侣还未接受它，它只能靠着这些气息聊以慰藉。
　　冰凉的水喷洒而下，时间一点点过去，半晌，路恩发出了闷哼声。
　　片刻，热气散去。
　　身心瞬间得到通畅，路恩迷离的眉眼逐渐清醒，缓了片刻，才慢悠悠清洗了双手，念叨着：“这原主有点发虚啊……”
　　而且奇怪的是，空气中的味道也没多少，就算换了具身体，路恩也坚决不承认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直男，自己某些方面有问题。
　　又开了个热水把身上洗了遍，路恩才擦着头发出去，现在的他只剩下疲惫感。
　　只是刚一走出去，路恩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好像……周围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着他。
　　忽然冒出这个念头，路恩一阵后脊发凉，心脏也开始不正常地跳动起来，直至身上的鸡皮疙瘩也密密麻麻立起。
　　路恩若有所思地走到窗前，忽然，海洋潮湿咸腥气味钻入鼻尖，喉咙忍不住一阵发涩，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因为这种味道他昨晚在枕头上的那滩水渍上嗅到过。
　　路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停在原地，擦头发的手也顿住，房间里顿时静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嘀嗒，嘀嗒。
　　时钟转动的声音和浴室里滴水的声音此刻愈发清晰，路恩手心出了冷汗，四处被窥伺的灼热的目光越来越强烈，心脏跳动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砰砰砰。
　　他猛地抬起头。
　　却只看到了落了蜘蛛网的排气孔，几指宽的缝隙间后是无尽的黑暗，然而路恩却生出了古怪的直觉。
　　就好像窥伺他的东西，一直悄无声息潜伏在那处黑暗中。
　　他所有的动静，包括他的炙热、恐惧、好奇都被它看在眼里，并狂热地垂涎渴求着。
　　想到这儿，路恩觉得头皮有些胆战心惊地发麻，忍不住又爆了粗口，“草……这破地方真不会有鬼吧？”
　　但是连传说中人身蛇尾的海怪都有了，有没有鬼还真不好说。
　　路恩很怕那种灵异神怪的东西，恐怖片是看都不会看一眼，更别提碰到真鬼了。
　　但想起昨晚忽然诡异冒出来的红痕，路恩却有些迟疑，他思索了一会儿，迅速擦干头发，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关灯上了床。
　　黑发人类闭上了眼，房间里终于恢复寂静，嘀嗒、嘀嗒，只剩下水声滴落和钟表转动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昏暗幽黑的房间，忽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巨大蟒蛇游走的动静逐渐变得清晰。
　　快要睡过去的路恩被这种细微的动静惊了一下，闭着的眼睫抖动着，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骨节分明的手颤抖着悄悄抓住被褥。
　　它来了。
　　游走的声音越来越近，熟悉的海洋潮湿的咸腥气味也愈发浓重，钻入身体时又挑逗起一片暧昧的热潮。
　　路恩忍受着再次忽如其来的躁意，肾上腺素飙升到了极点，心脏猛地剧烈跳动，声音之大仿佛要惊惧地跳出胸膛。
　　砰，砰，砰。
　　心脏的跳动声逐渐与游走的声音重叠，忽然间，温热的脸颊猝不及防被一个冰凉的东西触碰到。
　　那东西冷而硬，很像人类手指的骨节，却粗糙略有些尖锐，触碰下来的力度很轻，似乎是怕惊扰了睡着了的人，却激起路恩浑身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紧接着，宛如声带割裂的沙哑嗓音低低响起，灼热潮湿的气息喷洒在他耳廓的肌肤上，“……路……”
　　似人非人的声音宛如真正的恶鬼发出，强烈的恐惧感啃食路恩的心脏，忍不住浑身发起抖。
　　草草草草！！
　　然而这种反应却让未知的生物当作了回应，它兴奋到喉咙处继续发出古怪的声响。
　　“……路……”
　　“……路。”
　　好喜欢、好喜欢你，想要把你彻底拆吞入腹。
　　耳廓的肌肤变得湿润，那个东西开始舔舐他的皮肉，好似在品尝美味的珍馐，激动到颤抖的地步。
　　路恩内心疯狂尖叫，靠靠靠靠真的有鬼啊！！那个东西似乎还想要更近一步，甚至把黏腻的东西试探性地钻入他的衣襟。
　　路恩：“！！！！”
　　士可杀不可辱，路恩终于彻底忍不住了，也不管对方到底是人是鬼，猛地睁开眼睛看过去。
　　黑暗之中，他与一双冒着细微绿光的阴冷竖瞳对上。
　　此时此刻，时间仿若凝固。
　　那双竖瞳的主人仿佛没想到身下的人会醒过来，墨绿瞳孔瞬间紧缩，触碰他的蹼爪顷刻间变得僵硬。


第16章 
　　与怪物的的僵硬不同，强烈宛如攥住心脏的恐惧感侵袭四肢，路恩浑身发凉到了极点，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吐出。
　　因为夜盲加重度近视，他只能看到一团黑乎乎的庞大阴影，以及那双发着绿光的幽瞳，和路恩想象中的鬼物或者猛兽几近。
　　真的有鬼啊！！！
　　路恩吓到魂魄要出窍了，他想呼喊尖叫，却碍于眼皮底下阴冷的触感，喉咙被恐惧堵得一个字都发不出。
　　生怕动一下惊扰了这个未知的鬼物或猛兽，就会激怒它要了他的命。
　　那个“鬼物”似乎也受到了惊吓，它庞大的身躯动了一瞬，迅速收回了让路恩感到阴冷潮湿的东西。
　　在路恩眼珠下一刻转动之时，身躯带动着急促的风吹过。
　　路恩就这么模糊不清地看着，那个未知的东西退缩进黑暗，隐约如蟒蛇游走的动静响起，接着窗户那边的玻璃咔嚓作响，像是有东西跳了下去。
　　路恩：“？？！！”这可是六楼！……好猛的鬼。
　　极度的惊吓后，就是无尽的迷茫，跳出胸口的心脏落回身体，宕机的脑子终于转动，路恩发出了今晚第一声尖叫：“有鬼啊——”
　　声音之大震动整个宿舍，回荡着惊惧的余声。
　　但很可惜这个宿舍位置偏僻，生物研究所的墙壁隔音效果也一流，没有人能听到路恩鬼哭狼嚎的尖叫。
　　路恩喘息着立刻打开床头灯，明亮的灯光照亮房间，驱散了给人带来不安的黑暗。
　　伸手急忙去拿床头柜上的眼镜，却只能摸到一片濡湿，黏稠冰凉，似乎现在还留有生命力，试探性地舔舐他的手指，与刚才黏腻的触感高度相似。
　　路恩迅速收回手，低头看到手指上透明的水渍，就好像那个庞大的阴影刻意留下的。
　　路恩忍着嫌恶低头闻了一下，不出意料与枕头上的味道相同，“这鬼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么？到处流口水……”
　　至于是不是鬼，通过气味还有它发出来的动静，那团黑乎乎不像人类的庞大阴影。
　　路恩其实心底有了一个答案，但比起那个答案，他更宁愿是鬼。
　　路恩腿脚发软下了床，去浴室洗了把手，用水反反复复清洗，手指上透明的粘液才彻底洗干净。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路恩总觉得没洗干净，忍着抵触犹豫着向窗口走去。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敞开了，海浪翻滚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穿堂风鼓起灰色的窗帘，能若隐若现地看见宛若深渊的黑暗。
　　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路恩龟速挪动着脚步过去，猛地拉开窗帘，露出静谧的黑夜与海上灯塔的模糊光晕。
　　什么也没有，那个东西已经跑掉了。
　　眼睛犹豫着往下面看去，也只能看到一片乌漆嘛黑，路恩全身心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周围应该是安全了。
　　他砰地想关上窗户，结果发现居然合不拢。
　　这个窗户是可以上锁的，但那把锁此刻不翼而飞，路恩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被那个东西故意破坏了。
　　路恩：“……”
　　本就贫穷的生活雪上加霜。
　　但至少暂时是没事了，路恩想明天要找人把这个窗户彻底封死，否则他小命难保。
　　只是奇怪，那伽为什么会一次两次来他宿舍？路恩一阵冷汗，“不会是知道我和莱德走得有点近，误把我当成情敌想灭了我吧？”
　　冤枉啊，是男主角自己凑过来的！
　　具体原因未知，但保险起见，路恩决定以后还是离男主角远一点。
　　主要是男主角最近说话确实很诡异，路恩不想被传染变成基佬，毕竟这地方不能喝中药调理。
　　回到床上，关上灯，房间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路恩怕那伽会折返回来，强撑着疲惫瞪着天花板，但片刻，没熬住困意昏睡过去。
　　窗帘被微风吹起，十几米高的墙下，庞大的阴影团按耐不住游动了尾巴。
　　它过于丑陋，如果让伴侣看清它的模样，肯定会吓坏了。
　　伴侣惊慌失措散发出的恐惧，不似从前那般美味，反而刺痛了那伽。
　　害怕伴侣恐惧它。
　　那伽垂下头颅，青筋浮现的蹼爪捏着一副金属无框眼镜，墨绿瞳孔里泛起阴冷，嫉妒又差点摧毁它的理智。
　　伴侣身上换了它不知道的东西，而且这个东西有那个人类恶心的味道。
　　隐藏在白色海藻般卷发中的耳鳍略有些尖锐地竖起，那伽硬生生忍住了想要撕碎那个人类的冲动。
　　分叉的舌头舔舐几下蹼爪上伴侣残存的味道，暴虐的杀意才逐渐消失，那伽感受到伴侣逐渐平稳的气息后，恋恋不舍消失在黑暗中。
　　路恩睡得昏天暗地，浑然不知那伽的真实想法，直到第二天醒来，已经临近中午。
　　脖子上的红痕消褪了许多，这也是路恩唯一不解的地方：那伽不勒死我，反而在我身上留下这种浮想联翩的痕迹是做什么？做个标记好日后再把我咔嚓了？
　　路恩实在是想不通，但知道一层的水牢是困不住那伽的，应该是那伽又用了它那种邪门的能力。
　　虽然没有传出来伤人的消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路恩决定在远离男主之前，先跟他讲一下加强一层的巡逻。
　　他不可想再一次大半夜受到这种堪比恐怖片现场的惊吓了。
　　路恩打算戴好眼镜出门，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就是没发现那副金属眼镜的踪迹。
　　昨晚他明明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没有拿到以为是放在其他地方了，可现在路恩把宿舍翻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眼镜。
　　路恩天要塌了，这他怎么赔得起？！
　　他正发愁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伴随着低沉如大提琴般优雅的声音，“路宁，起床了吗？”
　　是莱德。
　　他怎么又来了？路恩一个激灵，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底有点发虚，整理好衣服，把领子拉到了最高处，遮住那些将消未消的红痕。
　　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之前的眼镜，路恩走过去拉开门。
　　莱德带着笑意的视线扫过来，路恩不自在地避开与他对视，颇有些做贼心虚的味道，架在鼻梁上的笨重黑框眼镜似乎要把他压垮。
　　莱德挑起眉头，视线落在他的鼻梁上，“路，怎么又换回原来的眼镜了？是不喜欢么？还是觉得……我送的你不喜欢？”
　　路恩有点汗流浃背，这种死亡问题让他怎么回答，难不成让他老老实实说就一个晚上我就弄丢领导你送的大礼了？
　　路恩已经能够想象说出这番话后，男主角马上就会说出一些虎狼之词。他没绷住脸，憋了半天蹦出几个字：“我……念旧，你送的眼镜让我睡不着。”
　　莱德：“……”
　　可不是睡不着么，这两天他都要吓出神经病了。还有，他在瞎说什么鬼话啊……好丢脸。
　　路恩现在尬得脚趾抠地，面上还要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
　　莱德笑意不变地看着眼前的人，蓝色瞳孔里映出路恩由冷漠转向发虚的脸庞，半晌，眉眼捎上了淡淡的苦恼。
　　“这样么？那该怎么办呢路，我再送你一副好吗？”莱德笑意收敛，深邃的轮廓显现出忧愁，看着令人于心不忍，仿佛拒绝他是件罪恶至极的事。
　　路恩心理越来越虚，狠狠心想实话实说，并且打听一下价格，又听见他不紧不慢说。
　　“之前送你的全世界只有一副，是我找了最好的大师为你定制而成，价格不贵却要废些时间，我可以让他以后只为你制作眼镜，直到选出让你能睡着的那副。可以吗？”
　　刚想打听完价格直接赔偿的路恩：“……”
　　他木着脸，深切感受了万恶资本家的奢侈，也知道问价格纯属自找羞辱，因为他肯定赔不起。
　　路恩假装咳嗽一声，紧急转移话题：“不用，我很喜欢那副眼镜……关押1号的地方巡逻很多么？”
　　莱德没有再追根究底，对他后半句话起了兴趣，“迈克尔调了几十人过去，每人都配有高电伏的手枪，如果不出意外，没人能够进去也没有东西能从里面出来。”
　　看着路恩欲言又止的神情，莱德的目光变得探究，“路宁，你是担心1号会逃脱？”
　　路恩其实也不好判断那团阴影就是那伽，意有所指：“1号可以控制我们的思维，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如果它真的逃脱掉，我们将会陷入危险。”
　　尤其是你啊男主角，说不定你哪天清白不保。
　　莱德语气温柔，“你说的没错路，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1号。”
　　路恩：“？！”不要啊，他才不要去见那伽，万一真是他离男主角太近，那伽醋意大爆发钻出来把他一口吞了，岂不是玩完。
　　他刚想果断拒绝，接着就听见莱德用与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说，“不愿意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去挑选一下眼镜，我相信路你会喜欢。”
　　路恩毫不犹豫：“……我愿意。”
　　如此路恩因为一镜之失丢兵弃甲，被迫去观看小黄文两个主角成功见面，而他只能加夹紧尾巴默默为他们的爱情鼓掌。
　　再乞求另一个主角饶他一命。
　　路恩愤恨地想，别让他逮到那个偷眼镜的孙子，不然他一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不要轻易招惹邪恶的研究员。
　　和莱德同行间，路恩敏锐地发现路过的人都会朝他们隐秘地侧目，而后交头接耳，像是看到了很稀奇的事。
　　只是莱德轻描淡写地一眼扫过去后，那些人就瞬间低下头匆匆走了。
　　路恩此时此刻才发现，莱德不仅家里有钱而且权利也很大，忍不住出声感慨：“他们似乎有些畏惧你……而且，你家境不错。”
　　不止是不错了，已经好到让路恩咬牙切齿，暗戳戳每天吐槽几遍万恶的资本主义。
　　还有路恩一直觉得男主角身上有种矛盾感，说不上来的怪，和他看的书里描写的莱德有些不同，也许是记忆渐淡，他记错了也说不定。
　　通常情况下，如果不是因为真正热爱生物研究，很少有钱的人家会选择来做这些枯燥重复的实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或许有些实验终生都不会有结果。
　　莱德听出了路恩的意思，双手插着兜，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路宁，你现在说话很直白。”
　　路恩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穿书前很多人都说过他聪明但情商低谷，他弟就说他以后娶不到老婆，说话不会绕弯子。
　　莱德也是这个意思吗？
　　只见他嘴角勾起笑，“我接触过一样和你来自华国的人，他们说话总是会有很多前菜，比起他们，路宁你很可爱。”
　　路恩：“……”够了，你别再对着我说这种奇怪的话了。
　　莱德侧目，有些失笑地看着像剥了壳露出里层软肉的路恩，按下了电梯，“路宁，你出生在华国，只是现在那里非常乱，如果我现在给你机会，你会愿意放弃这里安稳的生活回去么？”
　　路恩思索了一下，换做是原主的话可能会说“不会”，但如果是他肯定会选择回去，无论华国变成什么样子。
　　而且他也有意向离开这里后回去，所以路恩点了点头。
　　莱德仿佛知道他会同意，笑着更深：“所以我与你的选择是相同的，因为SI的创始人，是我的父亲。”
　　路恩：“？！”居然是顶顶顶头上司的儿子，难怪那么豪横。
　　“这不是秘密，我以为你知道。”
　　冒牌货脑子里一片空白的路恩：“……忘了。”
　　电梯缓慢下降，直达第一层，与上面几层实验室相比，一至三层的功能更倾向于实验产品研制。
　　第一层人很多，甚至有些排了长队，各色各样的人种，他们是为了几美元过来生物试药的。
　　路恩观察了一会就跟着莱德前往水牢，越往里走周围的人越少，灯光也逐渐变暗，阴森昏沉的氛围一下子充斥四周。
　　荷枪实弹的安保开始增多，他们朝莱德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去巡逻，直至一扇生锈的铁门出现在路恩面前。
　　冰冷的铁门厚重斑驳，还有些未知的像血的深色痕迹印在上方，看着令人望而生畏。
　　铁门前两个安保忽略掉路恩，一齐向莱德打招呼，“莱德先生，你有什么吩咐吗？这里很危险，最好不要靠得太近。”
　　莱德微抬下颚，“打开这扇门，让我们看一眼1号的状况。”


第17章 
　　路恩站在莱德身后，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那伽会在里面吗？或许把昨晚看到那团黑影误认为是那伽只是他的臆测。
　　答案就藏在这扇铁门后，生锈斑驳的金属门被安保从外面打开，昏暗幽黑地下台阶出现在众人面前。
　　有安保在最前方拿了盏煤油灯引路，另一个在最后面断路，把莱德和路恩护在了中间。
　　即使如此，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台阶仍旧给人通往地狱的错觉。
　　莱德先一步踏出，回过头伸出了手，金发在黯淡的煤油灯下发着柔和的光，笑着问：“路，要我牵着你走吗？”
　　闻言，路恩恨不得长出一万个脑袋同时摇头，开玩笑，等会就要见到你那个凶残对象了。
　　要是让它看见咱俩牵手，它不得暴怒冲出来撕了我？
　　路恩相信那伽绝对有那个能力，果断插着裤兜冷淡拒绝：“不要。”接着长腿一迈，跟着下了台阶。
　　莱德挑眉笑了笑，并不在意路恩的拒绝，收回手继续往下走。
　　灯光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台阶上时显得有些扭曲诡谲，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
　　只能听见脚步声，越往下走黑暗越像一个吃人的深渊，仿佛预兆着最深处关押着可怖丑陋的野兽，闯入的人随时会面临未知的危险，事实也正是如此。
　　路恩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等会儿会发生一些血腥的场面，但愿那伽看到莱德后心情好点，放过他们这些炮灰一马。
　　“路，你似乎很紧张。”
　　情绪被一眼戳破，路恩没接话，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内心默默吐槽：可不是么，毕竟又要去见日后吃了我的海怪，换你变成我你也紧张。
　　莱德用余光打量身旁削瘦的亚裔青年，他干净挺拔，即使戴着沉闷的黑框眼镜，也不影响他镜框下如上帝精心绘制的轮廓。
　　昏暗的光线洒在他侧颊，笑起来的时候成了这条幽深地道里唯一的色彩。
　　内敛，沉静。
　　偶尔却有着矛盾而可爱的活泼。
　　这道色彩悄无声息进入莱德心底，激起略有些回味的涟漪，他不由自主说：“路宁，你笑起来很好看，像贝壳里的珍珠，在我面前可以多笑些么？”
　　……基佬说话就是奇怪。
　　路恩脸色有一瞬间扭曲，脸上的笑容僵硬，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半天，憋出来一句话：“……谢谢，你笑起来和维纳斯也差不了多少。”
　　莱德欣然接受：“你喜欢的话我会多笑给你看。”
　　“……”
　　“啪嗒”一声，前方的安保已经到了地面，路恩跟着下台阶，清澈的目光好奇地打量四周。
　　地方不大，很像一个贮藏室，四个角落都燃有煤油灯，浅显地照亮了布满蜘蛛网的空间，墙面上有个写着警告的红色按钮，吱吱乱叫的老鼠见到来人的迅速逃窜。
　　空气在这里并不流通，路恩隐约闻到了血腥味，忍不住皱起眉，视线在不远处一个只能从上方打开的囚笼里停顿。
　　脏乱、破旧，这是路恩对地下水牢的第一印象，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那伽被关押在这种鬼地方。
　　路恩不自知地生了一点同情与怜悯，但很快这种情绪就被他选择性地忽略了。
　　而里面关押着的猛兽似乎感知到了令它激动的气息，眼皮倏地掀开，露出的墨绿无机质竖瞳一亮。
　　那是熟悉又让它迷恋的属于伴侣的气息。
　　——伴侣竟然主动来寻它了。
　　这个想法只是稍微冒头，它就激动到心尖发颤，可鼻尖另一嗅闻，却钻入了一股恶心它厌恶的人类味道。
　　它知道那个人类的名字，叫“莱德”，与它在伴侣巢穴里找到的那个小东西的味道一样。
　　为什么他会和伴侣过来？
　　那伽开始胡思乱想，怒火和嫉妒混杂在一起，捏着鹦鹉螺的蹼爪不禁用力，它冷漠地抬起头颅，仔细感知着上方人类的情绪。
　　与此同时，路恩感到后脊一凉，心里有些发毛，莱德朝他安抚地笑了笑，“害怕就来我身边吧。”
　　路恩置若罔闻，有个直觉在告诉他得离男主角远一点。于是顺从这种保命般的直觉，脚步往旁边挪了挪。
　　驻守的安保见到莱德，急忙扬起谄媚的笑容过来，“嘿莱德先生，你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这里的环境又脏又差，只适合1号那样的怪物待着。”
　　“没事，1号的情况还好吗？”
　　“按照迈克尔说的，水、食物任何东西都不提供，它果然看上去虚弱了很多，攻击性没有那么强了。只是有一点我们不明白。”
　　安保边说着，拿起一盏煤油灯走到地下囚笼前，微弱的灯光照亮了下方窄小的空间。
　　“发生了什么？”
　　莱德走了过去，路恩犹豫片刻才上前，借着淡淡的光晕，能大致窥见下方的情形。
　　玻璃与钢筋之下，最先注意到的是安保嘴里“怪物”的眼睛，视线冰冷地扫射而来。其次是它因为窄小空间而蜷缩起来的身躯，庞大的尾巴团了起来，看上去有些可怜。
　　路恩与它的直白的目光碰上，后者明显愣在原地，里面有些路恩看不懂的东西，他心下一紧。
　　他还没看清楚那是怎样的情绪，那伽就迅速低下了头。
　　那双冷漠的竖瞳里似乎闪过几丝胆怯与自卑，将面容隐藏在白色的头发间，只能看到它头顶与人类无二的发漩，仿佛是害怕被路恩看到丑陋的面容。
　　只是不到片刻，那双竖瞳的主人似乎按捺不住某种无人知晓的思念，悄悄地抬起头瞥过来，往路恩的方向匆匆看一眼。
　　接着那道视线凝固，转向刺骨的冰冷看向莱德，里面是阴森的寒意。
　　莱德挑起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头怪物，笑容不变。
　　然而在路恩眼里，自动忽略那伽刚才怪异的举动，那伽和莱德已经迸发出来激烈的视觉火花。
　　见它看莱德的目光如此灼热渴求，路恩发自内心地感慨：不愧是见到老婆了，看把那伽高兴的。
　　感受到身旁金发青年传来的体温，路恩灵光乍现：他离男主角还是太近了，必须得远点。
　　于是在莱德困惑的目光下，路恩脚步挪得更远了一点，再往下看过去。
　　果不其然，那双无机质的竖瞳呆愣了几下，悄悄朝他眨了一下眼睛，接着又迅速低下头颅，似乎喜悦到有些不好意思。
　　就连那条动也不动，像是在守护着什么的东西的尾巴也摆动了几下，露出一个模糊的东西。
　　嗯？……怎么回事？
　　“你们看，就是那天把1号带过来时，它一直护着的东西，研究员说那是个鹦鹉螺，我们想把鹦鹉螺从它身上拿下来，可差点被它伤到……很是奇怪。”
　　随着安保员的话语，众人把视线看过去，下方的怪物蜷缩着尾巴，黑色的鳞片闪着细弱黯淡的光泽，应当是缺水导致的，而那尾巴中间，是一个完好无损的鹦鹉螺。
　　人身蛇尾的怪物见他们把目光放在鹦鹉螺上，仿佛珍贵的宝物被觊觎般，尾巴卷动几下，鹦鹉螺被它藏进了尾巴里。
　　然后它的视线从莱德身上移开，小心翼翼朝那个干净挺拔的黑发青年看过去。
　　接收到这种诡异目光的路恩：“……？”
　　尤其是在他看见那个鹦鹉螺时，那样被它保护的姿态，一种诡异的感觉不自觉地缠上了路恩。
　　那伽不是很讨厌这个鹦鹉螺吗？因为这个惹怒了它后面才发生一系列倒霉事情，为什么……现在这情况他怎么看不懂了……


第18章 
　　避免受到这头怪物的影响，莱德移开视线，看向陷入沉思的路恩，语气柔和：“路，那个鹦鹉螺……是你放进去的吗？迈克尔说你激怒了1号，因为这个鹦鹉螺？我看那似乎并不是真相。”
　　那日这头怪物倒在路恩的子弹下，浑身抽搐发抖，被安保员恶意地踢踹辱骂，撕扯它的头发，却仍紧紧护着它怀里的鹦鹉螺，用仅存的力气死死守着。
　　如今这个鹦鹉螺完好无损，即使在黯淡的灯光下，也能看出其绚丽多彩的纹路，没有一丝破损的迹象，状态比这头鳞片发灰的怪物强了许多倍。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囚牢里关押着的怪物对它藏着的鹦鹉螺的重视，甚至把其当成了比它性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路恩回过神，思绪万千化作了难以言说的复杂和微妙感，犹豫瞥了一眼下面正目光亮晶晶偷看他的那伽，“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什么鬼真相，也不清楚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以为一切的导火索就是他放了一个鹦鹉螺进去。
　　……原来那伽真的喜欢这个鹦鹉螺？
　　即使那时他看见那伽目不转睛地盯着，觉得那伽喜欢是他的猜测，随手捞起来一个放进了生态缸而已。
　　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而稍微有心的举动，连鹦鹉螺也不是里面最漂亮的。
　　路恩心底越来越虚，刻意避开了那伽没有杂质清澈而喜悦的视线，他告诉自己，长久地与那伽注视会被它侵入思维。
　　所以尽量不要与它对视，误打误撞送了那伽喜欢的东西，刷了一下它的好感度，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不要想太多。
　　莱德看他表情有些不对，微蹙起眉，伸手想去查看一下路恩的状况，“路，如果你不想说……”
　　话音未落，地下关押着的怪物发出了“砰”地巨响，打断了莱德的动作，甚至能听见玻璃龟裂的声音，好似那个伸手的举动激怒了蛰伏的野兽。
　　安保见状，吓得冷汗直流，迅速掏出枪挡在莱德面前，“嘿该死的，莱德先生你得离远点，这头怪物随时会发疯。”
　　路恩也被吓了一跳，再回过神时莱德已经挡在了他前面，他后退了几步，不明所以望过去。
　　因为站在最后方，路恩看不清那伽的状况，但安保还有莱德却看得一清二楚。
　　玻璃与钢筋下人身蛇尾的怪物，蹼爪抓住上方横亘的钢筋，野兽般的竖瞳冷漠地瞪过来，视线正是莱德的方向。
　　——恶心的人类，从路身边滚开！
　　它气得耳鳍发抖，声带震动发出了古怪的声响，类似于蟒蛇的咝咝声，如果克拉肯在场，肯定知道那伽现在醋得要命，一定会大肆嘲笑它。
　　为了一个不喜欢你的人类，把自己弄成这副畏缩胆怯的模样，那伽你真是丢尽了全族的脸面。
　　但丑陋的怪物才不会管那么多，它只是一点都不想看到除了它以外的任何东西去触碰它喜爱的伴侣。
　　一点都不行。
　　所以它才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可现在的它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能强行打开这个窄小到让它难受的囚笼。
　　如果那样做的话，伴侣会更害怕它，刚才伴侣就已经在躲开它的目光了。
　　那样躲闪的眼神刺痛了怪物灼热滚烫的心脏，余下密密麻麻的苦涩。
　　也许真如克拉肯说的，它过于丑陋，伴侣才会连看都不肯多看它一眼。
　　这是那伽头一次感到无能为力，它放下了蹼爪，尖锐的耳鳍耷拉下去，缓慢重新缩回了黑暗之中。
　　宛如一只因为主人的冷漠而难过退回巢穴独自舔舐伤口的大型犬。
　　两个安保员见此，不约而同都有些纳闷，“这头怪物一直很安静，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闹出这么大动静，不过看样子，现在又没事了。莱德先生……没吓到你吧？”
　　“我没事。”莱德思索片刻，问：“你们确定1号一直在这里么？”
　　“当然确定，莱德先生请你不要质疑我们的专业能力，这里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莱德点头，“辛苦你们了，继续看着1号，过几天听迈克尔的安排再把它放出来。”
　　他走向路恩，脸上挂着淡笑，“好了路，1号你看到了，它一直待在这里，你可以放心了。”
　　听到这话，那两名安保员才明白过来他们来这儿的原因，竟然只是这个亚裔不放心他们的看守，莱德就亲自带他来了？
　　SI的人都知道，莱德这家伙其实有洁癖，很少会出现在脏乱的地方。
　　这个亚裔灰头土脸的模样，有什么值得让莱德亲自和他走一趟？而且他们听过这个亚裔不少难听的传闻。
　　尤其是最近传出来说这个亚裔有天大的胆子和不自量力的狂妄，放言说要驯服这头怪物。他们就等着看这个亚裔被这头怪物撕碎的样子了。
　　那场面一定血腥难看。
　　忽然感受到两个安保不怀好意的注视，路恩有些不明所以，但莱德的话让他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心想希望那两晚的黑影都是他眼神不好的错觉吧。
　　临走前，路恩又往一片死寂的囚牢那边瞥了一眼，心情有点复杂。
　　他一边有些害怕那伽，一边又忍不住像同情克拉肯那样同情它。
　　“怎么了路？是刚才1号吓到你了？”
　　昏暗的甬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的交谈声。
　　“……没有，我再去看一下2号的状况。”
　　“你忘了吗，我给你放了一天假，今天你可以不用关心实验的事，所以等会要和我共进午餐吗？”
　　“……不要。”
　　“唔，这是你第三次拒绝我了。”莱德似乎有些苦恼，“而且路，你很抗拒我靠近，难不成我和1号一样看起来很可怕吗？”
　　其实说句实话，莱德的长相是很传统的西方人，五官深邃立体，还有一头如灿阳般的金发，那双蓝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如水般温柔，说话也总是温声细语。
　　总之是一个看上去就很好接近的人。
　　路恩默默评价：要是莱德是个女孩子就好了，他估计是不会拒绝的。
　　就像对待周婉那样，他一直都不太擅长如何和女性沟通，也不习惯拒绝她们。
　　不知道原主的家庭结构，穿书前他们家就三个大老爷们，他、他弟还有他爸，至于他妈，从路恩出生起到穿书前都没见过。
　　所以他弟最大的愿望，就是他能够相亲成功，娶个媳妇回来。
　　但路恩已经相亲失败四五十次了，无一例外获得了“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的好人标签。
　　路恩想，大概他要做一辈子单身狗了。
　　收回思绪，路恩冷淡地摇头：“没有，你很帅。”他心里补充了一句：帅也没用，你最后和你觉得长得很可怕的1号在一起了。
　　看着路恩呆头呆脑诚实到了可爱的模样，莱德有些忍俊不禁，“用华国的一句话来说，我感到受宠若惊，好了路……你去做你喜欢的事情吧，工作也好休息也好，只要你能够开心。”
　　路恩现在对莱德时不时蹦出来的怪话彻底免疫，冷淡地“嗯”了一声，打算去实验室看看克拉肯。
　　而这个充斥着血腥味的地下水牢，只剩下几个安保员的怒喝和喊骂声，“你这头恶心的怪物，刚才你在发什么疯？如果吓到了莱德先生，我会几枪直接崩了你。”
　　但安保员的愤怒与挑衅都没有激起下方生物的任何反应，它闭着眼睛蜷缩着，耳鳍却一直竖着，仿佛一直在偷听上方的动静。
　　直到它感受到思念的人类已经远离，耳鳍才又软趴趴地耷拉下去。
　　黑色鳞片呈现出黯淡的光泽，胸膛上灰色的肌肤也因为缺水而变得更粗糙，甚至出现了许些裂纹。
　　让它本来丑陋的模样看起来更怪异可怕，安保员有些嫌恶地移开眼，“又怪又丑的东西……”
　　这句简短的单词，令下方的那伽微睁开竖瞳，它听得懂那些话，过了很久，久到上方的人类陷入了睡眠，发出了很大的鼾声。
　　那伽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吻了一下鹦鹉螺的外壳，才发出低沉的声波，“Kraken……我真的……很丑么？”
　　这道声波带着迟疑与难以察觉的难过，穿透墙壁，一点点扩散进了第六层实验室。
　　此时此刻，正在生态缸里看到黑发青年进来的克拉肯眼睛一亮，甩动尾巴迅速游过去，蹼爪趴在玻璃上。
　　但下一刻，它浅蓝的眼睛一转，觉得这副模样好像它多期待这个人类来似的，急忙翻动尾巴欲盖弥彰地背了过去。
　　猝不及防听到那伽的声波，克拉肯有些发愣，这还是它第一次听那伽问它丑不丑。
　　在它记忆里，那伽从来都是冷漠强大到可怕，也不会在乎族人说它丑陋，即使它三番五次阴阳怪气它的长相，它也无动于衷。
　　上次那伽想杀了它，其实是因为它扰乱了它的计划，但克拉肯才不想承认，只是说它小心眼，嫉妒自己长得好看。
　　现在它突然问这种问题，抽什么疯啦？克拉肯果断选择实话实说，“是啊，你确实丑，连我百分一的美貌都没有啊。不过没关系啦，反正你也找不到伴侣的。”
　　那伽：“……”


第19章 
　　“你放弃找那个人类做伴侣了吗？要不你还是放弃，回去了我给你找个不嫌你丑的，而且你成体期快来了吧，说不定会好看呢。”
　　克拉肯用眼睛时不时瞄身后正在做些奇怪事情的黑发人类，他和一个雌性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话。
　　等了片刻，既没见黑发人类过来，甚至露出了淡淡的笑意给那个雌性，也没等到那伽的回应。
　　克拉肯生起了怨气，愤怒地传出声波：“人类都是花心的大骗子，Naga你就是被那个人类骗了，他对你的好都是假的，他不会喜欢你，会找一个雌性生蛋……”
　　“闭嘴。”
　　远处低沉的声波终于有了反应，含着隐忍的怒意。
　　除了身上有些疼痛，周围没有其他危险，尤其是没有那头冷漠残忍的那伽，克拉肯有恃无恐，哼了一声：“我比你有经验多了，你爱信不信。”
　　过了片刻，就在克拉肯以为那伽不会再理会它的时候，那道低沉的声波却似有似若无地传过来，断断续续，好似有些迟疑。
　　“……经验？”
　　提起这个，克拉肯就来劲儿了，它翻了个尾巴找个舒服的姿势浮在水中，嫌偷看太麻烦，干脆正大光明盯着不远处仍在与雌性-交谈的黑发人类。
　　克拉肯先是嘚瑟了几下：“Naga，没想到有一天你居然会向我讨教经验，那我就大发善心告诉你好了，毕竟喜欢我的雌性雄性不说有几百个，那也得有几千个排到Mariana海沟了……”
　　“族群里成体和未成体雌雄性加起来只有五百八十六个。”那道低沉的声波淡淡地打断它。
　　被那伽无情拆穿，克拉肯挂不住面子，愤怒地用蹼爪拍了下玻璃，发出不小的动静，引得不远处和周婉交谈的路恩困惑地抬头看过去。
　　见黑发人类的视线终于看向自己了，克拉肯怒意顿时消散，急忙整理了下乱糟糟的头发，摆出了自认为最好看的姿势浮在水里。
　　没想到那个可恶的黑发人类只是看了它一眼，就继续埋头和雌性-交谈去了。
　　克拉肯气得吐出一串泡泡，冷笑着回复：“你到底要不要听我的经验了？”
　　“……嗯。”
　　克拉肯把泡泡戳破，翻着白眼思索：“它们追求我的时候，会送很多好看的贝壳给我，给我编成贝壳项链。”
　　说到这个，它就气不打一处来，嚷嚷着：“都怪那些该死的人类，把我最喜欢的那条贝壳项链扔了！”
　　它被关进了这个窄小的生态缸，吃不好喝不好，就连身上所有喜爱的亮晶晶贝壳都被那些讨厌的人类给糟蹋了，现在甚至对它做一些让它感到疼痛的事情。
　　克拉肯恨得牙根痒痒，嘴里骂了好一通，才平复情绪继续说：“它们还会送我最喜欢的扁鱼给我吃，你知道那种鱼吧？很难捉，可我只要勾勾手指头，它们就会送给我了……”
　　接下来，克拉肯用了很长时间吹嘘那些雌性雄性为了给它抓鱼经历了多么大的困难，而只为讨得它欢心的事情。
　　这些声波混杂在一起，聒噪得厉害。狭窄昏暗的水牢中，那伽自动屏蔽了克拉肯后面那些没有意义的话。
　　它墨绿色的竖瞳盯着鹦鹉螺里那个从伴侣巢穴带出来的东西，若有所思。
　　伴侣……他会喜欢这个吗？
　　*
　　莱德把路恩送到六层实验室前，临走时那种饱含深意的基佬目光让路恩起鸡皮疙瘩。
　　莱德笑得温柔，“进去吧路，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
　　闻言，路恩脚底抹油刷卡快速进入实验室，一刻也不敢停下，徒留身后莱德的轻笑声。
　　他进去时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路恩一打开门，那些人齐刷刷回头看他，眼神一如既往怪异。
　　接着传出来几道听上去小声，实则路恩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刻意说的。
　　“快看那个亚裔，他没戴莱德送的眼镜了。”
　　“不会被他弄丢了吧？”
　　路恩推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笨重眼镜，一脸面瘫，内心沉默：
　　兄弟，恭喜你猜对了。
　　“我看啊，是莱德终于认清了他那肮脏的真面目，把眼镜收了回去，这个亚裔不配用那么昂贵的东西。”
　　路恩插着兜往操作台去，内心接着沉默：讲真的，兄弟你也猜得差不多，那眼镜确实贵得吓死人，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那个研究员语气发酸，继续吐着脏水：“他还是这副像老鼠的样子看着顺眼，真希望过几天他和那头怪物同归于尽……”
　　路恩内心冷然一笑：那你就猜错了，因为我最想和那个偷眼镜的贼同归于尽。
　　千万别让他知道是哪个家伙偷的！！害得他现在一看到莱德就心虚，左右没钱的日子，简直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周婉停下手中的动作，生气地打断那些研究员：“喂！你们再不把数据给我耽误了进程，我会把你们今天说的话都告诉莱德。”
　　据这几天的观察，六层实验室的人都看出来了莱德对那个亚裔不同寻常的态度，甚至暧昧不清。
　　私底下已经有了“那个亚裔开始勾引莱德”“听杰瑞说他们大战过三天三夜”“想逃避任务，肮脏恶心的亚裔用身体换取……”等等各种绯色难听的传闻。
　　简而言之，他们都清楚莱德和那个亚裔现在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果真的惹恼了那个亚裔，莱德也许真的会帮他，或许把他们赶出去也说不定。
　　研究员们一边对路恩拥有的特殊待遇嫉妒，一边对他那些肮脏事嗤之以鼻。
　　但他们也只敢在莱德不在的情况下嘲讽那个亚裔几句。那些研究员周婉威胁的话，瞪了她几眼后就讪讪闭了嘴。
　　周婉摘下手套，笑着跑向正在调整显微镜的路恩，“路宁，你今天怎么来了？莱德不是给你放了一天假吗，这是个难得出去玩的机会。”
　　路恩把克拉肯的血液样本放置好，他现在在周婉面前放松了许多，面瘫脸是彻底维持不住了。
　　因为他总觉得周婉看出了一些东西，装也没啥用了，于是笑着接了她的话：“SI几十英里内没有任何建筑物，出去只有太平洋可以玩，而那里面的生物只想把我当晚餐。”
　　周婉果不其然不在意他的变化，捂着嘴笑，“路宁，我终于知道莱德为什么会对你动心了……我有汽车可以借给你。”
　　路恩：“？？？”什么鬼！！可不要瞎说，会出人命的！
　　吓得路恩差点把手上的玻片标本给扔了，他脸色有些发绿，“我和莱德没有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那副眼镜也只是他的赔礼。”
　　路恩内心欲哭无泪：他不要做基佬啊！！他一定要做这个该死的小黄文里最后的直男。
　　然而周婉一脸神秘莫测，显然不信，“好吧我懂你，那真的不需要我借汽车给你吗？”
　　“……谢谢，但我现在只想多研究一下2号的血液样本。”
　　路恩默默汗颜，心想周婉你根本一点都不懂，男主角你害我贞洁不保，以后让我怎么娶媳妇儿……
　　调整好光学显微镜后，路恩又转念一想：这年代设备还挺先进的，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周婉凑过来，有些困惑：“2号的血液检测报告明天就可以出了，我觉得它可以承受住催情剂，路宁你又研究这些血液做什么？”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1号和2号伤口愈合的速度很快是吗？”路恩收回发飘的思绪，戴好手套推了下眼镜。
　　“……你的意思是？”
　　“我初步猜测，是它们血液里的一种酶在起作用，那种酶大量聚集，导致它们伤口愈合的速度是我们的百倍千倍。”
　　“酶？”周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发亮惊喜说：“你是说安塞姆·佩恩发现的那种酶？”
　　“是……也不是。”
　　一八三三年，化学家安塞姆·佩恩发现了淀粉酶，那是人类首次发现酶，在当时引起了极大轰动，一个世纪后又设有以其命名的奖项。
　　只是目前的科学家对其他酶的发现都寥寥无几。
　　路恩作为一个从百年后穿过来的生物研究员，无论是在知识储备还是科学素养上都远超现在年代的人。
　　这也算是开挂了。
　　路恩脸不红心不跳，毕竟一切都不确定，也不是淀粉酶起作用，其实他也不清楚那伽和克拉肯的身体构造是不是和人类相差甚远。
　　如果在它们血液里发现一些完全与路恩认知悖论的东西，那就是一场笑话了。
　　所以路恩点了下头，并没有跟周婉详细展开自己的想法，开始低头观察这些来自克拉肯身体的细胞组织。
　　但没等他观察多久，身后就发出了“砰”一声巨响，所有研究员停下动作看过去。
　　“2号怎么回事？”
　　“这些野兽智商都很低，没饿没病，不用管它了……”
　　于是那些研究员继续手里的工作，对此漠不关心。
　　路恩转过头，发现动静来自克拉肯的生态缸，只见它甩动着尾巴，一双浅蓝的眼睛瞪着他，似乎有些怨气。
　　有点懵逼的路恩：“？”
　　他又做什么了？
　　“2号是饿了吗？”
　　听了路恩的猜测，周婉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发愣说：“……没有啊，两小时前才喂过鲨鱼肉。”
　　路恩想起克拉肯和鲨鱼肉做斗争时嫌弃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2号或许不喜欢吃那些鲨鱼肉，我晚点换成其他鱼肉试试。”
　　“路……你……”
　　周婉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看着眼前的黑发青年，即使戴着笨拙的黑框眼镜，衣着再不普通不过，也遮掩不住他此时发着光的模样。
　　实验室的灯光很亮，路恩身上的每一个细节她都看得很清楚。
　　他轮廓削瘦，身量却高挑，背脊很直，看上去匀称修长。
　　肌肤是常年没有见光的苍白，给人以脆弱阴沉的错觉，实则只要仔细看他的眼睛就能发现，与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全然不同。
　　那是一双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的黑眸，睫毛浓密卷曲，淡淡笑起来的时候，散发着清冽而坚韧的气质，令人忍不住把目光全放在他身上。
　　……没有人不会为他着迷。周婉笃定地得出结论。尤其是路恩方才说出的那番话。
　　她为之感到震动，如果真如路恩所说的那样，他最终揭露了1、2号伤口快速愈合的秘密，一定会在整个SI引起轩然大波，甚至让政-府的高度重视。
　　后续研制出能快速愈合伤口的药物，对于如今满目疮痍的世界来说，将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发现。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将会如她今日般仰望他，路恩也不再是他们嘴里那个肮脏又讨人厌的老鼠亚裔。
　　想到这儿，周婉叹了口气，思绪略微复杂，“路宁……你是个被埋没的天才，这其实让我有些嫉妒。”
　　重新开始观察样本的路恩抬起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周婉露出笑容，“你以后的成就会超越SI的所有人。”


第20章 
　　这些话出乎路恩的意料，知道周婉是想多了，毕竟他现在的打算就是：别说成就了，先保住小命再说吧，收拾好烂摊子过完瘾他就跑路。
　　路恩不愿意在这个未知的时代留下羁绊，唯一能让他心甘情愿继续待在SI，是因为对克拉肯和那伽的好奇心。
　　如果没有这两只来自深海的未知生物，他早就渡洋回国了。
　　所以路恩笑了笑，没应声，继续垂头观察显微镜下的玻片标本。
　　透过人类现下最前沿的科技，缓慢揭开镜头下生物组织的神秘面纱。
　　越深入观察路恩脸色越凝重，移开视线，略加思索了一会儿，开始在实验报告上写下观测想法。
　　漫长的时间一点点过去，墙上挂着的钟表时针快转了半圈，那些原以为黑发亚裔来实验室做样子的研究员纷纷纳闷。
　　那个亚裔到底在捣鼓什么东西需要这么久？他们还想看他灰头土脸失败难堪的样子，没想到坐在操作台那里几小时过去没动过。
　　他们心下发笑，估计是在做胡弄玄虚的东西，然后仗着莱德对他短暂的特别糊弄过去。
　　那个亚裔真以为莱德会一直包容他么？他们都知道莱德的性格，平日很好说话，实际对研究造假容忍度为零的人。
　　所以他们想不通这个亚裔能进入六层实验室的原因，都等着看这个亚裔的笑话。
　　但他们又遗憾地想，估计是看不到了，因为这个亚裔马上要死在1号那头怪物的嘴中。
　　谁让他大言不惭说要驯服那头怪物？
　　他们一想起那个丑陋的1号实验体，既恐惧又厌恶，如果不是它身上有没被挖掘出的价值，他们毫不怀疑迈克尔会立刻下令击杀它。
　　研究们互相对视一眼，眼底的嘲笑和蔑视遮挡不住，自觉无趣离开了，有人恶意地关上了路恩方向的灯光。
　　实验报告上的文字骤然变暗，路恩眉头一皱，内心骂起脏话，他大爷的，他最烦的就是在写实验报告的时候有人打扰他。
　　属于是六亲不认，当场翻脸。
　　他弟路决也只敢在他嬉皮笑脸的时候跟他提相亲的事，知道化身社畜的路恩惹不起，尤其是正在上班的社畜。
　　路恩猛地一扭头，一脸冷漠地看过去，镜片闪烁着冷冽的寒光，恰好伤到了无辜群众——拿着面包过来的周婉。
　　她举起面包，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别这么看我，不是我关的灯。那些讨厌的家伙走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晃了晃手里的面包，“虽然我支持你未来给我们大吃一惊，但是路宁，你现在必须得停下实验了，否则你会饿死在这里。”
　　奶油面包松软的芬香钻入鼻尖，路恩的肚子合时宜地叫了几声，冷漠的面瘫脸瞬间垮下来，才发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路恩脸色有些微红，“抱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周婉把面包递给他，“如果你想道歉的话，可以给我看一下你的实验报告吗？我很好奇你的想法，对你说的酶也很感兴趣。”
　　路恩当然很乐意，而且也是周婉给他的灵感，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把她当成了朋友，因为来到这个世界，只有周婉没有嫌弃他，甚至帮他说话。
　　路恩把实验报告给了她后说：“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你粗略看几眼就好。”
　　周婉接过报告，边咬着面包边仔细浏览手上薄薄几页却耗费了路恩很长心血的纸，越往下看她的脸色越与方才的路恩般凝重。
　　“上帝啊……路……这真的是你想的吗……这，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但有些地方我没有看懂，那是个什么单词……”
　　路恩的实验报告很多用的是二十一世纪的专业名词，有些东西现在这个年代还没被发现，知道周婉无法理解，于是轻声开始和她解释。
　　就在两人沉浸于这场跨越时空的研究交流时，不远处的克拉肯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
　　这个可恶、好色、骗子黑发人类，从进来到现在只看过它一眼，甚至自己吃起了东西都没来给它喂食，哪怕是那种难吃的笨鱼肉它也认了。
　　但那个人类，一点都没关注过它！只关心那个人类雌性！
　　克拉肯气得用尾巴甩来甩去，“我要和诅咒Naga一样诅咒你这个讨厌的人类，你以后肯定和雌性生不出蛋，生出来也是个臭蛋、坏蛋……”
　　因为生态缸狭窄的空间，尾巴不出所料地甩在了玻璃上，发出了“砰砰砰”作响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它嘴里讨人厌的黑发人类的注意力。
　　路恩滔滔不绝的嘴立刻僵硬，视线瞥向幽怨看着他的克拉肯，脑子里被遗忘得一干二净的事情终于被想起来了：给克拉肯改善一下伙食。
　　路恩：“……是不是忘记给2号投喂了？”
　　周婉还沉浸在来自二十一世纪先进知识的洗脑中没回过神，愣着说：“……好像是。”
　　基本上只有她和罗伯特主动给2号喂食，其他研究员则会在莱德监督的情况下进行投喂。
　　路恩内心默默扶额，“我先去喂2号吧。”
　　再不去他怀疑克拉肯能从生态缸里跳出来甩他几尾巴，他虽然听不懂克拉肯它们说话，但大致了解克拉肯的性格，暴躁蓝色三不像鱼现在肯定把他骂了个遍。
　　克拉肯抱着双臂，浅蓝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黑发人类的动作，见他拎着一个东西终于走过来，按捺住心下的得意，“我就知道你也会来讨好我，哼，所有人类和雌雄性都会拜倒在我美丽的尾巴下面。”
　　除了那头不近鱼情的那伽。
　　想起那伽，它发现好久没见过它了，但那伽那么厉害，未成体期就敢带着其他成体雄性围猎庞然巨物，甚至没有失手，把那些雄性一个不落地带了回来。
　　那天那伽满身是血，尾巴上遍体鳞伤，肩膀上的伤口可以看见森冷白骨，它却仍低着眉冷静分配好猎物。
　　浓重的血腥味和它身上的寒气令整个族群发颤。
　　从那一刻克拉肯就知道，它们下一个首领必定是那伽，违抗它命令的雌雄性，也必定会死在那伽锋利的蹼爪之下。
　　所以克拉肯并不担忧那伽会被除那个黑发人类以外的人伤害到。
　　可如今那伽却偏偏喜欢那个黑发人类，克拉肯真不知道该是为它发愁还是为它发愁。
　　趁着那个人类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东西，克拉肯发出了声波：“Naga，你真的非那个人类不可了吗？”
　　它没指望那伽会理会自己，因为一般情况下它传出去的声波都石沉大海。
　　不料似乎与那个黑发人类有关的事情，那伽都会很快回复，那道低沉而冷淡的声波“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低沉的声波居然又问：“它们送你的贝壳……有哪些颜色？”
　　“啊？”
　　克拉肯不会自恋到以为那伽会送它贝壳，那家伙有喜欢的感情都是件非常稀奇的事了，别提去拾那些它从不会看一眼的小玩意。
　　它难以想象那伽顶着那张凶神恶煞吓哭小鱼的怪异脸捡小贝壳的模样，一时间语塞，犹犹豫豫半晌说：“你……你回海里了吗？”
　　“海岸。”
　　“哦哦哦，那你……你真的去捡贝壳做贝壳项链啦？就听了我的经验，去送给那个黑发人类吗？”
　　“嗯，所以，有哪些颜色？”
　　这短短的几道声波让克拉肯惊讶到整条鱼石化，突然想起那天那伽朝那个黑发人类害羞摇尾巴的模样。
　　它一度以为是看错了，没想到那伽居然来真的！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可以载入它们族群记录时间的石头上面。
　　就连它也一直在关注的黑发人类走到它面前，克拉肯还是没从震撼中回过神，干巴巴回复：“红、红色，绿色，紫色吧。”
　　“……谢谢。”
　　那道低沉的声波说完，便彻底没了音信，
　　“啊？？？”
　　克拉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那伽那冷冰冰的家伙会跟他道谢？！该死的黑头发人类到底给那伽下了什么邪术……
　　*
　　夜幕之下，无人的海岸线堆砌成苍白的画卷，一阵接一阵的浪花淹没黑色暗淡的鳞片，海浪溅起，拍打在人身蛇尾的非人生物上。
　　它垂着头，青筋突起的蹼爪轻捏着紧闭缝隙的绿色贝壳，锋利的指甲略微一挑，蓝色贝壳的缝隙被打开，露出了里面的贝肉和珍珠。
　　它的蹼爪做过最多的事情是撕开那些凶猛鱼类的肚子，割开它们的头颅，还未曾如此小心翼翼捡起过一个贝壳。
　　圆润的珍珠令这头沉默的怪物想起了人类伴侣睡梦中张开嘴时里面的粉红软肉。
　　它的心脏又开始作痛了——是思念和渴望人类伴侣的疼痛。
　　那伽的喉结滚动几下，粗糙的肌肤隐约泛起羞涩的深红，片刻，它强行压下思念与翻涌的渴望。
　　小心剔除了那些多余的贝壳肉，收好珍珠和贝壳，继续垂着头去寻找那些小而脆弱的东西，克拉肯说的颜色并不好找。
　　直到海浪愈发大了起来，那伽抱着许多红色、绿色、紫色的贝壳游到了一处礁石处，把它们藏入了一个小洞穴中。
　　那伽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威胁后，翻动尾巴钻入一望无际的海洋中。
　　海里的鱼虾以及其他掠食者感受到强大到恐怖的猛兽侵入，吓得四处逃窜躲在了珊瑚后，紧张地看着那条近三米长的猛兽在附近游动着。
　　但它们很快发现，这头猛兽的目标并不是它们，它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就在这些鱼虾以为危险解除时，那头有着粗长蛇尾的猛兽忽然向一只比它大上几倍的另一猛兽发动袭击。
　　它墨绿色的瞳孔里尽是如深渊的冰冷，脸庞两侧的耳鳍全部竖起，蛇尾呈现弓状，迸发出掀起小型漩涡的力量。
　　“砰”地一声，锋利的蹼爪瞬间擒住了那头体型庞大的食肉鱼。
　　指甲钻入了肉中，深深的沟壑中带出血丝。
　　疼痛令那头食肉鱼拼命挣扎着，不甘被轻易扼制，鱼尾猛烈地甩动，张开锐利的獠牙咬过去，作垂死之际的最后一击——
　　然而它依旧低估了来自最深海处人身蛇尾怪物的恐怖，尤其是这头位于金字塔顶尖的掠食者。
　　只听见它冷哼，尾巴死死绞住这头食肉鱼的头颅，快如闪电的速度。
　　猩红的血顿时涌入海中，散发出浓厚的血腥味，那头食肉鱼瞪大了鱼目，体内的肠子内脏等各种器官已经被扼制住它的怪物生生剖开了。
　　“嘶啦”一声。
　　一根透明而细长柔韧的鱼筋自它体内抽出，轻飘飘地缠在暗灰色的蹼爪上。
　　那伽眼底满是冷漠与残忍，拿到了可以编织贝壳项链的东西，最后瞥了一眼死状极其惨烈的食肉鱼，甩动着蛇尾离开了这片满是血腥味的海域。
　　它的力气又不小心用过了，得尽快离开寻找其他漂亮的东西，不能沾上那些腥气，害怕等会去伴侣的巢穴，伴侣会更加嫌弃它。
　　那伽游向了更深处的海洋，等它的踪影彻底消失，其他大型掠食者才敢颤巍巍地从珊瑚后出来，再争相去哄抢那只被它丢下庞大食肉鱼。
　　*
　　路恩轻敲了一下生态缸的玻璃，拉回克拉肯飘走的思绪。
　　“干嘛干嘛？讨厌的人类。”克拉肯不满。
　　它面前摆放了很多铁桶，里面装满了各样种类的鱼肉，路恩擦了把额头的汗，搬运和切割这些鱼肉费了他不少力气，有那种在大润发杀了很多年鱼的感觉了。
　　虽然不确定克拉肯能不能听得懂他说话，路恩决定还是试一下，他指了指地上七八个铁桶，“喜欢吃哪种？挑一个吧小蓝鱼。”
　　克拉肯对人类的语言文字不说一窍不通，也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文盲了。
　　所以在它眼里，眼前的黑发人类和那伽一样冷冰冰的脸，指着那些装满了鱼块的东西，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克拉肯很确定不是好话，顿时大怒：“你想做什么讨厌的人类？要把我变成这些东西吗？我告诉你你打不过我的！”
　　路恩也很确定克拉肯嘴巴一张一合肯定说话了，无奈两个文明不同的种族交流确实是鸡同鸭讲。
　　只能从克拉肯脸上大致判断出它的喜好，那天……觉得那伽喜欢鹦鹉螺也是他观察出来的。
　　而在水牢里见到那伽爱护鹦鹉螺的样子，成功验证了他的判断，就是那伽爱护得会不会太过了？
　　路恩压下那种逐渐怪异的想法，继续观察克拉肯的表情。
　　只见它蓝色的眉毛一竖，显然对他刚才指的鱼肉很不满意，于是路恩又换了一种鱼挑出来给它展示，“这是金枪鱼，肉质鲜美，多汁不塞牙……”
　　见状，克拉肯更怒了：“你居然真的挑衅我？我好不容易接受你和Naga在一起，你信不信我不同意了？！”
　　“……也不喜欢吃这种？”
　　路恩困惑，不应该啊，又换了种鱼，“这个呢，鮟鱇鱼，虽然长得有点难以下咽，但味道不错……”
　　“可恶！”克拉肯要气疯了，“你不许再挑衅我了，我真的会杀了你！”
　　“……也不吃？”于是路恩又换了种，继续像个推销员般介绍。
　　“可恶可恶！！”
　　就这样，路恩几乎把实验室所有可食用他也觉得好吃的鱼肉全部向克拉肯展示了一遍，讲得口干舌燥，甚至周婉都开始用一种“你是不是研究疯了”的怪异眼神看他，才终于放弃了这种对牛弹琴的做法。
　　因为路恩发现，克拉肯脸上不仅没表现出来它喜欢的表情，反而一脸杀气腾腾地瞪着自己，最后还甩着尾巴背过身不搭理他了。
　　路恩：“……”
　　累了，毁灭吧。
　　周婉百无聊赖地摆弄实验器材，见路恩拎着铁桶头顶着乌云过来，笑着问：“怎么样路，你和2号的晚餐交流出来了吗？”
　　路恩冷笑一声：“有，它说它很喜欢吃美味的鲨鱼肉。”


第21章 
　　波光粼粼的海面，波浪浮动间隐约显现出黑色弯曲的影子。
　　小型商船上的水手欢呼着，打开一瓶又一瓶威士忌，全然不知海中有一团阴影潜伏在他们的船底下。
　　“这批货都是好东西。”有个戴着金色眼镜的高个男仰头喝了口酒，“给那些蠢猪北方佬是浪费了。”
　　另一个已经醉醺醺的人哈哈大笑：“他们蠢但是有钱，那个布什家族你们知道吧？他们富的流油，钱多到没地处花。前几天莱德·布什买了一副眼镜，就买副眼镜花了天文数字。”
　　他比了个数，其他人顿时酒清醒不少，不禁咂舌：“我们这些好货然连个破玩意都比不上。”
　　也有人挪揄，看向众人里面唯一戴眼镜的高个，“你眼睛上那破玩意要是有人家十分之一值钱就发达了！”
　　“嘿，你……”那戴眼镜的高个话还未落，他前方的人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时间仿若静止。
　　下一瞬，他们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态，酒瓶子纷纷啪地落下，碎了一地，紧接着爆发出混乱恐惧的尖叫声。
　　“那、那是什么东西……”
　　“怪物！是怪物！！”
　　“快跑！快躲进船舱里！”
　　“怎么回事……”高个男想回头查看情况，一阵潮湿的海风袭来，后脖颈忽然被一个冰凉的似人的指甲钳制住。
　　身躯顿时如坠冰窖，那指甲一用力，有些刺入皮肉中，刺痛、恐惧，他清楚地感受到有个可怕的东西在身后。
　　死神即将挥下镰刀的恐怖气息如悬头顶，高个男吓得双腿颤抖，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求你、求你放了我……”
　　忽然，他瞳孔紧缩，一只绝非人类所拥有的“手臂”出现在他眼前，那条“手臂”青筋布满，手肘处长出了鱼般的鳞片，密密麻麻，尤其是那只“手掌”。
　　这只“手”五指间有像水栖动物的透明皮膜相连，指甲如刀般锋利尖锐。
　　高个男心神俱骇，下一刻他眼前一花，金色眼镜已经到了那只“手”上，来自深渊的怪异沙哑声音在耳边响起：“wh…ere……this……”
　　身后可怕的东西说得断续，仿佛对它来说人类的语言很是陌生艰涩。
　　求生意志强烈地刺激着这个白人，他瞬间明白了这个怪物的意思，急忙说了一个地点，哭喊着颤抖着说：“求你！求你……”
　　他的话又没说完，前方就传来了同伴的吼声：“威廉，嘿！你有没有事？！我们来救你了。”
　　然而等他们拿着火药冲出来的时候，却只能看到瘫倒在地的那个叫威廉的高个白人，“发生了什么威廉，那个长得像蛇的怪物呢？”“那个可怕的怪物去哪儿了？它没吃了你吗？”
　　威廉在一众属于人类的气息包围下，终于从恐惧中挣脱，他尖叫着说：“那个东西抢了我的眼镜！它甚至问我那副眼镜在哪里买的，我的上帝……”
　　闻言，其他水手都惊到呆滞，有个人张大了嘴巴：“你是在开玩笑吗？那个恐怖的怪物只是抢了你的眼镜？”
　　“它是要去你说的地方再抢一副眼镜？”
　　这简直是地狱级别的笑话！
　　威廉哭丧着脸：“但我那副眼镜是在离这儿几百英里的地方买到的……”
　　*
　　路恩黑着脸，片刻叹了口气，最终认命把那些七七八八切割下来的鱼肉挑选好部位放进克拉肯的生态缸。
　　手上麻利地把鱼扔下去，路恩嘴里吐槽：“你不是小蓝鱼，你是2号活祖宗……”
　　头顶一块接着一块的新鲜鱼肉掉下来，克拉肯睁大眼睛露出懵逼的表情，终于反应过来这个黑发人类原来是想给它喂食。
　　它又忍不住生气，鼓着脸：“咦？你怎么不早说？好吧看在你没有给我吃那些腥味的骚鱼，我原谅你了。”
　　克拉肯甩动着尾巴，等着那些鱼肉落到它面前，才精心挑选了几块模样最好的一口叼了上去。
　　路恩赶紧拿起实验报告，记录克拉肯喜欢的食物：23日，7月，金枪鱼、三文鱼、鳕鱼……
　　顿了一下，路恩继续写道：1号实验体喜好食物未知。
　　又想起那伽那么长一条鱼蜷缩在水牢中的模样，路恩此时此刻，对它的畏惧和怀疑消散了许多，甚至生出了那么一些和看克拉肯般的心软。
　　路恩想，如果那伽出来那天他去所谓的“驯服”没有被它生吞活剥了，也给那伽改善一下伙食好了。
　　“路，喂完2号了吗？快走吧，你这几天太勤劳了，迈克尔那抠门的家伙也不会给你加工资。”周婉在门口喊他。
　　闻言，路恩“砰”地合上实验报告，瞬间垮下脸：亏了！
　　四周骤然变得黑暗，克拉肯啃咬鱼肉的动作停了，眼睛一抬，发现黑发人类居然走远了，急忙扔掉鱼肉趴在玻璃上，“喂喂喂！你不准走！”
　　但无论克拉肯怎么呼喊，吐出来也是一串泡泡，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发人类离开。
　　走廊上，周婉几番推辞因为天黑路恩想送她回去的想法，用的两个理由成功在他心口插了两把刀子。
　　“路，你不用这样做，我怕莱德知道会吃我的醋，你们过得好我就很安全。”
　　路恩：“……”够了，我笔直笔直的，和那个基佬没有关系！
　　周婉微微一笑：“而且我知道，你的宿舍是我们所有人中最偏僻的，比起担心我的安全，你应该担心你自己，真怕你半夜遭遇不好的事情。”
　　真的被半夜吓到尖叫的路恩：“……”
　　路恩推了下黑框眼镜，冷漠地转身，毫不犹豫拔腿就走。
　　这次倒是没有在走廊上走着走着，身上忽然邪门发热的迹象了，路恩一路警惕着回到宿舍门口。
　　周围空无一人，灯光昏暗，路恩看着面前的金属门，有些发怵。
　　这两天接二连三半夜发生的诡异事情，说没有阴影那是假的，而且身上那些暧昧不清的痕迹也未全部消散。
　　犹豫半天，路恩默默给自己打好气，伸手去拉门把手。
　　咔擦一声。
　　门开了，前方一片黑暗。路恩眼神不太好，看不清里面有没有其他东西。
　　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动静和奇怪的味道，路恩迅速打开灯，走进去把宿舍里里外外绕了一圈。
　　好在没有发现异常。
　　至于那扇锁不上的窗户，路恩想办法推了个衣柜过去，高而重的衣柜彻底封死了可以看见海浪的窗。
　　“这下行了吧……”路恩扶着隐隐作痛的腰，刚才推那个衣柜差点闪到他。
　　这要是还能有贼钻进来，他一定会想法设法做法驱邪，路恩咬牙切齿，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见识一下他们东方的神秘力量。
　　路恩自觉把能进来的洞全部封死了，心满意足，哼着歌进浴室洗澡。
　　脱下衣服往镜子前一站，镜子映出了黑发高挑的青年，里面的人浓眉大眼，颜值那是一等一的好，就是太白了点，有点娘。
　　他摸着下巴静静欣赏。
　　几分钟后路恩得出结论：老子帅得惊天动地！而且脖子上还有胸膛上那些红痕消散不少，再过几天应该能完全消失。
　　于是路恩心情愉悦，哼着歌的调子更高了。
　　*
　　长夜漫漫，如此平安无事地度过一整晚，直到破晓时分，路恩进入浅眠。
　　他略微侧了个身，迷糊时，悉悉索索的声响又一次钻入耳朵里。
　　那声响由远及近，恍惚间又听见了那个沙哑低沉的声音，比起前一晚清晰流畅，仿佛被那个古怪的东西于唇舌中咀嚼过千遍万遍。
　　“路……”
　　“……路……”
　　路恩紧锁着眉头，那些引诱的气味也悄无声息钻入鼻尖，他的呼吸逐渐粗重，耳边那个声音隐约磕磕绊绊吞吐着：“……给……你……”
　　给你，贝壳项链。
　　趴伏在床边的人身蛇尾的怪物，轻轻低喃，望着正在熟睡的人类伴侣，不敢再轻易触碰。
　　它伸出灰色的蹼爪，小心翼翼把由红色、绿色、紫色还有其他颜色贝壳制成的项链放在人类伴侣的脑袋旁。
　　怕伴侣会翻身磕到，又悄然拿远了一些。
　　紧挨着贝壳项链旁，有一团于深海中采集到的漂亮小珊瑚，于黑夜中发着淡蓝色的荧光，美丽、璀璨，和它熟睡的伴侣一样好看。
　　那伽死死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伴侣，视线化为实质，温柔而急不可耐地舔舐过伴侣秀丽的眉眼。
　　从额头直至衣襟下它看不到的春色，它的视线一顿，粗长的尾巴略有些焦躁地甩动几下。
　　伴侣身上的每一寸肌肤、血肉，都令它疯狂心动、痴迷。
　　那伽必须要用尽全力才能遏制对伴侣的渴求。
　　接着，那伽歪了一下头，从身上小心地掏出一大把小东西——是人类伴侣放在眼睛上的东西。
　　它不是很清楚这些东西的具体用途，但觉得人类伴侣肯定是喜欢的，不然每次见到伴侣，伴侣的眼睛上都有这个小东西。
　　它甚至有些嫉妒这些小东西，如果这些东西有意识，它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些东西都弄死。
　　因为它也想无时不刻紧贴着伴侣，用尾巴还有身上所有可以行动的肢体，严丝合缝地把伴侣包裹住。
　　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东西能窥探它美丽的人类伴侣了。
　　那伽的竖瞳渐冷，它嫉妒所有能够与伴侣有接触的东西，不允许任何东西从它身边把伴侣夺走。
　　为了获取伴侣喜欢的小东西，它跟踪了很多艘船只，终于让它发现一个同样眼睛上有这种东西的人类。
　　那伽懂得人类生活的交易，记得这片海域四周几乎所有的地盘，听到那个人类说的地方后，就立刻去寻找这些东西了。
　　它的尾巴挨了几个人类说的叫“子弹”的东西，不过那些洞口的血已经凝固了。
　　那伽把那些“子弹”扣出来就没再理会，只是感到懊恼，因为那个人类说的地方太遥远，它用了最快的速度没有停歇地游过去，也费了一段时间。
　　但终究是让它赶在伴侣醒来时把求偶的东西准备好了——它未来会去寻找更多。
　　那伽仍不敢唤醒路恩，它低垂下眼帘，看着人类伴侣柔软白皙的侧脸，蹼爪不由地摸了下自己粗糙而带着鳞片的面庞，强烈的自卑与难过此时涌上了心头。
　　它不在意其他任何生物对它相貌的看法，只关心人类伴侣是不是也会因此厌恶它。
　　那伽感知到人类伴侣越来越焦躁的情绪，隐形的触角贪婪地收集好这些气息，贮存进身上张开的孔洞。
　　它太想用分叉的舌头大肆舔舐这些令心尖发颤的味道……
　　担忧伴侣会突然醒来吓到他，那伽瞥见从窗外缝隙透过的光线，知道不得不离开了。
　　最后它用有些发抖的蹼爪，恋恋不舍地，轻轻地抚平了伴侣紧锁的眉眼，转身消失在了房间，也带走了那些可以引诱眼前人类发热的气味因子。
　　片刻后，路恩的呼吸放缓，再次陷入了深度睡眠，几小时过去，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挠着头发坐起身。
　　迷糊了好一会儿，呆毛竖起，路恩的脑袋开始转动，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居然平安度过了一夜！！
　　路恩乐得合不拢嘴，“水逆退散了吗……还是老祖宗显灵保佑我了？”
　　他想下床四处再查看一番，结果撑着床的手好似被一个东西硌到了，粗糙冷硬的质感让肌肤有些发疼。
　　猝不及防摸到一个未知的东西，路恩吓了一跳，急忙缩回手看过去，见到那些东西的第一眼，他眼眸倏地放大，整个人怔愣在床上。
　　只见他的床头，不知何时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五颜六色的贝壳。
　　他被包围在了这些璀璨的贝壳中。
　　那些贝壳小而精致，锋利的棱角全部被抹平，一圈圈的花纹仿佛由海洋之神精心打磨，勾勒出宛若星辰的绚丽，而在那些贝壳之间，有透明的丝线一个接一个地串好——是一条贝壳项链。
　　“我……我靠？”路恩被惊艳到有些哑言。
　　他用手小心挑起这串贝壳，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瞥见这些贝壳如画的纹路。
　　它们互相碰撞着，“叮叮当当”，响起清脆悦耳的声音——
　　好似在诉说，项链背后无声的思念。


第22章 
　　这些声响化作未知的吻，轻啄了一下路恩的心脏，余下惊艳与震动。
　　“这……”路恩怀疑自己做梦没醒，或者看花了眼，反复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但不管擦了几遍，手上冷硬的质感不会欺骗感官，这些贝壳是真实存在的。
　　更令路恩吃惊的在后头，他发现自己的床头不仅有一串长长的贝壳项链，还有一小座蓝色珊瑚。
　　那座小型珊瑚，在昏暗的环境中发着蓝色的光芒，空气中的浮沉被吸引，围绕着这座珊瑚转动，成了这个房间现下唯一的发光源。
　　“蓝宝石珊瑚？”路恩彻底懵了，接着是一阵欣喜和不可思议。
　　因为这种珊瑚来自海洋千米下，是深海璀璨的瑰宝，非常稀少罕见，制成的工艺品偶尔会在拍卖会上出现，在华国私自开采基本上十年起步。
　　路恩也只曾在书中和研究院看见过，他看了几眼便记下来了。
　　但是他不太确定，小心地捧起这座小珊瑚。
　　路恩端详半天，确认不是塑料或者恶作剧玩具，略微粗糙的触感和淡淡海水的咸腥味，都在告诉他这座珊瑚如那些漂亮贝壳般真实。
　　路恩彻底呆滞，嘴里喃喃自语：“……祖宗真显灵了？”
　　但心里清楚不可能是他那几千年的老祖宗做的，想到这些东西的由来，惊喜之后是一阵毛骨悚然。
　　——很显然，那个东西晚上又来过了。
　　这个宿舍里还有他没堵住的地方，或者说……即使堵住了，那个东西也可以轻而易举进来。
　　路恩心下发寒，手上的贝壳项链和珊瑚也变成了烫手山芋。唯一幸运的是，那个东西这次没有在他身上留下暧昧不清的痕迹。
　　那个东西的身份，路恩心底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但他仍旧选择不太相信。
　　毕竟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路恩皱眉，心想：它到底想干什么？要杀要剐能不能给个痛快？
　　作为一个钢铁直男和感情一根筋的人，饶是路恩把脑子想破了，也实在想不通那个东西把这些贝壳项链和珊瑚送给他有什么打算。
　　路恩甚至怀疑这些东西有毒，它不打算咬死自己，想毒死自己……
　　然而更令路恩震惊的在后头，因为他左思右想想不通，干脆把这串贝壳项链和珊瑚收进柜子里，眼不见心不烦。
　　他走到床头柜旁去拿眼镜。
　　结果一堆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眼镜出现在面前，那些堆成小山的眼镜被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他原来那副呆板的黑框眼镜瞬间变得毫不起眼，而其他眼镜好似都在发光，像是在说“快挑我”“快挑我”。
　　路恩：“……？”
　　这又是闹哪出？
　　心底的疑虑如云，越滚越大，路恩沉默了，犹豫了一会儿，小心避开了那些来历不明的眼镜，依旧选择了原主那副陈年老镜。
　　一系列诡异的东西凭空出现，直至这些眼镜。路恩戴上后，思索半天，最终把心底那个可能的答案给排除了。
　　因为路恩理所当然地觉得，四周荒无人烟，鸟都很少看见，那个东西不太可能会弄到眼镜。眼镜对于它们来说，应该是个很陌生的东西才对。
　　前往实验室的路上，路恩边走边想，如果排除了它，是人为的恶作剧，那又会是谁呢？
　　路恩唉声叹气，想的头疼的时候，熟悉而温润的声音在他背后突然响起：“路，早上好。”
　　路恩愣住，回过头时，莱德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平静，视线在路恩的黑发上顿住。
　　路恩还在疑惑怎么又偶遇男主角了，面前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猝不及防下，温热发痒的触感自头顶传遍全身，头顶上方的手甚至温柔地按压了几下。
　　路恩镜片后的黑眸瞬间睁大，神情呆滞。
　　男主角在做什么？！他他他他居然摸我的头！靠，清白不保。
　　没等路恩炸毛，莱德修长的手就收了回去，弯着眼睛说：“抱歉，你的头发有些凌乱，我给你整理了一下，会感到不舒服吗？”
　　路恩眼角有些抽搐，后退几步，冷着一张脸，毫不留面子道：“……不舒服。”
　　莱德似乎早有预料他会这么说，笑意不变，像变魔术般递过来一个东西。
　　路恩定睛一看，顿时满头黑线，因为莱德递过来的东西，竟然又是一个礼盒。
　　比上次还要精致的礼盒，这次更过分，礼盒上方别了一支鲜艳欲滴的玫瑰，彩带也系成了蝴蝶结。
　　路恩眼皮一跳，果然下一瞬，听见见了那句留下阴影的话。“这样吗？我为此感到很抱歉，那么这是我的赔礼，可以收下吗，路宁？”
　　路恩：“……”你们基佬到底想做什么？？
　　他毫不怀疑这个礼物盒里又是一副价值连城的眼镜，再加上他宿舍里那堆来历不明的，完全可以去开一个眼镜店了，也不用在这里做个勤勤恳恳随时面临各种危险，尤其是被扣光工资的社畜。
　　路恩沉默良久，莱德也不觉得尴尬，弯着嘴唇安静地等待他的回答，深蓝色的眼睛里是一望无际的柔和，还有几丝隐秘的晦暗。
　　瞳孔里映出此时的路恩，一脸难为情，眉头微蹙，红唇抿得很紧。
　　他的视线在那双红唇停留几秒，另一只手的手指忍不住轻微搓捏——青年的黑发手感很好，很像华国运送过来的那些昂贵绸缎。
　　他很感兴趣。
　　莱德收回那些晦暗的思绪，笑着问：“是不喜欢吗？那……”
　　趁着他还没说出古怪的话之前，路恩急忙打断他，坦然道：“我不喜欢……之前你送我的那副眼镜其实也被我弄丢了，但我会慢慢攒钱赔给你，还有。”
　　他目光古怪，忍无可忍说出那句话：“我不喜欢男人。”
　　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路恩松了口气，憋死他了，他还很想对着六层实验室的所有人大吼一句：老子真的不喜欢男人啊！别靠近我！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对着领导口出不逊一时爽，接下来就是接受命运的审判了。
　　路恩的心脏跳得厉害，自动脑补被开除碎掉的画面。
　　果不其然，莱德的笑意肉眼可见的停顿，他的目光也转为幽深，那视线看得路恩后脊发凉。
　　就在路恩表面冷淡，内心慌得一批的时候。下一刻，莱德眉头轻挑，表情似乎有些忍俊不禁。
　　他说：“路，你在想些什么？忘记告诉你了，我有未婚妻。这只是一个赔礼，并没有其他意义，至于上次的眼镜……”
　　莱德平静地说：“你弄丢了也没关系。”
　　那些小玩意花费的金钱，在他眼里不值一提。莱德只是觉得，路恩被剥下那层冷硬的外壳，露出里面柔软的皮肉后，很有趣，仅此而已。
　　他如上次那般，毫不避讳地拉起彻底呆住、甚至有些惊掉下巴的路恩的手，不容置喙地把礼物盒放在他掌心，温和地说：“走吧，一起去实验室。”
　　“你、你有未婚妻？”路恩没预料到事情会是这种走向，沉浸在吃了一个惊天大瓜里没回过神，甚至脱口而出：“可那伽怎么办？你们还会在一起吗？”
　　天啊，上帝啊。
　　他现在不知道是该同情谁了。
　　路恩手拿着礼物盒，僵硬到有些同手同脚，男主角居然不是基佬？他和我一样不喜欢男人？这误会可就大了。
　　那他看的那本小说算什么？算盗版吗？
　　路恩甚至怀疑莱德在胡扯，开玩笑，他可是亲眼看见过他们不可描述的马赛克。
　　“嗯？”莱德显然对“那伽”这个陌生的名字感到困惑，迟疑后问：“路……你是没休息好吗？我可以再给你放一天假。”
　　路恩迅速反应过来，“不，不。我的意思是，你和你的未婚妻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会送上祝福。”
　　那场面不得抓马修罗场，送上祝福的同时，他有必要会去凑一下热闹，这种凑热闹的心是刻在每个华国人基因里的。
　　闻言，莱德的笑意淡了很多，沉默片刻，垂着眼眸说：“抱歉，路，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其实知道我有未婚妻的人是少数。”
　　路恩愈发困惑了，手里的礼物盒不由地攥紧，被去掉刺的玫瑰花瓣有些发皱，“为什么？”
　　“……也许你以后会知道。”
　　莱德笑了笑，不再说话。两人心思各异，前往实验的距离不远，路恩的脑子里却已千回百转。
　　巨大的信息量让他有些抓不住思绪，以至于忘记坚决拒绝手里的礼物盒了。
　　路恩现在偷瞄莱德的余光微妙起来，但他每一次偷看，莱德都会迅速捕捉到他的视线，朝他微笑。
　　路恩也不尴尬，被抓到后就默默收回视线，思绪终于重回正轨，得出结论：渣男一个。
　　路恩感慨，没想到他还没磕起cp就要大结局了，可怜的未婚妻还有可怜的那伽，两边各自未知的情况下，居然都带了一顶绿帽子。
　　*
　　很快来到实验室，这次罗伯特也在，他眼神锐利地扫过来，穿过莱德，直达紧蹙着眉的路恩，看到他脸上的眼镜后一愣，然后视线下移，看到他手里别着玫瑰的礼盒。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同样的挺拔的身材，各有各的风采，尤其是那个黑发亚裔，虽然又戴上了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镜。
　　但他身上的气质却愈发冷淡禁欲，与莱德走在一起时，很是养眼。
　　联想起这几天的风言风语，罗伯特的脸色又变成了嫌恶，怒声道：“你这只该死的亚裔老鼠，没想到你那么不要脸，莱德的礼物你说收就收。”
　　其实更多的，是他心底隐约对莱德的嫉妒，凭什么他送的东西那个亚裔老鼠全收了？他这一口恶气下不去，狠狠瞪着他。
　　闻言，路恩一脸莫名其妙，这脑子被踢过的刺头萝卜又怎么了？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明白过来了，原来是男主角的舔狗破防了。
　　如果在没有听见莱德说“有未婚妻”的震惊发言前，路恩兴致来了或许还会呛他几句，现在他只有对刺头萝卜的无限同情。
　　看吧，又一个男主角的受害者出现了。
　　路恩微不可闻地幽幽瞥了一眼正在查看进度的莱德，呵，渣男。
　　莱德一如既往，敏锐注意到他的视线，朝他笑了下，金发在灯光下灿烂如烈阳，“路，我得告诉你个好消息。”
　　路恩的神色恢复正经，推了下眼镜，“什么好消息？”
　　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没等莱德开口，罗伯特就在一旁冷嘲热讽：“2号可以接受莱德的催情剂了，就差1号那头怪物的数据，你这只老鼠不是说要驯服那头怪物？给你表现得机会来了。”
　　他目光里的恶意犹如实质，“迈克尔说如果你能获得那头怪物的鳞片和血液，就算你驯服了那头怪物，他也不再计较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路恩：“……”
　　该死的米老鼠，你一句话毁我半条命。
　　罗伯特的话又一转，脸上的神情略微古怪，说：“如果你哭着求我，我可以帮你一起驯服那头怪物，保住你那条小命。”
　　他忽然很想看见，眼前总是冷着一张脸的黑发亚裔，哭起来会是什么模样，一定会丑得要命……罗伯特虽这么想，心底却有些不自在和发热。
　　就在他得意地等着这只亚裔老鼠哭着求他，有些按捺不住那种欢喜时。
　　结果不远处的黑发青年仅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插着兜转身往2号生态缸的方向走了。
　　他背影削瘦却挺拔，长腿行走时白色大褂被风吹起，隐约能窥见里面被衬衫包裹住的宽肩窄腰。
　　罗伯特看得眼神呆愣，很快便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因为显而易见的，黑发青年并不想理会他。
　　“嘿你这只老鼠……”
　　他的话被温润的声音淡淡地打断，“罗伯特，我不会让路宁出事，所以你不需要过于关心。”
　　莱德微微笑着，看不出太多情绪，目光掠过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的罗伯特，看向不远处站在生态缸面前记录的路恩，神色不明。
　　*
　　没有丝毫感觉到旁边的火药味，路恩正观察着又在大吃特吃的克拉肯，心底有些犹豫：也不知道克拉肯接受催情剂后会不会有后遗症。
　　他依旧对那些催情剂持怀疑态度，因为按照原剧情，克拉肯是被催情成功了，但那伽并没有催情成功，所以派原主去切割它腹下的鳞片，结果凉凉。
　　现在提前去获取那伽的鳞片，怎么算不上另一种作死呢？
　　路恩心底有些发苦和无法言说的遗憾。
　　希望他能活着，如果死了，估计以后不会有机会再看见克拉肯和那伽这些神秘美丽的生物了。
　　看着眼前的黑发人类难得出神，克拉肯咬鱼肉的动作放缓，因为它们族群能够感知到人类的情绪，但这种能力也和自身的强弱有关。
　　它算得上族群里的佼佼者，所以能够感觉到几丝这个黑发人类身上的哀伤，它一愣，心头不自觉地跟着有些难过，放下蹼爪中的鱼肉，趴了过去：“喂，讨厌的人类，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它不想看见这个黑发人类难过。
　　但是克拉肯还没困惑几秒，下一瞬这个黑发人类哀伤的情绪就悉数尽收，目光也变得坚定，仿佛在他眼里，这个世上没有任何能够阻拦他的事情。
　　这种突然起来的变化，克拉肯看得一愣一愣的，喃喃道：“……人类果然是善变的生物。”
　　其实路恩此刻心里就一句话：管他的，开摆！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试管，笑了笑。
　　他不会为虚无缥缈的命运而驻足，因为未来从来都掌握在他手里。
　　*
　　昏暗逼仄的地下室，安保员装好麻醉枪，嘴里骂道：“算你这头怪物这几天安分，很快我们就送你出去了。”
　　“你要去看它吃了那个亚裔的场面吗？”另一个安保员哼笑。
　　“嘿，我当然要去看看。”装好麻醉枪后，那个安保员露出好似即将见到猎奇事物的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实验体吃人，那场面……”
　　不用多加言说，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六层实验室的一个亚裔，大言不惭说要没有任何防护下获取这头怪物的血液和鳞片已经传遍了整个SI，他们有的震惊，更多的是嘲笑与怜悯。
　　他们都觉得那个亚裔是想出头想疯了，才会做出如此危险的事情，毕竟那头丑陋怪物的危险所有人有目共睹。
　　但是这些安保员也知道一点内幕，比如他们手里的麻醉枪。
　　“你说莱德先生是怎么想的？叫我们给这头怪物注射可以麻醉那么长时间的麻醉剂，岂不是没有好戏看了。”
　　另一个安保员耸耸肩，“虽然会有些可惜，但据说莱德爱上了那个亚裔，我们只管奉命行事就好了。”
　　就在他们打算给水牢里那头一直安静蜷缩着的怪物远程注射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粗暴的声音：“等等！你们给我停下！”
　　他们回头看去，是一个留着刺头的近两米高的男人，他走过来一把夺走其中一个安保员的麻醉枪。
　　“嘿你想做什么……”
　　安保员见状，作势要冲上去。然而这个留着刺头的男人却说：“我是罗伯特，你们都知道吧？六层实验室的研究员，莱德让我来把麻醉剂换了。”
　　罗伯特冷笑着，自顾自地把枪里的麻醉剂换掉，保证那头怪物会在那个老鼠亚裔靠近的时候就会恢复，然后对他发动袭击。
　　这是他自己的想法，他憎恨地想，谁叫那只老鼠亚裔不来求他呢？还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他。
　　罗伯特满怀恶意地想，一定要给那个老鼠亚裔吃够苦头，才能让他认清楚，实验室里他到底应该依附谁，最后那个老鼠亚裔一定会摇尾乞怜地来求自己。
　　如此得意地想着，罗伯特手拿着麻醉枪，朝那个关押着怪物的水牢走过去。


第23章 
　　次日清晨，路恩平安醒来，既没有做藤曼缠绕的噩梦，也没有身上发热奔去浴室冲冷水澡。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宿舍有没有多出奇怪的东西。
　　那些贝壳项链、珊瑚还有那堆眼镜，以及莱德的那个礼物盒，路恩都没有动过。
　　所有东西都被他完好地放进了柜子。
　　下床四处走动一圈，路恩插着兜，确定没有看见能让他吓一跳的东西了。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心底忽然生出了某些无法言说的滋味，也许是那条长长的贝壳项链太过惊艳，一看就知道那个人费了很多心思。
　　白天他仍旧怀疑那些东西的真实性，但晚上回来后路恩又仔细看了看，发现了一点点残存在贝壳里的泥沙，以及那根串联起贝壳的“针线”，竟然是某种鱼类的筋带。
　　还有那座发光的蓝宝石珊瑚，散发出来的很淡的海水独有的气味。
　　路恩推测出，这些东西应该是最近从海里捞出来的。
　　这也是礼物吗？
　　如果是的话，路恩有一种非常微妙的心动，因为他从未收到过如此符合他心意的礼物。
　　贝壳、珊瑚……美好到那人仿佛把海洋捧到了他面前，那是他童年起就一直憧憬着的地方。
　　他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脖颈，今天没有穿高领衬衫，因为那些红痕彻底消散了。
　　收敛好那些莫名的思绪，路恩深吸一口气赶往实验室。
　　他还没到地方，周婉就一把将他拉到旁边，秀丽的脸上充满了担忧：“路宁，要不你今天说自己生病，能拖延一天是一天好了。”
　　路恩双手插着兜，神色平静：“但我没有生病。”
　　周婉表情有些复杂，她有时真拿路宁直言不讳的性格没办法，叹了口气说：“你不生病就会有性命危险，我刚才去瞧了一眼，1号现在被送到了x号实验场地，只被铁链锁着，你知道那些铁链对它来说没有用，你一旦靠近，它就会杀了你。”
　　看着周婉无论是神情还是言语不作假的担忧，路恩心底微热，笑着安抚她：“谢谢，不过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出事的。”
　　“可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不远处幸灾乐祸的声音打断了：“喂，亚裔老鼠，你是怂到站在这儿不敢动了吗？”
　　罗伯特带着浑身的挑衅走过来，目光赤裸地盯着路恩，视线粘在他敞开的衣领处。
　　不像前几日般把衣襟的扣子扣到了最高处，此时的黑发青年呈现出几分漫不经心，敞开的衣襟，露出细瘦雪白的脖颈。
　　晃眼而引人侧目，让人很想在那些雪白的皮肉上留下些什么痕迹，罗伯特的喉咙滚动几下。
　　黑发青年的目光轻飘飘扫过来，眼神里的淡漠几乎要溢于言表。
　　就好像全然不知今日会死在别人说的那头怪物嘴里，而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时日。
　　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加速，罗伯特猛地收回那种粘腻的视线，咬牙切齿说：“我再给你这只老鼠最后一次机会，求我我可以帮你，你相信莱德那个冷血的人会保住你的命？那不可能。”
　　听到罗伯特忽然诋毁莱德，周婉诧异，因为她知道罗伯特是最不能见到莱德受到质疑的人，曾经还因为路宁公然怀疑莱德的药剂，罗伯特差点要和他打起来。
　　没想到现在罗伯特会对着路宁说莱德是个冷血的人。
　　路恩神色淡漠，内心其实和周婉一样的纳闷：这刺头萝卜今天又抽什么疯？难不成是又舔破防了？
　　他不想理会抽疯的罗伯特，推了下眼镜，插着兜径直走过，声线低沉而冷淡：“不需要。”
　　身后立刻传来罗伯特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这只亚裔老鼠一定会后悔的！你等着瞧吧！”
　　话落，他大步流星地跑到路恩前面，凶狠地撞了他一下，气势汹汹的样子不知道的以为是受了多大的侮辱。
　　路恩有些踉跄，扶住墙：“……”果然做舔狗都是会被逼疯的。
　　*
　　路恩和周婉来到x号实验场地，外面不仅有持枪的安保员，还围了很多研究员，他们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看戏的表情。
　　见路恩走过来，纷纷把目光转向他，人群开始骚动。
　　“就是那个亚裔吧，戴眼镜那个？”
　　“是他没错，我们这里只有他一个戴眼镜的亚裔。”
　　“我以为他不会来了，他居然那么镇定，真是不可思议。”
　　“他肯定已经被吓坏了……”
　　路恩扫视一圈，没有看到莱德的身影，倒是罗伯特和杰瑞在人群中，前者满脸阴狠，见他看过来就一直把那种恶狗般的眼神刺在他身上，后者则目光幽深，瞥到路恩后就匆忙移开。
　　路恩表面淡定，实则内心也有些紧张。迈克尔推开人群，问他：“路宁，你准备好了吗？你可以反悔，但必须为你做过的承诺付出一定代价。”
　　迈克尔目光沉沉，“我会降低对你的信任，后面会把你从二级项目调走，回到你从前的位置。”
　　从前的“路恩”和杰瑞共事，研究那些邪恶的甜猴还有其他东西。
　　路恩有些无语，大兄弟，当时我什么话都没说好吧，是你口口声声答应下来的，结果最后要我来背这个锅。
　　路恩冷淡地点了个头，其他研究员见状，露出鄙夷的表情。
　　“那个亚裔死到临头了还装模作样。”
　　“他会像迈克尔说的，付出惨重的代价……”
　　“说实在的，我还有点佩服他这样狂妄的勇气。”
　　周婉紧张到不能呼吸，小声说着：“路宁，你要活下来，求你。”
　　路恩回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在一众不解和幸灾乐祸中，进入了试验场地。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迈克尔似乎对路恩冷漠的态度不满，并没有阻止那些人的围观，刻意让那些人观看即将到来的血腥场面。
　　身后人群攒动，实验场地内却极冷极静，路恩刚一踏入，寒气刺激着皮肤，身上的鸡皮疙瘩立刻起来了。
　　旁边有人递给他一个金属箱，里面有取血和取下鳞片的仪器，那人给了一个同情的眼神给他，“祝你好运吧，可怜的亚裔。”
　　路恩面无表情地接过金属箱，视线朝不远处看去。
　　昏暗的灯光下，那是一面玻璃墙，透明而特殊材料制成的玻璃后是那个近日一直围绕在他心头，化成阴影与未知情绪的……怪物。
　　它的上身和粗长的尾巴被黑色铁链束缚，两条手臂悬挂在上方，尾巴被铁链紧紧锁住，头颅低垂，白色如海藻般的头发披散在肩侧，遮挡住了它那张怪异非人的脸庞，灰色的胸膛上似乎有几个伤口，伤口边缘的血液已经凝固。
　　它像是被人为刻意而自以为拔掉獠牙的野兽，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
　　片刻，似乎是感受到了令它极度渴求的气息，它的蹼爪微不可闻地收紧，身躯开始激动到细微颤抖——伴侣正在靠近它。
　　一步，两步。
　　皮鞋踩在苍白地砖上的声音此刻清晰可闻，也好似踩在了门后那些看戏的人的神经上。
　　所有人不由自主静了下来，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发亚裔的背影离他们越来越远。
　　他甚至没有一丝害怕的迟疑和停顿，身量挺拔而笔直地进入了那扇关押着丑陋、令所有人恐惧的怪物的牢笼。
　　那伽强行抑制住抬起头颅的想法，它如此渴望窥见它的伴侣，却又害怕伴侣看到它丑陋的面庞后离它而去。
　　理智残忍地厮杀渴望，最终在嗅闻到伴侣的气息逼近时，彻底崩溃。
　　它终于缓慢地抬起眼眸，朝思念到心脏发疼的伴侣看过去——
　　一冷一热的视线跨越时空再次交汇，怪物和黑发人类同时愣住。
　　然而匆匆的一眼，那伽就迅速低下头，它现在过于自卑，担忧从那双黑沉的眼睛里看到对它的厌恶。
　　但内心深处对眼前黑发人类的极度渴望，又让它把身躯上所有的孔洞悄无声息打开，隐形的触手时刻关注着这个人类散发出的情绪，两只耳鳍也兴奋到全部竖起。
　　伴侣越来越近了……
　　没等那些触手贪婪地一拥而上，“砰”地一声！枪声响起，那些喧闹声忽然消失了，四周倏地死一般寂静。
　　那伽身躯一震，瞳孔紧缩，它的胸膛上此时插着一个那些人类惯常攻击它的东西。
　　时间仿若凝固，它缓慢抬眸望过去，却看到了漆黑而冰冷的枪口。
　　路恩维持着开枪的姿势，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扳机，眼帘微垂，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地上蜷缩未动的海怪。
　　他削瘦的轮廓冷硬沉静，镜片后黑沉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死寂之后是宛如爆炸的喧嚣，所有人当即哗然。
　　“嘿！那个亚裔在作弊！”
　　“我说他怎么看不出一点害怕，原来是早有准备了……”
　　“迈克尔，这样不算驯服那头怪物吧？”
　　七嘴八舌下，只见那个黑发青年收枪转身，面色冷静地开口：“你们说是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又没有禁止我自保。”
　　路恩：呵呵了，真当我去白送死呢。
　　他这些天通过克拉肯的血液和其他样本，不仅在找出伤口快速愈合的成分，还在研究比实验室里浓度更强效果更好的麻醉剂，对付那伽，浓度上当然还要提高数十倍。
　　不然他勤勤恳恳白打工做什么？又不发工资给他。
　　对于自己的命，路恩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外面的迈克尔目光深沉，不发一言，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噤声。
　　一直紧绷着弦的周婉终于放松下来，舒了口气，开心道：“我就知道路宁是个天才！”她又有些抱怨：“害我白担心一场！”
　　罗伯特黑着脸，“一个投机取巧的老鼠而已。”他正等着那个怪物发动袭击，等着那个亚裔哭着向自己求救，然后他再像个救世主般冲过去，将那个老鼠亚裔救下。
　　那样那个亚裔以后就会躲进他怀里，从此对他的话言听计从，更不会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他……
　　没想到那个该死的亚裔老鼠居然有点小聪明。罗伯特咬牙切齿，可他看着黑发青年镇定自若的身影，果断拔枪的动作，自始至终沉稳冷静的模样，又再次难以自抑地心脏跳得厉害。
　　其他人的目光也由嘲讽不屑转向微妙和复杂。
　　至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做到冷静独自去面对那只可怕的怪物。
　　但黑发青年却做到了，即使是他们嘴里作弊般的“自保”。
　　路恩不再管其他人怎么想，回头看向又垂下头颅的那伽，心底那种莫名的情绪又开始出现了。
　　进来的那瞬间说不害怕紧张是假的，尤其是再一次与那双墨绿色的竖瞳对视，他心底猛地一沉，想避开那些可以扰乱思绪的目光，不料那伽比他先一步低下眼眸。
　　那一刻，路恩迅速抓住机会，毫不犹豫开枪射击。
　　整个过程果断冷静，丝毫不拖泥带水，以至于那伽也彻底没了动静。
　　现在麻醉剂应该起了作用，路恩静静等待了一会儿，打开金属箱，掏出取血、鳞片的针管与刀刃等仪器。
　　银色刀刃反射出来的光芒，映出了黑发青年此时冷而坚硬的下颌线。
　　他一步步朝着怪物走去，全然没有发觉，他以为被麻醉了怪物，粗长尾部上的鳞片正在细微颤抖，灰色颗粒状的肌肤在缓慢变红。
　　白色发丝下，那双墨绿的宛如蟒蛇的竖瞳已经缩成了线状。
　　——那是看到猎物自投罗网的激动与兴奋。


第24章 
　　路恩忍着面对未知危险的恐惧，蹲下身将手抚上地上的怪物的胸膛。
　　这是他认为，第一次与那伽如此近距离，在没有任何阻隔的情况下接触。
　　手底下的触感粗糙而干裂，像海滩上那些湿黏的细沙，激起了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他一顿，苍白修长的手继续沿着这只怪物的脖颈下滑至胸膛，在找合适的可以取下鳞片血肉的地方。
　　路恩愣住，他似乎感受到了很轻很轻的颤抖。
　　是他的错觉吗？
　　他仔细看过去，却没有发现异常，这只海怪的头颅一直垂着，乖巧温顺的模样让路恩一度忘记了害怕。
　　……那伽是这样的吗？
　　路恩困惑的视线停留在它的胸膛上，与克拉肯白皙光滑的肌肤不同。
　　那伽的胸膛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疤，应该是深海中捕猎或者人为造成的，甚至有一条狰狞的伤痕贯穿了它整个腹部，可以想象出当时的凶险。
　　也许是生死一瞬间，它侥幸活了下来。
　　上天赐予它快速愈合伤口的能力，却并没有继续仁慈地抹去那些伤痕。
　　陈年积旧，如此坦然而赤裸裸地展现在路恩面前。
　　路恩的心果然软下来，不由地迟疑，经过那么多段时日，身边的每个人都生动鲜活，他几乎沉浸在了这个落后和荒谬的时代，再也无法把他们或者其他任何东西当成书里的纸片。
　　眼前这个他人一提起就会恐惧的怪物，至今没有对他做过伤害他的事，甚至于路恩怀疑房间里的那些贝壳项链、珊瑚，还有那堆堆成小山的眼镜，都是这只叫“那伽”的怪物送的。
　　路恩犹豫片刻，想着速战速决，沉下复杂的思绪，手起刀落。
　　一点点取下它腰腹边缘的黑色鳞片，拇指大小的鳞片被强行割下，露出了下面发红充血的皮肉。
　　“啪嗒”一声。
　　鳞片被完整地放入了储存器，路恩感觉到手下的尾巴开始颤抖，心下愈发柔软，忘记了这是一只能撕开人半边身体的可怖怪物，他像安抚克拉肯那样安抚这头蜷缩的怪物。
　　“别怕，别怕，马上就好了……”
　　他浑然不知，根本不是因为鳞片被割下而让这头怪物颤抖，而是因为他的触碰、他的声音、他的靠近，都让这头怪物兴奋到了极点。
　　如果他需要它的鳞片，它甚至可以把身上所有的鳞片血淋淋地扯下来，全部捧到这个黑发人类面前。
　　那伽痴迷地盯着伴侣的脸，感受着那双柔软温暖的手在他身上动作，即使有些短暂的疼痛，它也甘之如饴让伴侣带走它的鳞片、血液，任何东西都可以。
　　只要伴侣不要离开它。
　　手下的怪物呼吸越来越粗重，路恩抽血的动作一顿，但他稳住了那种怪异的念头，褐色血液灌满容器后，他拔出了针头，想关上金属箱转身离开。
　　不料，他刚一作出退后的动作，脚踝上忽然传来冰冷的温度，似乎被什么光滑的东西碰了一下。
　　路恩心脏一跳，低头看过去，发现这头怪物的尾巴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自己脚边了。
　　这条尾巴粗长而布满黑色鳞片，看上去有些可怖，尾巴尖却是正常蛇类的大小，乍一看像在激动地朝他摇晃，似乎是在吸引他的注意力，乞求他不要离开。
　　路恩：“……？”
　　他还没搞懂状况，突然，那条尾巴尖不安分地迅速钻入他的裤脚，然后猛地一用力，路恩霎时间失去重心，镜片后的眼眸睁大，直接趴伏在了那个满是伤痕的胸膛上。
　　路恩虎躯一震：“？？！！”
　　冰凉潮湿的吐息愈发粗重清晰，喷洒在头顶上方，路恩感觉浑身僵硬不能动弹，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只要略微一抬头，就能与上方那双非人的瞳孔对视。
　　此时他们的距离近到仅隔了两层薄薄的衣物，心脏紧贴着心脏，彼此都能听见对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砰，砰，砰。
　　分明是亮到刺眼的灯光，路恩却觉得四周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下面传来的像是喜悦到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让他有些发晕，身上甚至又出现了那天古怪的发热。
　　路恩内心忍不住尖叫：他他他居然趴在那伽身上！！！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头顶上方又传来喉结滚动的声音，很清晰地钻入路恩的耳朵，紧接着，那道萦绕在路恩噩梦中的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现实里出现了。
　　“……路……我……”
　　抱到你了。
　　那伽垂着眸，因为能与伴侣光明正大地接触，整个身躯激动到了颤抖的地步。它粗糙发灰的肌肤羞涩到变成了如岩浆般滚烫的暗红。
　　内心是对这个黑发人类极致的渴求，它多么想现在就把伴侣掳回巢穴藏起来。
　　铁链滑动的声音响起，那只有些发抖的蹼爪轻轻捏住了怀中彻底僵硬的黑发人类，迫使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冷静不复存在。
　　路恩头脑发晕地与那双非人的竖瞳注视着，脑子里好似被蒙上了一层阴影，名为理智和害怕的情绪似乎都被眼前这头怪物吞噬得一干二净。
　　他注水的黑眸迷茫，感受着下颚上传来的冰冷湿粘的触感，那张轮廓上长着黑色鳞片的怪异脸庞近在咫尺。
　　为了防止好不容易抱住的伴侣逃脱，另一只蹼爪悄无声息环绕到黑发人类身后，托住他窄而柔软的腰腹，捏住他下颚的蹼爪轻微一用力。
　　一人一怪物的距离再次拉近了，这次近到他们的呼吸在彼此的鼻翼间缠绕，冰凉的、灼热的，直至融化在了路恩心底。
　　“路……”
　　“……路……”
　　那道怪异低沉的声响越来越响，里面饱含的爱意与渴求令人心惊胆颤，直到它最后清晰地念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路……路宁。”
　　……那不是他。
　　这个名字犹如一盆冷水，瞬间让路恩从发沉的迷雾中挣脱，他猛地回过神，终于发现他和这本书中最恐怖的海怪那伽，已经近到了只要稍微一动作就能擦枪走火的距离。
　　而他的身体也彻底被这头怪物以一个极具占有欲意味的姿势锁在了它怀里，他甚至无法动弹。
　　他的黑眸里映出了那双墨绿的竖瞳，它眨了一下眼睛，瞳孔干净清澈，似乎人畜无害。
　　但再人畜无害，回想起那个被抬上担架内脏肠子流了一地的人。
　　路恩有些害怕，忍不住出声：“那伽，你……”放开我。
　　他根本不知道他念出这头怪物的名字，对它来说是多么大的鼓舞与刺激，身下的胸膛抖得更厉害了。
　　所以没等使劲推开眼前的怪物，嘴唇忽然被一个湿滑的东西舔了一下，速度之快让路恩丝毫没反应过来，只剩下唇角上黏糊糊的水渍。
　　路恩瞳孔地震：“？！！”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却见近在眼前的脸庞迅速与他拉开距离，那双冰冷的竖瞳肉眼可见地躲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两侧浮上了红晕，黑硬的耳鳍抖动着。
　　它已经陷入了舔到伴侣的羞涩与喜悦当中无法自已，眼睛一眨一眨着，明明那么害羞与自卑，却仍旧舍不得把目光从伴侣的脸上移开。
　　甚至灼热的视线反复流连在路恩红润的嘴唇上。
　　还想要……
　　这突如其来的舔舐让路恩僵硬到不敢动，开始怀疑这只是一场梦。
　　那伽……刚才……居然舔了他？！
　　这又是一个噩梦吧，他的麻醉剂没有把这头怪物麻痹，这头怪物没有把他的头拧下来，反倒是舔了他……
　　外面围观的研究员也开始疑惑，但因为距离有些远，只能看见那个黑发亚裔忽然抱住了那个恐怖的怪物。
　　“那个亚裔在做什么？”
　　“那是其他新奇的取血方法吗？”
　　“也许吧……”
　　人群中让开了一条道，莱德脸上带着笑意走过来：“迈克尔，路宁进去多久了？”
　　迈克尔迟疑：“似乎有半小时了。”
　　闻言，莱德脸上的笑意有些凝固，“采集那些东西不需要半小时。”他推开了门外的人群，大步踏入实验场地，见到远处的路恩正用一个怪异的姿势趴伏在那头怪物身上，心脏一沉。
　　“莱德先生，这里随时会有危险，请您离开。”
　　“是啊莱德先生，为了一个亚裔没有必要作出那么大的牺牲。”
　　数个安保员挡在了他的前方，阻止他的进入。莱德脸上彻底没了笑，冷冷道：“让开。”
　　这些安保员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互相对视，无奈下为他让出一条通道，却也不敢轻易跟过去。
　　只见莱德一改平日的温和，紧皱着眉掏出手枪，上好膛后，朝那扇玻璃门走去。“路宁，你有没有事？”
　　背后忽然传来玻璃的敲击声还有莱德的声音，路恩飘走的惊恐思绪全部回到了身体，他回过神猛地推开禁锢住他的怪物。
　　“不……”怪物发出乞求。
　　路恩本以为会逃脱不掉，没想到他轻而易举就能退开了，仿佛揽住他腰腹的蹼爪怕伤到他，最终选择了放他离开。
　　而路恩也看得很清楚，身下的怪物，脸上闪过委屈和受伤的神情，下一瞬，那双墨绿色的竖瞳逐渐冰冷，朝他身后看去。
　　因为路恩推开得太用力，铁链叮当作响，他站起来后，一个东西从那伽身后滚到了他面前。
　　路恩低头，看清楚那个东西后，嘴巴惊讶到张开，喃喃地回应身后的莱德：“我、我没事……”
　　他冷汗直流，想把地上那个东西快速捡起来，然而怪物似乎早有预料，比他更快一步拾起那个东西。
　　路恩清晰地听见了这头怪物发出了冷哼声，里面掺杂了浓重的嫉妒和杀意。
　　站在门外的莱德，沉默地看着玻璃后那只丑陋的怪物，蹼爪上捏着那副路宁说不小心弄丢了的眼镜，然后下一刻，那双竖瞳阴森而挑衅地扫视过来。
　　那只怪物当着他的面，青筋暴起的蹼爪用力，那副昂贵的眼镜一点点被碾碎，死寂之下，甚至能听见镜片咔嚓碎裂的声音，仿佛在一点一点把他的骨头碾成碎渣。
　　也似乎在警告他——路，是它的。


第25章 
　　路恩呼吸滞住，这种对领导大言一挥说你送的礼物弄丢了，结果弄丢的礼物转眼就当着领导的面烂得稀碎实在有点让人难堪。
　　虽然不是他弄坏的，但路恩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他不知道从哪儿生出的勇气，趁着那伽把那副眼镜捏碎丢在地上，路恩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在它怔愣的目光下，迅速捡起来揣进兜里，再一手拎着金属箱跑出去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冷静地如他不久前开枪一样。
　　但只要留意他的背影，就能看出是肉眼可见的落荒而逃，和上次那伽倒在地上，最后那一眼让路恩匆匆离去的背影非常相似。
　　身后的铁链声再次簌簌响起，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有些急切：“路……不……”
　　不要走。
　　人身蛇尾的怪物眼睁睁看着伴侣从面前离开，却不敢做出太大动作吓坏他，因为它知道了，伴侣喜欢它温顺的模样。
　　它感受到了伴侣对它的怜悯。
　　对人类而言，它丑陋恐怖，同样它的内心，也没有丝毫美好可言。
　　它向来冷漠，族群里的雌雄性向它求救，如若判断出救下没有任何意义，那伽会冷眼旁观然后离开。
　　面对伴侣时，它更展露出了卑鄙和扭曲的一面，刻意藏好那些冷漠残忍，在人类伴侣面前装出可怜乖顺的模样。
　　即使摇尾乞怜，也要得到他一丝丝同情，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把那丝同情转变为爱意。
　　如果伴侣喜欢，它愿意一直在他面前披上温顺的伪装。
　　……是刚才捏碎那个东西吓到他了么？那伽低头思索，蹼爪上残留的碎渣被它再次碾碎，化为粉末，眼眸中很冷，心底却泛起酸水。
　　它过于嫉妒伴侣身边有沾染其他人类味道的东西，忍不住想要全部破坏掉。
　　那伽耷拉下眼睛，又露出那副可怜的模样注视着匆匆远去的伴侣，强行抑制住撕碎伴侣身旁那个又碍眼又恶心的人类的念头。
　　它日后一定、一定会杀了他。
　　*
　　莱德回头瞥了那些安保员一眼，他们见状立刻冲上去，迅速拉下玻璃闸门，按下墙上的按钮，里面瞬间排放出大量致生物昏迷的有毒气体。
　　背后那道幽暗的视线如影追随，路恩背若芒刺，他掩饰性地咳嗽几声，不敢回头，内心自我安慰刚才那伽舔他是为了尝一下味道好不好吃，以后能不能下口……
　　嗯，肯定是这样的……
　　转念又一想，那副眼镜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伽身上，那伽又为什么忽然捏碎它？
　　这些问题迷雾重重，脑子里乱成一团，路恩无法理解，但至少之前想要痛扁那个“小偷”的想法消失得一干二净。
　　毕竟他可没那个胆量和那伽打一架。
　　见那头怪物因为气体没了动静，莱德眼底的戾气散去，淡淡地把视线移开，似乎并不在意眼镜的去向，也不关心那副眼镜被毁，嘴角又勾起温和的笑容，目露担忧地看向神情复杂的路恩。
　　“路，你受伤了吗？我很担心你。”他收回枪，伸手想去触碰沉默不语的路恩，却被他躲开了，莱德笑了笑，放下手，“走吧，我们一起出去，庆祝你成功了。”
　　路恩把金属箱交给了其他研究员。
　　两人走出去，迈克尔率先鼓起掌，其他人先是一愣，然后跟着鼓掌。罗伯特脸色阴鸷，不情不愿地把两只手互相拍动，弄出极大的声响，然而出来的黑发青年自始至终都未曾看过他一眼。
　　路恩看着人挤人，忽然朝他鼓起掌来有点莫名其妙。
　　……怎么整得和他从火星上飞下来一样？
　　黑发青年不明所以，其他人实则暗暗用震惊和不可思议地打量他。
　　这个亚裔居然真的从那只恐怖的怪物嘴里活下来了！而且安然无恙，即使有作弊的嫌疑，也不可否认他的勇气。
　　围观的人脸色精彩纷呈，也想到了一处：曾经古怪胆小如鼠的亚裔怎么像换了个人一样。
　　周婉欢天喜地地迎过去，“路宁！我就知道你能行，真替你感到骄傲。”然后又用一种暧昧的眼神看向他，“你不知道莱德刚才以为你出了事有多紧张，不顾我们的劝阻就进去救你，上帝，那简直就是电影里的场面……”
　　她十分夸张地说着刚才莱德冲进去想英雄救“美”的场景，说得天花乱坠，就好像莱德应该把他抱出来才对。
　　路恩心底愈发心虚，莱德微笑着看他，却一言不发，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路恩内心腹诽：渣男。他又假装咳嗽了一声打断周婉喋喋不休被蒙在鼓里的话。
　　路恩冷静说：“是……嗯，因为……”他怎么知道原因啊？！
　　“因为我和路宁是朋友。”莱德语调温和接过他的话，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路恩急忙顺着这个台阶走，声音略微放大说：“是的，没错。莱德是我的朋友，假如莱德也遇到危险，我也会像他今天这样冲过去救他。”虽然他从头到尾没有遇到过危险，如果那个让他受到惊吓的舔舐算的话。
　　唇畔上仿佛还残存着冰冷湿润的黏腻感，那双瞳孔小心翼翼看过来，像根针般刺入路恩的心脏，他有些出神。
　　周婉看出两人之间有些微妙的尴尬，讪讪闭了嘴。
　　“路宁，你可以继续在六层实验室研究下去了，那晚的事情我一笔勾销，你是个不错的家伙。”迈克尔脸上扯出褶皱，看上去慈祥许多。
　　路恩心不在焉地点头，满脑子都是唇上的余湿，人群逐渐散去甚至都有些回不过神。
　　莱德：“路宁，我送你回去吧，你的脸色不太好。这次不要拒绝我，好吗？”
　　自从知道莱德和他一样不搞基只是渣后，路恩虽然困惑，但没有之前那么躲着他了，他也隐约感觉出来，莱德这个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温和，偶尔会透出割裂般的强势。
　　他躲无可躲，不如接受。
　　回去的路上，凡事碰见他们的人都会主动避开，然后一阵窃窃私语。
　　路恩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地走着，兜里碎成几块的眼镜似乎在发烫，要灼烧他那颗已经在火上烤成碳的心脏。
　　他主打一个敌不动他不动，只要不主动提起，成年人之间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然而，他还是太理想化了，旁边温润的声音淡淡响起：“路宁，那副眼镜……”
　　来了！来了！果然不在意都是骗人的。
　　路恩脑子迅速反应，把心中打了几百遍草稿的说辞脱口而出：“哦，那副眼镜……我昨晚其实找到了，原来是掉在了床底下，我打算今天还给你的，但刚才没看见你，嗯，你知道那太贵重了，而且会给我们的关系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他故意避重就轻，丝毫不提及眼镜被那伽捏碎的事。但说了一大堆，身旁的人却沉默着，并未回应。
　　氛围逐渐凝固，路恩有些汗流浃背，目视前方，又找了其他说辞：“其实我很喜欢那副眼镜，但……太可惜了，我会攒钱赔给你……”
　　闻言，身旁的人终于有了动静，路恩听见他很轻的笑了一下，笑声里似乎带了些无奈，“路，你知道吗？人在说谎心虚的时候会有很多种表现，不敢直视他人的眼睛，突然说很多话就是其中两种。”
　　路恩：“……”
　　有这么明显？怪不得他眼睛瞪着前面半天没瞪出来啥哈。
　　他僵硬地侧过头，却见黄昏傍晚下，莱德看他的眼神很温柔，深蓝色的眼睛与夜色融合。
　　即使路恩知道那是错觉甚至一种虚伪的伪装，却仍旧为此怔愣。
　　路恩听见他说：“但没关系，你不用为那个赔礼感到抱歉，我也不希望你为了它在我面前说谎……宿舍到了，路宁，进去吧。”
　　莱德微微笑着，犹豫了片刻，轻声说：“晚安。”
　　不知不觉，原来已经到了宿舍门口，走廊漆黑一片，路恩看着莱德消失在黑暗里的身影，半天没回过神。
　　*
　　实验室内，克拉肯挠着身上的痒痒，远处忽然一阵喧闹声，它懒洋洋地看过去，却见那些人类把那伽装在和它一样的东西里推了进来。
　　它放下尾巴，瞪大眼睛惊喜地传过去声波，“Naga，你没死啊？我以为你不出声是死掉了。怎么样？我出了那么大的点子，他收到贝壳项链是不是很开心，然后和你立刻口口了……”说到后半句，它有点不开心，但依旧很期待那个人类会是什么反应。
　　就好像是它送的一样，然而克拉肯一直看着那伽被推到了离它很远的地方，也不见它理会。
　　克拉肯翻了个白眼：“小气鬼，我又没有要详细听你们口口的过程。”
　　浮在生态缸里的那伽回过头颅，视线阴森寒冷，克拉肯吓得往后贴，不死心地嘟囔着：“我实话实说，你瞪我干嘛……”
　　半晌，远处低沉的声波才冷漠地传过来：“没有。”
　　克拉肯愣住，开始思考那伽这个“没有”是什么意思，足足过了半个小时，实验室的灯彻底暗下去，它才终于明白了！
　　原来那伽送出去了也没有和那个人类口口！它心底有些小高兴，控制不住咧开嘴：“那你也太失败了。”
　　克拉肯得意地想：它以后也要送那个人类最好看的贝壳项链，那个人类肯定会开心到和它生一窝蛋。反正那伽如果一直那么失败，它就要先一步和那个人类口口。
　　闻言，人身蛇尾的怪物竖瞳微暗，飘动的白色发丝后，是有些下垂的耳鳍，它没有再作声。
　　克拉肯打量着前方一动不动的那伽，目光瞄到它的胸膛上，有些困惑：“咦，你身上怎么突然有那么多伤疤了？我记得你之前没有那么多吧……”
　　*
　　路恩回到宿舍，立刻把放进柜子里的贝壳项链还有珊瑚拿了出来，他左手攥着长长的贝壳项链，右手握着像宝石的珊瑚，满脑子都是白天那伽忽然舔他嘴巴的画面。
　　也满脑子都是那伽看它可怜兮兮的眼神。
　　那是他活了二十多年的……初吻……
　　初吻……
　　如果算是吻的话。
　　他脑子彻底宕机，脸颊后知后觉开始发热，苍白的皮肤上显现出两朵红晕，路恩放下手里的项链和珊瑚，叮叮当当“啪”地摆在桌上，然后摸起自己滚烫的脸颊。
　　他为什么要想那么奇怪的画面？！那伽到底为什么要舔他？！他不好吃吧。
　　路恩感到一阵绝望，红晕逐渐褪去，恢复成苍白的样子。然而就在他挠头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身上却隐约滚烫起来，是那晚诡异熟悉的冲动。
　　沉默片刻，路恩骂了句脏话，摘下眼镜往床上一扔，认命般脱下衣服去浴室，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着踹开了门。
　　哗哗的水声过了很久才停止。
　　等路恩眼神湿漉漉的，全身上下透出诱人的粉色出来，他扶着墙，低声怒吼：“那伽我去你大爷的……”
　　如果这个时代有网络，路恩一定会立刻拿起手机，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做贼般发几百条匿名帖子，并且每一条都充斥着他绝望的困惑。
　　而那些帖子的内容如下：
　　#有点急，打炮的时候想的不是美女怎么办#
　　#也不对，打炮的时候想的是条鱼怎么办#
　　#也不对！！打炮的时候想的不是人怎么办！！#


第26章 
　　实验室里漆黑一片，静默下，仅有两座巨大生态缸中净水器发出的声音。
　　克拉肯见那伽不理它，也就不关心它那些伤疤是哪里来的，开始埋头啃食鱼肉。自从那天黑发人类给它吃了这些好吃的鱼肉后，它就再也没吃过那种骚鱼了。
　　那伽垂着眸，竖瞳在黑暗中隐约透着扭曲的阴森，凝视胸膛上那些狰狞的疤痕，静了片刻，低声问：“Kraken，我受了伤……为什么路不给我治疗？”
　　它想要伴侣亲密无间地给它治疗伤口，心疼它。否则它会一直嫉妒那天克拉肯炫耀的话。
　　克拉肯从美滋滋吃鱼中抬起头，又有些不太理解它的意思，视线重新回到它七横八竖的伤疤上，消化了半天，翻白眼说：“你那些伤口都结痂了，还治疗啥呀，而且搞得那么丑。”
　　它有时候真是难以理解陷入求偶期的那伽，不仅变得更阴晴不定，还经常说些让它震惊和费解的话。
　　克拉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它正想开口指责，结果就瞥到远处的那伽愣了一下，接着竟然把身上有伤疤的肉面无表情撕了下来，深褐色的血液瞬间染红生态缸的液体。
　　克拉肯震惊到嘴角的鱼肉掉了：“你你你干嘛呢？！”
　　现在好了，不仅说的话让它震惊和费解，做的事情也让它惊掉下巴。
　　它光是看着就身上疼得厉害，没想到那伽像是不怕疼，甚至耳鳍都没动一下，就把那些它说丑的疤痕用蹼爪毫不犹豫撕开。
　　“……路会给我治疗。”那伽眼神无波，腹部大量鲜血涌出，它视若无睹，仿佛在它心里，这些伤口唯一的价值就是获得人类伴侣的怜惜。
　　它们族群，能够捕猎且存活下来的雌雄性，身上的疤痕越多代表着越强大的力量与捕猎能力。
　　很少有猎物能伤到它，即使伤到，也是在它不想理会的情况下出现疤痕，所以那伽身上的伤疤并不多。
　　为了向伴侣展示它的勇猛，也为了争取伴侣的同情，它才刻意制造了多余的伤口。
　　经过克拉肯的提醒，它忘记了人类也会嫌弃伤疤的丑陋，既然如此，那伽便毫不犹豫撕开这些丑陋的皮肉。
　　看着那伽低声呢喃，眼底的扭曲与阴冷快要溢出来，克拉肯汗毛直竖，觉得毛骨悚然，“Naga，你就是个疯子……”
　　*
　　路恩辗转反侧一晚上也没有想明白，他打炮打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为什么会出现那伽的脸，他以为自己会靡……然而并没有。
　　虽然他尊重它们海怪的审美，但以人类的眼光来看，那伽的相貌确实很怪异。
　　它的皮肤呈现出病态的灰调，轮廓处长满了黑色冷硬的鳞片，那双无机质像蛇的竖瞳看过来时，内心会不由自主地生出寒意。
　　路恩第一次看见那伽，那样残暴血腥的画面，自然害怕畏惧，但更多的是好奇心。
　　之后投喂鲨鱼肉差点被它撕碎，他就有些敬而远之了。
　　至于心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多了复杂怪异的情绪……
　　路恩双手放在脑后，枕着胳膊看远处的珊瑚发呆，清澈的双眸微暗。
　　或许都要从那此性命攸关时喊出那伽的名字，那伽巧合下听了他的话开始。也是那次后，所有的事情都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
　　最想不通的当属昨天那个短暂的舔吻，现在回想路恩仍旧会脸颊发热。那伽看他的目光也令他非常不自在，就像有千万片羽毛同时挠过他的心脏。
　　路恩翻了个身，想着俗话说的好，走一步算一步。
　　心态乐观开放如他现代人，不就是被舔了一口么？想这么多有个屁用，搞得好像他有多回味一样。
　　路恩心中不屑冷嗤，压下那些乱七八糟想入非非的思绪，下床戴好眼镜出了宿舍。
　　*
　　周婉抱着文字材料，看见一直站在门口出神的路恩，困惑问：“路宁，你怎么不进去？”
　　旁边的研究员来来往往，都用探究的眼神打量这个已经在整个SI出了名的黑发亚裔，比起以往的冷嘲热讽，现在他们只用好奇探究的目光看他。
　　这个古怪的亚裔又想做什么？他到了门口也不进去，站了许久也不见动弹。
　　似乎被突如其来的问候惊到，路恩一直冷淡的脸明显出现了惊吓的表情，他猛地侧过头，见到是周婉后舒了口气，犹豫着问：“……1号送回实验室了？”
　　明知道答案，路恩却想亲耳听见，这也是他原地踌躇半天踏不出去的原因。
　　绝不是不敢面对！
　　“当然啊，昨晚就送回来了，你在1号身上取下来的组织也都拿去检测了。”周婉边说边上前推着路恩进去，“你是我们的大功臣，别傻站在这儿了。”
　　路恩手心冒汗，像个木偶般被她推了进去。
　　好在整个实验室很宽敞，分了很多层隔间，那伽和克拉肯的生态缸在最里层，他暂时不用见到他打炮的时候想的非人主角了。
　　扫了实验室几眼，路恩一声不吭去了其他操作台研究，周婉见他今日的言行异常古怪，凑过去低声问：“你怎么了路？是不是那天你其实受伤了？”
　　她露出很懂的表情，继续说：“我知道你们男人有奇怪的面子……如果你也把我当朋友，可以悄悄告诉我，我会替你保密，还会借车给你去医院。”
　　路恩脸上的神情更加古怪，“不，谢谢，我没有受伤……我很好。”如果被实验生物非礼算工伤的话，那他确实受了很重的伤。
　　闻言，周婉一脸“你们男人死到临头都放不下面子”的感慨，摇摇头走了。
　　见她离开，路恩把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彻底赶出去，沉下心继续手里的研究，他最近发现克拉肯它们的免疫系统也非常有意思。
　　他没多观察几下，就有研究员着急忙慌地跑出来说：“嘿！你们快过来瞧瞧！1号身上忽然多了很多伤口，血也止不住。”
　　这个研究员脸色难看，今天轮到他负责记录和观察1号和2号，就碰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即使他再如何恐惧和厌恶那两个实验体，因为它们的重要性，也不能让它们出现闪失。
　　他犹豫了一下，在要不要找那个亚裔帮忙和丢掉工作选择了后者，立刻来到低头做实验的路恩前说：“路，路宁，你来帮我看看1号，我们不敢接近它，也许你能给它检查一下。”
　　研究员言语中有难以启齿的祈求，路恩虽有被打扰的火气，听完了他的话后先是一怔，随即倏地起身，脱下手套跟着他走。
　　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这个亚裔毫不迟疑就跟过来了。
　　研究员愣愣地看着路恩的侧脸，他削瘦白皙的轮廓紧绷着，似乎在思考他的话，镜片后的黑眸看不出情绪，但浑身散发出的冷静沉稳的气息让他看得有些呆愣。
　　他不由地感到愧疚，因为这个亚裔好像并没有像传言的那么阴郁讨人厌。
　　进去之前，路恩倒是没想太多，以为是昨天下手太重了，那伽的伤口可能有些感染，但紧接着一想，它们伤口愈合的速度到了变态的地步。
　　怎么会血流不止？
　　这种困惑一直到路恩进去的时候彻底懵了，只见最大的那座生态缸外三三两两围了几个研究员，脸上都露出恐惧与迟疑的神情，不敢上前检查。
　　他们见到路恩进来后，也急忙围了过去。
　　“亚裔，你上次作弊给它注射的东西呢？”
　　“是啊快拿出来，据说那效果很好。再不给它治疗，我觉得1号会失血过多死掉……”
　　“但昨晚送过来的时候1号是正常的！”
　　耳边聒噪纷扰，路恩却没有应声，错愕地盯着生态缸中几乎被染红了的液体，那个生态缸不复往日的透明和一览无余，只能模糊地看见隐藏在其中的庞大阴影，它周围的液体都变成了浑浊的红色。
　　路恩怀疑当初不是用刀割掉那伽的鳞片，而是用电锯给它来了几下。
　　他心下错愕，……有那么严重？
　　红色液体里的生物似乎嗅闻到了他的气息，玻璃上迅速出现了一只比成年男性大上一倍的蹼爪，另一只蹼爪挥散了那些发红的血液，紧接着，那张在路恩梦里露面过多次的脸庞出现了。
　　即使隔着人群和距离，它仍精准地一眼锁住了愣在原地的路恩。
　　那双在人类眼中恐怖冰冷的竖瞳一改常态，有了柔软和可怜巴巴的味道，就那样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黑发青年，病态的灰色肌肤也逐渐变成了四周大面积血液般的颜色。
　　羞涩、腼腆，仿佛期待黑发人类到来已久。
　　其他研究员见状，顿时觉得匪夷所思，他们像昨日那样齐刷刷看向有些手足无措的路恩。
　　“这1号看那个亚裔的眼神怎么有点奇怪。”
　　“……有点像我们家美元看到骨头。”那个研究员沉思，看了看1号实验体再看看呆若木鸡的路恩，笃定道：“对，就是那种目光。”
　　“什么？什么美元？”
　　路恩：“……”
　　他不太想知道那个研究员嘴里名叫“美元”的家庭成员是哪种生物。
　　克拉肯在另一个生态缸里剔牙，见此啧啧称奇，摇头感叹：“疯了就是没眼看。”它声波刚落，就接收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冷漠一瞥，目光含着警告。
　　克拉肯吓得一个激灵，瞬间闭嘴不敢出声了，内心阴恻恻腹诽：那伽你就使劲装吧！我就等着你被拆穿难堪的那天！！
　　那种灼热的视线愈发放肆，似乎要狠狠贯穿他的身体，路恩僵硬地移开目光，像是在热锅上烤的蚂蚁，脸上冷静的表情彻底裂开，罕见地有些结巴说：“那些多了的，放，放在我办公室里，我去拿过来给1号麻醉。”
　　他急着想火速离开这个地方冷静冷静，甚至忘记了那些麻醉剂根本对那伽无效。
　　周婉这个时候冒出来说：“路宁你就别去跑一趟了，”然后瞪了那些研究员一眼，“你们还不去把路说的东西拿过来？”
　　那个最先找路恩帮忙的研究员站出来，问了路恩具体放的位置。
　　路恩深吸一口气，推了下眼镜，强装镇定说：“……就是我抽屉里的那几支试管。”


第27章 
　　那个研究员走后，其他人怂恿着路恩凑近了去看1号的伤势。
　　前方是灼热到滚烫的视线，左右是众人和周婉期待的目光，实验室隔间的门也被悄然关上。可以说是赶鸭子上架，无路可退。
　　路恩双手插在白大褂两侧的兜中，秀挺的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使他的表情更显冷淡，却给人沉稳的感觉。
　　实则他心底有些汗流浃背。
　　刚才他铁定是被那些人说那伽血流不止，严重到会死掉的话暂时冲掉了理智，才如此急匆匆赶过来。
　　但隔着层层距离，几乎被染红了的液体也作不了假。只是从里面传来的、灼热滚烫的视线让路恩觉得浑身不自在。
　　吐出略微紧张的气息，路恩长腿迈出。越靠近前方巨大的生态缸，那个庞大的阴影愈发清楚，他心脏也跳得越厉害。
　　直至走到距离阴影大致一米远的距离。
　　里面关押着的怪物，见到人类伴侣静默立住后，瞳孔瞬间紧缩。它下身那条又粗又长的蛇尾微不可闻地摆动了几下，水波跟着颤颤巍巍散开，似乎在强行抑制摇尾巴的冲动。
　　克拉肯：“……”
　　它眼不见心不烦，呵呵一声翻了个身背了过去。
　　无视克拉肯鄙夷的目光，那伽趴在玻璃上低着头颅，眼里满满当当都是不远处的黑发人类。
　　伴侣那么小一只，既美丽又脆弱，想起那个夜晚，它的蹼爪轻微用力，就能在伴侣身上留下数不尽的红痕，甚至用尾巴就可以把伴侣卷起来彻底锁住。
　　它真想永远锁住他，用粗长的尾巴死死缠在他窄而柔软的腰肢上。
　　那双清澈的双眸慌张看过来时，那伽听见了自身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它嘴巴微张，竖瞳不经意露出了病态的痴迷，水流波动扬起它海藻般的发丝，堪堪遮住了部分面颊和眼中深不见底的渴望。
　　“路……”
　　那伽的身躯往前靠近，蹼爪擦了擦玻璃，特意展示出胸膛上那些被液体泡到泛白的伤口，让人类伴侣能够看得更清楚。
　　它希望人类伴侣同情它。
　　在路恩眼中，玻璃后人身蛇尾的海怪忽然放大，庞大的身躯在竖状生态缸内彻底露出，即使没有过于接近也极具压迫感，仿佛随时会破开这个囚笼狰狞地扑过来。
　　他需要抬头才能看清它有些可怖怪异的面容，它垂眸洒下来的，滚烫到如岩浆般的视线让路恩忍不住瑟缩。
　　路恩心中默念：作为一个铁骨铮铮的大男人，他要是后退了，男人的面子往哪儿搁？
　　因此路恩没有动，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直到他看见玻璃后庞大的生物忽然用蹼爪擦了擦玻璃，薄唇轻启，吐出来一串与其形象极为不符的泡泡。
　　紧张凝固的气氛瞬间破灭。
　　路恩：“……”和克拉肯一样有点好笑是怎么回事？
　　但下一刻他心底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这只海怪身上突兀的伤口也全部向他露出，起伏的胸膛间伤口七横八纵，发白的皮肉外翻，在他面前可怜地展示着。
　　镜片后黑沉的双眸放大，路恩怔住，犹如心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软下去，紧接而来的是深深的困惑。
　　昨天分明看到的是结痂的伤疤，今天怎么就变成了被剥开的皮肉？
　　路恩百思不得其解，但那些皮肉外翻的伤口看上去实在值得同情，很快便湮没了他那些无关紧要的疑惑。
　　感受到人类伴侣软化下去的情绪，玻璃后的怪物嘴角微不可闻地勾起，不再溢血的白色皮肉被刺激到丝丝血液流出。
　　血液不安分地钻入水中，刹那间染红玷污了干净清澈的水流，两种液体在巨大的生态缸中缠绵缱绻。
　　人身蛇尾的怪物知道，它成功了。
　　伴侣在同情、可怜它。
　　*
　　那个研究员回来得很快，把几支试管交给路恩。
　　黑发青年猛地从难以言说的思绪中回过神，这种麻醉剂的强度虽然被他提高了几倍不止，但他忽然意识到。
　　对那伽似乎没有用。
　　如果有用的话，他就不会被夺走初吻了。
　　想起那个意料之外的短暂舔吻，路恩苍白的皮肤有些发热，握着试管的手不由地攥紧，心脏又砰砰加速跳了起来。
　　即使没有用，甚至会有无法预知的危险，路恩仍旧想试试，为了验证一个困扰他已久的猜测。
　　他就像每日游走在阴影下的赌徒，明知前方有危险，犹豫过后依旧会无所顾虑地迎上去。
　　许是周围迷雾重重，以及会永远留在这个时代的绝望预感压得路恩有些喘不过气，他急需一种踩在钢丝上于万米高空行走的肾上腺素刺激，维持摇摇欲坠的理智和冷静。
　　而接触危险到极致的那伽，一方面满足了路恩强烈的好奇心，另一方面也恰好弥补了宣泄压抑的缺口。
　　路恩收敛好情绪，一如来到SI的次日，在其他研究员的注视下，朝着那座巨大生态缸旁的升降台走去。
　　比起那日的嘲笑和质疑，现在他们的视线里多了几分真真假假的佩服。
　　“说实话，我觉得这个亚裔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是啊，他最近一直都在研究2号的血液样本吧，也不知道研究出个东西了吗。”
　　周婉清丽的脸上闪过犹豫，低声说：“路宁他只是对它们的血液感兴趣，并没有要研究出成果。”
　　“好吧……”
　　他们不再出声，紧张地看着那个黑发亚裔站在升降台上缓慢升至了最高处。
　　他们紧张，路恩更紧张，但紧张之余，心底却隐约生出了一点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记忆仿佛重现，庞大危险的怪物就潜伏在他身下的液体中，但与上次拎着那个铁桶微微发抖不同。
　　这次路恩站在升降台上，拿着试管的手没有丝毫颤抖，身姿挺拔沉稳，镜片后的眼眸清澈冷静，红唇紧抿。
　　稍有些长的黑发细碎地服帖在额前，他的头低垂着，白皙的后脖颈露出清瘦的弧度。
　　四周忽然陷入寂静，短促的呼吸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升降台上的那个黑发亚裔吸引。
　　屏息凝视之下，生态缸最顶处的小窗口被缓慢打开了，能听见机器咔嚓打开的声音。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头人身蛇尾的怪物缓慢向上游去。那个窗口很小，仅能容纳下几块十几厘米左右的鱼肉落入。


第28章 
　　窗口上方，是握着试管的骨节分明的手，路恩尝试把试管里的麻醉剂迅速倒入。
　　不料，看上去平静无波的液体下猛地伸出一只蹼爪，精准无误地攥住了那节苍白的手腕。
　　力气之大，仿佛要把这只手腕的主人拖入浑浊的液体当中永远沉沦。
　　镜片后的黑眸倏地收缩，路恩身躯僵硬，手腕上传来的冰冷潮湿的触感激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他后脊一阵发凉，忍不住低声呢喃：“那伽……”独属于黑发青年犹如醉酒的佳酿，磁性而略微沙哑的嗓音。
　　话音刚落，涟漪泛滥的水波下是一阵更激烈的动静，随之而来的是手腕上加重的力度，隐约能感受到怪物愈发激动的热情。
　　伴侣又在呼唤它的名字了，这给了它极大的满足和幸福感。
　　升降台下的研究员们看不清楚状况，却能看见那团庞大的阴影游至最顶方后便没了动静。黑发青年低垂着头，也没有了其他动作，因为距离有些遥远看不出他的神情。
　　“那个亚裔没有出事吧？”
　　“上帝保佑，他运气太好了，很多次死里逃生。”
　　“……”
　　周婉脚步上前，抬头喊道：“路宁！你出事了吗？没有就快下来！”
　　焦急的声音唤回了路恩的思绪，他猛地回过神，想要从那只冷热交杂如铁般的蹼爪下挣脱。
　　然而无论路恩如何用力想抽回手，却一丝一毫都逃脱不了。反而导致手中的试管倾斜，里面透明的液体欲坠不坠。
　　水下的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伴侣的焦急，犹豫了一瞬，锋利的蹼爪勉强放松，让伴侣能喘上一口气。
　　路恩也感受到手腕上逐渐消失的力度，以为自己要被这头怪物放过了。未曾想，下一幕却令他真正意义上的大跌眼镜。
　　只见那只蹼爪引导着他苍白的手向下倾斜，水波下钻出一条分叉的湿滑红舌，急切而略带其他意味地舔舐着试管中的液体，并且发出了令路恩脸颊发热的水声。
　　——它知道他来的用意。
　　——也在纵容、渴求他给予它的一切。
　　试管中的液体逐渐被那条分叉的长舌舔得一干二净，用的时间分明很短暂，路恩却觉得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那伽……它……
　　路恩无法用语言描述此时此刻的心情，只有心脏加速跳动的声音代表着他看到的画面。
　　直到试管中的液体一滴不剩，声音消失，麻醉效果似乎也起了作用。那只一直攥着他手腕不放，好像抓住了世间最珍贵宝物的蹼爪才终于缓慢松开。
　　路恩心底松了口气，他正想全身心放松下来，赶紧逃离这个让他面红耳赤，肾上腺素飙升到了极点的地方，却没想到手心突然传来滚烫潮湿的粘腻。
　　……那条舌头在退下之前不舍而痴迷地舔舐了一下他的掌心。
　　窗口下的水波彻底恢复平静，庞大的阴影团也终于满足，它缓慢向下。
　　路恩呼吸渐重，跳到了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回胸膛，他后知后觉，像是被岩浆灼烧了般猛地收回手，直到升降台降至地面他都未曾从恍惚中清醒。
　　路恩内心仿佛被侵犯了般言语混乱：它它它舔我手？！
　　那伽又舔了他的手……
　　继上次那伽舔他嘴之后这次又舔他的手，路恩像丢了魂魄般浑身发软，本就苍白的皮肤又白了一个度，脑子里不禁惊悚地想：
　　它下次又会舔他哪里？
　　路恩神情恍惚，这比造谣他和莱德有一腿更惊悚，至少莱德没有干过舔他嘴巴和手的事情。
　　等等！等等！路恩恨不得原地撞墙，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想另一个大男人舔不舔他？
　　那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路恩如此安慰自己，但只有他心底最清楚，他看过的小黄文剧情和以为会发生的剧情早已经崩的渣都不剩了。
　　唯一的收获就是，他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那伽似乎不会伤害他，但这个猜测还是有待考究。
　　但紧接着，更大的困扰和难题在等着路恩，因为下一步他就要给那伽治疗伤口。
　　*
　　路恩落地后，其他人跟着围了过去，周婉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蹙着眉头，“我以为你又被1号控制住了，路宁，你确定没被1号伤到吗？”
　　闻言，路恩表情有些复杂，内心默默接话：伤是没被伤到，倒是又被舔了一口。
　　手掌心滚烫，粘腻湿滑的触感无时不刻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事情，他掩唇咳嗽了几声，卷翘的睫毛下眼神略微忽闪。
　　“我没事，你们把1号放到实验台上，我去拿绷带和伤药。”
　　他说完这句话，那些研究员脸上都闪过犹豫，互相对视着却没有动作。
　　路恩的脸色变冷，声音阴测测地道：“你们不动的话，那我就走了。”
　　那伽那么长那么重一条鱼，偶尔需要放下男人的面子，路恩承认他一个人搬肯定是搬不动的，搬克拉肯都费了他好大的力气。
　　听到路恩最后一句，最初祈求路恩帮忙的那个研究员唯恐他就跑了，急忙带头说：“我去，我们去。”
　　他总有一种如果路恩不在场，1号那头怪物就会大开杀戒的预感。所以他急忙推搡着那些不情不愿的研究员去打开那个巨大的生态缸。
　　而生态缸里庞大的怪物，似乎得到了短暂的餍足，心情很不错。
　　那双无机质的墨绿竖瞳冷漠地瞥了那些靠近的人类一眼，就把视线转向离去的伴侣的背影。
　　它在期待伴侣对它下一步的奖励。
　　*
　　路恩回来的时候，近三米长的海怪已经看上去老老实实躺在试验台上了。那些研究员都后退了个七八米远，脸上都是恐惧和混杂着一言难尽的表情。
　　不像那些安保员一样五大三粗，敢上前扯住这只怪物的头发拖走。
　　毕竟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即使心底是对低等物种的轻蔑，却也恐惧这只怪物的杀伤力，畏畏缩缩半天才敢一齐搬运它。
　　他们把生态缸里的浑浊的液体抽干打开时，这只怪物的眼神让他们如坠冰窖，背后发凉，好在它一动不动，仿佛真的被那个亚裔制出来的麻醉剂迷倒了一般，没有露出攻击的姿态。
　　路恩不了解这些研究员搬运那伽的心路历程，只是觉得他们这样蛮搞笑和讽刺的，没说什么，沉默着提着工具箱向实验台走去。
　　他从一进门时，就已经感受到它灼热的视线了。
　　路恩面不改色地走到这只庞大的怪物身旁，它静静地，那双看其他人类冷冰冰的竖状瞳孔此刻变成了柔和的椭圆状，似乎在极为乖巧地等待他。
　　路恩生出了古怪的错觉，仿佛他真的成了一根美味的骨头，毫不自知地送上门给这只恶犬叼走。
　　不，这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除了在生物研究方面天赋极高，路恩还有一个很擅长的东西，那就是在面对未知危险时的自我安慰和洗脑。
　　克拉肯按捺不住好奇心，在那些讨鱼厌的人类弄出乱七八糟的动静后，就已经悄悄转过身去观察他们的动静了。
　　刚开始它一阵叽里呱啦乱叫：“哇哇哇，Naga你在干嘛？！”
　　那些人类看不清楚那伽对黑发人类做了什么，但它可看得一清二楚，虽然它嘴上说着他们会口口，但是真的见到黑发人类和那伽的亲密动作后，它却又急又气。
　　还有心底酸酸涩涩的感觉，因为……它也想舔舔那个黑发人类，想尝尝他到底是什么味道。
　　克拉肯鼓起微红的脸，瞪大眼睛，又是一阵叽里呱啦输出：“Naga你真不要脸！你怎么能那、那样对那个讨厌的人类！他还不是你伴侣呢！你们、你们不知羞耻……”
　　然而依旧无人和无鱼理会克拉肯愤怒的谴责。
　　*
　　路恩把工具箱放到实验台旁边，取出绷带和专门治疗这种凶残大肥鱼的伤药，他翻了半天才翻到的，绝对药到伤除，效果一流。
　　但是刺激性也非常强烈，如果普通人的伤口沾上一点，会疼到尖叫浑身是汗。
　　这也是路恩选择这种伤药的原因，他也知道那伽根本没有被麻醉，等会受到的疼痛是实打实的。
　　毕竟他受到的惊吓可不小，总得讨回点什么不是吗？
　　镜片后的黑眸闪烁着寒光，即使那种不自在的感觉依旧涌上心头，路恩表面还是一脸淡定，没有去看这头怪物的脸，也就无视它灼热滚烫的眼神。
　　他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紧皱的手套撑出了骨节分明的轮廓，把药粉撒在了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上。
　　不到片刻，手下的怪物果不其然目光怔住。
　　但仅仅是一瞬间，它便略微挑起了颜色极淡的眉，反而更加狂热，以及带了些藏得很深的宠溺注视着眼前正在恶作剧的伴侣。
　　撕开的皮肉接触到伴侣洒下来的东西，那伽心里清楚伴侣在治疗它，丝毫不介意那些东西带给它的疼痛，即使这些疼痛对于它来说微乎其微。
　　但必要时刻，它懂得利用这种微乎其微的疼痛。
　　见那伽毫无反应，路恩以为这种程度的药粉对它没用，心底正纳闷时，却发现手底下的庞大身躯忽然很明显地颤抖起来。
　　似乎在极力忍耐这种药粉给予它的疼痛，那些伤口甚至被刺激到溢出了鲜血，正可怜地抖动着。
　　路恩撒药粉的动作一僵，侧头看过去，却撞上了这头怪物湿漉漉宛如大型犬类被主人伤害的眼神。


第29章 
　　抛开那伽脸上其他怪异的部分，那双眼睛虽然如蟒蛇般阴森冰冷，却也像墨绿色琉璃一样晶莹剔透。
　　此时耷拉下去，露出可怜与受伤的味道，能令人生出于心不忍的感觉。
　　很喜欢小动物，已经被捕获的路恩：“……”
　　他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路恩有些僵硬地与手下这头怪物错开视线，争取让自己理智点。
　　路恩收回手，又从工具箱里拿出另一瓶药粉。
　　其实他准备了两种，他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路恩坏心眼地想，如果他觉得那伽不会疼，那就一直下这种治疗凶残大肥鱼的猛药。
　　现在看来，那伽再如何相貌怪异非人，杀伤力再如何恐怖，原来也是会怕疼的。
　　想到这儿，路恩对这头人身蛇尾的海怪的畏惧降低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但还没有彻底放松警惕。
　　路恩推了下黑框眼镜，低垂着头，用纱布擦去皮肉下溢出的血液，继续熟练地给它胸膛上洒下另一种药粉。
　　他没有看见，手下的怪物感受到他愈发软和的情绪，又看着他换了新的药粉，那些微乎其微的疼痛彻底消失。
　　那伽知道伴侣受到了它的欺骗，对它的恐惧也几近于无。
　　它思索了几秒，接着顺从地把身躯的颤抖降低，给了人类伴侣一种它的确没有那么疼的感觉。
　　然而它能自由地控制身躯，却控制不住心脏因为伴侣触碰而喜悦的颤栗，整个上半身也因为伴侣的触碰逐渐羞涩地发红。
　　它既期待伴侣的触碰，又因为这种温暖的触碰而忍不住害羞。
　　但很快，怪物就发现本以为能与伴侣接触是对它至高无上的奖赏，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双苍白修长的，属于人类伴侣的双手在它胸膛上不停地游移。
　　……它又想去舔舐伴侣温暖的皮肤了。
　　那伽觉得这已经变成了一种引诱的折磨，喉结止不住地上下滚动，灼热到滚烫的视线一动不动地锁在人类伴侣身上。
　　担忧人类伴侣受到惊吓，怪物用仅存的理智，强行抑制住了下腹想要打开的鳞片。
　　路恩只是奇怪手底下的皮肉怎么越来越红了，却没有受到这头怪物虎视眈眈眼神的影响，专注地给它的伤口上好药，撕开绷带。
　　但给这头庞大怪物缠上绷带又成了一个难题。
　　路恩必须要双手环绕过它的腰腹，才可以完整地给那些伤口包扎好。面对这只放在人类男性群体里，拥有最顶尖最标准八块腹肌上半身的怪物。
　　路恩不由地想起自己薄薄的那层腹肌，还是白斩鸡般的奶油色。他盯着下方怪物的腰腹，好胜心起来了，思绪也骤然飘远。
　　那伽它到底是怎么练成这样的？它们海里边游来游去这么健身吗？
　　……不对啊，克拉肯好像就没几块。
　　骂得气喘吁吁的克拉肯抱着臂，凶巴巴地瞪着路恩和那伽他们，却不料那个黑发人类忽然回头古怪地瞥了它肚子上一眼。
　　这个讨厌的黑发人类看它肚皮做什么？
　　克拉肯不明所以，但仍迅速摆好美丽的姿势，把肚皮挺起来，得意地传起声波：“哼，我就知道你会嫌Naga丑，想看我就快点过来……”
　　但下一秒，那个黑发人类就一脸“果然如此”地转过头去了。
　　克拉肯气得尾巴往玻璃上一甩，想继续破口大骂，结果下下一秒，就收到了那伽的死亡注视。
　　瞬间怂了的克拉肯：“……”
　　你是不是有病啊？！
　　路恩收回匆匆的一瞥，虽然他这副黑框大眼镜不咋够用，但能大致看清克拉肯腹部较为平坦的一片了，皮肤也很是苍白。
　　路恩紧急拉回想歪的思绪。
　　……真是小黄文待久了，他关注这种东西做什么？
　　他眼神渐冷，表情恢复严肃，宛如法海附身，把手下起伏着的胸膛还有那八块展示着雄性风采的腹肌当作一块待宰的蛇肉看待。
　　手上利索地迅速穿过它的背后，绷带死死勒住，一口气下来丝毫不拖泥带水。
　　就是他发觉，那伽实在有点过于配合他的动作了，比如他要把绷带从它背下环绕过去时，它竟然面不改色地自己稍微支起上半身，任由他在它身上随意动作着。
　　如果路恩是医生，那么那伽绝对是最让他省心省力的病人。
　　就是看他的眼神不像个病人，就活生生的野兽，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到了治疗最后，路恩恶趣味地给这头人身蛇尾的怪物做了些私心的小手脚。
　　因此等路恩提着工具箱毫不留情走后。
　　那些研究员畏缩地凑过去，看清了这只可怖丑陋的怪物身上绑着几朵颤颤巍巍的蝴蝶结，脸上的表情又是一言难尽。
　　“那个亚裔，是真的不怕1号吗？”
　　“可能吧……”
　　*
　　路恩没有去管后面的事情了，能给那伽上药，都是来自他一时的冲动。
　　只是心里虽说那么想，但转身就朝那个最初祈求他帮忙的研究员走去。
　　那个研究员见他过来，忙迎了过去，因为路恩现在在他眼中，简直是比救世英雄还要勇猛的存在。
　　“你……”黑发青年语气停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称谓他。
　　研究员急忙自我介绍：“叫我亚历山大就好，我父亲在内阁任职，家里还有一家全美最大的食品公司。”
　　他喋喋不休地自我介绍着，清楚到他五岁的时候拥有独栋大别墅的地步。
　　路恩满脸麻木：“……”
　　神一般的大鸭梨，压力山大的该是他吧，合着这里真就他一个穷人。
　　但至少清楚这个脸上长了雀斑的研究员叫亚历山大，路恩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给1号的晚餐换一下，它和2号或许一样不喜欢吃鲨鱼肉。”
　　亚历山大呆滞：“啊？”
　　他以为这个亚裔会说些驯服那头怪物后得意的经验，结果只是在叮嘱他1号吃的食物。
　　那头恐怖的怪物吃什么很重要吗？如果不是迈克尔觉得1、2号喜欢鲨鱼肉，它或许鲨鱼肉都吃不上，因为他们这儿多的是鱼饲料。
　　他接过这个黑发亚裔递过来的一个很薄的笔记本，翻开一看，发现上面记满了这个亚裔推测出来的这些怪物喜欢的食物，甚至有它们几句简单的描写——
　　2号，脾气极差，智商不明，目测人类十岁左右……1号，喜好鹦鹉螺，贝壳，珊瑚……具体喜好和性格未知，危险程度极高，慎重接近……
　　*
　　路恩看着那些研究员把那伽搬回生态缸后，内心暗暗认为那伽最近确实温顺了不少，毕竟那时候那伽打碎生态缸扑过来的场景还记忆犹新。
　　那道灼热的视线如影随形跟着他。
　　那伽沉默地自愿进入这些人类制造的囚牢，目光自始至终停留在远处的黑发人类身上，蹼爪护住他在它腰腹上缠着的白色像海藻般的东西，防止被进入的水流冲走。
　　它的竖瞳有片刻柔和，仍旧在回味伴侣身上的温暖，这种柔和一直到它看见的画面里，人类伴侣身旁出现一个雌性戛然而止。
　　他们凑得非常近。
　　人类伴侣低垂着头，目光平静，散发出的情绪也是，而他身旁的那个雌性，却用那种它厌恶的贪婪盯着他的人类伴侣。
　　它瞬间又生出了如海啸般的嫉妒与怒意。
　　偏偏这个时候克拉肯在它火上浇油：“Naga你看你看，就是那个雌性，她总缠着那个讨厌的黑发人类，他是想跟她生蛋吗？但比起你，他们的确看上去挺……”
　　它的声波还未完整，就被低沉冰冷的音波打断：“闭嘴。”
　　接二连三被打断和无视，克拉肯不服气：“我实话实说怎么了？反正你现在和那个讨厌的黑发人类生不了蛋。”它心中悄悄补充：最后和黑发人类生蛋的鱼肯定是它……
　　那伽忍无可忍，冷冷道：“路和我都是雄性，不会生蛋。”
　　克拉肯：“？？！！”
　　它还想教和那个黑发人类生出来的鱼崽捕猎呢！！
　　这个消息对于克拉肯来说犹如晴天霹雳，脸上震惊和破碎的表情肉眼可见，也彻底消了音。
　　那伽继续死死盯着那两道身影，蹼爪放在了玻璃上，胳膊上的青筋突起，眼底的嫉妒和酸涩浓重到快要溢了出来。
　　周婉拉着差点要下班躺平的路恩，跟他讨论之前他说过的那些关于血液类的东西。
　　路恩垂着头，仔细和她讲解那些要等到几年后甚至几十年后才会被发现的成分，只是讲真讲着，背后就有些发凉。
　　周婉也同样感受到了那道发寒的视线。
　　但两人对视一眼，没发现其他异常，继续讨论下去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玻璃敲击声。
　　路恩回头望过去，看见那个巨大的生态缸里的怪物，怪异的脸虽看不出太多表情，却露出了一点清晰可见的无辜回望他，蹼爪也老实地放在那些绷带上面。
　　路恩：“？”
　　他收回目光，接着和周婉讲解。结果不到片刻，背后又传来了熟悉的玻璃敲击声打断了他们的话。
　　而他一回头，却只能看见低垂着眸，蜷缩起尾巴，看上去无辜、可怜极了的怪物。
　　路恩：“……？”
　　两人又互相对视一眼，周婉低声问：“路宁，为什么我在1号的表情里看到了对我的嫉妒和敌意？是我的错觉吗？”
　　尤其是当路恩偏过头，她偶然瞥见1号看她如看死物的眼神，压得她有些心悸，忍不住离路恩远了一点。
　　随着她的脚步远离身旁的黑发青年，那道冰冷的视线果不其然减淡了许多。
　　路恩深吸一口气，“1号的眼神从未友善过，是你的错觉。”
　　周婉用“我信你才有鬼”的目光幽幽瞪着他，说：“算了，谢谢你路宁，今天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路恩点点头，走之前装作不经意间往那伽的地方看了看，却看见它粗长的尾巴兴奋地朝他晃动了几下，视线也如藤蔓般黏了过来。
　　或者说，它的目光从未在他身上离开过。
　　路恩脚步一顿，脸颊不自觉地有些微红，加快脚步离开了实验室。
　　*
　　“莱德，你为什么不赶那只亚裔老鼠走？他是个阴险狡诈的老鼠。”
　　“罗伯特，路宁有名字。”莱德浅浅笑着，“而且，你现在似乎并不讨厌他。”
　　罗伯特被戳破了心事，瞬间像一颗被点燃的炸弹，怒道：“我快要恶心死那只老鼠了，莱德·布什，你最近是被他下了诅咒吗？”
　　他双目喷火：“那只老鼠有什么好的，你们一个个帮他说话？那两头怪物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可以接受催情剂了吧，到时候被那只亚裔老鼠搞砸了，你怎么和布什先生交代？”
　　闻言，莱德眼神渐冷，下一刻却微微凝固，接着笑意不变，嗓音温和：“罗伯特，请注意你的言辞。”
　　罗伯特紧握着拳头，眼神凶恶，想开口继续诋毁路恩，却见身后一阵清冽的皂角香袭来，丝丝点点钻入他的鼻尖，人高马大的身躯瞬间僵硬。
　　黑发青年脚步不停地越过他，双手插着兜走到莱德跟前，红唇微勾：“晚上好，莱德。”
　　莱德怔住，金发在灯光下愈发明亮，笑意也更显柔和，“路，晚上好。”


第30章 
　　罗伯特见两人完全无视他，顿时怒火中烧，但刚才的话已经放出去了，他不知道这个亚裔听到了多少。
　　他光明正大地瞪着路恩削瘦的侧脸，黑发亚裔镜片后眼帘微垂，红润的唇畔紧抿着，露出几分破碎的味道，似乎被他的话伤到了。
　　看路恩这副受伤的模样，罗伯特除了解气之外，他心中还有些莫名的忐忑和慌张，高高在上说：“……你如果老实点，我们或许可以让你这只老鼠留下。”
　　其实思绪早就飘远，在想着今晚那伽应该会喜欢吃那些食物的路恩：“？”
　　他都习惯了这个萝卜头嘴里面随机蹦出几句抽疯的话，懒得搭理他。
　　因为越是和这种舔狗辩驳，他越会狗急跳墙。
　　莱德微蹙眉，眼底有些不悦，“我记得迈克尔在找你，还不过去么？”
　　闻言，罗伯特冷哼几声，最后瞪了路恩和莱德几眼，才不情不愿大步离开。
　　这就走了？不发疯了？
　　路恩看人走远了，没热闹八卦看了，觉得没意思，转身打算继续插着兜慢慢悠悠回去，不料胳膊忽然被一只手抓住。
　　那只手皮肤白皙，五指修长，比起做实验，更像是弹钢琴和绘画的手。抓住路恩胳膊时，力气却大了些，仿佛抓住的是将要流逝的光芒。
　　路恩回过头，那只手才缓缓放下，莱德微笑着说：“抱歉路，刚才是你第一次主动和我打招呼，所以我很高兴。”
　　自从知道莱德的性取向和他一样后，路恩倒是真正把他当成了朋友，甚至是好兄弟，知道他说话就是这样奇怪，没放在心上，点头说：“你高兴就好。”
　　可怜见的莱德，一个招呼就把你高兴的。
　　路恩以为他没其他事了，温润优雅的嗓音却又一次响起：“路宁，可以陪我去个地方吗？”
　　路恩：“……？”
　　*
　　次日清晨。
　　从车窗内眺望，能看见远处绵长的海岸线，路上偶尔能见到零星的几座白色房子，三角形屋顶配上烟囱，非常典型的旧时代建筑风格。
　　秋季，海洋性气候带来的微风不冷不热，路恩坐在汽车后座，与莱德隔了几臂的距离。
　　他探出一点脑袋，任由清风拂过头发，感受着外面自由的味道。
　　暖风吹起黑发青年额前细碎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角，以及下方那双清澈干净如海洋的双眸，彻底卸下防备的面部线条流畅而柔和。
　　莱德侧过头，盯着路恩的轮廓看得有些入神。
　　汽车内一时间无人作声，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沉闷与微妙的气氛在后座蔓延。
　　路恩其实一直在看着外面发呆，忽然问：“SI为什么要制作那种药？”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莱德个人意志能决定的，一般那种类似于春药的东西用到的地方都不太正经。路恩很好奇那些药如果制作成功，最后会用到哪里。
　　身旁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路，很多事情我现在无法为你解答。”
　　“那要等什么时候才可以？”
　　莱德微微笑着，“等你真正信任我的那天。”
　　路恩内心默默替他翻译：应该是等你们真正信任我的那天吧。
　　汽车内再次陷入寂静，窗外的景象快速变化，景色里忽然出现了一座占地面积极大的农场，甚至从里面传出来几声枪响。
　　路恩好奇心起来了：“哎，莱德你看……那里有个农场。”
　　这就很稀奇了，一般情况下靠海的地方最多出现有和海洋相关的产业，例如渔场等。
　　这种适合在牧草多的地方开设的农场非常罕见，他之前来的时候光记住路线和发愁怎么保命去了，没注意到这个地方还有个突兀的农场。
　　莱德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嗓音略淡：“那个农场主是个疯子，路宁，你最好不要靠近。”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是个疯子，路恩反而来了点兴趣，记下了这个古怪的农场。
　　之后路恩和莱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从几臂宽，一直到紧挨着肩膀。
　　莱德眉眼间带着笑，透过衣物，静静地感受着从黑发青年身上传来的温度。
　　浅蓝色的瞳孔里闪过几丝晦暗，莱德垂下眸，有点想破坏这点乱掉他心绪的光。
　　不过这个念头仅仅是一瞬间。
　　路恩却没有发现他们之间越来越过分亲密的距离，只觉得莱德这个人说话偶尔奇怪，但绝大多数时候谈吐礼貌幽默，说的话也一针见血。
　　总之，路恩接触下来不会有任何不适的感觉。他那张面瘫脸要费点力气才能忍住想要抽动的嘴角。
　　比如说提起迈克尔，莱德声音很淡，很一本正经：“不用担心他把你辞退。”
　　“……嗯？”路恩撇过头看他。
　　莱德垂着头整理了一下袖扣，淡淡地道：“他欠了我二百五十万美金，如果他敢辞退你，我会先找他商量还钱的事。”
　　这些话一出来，还有“二百五”刚好戳中了路恩的笑点，他咧开嘴差点笑喷，赶忙看向窗外，维持住最后摇摇欲坠的面瘫脸形象。
　　莱德勾起唇畔，弯着眼睛看身旁的青年身体笑得微微颤抖，故作矜持的模样。
　　*
　　街市上各色各样的人群混杂着，四处是拥挤的汽车，车鸣声刺得耳膜作痛。
　　红白相间的电车和车轨横穿在宽阔的马路上，大多数门店前都排着长队。如钢筋巨兽般耸立的高楼上贴着宣传新政的夸张海报。
　　路恩瞥到有个戴钟形帽的妇人，她提着黑色裙子，白到能掉几层粉的脸露出嫌弃，嘴里嘟囔了什么。
　　天上有几架飞机轰鸣着飞过，汽车很快经过了她停下，司机下来给他们打开车门。
　　路恩眯着眼下车，回头能看见远处立着的钟楼，眼前一座庞大的制药公司出现在他面前。
　　那天晚上莱德问他可以陪他去个地方吗？路恩不明所以。
　　莱德和他解释：“是一家与我们有合作的制药公司。”
　　路恩明白了，通常情况下SI研究出来某种药物成分后，会把数据拿到这座制药公司进行下一步研究分析，直到最终药物成型。
　　说是合作，其实是控股公司，莱德作为最顶端上司的儿子，其实是来视察工作的，路恩跟在他身后可以狐假虎威。
　　但路恩没有这种意识，单纯认为莱德一个人怕孤独，所以叫他过来陪同。就是路恩还是觉得事情有点奇怪，不过他朋友很少，也想不到其他地方。
　　可能好兄弟之间就是这样互相陪伴吧。
　　制药公司的工作人员见到他们急忙给他们开门，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笑得灿烂迎了过来。
　　他略微鞠躬，“莱德先生，好久不见，我们期待您的到来已经很久了。”
　　“好久不见，约翰。”莱德放慢脚步，等着落后几步的路恩。
　　约翰看向他身后戴眼镜的黑发亚裔，笑着问：“这位是……”
　　莱德稍加思索，答道：“他姓路，我的朋友。”
　　闻言，约翰心底有些讶异，这位很少出现在众人视野，据说被布什家族边缘化的俊美贵族少爷身旁几乎没出现过同伴——不论是女伴还是男伴。
　　私下里有传言说他性冷淡。
　　约翰不由得多打量了这个男性亚裔几眼，见他身量高而挺拔，宽肩窄腰的身躯裹在薄薄的也廉价的衬衫里，却戴着一副老土的黑框眼镜，遮掉了他大半面容。
　　只是仍旧能看出来他秀挺的鼻梁，白到几乎发光的肌肤，以及红润的嘴唇。
　　约翰心中思忖，除了相貌似乎不错，其他并没有多少不同。
　　但他懂得审时度势，也同样笑得灿烂，“路先生，您请进。”
　　路恩点了点头，不太能理解得了人情世故上的绕绕弯弯，毕竟他要么不说话，说话一般就能呛死人。
　　他跟着进去，身后的人群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似乎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路恩听见有人尖叫呼喊：“快叫救护车！”
　　“哦天呐，这个不幸的女士。”
　　“她的血怎么止不住……”
　　路恩透过人群，看见了那条熟悉的黑色裙子，犹豫了一下就急忙跑了过去。
　　莱德站在他身后微蹙眉，“路宁……”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黑发青年就跑远了。
　　推开拥挤的人群，路恩进到了最里面，发现的确是那个他匆匆一瞥的戴钟形帽子的妇女。
　　她几乎昏倒在地上，胳膊上划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猩红的血液如泉水般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白皙的手。
　　围观的人群捂着嘴巴不知所措。
　　路恩毫不犹豫撕下他薄到有些透明的衬衫，跑过去蹲下来，对她胳膊上的伤口进行按压，发现那些血液涌出的速度只是变缓，血液却没有止住。
　　镜片后的黑眸仍旧冷静理智，路恩选择持续性按压伤口，然后把撕下来的布条快而迅速给伤口包扎好。
　　“嘿！你是谁？不要过来添乱！”
　　有个男人想拉开这个突然冲过来的黑发亚裔，不料肩膀却被一只手猛地抓住，力气大到几乎要把他整条臂膀拧下来。
　　男人吃痛叫了一声，他回过头，却看到一个金发青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应当是微笑着的，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反而冷得刺骨，仿佛冰锥般瞬间刺灭了男人燃起的火焰和硝烟。
　　男人有些瑟缩地退了回去，支支吾吾问：“你、你想做什么……”
　　莱德收回手，弯着深邃的双眸，嗓音温和：“抱歉，但请不要打扰他，可以吗？”
　　他分明是礼貌的询问，语气却不容置喙，也带了些隐约的压迫和上位者的冷漠。


第31章 
　　戴钟形帽的妇人胳膊上绑着的布条被染红，但经过黑发青年的及时救助，流血的速度明显变缓。
　　围观的人群见状，松了口气，那个男人看到后，眼神躲闪着，讪讪地离开了。
　　“我以为这个年轻人是来添乱的，没想到有点东西。”
　　“他是医生吗？但他的模样看着太年轻了。”
　　“医生里面没有亚裔吧，他的穿着也不像……”
　　直到救护车到来，围观的人群让开一条路，医护人员面露诧异地看着这个场面，“又是沃森夫人，她患有皇家的疾病，身上一旦出现伤口，血就很难止住。”
　　路恩听他描述，心里大致有了答案。应该是血友病，怪不得那个血像开了水龙头一样收不住，但好在伤口不大。
　　等那些医护人员用担架把晕倒的妇人抬走，路恩才站起来，只是蹲地上太久，腿有点酸麻，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小心。”温润的嗓音在背后及时响起。
　　他刚一摇晃，腰侧就被一只手扶住，路恩顺势跌在了一个宽阔的怀抱里，那只手也往侧移放在了他的腹部。
　　淡淡的木质香带了些强势地将他包裹住，温和的吐息喷洒在后脖颈的皮肤上。
　　莱德垂眸，静静地看着怀里的黑发青年，因为青年刚才撕下的布条，腹部处的衣料所剩无几。
　　他的指腹轻而易举压在了那些裸露的肌肤上，柔软的触感让手指忍不住轻轻用力。
　　莱德微微压低头，唇畔略微擦过青年的耳朵，轻声问：“路宁，你还好吗？”
　　低哑磁性的声音震动着耳膜，耳廓处的皮肤有些发痒，路恩瞬间僵硬到不能动弹，此刻他一个普普通通一八五加的直男脑子有点发懵。
　　他没和莱德比过身高，但平日里和他说话视线基本持平，推测他俩身高应该差不多。
　　这种大鸟依人的偶像剧桥段突然出现在身上，尤其是被一个男人抱住，路恩感觉有些变扭。
　　虽然他没有像偶像剧那样脸红心跳，但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被个男人抱着吧。
　　比起被男人抱着，他宁愿摔个狗啃。
　　半天也不见身后的人放开，路恩主动从怀抱里挣脱，转过身晃了晃沾了血的手掌，尴尬道：“……我非常好，就是身上都是血，你退后点。”
　　怀里温暖的气息骤然消散，莱德眼眸微暗，身侧垂下的手指不动声色地互相摩挲几下，似乎仍在回味刚才细腻的触感，他浅浅笑道：“没关系。”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裁剪得体的西装脱了下来，披在了路恩身上，宽大的西装瞬间遮挡住了青年的白皙的腹部。
　　“我让约翰带你去我的办公室，再给你送一身新衣服换上。等会的时间会有些无聊，你就在办公室里等我，可以吗？”
　　脱下西装后的莱德露出宽阔的肩膀，也隐约露出了藏在精细服帖衬衫下与温柔面孔不符的肌肉。
　　他双手随和地垂在两侧，注视前方黑发青年时的目光里带着柔和的笑意。
　　投过来的视线温和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路恩还沉浸在继怀抱后又被宽大的西装裹的余温里回不过神。
　　他心里呆呆地想着：莱德这人也好了太细心了，还是那句话，不愧是男主角，这品德品质一般人比不了。
　　这好兄弟他交定了！
　　瞬间忘却了刚才的别扭，路恩抿着唇点头，那张平日里因为人设伪装而很少展现情绪的脸扬起笑，镜片后的黑眸也弯了起来。“当然可以。”
　　黑发青年的笑容宛如冰雪融化后的春色，潋滟夺目。
　　周围的人仿佛都变成无法出声的黑白电影，只有黑发青年静静地站在面前，身上绽放出了绚丽的色彩。
　　莱德沉默地看着他，一时间移不开眼，水蓝色的眸光里暗色渐深，片刻，才微笑着“嗯”了一声。
　　站在旁边的约翰看出了这位贵族少爷盯着这个黑发亚裔时，眼中如沟壑的晦暗。
　　而这个黑发亚裔却浑然不知，还露出了与周身气质违和的傻乎乎的笑容，不禁有些同情这个黑发亚裔。
　　因为布什家族除了让人津津乐道的财富，还有一个大家心知肚明却未曾放在明面提起过的秘幸，就是他们家族代代传下来的精神病史。
　　相传他们最近正和某些权势勾结，在做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不过莱德·布什这位贵族少爷是否有那种隐晦的疾病，就不得所知了。
　　约翰礼节性地微笑着，把这位疑似贵族少爷的天真情人，请进了公司里。
　　*
　　路恩也不在意莱德让自己陪同却不让自己继续跟着的事，毕竟他现在满手是血的样子，看着很像恐怖分子从凶案现场下来，去了也会把那些员工吓坏。
　　约翰带着他去清洗手上的血迹，路恩走路时习惯性观察周围的环境，发现这个公司比SI小了不少，但内里和现代的制药公司也大差不差。
　　水流冲刷掉双手上的血污，约翰贴心地给了他一块类似肥皂的东西，并问：“路先生，您刚才救人的手法似乎非常专业，您是在哪所医院就职呢？”
　　路恩用力地搓洗手上的血渍，想了想说：“我不是医生，但我父亲是。”
　　他爸作为三甲医院的主治大夫，平时忙得昏天暗地，偶尔兴致来了会利用空闲时间和他讲些疾病症状和急救手段，上到疑难杂症下到心肺复苏。
　　也不管当时才十几岁的路恩能不能听懂。
　　还好路恩理解和学东西很快，耳濡目染下很多东西就慢慢会了。
　　约翰了然，听起来这个亚裔家境似乎不错，但这是个很罕见的事情。
　　因为他们这些亚裔绝大多数都是因为那场淘金热偷渡过来的，代表着野蛮与贫穷，也不排除会有真的淘到黄金而发达了的人。
　　可他身上廉价的衬衫和皮鞋，似乎和他说的格格不入，也和约翰猜测的可能是那位莱德少爷的情人也相差甚远。
　　那位贵族少爷再如何被家族边缘化，对待情人也不该如此吝啬。
　　但约翰自认为他的直觉不会出错，尤其是那位少爷看这个亚裔的眼神并不简单，那不像是看待普通朋友的眼神。
　　他想这是他表现的机会，于是约翰愈发恭敬：“我为您去拿一身新的衣物，请您随我来。”
　　手上的血液已经被清洗干净，路恩用他递过来的毛巾擦干手，点了点头，跟他去了一间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宽敞明亮，里面只有简单的办公桌椅和左右各一层几乎占据了半面墙的书架，还有一个小型沙发。
　　巨大的窗户拉上了透光的窗帘，让办公室的光线有些黯淡，整体以黑白两色为主，基调略显冷淡和沉闷。
　　丝毫看不出来是莱德那个笑起来总是很温柔的人的办公室。
　　路恩把身上仍散发着木质香的灰色西装搭在了旁边的衣架上，心想应该是这间办公室原本的装修就是这个风格，莱德很少来这个地方，也情有可原那么冷淡。
　　他坐在沙发上等着约翰给他拿衣服过来，昂贵的真皮沙发一下子就倾陷下去。
　　路恩靠在沙发角落，也许是周围的环境彻底安全，坐着的地方也柔软得不像话，大早上坐车和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使疲惫感席卷而来。
　　眼皮似有千斤重，路恩的身躯不由地蜷缩着，迷糊地摘下眼镜放在旁边，很快沉沉地睡了过去。
　　约翰一推开门就看到了已经熟睡的黑发青年，他非常有眼力见地又重新拿了毯子过来盖在了他身上，最后才悄然关上门离开。
　　*
　　黑色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莱德在办公室门口停住脚步，忽然问：“我走后他说了些什么？约翰，把他说过的话都告诉我。”
　　跟在他背后的约翰一个激灵，急忙把路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字不漏告诉了此刻脸上没多少笑的金发贵族。
　　整个过程这位贵族少爷都沉默不语，说完后，约翰忐忑地等着他的命令。
　　片刻，他才听见这个贵族少爷低喃：“医生？”
　　他的语气很淡，漫不经心没有多少情绪，似乎只是很简单地重复了这个单词。
　　但约翰却听出了几分感兴趣的味道，不过紧接着，这位贵族就没有说话了。
　　他抬起手，示意约翰停下，然后自己拉下了门把手，推开门继续用很轻的脚步踏进去。
　　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关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蜷缩在沙发上熟睡的黑发青年。
　　他静静地半躺在那里，就像不谙世事闯入牢笼还不自知的一颗草莓。
　　莱德走过去，淡漠地垂着眼睛，视线扫过他白皙没有眼镜遮挡的侧脸。
　　黑发青年的睫毛长而浓密，像蝶翼般落在眼皮下，秀挺的鼻梁和唇线勾勒出流畅美丽的轮廓线。
　　晦暗的视线下移，停留在青年细瘦白皙的锁骨处，指腹又开始隐约发烫，仿佛上面还残存着不久前青年肌肤带来的温度。
　　莱德忍不住弯下腰，凑得离青年更近了些，不知不觉间，他很淡的呼吸温和地洒在了青年红润的唇畔上，也闻到了独属于黑发青年身上的皂角香。
　　清冽沉静，与他的人一样。
　　似乎是感受到了极具侵略感的气息扑面而来，入睡的黑发青年有些不安，眼睫抖动着，眉头微微蹙起。
　　然而那股气息却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强烈，像要把他整个人残忍地全部包裹住。
　　那股气息过于强烈不容忽视，路恩终于缓慢睁开眼，迷糊了片刻，等他看清时，发现莱德换了新的西装，正站在不远的地方，目光温和地注视他。
　　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似乎只是路恩的错觉。
　　见他醒来，莱德眉眼间带着歉意说：“抱歉，久等了。”他缓缓走过来，像是也刚进来不久，“想继续睡还是跟我去用餐？如果继续睡，我让他们晚点准备好。”
　　“唔……吃饭吧。”
　　路恩迷糊地应着声，刚醒来的脑子还有点发懵，他眨了眨眼，把眼镜戴上，用手撑起身体站起来，身上的毯子滑下，腹部顿时有些凉飕飕的。
　　他低头一看，下方的衣角空荡荡的，好像忘记换衣服了。
　　再抬眼时，一件白色的衬衫已经递了面前，路恩毫不犹豫接了下来，同时内心再次感慨莱德心细的程度。
　　莱德笑着说：“休息室在……”
　　下一刻，他浅蓝色的瞳孔紧缩，黑发青年对他没有任何防备，接下衣服后，迅速脱掉了身上那件破烂的衬衫。
　　苍白削瘦却充满力量感的躯体赤裸裸而猝不及防出现在面前，薄薄的腹肌起伏着，流畅的肌肉线条上方是两点殷红。
　　……看起来比草莓蛋糕更美味。
　　莱德的视线缓慢凝固，呼吸忍不住放缓，手指微不可闻地跳动了一下，他用一种幽深微妙到了极点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人。
　　路恩浑然不觉，对他来说在同性面前换个衣服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都是男人，被看了又不会少块肉。
　　扭扭捏捏他才觉得瘆得慌。
　　等他换好衣服，却撞上了那双很深的蓝眸，里面有些他看不懂的情绪，路恩扯着衣摆的手一顿，困惑道：“怎么了？”


第32章 
　　“……没事。”莱德的目光很快转为温和，浅浅笑着，“路宁，你穿这件衬衫很好看。”
　　是这样吗？
　　路恩还以为是自己穿错了，不然刚才莱德看他的眼神怎么那么奇怪？但他没多在意。
　　他理了理衣袖，平日里活得比较粗糙，完全不在乎身上衣服多少钱的路恩，这件衬衫一上身也感受到了金钱的味道，用料很薄却不会透，冰冰凉凉的很是舒爽。
　　路恩真心实意说：“谢谢，回去后我洗了就还给你。”
　　亲兄弟还要算明账，更何况他和莱德还不是亲的，路恩也不想占好兄弟太多便宜。
　　闻言，莱德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走吧，那家餐厅的食物我想你会喜欢。”
　　于是路恩又跟着莱德出了办公室，约翰居然一直守在门外，见他们出来，脸上挤出谄媚的笑，恭恭敬敬作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公司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还是清晨送他们来的那辆，去餐厅路上，莱德依旧和路恩隔了几臂距离，只是这一次，他有些沉默，没有主动交谈。
　　车内的氛围静到呼吸声都能听见，路恩也没发现哪里不对，打开车窗探出头好奇地看着外面。
　　“路……”身旁的人忽然出声。
　　路恩偏过头看他，眼里的清澈好奇还没收回，“嗯？”
　　他内心默默疑惑着：怎么感觉莱德今天奇奇怪怪的。但具体哪里怪他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
　　路恩看着金发青年微微低着头，深邃的五官在车内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只能听见他低声问：“路，你似乎对1号很感兴趣？”
　　这是什么鬼问题？路恩有点纳闷，他要是不感兴趣早从SI那个鬼地方溜走了，毕竟到目前为止，似乎也没人拦着他。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躲着发生战争的地方走，凭他的脑子和能力还不至于饿死。路恩对自己还是非常自信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很好奇SI到底在研究什么东西。
　　路恩：“是很感兴趣，”他思索了一番，想起原剧情莱德和那伽的暧昧的基情，有点按捺不住那颗熊熊燃烧的好奇之心，压低声音问：“那你呢？对1号的感情是什么样的？”
　　莱德偏过头看向他，目光里是很明显的困惑和坦然，“它是实验体，我不会对它有感情。”
　　路恩：“？？”
　　路恩一愣，脑子里不知为何闪过那伽那双湿漉漉的墨绿色眼睛，还有它舔完他的唇后，垂着眸子害羞到不敢看他的模样。
　　“……”
　　越往深处想心脏越隐约有些发烫，路恩闭着嘴也不说话了。
　　不过很快车辆就到了莱德说的那家餐厅，位置偏僻隐蔽，四周种满了玫瑰花。
　　路恩下车后直接无视那些鲜艳欲滴的玫瑰，抬头看了一下这家饭店的名字，发现翻译过来就叫“与你”。
　　——With you
　　路恩乐呵地想，吃个饭还整得挺文艺。
　　餐厅门口的侍应生仿佛已经等候多时，忙堆砌了笑脸把他们迎进去。里面光线较暗，除了服务人员几乎空无一人，似乎今天只为他们这次贵客服务。
　　路恩刚跟着那位侍应生入座，餐厅中央的钢琴声就缓缓响起，琴声低昂如涓涓流水，与周围的环境辉映。
　　他眼眸睁大，稍稍吓了一跳。莱德就坐在他前方，面带微笑看着他。“是弗里德里克·肖邦先生的降E大调夜曲，好听吗？”
　　“嗯……很好听。”
　　路恩有些错愕，他只知道肖邦，其他的一窍不通，因为他是个艺术鉴赏力为零、也没有任何音乐细胞的人。
　　莱德轻笑一声，没有说话，而是温柔地看着他，路恩尴尬到推眼镜，略有些局促。
　　桌上早已摆好了色泽鲜艳的牛排，还有几道路恩暂时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精致冷盘。但最让路恩感到奇怪的是，桌子正中间还摆放了几根燃烧的蜡烛。
　　吃个饭要有这种仪式感？？
　　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路恩实在讲不出来哪里奇怪，心想可能是莱德他们有钱人都喜欢这种文艺的调调吧。
　　他安慰自己就是个蹭饭的，只管吃就好了。
　　于是路恩做好了开吃的准备，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他有一个纯正的华国胃，对于这些精致的西餐，吃了几口就索然无味了。
　　他默不作声往嘴里塞着东西，抬眼一看，发现对面的莱德背挺得很直，拿着银色刀叉的手修长白皙，一点一点放入嘴中，静静的也吃得很慢，而且坐姿优雅，像个小姑娘一样。
　　路恩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他果断笑出了声。
　　听到他愉悦轻快的笑声，对面的人顿住，片刻，视线扫过来，发现路恩瓷盘里的食物动的不多，于是温和地问：“是不合胃口吗？”
　　路恩毫不迟疑点头，“有一点，比起这些我更喜欢自己家乡的食物。”
　　莱德垂着眸，放下刀叉，“抱歉，是我没有考虑到，我以为你会喜欢……”
　　“莱德。”
　　路恩忽然念这位自始至终坐姿端正，仪态从未出过错的“小姑娘”的名字，打断他的话，说：“你不用总是对我说抱歉之类的话，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闻言，莱德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对面的黑发青年，他笑得如星辰般璀璨，浑身散发着明媚的气息，与他戴着的黑框沉闷眼镜丝毫不符。
　　只见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牛肉，有些含糊不清说：“我不合胃口仅仅是因为我们饮食文化上有差异，这和你没有关系，不是你的错，而且你能带我来吃饭，我很高兴也很知足。”
　　莱德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声音好似风吹过，“是么……”
　　对面的声音太轻太低，仿佛低喃，路恩没有听清，他想再问一遍刚才说了什么的时候，就听见莱德问：“路，你是怎么知道救助那位夫人的，可以和我说一说吗？”
　　提起这个，路恩就来劲儿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也瞬间被忘得干净。出于保守起见，他还是挑了一些简单易懂没有那么惊世骇俗的原理和他解释。
　　他讲的滔滔不绝，所以没有注意到的是，对面的男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深。
　　那是一种稀奇、饶有兴趣，看见猎物的目光。
　　直至最后，餐厅内的琴声停住，莱德微笑着赞叹：“路宁，你真聪明。”
　　*
　　两人从餐厅里出来的时候时间接近傍晚，鳞次栉比的高楼后是薄雾笼罩的斜阳。
　　橘色光线洒在莱德深邃立体的五官上，金发仿佛要与落日融为一体，他弯着蓝色的眼睛，温和道：“这个时候回SI会很晚，路，我想邀请你去我的房子住上一夜。”
　　路恩：“？！”
　　他仔细想想，好像这个邀请也没啥大问题，他弟偶尔也会把一些兄弟请到家里住个几晚上。
　　鉴于路恩自己没有多少朋友，只能参考他弟和兄弟的相处模式。于是路恩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那辆黑色轿车尽职尽责载着他们离开，饱暖思睡觉，路恩坐在后座上昏昏欲睡。
　　等到车停下来，他睁开眼时，天色全然暗了下去，外面有一座独栋别墅。
　　车辆驶入雕刻成螺旋纹的铁门，四周荒无人烟，只有别墅前几盏花型灯亮着，以及花园中间的小型喷泉水流簌簌流淌。
　　见状，路恩昏昏欲睡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暗暗咂舌万恶的资本主义。
　　但是进去之后，路恩就发现与别墅外面展示出来的豪华奢侈不同，里面的色调、家具都少的可怜，与那间办公室一样的黑白基调。
　　甚至出来迎接他们的也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刚好一男一女。
　　其中那个中年男人应该是管家，他浑浊的眼睛在路恩身上停留了几秒，就移开了视线，仿佛对别墅主人带回来的男伴丝毫不感兴趣，且对莱德的态度也并没有多热情。
　　他不冷不热地说：“莱德少爷，欢迎回来。”
　　莱德似乎并不在意管家的态度，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对路恩说：“跟他走吧路，他会带你去卧室。”
　　“好，谢谢你。”
　　路恩正要跟着这名中年男人离开，身后的人忽然轻声说：“路宁，晚安。”
　　路恩愣了愣，回过头应声说：“晚安。”灯光映在他的脸颊上，勾勒出柔软的弧度。
　　莱德沉默着，看黑发青年的背影消失在阶梯尽头，脸上的笑意也跟着缓缓消失，带了点若有所思的味道。
　　许久，他淡淡地吩咐：“去告诉迈克尔，让他把路宁的资料再给我一份。”
　　那个中年女人点头称“是”，过了片刻，她说：“少爷，约翰先生送来了一件西装，说是您在公司落下的，我把它暂时放在了您卧室的衣架上。”
　　“不……拿出来。”
　　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平静无波，语气与刚才对黑发青年说晚安时并无不同。别墅内的灯光亮如白昼，却把他脚下的阴影拉的很长。
　　接着，中年女人听见这位贵族少爷轻声说：“拿去丢掉。”
　　*
　　与此同时，实验室一天未曾见到黑发青年的身影，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巨大生态缸中人身蛇尾的怪物焦躁地趴在玻璃上。
　　它墨绿色的竖瞳一直眨也不眨盯着门口，期待着思念的人类能够进入，即使他只是偶尔瞥过来一眼，也能令它兴奋到耳鳍竖起来。
　　然而那伽一直从白天等到黑夜降临，也未曾见到人类伴侣的身影，它发着幽光的眼睛黯淡下去，内心开始抑制不住焦急与担忧。
　　克拉肯浮在水中呼呼大睡，但很快，它就被一阵动静吵醒，它气得睁开眼，却发现远处的那伽游在最顶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克拉肯眼眸放大，看着头顶上方那个坚硬的东西“砰”地一声被那伽打开了，然后有丝丝红色的液体流入水中。
　　那是血液。
　　“喂，Naga，你不睡觉要干嘛去？”克拉肯困惑。
　　它的声波传过去，却迟迟不见那头冷漠的怪物回应，直到它的蹼爪撑在最顶上，打开了那个坚硬的东西，而后在克拉肯惊愕的目光下跳了下去。
　　“砰”地又是一声巨响，克拉肯皱起脸，这声音它听得都疼。
　　人身蛇尾的怪物既不说话，也没去管蹼爪上有些断裂的指甲，摆动粗长的尾巴迅速朝门口游去。
　　“真是有毛病……”克拉肯嘟囔着，闭着眼继续睡觉。
　　巡逻的安保员在走廊上懒散地喝着酒，嘴里随机蹦出几句低俗的荤话，然后哈哈大笑，全然不知远处有个庞大的阴影迅速一闪而过。
　　怪物一路嗅闻着，尾巴游走的速度非常快，直到爬进了人类伴侣那个小小的巢穴上方，再轻而易举拿开阻挡它进入的黑色东西，钻了下去。
　　下去后，那伽把人类伴侣的巢穴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任何角落都没有放过，却仍旧没有看到熟悉和思念的黑发青年。
　　怪物愣在原地，那双无机质的冷漠竖瞳头一次闪过迷惘，也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心底弥漫进全身的寒冷。
　　……伴侣厌弃它、不要它了么？
　　那伽垂下头颅，尾巴上亮晶晶的鳞片此刻也骤然变暗。它知道不应该这么想，因为它身上还有对伴侣来说可利用价值。
　　但看不见伴侣的恐慌彻底占据了它的理智。
　　人类的世界那么大，那伽根本不知道从哪里找起。它只能在原地一直等待，期盼着伴侣能够回来。
　　明日，如果明日还未见到伴侣……它会不顾一切去寻找。
　　那伽的理智和冷静此刻摇摇欲坠，任何事情在它心里，都没有看见路重要。
　　想到这儿，那伽缓慢地把庞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小团，位置刚好是路恩床边——因为这个地方是他气息最浓重的地方。
　　它急切地需要舔舐他的味道和气息，只有这样，那伽才能从被抛弃的恐慌中得到片刻安宁。
　　时间一点点流逝。
　　黑夜中万籁俱寂，人身蛇尾的怪物睁着那双有些可怖的竖瞳，无声地等待了它的伴侣一整夜。


第33章 
　　第二天早晨，莱德留路恩吃完早餐，两人才坐车返回SI，车上的氛围又恢复了来时的轻快。
　　莱德依旧坐得很端正，谈吐礼貌，偶尔带了点幽默，路恩会和他接话，忍俊不禁时就把头侧向窗外。
　　身旁的人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注视他。
　　过了一段时间，车辆经过繁华的市街、农场等等风景，终于来到了SI门口。
　　他们刚一下车，迈克尔就急匆匆走了过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沉得厉害，头顶上也如乌云密布。
　　莱德问：“发生了什么？”
　　迈克尔看了他身侧的路恩一眼，也没有避讳他，但声音仍压得很低：“1号实验体不见了，六层实验室所有人都在秘密寻找。”
　　这个消息就像坠入水中的磐石，掀起一阵巨浪。路恩镜片后的黑眸倏地睁大，脱口而出：“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他走的时候那伽还好好的在生态缸里待着，怎么他今天一回来它就不见了？
　　黑发青年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慌张，刻意维持的冷淡也在一点点碎裂。
　　路恩有些着急地想：那伽又不是大罗神仙，它会受伤也会疼，如果SI的人用杀伤力更强大的热武器对付它，就算那伽伤口愈合的速度再快，也会……
　　路恩不太敢去想象那样的后果。
　　他没等莱德和迈克尔再开口，急忙冲了进去。
　　莱德站在原地，看着黑发青年着急忙慌地从他身边跑走，不自觉地抿起唇，目光微沉。
　　*
　　路恩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六层，甚至嫌那种没门的老电梯太慢，直接大迈步爬的楼梯。
　　走廊上巡逻的人比平日多了好几倍，他们武装严密，神色警惕慌张，看样子都在寻找着那只凶残可怖的1号实验体。
　　周婉穿过人群，看到头发有些凌乱，轻微喘气的路恩，焦急地说：“路宁，1号它……”
　　“我知道它不见了。”路恩打断她的话，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平复下气息，问：“你们没有对它用乱七八糟的药物吧？昨晚巡逻的安保员呢？难道没有发现异常？”
　　劈头盖脸的三个问题，周婉有些懵，她第一次见黑发青年这么神色肃穆且慌张的模样。
　　因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周婉知道路宁平日里冷淡到甚至有点阴郁，还遭人诟病嫌弃，其实是很好说话接近的。
　　周婉解释说：“1号马上要接受催情剂了，不能对它用其他药物，而且你不在实验室，我们也不敢去接触它……至于那些安保员。”她面带愠色，吐槽着：“就是一群只吃面包拿薪水的家伙。”
　　“路宁……你冷静点。”
　　路恩深吸一口气，焦躁时习惯性推了下眼镜，强行压制住内心仿佛踩不着陆地的焦灼。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失去冷静，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伽不见的消息后会这么急切。
　　或许是那些美丽璀璨到让他一度失语的贝壳项链、珊瑚，或许是那双炽热而湿漉漉的眼睛。
　　那双竖瞳分明冷漠可怖，却比周围任何人的眼睛都要干净不掺杂质。
　　——即使那是一双怪物的眼睛。
　　也或许，是那个出乎意料的舔吻……
　　路恩心里一团乱和糟糕，暂时收敛好那些凌乱的思绪，只知道他现在一定要找到那伽，同时脑子里也在疯狂运转，思考着那伽可能所在的地方。
　　忽然间，一个不可能但又绝对可能的地方出现在他脑海。
　　路恩犹豫了一瞬间，就转身大步走了。
　　“喂！路宁你等等……”周婉在背后呼喊着，想提醒他1号失踪周围随时会有危险，可黑发青年就像听不见般越走越远，好似已经失去了平日里所有的冷静，任凭她如何呼喊也无济于事。
　　*
　　离宿舍越近，路恩那颗被提起来的心就越紧绷，直到脚步临近门口，他忽然猛地清醒过来。
　　……他到底在做什么？
　　路恩的双手缓慢插进裤口袋中，像泄了气般低着头，眼睛盯着门下方的缝隙出神。
　　那伽……怎么可能会来他的宿舍？它有什么理由不回大海，而是来他的宿舍？
　　那些真真假假恍若虚幻的夜晚，也许都是一场梦。
　　路恩正挣扎迟疑着，门后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整扇门“砰”地发出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比他更急切地破门而出。
　　这声巨响猝不及防，路恩警惕地盯着这扇几乎晃动不止的门，后退了几步，面前的门又一阵剧烈的响动，最后终于开了。
　　忽然，一个庞大的阴影闪过来，路恩还没看清那是什么，腰腹就被一个粗长的像梦中藤蔓的东西勒住，然后藤蔓一用力，他被带了进去。
　　砰——
　　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彻底紧闭，宿舍内光线昏暗，一切都如梦似幻，只有那双近在咫尺的竖瞳在暗处散发着灼热滚烫的幽光。
　　路恩吐出的呼吸瞬间凝滞，喉间干涸到无法发出声音，他感觉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门上，身上粗长的“藤蔓”缓缓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像铁般坚硬的非人手臂。
　　那双手臂刚开始温柔地禁锢着他，然后却越收越紧，似乎在确定眼前的黑发青年是真实的、存在的。
　　路恩浑身僵硬到不能动弹，感受着腰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的力度，但他已经无暇顾及了，因为眼前那张在夜晚里模糊见过的怪异面庞正向他逼近。
　　近到他们的呼吸在缠绕，温度在上升，那张凑近的非人面庞才逐渐停止。
　　路恩清晰地看见，它脸上那双阴森冰冷的竖瞳耷拉下去，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般盯着他。
　　心底微妙的恐惧和惊吓感被这样真挚湿漉漉的眼神彻底冲散，路恩的心一下子软了下去，他忍不住低喃：“那伽……”
　　原来你真的在我的宿舍。
　　听到他的呼喊，那双竖瞳瞬间亮了好几个度，让路恩有些好笑地觉得像两个绿色灯泡在黑暗里发光，没等他推开这头危险与温顺并存的海怪。
　　那颗头颅却倏地凑过来埋在了他的颈侧，白色微卷的发丝有些落在了路恩的鼻梁上，带了些淡而潮湿的气息。
　　不难闻，是很干净很纯粹的海水的味道。
　　一时间，路恩彻底愣住，滚烫如岩浆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激起皮肤上一片密密麻麻的痒意，紧接着，他感受到有冰凉像珍珠般的东西落进衣襟。
　　啪嗒，啪嗒。
　　从锁骨处一路滑过他的心脏。
　　埋入他怀抱里的庞大怪物在微微颤抖着，仿佛终于等到、抓住了失而复得的世间最为珍贵的宝物。
　　此时此刻，路恩几近失语，有种难以自抑的情绪悄无声息在心底萌芽，他听见耳畔有个很清晰的低沉嗓音在艰涩地一字一字说：“我……想……你……”
　　我想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路恩却再次听见了胸膛间呼之欲出、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第34章 
　　人身蛇尾的怪物埋在他颈侧，眼皮下一颗一颗凝固的眼泪滑落，瞳孔里是深深的眷恋和占有欲。
　　它的鼻尖动了一下，本想贪婪地多汲取伴侣的气息，却忽然在人类伴侣身上闻到了那股恶心的味道。
　　怪物有些僵硬，即使伴侣身上那些恶心的气息不多，它也忍不住胡思乱想。
　　……伴侣一夜未归，是被那个恶心的雄性人类带走了么？
　　想起这个可能，它的心脏仿佛被泡进了酸涩腐蚀的液体中，瞬间千疮百孔。
　　在路恩看不见的地方，怪物可怖的竖瞳逐渐变得阴森冰冷，以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嫉妒。
　　它带着恶意张开了满是细密鲨齿的嘴，一口咬在了路恩的衣领子上，叼着这块布料使劲磨牙。
　　青筋凸起的蹼爪也不老实，锋利的指甲悄悄、无声息地划开了人类伴侣身后的衣裳。
　　那伽泄愤般撕得起劲，然而下一刻，更让它受伤的是，伴侣在它的禁锢下开始挣扎，念了它的名字后，嘴里说着“放”。
　　它听得懂这几个属于人类的词汇，那伽犹豫了几秒，终究是担心伤到怀里珍贵的伴侣，再恋恋不舍和醋意滔天，还是选择放开了蹼爪，
　　藏好眼中的冰冷和杀意，怪物缓慢退后。
　　“那伽……先放开我……”
　　路恩被这头不知餍足的海怪抱得快要喘不过气，甚至感觉背后忽然凉飕飕的，心跳过后就是满满当当的苦恼。
　　他该怎么向外面的人解释那伽跑到他宿舍里来了？
　　路恩没挣扎多久，禁锢他的海怪忽然就松开了，并且非常乖巧地向后游走了一段距离，那双无机质的竖瞳灼热地盯着他，蹼爪下垂着。
　　很像一只大型的凶残野兽收敛好爪牙，期待地注视着它的主人。
　　但路恩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怪物恐怖的攻击力。
　　……目前为止，似乎只在他面前温顺过。
　　一人一怪面面相觑，不料后者竖瞳忽然躲闪，似乎是看路恩太久了有些羞涩不好意思。在昏暗的光线中，路恩都能看清楚它身上越来越红的皮肤，那条粗长的尾巴末端也翘了起来，朝他摇了几下。
　　路恩：“……”
　　难以想象这头恐怖如斯的怪物会有今天这个样子。
　　也因此，即使对感情再迟钝再慢半拍的人，都能感受到这头怪物热烈真挚的感情。
　　路恩也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那伽对他的特别与不同。
　　但他仍旧觉得荒谬和不可思议。在路恩看来，虽然这本小黄文剧情崩得渣都不剩了，他仍旧觉得那伽应该和莱德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朝他摇尾巴。
　　那伽……对他有感觉？
　　只是一想到这个念头，路恩就觉得荒谬，他告诫自己别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想法，何况这还是一头雄海怪。
　　他正苦着脸乱七八糟想着，对面的怪物也在观察他的表情，还在悄悄感知他的情绪。
　　那伽不动声色地伸出隐形的触角，一点点将眼前的黑发人类全身包裹住，汲取他的气息和味道，贪婪地舔舐他所有的情绪。
　　分析过后。
　　那伽有些不理解和低落，刚才伴侣分明对它产生了和它内心一样想筑巢的情绪，现在却所剩无几，甚至又是那样让它有些小失落的冷冷淡淡。
　　它的尾巴尖也随着低落耷拉下去，但仍旧小幅度的晃动着，费劲地吸引着人伴侣的注意力。
　　就在路恩思考着怎样胡扯把那伽带回实验室的时候，宿舍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急促的敲门声，最后是迈克尔浑厚怒声，“路宁！快开门！1号是不是被你藏在了宿舍？”
　　路恩：“？！”
　　这怎么找过来的？？
　　路恩猛地回头，又向后瞥了一眼压低眉眼，尾巴末端瞬间凝固，已经微微弓起身躯作出攻击状态的那伽。
　　前有狼后有虎，路恩顿时觉得头都大了。
　　好累，你们互相毁灭行不行？
　　那伽瞬间摆动尾巴游向路恩，伸出手臂把他护在了身后，竖瞳阴森冰冷，一副要和门外的人类拼命也要保护他的架势。
　　见状，路恩心情复杂，他低声说：“快躺好。”
　　怪物愣住，竖瞳中带了些迟疑看他，似乎有些没听懂他的意思。而外面催促开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路宁，私藏实验体是严重违规的行为，之前你做的那些标本我不计较，但1号实验体绝不能出现闪失……”
　　虽然他们无法想象那个瘦弱的亚裔如何伤害那头怪物。
　　路恩也无语，和那伽待一块谁会出现闪失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不管三七二十一，路恩走向那伽，苍白的手抬起放在它的肩胛上，用力往下压，嘴里哄着它：“不要怕，躺下来……听得懂我的话吗？”
　　显然，人身蛇尾的怪物是听得懂他说话的，闻言，它瞬间收敛了所有攻击的姿态，注视着他而后缓慢躺在地面上。
　　路恩不顾宿舍门快要破开的声音，蹲下去就去扯它腰腹上他之前缠绕好的绷带，结果全部扯掉后，发现那些伤口早就消失不见了，并且光滑得不得了，一点伤疤的痕迹都看不见。
　　路恩满头黑线：“？？？”
　　伤呢伤呢？怎么就愈合了？
　　而且一条带血的疤都看不到，那还留着这些染着褐色血液的绷带干什么？
　　躺在地上的怪物，目露无辜地看着他，路恩迅速重新绑好绷带，接着一把盖住它的眼睛。
　　猝不及防，身后的门也“砰”地被破开，刺眼的光线射进这个昏暗偏僻的宿舍，也照亮了宿舍内的光景。
　　门后乌压压一片人看到眼前的画面先是惊骇，然后整齐划一拉动枪栓的声音响起，带着满满的警惕。
　　他们惊呼。
　　“1号真的在他宿舍！”
　　“莱德猜得也太准了……”
　　“这个亚裔疯了吧，他想把1号也做成标本？？”
　　所有人表情微妙和怪异。
　　迈克尔边后退边诧异道：“路宁！你在做什么？！”
　　路恩背对着他们举起手，额头有细密的汗冒出，迅速站起来转过身，冷静道：“它想要逃跑被我发现了，但旧伤发作没有成功。”
　　迈克尔看着地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睛的怪物，有些狐疑，“那1号实验体怎么会出现在你宿舍里？”
　　“这你要去问1号，不是问我。”
　　那头怪物虽然没有动弹，但仍有着极大的危险性，靠近它随时会丧命，更别提这头怪物不通人语，迈克尔被这个大胆冷静的亚裔呛到一时说不出话。
　　因为这个亚裔昨晚不在SI，在早上他又亲眼看着他和莱德一起回来，没有证据证明是这个亚裔带走了1号实验体，而且凭他那瘦弱的身板似乎也做不到这一点。
　　只是1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亚裔的宿舍，门外所有的人都想不通，一直到莱德面色平静地走过来。
　　他先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那伽，而后看着路恩那张似乎很冷静的面庞，温和道：“既然1号找到了，就把它带回去，路……我依旧想对你说抱歉，不该让你一回来就受到了惊吓。”
　　确实是天大的惊吓。
　　路恩眼中含着暗戳戳的感激，给了一个“好兄弟，还是得靠你”的眼神给他，后者轻轻笑了一下，才看向那些傻眼了的安保员和其他研究员。
　　那些安保员见状，急忙冲进宿舍去搬动地上那头庞大的怪物。
　　路恩死死盯着他们的动作，生怕那伽一个不高兴跳起来把他们脖子全给拧断了，不料他不出声，这只海怪就真的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那些安保员在它身上用锁链捆绑。
　　但路恩注意到它极淡的眉微微蹙起，好像真的有点不太舒服。
　　他心里咯噔一下，也注意到了它蹼爪上有些断裂的指甲，路恩心下有些担忧，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高马大的安保员把那伽抬走了。
　　迈克尔走之前走到他身旁低声警告他：“你现在闹出的动静比之前加起来都要大，最好给我老实点，否则我会把你的发财梦变成泡沫。”
　　路恩沉默着没有作声，看着他们陆续离开，而莱德临走前，对他说：“路，我送你的礼物似乎总是很巧合地被毁掉，下一次，我会送更好的给你。”
　　他目光温和平静，却在“巧合”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才笑着转身离开。
　　路恩困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什么玩意儿，除了那两副眼镜好像没其他东西了吧。
　　周婉犹犹豫豫地走过来，说：“路宁，刚才你走后莱德就问我你往哪个方向走了，我跟他指了一下没想到他就带着人来了你宿舍，我也没想到1号会在你宿舍里……”
　　路恩叹了口气，“凑巧而已。”
　　如果解释不了，那就用凑巧来解释吧。
　　周婉点点头，待在原地没有动，盯着他的眼神有些微妙，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路恩直接问：“怎么了？”
　　周婉迟疑着开口：“路，你不觉得身上很凉快吗？”
　　路恩：“？？？”
　　她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感觉，身上忽然就凉飕飕的，就好像衣服上突然间破了好多洞。
　　可他低头一看，没发现异常。
　　“……在你背后。”周婉适时提醒他，也贴心地给他关上门，笑着说：“那我先走了，过几天1号他们要接受催情剂，路宁你不要迟到。”
　　什么什么背后？
　　等人都走了，路恩才带着满肚子困惑去浴室，想着把衬衫脱下来用手洗洗晒干后送回去。
　　结果衬衫脱下来用手“唰”地一展开，路恩脸色有些扭曲地沉默了，只见这件贵的要命的衬衫上面像被狗啃了一样破了大大小小许多口子。
　　有些布条颤颤巍巍可怜地抖动着，仿佛在向他控诉遭受到的惨绝人寰的“虐待”。
　　路恩：“……”
　　也就是说他刚才就穿着这么一件漏风衬衫背对着蹲在所有人面前，而且被送的人全看见了，难怪莱德走之前说了一段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
　　这简直是社死……
　　路恩不敢再回想第二遍，又是被尴尬到又是被气笑了，他甚至不用动脑子想，都知道是谁撕坏的。
　　但想起那伽那个无辜湿漉漉的眼神，路恩火冒三丈的气又瞬间灭了。
　　不就是一件快要抵上他一个月工资的衣服吗？不就是一个月工资？那伽连件衣服都没有，天天光着上半身都没喊过苦，它看不顺眼撕了就撕了……
　　路恩如此安慰自己，默默放下，又转身出去，走到放着莱德送的礼物盒的柜子前。
　　他一打开柜门，看着眼前这个像是被某不知名生物暴力压扁的礼物盒，那朵玫瑰花也消失的无影无踪，路恩再次诡异地沉默下去。
　　他用了些力气掰开不久前还在每一寸都散发着精致的昂贵礼物盒，“砰”地一声打开了，不出他所料，里面放着的眼镜稀巴烂，甚至看不出来那两根金属棍子还有玻璃渣原来是副眼镜。
　　路恩痛苦面具：“……”
　　天杀的这都是钱啊，那伽你个败家子！！
　　*
　　生态缸中的克拉肯纳闷地转了几圈，心想那伽又跑哪里去了？不会又去捡贝壳了吧？
　　跑之前也不知道带上它，冷漠无情的家伙。
　　它在心里恨恨地诅咒那伽，没过多久就看到那群人类和之前一样抬着那伽进来。
　　只是这一次有些不同，那伽闭着眼蹙着眉，肌肤发红，半死不活的样子哪里有那天拽的要死的模样？
　　克拉肯看着那些人类把它放进水中，然后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它趴在玻璃上传着声波：“喂，Naga，你不会要死了吧？你别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出去？”
　　缓慢悬浮在水中的怪物没有出声，它脸庞上罕见地露出几分疲惫，尾巴蜷缩着，半晌，才低声回应：“我的成体期，要来了。”
　　克拉肯震惊：“那怎么办啊？要不你把那个黑发人类抓过来口口……”
　　它们种族只有渡过成体期才算真正的勇士，也才会被允许出去捕获危险的大型猎物。
　　这期间无论是容貌还是力量上都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在未成体期时就有强壮体魄的雌、雄性身上体现得更明显。
　　那伽这条未成体期就强到变态的鱼就更不用说了。
　　但渡过成体期时有段时间会很虚弱，同时想要和伴侣交配的渴望达到鼎盛。没伴侣的只能灰溜溜找雄父雌母庇佑硬生生熬过去，时间漫长，而且过程非常痛苦。
　　克拉肯听自己的雌母说过，有些没伴侣的雌、雄性因为难以忍受那种全身像撕裂的疼痛而死去，这也是它们种族数量稀少的原因之一。
　　但追求它的鱼很多，克拉肯还没考虑过没有伴侣的情况。
　　它一直以为那伽会孤独终老直到死去，没想到会爱上一个人类。
　　有伴侣的雌、雄性会和伴侣回巢穴互相抚慰，加速渡过这个危险又充斥着缱绻的时期。
　　“不行。”
　　那道低沉的声波冷冷回复。
　　人身蛇尾的怪物垂着头颅，海藻般的白色卷发随意漂浮着，遮住了它那张怪异的面庞，克拉肯看不出来它在想什么，嘟囔着：“随便你，痛死你算了。”
　　那伽蜷缩起尾巴，眼眸有些出神，也没有作声。
　　它心想，不行……会吓坏路的。
　　而且它现在只是有些疲惫，偶尔身体里才会出现像被撕裂的疼痛，它能够忍耐。
　　伴侣那么脆弱瘦小，以后它要多捕猎把伴侣身上的肉养得多些，喂得健康强壮些才好。
　　……不然会被碰坏的。
　　那伽冰冷的竖瞳里闪过晦暗和如深渊般的偏执，它愿意一直等待那天，但它绝不会放伴侣从身边离开。


第35章 
　　睡觉前，路恩把那伽掉的“小珍珠”都捡了起来，放在桌上数了数，惊讶地发现居然有八颗。
　　足足八颗！
　　想起之前克拉肯躺在实验台上也掉了好几颗，路恩感觉有些好笑。
　　它们都是水做的吧，怪不得生活在海里。
　　就是那伽那副冷冰冰随时要宰人的模样，路恩一想到它伏在自己颈侧掉了八滴眼泪，还都变成了眼前这些白色的、圆溜溜的珍珠。
　　他想一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有点幻视童话书里美人鱼掉眼泪了，但美人鱼和那伽比起来就是天使。
　　灯光下圆润的珍珠大小不一，却都散发着浅而透的光泽，亮晶晶的。依旧难以想象它们是从那双可怖阴森的竖瞳中掉落出来的。
　　路恩玩心大发，用手指戳了一会儿，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手上仔细端详，最后才把它们和那些贝壳、珊瑚放在了一起，锁进了柜子深处。
　　就像路恩把他迷茫却又发热的感情锁进了心脏最深处。
　　*
　　第二天，路恩前往实验室，去之前还把衣服检查了个遍，确认没有破的洞也完好无损，不会再让他社死后才放心离开宿舍。
　　他真是被那伽偷偷摸摸搞破坏整怕了。路恩实在想不通它为什么只逮着莱德送的东西撕得粉碎。
　　不相爱就算了，也不至于有仇吧？
　　人与人互相理解是很困难的事，何况他和那伽还隔着物种。
　　路恩在路上甚至生出了哪天可以和那伽尝试着沟通一下，解开他心底这个未解之谜。
　　不然他会一直惦记着睡不着觉，因为那可都是钱啊……
　　路恩苦逼地想着，半只脚还没踏进实验室，就被迈克尔喊走了：“路宁，你过来一趟。”
　　他脸色沉沉，像鹰般锐利的眼睛瞪着路恩，和昨天闯进他宿舍时阴沉的模样有的一拼。
　　路恩虽有些疑惑，但仍跟了过去：坏了，他不会要问我关于原主的事情吧？比方说些“还记不记得我们做过的黑暗交易？不记得？……不记得我就把你进行人道毁灭！”类似狗血炸裂的话。
　　把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赶走，路恩有些发虚，因为他脑子里记忆空空，什么都想不起来也回答不了，就记得做血腥实验标本的快乐了。
　　有些研究员见他被叫走，神色各异，互相对视讨论。
　　“那个亚裔不会出事吧？我现在不希望他太早被开除。”
　　亚历山大说：“……你曾经和罗伯特一起喊着让他尽快滚远点。”
　　那个研究员脸不红心不跳，耸了耸肩，“现在不行了，除了那个亚裔，谁敢去接近1号那个怪物？”
　　这倒也是，现在整个实验室的人心里都明白，1号实验体对待那个亚裔是特别的，一次可能是偶然，两三次就有些猫腻了。
　　只是那个亚裔是怎么驯服那头怪物的？他们至今无法理解。
　　路恩在一众人乱七八糟的猜测下，跟着迈克尔来到一个拐角。
　　拐角光线不好，而且位置偏僻，阴森森的，一看就是个说秘密的好地方。
　　来了！来了！
　　路恩难得有些紧张，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色不由得愈发严肃，镜片后的双目和迈克尔阴沉的视线对上，两者在半空中碰撞出了激烈和神秘的火花。
　　迈克尔沉声道：“我知道你等这一天很久了。”
　　他的脸色随着话音落地，皱纹有些发黑，路恩甚至从其中看出了那么一丝丝的不情不愿。
　　路恩心想：什么秘密有那么难说吗？他都要猜出个一星半点了。
　　但敌不动他不动，于是路恩面不改色地点头，冷淡地“嗯”了一声，很拽很酷的模样。
　　……毕竟他什么都不了解，除了“嗯”也不知道说啥。
　　紧接着，在路恩复杂的注视下，迈克尔从身上缓缓掏出一个像信封类的东西递过来，眼睛瞪着他：“接着，你个运气好得不行的家伙。”
　　此时此刻，阴森、黑暗的环境衬托下，这个被牛皮纸包裹着的东西就像变成了一个定时炸弹，仿佛接过后就会爆炸般恐怖。
　　路恩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选择接了过来，如果真是炸弹他肯定会第一时间会扔迈克尔身上。
　　主打一个同归于尽，谁都别活着。
　　手上的重量不重也不轻，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直到迈克尔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肉疼道：“上面给你这个月的薪资涨了几千，但因为你最近闯的祸，实验室的预算超标，我抽走了几张。”
　　他堂而皇之地把克扣下级工资的事说出来，甚至到了现在，盯着路恩手上的牛皮纸信封脸色还有些蠢蠢欲动。
　　路恩：“……”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很想报警。
　　迈克尔抠门抠到家名不虚传，如今都抠到员工工资里了。
　　路恩捏了捏手上的信封，厚实度还可以，也就没那么计较了，淡淡地说了句：“谢谢。”就一脸冷酷地转身离开了。
　　半路上又碰到莱德，他没穿白大褂，而是身着一件驼色的风衣，金发微微垂下，正低声和周婉说着什么，太远了路恩也听不清。
　　他走过去后两人停止了交谈，目光都看向路恩。
　　路恩先一步开口，把牛皮纸信封递向莱德，“给你，我这个月的薪资，当作你给我的那件衬衫还有那副眼镜的部分赔偿。”
　　他知道这么点钱估计不够，以后还得再攒几个月。就算这些钱本来就是莱德家的，路恩也不希望占兄弟太多便宜。
　　但他还是有点私心的……没说莱德你送的第二幅眼镜也已经稀烂了。
　　闻言，莱德目光中的温和凝固，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伸手接过路恩递过来的信封，反而用一种微妙复杂的眼神看着面前的黑发亚裔。
　　一个既聪明又愚蠢的亚裔。
　　他依旧戴着那副沉闷的黑框眼镜，依旧穿着万年不变的白衬衣和黑色长裤，就和他现在的人一样固执，固执到让莱德心里难得生出了那么点怒意。
　　他很少动怒。
　　却很多次为这个不知死活的亚裔动过难以言喻的怒意。
　　——他暂时把那些情绪叫做怒意。
　　就在路恩有些疑惑兄弟你咋还不接的时候，莱德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笑声带了些难以察觉的讥讽，他伸出修长的手，接过信封，声音温和道：“路宁……有时候，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路恩：“？？？”
　　什么拿他怎么办？
　　莱德把信封放进风衣口袋里，脸上的笑意不变，却也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了，背影隐约透着几分冰冷。
　　路恩还在困惑，莱德虽然说话一直都比较奇怪，但他还能接受，就是今天最奇怪。
　　难道是他说错话了？
　　现在好了，路恩不仅理解不了那伽的脑回路，也想不通同为人类的莱德为什么会“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站在一旁的周婉，见证了整个颇为戏剧化的过程，抱着臂朝呆愣中的路恩摇头叹气，说：“路宁，我承认你很聪明，但偶尔又笨的像隔壁那群野猴子。”
　　路恩：“？？？”
　　*
　　路恩和周婉回到实验室，里面比之前安静了许多，应该都在为几天后那伽和克拉肯接受催情剂注射做准备。
　　就连罗伯特也只是瞪了他几眼，说了几句让路恩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埋头继续处理手中的数据。
　　路恩在犹豫要不要进最里层去看一下那伽的时候，很快，就有人替他做决定了，是那个亚历山大。
　　路恩记得他，脸上有雀斑喜欢炫富的鸭梨。
　　亚历山大又用那种祈求的眼神看他，路恩就知道没好事了，果不其然，他说：“路宁，要不以后都由你去给1号实验体投喂食物吧？昨晚到现在它都没进过食，但身体检测又很正常，我们猜测……”
　　亚历山大有些犹豫，看了几眼路恩越蹙越紧的眉，最终还是说了。
　　“我们猜1号试验体要看着你才能下饭，呃，这不是我说的，是那个家里养了狗的人讲的。”
　　路恩：“……”
　　够了，你们背后到底在瞎说什么！
　　其实这是一个非常不公平的要求，因为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是轮值去投喂那伽和克拉肯的。
　　路恩本想拒绝，却忽然脑子一抽或者是心里那道未知的情绪作祟，脱口而出答应了。
　　“可以。”
　　等那个鸭梨一脸感激和心满意足走后，路恩才在风中凌乱。
　　他刚才答应了什么啊？？？
　　他怎么就那么管不住自己的嘴呢……路恩有些欲哭无泪。
　　但没办法，他答应过的事情就会做到，昨天路恩也看出来那伽好像有点不舒服，可能真的是最近胃口不好。
　　于是路恩戴上黑胶手套，去咕噜咕噜冒泡的可食用鱼缸里挑了很多条新鲜、觉得那伽爱吃的海鱼手起刀落宰成几大块。
　　来SI其他功夫是一点都没学到，杀鱼的功夫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把那些新鲜鱼肉整整齐齐放进铁桶，路恩拎着去了实验室最里层。
　　克拉肯一看他拎着那个大铁桶进来，就很高兴，甩着蓝色的大尾巴说：“咦，那个黑发人类终于来了，他今天会给我吃什么好吃的鱼？”
　　它的声波刚传出去，另一个生态缸中始终闭着眼的怪物瞬间掀起眼皮，庞大的身躯动了动，竖瞳立刻紧盯着不紧不慢走进来的黑发人类，好像生怕他跑去了克拉肯那边。
　　它的眼神一如既往的灼热和滚烫。
　　路恩又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他有些慌乱地避开那伽的目光，在它期待无声的注视下，朝它走去。
　　见黑发人类不是来喂它食物的，克拉肯不开心了，瘪着嘴嘟囔：“Naga都那样了你还敢过去，它肯定会把你吃了加餐！”
　　当然，克拉肯说的“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吃”。


第36章 
　　路恩也当然不清楚那伽现在“想吃了他”的状态，毫无所知，只是觉得生态缸后的那伽比之以往动作幅度小了许多。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那伽看见它是忽然从蜷缩的状态忽然展开，然后下一刻就趴在了玻璃上，用那双墨绿的竖瞳一眨不眨盯着他，嘴巴也一张一合。
　　状态是迅速而兴奋的。
　　路恩行走的脚步微不可闻地顿了一下——他竟然记得那么清楚吗？
　　他记忆力虽然好，但也不是每个细节都一清二楚，可现在仔细想想，他连那时候那伽是什么样的神态都记得。
　　路恩稍微产生了一点迷茫，但很那些迷茫就被眼前的困惑取代了。
　　因为他发觉了那伽有些不对劲，它之前是静静地悬浮在生态缸中，两条非人的手臂也垂在身体两侧，白色发丝随水波漂浮，那应该是它休息的状态。
　　现在却换了个姿势，改成了弯曲着骨骼节节分明的背脊，尾巴蜷缩成一团，双臂抱着部分粗长的尾巴，头颅低垂着，就像人类抱着双膝一样。
　　发丝挡住了这头可怖怪物的脸，看不出表情，却莫名让人感觉到了它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宁。
　　在看见黑发人类进来后，这头人身蛇尾的怪物才展开身躯，倏地抬起头颅，那双暗淡的竖瞳也瞬间变亮，带着灼热的光芒看过来，仿佛刚才缺乏安全感的表现是种错觉。
　　可偏偏路恩却感觉出来了，仅仅是因为它见到自己后没有迅速趴在玻璃上。
　　即使他并不是很明白那是为什么。
　　直到路恩拎着铁桶，走到比上次离生态缸还要近的距离后，里面庞大的怪物才迅速甩动尾巴，粗长的尾巴展开，缓缓摆动着朝下方移动，一直到能够与路恩的视线齐平。
　　它伸出蹼爪趴在玻璃上，水流拨动如海藻般的白色发丝，露出了它那张五官如鬼斧雕刻的立体面庞，肌肤是病态的灰色，从太阳穴至下巴的轮廓处密密麻麻长满了黑色鳞片，耳鳍激动而兴奋地竖起。
　　除去它脸上非人的特质，只看五官会让人错认为这是个极为俊美的男人，可现实却是这张怪异的脸突然在玻璃后放大，会受到不小的压迫和惊吓。
　　至少实验室的灯光光线充足，比起在昏暗的宿舍内，路恩是看得清楚却又猝不及防的，他心里也是稍微吓了一跳，才稳住想要后退的脚步。
　　而在成体期间，需要伴侣抚慰的渴望达到了顶峰，那伽一无所有，只有昨天身体中那些孔洞贮藏的伴侣的气息慰藉，所以它现在对路恩的情绪感知也达到了极点。
　　它瞬间捕捉到了黑发人类刚才不经意间露出的恐惧。
　　对它的恐惧。
　　那伽以为即使伴侣会恐惧自己，它也不会放伴侣离开，却仍旧被伴侣害怕的情绪伤到了，尽管只有一点，也会抑制不住难过。
　　它知道，是因为自己那张脸。
　　丑陋而可怖的脸。
　　*
　　路恩脖颈惯性往后缩了一下，很快又想凑近了看那伽的状态，不料下一秒，这头人身蛇尾的恐怖怪物，却忽然像霜打的茄子般焉下去，并且垂下头颅往后缩了缩。
　　离他远了点，似乎闹了些别扭，但眼睛却时不时偷瞄路恩的神情。
　　如果路恩没看错的话，这可是个稀罕事。
　　他纳闷起来，那伽除了会害羞，也会闹别扭吗？他好像也没做什么吧。
　　就这样两个物种对不上脑电波对不上的人和鱼互相看了几眼，路恩才率先有些赧然地收回目光，才走向升降台给还潜伏着不动的那伽投喂食物。
　　但他几乎一动，正在“闹别扭”的那伽也就跟着动了。
　　它是跟着升降台缓慢向上游去的，因为那样可以和伴侣的视线齐平。
　　虽然那伽心底有些难过和自卑，但并不妨碍它要一直一直盯着路恩。
　　庞大的阴影团随着升降台的上升而上升，一直到了铁壁封盖的顶端。
　　路恩镜片后的视线一扫过去就发现了不对劲，他注意到了封住生态缸顶端的类似于铁盖的封口边缘处沾了点深褐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
　　路恩放下铁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窗口，而是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触碰了一下那些干涸凝固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已经牢牢地粘在铁壁上。
　　手指被裹在黑色手套中，透过胶质材料，只能碰到铁的冰冷。
　　冰冷之余，下方传来了怪物不安分的用指甲叩在玻璃上的声音，似乎在催促上方的黑发人类打开那个能够连接他们距离的窗口。
　　它迫不及待想要与伴侣接触，毫无距离地紧贴在一起。
　　路恩被它弄出的动静唤回神，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窄小的窗口，弯下身挑了几块血没那么多的鱼块，然后小心着放入窗口中。
　　为了防止再出现被某生物舔手的事。
　　这次路恩学聪明了，手悬在窗口上几十厘米处，才“砰砰砰”跟下饺子一样把鱼块丢下去。
　　这下你舔不到了吧。路恩心底乐呵地想。
　　不料他心满意足降下升降台，缓慢出现了玻璃后的场景，愣住了。
　　不像上升之前那伽一直注视他让他有些面红耳赤，现在那伽已经背对着他了，只能看见它肌肉虬结的背脊，尾巴凝固着，任由那些鱼块从它四周掉落，置之不理。
　　但听到升降台降落的声音，它会回过头偷偷瞥向路恩，目光中的幽怨快要变成珍珠掉出来了，和路恩的眼睛对视上后，又迅速别过头不去看他。
　　可没几秒，又回头瞟他，似乎在渴望见到他和赌气中努力挣扎。
　　如此反反复复一直到升降台落地。
　　看模样就是在闹别扭。
　　路恩：“？”
　　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伽怎么变成这模样了？！
　　路恩内心默默吐槽：你陌生到让我害怕。
　　以前它的眼神也和现在般灼热滚烫，但静静地潜伏在生态缸中，只看着路恩，粗长的尾巴一动不动，姿势始终是警惕的，偶尔会露出几分冰凉和冷漠。
　　即使知道它可能不会伤害自己，路恩仍旧能感觉到压迫感。
　　因为它身上非人恐怖的特征过于强烈。绝不会像今天这般情绪过多。
　　路恩不清楚那伽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隐约觉得有些不同寻常，甚至有那样幽怨的眼神也是它第一次展露。
　　他心下有些犹豫。
　　克拉肯则是由周婉投喂好了，它看着对面的动静，心下虽诧异那伽的变化，却还是一边啃鱼肉一边翻白眼，“Naga你是不是蠢？讨人厌的人类又不知道成体期伴侣间会互相喂食，你在跟他发脾气？你不吃把那些给我吃好吧，我最喜欢吃他手里那些鱼了。”
　　下一刻它就接收到了它嘴里“蠢”的怪物的视线，阴森寒冷。
　　但比之以往，这头怪物的冷漠要弱许多，声波也有些低沉的疲惫：“……没有。”
　　它只是有点难过。
　　它其实很厌恶人类，尤其睥睨蔑视四周这群永不知足的、贪婪的人。
　　如果可以，那伽会毫不迟疑血洗整个实验室。
　　但这一刻，这头怪物却可悲地想：为什么……它不是人类呢？
　　成体期无论是雌、雄性都会变得敏感多疑，看来连那伽那样凶残冷漠的鱼都逃不过。克拉肯啃着鱼肉，一副操碎心又恨自己吃不上地摇摇头，叹息着吐出一串泡泡。
　　*
　　或许是今天的那伽实在太反常了，路恩犹豫了一下，在那道微含着灼热、期待、难过、幽怨等各种各样情绪的复杂视线下，拎着铁通折返。
　　“怕了你了……”路恩小声嘟囔了一句，走向升降台，果不其然，盯着他的视线瞬间更亮了，几乎到了刺眼灼伤人的地步。
　　路恩有些不敢去看它的眼睛，表面侧过身，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实在用余光在观察玻璃后的动静。
　　那条今天奇奇怪怪的鱼，迅速正对着趴在玻璃上，随着他升降台的上升而上升，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刚才的幽怨不存在般。
　　路恩：“……”
　　总感觉被耍了。
　　他微不可闻地勾起唇角，等到了顶端的时候，打开上面的窗口，这一次，路恩的手握着鱼肉就紧挨着窗口沿边，下面的水波仅和他隔了几厘米。
　　这只手仿佛变成了捕猎困兽的诱饵，如果那只困兽的蹼爪忽然从水里伸出来，他是绝对躲不开的。
　　路恩略有些紧张地盯着此刻还有些平静的水波，看着庞大的阴影上浮。
　　哗啦一声，水流激荡。
　　路恩以为会重现当日的场景，却不料那个小小的窗口冒出来一双眼睛，狭长而眼尾如深刻，里面的瞳孔呈竖状，见到上方的人类后，兴奋到缩成了一个点。
　　那里面是浓重到恐怖的痴迷与占有欲。
　　路恩一时间有些呆愣，他与那双眼睛对视，从未如此清晰过地想：那伽的睫毛也是白色的吗？
　　……等等，我想它睫毛是不是白色干什么？？
　　路恩猛地回过神，却发现窗口下方又换了一个，那是这头怪物的嘴巴，它张开了嘴，露出里面细密宛如尖刺的鲨齿，令人胆寒，然后从喉咙深处钻出来一条长而分叉的红色舌头。
　　甚至于那条粘腻的舌头上都有微小像钩子的倒刺。
　　它的舌头分明轻轻地一勾，就能把上方近在咫尺的鱼肉卷入最终，偏偏这头怪物只张着嘴，露出舌头，却没有其他动作。
　　显而易见，它在期待伴侣的投喂。
　　“……”
　　路恩不由得咽了下口水，这也是他第一次看清楚那伽的嘴或舌头长什么样，他心里有着正常人类的心理不适。
　　但很快，这种微妙的不适却又被其他不知名的情愫代替。
　　他深吸一口气，拿着鱼肉的手发出了几乎看不见的颤抖，将鱼肉投入了这头怪物的嘴里。
　　那一瞬间，路恩生出了他变成了这块鱼肉，然后被这头怪物连咀嚼都未曾就吞入腹中的恐怖错觉。
　　他也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楚，那伽是一只可怕的怪物。
　　它不会是温顺的。
　　而下方的人们，看着那头近期食欲不振却在路恩到来后终于肯进食的怪物，齐齐面露惊异。
　　那个家里养着狗的研究员得意道：“嘿！你们瞧瞧，我就说1号要看着那个亚裔才能下饭吧。”
　　周婉：“……”
　　亚历山大：“……”


第37章 
　　直到一桶鱼快要见底，生态缸下的怪物才吃饱，合上布满鲨齿的嘴巴，紧接着，一个下潜，又冒出那双像绿色琉璃的眼睛亮晶晶看向黑发人类。
　　似乎非常满足和高兴。
　　路恩也从开始略有些心理不适，到最后麻木地觉得自己由杀鱼师傅成功变成哄鱼喂鱼大师。
　　哪怕怪物长而分叉的舌头在进食间舔舐了好几下他的掌心，并且很是明目张胆，仿佛在一步一步试探他的底线。
　　路恩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种粘腻和湿滑，而那种黏糊的触感似乎穿透胶质材料，渗入肌肤，一直钻进他心脏里。
　　路恩瑟缩了一下，没有瞬间收回手。
　　他觉得自己又一次被这头怪物控制了思维，不同于上次的恐惧，这一次路恩是冷静却无措的。
　　可偏偏，那道灼热的视线正蚕食和烧光他的理智和冷静，否则他心里怎么会荒谬地想：只是舔手掌心好像也能接受……
　　路恩：“？！！”
　　这肯定不是他想的！！
　　他迅速把手收回来，镜片后的眼神躲闪着，有些不敢和这头怪物对视。
　　升降台落到地面，路恩心情复杂，表情更是一言难尽，嘴角有点仿佛便秘般的扭曲。
　　在背后那道恋恋不舍的视线下，路恩脱下手套，拎着大铁桶脚踩风火轮溜的飞快。
　　搞得在那里争辩“1号绝对是在看那个亚裔下饭”还是“那个亚裔用了神秘的东方诅咒强迫了1号”的三人摸不着头脑。
　　而克拉肯直接震惊到瞪大眼珠子！
　　它以为那伽会发疯掀开头顶那个破东西，再把黑发人类拖进水中口口。
　　然而那伽没有，它忍住了成体期带来的焦躁和对那个黑发人类的渴望。
　　最开始，随着黑发人类离去，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难过和焦躁克拉肯都感知到了。
　　但克拉肯很高兴那个人类没有亲手喂那伽选择离开，结果没过多久，那个黑发人类又返回去了！
　　它看得很清楚，那个黑发人类是用手一块一块喂的那伽。
　　而那伽焦躁不安的情绪果然迅速被他安抚好，下身本来焉焉的尾巴也控制不住地甩动。
　　显而易见的兴奋。
　　那伽激动幸福的模样闪瞎了克拉肯的眼睛，嫉妒到牙根痒痒，因为它自己都没有被那个黑发人类亲手喂过！恶声恶气说：“Naga你今天就是运气好，你等着看吧，那个黑发人类只会喂你这一次！”
　　然而接下来几天，克拉肯又接连好几次被闪瞎了眼，蓝瞳木然，疑似失去所有力气和等于没有的手段。
　　比如第二天，克拉肯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发人类拎着那个装鱼的东西进来，先是在原地停留了一会，表情是它看不懂的凝重，接着朝那伽的方向走去。
　　然后在它的眼皮子底下又上演了一场让它又嫉妒又瘆得慌的喂鱼场景。
　　嫉妒是黑发人类又又去喂那伽吃鱼了。
　　瘆得慌是因为那伽越来越不太对劲的状态，白天黑发人类走后，那伽就蜷缩在水中一动不动，无论克拉肯怎么呼喊它都像听不见般没有回应。
　　却能感觉到它愈发焦躁的情绪。
　　至于有没有雄父、雌母它们说的痛苦，克拉肯就不知道了。
　　这样反复的日子上演了好几天，直到某日，这个地方的人类变得多了起来，而它也被那些人类带去了一个未曾去过的地方。
　　*
　　距离那伽和克拉肯接受催情剂的日子越近，路恩越抑制不住担忧和忽如其来的恐惧，白天处理实验数据的时候会频频出神，甚至出现失误。
　　……因为那伽接受催情剂后，就是原主领盒饭下线的日子。
　　那个被开膛破肚送上担架的人仿佛还历历在目，路恩午夜梦回时会惊起一身冷汗。
　　因为在梦里，他看见了与现在完全不同的那伽，那只庞大的怪物发狂掐住他的脖子，残忍又冷血地盯着他，然后蹼爪“扑哧”一声捅入他的内脏，最后一点点撕碎。
　　——“路恩”变成了血淋淋的肉块。
　　这种梦境最近接二连三出现，严重影响了路恩的心情，现在他是真笑不出来了，偶尔在白日里看着生态缸后那双灼热的竖瞳。
　　路恩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毕竟没有人不会害怕死亡，尤其是提前预知好的结局。
　　他不确定剧情会不会被掰正，所以路恩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即便如此，他白天里仍旧会拎着宰得整整齐齐的鱼，去投喂那伽。
　　生态缸下的怪物敏锐地察觉到伴侣逐渐不安的情绪，但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近期因为成体也力不从心，只能露出比以往更加乖顺、讨好的模样。
　　每次吃完后会用头颅蹭一蹭他温热的掌心，路恩没有抽回手，然后听见了它沙哑而怪异的声音：“……路……宁……”
　　分明是不带任何杀意的，甚至是温柔的。
　　路恩却身躯一震，像是应激般脱口而出：“别这么叫我！”
　　这样仿佛在提醒他会走上和原主“路宁”一样惨死的悲剧，还是眼前这只看似温顺实则危险到极点的怪物带来的。
　　怪物愣住了，那双无机质的竖瞳闪过错愕和受伤，它瞬间变得小心翼翼，尾巴甩动的幅度也缓慢变小，张了张嘴，却不敢再出声。
　　沉默和难以言喻的氛围在他们之间弥漫，路恩避开这头怪物的视线，升降台落地后，他急忙出去。
　　他背对着那伽，脚步犹豫，很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才匆匆离开。
　　周婉也发觉到平日里做实验最为专注的路恩居然会发呆。
　　她感到稀奇，问他：“怎么了路？是明天1号和2号要接受催情剂你太兴奋了吗？噢，我不希望你做个科学狂人，虽然那听上去是很刺激。”
　　路恩摇了摇头，不语。
　　周婉困惑：“那你是怎么了？别吓我亲爱的。”她忽然像想起什么，挤眉弄眼说：“难不成是因为莱德这几天冷落了你，你伤心欲绝了？”
　　路恩：“……”
　　经周婉这么一说，路恩后知后觉发现，莱德这些天确实很少和他说话，偶尔看见他，也是温和地朝他笑，然后匆匆离开。
　　但除了话变少了，路恩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心想可能是莱德太忙了吧，毕竟这个实验项目是他提出的，也是他研制的催情剂，几天后不能出现闪失。
　　莱德忙也正常。
　　路恩无奈地再次摇头，看着面前俏丽的和他一样有着东方面孔的女生，忽然说：“周婉……我有一个朋友。”
　　脑子像生了锈般运转，路恩迟疑着说：“我那个朋友，他说他对一个未来会杀害他的……人，产生了异样的感情，不，不能说是感情……他该怎么办？”
　　说到最后，路恩又恢复了沉默的样子，他觉得刚才一定是被鬼上身了，不然怎能能说出那些矫情和不现实的话。
　　周婉却理解了他的意思，她不懂现代的“我有一个朋友”文学，但懂得她自己的某些人生道理，顺着他的话理所当然说：“那就让你的朋友先杀掉那个人啊。”
　　如此简单粗暴，她的眼睛是笑着的。
　　周婉眨了下眼，拍了拍闻言后呆滞的路恩，意味深长说：“路宁，你要让你的朋友知道，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那什么才是有用的东西？”
　　路恩看着她秀丽的脸颊，以及那双笑眼弯弯的眼睛，他恍惚间，竟觉得周婉和莱德的眼睛重合了。
　　周婉盯着他认真的模样，片刻，突然笑出声说：“……你是不是真的傻啊路宁，杀人是要进监狱的，那地方你朋友估计受不了，还是让他赶紧离开那个人吧，趁他未来没伤害你朋友之前。”
　　她也没有多问为什么他的朋友会预先知道那个人会杀害。
　　路恩沉默地看着周婉离开，刚才的恍惚也许是他的一场错觉。
　　等到第二天早晨，路恩在宿舍内磨蹭了很久，干脆一屁股坐床上不动弹了，一直到有人敲他的门催他快点走。
　　“砰砰砰”，敲门声和夺命催魂符一样。
　　路恩推开门，居然是很久没见过的杰瑞，他倏地放下敲门的手，脸色依旧是阴沉的，“每次都慢的像只虫子，你又在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杰瑞上下打量着门后的黑发亚裔，视线在他露出的细白脖颈上停留了几秒，没发现乱七八糟的痕迹才微不可闻地收回。
　　但见他苍白的脸比平日又白了几分，皱眉说：“你不舒服？……不舒服今天就别去了，那两头怪物发情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没事。”
　　路恩呼出一口气，心想：我是没事，但今天有没有命就不知道了。
　　杰瑞狐疑地看着他，但路恩行为举止一切正常，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也就侧开身体，让路恩过去了。
　　直到来到第六层，他们才各回各的实验室。路恩也是纳闷，明明和这只米老鼠项目不同，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要迟到的？
　　路恩换上白大褂进入实验室，最里层已经围了很多人了，他凑过去一看，发现那伽和克拉已经被移出了生态缸，现在分别关在了透明的相隔的玻璃间内。
　　它们身上死死绑着铁链，黑色冰冷的铁链与高压伏操控系统连接，一旦发生异动，能瞬间放出百万伏特的电压。


第38章 
　　路恩一言不发地盯着里面的动静，如果有人注意到他现在的状况，会发现他整个人就像被人强行扯到极致的皮筋般绷得很紧，镜片后的眼神也很复杂。
　　眼底最深处还带了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迷茫。
　　路恩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手攥成了拳状，许久过后才发觉掌心有些疼痛。
　　他低头一看，修剪到几乎没有指甲的五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刺破了皮肤，带了血丝渗出。
　　“……”
　　路恩仍旧没有抬头看前方的状况，直到四周忽然静了一刻，很轻的脚步声向他走过来，然后，一个冰冷的注射器出现在他眼皮底下，紧接着头顶传来那道最近很少听见的温和声音：
　　“路宁，你去给1号注射催情剂吧。”路恩听见他很轻地笑了笑，“像以前一样，我相信你能做好。”
　　路恩缓慢抬起头，莱德挑不出一丝差错的笑容映入眼中，他笑容是温和的，语气却不容置喙。
　　其他研究员又是一片小声哗然。
　　“莱德怎么总是让那个亚裔出风头？”
　　“……他不会真的喜欢那个亚裔吧？我以为那些是玩笑话。”
　　有个研究员意味不明地嗤笑说：“其实他们也挺般配的。”
　　静默伫立的贵族对四周的窃窃私语毫不在意，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逐渐抬头、和他平视的黑发亚裔，将他镜片后的迷茫，还有他那张苍白脸上细微的挣扎都收尽眼中。
　　过了大概一分钟，这个黑发亚裔才接过他手里的注射器，表情也恢复成平日里阴郁冷漠的样子，“……好。”
　　另外一边，周婉兴高采烈地冒出头说：“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去给2号注射吧。”
　　莱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有个研究员却忙不迭把另一个注射器交给她了，似乎极不情愿去干这种活。
　　于是所有人都看着六层实验室唯二的两个东方面孔一左一右进入阻隔室内。
　　有人提醒他们：“目前就研制出了这两支，你们别笨手笨脚摔碎了。”
　　两个透明的类似于玻璃的门横亘在众人面前，由特殊的防爆材料制成，既可以防止里面的怪物逃出去，又可以把里面的任何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唯一的缺陷是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有几个研究员做好了时刻记录那两头来自深海怪物发情后会出现的状况的准备，等他们泄出□□，会有另一批研究员进去收集。
　　仅仅几十步的距离，两个人已经分别靠近1号和2号。
　　地上被锁链死死捆住的最为可怕的那只怪物微微蹙着眉，它闭着眼睛，怪异的面孔上显现出几分疲惫。
　　但那道熟悉渴望的气息进来后，它就迅速睁开了眼，墨绿色竖瞳里是人类伴侣一步步靠近的画面。
　　这头怪物张开嘴，想要呼唤伴侣的名字，艰涩的声音到了嘴边，却戛然而止。
　　怪物想起那天喊了伴侣的名字后，人类伴侣对他忽如其来的呵斥，以及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恐惧。
　　……伴侣在恐惧什么？
　　那伽忍不住为伴侣担忧，它又回想起捡贝壳那天，游了很久后仓促地出现在有大量人类活动的领域中。
　　——它闯入了一个贩卖伴侣眼睛上小东西的地方。
　　然后在人类恐惧的尖叫声和枪林弹雨中，把那些小东西席卷而空。
　　因为要保护那些小东西，那伽挨了几颗子弹，之后它躲进了一个黑暗的巷子里，皱着眉用指甲把身体内的子弹抠了出来。
　　临走前，它却忽然注意到外面一对紧紧相拥的人类雄性，周围人类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们，但那对雄性人类却毫不在乎。
　　它清楚地听见其中一个雄性人类对另一个人类说：“……miss you。”
　　坚硬的耳鳍动了动，在那伽困惑的注视下，他们开始嘴巴贴着嘴巴，紧接着身上传出来的筑巢的情绪让它愣住。
　　那样的画面，那伽想起了路恩。
　　……它也想和伴侣嘴巴贴着嘴巴。
　　但要说那句艰涩陌生的人类语言还有些困难，那伽为此在深更半夜悄悄念了很多遍，直到能够流畅清楚的，完全一模一样地念出“我想你”。
　　果不其然，那天清晨它不顾一切冲出去去伴侣的巢穴，抱住伴侣和他说了那句话，人类伴侣身上就散发出了筑巢的情绪。
　　它想进一步贴着伴侣时，那些筑巢的情绪却又消失了。
　　之后成体期带来的疲惫、焦躁令那伽没有时间去思考原因，但现在，它却太需要伴侣的抚慰了。
　　于是当路恩短短几十步距离却深吸了无数口气走到这头怪物身边蹲下，打算迅速把针头扎进它的手臂时，却清晰地听见它一字一字说：“……我，想，你。”
　　比上次更清晰，更深刻。
　　闪烁着寒光的针头在灰色粗糙的肌肤上方凝固了，路恩一直不敢抬头的眼睛倏地抬起，他盯着眼前这张非人的脸，苍白的手忽然有些颤抖。
　　一人一怪互相注视着久久未语，不同的眼睛里只能映出彼此的身影。
　　直到身后传来催促声，路恩才像惊醒般回过神。他又低下头，这一次，他毫不迟疑地把针头扎进这只怪物的血管，拇指按压着活塞，等到注射器里的液体将将过了四分之一时。
　　大拇指按压的动作却停了下来，路恩沉默着，把针头迅速拔出，然后不动神色地把剩余的液体通过针头喷洒在鞋内。
　　黑发人类站了起来，无视身下灼热祈求的视线，踩着液体的粘腻感，一步一步身姿挺拔地离开了。
　　等路恩出去后，半天没回过神，甚至没有听清莱德在对他说什么，简单“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路恩恍惚自嘲地想：他一定是脑子抽了，明明知道原剧情催情剂对那伽没用，怕剧情崩掉又多此一举减少了催情剂的剂量。
　　所以无论原剧情是怎样的，现在催情剂在那伽身上都不会起作用了。
　　……看着那双略带疲惫仍旧灼热的眼睛，只是怕剧情崩掉吗？
　　万一成功了，就像周婉说的，他就不用去主刀也不用担忧会被那只会说“我想你”的怪物杀害了啊。
　　路恩不太敢往深处想，他虽对着玻璃门，却始终垂着眼没有看。
　　因为紧跟着周婉出来后，其他研究员把玻璃门围得水泄不通，都带着猎奇、恶意、探究还有那种凌驾于所有物种之上的鄙夷去看那两只上半身与人类几乎一样的怪物会在发情后露出的丑态。
　　很快，关押着2号的阻隔室内传出了动静，它浑身扭动着，铁链在地面发出滚动声，白皙的肌肤瞬间变得通红，浅蓝色的瞳孔放大了数倍，额间的冷汗沿着面颊两侧滑落。
　　滴答，滴答。
　　落在地面后发起抖，它抖个不停，似乎在忍受快要从身体内爆炸的燥热和痛苦，尾巴开始像最低贱的虫子般蠕动着。
　　它失去了所有尊严，此时此刻变成了最普通的牲畜被人类观察。
　　路恩沉默着，听见了他们的耻笑声还有用笔尖记录一刻不停的唰唰声。
　　但很快的，他们发现了异常，因为1号的阻隔室内毫无动静。
　　实验室内开始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1号身上没有出现发情的迹象？”
　　“不会是失败了吧……”
　　“它们是同一个物种，身体机能也一样，不可能只对2号起作用而对1号失效。”
　　莱德皱起眉，他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路恩，目光发沉，对其中一个研究说：“你进去看一下1号的状况。”
　　那个研究员正是亚历山大，闻言他急忙推开门进去，过了一会，他面色犹豫地出来了，在莱德愈发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中。
　　亚历山大迟疑着开口：“催情剂好像，好像在1号身上失败了。”
　　没有人看见莱德眉目间一闪而过的阴沉，他微侧过头，看向路恩，“路宁，你真的给1号注射了吗？”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希望你对我撒谎。”
　　路恩稳住内心翻涌复杂的思绪，表面上仍旧是冷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镇定自若说：“我当然给1号注射了，但你们看2号和它体型样貌上的差距，那些我们肉眼能看到，但也许它们体内还存在其他差异，不能因为1、2号是同一物种就兀自给它们使用相同的剂量，我之前研制过一种麻醉剂，对1号的效果很好……你们都知道的吧？但用在2号身上，相同的剂量却会致死。”
　　路恩心里又是另一套说辞：其实那个麻醉剂对那伽毫无作用，但只要他不说就没人知道。
　　黑发青年脸不红心不跳，说辞流畅不带喘和停的，尤其是他们当中有人见识过那款麻醉剂的厉害，不由得无法反驳以至于面面相觑。
　　莱德的目光却变沉，忽然冷不丁问：“……路宁，你还记得迈克尔的那番话吗？”
　　“我记得。”路恩直视他，镜片后的黑眸清澈明亮，“如果催情剂对1号失败了，他推荐我去主刀提取它下腹的液体。”
　　“那你知道那样做危险性高到会丧命的地步么？”莱德脸上彻底没了笑意，脸色甚至有些难看，眉眼压得极低，每个字都透着压迫感和冰冷。
　　其他研究员觉得有些稀罕，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莱德当众冷脸。如果那位在别墅内的妇人在场，知道这是这位贵族少爷怒火到了濒临爆发的表现。
　　“……我知道。”路恩冷淡地答复，他的视线穿过所有人和玻璃，看向那只在地面蜷缩着的庞大怪物。
　　它的头颅似乎一直在挪动着，好像在寻找最好的位置能够看见他。
　　直到他们的视线猝不及防交汇，路恩看见那头怪物的眼睛湿漉漉的。
　　在一片死寂当中，路恩平静说：“我愿意的。”即使那只怪物可能会杀了我。


第39章 
　　最后这句话落下，路恩就感受到身上投有一道刺骨寒冰般冷漠的视线。
　　他望过去，却见莱德正盯着他看，表情和目光却很冷淡，视线里还掺杂了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好像对他说的“我愿意”非常不满，也很罕见地没有了笑容。
　　路恩有点纳闷，心想大兄弟你之前不是挺乐意的？我都心甘情愿去受死了，你怎么还一副要吃了我的表情？
　　周围的研究员也感觉到莱德身上冒出的嗖嗖冷气，不约而同离他们两个远了点，然后听见这位以好脾气闻名的贵族少爷淡淡地说：“把1号单独送到密闭实验室提取□□，2号继续留下观察。”
　　他话锋一转，语气冷得厉害：“路宁，既然你那么愿意奉献自己，实验全程我不会给你安排任何助手……我期待你的表现。”
　　莱德说完这些话，表情看似毫无波澜转身离开了，步伐迈得很大，但谁都能看出他背影中隐忍的怒火。
　　他难得当众失态了，而且是为了这么一个阴郁又劣迹斑斑的亚裔，众人都觉得这个亚裔很是不知好歹，也没认清自己几斤几两。
　　那样一个恐怖丑陋的怪物，去获取它下方狰狞又绝对私密部位的□□，就不怕它暴怒杀了他吗？要知道实验室里其他弱得多的实验体，研究它们的生殖处也会应激到奋起反抗。
　　更别提1号那样像个不定时炸弹的可怕怪物。
　　他们认为这个亚裔蠢得可怜，想出风头到了不怕死的地步。
　　所有人都听出来莱德是不希望这个亚裔去冒死主刀的，如果这个亚裔服个软，莱德会把迈克尔说的话作废，这个亚裔也会远离1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激怒莱德，主刀时连助手都没了，和那头怪物待在密闭的实验室中做那样危险的实验，他死在里面一时半会都没人知道。
　　周婉忧心忡忡地看着愣在原地的路恩，说：“去和莱德道个歉吧路，他刚才说的是气话，气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你和莱德道个歉他不会真的让你去主刀的，1号它太危险了。”
　　她又说：“……我猜1号肯定有智慧和思考能力，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它只对你表现出友好，但也许那都是它的伪装！等会你的行为让它受到严重冒犯和挑衅，你还能保证它不会伤害你？”
　　周婉苦口婆心地劝着，但面前的黑发青年却始终沉默无语，过了片刻，他才幽幽地开口：“说的很有道理，所以SI给我们买了工伤保险吗？”
　　周婉：“……”
　　*
　　别的不说，六层实验室的效率还是很高的，很快就有安保员把那伽运进了一个从外面看完全密闭的实验室，金属门上方是一块写着“A”的镀银提示牌。
　　只有寥寥几个人跟过来，大多是面露同情和嫌弃地看着路恩。
　　其中一个和他说：“喂亚裔，快进去吧，救护车提前给你叫过来了。”意思是凉凉了能立刻给你抬到医院的停尸房。
　　路恩：……我谢谢你啊。
　　四周萧瑟凄凉的模样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氛围感，路恩表情麻木，他其实也没想到莱德做事情那么绝，助手都不给安排一个！
　　那像话吗？那太不像话了！
　　他本来想追过去大吼一声不要！结果莱德那家伙也不知道抽得什么疯，突然转身就走，走得比兔子还快。
　　就算周婉说了那么多，路恩也不太理解莱德为什么生气，气他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那他倒是收回不给他安排助手的话啊。
　　路恩默默吐槽着，站在实验室门口，深呼吸很久，才一脸惨白，戴上手套磨磨蹭蹭进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那伽大爷，看在我给你宰了那么多鱼的份上，等会你别怪我也别吃我，不然你未来的伙食质量大大下降……
　　路恩这么苦中作乐，其实是为了掩盖掉心底挥之不去的恐惧。那晚的噩梦一直在脑海里反复上演，他知道，梦里面那个嗜血凶残的那伽才是真正的它。
　　那伽对他的温顺只是巧合吗？如果他死了，还有没有可能穿回去？
　　路恩缓缓呼出一口气，慢吞吞走到实验台旁，上方蹼爪还有尾巴都被锁住的的怪物偏过头颅，竖瞳眨也不眨看着他。
　　路恩恍惚地觉得，面前的那伽，与梦里那个眼中只有冰凉杀意的那伽并不一样。
　　……它们是不一样的。
　　台上的怪物安静地注视他，路恩忽然又生出了一种错觉，好像这个现实里的那伽，无论他对它做什么，它都不会生气，更不会伤害他。
　　“那伽。”
　　路恩轻声念它的名字。
　　你会杀了我么？
　　黑发人类的嗓音有强烈的魔力，瞬间安抚了怪物的焦躁与不安，尤其是当他念出自己的名字，它那对软下去的耳鳍就会兴奋到竖起，上半身病态般发灰的肌肤也逐渐变成羞涩的深红。
　　怪物的喉结情不自禁地滚动着，发出了低沉沙哑的声音：“路……来……”
　　来到它这样一头丑陋恐怖的怪物身边。
　　那伽冰冷的竖瞳紧紧盯着人类伴侣清澈的眼睛，无形而又贪婪的触手瞬间张牙舞爪地伸出去，然后疯狂扑向浑然不知的伴侣，碰到他肌肤的那一刻，又毫不犹豫侵入他的大脑。
　　那些粘腻、粗长的触手像圈住宝物般禁锢住这个黑发人类，有一些隐隐向他温暖湿热的口腔中钻去。
　　它始终是那只残忍卑劣的怪物。
　　下一刻，黑发人类的眼神变得呆滞，有些同手同脚地来到这只怪物的头颅前。
　　见状，这只怪物的竖瞳兴奋到缩至极点，看着近在咫尺的伴侣，它的眼珠仿佛不会转动了，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伴侣美丽的面孔。
　　人类伴侣浓密的眼睫垂着，黑发柔软地贴在额前，那些粘腻的触手已经争先恐后钻入了他红润的嘴巴中，鼻梁上的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它，似乎在等待它的下一个指令。
　　他无知无觉地中了怪物的蛊惑和圈套。
　　如此牢牢禁锢、控制住伴侣，强烈地满足了这头怪物内心肮脏恐怖的占有欲，但这样还远远不够。
　　它要精心打造一个铺满人类珠宝的巢穴，然后把他引诱进去、永远锁起来，让他从此以后只能看着它，依附它。
　　这样的想法让它兴奋到发抖，那伽盯着路恩，如蟒蛇般阴森的竖瞳越来越暗。
　　……他所有的情绪，喜怒哀乐亦或是恐惧，也只能被它占有。


第40章 
　　此时此刻，路恩变成了一具精致美丽的提线木偶，他短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海中一片混沌，目光呆滞，仿佛他的世界只剩下实验台上躺着的表情兴奋到扭曲的怪物。
　　潜意识中也充斥着它沙哑怪异的声音：“……用嘴巴，亲吻我。”
　　镜片后的眼睛愈发失神，路恩一步一步走到这只怪物的头颅前。
　　时间的沙漏好似被神秘的力量阻拦，以至于他的每个动作变得生锈般缓慢、僵硬。
　　路恩弯下腰，低下头，修长白皙的后脖颈一览无余，衬衫下单薄的脊背撑起了宛若坠入蛛丝网的蝴蝶骨。
　　他缓缓下坠着，混乱的呼吸吐出，喷洒在那张已经迫不及待张开嘴的怪物的脸上。
　　可怕丑陋的怪物快要忍不住了，成体期不能时时刻刻见到伴侣，焦躁和不安扎根进骨髓不停地折磨它，偶尔强烈的疼痛又在冲刷它的理智。
　　每个白日和深夜，这头怪物都在死死抑制着把伴侣叼回深海的冲动。
　　现在它利用了卑劣的手段，操纵着伴侣的意识，让伴侣把自己凑得离它这样近——近到它的舌尖稍许冒出，就能把他拆吞入腹。
　　与此同时，实验台两侧的铁链发出急躁的滑动声，怪物被锁住的蹼爪似乎想要挣脱，却徒劳无功地困在手铐里。
　　怪物生出了深深的恼怒，那些恶心的人类不知道在它身上用了什么东西，本就疲倦的它现在连挣脱一条铁链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急不可耐地等待着伴侣主动施舍它一个吻。
　　一个吻就足够安抚它了。
　　怪物的眼球此刻无法转动，狰狞恐怖到了极点，恨不得从里面钻出真正的触角去舔舐上方、与它仅隔了两根手指宽距离的伴侣的眼珠。
　　那该是多么美妙的滋味……
　　怪物眼睁睁看着伴侣倏地抓住台沿，眉头拧紧，恍惚的目光出现细微的挣扎，就好像在激烈反抗操纵他的东西。
　　他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了怪物热切和渴求到扭曲的面孔，手掌却用力抓着实验台边缘，白皙修长的手甚至有青筋突起，仿佛抓住了真实世界里唯一的浮萍。
　　那伽……不要操控我……
　　可紧接着，那个怪异沙哑的声音又响起了：“亲吻它。”
　　亲吻它。
　　亲吻这头卑鄙丑陋的怪物。
　　脑海适宜地划过这头怪物湿漉漉、可怜的眼睛，路恩目光里唯一一丝挣扎动摇了，镜片后的黑眸彻底失去理智，他颤抖着抬起双手，捧起身下这只怪物的脸颊。
　　潜意识中，手掌心传来的粗糙冰凉的触感在警告路恩，你捧起的是一只丑陋恐怖的怪物的脸。
　　它不是人类，野蛮贪婪，会装出可怜的样子博取你的同情，最后甚至会残忍杀了你！
　　如果你真的亲下去，面临的将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路恩的呼吸逐渐加重，和怪物冰凉的吐息疯狂交缠在一起，一冷一热彼此谁也无法挣脱。
　　能被伴侣捧起脸颊，怪物兴奋到动也不敢动，生怕移动后会惊醒伴侣，身躯上病态灰色的肌肤全部变成了如岩浆般滚烫的暗红。
　　狂喜和害羞冲昏了它的头脑。它静静地等待着伴侣宝贵如奖赏的亲吻。
　　时间一点点过去，路恩把头埋得更低，就在红润的唇瓣几近碰到下方薄且血管清晰的、属于怪物的嘴巴时。
　　叩叩叩——
　　门外响起了不耐的敲门声，伴随着刺耳的喊声：“喂！亚裔！你没死在里面吧？没死的话就出个声！”
　　这道声音如一把突兀的锤子，猛地砸破了封闭实验室内所有旖旎、不理智的荒唐行为。
　　路恩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他就像从一场噩梦与美梦交织的幻觉中清醒过来，捧着怪物脸颊的手也顷刻间僵硬。
　　他呆呆地看着近在眉睫之内，眼神霎时冷得像寒冬腊月的怪物，声音有些艰涩：
　　“那伽……？”
　　路恩如当头一棒，脑子嗡嗡作响。他他他他刚才都干了什么？！
　　为什么他会这么“情深款款”地捧着那伽的脸，看这情况下一秒像是要亲吻下去。
　　路恩像是被火焰烫到般放开手，身体迅速往后退，直到认为和实验台上的怪物有了一个安全距离才堪堪停住脚步。
　　而外面不耐烦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不会真死在里面了吧？晦气……”那人骂了句脏话，紧接着传来了金属门打开的声响。
　　试验台上，怪物脖子咔嚓作响，扭过头颅，露出的表情简直到了恐怖的地步。
　　它甚至怒到无法在黑发人类面前遮掩它可怕的一面，墨绿色竖瞳里的杀意流淌，浑身阴云密布，阴森地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钉死在墙壁上的铁链隐隐有撕扯下整面墙的倾向。
　　路恩见那伽的状况非常不对劲，回过神也反应过来，急忙朝外面喊了一句：“我还没死！你别进来！”
　　金属门却已经打开了，那人骂骂咧咧的走来：“你没死刚才怎么不出声？”
　　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砰”的一声，墙壁上粗重的铁链彻底断掉，发出巨响。
　　试验台上的怪物弓起腰，要冲出去杀掉那个打扰和闯入的恶心人类，不料下一刻，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按压在它的尾巴上。
　　怪物一个僵硬，恐怖的杀意瞬间收敛，不敢动弹了。四周弥漫的冷意和被打搅的不快也被按在了原地。
　　路恩深呼吸，扭头看向进来的人。那人手里拿着几支试管，看清室内的状况，顺着那只修长的手看向他手下的怪物，一脸诧异和古怪：“你在做什么？你想硬来吗亚裔？”
　　“？？？”
　　路恩大脑一片空白，刚才他看那伽要蹿起来大开杀戒的样子，不假思索就把手伸过去按住它，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成功阻止了一场屠杀。
　　他顺着这人的目光看下去，却见自己的手放在了这头怪物的下腹处，准确的说应该是它靠近腰腹的尾巴上面。
　　那部分的鳞片最大，颜色也最深，跟随他的视线，隐约有打开和跳动之兆。
　　他们这些做研究的再清楚不过那块鳞片下是什么地方，好巧不巧也是他等会要剖开的地方。如果对面换成正常男性，完全可以以性骚扰的理由把路恩告上法庭。
　　路恩：“……”
　　崩溃！！！
　　路恩尴尬到不行，迅速抽回手，然后一个挪步挡住了身后的怪物，语气假装冷静说：“什么硬来？”
　　那人一言难尽地把手上的试管放在移动架上，说：“你不会忘了吧？除了要提取1号生殖处的液体，还要收集它的精液，那些催情剂没了，就用给鸡牛羊发情用的药给它吃算了。”
　　那些试管里装的就是牲畜发情用的药液。然后他脸色古怪：“你刚才那样子，不会是想动手弄出……”
　　“够了！我知道了，你快出去。”
　　路恩着急忙慌打断这人的话，实在是没耳朵听下去了，他穿得不愧是小黄文，现在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脸色阴沉，呵斥起来是足够唬人的。那人果不其然被他突如其来的硬气吓到，见他既然没事也能交差，骂了几句“晦气”“神经病”就转身离开了。
　　于是整个封闭实验室内再次剩下路恩和一头僵硬害羞到不能动弹的怪物。
　　路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这次他没有再直视那伽，之前他清醒又像是失去理智般被这头怪物操控着，他记得一清二楚。
　　他不喜欢被东西操控失去自我的感觉，尤其是当路恩意识到：那伽一直在演他，除了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也许那些灼热滚烫的眼神也是装出来的。
　　亏他还可笑地拿出“我有一个朋友”的问题去问周婉，期望为自己心底迷茫和未知的情愫寻找借口。
　　这个认知加上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把无名火，把路恩的怒意烧了起来，他的眼神变冷，去拿移动架上的手术刀，也不顾台上的怪物两只蹼爪是自由的，随时有可能捅破他的肚子。
　　——很有破罐破摔的味道，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用命赌博的胆大。
　　这头怪物不是对他很温顺吗？如果他剖开它身体最脆弱部分的鳞片，抽取里面的液体，它是会按照原剧情一样杀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对他温顺呢？
　　路恩想，他也一定是疯了，才敢拿命去做这场类似赌博的实验。
　　但是他要是成功活了下来，会回应它的温顺和灼热滚烫的目光吗？路恩也不清楚，他连人都未曾深入交往过，何况对方还不是人。
　　是一只卑劣操控他意识的怪物。
　　人身蛇尾的怪物眼里只有面前的黑发青年，感觉到伴侣身上散发出的冷气和怒意，它隐约知道是它扭曲、失去理智的做法激怒了伴侣。
　　可它内心肮脏不堪的想法永远不会消散，怪物仍旧对刚才没有落下的吻耿耿于怀。
　　但它沉得住气，暂时不敢再轻易操控伴侣去吻它。
　　于是当路恩用余光去瞥这头怪物时，发现它又露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眨巴着眼睛，嘴巴张开，发出了类似撒娇般的声音：“想、路……想……你”
　　一副知错悔改，任君宰割的模样。
　　路恩：“……”


第41章 
　　路恩垂下眼睛，略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因为他知道再多看几秒就会心就会软得一塌糊涂。
　　这只装模作样的丑陋怪物，操控他的意识之后，又扮出这副可怜无辜的模样博得他的关注和同情。
　　可偏偏……他就吃这一套！
　　路恩内心咬牙切齿，恨自己意志不够坚定，明知道都是假的，都是这头怪物装出来的，却还是一次又一次上当，现在又像是昏了头，把命给搭进去。
　　这个时代的实验操作水平和环境都相当有限，路恩面上冷着一张脸不为所动，手上却很诚实地给手术刀还要其他仪器用酒精消毒。
　　要是换作其他研究员看到他这种行为，又会嘲讽这个亚裔多此一举。
　　难不成切割这头怪物的鳞片和血肉，还要担忧它伤口感染吗？
　　路恩消完毒后，抬眸看过去，就见怪物仍旧眨巴着眼盯着他看，眼睛像绿色琉璃一样晶莹剔透，卷曲白色的睫毛扑闪着，有点不谙世事的味道。
　　路恩：“……？”
　　他怎么会有那么奇怪的想法？？
　　路恩不信邪地多看了几秒，仔细打量着这头怪物的脸，从它的眉眼扫到下巴，发现它轮廓上那些密密麻麻，令人觉得强烈不适的鳞片竟然少了很多，病态的灰色肌肤也白皙不少。
　　乍一看仍旧会觉得怪异，但看久了发现确实挺顺眼的。
　　路恩：“……”
　　他紧急拉回想歪的思绪，催眠自己是最近炮打少了，所以才对一只雄海怪想入非非。
　　下一秒，路恩把视线转移到那人送过来的试管上，忍不住发起愁，这喂牲畜的三无药吃坏鱼了怎么办？然后又想起这种药的用途，越想越觉得尴尬。
　　路恩老脸一红，他又没有办法糊弄过去。
　　……总不至于用他自己的？这鬼地方也没个卫生间，真要用他自己的，那岂不是得当着那伽的面……
　　路恩内心的小人急忙踩碎这种馊主意，头一次因为做实验感到绝望。
　　如果把获取那些□□作为最后一步，能拖一会是一会儿，那就要先割开那伽下腹处的鳞片。
　　路恩想想都觉得痛，先不说它会不会杀了他，就算那伽百毒不侵，刀枪不入，那也是它最脆弱的地方，之后还能硬起来吗？
　　所以归根结底，第一步还是要获得精液。
　　路恩在原地挣扎了许久，最终无奈叹了口气，苍白的脸颊红得厉害，目光挪到实验台上浑然不知的怪物身上，视线缓缓下移。
　　那伽乖巧温顺地躺在实验台上，它瞥了一眼伴侣手上拿着的刀，知道他下一步会对它做的事情，无非是获得它的鳞片、毛发、血肉等等。
　　但比起被伴侣触碰，那些疼痛对于那伽来说都不值得一提。
　　如果伴侣需要，甚至不用他亲自动手，它就能挖下身上的血肉奉献给人类伴侣。
　　在那伽的传承里，它们种族曾遭遇过食物匮乏的时期，几度面临消亡，这时候就会有雄性或雌性主动献出身体喂给伴侣和孩子，直到被它们啃食成一具骷髅。
　　它们种族的爱一直血腥又沉重。
　　那伽小幅度甩了一下尾巴，尽量展开身躯好让路恩用刀在它身上动作，竖瞳微微眯起，掩住了眼底浓重的痴迷和偏执，眨也不眨观察着路恩。
　　期待伴侣能够触碰它。
　　下一刻，怪物就见伴侣那只没有拿刀的手伸出，五指修长而白皙，美得令它无法描述，比深海最好看的珊瑚要好看千倍、万倍。
　　怪物眼睛发直地盯着这只手，然而下一秒，这只手在它下腹处停住，接着忽然按压下去，温热的指腹与光滑冰冷的鳞片接触那瞬间，怪物差点从试验台上跳起来。
　　怪物：“！！”
　　它瞳孔缩成了线状，难以置信和狂喜地看过去，身躯忍不住颤抖，羞涩与激动的暗红沿着下腹处迅速席卷全身，喉结抑制不住地上下滚动，甚至能听见唾液咽下去的声音。
　　“啪嗒”一声，仍旧被手铐锁住的蹼爪牵起锁链，就像伴侣被控制时那样情难自抑地攥住实验台边缘，青色的血管暴起。
　　它的腰腹也忍不住缓慢弓起，不放过任何能让伴侣温暖的手多贴在它身上的机会。
　　怪物恐怖灼热到极点的视线粘在黑发人类身上，向上滑动，许是它的视线过于滚烫，他苍白的脸和它身躯上浮现的暗红有过之而无不及。
　　黑发人类别开了目光，他看着地板，手却不安分地在怪物下腹处移动着。
　　渐渐地，怪物由轻到重的喘息声在这间封闭实验室内如溺海浮萍似的响起，还有鳞片缓慢打开的声音，都好像来自旖旎的梦境般听不真切。
　　但它沙哑到仿佛声带割裂的声音却像诅咒般钻入路恩的耳朵。
　　“嘴巴……路……”
　　“求你……”
　　怪物可怜又咄咄逼人地祈求着这个此时咬着唇不出声的黑发人类。
　　他一只手上掌心的温度烫和大得吓人，另一只手却攥紧了冰冷的手术刀，刀刃银光闪过，映出他冒出细汗的额角以及削瘦俊美的侧脸。
　　他当然知道实验体的意思，却对它的祈求不为所动，下颚紧绷冷酷，就好像一个等会要正常解剖它的无情研究员。
　　怪物浑身抖动着，琉璃般的竖瞳眨得很快，又发出了让这个无情研究员心软的声音：“路，嘴巴……我要……”
　　话音刚落，那只苍白的手下压的力度霎时间加重，怪物顿时一个僵硬，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时间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片刻，这头不知餍足的怪物依旧不死心，用蹼爪缓慢撑起发抖的上半身，脸颊两侧的白色发丝已经被涔涔的汗水打湿，但它毫不在意。
　　“路……嘴巴……”怪物第三次祈求。
　　它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它现在还想要一个吻。
　　许是被它纠缠不休的索吻磨得无可奈何，路恩一只手停住，缓慢松开，终于肯扭过头去看它，却撞入了这头怪物迷离和滚烫到可怕的眼睛。
　　也许刚才那不是他奇怪的想法，路恩的表情略微呆滞，因为此刻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真的像琉璃般璀璨夺目。
　　他又一次，深深地落入了这个美丽的陷阱。
　　路恩一步一步移动到离它更近的地方，目光清醒又失神，“啪”地一声把手术刀扔在移动架上，摘下摇摇欲坠的眼镜，那只沾满粘腻液体的手撑在实验台上。
　　他低下头，红润的唇落在了这头怪物的嘴巴上。
　　瞬间，那双像琉璃一样的竖瞳因为惊喜碎成了无数块，它戴着镣铐的蹼爪猛地勾住这个黑发人类纤细的腰肢，越收越紧。
　　透明怪异到能看见血管的嘴在黑发人类的吻落下那刻，就迫不及待张开，伸出粗长分叉的舌头，露出它暴虐残忍的本性，侵入伴侣的口腔扫荡着。
　　涎水顺着路恩的下巴流出，他发出难耐的闷哼声，口腔里的空气还有鼻尖的呼吸都被这头怪物蛮横地夺走，强烈的窒息感和要濒死的恐惧让他无法思考。
　　路恩本能地想要后退挣脱这只被他纵容以至于咬着他嘴巴不放的怪物，然而腰上的蹼爪却像冷硬的铁般牢牢禁锢着他，不允许他有一丝一毫的挣脱，甚至连小幅度的移动都做不到。
　　它恐怖的占有欲在这个用力到骨子里的吻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唔……那……”实在难以忍受这种要把他生吞活剥般的吻，路恩口齿不清地呜咽着，一只手艰难地挤进他和这只怪物的胸膛间，想推开它。
　　没想到这只怪物像是听不见般无动于衷，钻入他口腔的舌头也愈发深入，甚至一度深到了喉间，有种想永远住进他嘴巴里的荒谬错觉。
　　啧啧水声在密闭的实验室中回响着。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这头怪物疯狂的吻还没停下。路恩嘴巴痛得不行，也肿得不像个样子，顿时怒不可遏。
　　那伽怕不是疯了！
　　他也是有病刚才才去中了邪一样去吻它，结果招惹到了这头恐怖的怪物，路恩觉得再这样被它这么不要命的亲下去，没被它杀死也要被它亲死！
　　路恩双眼喷火，艰难地把手从他们胸膛间的缝隙中拿出，然后趁这头怪物吻得汹涌和痴迷时，往它身下重重一拍，犹如千米高的海啸扑倒群山。
　　这一掌使出了路恩全身的力气！
　　怪物：“！！”
　　的确像路恩所想的，即使这头怪物多么非人，多么刀枪不入，大自然的规律变不了，某个地方依旧是它最脆弱的地方，尤其是鳞片打开的时候。
　　“啵”的一声。
　　怪物终于放开了路恩，那张布满鲨齿的嘴巴离开那个令它恋恋不舍的温暖口腔时，还发出了让路恩脸红心跳的声音。
　　路恩喘着气，用那只干净的手擦了一下唇畔上的唾液，结果只是轻轻一碰就疼痛，他表情顿时很难看，瞪着这只皱起眉头的怪物。
　　还不如杀了他呢！路恩用脚趾头想嘴巴肯定肿成了香肠嘴，这让他出去怎么解释？？虽然碰到那伽后，他解释不了的事情多了去了。
　　没想到这只怪物眉头皱了片刻，灼热的视线又盯在路恩红肿的嘴巴上，直勾勾的让人不寒而栗。
　　路恩：“？？”
　　丫不会还想来吧？
　　路恩觉得后脊发凉，往后退了点，生怕这头怪物又来个夺命连环吻。
　　然而接下来的画面，让路恩睁大了双眼，到了瞳孔地震的地步。
　　“……”
　　面红耳赤的喘息声再次响起，怪物眯着眼看他，鬓角滑落的汗珠染上了情欲的味道，一声一声冲击着路恩的接受能力。


第42章 
　　怪物目不转睛盯着人类伴侣发红的面庞，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表情，它胸膛剧烈起伏着，口腔里持续发出让路恩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暧昧喘息。
　　时间随着喘息声一分一秒煎熬渡过，显然这头不知人类廉耻的怪物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嘴里还断断续续念着“路……”“我的……路”这样羞耻的字眼。
　　怪物身上散发出催情引诱的分子，也不知不觉钻入了钉在原地的黑发人类身体里。
　　路恩忽然觉得浑身躁得慌，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视线乱飘，结果不小心看到了怪物身上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
　　只是一眼，路恩就吓得往后退，差点推翻身后的移动架。
　　刚才他催眠自己正常给实验体导出□□就用了全身的勇气，也没敢去看它下腹处，不料现在这么一个乱瞟，就瞟到了令他震碎世界观的东西。
　　……俩？？？
　　这…这……
　　这个念头撞得路恩脑子发懵，苍白的脸上粉红色也吓得褪去不少，匆匆瞥过后就着急忙慌转过身去。
　　心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那些发热和想入非非的东西缓缓消散，路恩只觉得恐慌，他想，那样恐怖的东西如果横冲直撞进身体，肯定会死人的……
　　不！是一定会死人的。
　　“路……唔……”
　　身后的怪物忽然传来剧烈急促的闷哼声，路恩身躯一震，顷刻间那种强烈的属于雄性□□的气味钻入鼻尖，熟悉的味道瞬间唤醒了隐秘的记忆。
　　……他猜的没错，那些天晚上钻进他宿舍的就是那伽。也是制造他身上暧昧不清红痕的罪魁祸首。
　　掩盖恐慌，无名的火气蹿了起来，路恩的脸色也彻底变白，另一只手上粘腻潮湿的触感也在提醒他，刚才给一个表里不一的怪物做了多么荒唐的事。
　　这让路恩实实在在体验到被耍了的感觉。
　　于是等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有两只爪子穿过他两侧试探性地想圈住他的腰。
　　“啪”地一声。
　　被路恩一巴掌重重拍开了。
　　他转过身，冷着脸，寒气嗖嗖往外面冒。
　　被伴侣无情拍开，怪物身体有些僵硬，但也温顺地把两只蹼爪收了回去，眨了下带着余红的双眸，迅速思索刚才的行为。
　　怪物能感觉到伴侣也是激动和情难自抑的，就是它释放出来以后不知道它的人类伴侣怎么忽然生气了。
　　怪物小心翼翼观察路恩的表情，分析他散发出的情绪因子，思索半天，依旧没有得出结论。
　　之前它想要得到一个吻操纵伴侣，伴侣生气后它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现在会是因为什么？
　　那伽犹豫了一秒钟，就又耷拉下眼睛，湿漉漉看着路恩，一字一字说：“路，不要，气。”
　　它企图靠撒娇混过去。
　　听到怪物清晰的吐词，甚至言语是在安慰他，路恩愣了一下，但看它那个表情就知道它根本不知道他生气的原因。
　　路恩脸色依旧没有多好，其实内心三分之一在气这头怪物那么会装模作样，更多的是气自己怎么只要面对和这头怪物有关的事，他就会胡思乱想。
　　用那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词形容，就是患得患失。
　　他可是堂堂大男人！路恩咬牙切齿想，才不会娘们唧唧一样想东想西，研究院这群傻X多为难他，他都懒得搭理，基本上左耳进右耳出，有时候还会用看笑话吃瓜的心态全部吐槽了一遍。
　　可现在对那伽，他想那么多做什么？它进宿舍就宿舍了，它喜欢他喂它吃饭就喂它吃饭了，它爱装模作样就装模作样了……
　　关他什么事？
　　路恩理所当然给自己找理由。
　　其中最大的一个理由就是，路恩觉得自己是个直的不能再直的直男，连男人他都不喜欢，别说跨物种喜欢一只雄性海怪了。
　　……喜欢？
　　这个难以言表的词此时第一次在脑海中无意识冒出，路恩彻底懵了，慌乱的心跳也七零八落。
　　近些时日围绕在他周围的迷雾却终于被这个词语打破，无所遁形。
　　什么鬼喜欢……
　　路恩强迫自己不该去想那些好笑的东西，喜欢？他忍不住去看坐在实验台上的那伽。
　　它目光清澈干净，一看就知道不是人类能够拥有的纯真。
　　路恩如是想，这头怪物连人类的话都说得磕磕绊绊，它懂什么叫喜欢吗？
　　他一定是被那些资本主义的剥削剥久了才会有那么奇怪的想法。
　　路恩微不可闻地呼了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去关注这头怪物的状态，把心思放在拿去交差的事情上。
　　那伽感觉到路恩的情绪逐渐平静，紧绷的身躯才放松下来，可接下来路恩的冷静又令它有些不知所措。
　　只见人类伴侣脸色复杂，转身去拿了个透明状物体后竟……竟收集它的东西。
　　那伽的脸颊瞬间通红，白色的睫毛害羞到不停抖动着，又忍不住开始担忧。
　　伴侣是不是嫌它的东西太少了？
　　它的视线移到伴侣平坦的小腹，脸颊更红了。
　　……它、它下次会努力的。
　　以至于路恩手微微发抖把那伽的精液装进试管后，抬头一看就是它羞涩发红的脸。
　　路恩：“……”
　　他都不害羞了这头怪物到底在害羞什么？？
　　试管放好后，路恩用湿的纱布擦好手，深吸一口气，因为接下来面料的更是一个大难题。
　　他想了想，向实验台后的墙壁走去。
　　观察了一会儿悬挂式铁链的结构，路恩当作没看见身后炙热的视线，专心致志修起这条困住囚兽的铁链起来。
　　他全然不知身后的怪物迅速换了一副表情，方才委屈巴巴的神情已经不见了，目露痴迷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滚烫的视线从他的发丝一路滑至他弯腰后挺翘的臀部。
　　怪物眼睛发直盯了片刻，又迅速垂下头不敢再看，直到它的蹼爪忽然不受控制地向后牵动。
　　咔擦一声。
　　它又被锁在了实验台上，甚至比刚开始能够自由行动的距离还要少。
　　怪物的双眸凝固，身体霎时间绷紧。
　　然后它眼睁睁看着黑发人类面无表情，拿着闪着寒光的刀刃，手起刀落，一刀毫不留情刺入它的下腹处。
　　怪物霎时间痛到发抖，它竖瞳紧缩，蹼爪猛地抓住台沿，青色的血管横亘突起，抑制住受到攻击后暴虐的生理性本能。
　　同时伴侣赐予它的疼痛中又掺杂了它自己无数兴奋、扭曲的渴求。
　　虽然那样的疼痛会使它更虚弱和不安。
　　路恩额角冒冷汗，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提取里面的□□，切割上方的鳞片，直到那片深色发黑的鳞片被他用镊子夹起时。
　　他发现，这头怪物的神色痛苦又带了些他看不懂的情绪，那种情绪扭曲至极，看他的眼神也恐怖得吓人。
　　路恩手持镊子急忙往后退，心想不会真要按剧情杀了他吧？
　　不带那么手拔无情的！
　　说不惜命那肯定是假的，路恩急得不行，又用了平生最快的手速了结这场又羞耻又严谨的学术操作，然后把东西一塞，转身拿起眼镜果断选择开溜。
　　“不……要！”
　　见伴侣作势要离开，这样的画面深深刺激到了这头痛苦的怪物，成体期的焦躁和不安也找准机会迅速侵蚀它的理智，它情不自禁发出了刺耳的类似尖叫的声音。
　　“不要走！！”
　　“砰”“砰”！
　　修好后的铁链一个接一个断开，仿佛隔在这一人一怪间的名为伦理、逃避、迷惘的墙壁悄然出现裂痕。
　　许是身后的尖叫过于悲伤，亦或是动静过于大，路恩倏地停下脚步，他慌张地回过头，却看到了让他恐惧的一幕——
　　这只人身蛇尾的怪物挣扎着下了实验台，怪异的尾巴甩落在地上，发出重重的闷响，它下腹处的血已经止住，然而残破的鳞片下是发白的皮肉，翻滚着露出狰狞的弧度。
　　怪物无机质的竖瞳阴森冰冷，整个身躯立了起来，比巨蟒还要宽阔粗长的尾巴很大一部分拖曳在地上，近三米长的身躯直立后超过了两米，给人极强的压迫感和危险感。
　　就像一只从囚笼里挣脱的野兽，叫嚣着要扑向锁住它的人类。
　　这才是真实的那伽，一个危险恐怖的怪物。
　　路恩瞳孔颤抖着，抬头注视它，脚像灌了铅般沉重移动不了，在他惊悚的注视下，这头怪物正朝他快速游走而来。
　　快跑！快跑啊！
　　他的理智在嘶吼着快跑！这只怪物下一步可能会杀了他！
　　可另一种更沉重的情愫却在告诉路恩：那伽的状况很不对劲。
　　……那些情愫在担忧它。
　　路恩被这两种割裂的感情困在原地，无奈之下他干脆自暴自弃般闭上眼，胸口急促地喘息着，等待未知的死亡降临。
　　鳞片摩擦地板的嘶嘶声像催命符一样响动，越来越近，却不料过了片刻，忽然失去了动静。
　　“……？”
　　疑惑之际，路恩睁开眼，猝不及防与它悲伤的目光对上，那双竖瞳里满是受伤的味道，琉璃碎成了海洋退潮后的残骸。
　　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孤零零的怪物。
　　这只危险性极强的怪物仿佛知道他在恐惧，下腹处本来止血的地方又有血液渗出，迟疑了几秒，它尾巴甩动着拉开了距离。
　　它在后退，它知道他害怕。
　　路恩愣住了，有些搞不明白现在的状况，然而更让他没想到的事情还在后头，他看着这头怪物高挺的鼻子耸动了几下，晶莹剔透的眼睛跟着眨了眨。
　　然后当着他的面，唰唰几颗闪着光芒的珍珠从它的竖瞳落了下去。
　　啪嗒啪嗒滚落在地面。
　　路恩：“……？”
　　那委屈巴拉的样子就好像路恩是个无情大渣男，抛弃家中做小伏低的妻子，结果庞大的妻子抱着被子就冲出来挽留他了。
　　更令路恩没想到的是，这只庞大的怪物翘起了尾巴尖尖，鼻子又吸了几下，嘴唇微微张开，一种怪异到了极点的声音从它嘴巴里传了出来。
　　——成体期的雄性会主动向心仪的伴侣求偶，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步骤是唱一首动听的歌曲。
　　但作为人类的路恩一无所知，只觉得耳朵里面像进了沙子般堵住了，那声音像上下牙齿嘎吱嘎吱在痛苦地摩擦着，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简直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噪音！
　　怪物见伴侣有了反应，不再是想抛弃了它的样子，愈发激动和喜悦，唱得也更来劲了，眼神亮晶晶的，灼热到仿佛要把路恩贯穿好几个洞。
　　传承里的记忆没错，伴侣是喜欢求偶歌的，会被它们歌声里的真挚打动。
　　路恩拧着眉，见它面上的表情委屈一扫，露出兴奋的样子，而那种噪音却越来越响。
　　路恩忽然福至心灵想：那伽是不是在唱歌啊？那歌不会对它有啥特殊含义吧？
　　就是唱得也太难听了。
　　而怪物也浑然不知，它越凑越近，怪异非人的脸也愈发逼近，聒噪的声音也源源不断钻入路恩的耳朵。
　　它咧着嘴：“#～…#＊%……”
　　路恩：“……”
　　丑拒啊！！
　　与其让他痛苦地听一段聒噪声再宰了他，还不如直接杀了他痛快。
　　路恩扶额：“那伽，你……你冷静点！”
　　与此同时，门外的研究员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表情扭曲：“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另一个人点头，骂了几句脏话，然后转身“砰”地砸在封闭实验室的门上，吼道：“亚裔快闭上你的嘴！唱的什么玩意快给我停下！实验体都要被你唱死了！”
　　里面正在着急忙慌哄鱼的路恩：“……”
　　外面的研究员愤怒地想：这亚裔不愧是有古怪的癖好，切割1号的感觉有那么兴奋吗？还要自己给自己伴奏，唱的什么人神共愤的曲子！


第43章 
　　路恩无言以对，心想你们是耳朵出问题了吧，这种声音像是他一个人能发出来的？他虽然没什么艺术细胞，但好歹幼儿园获得过唱歌比赛第三名。
　　反正比这只制造噪音的海怪强多了。
　　而制造噪音的海怪眼巴巴看着他，张着嘴没有停息地唱着，颇有不把完整的歌唱给他听不罢休的架势，一双冷硬的黑色耳鳍也随着声带的震动而颤抖。
　　路恩盯着那对颤抖的耳鳍，思绪飘远。
　　……别说，还挺可爱的。
　　但这种可爱程度并能让他一直忍受那伽永无止境的聒噪声。
　　路恩无可奈何，想直接开口说“太难听了别唱了！”，结果话到嘴巴就变成了：“那伽你冷静点……这首歌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它太好听了我舍不得一次性听完，你先别唱了！快！闭上嘴！”
　　然而在那伽的耳朵里，就变成了：“那伽……最好听……我舍不得你……快……嘴。”
　　成体期求偶的渴望大于理智，那伽潜意识里自动忽略了既有些听不懂又不想听的词汇，于是尾巴尖摇得更厉害，嘴里半是声波半是其他古老语言地唱着。
　　它粗壮的尾巴撑起上半身躯，使自己看起来更强壮，向伴侣展示肌肉下蓬勃的力量。
　　看着眼前的怪物非但没停下来，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路恩满脸麻木，又眼睁睁看着它直立起庞大的身躯，体型差和身高差在这一刻具象化体现。
　　路恩在人群中算高的了，此时也只到这头怪物胸口，铺天盖地的阴影投下，尤其是那双竖瞳直勾勾看过来，带来的冲击感和阴森感非一般人能承受的。
　　耳朵尚且能忍受它的聒噪声，但身体连它拍一下都承受不住。路恩很有自知之明往后退，生怕面前的怪物扑过来，他小命不保。
　　他这一后退，再次刺激到了这头求偶期的怪物，它甩动尾巴想要凑过去，然而尾巴刚一游动，撕裂的刺痛密密麻麻渗入骨髓，沿着它的尾巴直涌上头颅。
　　怪物痛到耳鳍软了下去，下腹处的刺痛也愈发明显。
　　但它不想在人类伴侣跟前露出无能的一面，尤其是在求偶的时候，于是怪物的歌声戛然而止，它幽幽看着困惑的黑发人类不动了。
　　虽然搞不明白那伽又是闹得是哪一出，总归是不唱歌也不跟过来了。
　　路恩悄悄松了口气，趁着它现在正常下来，他赶紧指了指它身后的实验台说：“回去继续躺着好不好？”
　　语气是他不自知的温和。
　　怕这头怪物听不懂，路恩特意重复了好几遍，他第三遍的话音刚落下，这只庞大的怪物就焉焉的，听话甩动着尾巴转身，老老实实躺上去了。
　　看来它有时候是听得懂装不懂了。
　　“路……”躺在实验台上面，怪物眼睛湿润地看着他。
　　路恩当作没听见，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一不做二不休又把铁链修好给它拷上，然后在它幽怨疲倦的眼神下狠心离开。
　　结果门一打开，路恩就停下脚步了，在怪物惊喜的目光下咬着牙转身回来。
　　然后路恩当着它的面，戴上眼镜，蹲下去把地面某只怪物掉的珍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最后一溜烟跑了。
　　浑然不知身后的怪物刹那间目光变得幽深，若有所思盯着他离开的背影。
　　路恩一出去就被那两人用惊奇的目光团团围住，七嘴八舌比那伽还要吵。
　　“亚裔，你没死就算了还有闲情唱歌？？”
　　“是。”路恩点头答应，镜片后闪着光，“我唱的是我家乡的歌曲。”
　　“唱的什么玩意那么难听？”那人一脸鄙夷。
　　“招魂曲。”
　　路恩用纯正的华国话念了一遍，又解释了一下这些词的意思，最后淡淡地说：“传说中有人枉死他乡的时候，他们的至亲至爱就会唱这首歌把他的魂魄召回来，最后找那个冤枉他的小人索命。”
　　那人看着路恩惨白的脸，忽然觉得瘆得慌，“你、你瞎说屁话，这儿哪儿有被冤枉死的？”
　　路恩冷漠一笑，幽幽道：“我啊。”
　　那人：“……”
　　知道被这个亚裔戏耍，他正要发怒，对面却把几支试管扔到他怀里，惨白的脸上缓慢浮现了几抹红晕，说：“东西都在这里，我走了。”
　　话落，这个黑发亚裔便像是身后有猛兽在追，几步功夫就没影了。
　　*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实验室。
　　“……2号的精神状态还不错。”周婉戴着口罩，看着实验台上的克拉肯，目光沉静。
　　实验台上几乎被五花大绑的克拉肯气得鼻孔冒烟，嘴巴发出一连串的怪语，声波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这些讨厌的人类！！还我清白！！”
　　它一只正值花龄的雄性壮鱼，居然就那么简单失去了第一次！而且还是在被那么多讨厌的人类围观的情况下……
　　周婉淡漠地瞥了它下腹处的伤口一眼，摘下手套转身离开，这时有人告诉她：“周婉，那个亚裔找你。”
　　周婉出了实验室的门，就看见路恩双手抱臂，颀长的身躯斜倾靠着墙壁，黑发略有些凌乱，红唇紧抿，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见她后放下手臂，脸色半是犹豫半是不太好意思地凑过来。
　　周婉不由地想：路宁的心事偶尔还是一眼就能看出。
　　她笑着问：“路宁我就知道你会成功，怎么了？是要找我一起去庆祝吗？”
　　那有什么好庆祝的？路恩诡异地想，他没被吓死都要被羞耻死了，哦，还差点被那伽唱的歌雷死。
　　路恩装模做样一副正经的神情，“都不是，我想找你借个东西。”
　　“我有的话肯定会借，所以是什么东西？”
　　“……汽车。”
　　没办法，SI位置偏僻，出去只能看海，想要再去远点就需要汽车了。
　　路恩也不知道原主有没有车，虽然这个经济大萧条的时代汽车很便宜，但他愣是没有在原主的宿舍里翻出来多余的钱。
　　他猜原主是没有车的，因为穷！也不知道原主把每个月高昂的工资花哪儿了……虽然他现在也是负债。
　　路恩默默吐槽，别人穿越的反派不说是狂拽酷霸总裁，好歹也是家财万贯，就他穿成有歹毒癖好的万人嫌，而且穷到衣柜里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衣服，有些还破了几个洞，但是都被他半夜失眠一针一线缝好了。
　　周婉一脸担忧问他：“你是不是被1号伤到了？我上次就和你说要是受伤了我可以借车去医院，我以为你是伤势较轻不好意思开口。这次是很严重吗？”
　　说完，她就要伸手去检查路恩身上有没有受伤，与海洋潮湿咸腥且蛮横的气味不同，独属于女性清冽的芳香迎面而来。
　　路恩从来没有离女生如此近过，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连连后退说：“……不是，我是去散心……散心。”
　　“好吧。”周婉遗憾收回手，又问：“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正好我也没事做了。”她一双笑眼弯弯，面庞秀丽，眉眼间带了些调侃。
　　下一刻，周婉就听见路恩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说：“不了吧，我是一个人散心，多一个人我不自在。”
　　周婉：“……”
　　*
　　路恩出去之前把SI的大门看了一遍，前方警卫森严，一楼照旧排了很长试药的人，整座生物实验大楼其实占地面积也不广，其后还伫有多座其他功能的高楼，几乎一半以上的员工衣食住行都在里面解决。
　　从远处看的话就像一座游离于闹市外的监狱。
　　路恩把车开到远处，坐在车里，默不作声在其四周绕了一圈，发现最后一座高楼就距离海岸非常近。
　　日光像破碎的金子般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让人情不自禁想去探究诡谲变化的海下是否真的有令人发狂的黄金、矿藏。
　　……比如，那伽它们。
　　路恩忽然想起那伽偷偷摸摸送给他的贝壳项链，惊艳之余更多的是纳闷，它上哪儿找来那么多花花绿绿的贝壳的？
　　……是不是费了很多时间？
　　他的心脏不自觉地软了下去，同时发动汽车，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柏青马路上行驶，是上次莱德带他去制药公司的那条路。
　　道路两侧的红树很快被他落在了车后，挡风玻璃前的视野逐渐开阔，清风夹杂着海浪的咸味吹过路恩额前的黑发。
　　他一嗅闻，有些熟悉，脑海里果不其然又蹦出那伽湿漉漉的眼睛。
　　“靠！”
　　路恩瞬间熄了火，此刻，他才终于承认他并没有因为逃离原剧情活下来而高兴，反而内心始终静不下去，非常烦躁。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当然是那只喜欢装可怜的海怪。
　　路恩不禁感到迷茫，想抽根烟缓解一下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和恐慌，但奈何除了西北风啥也没有。他看着远处发呆，直到瞥到后视镜中有辆汽车停在他不远处。
　　路恩收敛好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又默不作声发动汽车，后视镜中的汽车也跟着他的动静而行驶。
　　这么明目张胆跟着？还怕他跑了不成？
　　路恩讽刺地想，现在好了，跑也怕不掉了。
　　但他还不想跟人来个速度与激情的电影大场面，因为路恩知道就算他什么都不问，迟早有一天也会有人找上门。
　　他势单力薄，人微言轻，也做不了什么。
　　很快，那座眼熟的围了很多栅栏，门前却敞开的农场出现在视野里，路恩一直对这个农场很好奇，既没管莱德警告过那个农场主是个疯子的话，也没管后面的车跟没跟过来，停在路边熄了火直接下车。
　　他还没靠近那个农场，大老远就闻到刺鼻的牲畜的屎尿味扑面而来，路恩内心默默点评：好一个纯天然无污染的味道。
　　路恩打了个喷嚏，推了下眼镜，不紧不慢地走进去，忽然，不远处直接奔来一个白色的点，那个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
　　直到成为一头健壮的白色羊羔朝路恩疯了似的扑过来，那头羊后面还跟了一群乱飞的鸡，各种牲畜的叫声不绝于耳，混乱的程度堪比菜市场。
　　要是那伽在这里嚎几嗓子简直可以开个演唱会的程度。
　　路恩：“！！！”
　　不要过来啊！
　　那头羊的速度太快，眼见要恶狠狠地撞过来，路恩眼疾手快瞟到了旁边地上的大木棍子，急忙捡起来怒喝一声：“站住！！”
　　可见那头羊是有灵性和欺软怕硬的，见他刚才还软绵绵的样子，突然间换了副凶神恶煞抄棍子的模样，顿时前蹄子“咻”地踩住泥土来了个急刹车，一对翻白的羊眼警惕地盯着他。
　　路恩不退反近，呵斥它：“去去！进去！”边说边舞动着棍子，很有赶羊的天赋。
　　白羊在棍子的淫威之下，步步后退。它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怒吼：“肖恩！快回来！”
　　同样名字带“恩”的路恩手持棍子迷惑脸：“……？”
　　他这到底是穿到小黄文还是动物大世界了？合着不仅有米老鼠杰瑞还有小羊肖恩是吧？
　　那只白羊脚蹄子一蹬，鼻子里呼着气，转过羊头扭着屁股优雅地走了，就好像刚才抽羊癫疯的羊不是它。
　　路恩望过去，也看清了那个吼声中气十足的人，他衣着邋遢，嘴里叼了根烟，满脸的络腮胡，看样子和迈克尔一个年纪，一双鹰眼看过来时似乎能够洞穿人心。
　　路恩猜测这人的身份，应该是这个农场的农场主，因为这个不大不小的农场，除了这些鸡羊，他也没看到其他活人。
　　农场主走了过来，“你是SI的人？”
　　路恩心下一跳，没想到在他猜测这人的身份时，这个农场主也一眼知道了他的来历。
　　他扔掉棍子，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农场主。
　　不料这个农场主又说：“你刚才叫得整个农场都能听见，现在这样小声说话在装什么？”
　　路恩：“……”
　　他的面瘫脸瞬间破碎，有些尴尬，想岔开话题打听些事情，结果他看见农场主把烟吐出来，说：“那不是个好地方，能走就赶紧走吧。”
　　路恩压住内心的触动，表情依旧冷静，忽然说：“我知道……但是，我可能脱不开身了。”
　　“喔？为什么？”农场主的络腮胡一抖一抖，鹰眼锐利地盯着他，就好像把路恩看穿了。
　　“因为一头人身蛇尾的怪物。”
　　路恩自然地接下他的话，一个惊天的秘密就被他这么轻飘飘说了出来，没有丝毫停顿。
　　毕竟疯子听不懂他说话，普通人听到会觉得他是个疯子，只有知道秘密的人才会深信不疑。
　　路恩不再看这个农场主，眺望远处，那里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他黑眸闪过迷惘，喃喃地说：“我好像……对它产生了不同的感觉。”
　　只有在远离那个关押着怪物的地方，他才有片刻放松，才敢说出内心真正的想法。
　　可是……只是感觉吗？其实路恩自己也不清楚。
　　农场主不说话了，直勾勾看着路恩削瘦的侧脸，过了片刻，他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说：“行了行了，快回去吧，你身后跟着的那个人已经看你很久了。”
　　*
　　“莱德，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路宁，你真的不怕那头怪物杀了他？”迈克尔走进宽敞的办公室，气定神闲地坐下。“我以为你对他是不同的。”
　　翻开书页的手一顿，莱德垂着眼，淡淡地说：“他不会死，死了也会有其他人。”
　　闻言，迈克尔一脸意外，他看着冷硬桌面前坐着的金发青年——始终坐得很端正，贵族的礼仪和姿态一直被他维持得很好。
　　虽然那是虚有其表的假象。
　　迈克尔摇了摇头说：“你的嘴比你的血要硬，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他想了想又说，“嘿，是我忘了，你们家族的人不认识后悔这两个字。”
　　莱德倏地合上书，抬起浅蓝色的双眸，目光平静：“迈克尔，你如果时间很多，我不介意和你算一下你欠的债务，也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监狱里带出来的。”
　　迈克尔嘴角的嘲讽凝固，他似笑非笑摆手：“好吧大忙人，我收回那些话，我这就走不打扰你。”
　　话一落，他就急匆匆离开办公室，着急忙慌的模样像是晚一步就要被追债。
　　莱德收回视线，低下头，紧绷的身体有那么一刻是放松的，过了片刻，他站起来，转身走到窗户前，“哗啦”一声拉开窗帘。
　　刺目的日光照射进来，他蓝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垂眸朝窗外看去，一辆黑色汽车缓慢驶入视野。
　　莱德沉默地盯着那辆汽车，面无表情，直到车尾气也离开了门口。


第44章 
　　另外一边，克拉肯挣扎无果，下腹处疼得嗷嗷叫，咬着牙泪眼汪汪要气晕过去：“你们这些又丑又坏的蠢货人类！我以后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我要把你们全部用嘴撕碎！！”
　　“海神也会撕碎你们这些坏蛋！”
　　“我讨厌你们……”
　　克拉肯被捆绑在可移动的推车上，两侧押着它前往六层实验室的人把它夹在中间，手里拿着冲锋枪。
　　许是克拉肯的怨气过重，蓝色的眼珠子要瞪出来，一张嘴发出的即使是声波但也在嗞哇乱叫。
　　拿枪的安保员注意到了它的动静，疑惑道：“这只怪物是不是在骂我们？”
　　另外一个安保员注意到克拉肯喋喋不休张开的嘴，结合它上方充满怨气要瞪出眼眶的竖瞳，皱眉回答：“……好像是在骂我们。”
　　听到肯定，那个拿枪的安保员不乐意了，用更凶狠的眼神瞪着克拉肯，又用冷硬的枪口去拍了拍它的脸，面孔狰狞着说：“嘿！你这头怪物给我老实点！不然就让你尝尝子弹的厉害。”
　　克拉肯认得这个人类手里的东西，听到“砰”的一声响后身上就会钻心的疼，它躲避的速度在族群里算快的了，但之前还是挨过这种东西的痛。
　　只有那伽那个变态几乎都能躲过去。
　　脸上被这种东西拍了拍，克拉肯害怕了，顿时老实下来，抽着鼻子不敢说话了。
　　最终它又被放进了那个熟悉的大水缸，一直等那些人类都走后，克拉肯才敢去看另一个大水缸里庞大的阴影团，尖叫着说：“Naga！！！那些人类太讨厌了！！不仅夺走我的清白，还把我口口处的鳞片给拔了！雄父和我说过，雄性能够求偶成功最好的条件是有一个清白的身体！但我现在都没了！我以后怎么向那个黑发人类求偶……”
　　它鬼哭狼嚎到一半，乱转的眼珠子一停，声音也戛然而止，因为对面生态缸中刺过来的冰冷视线让克拉肯背脊发凉。
　　但克拉肯是绝对不会承认是因为把真实想法说出来后害怕那伽冲过来把它宰了而害怕的。
　　它的气焰小了下来，一双蹼爪捂住下腹光秃秃的地方，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个什么……喂Naga，那个时候我好像听到你在唱《海神的心》，你是对那个讨厌的黑发人类唱的吗？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唱歌。”
　　克拉肯确实非常惊讶，在它印象里那伽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族群聚集的地方也很少能看到它的身影……
　　不过自从那伽来到这个破地方碰见那个黑发人类后，那伽的另一面总让克拉肯惊讶。
　　例如这首《海神的心》就是它们族群求偶的必备歌曲！一般由雄性向心爱的雌性献唱，也有雄性和雄性，雌性和雌性互相对唱的时候。
　　古老的传承记忆告诉它们，当遇到此生挚爱的时候，大胆吟唱这首曲子，永恒的海神就会赐下祝福。
　　那样的话，就能和心爱的伴侣永远在一起，直至死亡才能分离。
　　但是那伽那般不爱说话和面无表情的模样，完全不像是会唱歌的鱼，所以克拉肯特别震惊。
　　以至于那时候不成调的熟悉声波传到耳旁时，克拉肯还以为是幻听了，不过这个鬼地方除了自己，就剩那伽能够扩散声波，所以克拉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冰冷夹杂着警告的视线褪去，克拉肯又浑身支棱起来，没有得到回应，它不罢休想再开口问几句，那道沙哑而略显冷淡的声波却先一步“嗯”了一声。
　　“啊？你嗯什么？”
　　克拉肯摸不着头脑，“你在哪儿学的？”
　　片刻，那个沙哑的声波又淡淡地回应：“我听雄父对雌母唱过，记下了。”这道声波如果仔细听，能感知到几分疲惫和难抑的颤抖，似乎在忍受身躯的痛苦。
　　实验室里的研究员早已全部离开，灯光转为暗淡，偶尔会有其他生物的叫声，慢慢地，四周陷入寂静。
　　克拉肯的眼睛发着幽光，它看得很清楚，不远处的生态缸中，那伽背对着它，粗长的尾巴蜷缩起来，头颅埋进胸膛，那是一个很不安的姿势。
　　克拉困惑地问：“可是……可是你的雌母不是在你很小的时候就死掉了吗？”
　　话语刚落，克拉肯的脑海浮现出一段画面，那时它还是一条半米长的小鱼，懵懂地跟在雄父雌母身后，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同族——
　　孤寂寒冷的深海中，几百只人身蛇尾的雌雄性弯下上身，双手交叠在胸前，共同朝一个方向祭拜，四周死寂到了恐怖的地步，只有自亿万年间形成的裂缝下的空灵声。
　　无数发光的浮游生物照亮了前方万丈深渊，璨若星辰，也勾勒出崎岖不平也苍凉枯竭的崖岸。
　　那是马里亚纳海沟的一角，一个神秘漂亮的地方，也是它们种族的坟场之一。
　　克拉肯朝它们祭拜的方向看过去，最前方的是一头体型三米长的强大雄性，它背对着身后的同族，健壮的脊背仿佛被抽去生命力般颤抖着，白色发丝顺着海水流动的方向寂寥地飘动，它怀中抱着一只雌性。
　　那只雌性露出了半边面庞，它闭着眼，面容昳丽，皮肤却惨白得像一片雾，乌黑的睫毛静静地贴在眼皮下，就像睡着了般。
　　仅仅是窥探到了一点，这只不知名的雌性仍美得就像克拉肯心中想象的海神。
　　……它是睡着了吗？
　　克拉肯忍不住放缓呼吸，这时候，它却闻到了强烈的血腥味，蓝色眼睛瞬间睁得更大了，因为那些血腥味是从那只雌性身上漂浮来的。
　　它小声问身前的雄父：“雄父，那头雌性是睡着了吗？”
　　在它身前的雄父声音充满着哀伤：“不是的Kraken，那是首领的雌性Aegir，一个伟大的雌性，它为了保护族群受伤了……现在，我们要将它葬入海神的裂缝中。”
　　或许是四周的悲伤过于强烈，年幼懵懂的克拉肯也后知后觉感到了无名的哀伤，它吸着鼻子，呆呆地看完了这场送别的神圣仪式。
　　忽然，它注意到族群中有个和它差不多体型的小雄性离开了，在一片死寂当中极其突兀。
　　克拉肯指着那个背影逐渐远去的小雄性，扯了扯身前的雄父：“那又是谁？”
　　雄父抬起头，看到它指的背影，愣了愣，叹息说：“那是Naga，首领唯一的子嗣，一个可怜的孩子。”
　　“好吧。”
　　克拉肯记住了这个名字，之后的日子里，它和其他伙伴一起玩闹的时候，会四处张望有没有那个叫“Naga”的小雄性，可惜的是它一次都没有看到过。
　　“Kraken，你在找谁呢？”有伙伴问它。
　　“Naga啊。”
　　没想到小伙伴顿时露出嫌弃的表情，嘟着嘴说：“你找那个丑家伙干嘛？它又丑又不爱说话，首领不喜欢它，我们也不喜欢它，你最好离它远点……喔对了！”
　　这个小伙伴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说：“它还经常去找那只缺了条胳膊的怪鱼，你知道吧？就是那个脾气特别不好还把自己雌性弄丢了的怪鱼……”
　　“我知道。”克拉肯扔着手上的贝壳玩，不在乎地说：“那行吧，我不找Naga玩了。”
　　自那以后，克拉肯就再也没有关注过那伽的状况。
　　只是它不关注，还是会听到那伽的名字，比如雄父雌母一起教他捕猎的时候，会气急败坏骂它：“Kraken，你怎么那么笨？！是不是光长身上的肉去了？连头虎鲨都逮不到，你学学人家Naga，它和你一样体型的时候都已经跟着族群去猎鲸了！”
　　那伽那伽！又是那伽！
　　克拉肯委屈得要命，这个名字它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每次它捕猎捕得不好，雄父雌母就会扯上那伽，言语之间都是欣赏和感慨，对它就只有怒火。
　　于是小小年纪的克拉肯对那伽又是嫉妒又是埋怨，大声反驳说：“可Naga都是首领亲自教的！你们又没有首领捕猎厉害，凭什么要求我和Naga的捕猎能力一样？这不公平！”
　　雄父气得要打它，雌母在一旁拉架，训斥它说：“Kraken，你现在脾气越来越暴躁了，不可以这样说话，小心以后没有雌性愿意跟着你。还有从Aegir过世那天，Naga就一个人居住了，它和首领很少见面，首领也没教过它捕猎……”
　　克拉肯愣住了，时光流转，“咔哒”一声，远处的响声将它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它看过去，就见记忆里的小雄性等比例放大，背影和那时的首领极像，就连白色发丝漂浮的样子也差不多。
　　克拉肯一时哑言，脑子转不过来弯，有点想不起来刚才说了什么，干脆顺着记忆问：“喂Naga，我雌母说你的捕猎本领不是首领教的，那是谁教你的？”
　　它又想起在深海中，偶尔能看见一大一小两头雄性沉默着游荡在族群边缘，那头小的就是那伽，丑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旁边庞大的雄性克拉肯没有见过，但它缺了一条胳膊，应当是那条脾气不好的怪鱼。
　　难不成是那头怪鱼教的？
　　克拉肯等了半天，不远处又传来水流涌动的声音，生态缸中蜷缩着的身影缓缓展开，过了片刻，它转过身，及肩的白色卷发随水流浮向身后，露出五官立体深邃的面庞。
　　它墨绿色的瞳孔紧盯着关闭的大门，看不清情绪，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克拉肯出神地看着这头身上散发着零星半点哀伤的怪物，过了片刻，才听见它低声说：
　　“是Leviathan教我的。”
　　利维坦是谁？克拉肯挠头，它听都没听说过，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干脆抛掷脑后不去想那些事情。
　　接下来克拉肯又发现了一个瞪大眼的事情，惊奇地嚷嚷说：“喂Naga！你脸上的鳞片掉了好多喔，也白了好多，你不会要变好看了吧？”
　　克拉肯顿时有些酸酸的，“你最好不要变得比我好看……”
　　万一变得比它好看，那岂不是比它捕猎厉害，又比它好看？
　　克拉肯快要嫉妒死了，但转念一想，它还没有迎来成体期就已经无敌美貌迷倒众鱼了，成体期后肯定比这个讨厌的那伽好看千倍万倍！


第45章 
　　克拉肯洋洋得意到一半，就发现远处的阴影团缓缓上浮，接着“啪”地一声，那个封闭的盖子被它打开了。
　　“你又要去干嘛？”克拉肯纳闷，不见对面回应，就也学着那伽的样子向上游去，伸出蹼爪想去扣金属封闭层，不料一个用力指甲嵌入缝中，疼得它一尾巴甩在玻璃上，又牵扯到了下腹的伤口。
　　“痛死我了！！”五爪连心，下腹处更是重创，克拉肯疼得嗷嗷叫，对面又发出重物落地的闷哼声，比上次声音要大得多。
　　克拉肯收回爪子舔指甲，瞪大眼珠子看两只蹼爪已经撑在地上喘息的那伽，头一次对它起了敬意：“你是石头变得吧……这都不疼？叫都不叫一声。”
　　……当然会疼。
　　但比起疼，那伽垂眸想，它更想去见路。
　　克拉肯的话令这头忍耐疼痛的怪物忆起往事——
　　利维坦教它捕猎时，用仅剩的蹼爪摸它的头，笑着说：“你才一米长怎么就和你雄父那样不爱说话了？不要学那个老古板，我记得你以前是个小哭包啊，第一次发现你的时候你还躲在珊瑚后面哭呢。”
　　紧接着，利维坦眺望远处，轻声说：“小Naga，你这样会没有伴侣的……唔，我教你一招，海洋里不仅有猎物，还有陆地上那群人类留下的珠宝，族群里的雄性雌性都很喜欢。喔，你知道人类吗？不知道也没关系，今天先不教你捕猎了，带你去几个找好东西的地方……”
　　……
　　那伽皱着眉，以趴伏跪地的姿势，稍微缓解了一下高处急速落地带来的冲击与身体无时不刻的刺痛感，但它仅是皱了下眉，再抬起身躯时，已经看不出多余的表情了。
　　所以克拉肯就眼睁睁看着这头身体素质强悍到变态的怪物消失在远处。
　　徒留它悲愤欲绝的尖叫：“Naga你个又丑又变态的小气鬼又不带我一个！”
　　*
　　翻白海浪滚起斜阳洒下的阵阵橘黄斑驳，仿佛大地崩塌后喷薄万米的岩浆铺满了天空，红与黑交界，似昼似夜，海风裹挟白鸥的啼鸣冲向沙滩。
　　“好……好一群大鸟！”
　　路恩看着远处成群结队的海鸥，诗性大发，可惜研究水平过硬，文学素养水平不高，半天憋出一句“日升又日落，好一群大鸟！”
　　“我真是个天才。”路恩由衷地感慨自己即兴作的诗，四周空无一人，他摸着下巴独自回味，“我这要是穿越到古代，那不得做个状元……不，老子要做皇帝一统天下，名垂青史。”
　　似乎是想起什么，路恩摸着下巴冷笑：“朕还要下旨把所有写小黄文的书生挖坑埋了，尤其禁搞基文。”
　　脑子里天马行空的幻想逐渐破碎，面对广阔无际的海洋，此刻路恩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去他的鬼实验！也去他的鬼那伽！
　　路恩放下手，玩心大发，长腿一脚又一脚，“扑通”“扑通”几声，石头被他接二连三踢进海中。
　　踢累了后，路恩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夕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七大姑八大姨押着他来海边玩，他差点溺水的事情。
　　说起来也是丢人，他那个时候都十九了，居然还能溺水，而神奇的是，他被一只海豚救了。
　　那是极其罕见的事情，相当于中百万彩票。
　　有科学解释说因为海豚误把溺水的人类当成幼崽，所以会全力把人类拱出水面，还有一种解释又是说人类在海豚眼里就是小猫小狗，非常可爱，所以善心大发去营救。
　　但无论哪种解释，从那以后路恩不仅水灵灵上了新闻报道，他自己也对海洋生物起了强烈兴趣，办公室里的那只海豚模型也是他凭借记忆找人定制出来的。
　　虽然他弟那个黄毛嘲笑他别人是定制老婆，只有他定制海豚，让他以后一辈子和海洋动物糊弄着过得了。
　　提起海洋动物，路恩脑子里又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伽，他看着夕阳出神。
　　……也不知道他走后那只海怪哭了没有。
　　想到这儿，本来想飞走的心情又忽然猛地坠地，路恩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心底恨铁不成钢，骂那伽堂堂一只三米长的雄性海怪，哭什么哭？能不能像个男人？！
　　但这么一想，好像也不对……它都不算个人。
　　路恩视线下移，盯着愈演愈烈的潮汐发起呆，海浪几乎要吞噬他脚下的一切。
　　他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好笑地勾起，镜片后的黑眸里是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柔软。
　　天色越来越暗，路恩从那个农场出来以后就把车开到海边，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全然不管身后跟着的车的死活。
　　而那辆黑色汽车内，有两个人盯着远处突然踢起石头的黑发青年，互相无语地对视。
　　“就他这样的会逃跑？我觉得莱德先生属实多虑了。”
　　“……他不饿吗？”
　　其中一个戴墨镜的人狠狠捶了下方向盘，狰狞道：“那个亚裔站海边几个小时了吧，我们一路跟过来，不是看他赶鸡和羊，就是看他踢石头学鸟叫，他是不是被莱德逼疯了？我们为什么要跟着这么一个疯子？！”
　　“因为莱德先生给的钱多。”
　　另一个人道出真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嘿！你别抱怨了，他上车了……快快，我们快跟上去。”
　　他们正准备发动汽车跟上，没想到那个他们觉得疯了的亚裔进了汽车，然后又不动了。
　　两人：“……”
　　“行了，我们继续守着他吧。”
　　*
　　车窗缓慢降下，外面的夜色浓稠到几乎不见五指，路恩两只手横放在后脑勺处，枕着椅背，本来想翘个二郎腿，碍于车内狭小的空间发挥不了。
　　他半眯着眼看窗外，看海上升起明月，银辉洒满大陆，心情平静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路恩有些犯困，但很快，后视镜中映出的一团若隐若现的庞大阴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团阴影拖行在地上，脚下是相连的，或者说……它没有脚，就像直立的爬行动物一样在海滩上缓慢移动着，偶尔弯下腰，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路恩眼睛瞄到，顿时一个激灵，瞌睡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心下疑惑，那团阴影为什么越看越眼熟……怎么那么像那伽？
　　不自觉地又想到那头海怪，路恩内心唾弃，少自己吓自己，它都伤成那个样子了还会出来？
　　一定是他想多了。
　　想是那么想，路恩的行动却像是被不知名的情愫牵动着，他犹豫了一瞬间，就摘下眼镜擦了擦，探出头想看清那团阴影的真面目。
　　但此时他的车辆距离海边有很长一段距离，路恩把眼镜擦清晰了也看不清楚，他刚想下车去看个究竟，又想到身后跟着的车辆，忍住了开门的动作。
　　不到片刻，那团庞大的阴影钻入了海中，在路恩的视线里消失了。
　　“……”
　　路恩沉默地看着那团阴影在海边消失，心底忽然升出了怅然若失的感觉，但他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产生这种情绪的原因。
　　于是他又在原地等了两个小时，直到肚子发出了饥饿的声音，路恩才像惊醒般回过神。
　　……它没有出现。
　　车内又沉默了片刻，路恩拉下眼皮，掩住了其中未知的情绪，发动汽车，调转车身，驶向不远处的白色大楼。
　　回去后，路恩把车辆还给周婉，顺便给了她一盒牛奶，那是那个农场主给他的，跟他说了快回去后，又塞给他两盒牛奶，就把栅栏一锁关门了。
　　周婉拿到牛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诡异，感慨说：“路宁，没想到你这样呆的男人还会准备惊喜，但是我很喜欢。”
　　路恩：“……”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夸他。
　　路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怕话一出就冷场，干脆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在周婉忍俊不禁的目光下去了餐厅，然后冷脸吃残羹剩饭，最后才回的宿舍。
　　*
　　路恩刚一打开宿舍门，就被地上堆满的闪闪发光的东西给震惊了，等他看清那些东西后，更是吓了一大跳。
　　他甚至没有开灯，微弱的光线被翡翠、玛瑙、黄金等无数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折射，反射出的光映出路恩瞠目结舌的表情。
　　“我、这、我靠……”路恩语无伦次，脑子彻底宕机，“我这是在做梦？”
　　用手使劲掐了一把胳膊，皮肤被拉扯的疼痛让路恩从震惊中回过神，下一秒，赶忙像做贼一样把门“砰”地关上。
　　深呼吸几口气，平复下内心震撼的情绪后，路恩推了下眼镜，蹲下去开始一件一件数。
　　结果数到最后发现根本数不清，这座堆成小山的珠宝囊括了路恩几乎所有能够想象到的物件，什么钻石项链、翡翠手镯、双蛇相吻的黄金戒指等等出现在海盗电影里的东西。
　　最让人震撼的是，里面甚至还有一顶镶嵌了无数颗宝石的纯金皇冠，皇冠由密集的金丝缠绕勾勒，闪着耀眼的光泽，每一层金丝上都点缀了璀璨的细小宝石，四个向中心微拱的拱形状上又各镶有拇指粗的蓝色珠宝，最顶上则是一个金色十字架，十字架中间又嵌有如鸽血般的红色宝石。
　　可谓是华丽奢靡到了极点。
　　“……”
　　路恩震惊到张开嘴，小心翼翼捧起这顶闪瞎他眼的皇冠，左看右看还是怀疑自己在做梦，但手中沉甸甸的重量又在嘶吼着告诉他：
　　天啊！这不是梦！！
　　你现在天降不明万亿财富，再也不是一穷二白的研究员了！现在就可以收购SI，迈克尔一巴掌罗伯特更是两巴掌，然后研究出超级实验体，称霸全美、全世界，最后一统天下做皇帝……
　　“……”
　　路恩及时打住想歪的思绪，傻眼了很久，脑子才终于肯思索这些能把他抓走的宝藏是从哪里来的？？
　　更令他自我唾弃的是，他仅用一秒的时间就猜到了这是那只爱装可怜爱哭的海怪悄悄送来的。
　　路恩又小心翼翼放下皇冠，盘腿坐在成堆的珠宝前，珠宝反射出的淡淡的光线洒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难以自抑如花开的笑容。
　　……傻子。
　　心脏隐约在发热，滚烫又情难自禁地加速跳动。路恩勾起嘴角，似乎想起不应该这么高兴，迅速装模作样咳嗽几声，拉起脸。
　　同时，他不由自主打量起四周，宿舍里又昏暗又寂静，不像是有未知生物来过的模样。
　　路恩转念一想，它来都来了……那今晚会出现吗？
　　不知道为什么，曾经会为此感到恐惧和紧张的他，如今，却会有他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kk：会的胆小鬼，你老公会出现


第46章 
　　“什么鬼期待，我到底在想什么……”
　　路恩心情郁闷，他觉得最近脑子里已经被那伽这个名字装满了，烦不胜烦，严重怀疑那只海怪是不是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控制了他。
　　不然他深更半夜好端端地为什么会期待那伽来不来？
　　一定是那头海怪控制人思维的后遗症。
　　路恩如此找了个借口，安慰自己岌岌可危的直男心，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地上这堆天价珍宝，就当作是他的精神损失费了。
　　接下来长达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路恩都在整理这堆随便拿出去一件都能把他抓去坐牢的宝物，到了最后，这间宿舍内所有空余的柜子都被他塞满了。
　　路恩边塞边匪夷所思：也不知道那头就两只爪子的海怪是怎么搬过来的。
　　这样的话他在沙滩边没看错，那团黑乎乎的阴影是那伽……
　　他不清楚那伽的行动轨迹，但大概知道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来自几个世纪以来殖民、寻找新大陆或者海盗的船上，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沉入深海，直到被那伽的族群发现。
　　路恩把最喜欢的皇冠和双蛇相吻的戒指与贝壳项链还有珊瑚放在了一起。
　　那座小珊瑚依旧在黑暗中散发着蓝色的光泽，照亮了一方小天地，染在五颜六色的贝壳和金灿灿的皇冠和戒指上，衬出别样的美丽。
　　路恩却毫无浪漫因子地想：这些发光的虫子还没死？
　　海洋中绚丽多彩的珊瑚其实就是珊瑚虫的分泌物，大量聚集起来，死亡后就形成了一座又一座珊瑚或礁石。
　　“咔嚓”一声。
　　路恩合上柜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眼睛不动声色往四周看了看，宿舍内很静，此时仅能听见他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他一只手抓着柜子拉手，另一只手掩住红唇假装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说：“这些东西……很好看，嗯，很值钱。”
　　说完“值钱”两个字，路恩似乎想到什么，又换了一个简单直白的词汇，“我是说它们很漂亮。”
　　过了片刻，路恩放下手，镜片后的黑眸垂下，弯而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里的慌乱，嘴角却微微勾起。
　　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整个宿舍听见，传出来的声音在四周回荡，恰好钻进了天花板上，吊灯微不可闻地动了几下。
　　几分钟后，宿舍内仍旧只有站在柜门前黑发青年是呼吸声。
　　“……”
　　路恩忽然清醒过来，觉得这种行为简直蠢的可以，他都不知道那伽在不在，他到底在自言自语什么？
　　他泄气地抓了几下头发，摘下眼镜往床上一扔，打算去洗个澡就睡觉。
　　走进浴室里，路恩抓住衬衫下摆，又犹豫了一下，又忽然想起这几天好像没吃多少东西……
　　他摸了摸肚子，确保没有一丝赘肉，薄而有力的腹肌还在，才放心反手把衣服脱掉。
　　刺目的白炽灯洒下光线，辉芒落在路恩白皙的背脊上。
　　他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无数水珠顺着他的黑发滑落，经过他滚动着的喉结、清瘦的锁骨，以及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的两点玫红。
　　滴答，滴答。
　　冰凉的浴室内逐渐升温，氤氲热气如雪山薄雾，模糊了黑发青年的面容，他浓密的睫毛抖动着，浑然不知淅淅沥沥的水声掩盖了头顶上方急切的、咽口水的声音。
　　半个小时后，路恩洗完澡，犹豫了几秒钟，还是选择赤裸上半身，擦着头发出去，甚至又装模作样检查东西，光着上半身把宿舍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只是弯腰的时候时刻绷紧所剩不多的肌肉，生怕把腹肌弄没了。
　　一系列操作下来全凭着本心，愣是没在宿舍里找到某只怪物的痕迹后，路恩才恼羞成怒地关上灯上床睡觉，顺便穿了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干那么蠢的事了！
　　路恩以为他会失眠，没想到白天活动量过大，十几分钟不到就昏死过去。
　　宿舍内彻底陷入死寂与黑暗，外面夜色浓稠，海水翻涌，里面却只剩墙壁上钟表转动的声音。
　　滴答。
　　指针的转动声与浴室里花洒落下水珠的声音重合，伴随着爬行动物在地上游走的“嘶嘶”声。
　　滴答。
　　睡眠中的黑发青年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粗重到不是人类的呼吸越来越大，直至靠近床头，紧接着，一条粘腻分叉的舌头悄无声息钻入了青年红润的唇内，然后缓慢地搅动着。
　　“路……”宿舍内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喘息声。
　　微弱的光线似有若无地映出了这条舌头的主人，人身蛇尾的怪物目露痴迷地趴伏在床头，一边用舌头在黑发人类嘴里放肆着，另一边，脑海里不停地回放着这个黑发人类刚才的种种行为。
　　它听见他对自己用来求偶的珠宝说“好看”“漂亮”。
　　这头怪物在昏暗不见光的天花板上激动到忘记身体的疼痛，可接下来的画面，又让它感受到了比刺骨疼痛还要煎熬的渴望……
　　在黑发人类看不见的地方，一只阴森竖瞳透过狭小的缝隙，死死盯着下方一览无余的躯体。
　　那只偷窥的眼珠自始至终未曾眨过一下，直至布满红色的血丝，恐怖又怪异，里面浓郁的渴望和痴迷几乎要化成花洒落下的水珠，然后与水珠一起细细品尝、舔舐黑发人类白皙的身躯。
　　时间缓慢流逝，下方明亮的光线穿过缝隙，映在怪物隐忍到扭曲的面孔上，它死死攥紧蹼爪，锋利的指甲嵌入肉中，刺破粗糙的皮肤，褐色血液流出。
　　这只怪物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紧盯着黑发人类的一举一动，直到他赤裸着上半身，毫无警觉性和危险性地在这间它想撕碎的巢穴中晃荡。
　　——这对它来说就是一场比疼痛还要难熬的折磨。
　　怪物忍到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下腹处的伤口急速愈合，残破的黑色鳞片狰狞地打开。
　　滴答。
　　指针悄无声息继续转动。
　　怪物继续在黑发人类的口腔里搅动粘腻湿滑的舌头，发出了暧昧的渍渍水声，一开始，这头怪物其实只想过来轻轻吻一下人类伴侣就走，未曾想看见那么多让它脸红心跳的画面。
　　所以现在，它又舍不得离开了。
　　“唔……”
　　许是那条分叉的长舌过于用力，熟睡的黑发人类蹙起眉，发出了难耐的闷哼与呻吟。
　　怪物滚烫的气息在他面容上喷洒着，灼热的视线一点一点从他的眉眼摩挲至合不拢的双唇，以至于黑发人类在睡梦中感受到了强烈的窒息感，苍白的脸颊也缓慢浮现出红晕。
　　——像熟透了的樱桃在颤巍巍邀请身旁的怪物品尝，然后被这头不知餍足的怪物用力榨出鲜嫩粘稠的汁水。


第47章 
　　如此血脉偾张的画面把这头怪物刺激得浑身血液沸腾，名为理智的弦也终于彻底崩塌。
　　它阴森冰冷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爬出来，和舌头一起缓慢舔舐睡梦中的人类伴侣。
　　……好想把人类伴侣吃掉。
　　这样就可以和他永远在一起了。
　　墨绿色竖瞳中充斥着偏执到了极点的爱欲，怪物的蹼爪颤抖着，半是浑浊不堪半是对待神明般虔诚地抚摸黑发青年的脸颊，不厌其烦地念着：“我、的、路……”
　　“我的、我的。”
　　它的它的它的。
　　它的它的它的它的它的它的它的它的……
　　怪物心底念了千遍万遍，嘴上语无伦次，眼睛里满是疯狂。
　　它体内的每一滴血液此刻都因成体期缺乏伴侣陪伴焦躁不安，整具身躯重塑，每一节骨头都在延申、拉长，可力量体魄在强大的同时，也产生了宛如骨头寸寸断裂的极度痛苦。
　　这种疼痛偶尔会吞噬这头怪物的理智，迸发出无法抑制的暴虐，想把周围所有的东西彻底碾碎。
　　——包括人类伴侣。
　　怪物产生了可怕的杀意，它疯狂地想着，杀掉人类伴侣后，再把他一口吞入腹中，就不会有任何东西觊觎了，这样伴侣也就会永远属于它了。
　　然后它会和腹中的伴侣同眠于无尽黑暗的海洋深渊。
　　只是这样想，怪物就激动兴奋到竖瞳一缩一放。
　　粘腻湿滑的舌头一点一点从黑发人类的口腔中退出，怪物死死注视着眉头紧皱的人类伴侣，它喘着粗气，那两只青灰色逐渐消散的蹼爪剧烈颤抖着，缓缓向黑发人类纤细的脖颈处伸去——
　　“那伽，你好……重……”
　　像对爱人低声埋怨的声音瞬间打破了空气里凝结的疯狂和混乱，也瞬间将失去理智的怪物拉回了现实。
　　“！！！”
　　那双晶莹剔透墨绿色眼睛缓慢恢复清明，怪物仿佛从失去伴侣的噩梦中惊醒，它迅速收回蹼爪，蛇尾甩动着后退。
　　它低下头颅，怪异的脸上闪过迷茫和后怕，似乎难以置信自己刚才差点要杀了它最为珍贵的宝物。
　　怪物猛地抬头看过去。
　　睡梦中的黑发青年轻声呓语，他面色绯红，眉头紧蹙，好像在梦里极其不舒服，红润饱满的双唇上沾满了光滑的水渍。
　　……那是它在失去理智时干下的坏事。
　　怪物有些失神，视线一直盯着人类伴侣的唇，它知道那里有多美味，它有多需要……但它现在却不敢靠近了。
　　它无法原谅刚才的自己。
　　人身蛇尾的怪物握紧蹼爪，头颅再次低下，过了很久，这头怪物悄无声息消失在了宿舍，就好像黑发青年所认知的一样。
　　它从未来过这里。
　　*
　　第二天早上，路恩迷迷糊糊起床，因为高度近视，眼前的东西一片模糊，他抓了抓头发，脑子暂时有点转不过来弯。
　　……所以那头海怪真的没来？送了一堆东西就走了？
　　路恩坐在床上发呆，思索了几秒钟，他一把扯开领口，埋头去看锁骨下的皮肤，然而什么痕迹都没有，一片雪白。
　　“……”
　　真有这么乖？
　　路恩有点不太相信，于是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结果也是没有任何酸痛的感觉，他沉默了。
　　此刻他心底居然有那么一点微妙的遗憾。
　　“我怎么可能……”
　　“遗憾”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嘴巴上就传来一阵肿胀的疼痛，喉咙也沙哑得厉害，路恩蹙起眉，下一秒，他火速下床跑去浴室。
　　镜子里的黑发青年头发凌乱，但一双沉静的黑眸却是亮的。
　　路恩探出头想要看清脸上有没有痕迹，果不其然看见了红肿的嘴巴，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唇畔，指腹碰在略微饱满的皮肤上，激起一点点痛意。
　　这到底是那头海怪昨晚弄的还是他自己不小心弄的？
　　路恩放下手，有些困惑，因为他是天生红唇，原主这具和他一模一样的身体当然也是，所以他现在暂时分不清嘴巴红肿起来的原因，就是比昨天肿了点，红了点，好像也看不出来多大异常。
　　他又打量起自己的锁骨，也没有任何暧昧不清的痕迹。
　　……果然是他想多了。
　　路恩默默退出浴室，加速跳动的心脏顷刻间落回了胸膛，他缓了一会，接着收拾好打算去上班，临走前却突然摸到了裤口袋里的珍珠。
　　立在宿舍门前，路恩犹豫了几秒，最终选择把某只怪物掉的小珍珠留在口袋里，然后去了实验室。
　　他这次去的很早，实验室里还没几个人，周婉和他打了声招呼就急匆匆去干活了。
　　路恩想到最里层的那伽，刚才在宿舍里的几分遗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加速的心跳。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劝诫自己别太过分关注那头雄海怪。
　　……他只是喜欢有欠有还，那伽给他送了那么多金银珠宝，路恩自我催眠，他现在虽然搞不清楚它们来SI的目的，也暂时没办法放它们出去，但给它们改善伙食，治愈伤口还是可以的，
　　尤其是克拉肯那只脾气不太好的海怪，受了那么多罪，所以路恩决定多宰些好吃的鱼肉，把它俩一起投喂了。
　　结果他刚拿起宰鱼的刀，亚历山大就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路恩看过去，就见他长了雀斑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路宁，还是我来投喂1号吧，你去安心做实验。”
　　他想去夺走路恩手上闪着寒光的刀，没想到路恩看着瘦弱，亚历山大扯了半天愣是没扯动，反倒是那把刀的刀锋对准了他的脸，银色的光刃刺得他赶紧放下手。
　　路恩怕伤到他，把刀锋对准了自己，后退一步：“怎么了？之前不是说都让我投喂？”
　　亚历山大松了口气，说：“我们看你好几次接近1号都没受伤，就想着……就想1号没有想象中的凶残，投喂它也不是多么恐怖的事……”
　　他心里却是另一种说法，其实是因为莱德发现了这件事，皮笑肉不笑告诉他们最好尽职，不要把多余的事情推给路宁。
　　亚历山大本以为这个黑发亚裔会像之前那样一口答应，结果他沉默着看他，镜片后的黑眸幽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这个黑发亚裔说：“……其实我受伤了。”
　　虽然不是皮外伤，是精神上的工伤。
　　亚历山大：“？”
　　这个黑发亚裔又忽然露出出一种阴郁的表情，低声说：“帮我保密可以吗？亚历山大，我不想其他人知道。”
　　边说着，这个黑发亚裔边凑近，温热的吐息和清冽的皂角香同时袭来，亚历山大一时间懵了，此刻这个亚裔独特的属于东方韵味的磁性嗓音就在耳边缓缓响起。
　　他瞪大了眼，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比这个黑发亚裔矮了半个头，但抬眼就能看清这个亚裔放大的面孔，五官俊秀冷清，流畅柔软的轮廓不经意混杂了一点锋利的棱角，细微的矛盾感又给其增添了几分神秘的味道。
　　当这个亚裔微垂着眼看你时，透过沉闷的黑框眼镜，浓密卷翘的睫毛下，是他冷淡却极其专注的眼神，就好像他的眼睛里只有你一个人。
　　亚历山大听见了心跳怦怦跳的声音，他急忙回过神，迅速往后退和路恩拉开距离，支支吾吾说：“我、我保密，你去投喂1号吧，你去你去，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就在路恩困惑的目光下“嗖”地一下跑走了，地板光滑明亮，什么阻碍都没有，亚历山大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路恩：“？？？”
　　发生了什么？
　　路恩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刚才还想着要是这个牵强的理由不够，就要想方设法给那伽它们加餐了，没想到这个鸭梨一下子就答应了。
　　歪果人的心思果然很难猜啊。路恩感慨着，然后使出了杀鱼绝技，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难搞的鱼剁得整整齐齐装桶。
　　路恩再次暗自感慨自己简直是个天才，以后出了SI就从杀鱼做起，做大做强，再去各个国家开大润发。
　　路恩提着铁桶进去。
　　*
　　“Naga！你是不是耳朵聋了？”生态缸里的克拉肯气得甩尾巴，它数着皮肤膜相连的指头，抱怨说：“你也太混蛋了，每次偷偷去见那个黑发人类都不带上我，现在我起码叫了你一百遍，你居然连回个头都没有，你怎么就那么……”
　　它的“混蛋”还没骂出来，就见远处一直没回过头的怪物忽然转过身躯，视线直接略过它朝门口看去，克拉肯意识到了什么，也猛地转过身。
　　于是当路恩进来时，就看见两只海怪齐唰唰回过头看向自己，目光都出奇一致地灼热和亮晶晶，在有些昏暗的生态缸里，很像两对绿色灯泡在发光。
　　路恩：“……”
　　他提着铁桶，这下子是真的左右为难了。
　　想起克拉肯之前锁在地上挣扎的模样，路恩有些心疼它，尤其是它脸上丰富的表情，偶尔和他弟弟很像，所以路恩连带着怜爱克拉肯了。
　　但路恩还是先看了几眼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那伽，发现它这次没有第一时间趴在玻璃上，看他的眼神虽是亮的，但有些躲闪。
　　又怎么了这头海怪？
　　路恩搞不明白，就先收好困惑，提着铁桶朝克拉肯的方向走去。


第48章 
　　见路恩是朝它的方向走来，克拉肯内心又是得意又是兴奋，恨不得在原地甩几圈尾巴，但它自认为像那伽那样太倒贴的鱼没有面子，所以只是矜持地抬起下巴。
　　它心里美滋滋想：看吧，没有鱼也没有人类能够抵挡住它的魅力。
　　之前黑发人类就是被那伽那个混蛋迷惑了才会喂它食物。
　　……那这个黑发人类今天也会喂它吗？
　　克拉肯很是期待，扣着指甲，神色中还掺杂了一些紧张。
　　因为自它半米长后，雄父雌母就再也没有亲爪喂过它食物了，它哭闹着要喂着吃，雄父雌母就训诫它，说让它滚出去找个伴侣在成体期间互相喂食。
　　克拉肯目光灼灼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路恩，视线下移，停在他平坦的腹部上，又想：
　　为什么它不能和黑发人类下蛋？就因为他是人类里的雄性？他们人类也是雄性不能下蛋吗？那他们雄性为什么要在上半身裹个那么奇怪的东西？
　　都看不见这个黑发人类的肚子了……
　　克拉肯心里这么思索，嘴巴嘟囔着，无知无觉把声波也扩散出去了，一直到觉得浑身凉飕飕的，斜眼瞟过去发现对面那条倒贴的鱼在阴森地盯着它。
　　那伽就是嫉妒它！！
　　克拉肯有些憋屈地闭上了嘴。
　　路恩不知道两只海怪间的龃龉，来到克拉肯的生态缸前，观察了一会儿它的状况，见它身上的伤口快要愈合了，才放心启动升降台。
　　下方脾气不好的海怪尾巴开心甩动着，但秉承着不能做倒贴鱼的原则，没有主动游上去，结果等那些鱼肉落下后，就没有其他动静了。
　　“？！”
　　为什么不喂他？？这个讨厌的黑发人类就是偏心！
　　克拉肯眼睁睁看着路恩转身朝那伽的方向走去，刚才的好心情全没了，他气得软下去的耳鳍竖起，蹼爪抓起一块掉下来的鱼肉，恶狠狠地咬了下去，嘟囔着：“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以后找的伴侣肯定比你好看、比你强壮，最重要的是能生很多蛋……”
　　路恩浑然不知自己在克拉肯眼里已经是不能生蛋的“掉价伴侣”了。
　　前方就是那只状态不对劲的海怪，他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视线却是背离他心意乱飘。
　　所以路恩没有看见，生态缸里的那头怪物见他走来，视线也是下垂的，长长的白色的睫毛颤抖着。
　　它害怕再多看伴侣一会儿，就会抑制不住兴奋，然后失去理智做伤害他的事情。
　　怪物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到路，包括它自己。
　　那伽的身躯因为浑身疼痛微不可闻地发着抖，蹼爪藏在身后，尾巴就像被水流固定住了一般浮在原地动也不动，只有摇晃的尾巴尖透露出此刻高兴的心情。
　　路恩走到它面前，和它仅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水光粼粼，玻璃上先反射出他有些局促的神情。
　　因为此时，他投过去的视线恰好与这只海怪的下腹处平行，而那块鳞片下恰好是不可描述的地方。
　　想起上次羞耻的实验，路恩有些尴尬，但尴尬了没几秒，他就仔细打量起它下腹处的伤口了。
　　那伽的愈合速度比克拉肯要快，泛白的皮肉仅过了一夜就长出了椭圆形的鳞片，只是颜色比周遭的要浅许多，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颤巍巍的，下半部分微抬起，又迅速合上。
　　路恩没注意到这一点，他抬头想看一眼那伽的面庞，毫无悬念地撞上了它的视线，但他还没先躲开，这只怪物就先一步慌乱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路恩：“？？？”
　　怎么回事？
　　这样反常的态度激起了他一点好奇心，路恩打量它，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这只体型已经很长很有压迫感的海怪似乎又变长了点，上半身肌肉虬结，几道狰狞交错的伤疤盘扎，一眼就能让人胆寒的程度。
　　路恩内心感慨：如果那伽是个人，要是顶着这副模样去打拳，估计一上场就能把对手吓尿了。
　　又忽然想起它面无表情掉小珍珠的样子，路恩有些忍俊不禁。
　　他收敛好乱七八糟的想法，继续观察它，片刻，路恩发现今天这只海怪不仅没有趴在玻璃上，蹼爪还被它藏在身后。
　　路恩更好奇了，提着铁桶绕到它后方想去看它的蹼爪，而这只在他进来后一直待在原地，没有像往常第一时间迎上去的怪物也忽然动了起来。
　　结果几分钟后。
　　路恩绕着庞大的生态缸走，这只反常的海怪也跟着他动，到了最后路恩愣是连它后背的影都没看见，而且还像个傻子一样绕了好几圈。
　　路恩：“……”
　　他一开始还不信邪，以为那伽是在和他玩闹？几圈后路恩明白过来，这只海怪不想给他看某个东西。
　　藏了什么好东西？遮得这么严实。
　　路恩想了想，暂时敛下好奇心，抬脚登上升降台，等升至顶端的时候，下方一直遮遮掩掩也不怎么动弹的怪物终于按耐不住了。
　　——它没有办法拒绝伴侣主动靠近。
　　路恩打开小窗口，窗口下水流波动，他踮起脚探头瞄了一眼，就撞上了它晶莹剔透的眼睛。
　　很显然，这只怪物不会放过能与他亲密接触的机会。
　　嘴角微微勾起，路恩抓起一块肥美的鱼肉，拿到窗口上方晃了晃，低声说：“那伽，想吃的话给我看一下你的蹼爪。”
　　话音落地，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眨了眨，很是无辜的模样，似乎听不懂他的话。
　　路恩扫了一眼就猜到这只海怪是装的，不得不说，和它……深入交流过一两次后，就会发现它扮可怜的样子非常刻意，很像是复制了某种生物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可偏偏还是那个老样子，路恩就是吃它这一套，他的心又软下去，但还是决定坚持一分钟。
　　于是路恩表面上无动于衷，镜片后的黑眸淡淡的，如果不熟悉他的人会觉得他现在冷漠不近人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那伽，蹼爪伸出来。”
　　黑发人类的声音低沉好听，他语气轻描淡写，又晃了晃手中的鱼块，好像无知的人类在诱捕海中穷凶恶极的野兽。
　　野兽阴森的竖瞳晦暗下去，跟着上方晃动的影子眨了几下，接着“哗啦”一声，它的头颅消失在水中，然后一个张开的嘴巴浮现在路恩面前。
　　路恩：“……”
　　跟他玩听不懂是吗？
　　本来他想着要是那伽实在不想给他看，那就算了，现在他是真较上劲了，他非得瞧瞧那伽藏了什么东西。
　　这只海怪一定不知道他们人类一身反骨，越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东西反而越好奇。
　　盯着那张“血盆大口”看了几秒，路恩脑子一抽，把鱼块扔进铁桶里，摘下黑色手套露出修长的手，然后把手塞进了它嘴中，以身作模型教育它：“蹼爪就是你的手，手知道吗？就是我现在塞到你嘴里的……”
　　他字正腔圆地给一只语言和文明不通的海怪解释手和蹼爪是个什么东西，以及它们的关联性，详细到从地球远古时期单细胞演变，再到寒武纪生物大爆发，再到亿万年前两栖类爬行动物从海洋上岸陆地，最后到你们的血液、身体构造等等简直是玄幻和违背科学的存在。
　　路恩说得口干舌燥，差点忘记自己的手还伸在一只怪物的嘴里，也完全没看见水波下那双越来越幽暗的竖瞳，里面逐渐腾起几乎扭曲的渴望和迷恋。
　　“……现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吗？哎，忘了你也……”
　　“听不懂”三个字还没出口，路恩就感受到掌心一阵温热粘湿的触感——滚烫粗糙，是那条分叉且长满了细密钩子的长舌。
　　路恩愣住，回过神后猛地把手抽了回来，苍白的脸颊微红，眼神四处乱瞟，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
　　“咳咳，不给看算了。”
　　他小声嘀咕，打算喂完它就走，不料下一秒，怪物的嘴合上，与方才一样消失在水下，紧接着，一只蹼爪温顺地破开水波伸了出来。
　　看到这只好不容易冒出水面的蹼爪，一瞬间，路恩镜片后的瞳孔紧缩，心脏顿时像针扎般泛起绵密的刺痛。
　　因为这只有着锋利指甲，曾经能一下撕破人血肉，毫不费力撬开金属密封层的蹼爪，此时此刻，尖锐的长指甲却全部断裂，指甲盖处也没了甲床，取而代之的是在水中泡久了的泛白皮肉。
　　就好像被某种力量连根带肉全部血淋淋地拔掉了。
　　路恩甚至有些不敢呼吸，仿佛他发凉的气息喷洒在这只指甲断裂的蹼爪上，会加重这头怪物的伤害，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第49章 
　　实验室的光线明亮白洁，照得蹼爪上几乎惨烈的五指愈发刺眼，那些伤口一览无余，路恩只觉得心脏疼得更厉害。
　　过去他会为这只怪物的伤痕心软，如今却为它受的伤心疼。
　　他的话音落下水中许久，都得不到水底下怪物的一句解释。路恩心疼之余无端生起了对它恼怒：这只海怪不是很喜欢装可怜吗？现在怎么不装了？
　　为什么不告诉他？
　　又为什么要藏起来？
　　路恩不敢用手去碰它的蹼爪，只好又问了一遍，声音比起刚才的颤抖还有几分难以言表的艰涩和自责：“这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是为了去找送给我的那些东西……不小心弄伤的吗？”
　　如果是这样，他根本不会接受，而且会很凶地教育这头海怪一顿，他不会要它以受伤为代价的东西，就算那些东西有多么稀有，多么价值连城。
　　路恩都不会接受。
　　就在他陷入无尽的猜测和迷茫时，那只伤痕累累的蹼爪“哗啦”一声缩了回去，然后下一刻，水波破开，一颗属于怪物的头颅从窄小的窗口钻了出来。
　　它目光灼灼也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路恩一时间怔愣，上一次没有阻隔没有他人，如此近距离看清这只海怪的脸还在昨日。
　　但他觉得已经过去很久了。
　　这一次和昨天相比，它的面孔似乎又有了变化，即使在其他研究员眼中看不出来这只丑陋阴森的怪物有哪里不同了，路恩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想：那伽灰色的皮肤又变白了许多，现在看和正常黄种人的肤色无异，轮廓处的鳞片也掉了不少，最漂亮的仍然是那双像琉璃的绿色眼睛……虽然看上去依旧很怪异，但不至于恐怖丑陋。
　　“不、是。”
　　突兀沙哑的嗓音一瞬间把路恩出神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睁大眼，就看见这只海怪的嘴巴一开一合。
　　它微微皱紧眉头，白色的睫毛抖动着，对这只怪物来说，讲人类的语言是件比捕猎要困难一些的事。
　　路恩又听见它一字一字说：“不、是，给路的，是……好的。”
　　它想表达蹼爪的伤与送给他的东西无关，那伽感觉到了人类伴侣自责难过的情绪，它潜入万米深渊循着记忆寻对于人类而言是宝物的东西，是希望人类伴侣开心的。
　　它忍受不了人类伴侣难过。
　　但那伽词汇量有限，不知道该如何向人类伴侣解释，它也不想告诉他蹼爪受伤的原因——那是它对自己的惩戒。
　　怪物恐惧说出来以后，伴侣会害怕它。
　　路恩听懂了它的意思，但他想追根究底搞明白它的伤是哪里来的，结果下一秒，就看见这只顺眼的海怪脸颊发红，墨绿色的竖瞳下垂，睫毛扑闪着，视线停在他红肿的唇上，发出了低沉的嗓音说：“我想要嘴巴。”
　　这句话也不知道被它偷摸练了多少遍，比刚才磕磕绊绊的解释流畅到不在一个层次。
　　路恩：“……”
　　无论是它磕磕绊绊的解释，还是它直白的话语，他都能瞬间理解含义，于是路恩的思绪一下子就被这头怪物拉偏了，眼神开始左右飘忽。
　　因为他来的很早，此时最里层实验室内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个不算人但有智慧和思考能力的克拉肯了，所以是个很适合干坏事的时候。
　　克拉肯盯着半天也没下来的路恩，瘪着嘴嘟囔：“两个讨厌的混蛋……”
　　四周没有异样，他应该也没猜错这只海怪的意思。
　　路恩手心冒出细汗，心脏忽然跳动得厉害，而这只海怪看他的视线也愈发灼热期待。
　　因为窗口窄小，它只能钻出来一个头，两只受伤的蹼爪在密闭层下。
　　所以它是无法主动吻他的。
　　虽然路恩猜测金属密封层早就被这只海怪给弄坏了，但现在这种情况，主动权在他手里。
　　……所以要听了它的话，吻它吗？
　　或许是周遭太安静，路恩听见了心脏怦怦乱跳的声音，他不知道是谁的心在如此剧烈地跳动，有可能是他的，也有可能是这只怪物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眼底逐渐映出这只怪物墨绿色的竖瞳。
　　“……”
　　路恩闭了闭眼，抬起双手，颤抖着捧起怪物怪异的脸庞，顺从本心低下了头，红肿的双唇在它冰凉湿润的嘴巴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路恩倏地睁开眼，对上它亮晶晶的目光，仿佛被这样灼热滚烫的视线一下子吻到了心脏，他放下手，苍白的脸颊微红，脚步往后退。
　　天杀的，他刚才在做什么？！
　　路恩觉得他刚才一定是昏了头，怎么又受到了这只海怪的蛊惑，它想要吻就给它了？他不要面子的吗？
　　不对啊，就算他不要面子也不应该去吻一只雄性海怪！
　　路恩心底有点难绷，因为他忽然觉得：他现在对这只海怪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就像对老婆一样。
　　提起老婆，路恩之前还想着，如果回不去了，他应当会和一个有缘分的女孩共度余生，总之不是相亲得来的缘分。
　　不需要她有多漂亮，娴静温柔就好，她会耐心听他天马行空的想法，然后坐在书桌前，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路恩猛地回过神，他低头一看，果不其然，这只海怪亮亮的竖瞳和他心目中“老婆”的眼睛重合了。
　　路恩：“……”
　　希望是他的幻觉吧。
　　这中海怪成功转移伴侣的注意力并且尝到甜头后，两只眼睛比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还要亮，又厚颜无耻地说：“还要，嘴巴。”
　　……要你个头。
　　路恩没搭理它，憋着不知名的恼怒和羞耻，瞪着这只怪物说：“在这里等我。”然后在它委屈巴巴的眼神下，降下升降台出去了。
　　他刚一出去，实验室内就爆发出克拉肯尖锐的声波：“Naga！！！你们刚才在干嘛？！！”
　　它其实看得很清楚，那个讨厌的黑发人类居然去吃那伽那个混蛋的嘴巴！克拉肯气得吐出一串泡泡。
　　而远处接收到声波的怪物，黑发人类走后，那双墨绿色竖瞳里一丁点委屈和炽热都没了，只余下阴森的冰冷，低沉的声波和它此刻的神色一样冷漠：“我最后警告你Kraken，路是我的。”
　　那样冷漠的神态令克拉肯想起刺入海洋千米下的冰川，冷得打颤，它不由地身体向后瑟缩，但还是不服气地小声顶嘴：“那、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
　　那伽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目光沉得宛如暗无天日的深渊，一字一句阴冷道：“如果被我发现你敢动他，我会杀了你。”
　　它的声波虽是低沉平静的，但扩散的强度可以覆盖整个六层实验室，在空气中与克拉肯的余波碰上，以极其强势和恐怖的威压迅速绞杀了。
　　克拉肯脸色发白，但它也是有血性的雄鱼，不见血就不会掉泪的有种鱼，狠狠瞪着它说：“那你也等死好了，因为我成体期后肯定比你厉害千倍万倍，我也一定会宰了你！”
　　那伽冷哼一声，没有应声。
　　显然这只强大的怪物并不在意一头两米长的小毛鱼不自量力的怒火，也正是因为如此，它才没有在克拉肯对人类伴侣第一次说冒犯的话时一爪子了结它。
　　克拉肯要气死了，内心把这头阴晴不定的丑鱼骂得头破血流，并且决定再也不会告诉这条丑鱼追雄性的办法，它以后要是问自己，它会睁着眼睛胡说一通。
　　很快，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就被打破了，路恩提着一个金属箱走进来，他朝那伽的方向看过去。
　　可能是它蹼爪有伤的事情被他发现了，这一次它很快游到玻璃前趴在上面，晶莹剔透的眼睛亮晶晶和委屈巴巴盯着他的身影。
　　似乎在撒娇为什么刚才走了，怎么那么那么久才过来？即使路恩才离开不到几分钟的时间。
　　但这只怪物此时的模样，全然不见和克拉肯对峙时的冷漠无情。
　　克拉肯恨得咬牙切齿，甩着尾巴愤怒地转过身，心底又给这头丑鱼添了一个罪名：死装鱼赶紧翻鱼吧你！！！
　　升降台升至最高处，生态缸中的怪物也跟随黑发人类的身影乖巧地游上去。
　　路恩看着又从窗口冒出来的脑袋，推了下眼镜说：“不要你的头，把手拿出来。”
　　只冒出头的海怪身体一僵，它以为人类伴侣会被亲吻夺走注意力然后忘掉这件事，结果人类伴侣没有忘记。
　　……但伴侣在关心它。
　　那伽忽然感受到了隐秘的甜，剧烈跳动的心脏也被浸泡在了人类伴侣给予的甜蜜中，幸福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种甜曾在它久远的记忆中短暂出现过，那时的那伽跟在那些排挤它的雌雄性身后，偷偷观察它们会做些什么，玩些什么。
　　然后它看见那些雌雄性摘下了一片海草，放在嘴里咀嚼，接着互相对视发出了笑声，没过多久，它们甩动着尾巴游远了。
　　等那些雌雄性消失后，那伽才小心游过去，水中漂浮着那些被它们扔下的海草，年幼的它很是好奇，拿起一棵干净的犹豫着放进嘴中，很快，一种奇妙、不可思议的味道在舌苔上升起。
　　——那是它从未体验过的味道。
　　那伽记事起，雄父雌母管教它的方式就到了苛刻的地步，它每日的行程就是在学习如何管理族群以及如何让猎物一击毙命中渡过。
　　它不到半米长的世界里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
　　这种未曾体验过的味道让那伽开心地睁大了眼睛，不料下一秒，那群消失的雌雄性突然游了回来。
　　它们把它层层包围，嘲笑、恶意、嫉妒源源不断砸向它。
　　“哈哈哈哈，我就说Naga跟在我们后面吧，你们还不信，你们看它那个丑陋的样子……”
　　“居然会捡我们吃剩的垃圾，它真的是首领的儿子吗？”
　　“我要是Aegir，才不会生出这种恶心的跟踪狂，丢死鱼了！”
　　这些雌雄性放肆嘲笑着，它们想看这头在它们雄父雌母嘴里是榜样的丑鱼气急败坏的样子，然而许久过去，这只丑陋的鱼只埋着头不说话，也看不清它的脸。
　　它们自讨无趣，呸了几口，然后才转身游走。
　　等那些雌雄性彻底走后，这只生来模样怪异的幼鱼死死攥着那棵唯一干净的海草。
　　忽然，它像是意识到这样会把海草弄坏，急忙张开了蹼爪，垂着头珍惜地把海草护进怀里，最后躲到了巨大的珊瑚后。
　　那伽小声啜泣着，眼泪变成珍珠一颗一颗落下，直到被利维坦和它的伴侣刻托发现。
　　“咦？Ceto你来看，这儿有一条躲在珊瑚后哭的幼鱼呢，唔……这小家伙怎么那么眼熟？”


第50章 
　　“那伽？”
　　路恩独有的清冽嗓音将怪物从回忆中唤醒，它眨了下失神的双目，眼前再也不是那些令它难过孤独的画面，而是正在关心它、愿意亲吻它这样一只丑陋怪物的黑发人类。
　　也是它要用生命守护的挚爱。
　　人身蛇尾的怪物温顺地把脑袋缩入水中，然后伸出蹼爪。
　　路恩见这只海怪如此识相，心里非常满意，他打开金属箱，取出伤药和防水的绷带，忍不住念叨几句：“伤口愈合的速度再快，长此以往折腾身体也会受不了，以后遇到会受伤的事情就跑，打不过难不成还跑不过吗？”
　　“你现在还是条年轻鱼不知道爱惜自己，等你变成老鱼就知道疼了……”
　　虽然知道那伽可能听不太懂，路恩依旧选择严肃地“教育”这只身上布满大大小小无数伤疤的海怪，他语气和表情都很严肃，给蹼爪包扎的动作却极尽温柔。
　　水下的怪物的确只能听个一知半解，却能感受到黑发人类温和柔软的情绪。
　　它迷恋与沉浸在路恩给予的甜蜜中，内心深处的暴虐也逐渐被这种幸福的甜蜜抚慰。
　　“好了，换一只手。”
　　怪物又乖乖地伸出另一只蹼爪，许久，路恩见它十根手指头都包扎的结结实实才放下心，接着说：“可以了，张嘴吃饭。”
　　于是在路恩木着脸，一块接着一块鱼肉喂食下，这只本来因为身体疼痛焉焉的怪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兴起来，整个上半身成了绯红色，因为缓慢白皙的皮肤看起来更明显。
　　——无论与路恩亲密接触过多少次，这只怪物都会为此感到害羞。
　　生态缸下粗长的尾巴也控制不住地甩动着，就像一只凶残的大型犬被黑发人类彻底收服，讨好地朝他摇尾巴，即使主人没有看见。
　　等铁桶里的鱼肉都见了底，路恩才左手提桶右手提箱出去了，出去之前，他瞄了一眼某只怪物快摇成螺旋桨的尾巴尖，忍俊不禁偷笑了几下。
　　*
　　实验室的人员多了起来，路恩出去的时候见到了有几日没见的莱德，他侧对着自己，一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中，另一只手指着桌上的东西，弯着腰低声跟周婉说些什么。
　　他灿烂的金发一如既往夺目，蓝色的眼睛也依旧静如春风，余光似乎是发现了走进来的路恩，修长的手指顿住。
　　莱德直起身看向路恩，嘴角扯出一抹柔和的笑。“路宁，好久不见。”
　　“有吗？”路恩踱步过去，困惑说：“也就一两天时间，算不上好久。”
　　他看向莱德刚才指着的东西，却撞上了周婉略微慌张的眼神，她把桌上应当是文件的东西用手肘遮住了。
　　闻言，莱德笑意不变，却没有再说话了。
　　路恩对别人的实验数据不感兴趣，收回探究的目光，说：“没事的话那我做2号的血液分析去了。”他也不好奇那伽它们的□□被送去了哪里，他专心研究自己感兴趣的部分。
　　六层实验室给了他们充分研究那伽和克拉肯的自由，就好像在筛选下一个成为重大发现的研究项目，路恩想利用这一点获得更大的权力和身份地位，直到他进入保密等级最高的实验室。
　　那伽能够自由进出SI，却迟迟没有离开，路恩不会自作多情到觉得是为了他留下来的。
　　路恩有两种猜测，第一种是那个保密等级最高的实验室中或许还存在其他海怪，并且在那伽它们族群中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于是它们族群派出那伽和克拉肯冒死进入SI，不然它俩是意外落入迈克尔和莱德的渔网中？
　　想起那伽骇人的战斗力，路恩当然不信，但紧接着脑海中浮现出克拉肯清澈愚蠢的眼神，还有它像三岁小孩的幼稚行为。
　　路恩：“……”
　　所以他对这个猜测持保留意见。
　　至于第二种猜测，路恩想的是这座巨大实验楼里的某个地方存在着对那伽它们致命吸引力的东西，它和克拉肯无法拒绝只能以身涉险，至于在哪个地方是什么东西路恩就不清楚了。
　　如果是第一种还比较好办，路恩会尽全力在背后帮它们，第二种的话他就必须和那伽交流，只是现在人多眼杂他也在被暗中监视，加上他和那伽语言不通，属实是难上加难了。
　　路恩回到工位上对着满桌子的玻璃仪器发呆。
　　最让他发愁的就是那伽和克拉肯的血液，血液里的确有让伤口快速愈合的成分，例如复杂的凝血因子、酶等等如今还未被完全发现的物质，但里面更多的是用途未知的成分。
　　他以百年后最前沿的现代生物学知识看都无法破解，不仅是缺少相关研究实验器材，血液中的许多成分他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想要短时间内研究出成果简直是天方夜谭。
　　*
　　接下来半个月的时间，路恩基本上是实验室、宿舍两点一线，偶尔去那个农场主那里套点有用的信息，有一次他出去了，发现身后居然没有车跟踪他。
　　不知道是他们有意为之还是疏漏了这一次，但那可能是唯一离开的机会。
　　所以路恩停下汽车，安静地坐在驾驶位上，盯着远处翱翔的海鸥出神。
　　那一瞬间，他生出了一个人远走高飞的想法，但紧随在这个念头之后的，是那伽努力朝他挤出笑容的脸，它似乎知道自己不装可怜的样子又冷又凶，竟然在诡异地模仿人类的笑容。
　　无奈它那副面孔就不像是会笑的好看的，那天路恩一个转身，被玻璃后怪物阴恻恻的表情吓了一跳，再配上生态缸中发蓝的液体，很像一个恐怖片现场。
　　路恩：“……”
　　他后来仔细观察半天，才明白那伽是在冲他笑。
　　路恩有点哭笑不得，想告诉它“不笑也很好看”，但话到嘴边，他觉得太肉麻了也不符合客观事实，就没有说出口。
　　所以一个人离开的念头仿佛是火柴棒擦出的火花，很快就在路恩脑海里熄灭了，他摸了摸裤兜里某只海怪的小珍珠，开车返回了SI。
　　这期间他很少碰见莱德，倒是罗伯特时不时阴阳怪气讽刺他，都被路恩更犀利的话给怼了回去。
　　看着罗伯特气的青黑的脸色，路恩心底很是解气，但面上稳如泰山。
　　打就打吧，他早就想抽这根刺头萝卜几巴掌了。
　　尤其是他在给那伽检查蹼爪伤势的时候，罗伯特语气嫌恶还带了莫名其妙的嫉妒，骂那伽是个没有智慧的低贱畜生。
　　若是放在路恩刚穿来的时候，他为了装一下原主人设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当作没听见。
　　但现在出于某些无法言说的情愫，路恩根本忍受不了罗伯特对那伽无故的谩骂，冷冰冰道：“你是在否认1号的重要性？我实话实话说，罗伯特你要是成为实验体，研究价值甚至比不上它蹼爪上的一个指甲盖，充其量和隔壁的猴子相当……不过，你现在上蹿下跳的样子，和猴子没有区别。”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有人低声难以置信说：“上帝啊，这个亚裔什么时候那么硬气了？”
　　“谁说他胆子比虫子还小的……”
　　亚历山大在一旁惊讶地张大了嘴，完全没想到路恩会和像山一样壮实的罗伯特起冲突，但他又隐约觉得，这样言辞犀利的路宁才是真正的路宁。
　　他做好了拉架的准备，结果罗伯特听了后脸色瞬间青黑，眼神像是要活生生剜下路恩身上的肉。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罗伯特只是嘴上骂了几句难听的话，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的警告，就“砰”地一声摔门离开了。
　　路恩：“……”
　　好一句反派经典名言“你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他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刺头萝卜也劝你从良吧，因为做反派没有好下场。
　　路恩舒了口气，另一件更让他惆怅的事就是那伽的指甲了。
　　他以为凭那伽的愈合速度，它蹼爪上断裂的指甲会迅速长起来，没想到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他每天给这只怪物拆绷带换药，最后发现它就指甲盖处的肉长了出来。
　　那些作为它武器的指甲长到和人类正常指甲盖的长度就不长了，并且这只怪物会有意无意避免用蹼爪主动触碰他，看他的目光也小心翼翼的，像是对待易碎的宝物。
　　路恩心想：就这长度给他挠痒还差不多。
　　所以路恩感到非常纳闷，一开始以为是给那伽用错了药，抑制了它指甲的生长。
　　因此他前后换了好几种伤药，还给它喂了人吃的维生素，结果这只毫无廉耻的海怪一边羞涩地舔他手掌心把维生素片卷入嘴里，一边对他的询问装傻。
　　路恩：“……”
　　掌心处粘湿的痒意激得他尾椎骨略微发麻，路恩悻悻然收回手，手动合上了这只海怪的嘴巴，脸不红心却跳的很快，降下升降台离开了。
　　此时正值下班回宿舍的时间，没剩多少人了。
　　路恩坐电梯来到一层，刚出去就听见外面一阵骚动，他望过去，看见迈克尔脸色难看地站在人群中，他旁边站着莱德，表情冰冷，一辆黑色加长版的轿车停在门外。
　　几个不像是SI的人满脸严肃立在他们面前，双方似乎在对持，但距离太远了路恩听不清楚，于是随手拉住一个想上前的人问：“发生什么事了？”


第51章 
　　被他抓住胳膊的是个矮瘦男人，穿着还未脱下的白大褂，看样子是个研究员，就是不知道是哪一层的。
　　矮瘦男面露不耐，回头却被一片阴影挡住，他必须得抬起头才能看清脸，竟是个身形高挑的黑发亚裔。
　　他并不认识，此刻正面无表情垂眼看他，一副黑框眼镜衬得他目光更为阴沉，矮瘦男心底无端生起了莫名的压迫感。
　　矮瘦男的骂声到了嘴边咽了回去，老实说：“好、好像是最新研制出的药出了问题……”
　　“噢好，谢谢。”
　　这个黑发亚裔礼貌道谢放开了他，声音也和他冷漠的神情不符，是清冽好听的，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软和。
　　矮瘦男愣着看这个黑发亚裔径直穿过他朝人群的方向走去，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
　　路恩下了台阶，心想是哪种药出了问题？不会是用那伽和克拉肯□□制成的不正经药吧……
　　他其实也想绕道走，但这是他回宿舍的必经之路，饶不开道。
　　然而路恩还没靠近就被几个突然冲出来的人给挡住了，他们个个人高马大，着统一的黑色紧身干练服装，手里拿着枪，表情凶神恶煞。
　　“嘿！现在不能从这里走！”“快闪开！”
　　那些黑色枪口几乎要撞到路恩身上，他心里无语怎么这种倒霉事又让他碰上了？上一次是那只米老鼠用枪指着他，还是拉开保险栓的。
　　路恩担心这些人会擦枪走火自己小命不保，连忙说着“OK”，双手张开往后退。
　　或许是他这边的动静较大引起了前方的注意，人群当中有人侧过头看过来，路恩抬眼望去恰好和莱德蓝色的眼睛对上，他方才神色还是冰冷的，可能是没有想到会看见路恩，他冷淡的目光凝固了一瞬，然后平静地收回视线，随即对正前方一个中年男子低声说了什么。
　　中年男子穿着笔挺的西装，神色肃穆，刚才也只有他一个人没侧头看过来，似乎并不在意周遭的动静，始终镇定自若。
　　莱德说了以后，他跟着朝台阶的方向望去，发现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黑发亚裔，一个眼神扫过阻拦在台阶前的人。
　　接着路恩就看见，刚才拦着不让他走的几个人，看他的眼神虽依旧警惕，但已经向后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路恩冷静地穿过这些人，用余光在暗中打量他们，注意到这些人的行动非常训练有素，像是专业的保镖又不太像，因为他们身上的气质总有种说不出的肃杀，仿佛是从尸山血海中出来的。
　　直到路恩无意间瞥见其中一个左胸上有道不明显的白色标志，看字母应当是“USAR”，他心底发沉，刻意放缓脚步又偷偷瞄了几眼，恰好看见那辆黑色加长版汽车的舱盖上，印着老鹰展开状的徽章。
　　这个徽章证实了路恩心底的猜测，SI居然还和军方有关系？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身后忽然又有人呵斥他：“愣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滚！”
　　路恩收回打量的视线，加快脚步往宿舍赶去。
　　回到宿舍。
　　路恩想起刚才看到的两个标志，顿时头都觉得大了，“USAR”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是美国陆军预备队的缩写，而那个老鹰状图案应当是军徽。
　　为什么他会知道呢？因为托了他弟路决的福气。
　　路决虽然是个非主流黄毛未成年，却是个资深军事迷，房间里除了马赛克小说就是火箭、枪械模型，简单来讲就是个天天喊着拯救世界的小屁孩，小到给路恩看各国高科技武器模型，大到滔滔不绝给他介绍国与国之间的军事关系。
　　路恩对此丝毫不敢兴趣，但那个时候他还不想扫一个年仅十五岁小屁孩的兴，就耐心听完了他不知道是看到的还是编的未来某国会打某国打到屁滚尿流的军事故事三十说。
　　路恩作为他唯一的亲哥哥，打算关爱一下未成年弟弟的身心健康，微微笑合上了他弟还停留在“某麦克阿瑟”界面的手机，问他以后有什么伟大的梦想？然后在心底默默补充：
　　说出来我和爸肯定会在这个方向给你铺路，家里其他人也会支持你的目标，让你未来不会留有遗憾。
　　多么感天动地的兄弟情！路恩都要自我陶醉了。
　　结果路决皱着他模糊不清却稚嫩的五官，表情像便秘，最后说了句路恩至今都搞不清楚的话——“我想要攻和攻二在一起。”
　　路恩：“？？？”
　　什么玩意儿？什么攻不攻二的？
　　他没听明白，并且觉得这小屁孩被现在无孔不入的短视频毒害的不浅，于是在路决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中彻底没收了他的手机。
　　……
　　“滴答”一声，水珠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路恩回过神，打开花洒却没有水流涌出，他检查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是热水器坏了。
　　看来人一旦倒霉不仅喝口水会塞牙缝，现在连洗个澡都会没水，路恩苦中作乐地想，这是老天爷觉得事情还不够乱，再耍着他玩一会儿吗？
　　他赤身裸体站在原地，深深的无语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茫然和不安。
　　路恩自诩记忆力还不错，当年只是匆匆看过几眼的仿制军徽，那么多年过去，现在依旧能一眼认出，可记忆力几乎达到过目不忘的他，此时此刻脑海中，路决的脸、父亲的脸、还有那些疼爱他支持他所有想法的七大姑八大姨的脸，都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
　　路恩知道，他会永远留在这个火车嗡鸣冒出黑烟的世界，也许很多年以后，他还会彻底忘记作为“路恩”的记忆，成为真正的“路宁”。
　　但只要看见那伽，他就会突然清醒：亲吻这只恐怖海怪的人，一直是他路恩。
　　而面对莱德，路恩也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称呼过他为男主角了，是打心底把莱德当成朋友，虽然他让路恩看不透，但他身上温和的气质，还有对自己的好路恩心里都清楚。
　　和莱德相处时偶尔会得到片刻闲暇，尽管时间过于短暂。
　　路恩光着身体躺在床上叹息，闭上眼睛，任由意识坠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他再也无法用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这段时日种种不可思议又离奇的事情，因为他彻底沦陷在荒诞的上世纪里，变成了一个叫“路宁”的研究员。


第52章 
　　第二天早上，路恩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依旧勤勤恳恳去实验室捣鼓自己的研究，结果刚经过一个拐角，一些想听的不想听的都钻入了耳朵。
　　而且好巧不巧，这个拐角就是上次迈克尔光明正大克扣他工资的地方，路恩饶有兴趣地想：这鬼地方是随机刷新他们这些反派炮灰用的？
　　但听都听到了，那就多听会吧。于是路恩站在墙后的阴影里，双手插着兜，把踏出去的脚缩了回去。
　　前方不远处有两人背对着他，一个穿着研究员特有的白大褂，路恩看着很眼熟，但暂时没想来在哪里见过，还有一个则穿着安保员特有的制服。
　　“死了多少试药的人？”那安保员沙哑的声音低声传来。
　　“听说有几百个……哼，这么严重的实验事故他们居然也能瞒下来，果然是布什家族的作风。”另一个研究员附和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那个研究员的声音一响起，路恩就知道这是谁了，那不是之前要赶他走的乔治吗？自从他上次在实验室里喊着要把他赶走，就再也没见过他了，难怪第一眼没认出来。
　　听到那些话，路恩若有所思，看来他们说的就是昨天那个男人讲的，最新研制的药出了问题。他有百分之九十多的把握确定那些药就是上次从那伽和克拉肯身上提取出来的液体制成的，否则很难牵扯到军方。
　　毕竟研究像那伽和克拉肯这般惊世骇俗的生物，重量级和研究外星人一个层次，没有政府或其他强势势力参与，单凭一个生物研究所很难进行下去。
　　但是没想到那些药的问题那么严重，几百个人？路恩心底咂舌，这要是曝光出去够SI吃一辈子官司了，还有那些和SI有关联的军方人士，都有可能被送上军事法庭。
　　只是这人说的布什家族又是哪些人？路恩思索了几秒，很快联想到之前莱德跟他笑着提起过，SI的创始人是他父亲……原来这个生物研究所是个家族产业。
　　而这个家族应该就是乔治所说的布什家族，路恩在脑海里把所有有用的信息抽丝剥茧，一点点连接，神秘的海怪、家族、军方……而其中还有一个重要的关键点，就是即将要爆发的世界性战争。
　　由一系列导火索诱发的二战。
　　……这些人不会要利用那伽和克拉肯做超级生化武器吧？如果是真的，停战后所有参与实验的人都会毫无疑问受到整个世界的谴责，最终在历史上遗臭万年。
　　但现在知道的信息太少，路恩不敢妄下断论，他稳住心绪，继续听下去。
　　他听见乔治又冷哼道：“那些穷光蛋、乞丐死了就死了，其他人花点小钱就可以堵住嘴，就是不知道莱德会不会被调走，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真想他早点滚蛋……你是没看见他袒护那个亚裔的样子，恶心的同性恋，耶稣就应该把这些人都关进玛利亚圣母精神病院……”
　　重要信息没听到几句，还无缘无故被中伤了几刀，路恩有点无语，但是他很奇怪，为什么乔治那么讨厌莱德？就因为他研究的项目出现严重失误了？
　　路恩轻手轻脚往前挪动了几步，贴着耳朵让自己能够听得更清楚，不料下一句传来的话，就是个让他有些发懵的信息。
　　“……莱德只是布什先生去妓院一夜风流留下的种，连个私生子都不是，他根本不配来SI研究1、2号那样伟大生物……”乔治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极度不满，本来低声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
　　路恩在原地愣住，放在墙上的手蜷缩了一下，而短暂失神的功夫导致他没有听到后面的一些话。
　　他没想到莱德的身世……会有些曲折。
　　乔治尖锐的嗓音又提高了，“哈，你是没看见他那副虚伪的模样，以为学着那些贵族的礼仪就能变成真正的贵族了？要我看布什先生就是老眼昏花了，才把一个妓女生的下贱平民送进来……”
　　接下来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路恩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冷着一张脸，加重脚步声走了出去，打断了乔治愈演愈烈的诋毁和谩骂。
　　他没有作声，就好像是恰巧路过，但他一出现，乔治的脸色瞬间变白，神情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心虚，支支吾吾问：“……你怎么在这里？”
　　“去实验室就这几条路，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路恩语气冷漠，“怎么了乔治，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要不我去和莱德说一下给你放天假，好去外面轻松轻松。”
　　黑发青年冷笑着看他，咄咄逼人的语气凌厉又锋芒毕露，而话中的嘲讽更是拉满。
　　乔治被他呛的说不出话，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这个亚裔全听见了？而且在讽刺他把莱德说的如此不堪，结果到头来从SI出去都要请示他一个看不起的人。
　　乔治心里气得要命，脸色涨得通红，想反驳回去但又怕这个和莱德关系不清不楚的恶心亚裔告密，于是狰狞着脸色，咬牙切齿放下狠话：“你个亚裔、你给我等着！”
　　看来这句“你给我等着”也是固定刷新的，路恩内心默默吐槽，等着就等着，让他等着的人多了去了，乔治你后边排队去吧。
　　他满不在乎的神色更一步激起乔治的怒意，他推了一把旁边的安保员，“我们快走！”
　　等两人走远了，路恩才舒了口气，转身想继续赶路，心想今天估计是要迟到了，不料他一回头，就猛地看见一个人和他同样站在阴影中，身量与他相当。
　　不知道在他背后站了多久，又都听到了些什么。
　　——是莱德。
　　路恩很想在内心不合时宜地吐槽几句，比如说看吧这次刷新主角了等等想法，来缓解一下外界氛围带给他的各种情绪，或不安、或愤怒、或苦闷……但现在他无论如何想，都想不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了。
　　可能是莱德投过来的视线太平静，那平静之下却埋藏了无数刺骨的寒冰，路恩感受到了浑身的凉意，一时间冻住了他所有的想法。
　　“啪嗒”一声，阴影中响起打火机点燃的声音，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路恩这才看见，莱德手里有根香烟，一点红色的火星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里好似落入黑暗的血迹。
　　沉默在这个角落悄无声息蔓延。
　　男人吐出一口烟雾，白色而浅淡的雾气把他蓝色的眼睛笼罩住，隐隐绰绰只露出他发暗的金发和深邃的轮廓，路恩却更看不真切了，心底还有一种“莱德看着那么温和，身上的香水也很好闻，像树木一样，原来也会抽烟”类似于这样想法的惊奇。
　　但过了片刻，路恩就闻到白雾飘过来的刺鼻的味道，甚至可以说是劣质，这种与男人气质毫不相符的类似于枯草烧焦的气味强势地钻入喉咙，路恩不由地低声咳嗽了几下。
　　对面看过来的视线稍许停顿，接着就传来男人温和的笑意：“很难闻么？”
　　路恩吸了一下鼻子，“还好，我是太久没闻到烟的气味了，有点不习惯。”话一落地，这个昏暗的角落再次陷入沉默。
　　他看过去，就见男人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越走越近，那股刺鼻的味道也愈发强烈，直至停在他半米外，路恩也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里面依旧是温柔的，却是一层浮在表面的柔和。
　　莱德带着浅浅的笑意看他，路恩又听见他说：“这是我母亲最喜欢抽的香烟，十美分一包，也是她生前唯一能买的起的香烟。”
　　他的目光仿佛也笼住了劣质的白雾，语气却极尽平和与温柔，就好像嘴里说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路恩却察觉到了几分苦涩，他知道莱德全部听见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可以给我来一根吗？”
　　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男人的夹着香烟的手微微凝固，片刻，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铁质的烟盒，烟盒呈黑色长方形，正中间镶嵌了一颗反射光芒的珠子，看样子是宝石，任凭谁都不会想到，这个外包装如此华丽奢侈的烟盒，里面居然装的是十美分的烟。
　　路恩接过香烟，而递过来的依旧是贴心提前点燃好的，他毫不犹豫把香烟叼在嘴里，然后缓慢吐出一口云雾，同样刺鼻的气味缓缓升腾，两种味道相同却气质浑然相反的白雾瞬间交织在一起。
　　他其实很少抽烟，只有在做实验压力很大的时候抽上几根，因为路恩的娱乐方式不多，而香烟这种百害无一利的东西有时候确实能够很好缓解某些难以宣泄的情绪。
　　淡淡的烟雾自黑发青年红润的唇畔吐出，他低沉磁性的嗓音也如云雾般蒸腾，“一般女士选择香烟会更青睐于味道温和不刺激的，这种烟的味道非常辛辣，你母亲的爱好很独特，也很有品味，想必……也是和火焰一样热烈的人。”
　　闻言，莱德的目光变得怔愣，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人会向他索要一根如此廉价的香烟。
　　他看着这个备受歧视的亚裔削瘦却坚韧的轮廓，两根纤细的手指夹着香烟，红润的嘴唇轻叼着，吐出长长的烟圈，朦胧的白雾模糊了五官，那双像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却格外清晰，比过往所有的人都要干净清澈，也比任何人都要美丽夺目。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漏了几拍。
　　莱德猛地回过神，目光却仍紧盯着路恩，一字一字说：“是……她像火焰。”
　　似乎是被路恩的话勾起了回忆，莱德笑了笑，这份笑容比起刚才多了些真实，“她是那里的头牌之一，的确很受欢迎。”
　　同样的也像火焰燃烧殆尽般的无情，最不喜欢也最喜欢的人大概就是他这个被当作赚钱工具的儿子了。
　　莱德用手指敲了一下烟头，烟灰散落，眼底露出若有似无的讥讽，“她生下我把我养到十二岁零三个月，就向布什家讨要了一百万的抚养费，后来她在我十三岁整时被货车碾成了一滩肉泥……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没把我送走……没把我生下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此话一出，路恩心底掀起了骇浪，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始终带着微笑的男人，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四周静到可以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过了半晌，男人又笑着问：“抱歉，我的话是不是太多了？”
　　听到他开始道歉，路恩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觉得莱德应该是愤怒的，难过的，哪怕现在他落泪也是正常的，可事实上，他依旧平静无波，目光温和，丝毫看不透他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是路恩姑且认为这是莱德在掩盖难过的面具，于是他绞尽脑汁想了想，说：“不……不是的莱德，还是那句话，你不用说抱歉，很多事情并不是你的错。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但都有权利和自由掌握未来，就像这包十美分的烟，他本应该装进普通的烟盒里，现在却被你带进了价格昂贵的盒子，一定是这包烟当时很努力吸引了你的注意，现在才价值翻上几百倍或者几千倍，变成了里面最厉害的烟……”
　　对于一个说话经常冷场的人来说，路恩安慰人这个属性基本上不存在，他自己说到最后都觉得有点搞笑，而手上的香烟也燃到了尽头，有些烫手。
　　长长的一番不伦不类安慰人的话落下后，这个昏暗的角落再次陷入了寂静，男人投过来的视线比之刚才的温和，现在却徒然变暗，嘴角边的笑意也消散了许多，就好像这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面具都不见了，露出了真面目。
　　他目光沉沉的，却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沉，而是一种路恩看不懂的情绪，他从未在莱德身上看见过这样的眼神，与那伽偶尔看过来的视线有点相似。
　　像又不像。
　　路恩有点忐忑不安，心想不会是他又说错话了吧？果然他就应该少说话，一说就会让氛围陷入尴尬或者冷漠。
　　路恩打算再说点什么挽救或者搅合一下这种几乎死寂的气氛，转移话题说：“呃……迈克尔是不是又缩减了员工的预算？我宿舍热水器都坏了。”刚说完他就后悔了，内心默默扶额，这话题也转移的太生硬了，只会让气氛更古怪和沉闷。
　　就在路恩觉得说什么都会冷场，干脆保持面瘫沉默得了的时候，过了半晌，莱德又露出了和往常一样的笑意，温和平静的声音拯救了路恩快要脚趾头扣地的尴尬。
　　“谢谢你路宁……你的话，我会记住。走吧，一起去实验室。”
　　“好，去实验室。”这一次路恩忙不迭答应，而他们手里的香烟也终于熄灭，没等他想该扔到哪里，就被忽然凑近的莱德抽走了，他看着他又妥帖地把自己的烟头放进了那个精致的铁盒子里。
　　路恩这次看清楚了，那上面镶嵌的的确是宝石，和他宿舍里的一颗还很相似，就是要小很多。
　　像以前一样，两人并肩走在一起，这条路离实验室不远了，路恩又听见莱德冷不丁说：“那今晚要跟我出去吗？”
　　“什么出去？”路恩不明白他的意思。
　　身旁的人侧身看他，弯着眼睛，“你刚才说热水器坏了，如果洗澡暂时不方便，可以来……我家里，就是上回带你去的别墅。”
　　大晚上去别人家就为了洗个澡，怎么想路恩都觉得别扭，于是一口回绝了。
　　“好吧。”男人的语气似乎带了点微妙的遗憾，紧接着说，“那等会我派人去你宿舍把热水器修好。”
　　路恩：“……”
　　这不是有办法吗？那刚才先邀请他去洗澡是什么意思？路恩想不通，但很快他就理解了，应该是莱德还没从伤心中走出来，想要人陪他，那他想都没想就拒绝岂不是伤了他的心？
　　路恩又想开口说“可以去”，但这会儿他们已经来到实验室了，只好默默闭上了嘴。
　　此时实验室里的气氛很不同寻常，来的研究员很多，就连基本上没在实验室出现过的迈克尔也在。
　　他们刚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了过来，路恩敏锐地察觉到这种目光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冲着他旁边的莱德，那目光里非常复杂。
　　但路恩看懂了其中的一种，那就是质疑，他偷瞄了一眼身旁的人，见他神色温和，好似没有感受到那些质疑的目光，没有被这些目光刺伤，于是松了口气。
　　“人都到齐了？”迈克尔忽然问，他眼皮下一层黑青，看样子就是没睡好，过来片刻，他沉声开口：“到齐了就都听我说，我要宣布一个坏消息，那就是我们用1、2号身上提取的□□制成的药物失败了，具体出了哪些问题你们不用知道，这场失败至少降低上面对我们一半的信任。”
　　迈克尔扫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皱纹拉得更长了：“所以现在，我们急需研制一种新药物来获得他们的支持。”


第53章 
　　这话一出，刚才那些低声议论的人纷纷不作声了，毕竟他们没有单独提出实验项目的能力，就算提了出来，到时候出了问题，一定是推提出项目的那个人去承担责任。
　　还有一点众人心知肚明，莱德没有被追责是因为背靠布什家族，而他们这些人当中只有极少数是权贵子弟。
　　其他人一旦被追究起来后果不堪设想，轻则被开除，严重的话就是终身监禁，因此没有人敢站出来讲述关于1、2号研究的想法。
　　路恩却若有所思，这不是机会来了？他要是借着这次机会，未来成功进入最高保密级别的实验室，就不用每天苦哈哈猜SI到底在搞什么鬼了。
　　然而当路恩要站出来把之前关于伤口愈合的研究，其实是现代已经能够研制出的、无关那伽和克拉肯血液的一种药物产品说出来时，就听见身后响起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女声冷静道：“迈克尔先生，关于1、2号的实验项目，我曾对它们的血液进行长时间研究和分析，发现了几种能够促进人体伤口快速愈合的物质，我想将那些物质逐一破解并制成药物，您知道当下局势很不稳定，这种药物一旦研发成功不仅会载入史册，还会给我们带来无法估量的财富。”
　　闻言，迈克尔严肃的表情肉眼可见转变为惊喜，不亚于在沙漠中穷途末路的旅人找到水源，但出于上次失败的经验，他谨慎地问：“……那些物质具体是什么？我们需要慎重思考这件事。”
　　周婉从路恩背后走出，经过他时脚步微不可闻地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她就面色平静把那伽和克拉肯血液里的成分说出来，而所说的话恰好是曾经借着请教的名义向路恩讨教的问题，几乎是照搬了他的话。
　　她甚至镇定地把那些出现在未来的专有名词换成现有的词汇和原理，即使二者大相径庭，她却像是不知情，或者说知情却不在乎地自顾自把想法提了出来。
　　但这里除了路恩没有人知道，只会惊讶周婉提出来的设想。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眼前这个瘦小的亚裔女性会有那么惊人的想法，在此之前他们明面上对周婉的态度是不冷不热的，比那个黑头发的亚裔好一点，可仍旧打心底瞧不起这些亚洲人，觉得他们只会投机取巧，尤其是不受待见的华裔。
　　可现在周婉冷静的神情，还有她言语中那些他们完全想不到的堪称奇迹的猜想都像是一巴掌打到了人脸上。
　　她甚至拿出了一份分析报告来验证她口中的猜想，等所有人都查阅完后，实验室内只剩下死寂和震惊，死寂过后，就是爆发式的掌声和发自内心的感慨。
　　“上帝啊，这是我们普通人能想出来的吗？”
　　“她居然破解出了那些令人头疼的化学结构式，要知道这之前我们没人能明白那些是什么东西。”
　　“周婉可真是个天才……我再也不会说那些华裔都是些只会耍滑头的家伙，他们和他们的祖先一样厉害。”
　　“你这样讲也不对，那个叫路宁的和她都是亚裔，怎么差距就那么大？他还是靠着抄袭进来的。”说话这个研究员面露讽刺和鄙夷，在激烈热议的人群中找到了他瞧不起的黑发亚裔。
　　他静默地站在原处，目光也是看向正弯着眼睛，脸上迸发出自信神采的周婉，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激动和诧异。
　　研究员以为他会表现出对周婉的嫉妒，可这个黑发亚裔的表情始终非常平静，也可以说是复杂的。
　　他有什么感到复杂的？研究员想不明白，但他可以通通归咎于那是这个亚裔对周婉研究天赋的嫉恨和羡慕。
　　亚历山大也站在最边上，有些困惑：“我怎么记得周婉说的话路宁也写了……”但他的声音很小，也没有底气，瞬间淹没在七嘴八舌的人群中。
　　迈克尔翻看周婉的分析报告，眉头紧锁，看到最后布满皱纹的脸抖动起来，他的手也跟着颤抖，薄薄的几页纸仿佛有千斤重，眼神中的狂热几乎要溢出。
　　他迅速走向莱德，低声道：“就是周婉了，她这份报告上的东西太不可思议了！真主保佑，我敢肯定布什先生要的东西会被她研究出来……”
　　相较于迈克尔好似看见救命稻草的狂喜，莱德的目光很淡，像是知道会有今天，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始终未语的路恩，浅笑说：“那件事不急，先等她把纸上的东西变成现实吧，如果没有成功，你有很大概率和她一起进监狱。”
　　他的语气和目光一样平淡，却带着浓重的警告，迈克尔亢奋的心情终于冷静下来，点头附和：“是、是，你说的没错，这次出错你们家族的人不会放过我，原谅我见证一位天才在我眼前诞生的激动。”
　　迈克尔回到人群中心，邀请周婉同他站在一起，沉着声说：“好了各位，你们又有新活干了，从今天开始，不，从现在就开始，所有研究1、2号的实验都要听周婉的指挥，她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即使是叫你立刻滚蛋，我给予她那样的权利，她是个了不起的研究员，正在带我们走向一个新的高度。”
　　周婉脸上的傲气再也藏不住了，她很享受他人的仰视，笑着说：“谢谢大家，发现这个神奇的现象我独自用了很长时间，所以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和大家一起揭开1、2号身上的秘密。”
　　*
　　中午的时候，路恩在食堂随便拿了份三明治，然后坐在一棵叶片稀疏的树下用餐，走之前莱德邀请他一起，被他拒绝了。
　　即使被拒绝，莱德依旧笑得自然，回话却比以往直白，也隐约带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暧昧：“可你的心情看上去很不好，路宁……我很担心你。这一次我准备了更符合你口味的华国美食，你会喜欢的，我希望你尝过后心情能好点。”
　　沉闷的黑框眼镜遮住了路恩大半张脸，其实让人看不出太多表情，更别说是表情背后的情绪了。
　　“谢谢，但是不用了。”路恩嘴硬补充了一句：“我心情还可以。”
　　黑发青年转身走的毫不犹豫，莱德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意逐渐消失。
　　路恩挑选的这个位置偏僻没人打扰，在一栋偏僻的楼后一小圈偏僻的草坪上，说好听点是偏僻，直白点就是鸟不拉屎的地方，是常人路过完全不会多看一眼的位置。
　　他打算在那只动不动就掉珍珠的海怪身边待会儿的，但现在新领头人物风光无限，带着人把最里层的实验室包围了，正进一步和他们讲述她独自思考出来的“心血”，路恩附和不起来就出来了。
　　另一部分是他大男子主义心理作祟，路恩在他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那伽划入了需要保护的一方。
　　虽然从那头怪物的外表上看丝毫看不出哪里需要保护，但不妨碍路恩不想让“需要保护”的海怪看到他脆弱的一面。
　　那些他难以说出口的烦闷，一个人也能在角落里消化好。何况他天生对世界上那些别人不刻意搜寻就永远也看不到的犄角旮旯的地方情有独钟，找它们还有一套属于他自己的雷达。
　　路恩很喜欢那些隐蔽的角落，因为那些角落，他只要蹲下去，扒开一小片灌木或草丛，就能看见一个全新的世界——鼠妇、螳螂、蚂蚁、蜗牛等生物的地盘。
　　他能一个人蹲地上观察一整天，开始只是好奇，到了后来就照着教材记录、跟踪这些生命的行动轨迹，甚至给它们取名字交朋友，慢慢养成自言自语的性格。
　　但由此他也被当成了班级里的异类，毕竟同级男生都在球场上挥洒汗水、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只有十六岁已经读高三的路恩，会对蚂蚁蜗牛感兴趣。
　　这不是异类是什么？也许还有对这位一直是老师嘴里“成绩优秀的好学生”少年的嫉妒。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再后来的日子里，路恩实验不顺利或者心情低落的时候，就会找个偏僻的角落待上一会儿。
　　他朋友很少，也和他一样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所以路恩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情绪，普通人味同嚼蜡的感情对他来说却是种强烈的刺激。
　　此刻路恩不得不承认，他贪恋、想念某只海怪给予他的刺激。
　　他几口吃完三明治，看地面发了会呆，随后枕着双手躺在草地上，眯眼看阳光自叶片缝隙间洒下。
　　因为丁达尔效应，五彩斑斓的光线有了形状，垂直落在路恩脸颊上，细小的白色绒毛无所遁形，投下立体而恬静的轮廓阴影。
　　不到片刻，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这份恬静，“你刚才为什么不揭穿我？”
　　路恩没有偏头看向来人，他依旧枕着胳膊，天上的云朵似乎变成了某只海怪的模样，他看得出神。
　　就在周婉以为这个与她同为华裔的青年不会回答时，她听见了他有些干涸的声音：“你不会成功。”
　　周婉立刻反驳他，语气激动：“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怨恨，那些成果本应该属于你，也应该让你来公布，可我也有参与啊。你知道我生为女性，还是他们看不起的华裔在这个国家扎根，又来到SI有多不容易吗？”
　　话说到这儿，她同样黑色的眼睛里闪过泪光，“……对不起路宁，我太想要这个机会了，我需要地位和名声，也一定会成功的，你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也做不到。”
　　她转身想走，背后又传来青年平静的声音：“周婉，你之前对我说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可人没了感情就会变成麻木不仁的石头，而石头是创造不出结果的。我没有揭穿你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你觉得没用的感情，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还有一件事，无论在哪个国家，女性的地位和名声都是她们堂堂正正得来的，你也应当是。”
　　周婉彻底愣住了，她握紧拳头，瘦小的身体忍不住发起抖，她猛地回过头，却发现黑发青年早已经走远了，背影一如既往坚定挺拔。
　　她对着背影轻声低喃着：“我会成功的……”
　　*
　　再次回到实验室，路恩按部就班做自己的研究，其他人则追随周婉整理她说的数据，提取他们未曾见过的物质，期间还要抽好几管那伽和克拉肯的血液。
　　针头刺穿鳞片钻进皮肉，克拉肯疼得龇牙咧嘴，也因为失血过脸色白的像一张纸，周婉在一旁冷眼看着，对它凶狠的威胁视若无睹。
　　但要想把针头刺入1号的身体就得费一番劲了，尤其是1号最近的情况很不对，食欲大幅度降低，还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有一次换了个人喂食差点整条胳膊被撕下。
　　而他们也发现，整个实验室中1号唯一不会攻击的研究员竟然那个亚裔，虽然这种现象很不可思议，但他们还是把求助的目光看向路恩，周婉也看向他。
　　路恩沉默了一会儿，就放下手里的事，带着人打开了那伽的生态缸，在它期盼灼热的目光中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安抚它：“很快就好了。”
　　他抽血的动作很熟练，夜没抽多少就拔出了针头，有研究员不爽说：“这么点怎么够……”
　　路恩：“觉得不够你自己来。”
　　“你？！”
　　周婉走到他们中间平息了这场矛盾：“就要这么多吧，路宁，谢谢你。”
　　路恩没作声，但躺在实验台上的那伽却冷下眸光扫视这些人，它能强烈地感受到了伴侣身上的低落，却不知道原因。
　　它焦躁的内心因此更加波涛汹涌，恨不得缩小变成一尾真正的鱼进入路恩的身体，一帧一帧窥探他的记忆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现下怪物在顾及人类伴侣在场，忍着怒火和焦躁没有动作，它很听伴侣的话，还学会了看他脸色行事。
　　一直到傍晚回去，路恩刚打开宿舍门，就被一只庞然大物压倒在墙上，它紧紧环着他的腰，怀抱潮湿粘腻，说话也是磕绊的：“路……我疼……”
　　路恩被这只庞然大物困在原地和黑暗中，心底却没有恐惧和惊讶了，他接受了这只怪物会时不时跑过来做些匪夷所思的事。
　　路恩一只手插在裤口袋里捏了捏圆润的小珍珠，另一只手有些僵硬地抬起，片刻，落下拍了拍怪物结实的脊梁骨，声音有些沙哑：“哪里疼了？”
　　他以为是今天的针头扎入它的身体弄疼了它，尽管他的动作很轻很迅速了。
　　没想到这只怪物闷闷地摇了下头，庞大的身躯向后退了几步，被磨平指甲的蹼爪拉起黑发人类的手掌，然后把他的手放它剧烈跳动的心口处，一双琉璃似的眼睛直白而担忧地注视他。
　　路恩任由怪物牵起手，仔细感受着它滚烫的心跳，接着，又听见这只怪物磕磕绊绊说：“你难过……我这里……疼。”


第54章 
　　一人一怪的距离互相禁锢在这一小方天地中，狭窄拥挤，以至于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一个身上带着海水的潮湿，体温却滚烫如烈火，它所有炽热的情绪都在为眼前的黑发人类燃烧。
　　另一个冷淡如静湖，烈火撞碎薄冰般不堪一击的外壳，露出一大片葱郁茂密的森林，滚烫的火舌点燃了其中一棵树木，于是火势迅速蔓延。
　　一棵、两棵、三棵……直至整片森林被烈火燃烧起来。
　　怪物随着被点燃的树木又一步一步逼近路恩，蹼爪覆盖他的手，控制着在它身体上移动，由心口处转移到滚动的喉结，最后缓缓移动到它脸颊上。
　　怪物顺着人类伴侣干燥温暖的掌心，侧着脸颊乖巧地蹭了蹭，并发出了类似于动物呼噜的声音，那双竖瞳始终动也不动盯着路恩，它的视力在黑暗中极好，自然不会放过他脸上的表情。
　　它看到人类伴侣迅速腾红的脸颊，感受到他的悲伤被它的烈火一点点融化，直至化为一捧柔和的水——是这只怪物贪婪吮吸，像归巢般渴求的水。
　　“路，我疼……”
　　怪物又在撒娇喊疼了，它现在的确每天都活在骨头折断、重生的痛苦中，但只要人类伴侣有一点难过，这种难过就会迅速附骨到它身上，然后变成比骨头断裂还要疼痛千倍万倍的疼。
　　它是一头只会杀戮和捕猎的怪物，却想替身为人类的他清除一切难过的因素。
　　掌心传来粗糙像细沙般磨砺的触感，路恩被这只怪物类似于直白的情话弄得面红耳赤，心脏却因为它温顺的动作软得不像话。
　　这只怪物是不是又控制他了？路恩有点晕乎地想，不然他的迷惘为什么一扫而空，也不想把手抽回来呢？
　　他甚至还生出了不顾任何伦理道德，与这只怪物奔赴海洋彻底沉沦的想法。
　　可路恩却又清楚地知道，那样的想法是不对的。
　　……这只怪物懂什么叫喜欢吗？
　　它连人类的话都说不清楚，可能“喜欢”两个字也不知道怎么念，它知不知道刚才的话是不可以随便说出口的？那样会叫心思复杂的人生出很多肮脏的念头。
　　比如现在，路恩就很想不管不顾摘掉眼镜，然后死死扣住这只怪物的后脖颈，用力亲吻、撕咬它。
　　他对一只怪物有了欲望。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头，一阵天旋地转，路恩忽然被这只庞大的怪物横抱了起来，“……那伽！”
　　他惊呼了一下，一只手如他刚才幻想般勾住了怪物的后脖颈，只是情况反转，他是被这只怪物抱起来了。
　　但路恩作为一个正常还有些大男子主义的男人，被别人公主抱起来简直太不像话了，就算它不是人也不行。
　　所以路恩小声呵斥：“那伽，快放我下来！”
　　“不……抱抱。”
　　这只怪物现在说话越来越顺溜，撒娇的本领也越来越熟练了，它甚至还会无师自通说人类的叠词，以此卖萌来淡化它外表的恐怖性。
　　“……”
　　果不其然，被捕获的黑发人类脸颊更红了，他严重怀疑这头怪物听得懂所有话，有时候就是故意装不懂……那他知道有些话的意思吗？
　　他沉思之际，却已经被怪物抱到了床上，它像这间宿舍真正的主人一样，先是扫视了一遍这个巢穴哪个地方最柔软，斟酌了片刻，才选择来到人类伴侣气息最浓郁的床畔。
　　怪物毫不迟疑坐下，再小心翼翼把怀里的人类换了个姿势，让他坐在它尾巴上，两只蹼爪圈住宝物一样环住他的窄腰，最后再把脸庞不知羞耻地凑过去。
　　它其实是很害羞的，光是想一想人类伴侣坐在它身上的事实就能让它激动羞涩到找不着北了，只是光线昏暗，它整个变成绯红色的上半身和脸都藏在了黑暗里。
　　“鞋，我还没脱鞋！”路恩被怪物紧紧禁锢在怀抱中，而且是一个极富占有欲的怀抱，他甚至连手都动弹不得，这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怪物看见怀里的伴侣正瞪着它，一双黑色的眸子好看得要命，随后听见了一个陌生的词汇，但它很快就能凭借伴侣的眼色明白这个陌生的词汇是什么意思了。
　　人类伴侣脆弱娇小，需要一种东西才能在地上行走，不像它一样靠赤裸粗糙的尾巴就好了，尽管它的尾巴尖一直在讨好地摇晃。
　　怪物听话地把路恩的鞋和袜子脱下，结果鞋子落地，盯着他白皙的脚又挪不开眼睛了，那眼神直勾勾的，眼底晦暗不明。
　　这头怪物可能不知道它的眼睛在黑暗里会发幽光，路恩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瞬间更恼火了，当然这种恼火更多的是羞耻。
　　趁着怪物松开了一只蹼爪，他用力掰过它的头，叫它不要再把那些烫人的视线放在他脚上。
　　怪物顺从地收回视线，盯着着伴侣恼怒的面容，开口问：“路宁……为、什么……”
　　为什么难过？
　　“……别这么叫我。”
　　但它还没说完，就被怀里的人类打断了，他蹙起眉，就像之前打断它的话，只是这一次他的语气更为温和。
　　他似乎很不喜欢这只怪物叫他“路宁”，但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具体原因。
　　他可以接受并且能迅速反应其他人叫他“路宁”，却不想这只天真的怪物叫他这个名字，之前怪物叫了他觉得是在提醒他会落得和原主一样的惨剧。
　　可他现在活得好好的，又为什么不满怪物叫他“路宁”了？这个答案就和这只怪物知不知道喜欢一样困惑。
　　路恩思索了一下，他无法向那伽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它叫他“路宁”，却可以教它念自己真正的名字。
　　于是这一刻路恩私心和“好为人师”的想法兴起，装模作样咳嗽了几声，一本正经说：“那伽，我教你说话吧，说话你懂吗？”
　　怪物刚才还有那么几丝小委屈，又瞬间被他新说的话给吸引了，它听得懂，表面乖巧地点了点头，蹼爪却不老实地挪到了黑发人类腰下。
　　好在黑发人类现在心情真的不错，很满意不是人的学生能沟通得来，然后放慢语速说：“叫我路——恩——路恩，跟我念路恩。”他指了指自己，告诉它应该叫他“路恩”。
　　他是路恩。
　　怪物比葫芦画瓢，一字一字跟着念：“路……厄……”毕竟和人的口腔构造不同，学习陌生的词汇尤其是路恩用饶舌的华语说的，初学者怪物念的有点不伦不类。
　　路恩很有耐心，一点一点矫正它的发音。
　　“是路恩，路恩。”
　　“路、厄……路……嗯。”
　　怪物费力地念着，但没过多久，它就能流利地念出：“……路恩。”散发幽光的双眸亮晶晶看着路恩，仿佛知道了这才是人类伴侣的名字，它高兴得一下子又用力环紧他。
　　一人一怪之间的距离顷刻间化为零，怪物把下巴放在路恩颈侧，灼热的吐息喷洒在他锁骨上，像要灼烧出好几个洞口钻进去，接着好似上瘾般轻声念着：“路恩，路恩，路恩，路恩……”
　　静默的房间此刻仅有一只怪物重复无数遍的呢喃。
　　到了最后，路恩听见怪物像情人般在他耳边说：“我的……路恩。”
　　它怪异的嗓音沉淀了无限的眷恋和喜悦，滚烫的气息打在他耳垂边，激起他自心尖窜起的痒意。
　　胸腔下的心跳也随着怪物一遍又一遍的念叨疯狂跳动，直到路恩觉得他有点头晕目眩，那些人说是他给1号下了神秘的东方咒语，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才是中了咒的那个呢？
　　一定是它操控了他吧，可现在他心甘情愿被它操控。
　　路恩忽然冷不丁说：“再和我学一句话吧。”
　　埋在他颈侧的怪物抬起头颅，那双发光的眼睛依旧亮晶晶盯着他。
　　被这样真挚就像小狗一样的眼神注视着，谁会不喜欢呢？没有人，路恩心里默默思考，他应该也不会，所以他带着私心教导他唯一的学生。
　　“跟我念，就说……‘我喜欢路恩’。”
　　说完后，他就不做声了，刚才的话已经是他严重私心作祟下说出口的：如果这只怪物不懂什么是喜欢，那就先教它怎么念“喜欢”吧。
　　是他仅剩的良知及时阻止他教导第二遍了。
　　现在，就像第一次检查学生成绩，路恩既紧张又期待怪物的反应，它会识破他拙略而卑鄙的想法吗？
　　它……还会跟着念吗？
　　黑暗之中，怪物将人类伴侣期待紧张的神情敛入眼底，肆无忌惮伸出隐形的触角仔细把这些少见的情绪收好，因为日后它还会拿出来回味几下。
　　然而路恩是不太能看清怪物脸上的表情的，见迟迟得不到回应，升温的气氛逐渐凝固。
　　他又恼怒起来，气他自己那么幼稚卑劣又气这只怪物“不知好歹”，他想挣脱怀抱从这只怪物身上下去。
　　路恩刚挣扎一下，就猝不及防被它温柔地按进了宽阔的胸膛，动作温柔，意味却十分霸道蛮横。
　　很明显怪物是不允许他下去的。
　　路恩趴在它胸膛上，耳朵贴着它的肌肤，烫得要把他的脸庞烧起来，能清晰听见它急促比他还要疯狂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在路恩不知道听了多少声心跳时，恍惚间又听见了头顶响起轻笑声，这低低的笑声仿佛它的确看破了他私心的小伎俩。
　　路恩实在不好意思了，他尴尬羞耻到想找个洞钻进去，但紧接着，他感觉怪物在轻拍他的后背，就好像他刚进门时安抚它一样。
　　他听见怪物艰涩的声音与它的心跳重合了——
　　“我、爱、你，路恩。”
　　不是“我喜欢你”，而是，“我爱你，路恩”。


第55章 
　　路恩满脸通红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心跳却一下比一下快，说话也开始结巴：“你、你……”
　　他一时间语塞，本来动了些私心引导这头怪物说“我喜欢路恩”，没想到这头怪物才是语出惊人，直接对他说“我爱你”。
　　我爱你。
　　这三个字对路恩来说过于沉重了，在他看来，“我爱你”这辈子只能对一个人说，那个人具体是谁不清楚，也许到现在想明白了，对方可能不是个人。
　　但路恩的原则就是只会对一个人或者一只怪物说出口，而且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所有感情都水到渠成，所有的爱意已经满到不宣之于口就要溢出来的地步，才能对对方庄重地说出“我爱你”。
　　华国人骨子里对待感情就是如此庄重传统，把“我喜欢你”和“我爱你”分得很清，每一步要做什么也分得很清，路恩也是这样，所以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一天他会被一只怪物表白，还是用“我爱你”这么庄重而令人心动不已的词汇。
　　这时候他还懊恼地生出了一个念头：我应该先一步对这只海怪说的。
　　路恩后知后觉又想，如果那伽是个人类，那就和他一样是正常男性，谁先说出口谁后说出口有什么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怪物灼热滚烫的视线盯得他头皮发麻。
　　“你知道‘我爱你’这三个单词的含义吗？这种话……只能对你这辈子，就是一生愿意用生命保护的人和怪物说，你知道吗那伽？”
　　不同文明之间交流难度太大，路恩依旧执着于解释和希望得到这些语言的意义。他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对喜欢的事物有强烈的好奇心，还要对他们刨根问底。
　　怪物眼神直直看着他，喉结滚动，发出了一个路恩从未听过的词汇，类似于“Rudeiha”的发音，背脊后的蹼爪跟着一拍一拍安抚他。
　　“……rudeiha？”路恩尝试怪物的发音，这次换他听不懂了，“什么意思？”
　　怪物像刚才一样牵起他的手，把手放在它胸腔上方，竖瞳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说：“我、爱、你，我……知道。”
　　路恩听得很认真，在它别扭如小儿学语的话落下后，瞬间明白了那道古怪发音的含义。
　　他们文明不通，语言不同，生活的环境各种各样的事物都大相径庭。但是，“我爱你”这句话包含的情愫却是一模一样的。
　　路恩用力搂紧这只怪物，夜已静深，他们在床上相拥而眠。
　　黑发人类缩在怪物微微潮湿却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他睁开眼，在怪物一抖一抖的耳鳍旁小声说了句——“Rudeiha，那伽”。
　　*
　　半个月时间过去，一种几近疯狂的氛围笼罩了六层实验室，周婉带头整日整日待在里面做实验，分析报告，指挥其他研究员获取1、2号实验体身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就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实验室一改往日的懒散耍滑，被她这种不要命的高强度工作搞得背后直犯嘀咕，同时也更期待她说的那种神奇的药物，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了，迈克尔催促询问周婉的进度。
　　周婉冷静说：“不出半个月。”如此给了迈克尔和其他研究员极大的鼓舞和信心，他们要见证世上一种伟大的药物诞生，就和两百年前发明牛痘疫苗消灭天花一样伟大！
　　周婉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滑白洁的额头，浑身干练镇定，眼角下却一片青黑，她拿着一份1号近日的观察报告，神情若有所思。
　　“1号的身形在以惊人的速度发生变化，脸上的鳞片也有脱落的迹象，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以前也更快，但是，它的指甲却停止了生长。”她百思不得其解，“按这种状况继续下去，1号未来很有可能会改变模样，如果改变了，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些答案她无从得知，周婉知道1号似乎在经历某种生长性的改变，这种改变对它来说很痛苦，尽管监测仪器并没有察觉到，但她有种敏锐的感知力，知道1号一直在忍受痛苦。
　　这对研究员来说，其实算个好消息，至少在拔下它鳞片的时候，不用随时提防1号暴起拧断他们的脖子。
　　但周婉也慢慢发现，这头怪物看路恩的眼神很不对劲。
　　那样的眼神……周婉说不清感受，只觉得犯恶心，她无法想象一只怪物和人类厮混在了一起。那可是头相貌丑陋攻击性极强的怪物！它会对人类产生杀欲和食欲，话也不会说，学习能力成谜。这样智力低级恶心的怪物会对人类产生异样的感情？开什么玩笑！
　　直到一天，路恩照旧给1号抽血，周婉惊愕地发现，黑发青年低头看向那头怪物的眼神，和怪物看他的眼神竟然毫无差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婉立刻联想起过往的种种，路恩帮这只怪物说话，精心挑选食物，取下鳞片时不经意展现的温柔……最重要的是，已经浪费了那么多天时间，周围人期待的目光还有迈克尔他们无止境的催促，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得不承认，她无法破解路恩提出的那些物质。
　　周婉对那些千变万化的神秘物质无所适从，她只能用像无头苍蝇的忙碌去掩盖她的谎言和煎熬。
　　看着路恩对待怪物温柔的神情和动作，周婉耳边响起那道日夜在梦魇里反复出现的冷淡声：“你不会成功。”
　　这个声音这句话顷刻间变成了一个挥散不去的诅咒，在路恩摸了摸怪物的头发，以及收回那些温柔的目光时，诅咒彻底爆发了。
　　周婉大步冲向路恩，失去理智般夺走他手上的仪器，“砰”地砸在地上，玻璃渣顿时四溅，钻入她几乎扭曲的面容，还有一两片划破了路恩的脸颊。
　　“路宁！你告诉我！你爱上了这头怪物是不是？你知不知道那是无法被上帝容忍的罪孽，所以你是为了保护这头怪物故意胡编乱造了那些东西，那些……那些这世上没有东西能够合成的物质！没有！”周婉声嘶力竭低吼，神色却慌张无措，她分明在谴责质问，眼低闪烁的泪光却在向他乞求一个答案。
　　那是在乞求路恩告诉她未来如果失败那将不是她的错，她的能力没有任何问题，要怪就怪这个爱上怪物的黑发亚裔欺骗了她。因为一旦成功制造出那种药，拥有这些怪物快速愈合伤口的恐怖能力，那么SI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这些怪物的巢穴大肆捕杀，直至放干它们种族的最后一滴血，拔下它们最后一块鳞片。
　　而不知廉耻的黑发亚裔爱上了这只怪物，为了保护这些怪物，欺骗她阻拦她攀登成功的脚步。
　　“路宁，路宁，你告诉我怎样才能破解那些物质吧，告诉我吧，如果你能够告诉我，我愿意退出这场实验！替你瞒下爱上这头丑陋怪物的罪孽，我、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周婉双手颤抖抓住他的衣袖，泪水混杂血液洒满整张脸。
　　路恩在她眼底见到了一个科学家对于未知事物极其疯狂和渴求的狂热，他其实也有这些疯狂的情绪，只是被理智深深压制了。
　　他能够理解，可悲哀的是，以1939年陈旧的实验器材和对“酶”这种最基本生物常识都知之甚少的落后技术，想要破解那伽和克拉肯血液中冰山一角的东西都是无望，更别谈完全破解了，就连他这个具备了最前沿生物、化学、物理等综合学科知识的现代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也理解不了那些物质的功能和作用。
　　路恩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周婉，你……”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
　　“轰隆”一声！
　　巨大的生态缸破裂，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实验室，周婉惊恐地睁大眼眸，背后传来怪物暴怒的低吼，还有宛若来自地狱的蟒蛇“嘶嘶”的爬行声，强烈的气旋刺破空气扑向她后背。
　　“小心！”路恩揽住周婉迅速往旁边滚去，粗壮的蛇尾“咔擦”一声拍碎了他们身后的小型生态缸，劈里啪啦碎了一地，里面装着的生物样本瞬间变成了几滩肉泥。
　　“路、路恩，过来。”
　　怪物被两人紧紧相拥的身躯刺激得竖瞳一收一放极度不稳，墨绿色隐隐浮现血红，它不能时时刻刻守着路恩已经急躁到没有任何安全感可言，成体期带来的痛苦也一直在折磨它。
　　看见人类伴侣脸上冒出血珠的那一刻，怪物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只想冲过去杀了那个让路恩受伤的雌性，可路恩非但没有推开这个雌性，还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她……
　　每一点都在碾碎它所剩无几的理智。
　　“过来。”怪物死死盯着面露惊恐的周婉，视线转移到路恩身上，冰冷的声音忽然变得低落，还有几分压抑的委屈。
　　周婉震惊到有些失语，“是1号……是1号在说话？”
　　“没有，你听错了。”路恩迅速否定，扶她起来后推了下眼镜，冷淡的神情逐渐融化，慢慢走向浑身都不对劲的怪物，“1号，你冷静点……不要动，就站在原地，好吗？”
　　黑发青年的声音好似有一股巨大的魔力，瞬间抚慰了前方庞大丑陋怪物，它一点一点收敛好浑身的戾气，尖锐的耳鳍也缓慢垂下，甩动尾巴想朝他游过去，委屈巴巴看着他，就像一只被抢走主人宠爱的凶猛野兽。
　　它嘴巴动了动，刚想发出声音，就被路恩给打断了：“好了别动，我过去，你不要动！”
　　路恩的本意是想快速安抚好那伽，哄着它退回去。他之前就觉得那伽浑身上下很不对劲，那些分析报告还是他着手写下的，它应该处于某种很焦躁的状态，看样子很像动物周期性的发情期，但其他状态又有些不像。
　　他还在进一步观察，没想到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那伽忽然打碎生态缸，朝他们发起攻击，路恩很是头疼。
　　虽说那天晚上这头怪物对他表明了心意，他也情难自禁下诉说了“爱”。
　　可终究是物种之间力量和攻击性上有相当大的悬殊，这和一个人爱上了一头狮子并想和它共度余生没有区别，在其他人眼里看来这是不可思议和疯狂的，甚至可以说是恶心。
　　路恩对那伽的破坏力不敢掉以轻心，他看它逐渐恢复以往温顺的模样，知道它的杀心暂时是收起来了，正要慢慢走过去，忽然，外面冲进来一大堆人，乱哄哄的加上刺耳的警报声，彻底乱成了一锅粥，也彻底收不住局势了。
　　路恩头疼欲裂，心想这下完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听到了一声巨响还有警报声！”
　　“噢、噢我的上帝，这头该死的怪物怎么又从笼子里爬了出来？”
　　“你们这些吃东西不干活的家伙还发什么呆，快掏枪啊！”周婉在他们旁边怒喝，她趁那头怪物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路恩身上，已经悄无声息来到那群安保员和研究员旁边。
　　她干脆一把夺走手枪，冷静瞄准，毫不犹豫朝那头怪物背后射击。
　　“小心背后！”路恩慌到声音发抖。
　　子弹的速度极快极狠，但怪物的速度显然更快，身躯以人类无法看见的速度晃动了一瞬，躲开了那颗饱含怒意的子弹，它一个闪身来到周婉面前，迎着她惊恐的神情，蹼爪扼住她的脖颈，“砰”一声，将她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所有躲闪和进攻的动作竟只短短发生在几秒钟的时间！有些人甚至无法看清这头怪物是怎么冲过来的，这头怪物的攻击速度实在太恐怖了！
　　怪物眯起眼，若是换成它以往锋利的指甲，恐怕它手上的人类雌性早已是一具尸体，但即使被它刻意磨平，指甲依旧能够轻而易举刺破人类的皮肉，鲜血顺着白皙的脖颈流淌。
　　“那伽！快放开周婉！你不能那样做！”
　　怪物充耳不闻，刺目的红和血液的铁锈味已经彻底激起它天生嗜血的因子，全身的痛苦似乎也在杀戮中得到缓解，它冷冷看着手下的人类雌性因为窒息而脸色青紫，眼神无动于衷，一双眼眸里全然是属于野兽的冷漠和杀欲。
　　周婉惊恐张大嘴巴，发出“嗬、嗬”窒息的气音，双手拼命捶打钳制她脖颈的非人手臂，然而在绝对的力量压制前，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眼见她翻起白眼，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
　　忽然，又是“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射穿怪物如铁壁的肩膀，它猛地放开快要窒息而亡的人类雌性，扭过头，看向手持枪械，再次用黑洞般的枪口对准它的路恩。
　　怪物张了张嘴，没出声。
　　四周的尖叫还有混乱此时此刻好似也按下了静止键，已经听不见声音了，怪物身上又中了几枪其他研究员射中的子弹，一如几个月前，它任由褐色的血液喷涌，染红整个腹部，浑身因为高压电剧烈颤抖。
　　路恩抖着手臂放下枪，声音沙哑说：“你不能杀她……”
　　那伽的头颅被无数双手压在地上，血液染红它白色的发丝，粘腻潮湿蒙住了脸，看不出表情。
　　路恩看它被他们用锁链拖向门口，心脏跟着一寸一寸破裂，痛到几乎无法呼吸，转眼要见怪物消失在门口，忽然一阵巨响和枪声，伴随人群惊慌失措的尖叫。
　　“快！快抓住这头怪物！！它要跑！”


第56章 
　　路恩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冲出去想把那伽带回来，现在大白天的，它那副非人失控的模样，如果跑到其他地方吓到普通人，双方必定会发生爆炸性的冲突。
　　而以那伽恐怖的攻击力……
　　路恩无法想象会死多少人，虽然潜意识选择相信那伽，它不会那么做的，可他不敢去赌。
　　喘着气跑到走廊外，却没有见到那只怪物的影子，反而地上墙壁上溅满了褐色的血液，可以想象那头怪物奋力挣扎的样子，浓稠粘腻的血腥味刺得路恩鼻子发酸，他如坠冰窖，四周混乱的人群和尖锐的指责更让他头晕目眩。
　　“我说了不要开那一枪！要攻击那头怪物的眼睛，眼睛是它的弱点，你刚才是聋了吗？！”
　　“噢瞧瞧你这副丑陋的模样，要不是你瞎指挥它能找到机会逃跑？闭上你的臭嘴吧罗伯特，你们这群眼高于顶的蠢货，滚回实验室研究你的□□去！”
　　罗伯特要被这个狂妄的安保员气疯了，他冲过去拎起他的衣领子，手背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刚要破口大骂，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匆忙的背影，他一头黑发，习惯挺拔的身形这时候却跑得有些摇摇欲坠。
　　罗伯特一眼就认出了他，“喂老鼠亚裔你站住！外面很危险，他妈的我叫你站住！你要跑到哪儿去？快回来！”
　　然而那个向来冷静理智的黑发青年，没有为他的话有任何停留，他不顾一切冲了出去，直到在余光中彻底消失。
　　“亚裔！！你回来——”
　　“轰隆”一声巨响！
　　天际电闪雷鸣，实验室大楼外黑云聚集，无数荷枪实弹的安保员蜂拥出去，就像蝗虫过境，势必要把那头怪物抓回来，然而此时白昼如夜，天雷滚滚，乌云阴沉沉地压下来。
　　暴风雨要来了。
　　豆大的雨珠先是一滴一滴打在人脸上，生疼，然后急如箭矢，变成一把一把锋利的银箭疾驰而下，急促地拍打在路恩身上、心里，他全身湿透了，一贯演出来的冷静此刻也全部崩塌，模样看起来狼狈不堪。
　　镜片被雨水模糊，视野可见度极低，耳边只有前方的巨浪声和天上的轰鸣声，一步比一步深的脚印陷入细沙组成的泥泞，路恩干脆把眼镜摘下来放进口袋，没有停歇继续往海岸线走。
　　即使狼狈得不成样子，路恩心想也一定要把那伽带回去，他没在宿舍找到它，就想到了海洋，他有预感，那伽回到了海洋。
　　不巧的是，外面下起了雷暴雨，这样危险的天气去海边等于自寻死路。但路恩只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义无反顾冲进雨幕。
　　那伽受了重伤，雨水的酸性还有海洋的咸腥都会侵蚀伤口，它伤口发炎感染了怎么办？发烧后有其他食肉动物攻击它怎么办？
　　它……会不会又哭呢？
　　路恩一想到这些，愧疚与痛苦就要把他劈成两半了，他只能抚摸口袋里与笨重眼镜挨在一起的小珍珠，不停抚摸那些被他抚摸过千遍万遍越来越光滑的珍珠，希望得到一点安心和慰藉。
　　那是怪物的眼泪，研究员检测后，认为这些珍珠就是普通的碳酸钙，没有任何研究价值，是毫无作用的废物。路恩却视若珍宝，一颗一颗收集起来妥帖藏好。
　　他不该开那一枪的，明明有更好的方式让它松手，最关键时刻，他依旧把它当成了无法交流的野兽和怪物。
　　人和怪物始终是有别的吧？
　　是吗？
　　路恩忽然感觉到眼眶很是酸涩，没了镜片遮挡，雨水灌进眼睛，酸涩到他有点想哭的冲动。
　　海浪汹涌着也钻入裤脚和鞋子里，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路恩抵着海浪的冲击力往更深处走去。
　　乌云已经压到头顶上了，狂风暴雨，海浪汹涌，整个世界像末日来临一样恐怖，他却像感觉不到般继续往前走。
　　海水逐渐淹没他的小腿、腰腹，一直淹到他的胸口，咸腥的海水钻进嘴中，路恩说不出话，一张嘴就喝到一口海水，呛得他难受。
　　“那……咳咳……那伽……”声音逐渐在海浪里迷失。
　　忽然，一个滔天巨浪袭来，掀起铺天盖地来自海洋的怒意，雷电爆响，浓墨似的半边天穹瞬间变亮，刹那间，闪电退去，天际再次聚起乌云时，敢迎接海浪狂啸的黑发人类，早已于茫茫海洋中消失。
　　……
　　时间过去，全身上下仿佛被海浪碾碎，雨水海水浸湿后干涸的衣物黏在皮肤上，微风一吹，路恩“嘶”一声，被冻醒了。
　　他睁开眼，电闪雷鸣的乌云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橘色黄昏和零星的几颗星子。
　　天晴了么？路恩看得有些呆，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望过天空了，就这样静静躺在地上，看繁星发呆。
　　大概是狂风把天际的乌云吹散了，深蓝与橘红交织，朦胧与绚丽杂糅，星子沉溺其中，路恩忽然联想到那伽掉落的珍珠，还有那串五颜六色的贝壳项链，就和那些遥不可及的星辰一样吸引人。
　　想到这儿，路恩清醒了。
　　他忍着浑身的酸痛站起来，然而换了一个角度的画面更是让他一愣，只见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海洋，海面平静，偶尔几个海浪翻滚，能听见鸥鸟清脆的啼叫。
　　一切都显得那么风平浪静，秋风清爽，好像不久前能吞噬白昼的狂风骤雨没有发生过。
　　路恩往前走了一步，差点被地上的东西绊倒，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块几乎铺满整个地面的白毛兽皮，他蹲下摸了摸，质地柔软，又拔了几根毛放在眼前看了看，闻了几下，表情从困惑变为匪夷所思。
　　“北极熊的毛……”路恩震惊，“不可能吧？一个海浪把我冲到北冰洋来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也不可能有命活着。路恩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沉入大海，之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吹掉上手的毛，这些白色的绒毛随热气四处飘散，最后落到崎岖不平的石头上。周围是海洋和呈阶梯状的石块，只有踩着的礁石是唯一的地面，之所以说是地面，因为这块巨大的礁石是唯一能够正常行走的平面。
　　路恩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儿，但知道肯定是有东西救了他。
　　……是那伽吗？
　　低落的心情随这个念头雀跃起来，路恩打算立刻去找它，弯腰踩下一块石头当作踏板，小心翼翼攀扶其他凸起的石块，防止自己掉下去。
　　这块巨大的礁石离地面仅有两米左右，如果下面是沙滩，摔下去最多骨折也不会死，但偏偏身下都是凹凸不平坚硬无比的石块。
　　路恩敢保证，他这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一定会摔得头破血流，头破血流还算是轻的，反正不死也得半残。好在他现在恢复了冷静，不像之前那样失魂落魄，傻的可以，要被海浪卷走也不知道折返。
　　没过多久，路恩就稳稳站在了一块很小的“陆地”上，说是陆地，也是一块不大不小，刚好能容纳他站立的礁石。
　　四周除了愈加昏暗的光线与海浪波涛的声音，路恩根本看不到其他任何生物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那伽——”
　　余声和他不久前冲进海水一样徒劳无功，瞬间被海浪淹没。路恩沉住气，想再大喊一声那伽的名字。忽然，像是听见了他的召唤，前方一阵白色的海浪朝他这边极速驶来，但眨眼间，在距离他一米左右的位置消失了。
　　“……那伽？”
　　路恩心脏跳得很快，轻声询问：“是你吗？”
　　听到他的声音，海面下仿佛有浓重的阴影翻涌，路恩直觉有个可怕的东西潜伏在那边，一直在静悄悄观察他，似乎在思考怎样给他一击致命。
　　未知的东西总是危险恐怖的，路恩不敢冒险了，他犹豫着往后退，脚后跟却碰到了尖锐的礁石。
　　身后没有路可以走，四周是孤海，这地方就像一个为他量身定制的天然囚牢。
　　他退无可退了。
　　见到黑发人类开始恐惧，想要逃跑，海面下的生物按耐不住了。“哗啦”一声响！有东西破水而出，溅起来的水花砸在四周。
　　恰巧这时候，厚重的云层终于散去，巨大的圆月自海面腾升而起，悬挂在万米高空，盈盈月色洒下，朦胧好似梦幻一般。
　　路恩也彻底看清不远处的生物，他愣在原地。
　　很小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房间角落看童话书，第一个故事就是安徒生《海的女儿》，童话书说，美丽的人鱼爱上了落海的人类王子，深情、痴情如她，付出代价变出双腿，忍受钻心的痛苦来到陆地，只为了能与人类王子在一起。
　　然而，这段跨越种族的感情，注定和月光一样如梦似幻——
　　美丽的人鱼最终变成了五彩斑斓的泡沫，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海洋里。
　　年幼的路恩为这个故事嚎啕大哭，拉着父亲的手，央求他带海洋去看美人鱼，他要拯救那些美丽的人鱼。
　　父亲理智也认真告诉他：“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美人鱼这样的生物，那些童话都是虚构的，路恩，你不要为虚构的故事哭啊，要学会思考。”
　　可是……路恩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美人鱼，那他现在看到的，美丽到极致、无法用任何言语描述它美丽的生物又是什么？
　　路恩怔愣到回不过神，甚至不敢呼吸，生怕呼吸稍微一重，就把缓慢向他游过来的“美人鱼”吓走了。
　　只见月光清透朦胧，洒在这条“美人鱼”宛若海神一点一点镌刻的五官上，肌肤洁白如玉，好似苍茫雪色，不知雪与它谁更胜一筹？路恩知道自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他呆呆地看着它过来。
　　“美人鱼”游向他，挥起蹼爪劈开海浪，破开阻挡它奔赴“人类王子”的一切事物。
　　随着它的动作，无数水珠自它深邃的眉眼滑落至血色薄唇，就像一场滂沱大雨于傍晚的夕阳与清晨的朝曦降临，妖异与绮丽并存，潮湿的白色卷发落在强健的肩头，两侧露出一对稍稍柔软的黑色耳鳍。
　　路恩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观察到这对耳鳍时，心里好笑地觉得那是一对木耳，只是之后它冷冰冰看过来，危险冷漠，他就没有那种念头了。
　　时间更迭，场景变化。此时他站在一小块礁石上，自上而下俯视这只为他而来的“美人鱼”，没过多久，路恩终于看清了它的眼睛。
　　它仰起头注视他，那是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竖瞳，化为墨的深绿在瞳孔里扩散，它直勾勾的，动也不动盯着上方即使死亡也要来寻找它的人类。
　　怪物似乎知道它现在很符合他的审美，灼热滚烫的视线下，又眨了眨眼，带了些勾引的意味，它朝黑发人类伸出修长怪异的蹼爪，好似一场未知的邀请。
　　——它不是童话故事里单纯天真的美人鱼，而是一只想要凭借皮囊勾引眼前人类的怪物。
　　“路恩。”怪物熟练地念他的名字，“过来……来我，身边。”


第57章 
　　这个身陷囚牢的黑发人类瞬间被蛊惑了，应下这头怪物的邀请，握住它冰凉的蹼爪。
　　人类干燥温暖的手掌刚一放上去，那只蹼爪就像抓住了它最珍视的猎物，死死攥紧他的手，力度大到路恩觉得有些疼痛，他想让这头怪物松开一些，没想到下一瞬，他整个人被这头怪物拦腰抱起。
　　“那、那伽！”
　　那伽一条胳膊托住他的臀部，另一只蹼爪禁锢在他腰上，甩动尾巴开始游动。
　　半托半抱，路恩几乎被它抗在了肩头上，想起那一枪，射中的就是它的肩膀，他担心会压到这只海怪的伤口，虽然刚才没有在它身上看到受伤的地方，但也有可能是他深度近视没有看清楚。
　　“那伽！你的伤！快放我下来……”
　　“没有，没有伤。”
　　见不到表情的怪物回复他，路恩内心惊讶，看来他之前对那伽的观察变化是对的，那个时候他以为那伽是发情期到了，结果是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而且看来还不止，它伤口愈合的速度更快了……
　　路恩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怪物这种奇怪的变化带走，他很好奇那伽变化的原因，恨不得现在就拥有最先进的实验仪器，然后好好研究这只神奇的海怪。
　　但美丽的海怪却非常不满好不容易抓住的“人类王子”心思在其他地方，它掂了掂怀里的黑发人类，瞬间换了个姿势，在路恩的惊呼声中，与曾经潜入他宿舍一般横抱起他。
　　这下子，路恩能近距离看清这只海怪的面容了，注意力也瞬间被它妖异的相貌给吸引，就好像古老传说中，被美貌海妖勾引走的无知渔夫。
　　他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它卷翘纤长的白色睫毛，精灵一样美丽，暗自赞叹造物主对这样的生物实在慈悲与青睐。
　　路恩并不在意事物的美丑，在他看来，一个人如果拥有了品德与学识，那么外表应当是这个人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仅仅为自身的美貌骄傲，那才是真正可悲的事。
　　但是现在，路恩变成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宅属性点满的男人，不得不承认，他的的确确、清清楚楚，被这只海怪美丽的脸蛋迷得要失去所有思考能力了，或许说：
　　他从前，现在，只被它迷倒。
　　人类温暖的指尖令这只贪婪的怪物还想要更多，它猛地仰起头，白皙的指尖垂落，嘴唇顺势吻了一下路恩的掌心。
　　冰凉的唇畔擦过细密的掌纹，顺着纹路抵达路恩砰砰直跳的心脏。
　　“！”
　　路恩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不知所措看那伽露出一个满足的，又有些恶劣的笑，这次换路恩羞红了脸，他眼睛四处乱瞟，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因此没有看见，那伽藏在发丝后的耳鳍也红得要烧起来了。
　　身下的水流快速变化，路恩为了平复心情，问：“我们要去哪儿……要和我回去吗？”实验室现在乱成了一锅粥，还不知道真相，他有必要回去。
　　重要的是，那伽出来了，克拉肯还没有。
　　不知道这只海怪能不能理解他的意思？但路恩觉得它一定会再回去的，那栋实验大楼肯定有它要找的东西。
　　然而，那伽却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忽然手臂一用力，把路恩整个脑袋按进怀里，似乎对他想要离开的话很是不满，就连发出的声音都带了点委屈巴巴的味道：“不，不回。”接着禁锢他手臂的力度更紧了，那模样生怕他要跳海跑掉。
　　路恩：“……”
　　熟悉的撒娇瞬间冲散了怪物妖异美丽到不能直视的面容，路恩只好缩在怪物有力的臂膀和宽阔的胸膛间，听它一下比一下跳得快的心脏，听它极速游行带来的风声。
　　海风呼啸，月色沉沦。
　　“那伽？”
　　“嗯。”
　　怪物收紧手臂，用更紧固，更用力，几乎要把他嵌入肌肤、血液、骨头的怀抱回应他。
　　“你吓死我了……下次不许……”怀中的黑发人类因为疲倦声音越来越小，直到他闭上眼睛，仿佛在这个孤独陌生的世界终于找到能够停歇的海湾，好似做了美梦一般轻喃：
　　“不许……突然离开了。”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路恩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座洞穴中，没看到那伽的身影，他坐在和之前觉得匪夷所思的“北极熊兽皮”上面，兽皮质地温暖柔软，铺开的宽度能躺下好几个他。
　　路恩慢慢站起来，打量这个昏暗的洞穴，其实也不算昏暗，黑漆漆的四周有未知生物在散发蓝色的幽光，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他看清了这个地方。
　　这是一个溶洞。
　　路恩惊讶的是，溶洞内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铺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珠宝，就和那伽送到他宿舍的那些一样，他随手拿起一个，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没有送他的那些精巧完整，大多是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继续往角落走，那个角落似乎摆放了一眼熟的东西，等路恩靠近了，才看清是当初他投放进那伽生态缸里的鹦鹉螺。
　　路恩心情复杂，就是因为这个鹦鹉螺牵扯出之后一系列事情，他不禁感慨，碰了几下螺身，果不其然，螺里面的生物已经被某只海怪毫不留情拔出来了，壳子里掏得渣都不剩，也被海水洗得光滑干净，可见当时怪物的凶残程度。
　　路恩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只留下绚丽多彩外壳的鹦鹉螺，被怪物完好无损而珍惜地藏在这个不为人知的洞穴。
　　鹦鹉螺下方，堆叠了几串贝壳项链，路恩挑出来一条看了看，和他想的差不多，样式与他宿舍那串是一样的，只是这些贝壳的颜色灰暗，没有那条贝壳项链颜色漂亮。
　　他放下贝壳项链，余光又瞥到一个更让他眼熟的东西，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用手扒拉出来，看清楚后，内心属实是震惊和羞恼交织。
　　震惊是因为那是一条人类的男士四角内裤，路恩捏着这条内裤的手指在发抖，羞恼是因为这条内裤的主人是他！
　　他没在意衣柜里有多少条内裤，所以被怪物偷偷叼走一条藏进洞穴都不知道。
　　路恩面红耳赤，捏着这条内裤沉默良久，他并不想再思考下去那只海怪用他的内裤都做了些什么事情，但可耻的是，他身体的温度上升了。
　　直到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路恩才从那种令他越来越脸红的幻想中回神，他吓了一跳，迅速把四角内裤放回原处，最后掩耳盗铃般抓了几串贝壳项链盖在上面。
　　转过身，看到是那伽朝他游走过来，路恩松了口气也郁闷地想：是这只不知礼义廉耻的怪物偷了我的……内裤，我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做什么？
　　他还没质问这头怪物偷他内裤呢！
　　思索的功夫，那伽已经来到他跟前了，阴影投在路恩身上，挡住了光源，本就光线昏暗的洞穴一下子陷入黑暗，彻底见不到光了。
　　路恩只能看清那伽的脸，原因无他，这只怪物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光，就是视线滚烫到要把他烫出好几个洞。
　　似乎知道这个黑发人类在它不在的时候干了些什么，那伽扯出一抹笑容，路恩也看得很清楚，没有曾经的瘆人了，仔细看反而能察觉出一些直白的腼腆和羞涩，白皙的脸颊浮现两朵红晕，欲拒还迎，欲语还休，配上它现在美到雌雄莫辨的模样，很像一个看见冷淡丈夫闯入闺房撞破它爱慕心思的小媳妇儿。
　　路恩：“……”
　　被偷了内裤的人是他，该羞愤欲绝的人也是他，它一个罪魁祸首羞个什么劲儿？
　　但更可耻的是，他的身体好像更热了。
　　那伽甩动尾巴凑近了一些，害羞归害羞，一双幽幽的竖瞳却眨也不眨盯着他看，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瞳孔瞬间缩成了一条线，那是兴奋到了极点的表现，垂涎欲滴的眼神仿佛想原地生吞活剥了他。
　　成体期带给它的影响还没有过去，那伽无时不刻都在垂涎路恩，哪怕只嗅闻到他一丁点气味，就足够令它神魂颠倒了。
　　现在没了阻隔它与路恩的东西，那伽身上所有的孔洞展开到了极致，就像对路恩气息上瘾的瘾君子，疯狂而贪婪地吮吸他的气味，那些隐形的触角一窝蜂黏在一无所知的路恩身上，一点一点舔舐他全身上下的皮肉。
　　它还想撕碎他的衣物，然后狠狠贯穿他，住进他温暖紧致的身体内，永永远远，不死不休。
　　只要一想起这个念头，怪物就激动兴奋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它喘了口粗气，最终是磨平的指甲扎进肉里渗出血，才稍稍理智了一点。
　　人类伴侣似乎和它一样发情了……但他现在是饥饿状态，怪物不会纵容他。
　　它要先喂饱他，然后再喂饱他。
　　路恩怔愣着被那伽牵起手，带到他醒来时有柔软兽皮的地方，兽皮旁有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整整齐齐摆了一排鱼肉，那些鱼肉被撕成了大小不一的块状，没有任何血水，白净光滑，看起来很好入口。
　　见到这些新鲜鱼肉，路恩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饿了很久，肚子时宜地发出抗议的叫声。
　　他有点不知所措，那伽却已经蜷缩起尾巴坐在兽皮上，抬起头亮晶晶盯着他，蹼爪拍了拍腰腹处空出来的地方，示意他坐上来，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爱慕心思撞破后，小媳妇儿干脆邀请丈夫上床怜惜疼爱它。
　　那双琉璃似的眼睛含着羞怯眨了眨，见人类“丈夫”无动于衷，这位看起来无辜天真的海怪“媳妇儿”又拍了拍它的下腹，一板一眼说：“路恩，坐下，吃。”
　　路恩：“……”
　　想入非非的黑发人类脸色瞬间爆红，很想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第58章 
　　吃个鱼而已，坐在人，不，坐在一只怪物身上像什么话？还有，它说的又叫什么话？看来以后要好好教教这只怪物怎么断句。
　　于是路恩在内心义正辞严拒绝了这样邪恶的念头。
　　同手同脚来到那伽跟前，想绕开它坐在旁边，不料刚才还含羞带怯的怪物目光微不可闻一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蹼爪，一个用力就把他抱怀里了，抱到怀里后又缱绻地蹭了蹭他的后脖颈。
　　路恩：“？”
　　他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一块新鲜多汁的鱼肉就递到了嘴边，身后的胸腔缓慢震动：“吃，好吃。”
　　路恩犹豫着咬下这块鱼肉，清爽鲜甜的味道在齿舌间蔓延，没有丝毫鱼的腥味，只有像果冻一样滑腻的甜，饥肠辘辘的胃部瞬间得到满足。
　　眼睛不由一亮，路恩也就没心思去想坐在一只怪物身上的事了，就着它的蹼爪接连吃了几十块，吃着吃着就发现，开始每一块鱼肉的味道都是不同的，一直到他吃到认为最好吃的一块，多咀嚼了几下。
　　之后递过来的每一块鱼肉，都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吃不下了。”路恩及时捂住嘴，听到他这么说，那只乐此不疲投喂他的蹼爪放下鱼肉，接着，另一只蹼爪放到他微微撑起来的肚子上。
　　然后，轻柔按了几下。
　　侧上方传来怪物的声音，很是不满：“路恩，瘦，多吃。”
　　路恩脸色微红，放下捂住嘴的手，急忙去推它按在肚皮上的爪子，身体跟着挣扎：“那伽……你还没吃东西吧，剩了很多鱼肉不要浪费，你要吃吗，我、我也可以喂你吃……”
　　说到最后，他声音有点发抖：“你、你冷静点！”
　　怪物始终没有回应，慢慢地，颈侧凑过来一个脑袋，压在他肩膀上，湿润的白色卷发垂在他锁骨处，弄得路恩有些发痒。
　　他想继续发出声音阻止，突然，脸颊被怪异的蹼爪掐住，好似猛兽抓住它心仪的猎物。
　　路恩被掐住嘴无法发声，“砰砰砰”，急促紧张到了极点的心跳却在微弱挣扎，身后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令他寒毛直竖。
　　渐渐的，那只蹼爪的力度放缓，向上掰起他的脸，紧接着，一个冰凉的、属于怪物的嘴唇凶狠霸道地吻了过来。
　　这个吻热烈滚烫，长长的舌头探入喉咙，似乎还想往更恐怖的深度钻入，激烈缠绵，脸红心跳的水声在静谧的洞穴内响起。
　　路恩几乎无法呼吸，这只偏执占有欲强到可怕的怪物，甚至嫉妒呼吸夺走他的注意力，缺氧导致迷离的听觉，仿佛听见怪物喘息说：“……吃、吃恩恩。”
　　由怪物费尽心思打造，用来把路恩藏起来的巢穴骤然变得昏暗，这时候，无数蓝色幽光好似夜晚的星辰，一点一点照亮兽皮上开始纠缠不休的两个身影，其中一个影子庞大如人身蛇尾的怪物，死死压在另一个较为瘦弱的人类影子上，画面荒诞而诡谲。
　　石壁显现的光景里，怪物粗壮的蛇尾勒住人类的腰腹，一下又一下啄着人类汗津津的脸颊，眼底恐怖的占有欲要化为实质。
　　但不够……永远不够！
　　怪物妖异的竖瞳里充满对身下人类的欲望，即使这个它用卑劣手段引诱来的人类已经哭到要晕厥过去——他从开始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直到最后因为毁天灭地的疼痛、快感折磨到崩溃，哆哆嗦嗦乞求它。
　　“那、那伽你……出、出去一个吧……唔啊！”
　　然而这样可怜的哭泣，非但没有让怪物停下，反倒更兴奋与激动，那疯魔的样子好似要把整个身体祭献给他，嘴里不知是喘息还是怜惜语无伦次喊着：“恩恩……恩恩……”（受的名字就叫路恩好吧）
　　“吃……恩、恩……”
　　路恩彻底晕过去前，脑子里最后一个想法就是：他那晚最不该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这头怪物！太羞耻了……
　　*
　　不知过去多久，路恩皱了下眉，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熟悉的天花板，他愣了一下，宿舍？他怎么回来了？
　　那天、那天他不是在那伽的洞穴里，然后……
　　然后的事情路恩根本没有脸去回忆，光是想一想，他的体温不仅会烧起来，还会腿脚颤栗发软，那实在是过于恐怖和难以承受的事情，他没有死在那个时候算是运气好了。
　　对他一个大男人来说那简直是奇耻大辱！开始路恩以为那伽什么都不懂，占便宜想在上面，奈何与它的力量过于悬殊，打不过只好在下面，毕竟他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感觉有多难受。
　　最后唯一能够确定的想法就是：他再也不会觉得那头怪物单纯温顺什么都不懂了，它装模作样的害羞把他骗得团团转！
　　但是现在，路恩想不通，为什么他回来了？那伽呢……难不成都是一场梦？
　　路恩从床上坐起来，刚一动作，全身就像被庞然大物碾过好几轮的酸痛和某个位置难以言喻的胀痛同时袭来，每一点都在清楚告诉他，一切都不是梦，奇耻大辱是真的。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一口白牙咬碎，在心里痛骂那伽是个拔吊无情的渣物，也稀奇自己容纳过……两个东西都没有报废掉，竟然能下床正常走路。
　　路恩觉得匪夷所思，这也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事情了。
　　安慰是这么自我安慰，冷水澡冲下来时心头依旧窜起一股无名火，他选了件高领衬衫遮住锁骨处密密麻麻的吻痕，穿戴整齐后就马不停蹄赶往实验室。
　　实验室门外挤满了人，乌泱泱一片，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手持突击步枪，冷冷盯着外面这些缩头缩脑的研究员。
　　路恩认出这两个人，不就是之前遇到的那些美国陆军？他还没弄明白事情的原委，身后有人突然冲过来抓住他的衣袖，大声朝里面喊：“那个亚裔来了！他在这儿！”
　　瞬间，周围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声呼喊吸引，齐刷刷看过来，数十双眼睛里充满了怀疑、探究和不可思议，有人惊讶地大声说：“真的是他——这个亚裔？那些天才的构想都是他想出来的？是周抄袭了他的想法？噢，我不敢相信，我的上帝，真希望这些都不是真的。”
　　“我也希望不是真的，但亚历山大告诉过我，他见过路宁是最开始研究那些资料的人……”
　　另一个人站出来，冷笑：“如果不是真的，怎么这么多天过去周婉一点进展都没有？1号不见了，她就把责任全部推卸在没有实验体身上，可我们分明还有2号，她就是心虚看不懂那些资料故意拖延时间，看看，看看吧。”
　　说话的人面露鄙夷，“事到这个地步，她才敢把真相说出来！哼，我就说她们这些女人会败坏实验室的风气，当初为什么要把一个女人招进来？她们就应该待在家里老实生孩子，服侍我们男人，而不是来SI做天才的梦！”
　　“保罗你个没毛的家伙！上一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路宁是个废物，他和周婉同是亚裔却天差地别！没想到你也有改口的一天，哈哈哈哈！”
　　保罗被这人说得面色涨红，但事实的确如此，他自己什么本事都没有，不禁尴尬地看向路恩，却不料他酸溜溜的亚裔根本没有正眼看过他，顿时恼羞成怒道：“闭上你的臭嘴！”
　　细细听完这些鸡飞狗跳的谈论，路恩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只是统一的白大褂，统一探究的目光和统一争锋相对的口吻，他被层层包围在其中，既觉得无语又感到讽刺。
　　直到一个熟悉温和的声音在背后淡淡响起，那些嘈杂纷乱的声音才安静下来。
　　是莱德，“路宁，进来吧。”
　　路恩绕开人群，两个彪形大汉看了面露疲惫的莱德一眼，让他进去了。
　　“1号逃走后我们去了你宿舍，但没有找到你，路宁，你最后去了哪儿？”莱德神色平和，视线却像看穿了路恩，有点咄咄逼人的味道，“你和1号实验体在一起，对吗？”
　　目光落在路恩扣到最后一颗扣子的衣领上，随着黑发青年的行走，不经意露出了几块浅淡的红痕，在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莱德的表情蓦然冷凝，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说：“等会你会见到一个人，不要害怕。”
　　路恩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莱德也不再说话了，两人无言来到实验室最里层，里面仅有四人，包括迈克尔和周婉在内，剩下两人，路恩只眼熟其中一个当初放他通行的中年男人，另外一个跟在他身后，看样子是他的保镖。
　　中年男人面带愠色，他狐疑地看向走进来的路恩，“你是说，其实是这个弱鸡亚裔能研制出那种神奇的药物？迈克尔，上次的事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替你们瞒了下来，所以没有人来追究，你是不是看在这一点觉得我很好糊弄？”
　　迈克尔擦了把汗，“当、当然不是。”
　　中年男人沉声继续道：“这次研制药物的消息上将已经知道了，他本人非常重视，到了期限你们最好老实交出来，要是再像上次糊弄我，我不仅会让你们把钱吐出来，还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像鹰一样的眼睛又看向莱德，“莱德·布什，你父亲瞒着我们干了哪些事我们一清二楚，他那个痴心妄想的老不死活得够久了，想早点进棺材我们不介意现在送他一程。”说到最后，他冷冷哼了一声。
　　周婉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听到冷哼后全身发了个抖。
　　迈克尔打着哈哈，“麦斯威尔少校，这都是一场误会，您就放心好了，再过一段时间我们保证会把药物制出来！制出来后立刻送到前线战士们手里，还有那些东西，我们统统都会送过去，请少校一定要相信我们。”
　　“最好是这样。”
　　名为麦斯威尔的少校来到路恩面前，很是困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似乎无法想象那样惊世骇俗的东西这个亚裔能制出来，说：“还有你，小个头的亚裔，老实点用那些怪物把药制出来，只要你能制出来，钱、女人、地位和名声，样样都少不了你的，要是制不出来……”
　　他面色阴沉下去，眼睛里流露出经过战争后的杀伐气息，看了一眼发抖的周婉，最后看向他，冷冷警告说：“你们这辈子都别想离开监狱一步。”
　　路恩：“……”
　　他这真是倒霉倒到家了，人在海边坐锅从天上来，很想一口气喷出来说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就算把他这辈子关火星也制不出来。
　　看到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周婉，她又变成了曾经柔弱的模样，眼眶通红，仿佛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求助地望着他，嘴唇哆嗦着，似乎在无声说：“……对不起”。
　　见状，路恩心情非常复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刚穿书时被罗伯特刁难，故意装作冷淡的样子，其实是手足无措别无他法，是周婉，一个同为亚洲面孔却只到他肩膀的女孩儿扯住了罗伯特的衣袖，叫他不要那样说。
　　路恩犹豫了几秒，最终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会制出来。”
　　他心想：虽然那种太奇葩的药造不出来，但他还不能造功能相似却熟悉千百倍的药物吗？这个时代的药物过于匮乏，他哪怕是随便制出一颗维生素，就已经足够震撼世人了。
　　就当……就当回报那些有意或无意的善意吧。


第59章 
　　这件事后，实验室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神奇的构想是路恩最先提出来的，他才是通过研究1、2号数据，真正能带领他们制出快速凝血药物的天才！
　　“1号和2号的身体结构和免疫系统与我们相差过大，这种差距如果非要比较，举个例子，我们就是最简单的单细胞生物，繁殖快寿命短遍布整个地球，那么它们就是生活在海洋里稀少的哺乳动物，他们血液里存在大量我们需要的物质，而这种物质，是单细胞生物自身无法合成的，必须经过亿万年进化后才可能拥有。而我们现在，就是要提炼出这些物质。”
　　黑发青年依旧戴着他那副沉闷老土的眼镜，柔软的发丝垂在额前，乍一看有几分呆板沉闷的味道，可他的背脊不知在什么时候起永远端正挺拔，清瘦骄傲的身影，仿佛没有困难能够将他折断。
　　青年眉目分明，五官立体，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衬得薄唇更殷红似血，浑身上下透出书卷香浸出来的冷冽。
　　黑曜石一般的双眸又不经意露出学者独有的真挚与清澈，两种气质矛盾却融洽，在他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他站在一众人中心，所有人都在仰视他，这样自信的侃侃而谈甚至到了孤傲的地步，叫人心生恍惚：这个亚裔曾经是这样吗？
　　黑发青年沉吟了一瞬，继续说：“它们的寿命也很长，比北极露脊鲸的平均寿命还要长一到两倍，估计在三百到四百岁之间。我仔细观察过它们的鳞片，上面长年轮一样的轮廓，换算成人类的年龄，推测1号的生理年龄在二十岁左右，2号的生理年龄也在二十岁左右，也就是说，它们目前仅活了十五分之一的寿命不到。”
　　这些话一落地，好似巨大的石头掷入小水潭，轻飘飘的却炸开了。实验室内一片哗然和震惊，如果真如这个黑发亚裔所说，那样危险恐怖的怪物拥有如此漫长的寿命，未来会不会对人类造成威胁？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我们人类拥有那样长的寿命，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但也是件恐怖的事情吧，我的意思是说，那些怪物永远如此长的寿命，是件恐怖的事情。”
　　站在角落的迈克尔与莱德互相对视了一眼，前者目光颤栗，攥紧的拳头在发抖，直到黑发青年又说话了，才把复杂的视线重新转向他。
　　“但是，上帝是公平的。”
　　面对众人的慌张，路恩表情平静，一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实验资料，镜片闪着冷光，不紧不慢说：“它们的种族繁衍极其困难，五大洋里种群个体数估计在十只以下，并且大脑发育也很迟缓，不会使用工具也不会说话，可以排除进化出文明的说法，几百年后……它们这样的怪物会彻底灭绝。”
　　话落，路恩的视线看向仅剩的生态缸，里面是同伴不见了也满不在乎只管大口朵颐吃的龇牙咧嘴的克拉肯，心底幽幽叹了口气。
　　众人也随他的目光看去，带着审视。齐刷刷的视线望过来，克拉肯撕咬鱼肉的动作一顿，蓝色的眼珠子轱辘轱辘转。
　　看它干嘛？它很好看嘛？它知道它很好看啊！
　　想到这儿，克拉肯把鱼肉甩爪子一扔，得意洋洋整理了几下尾巴和头发，扬起下巴，摆出一个自认为非常美丽的姿势，垂着眼睛挑动眼皮看向路恩。
　　而在生态缸外所有人眼中，就是这头怪物忽然触发了什么奇怪的机关，变得和猴子一样趾高气昂，身体扭曲和表情抽搐的丰富程度，令人联想起那只出了名的邪恶甜猴，叫人咂舌。
　　路恩：“……”
　　众人：“……”
　　嗯，看来黑发亚裔说的很有道理，确实不像是能聪明的样子，伟大的人类文明可以永垂不朽了。
　　而接下来这位已经让他们所有人彻底信服的亚裔，开始了长达数小时对于如何提取怪物血液特殊物质的解释，并且要求自己每一个步骤都要参与其中，其他研究员当然没有任何意见，甚至私下里开始互相指责。
　　亚历山大最先兴奋地喊叫，面露崇拜说：“哈！我就说是路宁最先发现的，事实果然是这样！你们不知道他人有多好，我之前问过他许多难题，求他帮过很多次忙，他竟然每一个难题都会，每一个忙都帮，太不可思议了！我对上帝发誓，他真是我见过最帅气最有魅力的男人……”
　　另一个人翻了个白眼：“那你当时怎么不说出来？让他遭受了那么多非议，亚历山大你是见一个爱一个，你还说过莱德是你见过最帅气最有魅力的男人呢。”
　　亚历山大羞恼不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干脆张牙舞爪向他扑了过去。
　　……
　　至此，一位天才亚裔“路宁”横空出世的消息迅速传遍了第六层所有实验室，震惊了无数人，但出于项目保密的目的，并没有传出SI。
　　有些人将信将疑，直到偶然看见路恩为人解答疑难时的模样，彻底打消了怀疑的念头，因为他们知道，那样仿佛与生俱来的冷静与自信，不是谁都拥有的。
　　他是一位真正的天才。
　　短短时间里，“路宁”这个亚洲名字取代了过往所有耻辱性的称呼，现在实验室的人一提起他，不再是冷嘲热讽和阴阳怪气说“噢，那个阴沉的亚裔啊”，而是带了些敬佩与无法言表的复杂称呼“路研究员”或者“路先生”。
　　毕竟他毫无保留交代完想法后，就马不停蹄投入到了药物研发中，重要的实验数据都要经过他的确认，所有大大小小的实验他都亲历亲为，就差和之前那个假冒的天才一样，恨不得住在实验室，忙碌到没有一刻停下。
　　有人不禁腹诽：“他们这些华国人都这么勤奋吗？”而以前那些使唤他抽1、2号血液小事情的人，现在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路宁如果报复心强一些，本可以全部使唤回去，不料这些小事情，他也会淡淡地道：“我来吧。”
　　抽完血液后，有人担忧地问：“只有2号的血液会不会不够？”
　　将近一个月过去，1号踪迹至今下落不明，SI出动了所有能出动的人员在外秘密寻找，却一无所获。实验室内的人则知道它逃进了海洋里，生死未知，也许不会再有消息了。
　　只见这位这么多天过去情绪始终极淡的青年天才，镜片后的眼睛里掠过波澜，许久，就在那人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说：“够了。”


第60章 
　　路恩把所有时间都放在药物研制上，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带着人做重复枯燥的实验，废寝忘食到了整晚整晚可以不睡觉的地步，拼命到唯一见他休息的时候，就是开车去海边散了两个小时的步，往后全部的时日都待在实验室。
　　青年殷红的薄唇也随着时间逐渐暗淡，总是面无表情，过去传闻里的阴郁好像又回到了他身上。
　　偶尔深夜的空隙，有人撞见他站在大楼外的阴影当中，阴影下的青年轮廓削瘦，修长的两指夹着一根将要燃到尽头的香烟，面朝海岸线，远方却仅有无尽的黑夜与散发微弱光芒的瞭望塔。
　　那人心想：路先生是在思索今日的实验吧，又是只差一点就成功了，制出那样违背自然规律的药物果然需要极大的耐心。
　　一阵晚风吹过来，浓烈的烟雾被吹散，却依旧看不清青年的神色，他似乎完全与黑暗融为一体了，让人猜不透他究竟是在思索实验还是在眺望灯塔。
　　片刻，烟蒂熄灭，他扔进垃圾桶。这位青年天才双手插进口袋，那人注意到，他欲走的身形停顿了一下，一只手似乎在摩挲什么东西，最后，青年默不作声消失在夜色里。
　　实验室人人紧绷着一根弦，认为路宁太拼命了，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迈克尔生怕累坏了这个招财的“宝贝”，在众人一言难尽的表情下称呼他为：“亲爱的小伙子，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你不能累垮了自己，那样会得不偿失，噢，你说我用的华国词语对吗？这可是我在没花一分钱就淘来的华国词典上学的，不说这个了……上面看你的表现多给了我们一段时间，你的面子现在比我大，要不要出去放松放松？”
　　其实是怕他操之过急制出来的药品效果不好，又宽裕了一段不短的时日给他，路恩心里清楚，摇了摇头：“不用。”
　　迈克尔微笑：“好吧，有干劲的年轻人。”
　　有研究员在私下里议论，不是给了我们时间吗？路宁至于这么着急火燎？不知道的以为他要拿着新药物去娶老婆——据说这位青年天才已经二十五六岁了，至今还是个处男，他拿到这笔钱后打算去追求一个吉卜赛辣妞。
　　也有研究员说他和亚历山大一样是个同性恋，喜欢搞男人的屁股。但立刻就被人反驳了，理由是他还留着周婉，那个已经在实验室声名狼藉的唯一女性研究员，她抄袭了他的成果还把她留下来，不是喜欢是什么？
　　许是为了安抚有些人因为压力不满的情绪，被众人寄托厚望的路宁宣布给即将诞生的新药取名“Tranexamic acid”，意味着他有绝对的自信研制出，取了名字就像成功已经提前来到来，绝大多数人被鼓舞激励到。
　　但也有人借题发挥，把近些时日的不满全部宣泄出来，看着周婉和路恩两人忙碌的身影大声说：“多么不可思议，我们新的天才把名字都取好了，就不怕失败了……”他看向朝面不改色的周婉，继续阴阳怪气道：“和曾经假冒的天才一样搞笑？”
　　他刻意加重了“假冒”两个字，似乎非常希望看到两个人都是一场闹剧，这个姓路的亚裔就应该和周婉一样是个笑话。
　　路恩冷冷看了他一眼：“不怕。”顿了一下，说：“昨晚六点三十五分左右，你在没有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出去了半个小时，实验环节出现错误，导致第三次进展差点全部毁掉，我会和迈克尔说明情况，你没有任何团队协作的精神，实验室不欢迎你。”
　　这人脸色当即苍白，“你、你怎么会知道……”
　　路恩没有解释也没有再理会他，继续埋头手里的研究，那伽的消息一无所获，他不相信它不会回来，他必须要尽快、用最快的速度把所谓的凝血药研制出来。
　　他要获得信任，需要最高的权限。
　　直到一个夜晚，所有人都打着哈欠去休息了，刺眼的白炽灯下，路恩手指发抖去碰了碰玻璃皿上的白色结晶粉末，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他又想吸烟了。
　　这些日子，他想吸烟的欲望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迈克尔现在对他有求必应，别说是烟了，就算是什么豪车、别墅，他都能给他弄过来。
　　但路恩克制地只拿走了两包，四十根香烟，一天一根，整整四十个日与夜，三千四百五十六万秒，整个SI观望海洋的最佳角落旁边的垃圾桶，堆满了他扔下的烟蒂。
　　路恩不由自主握紧拳头，睁开眼，转过身，却看见周婉站在不远处，笑着看他。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白皙纤弱的脖颈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秀丽的面庞带着与青年一般的疲倦，目光却明亮倔强，笑着问：“是成功了吗？”
　　“嗯。”
　　“那不是用它们血液里的成分制出来的吧。”周婉看向他身后，“很多物质根本不一样，那些满脸肥油的家伙看不出来，我可知道。”说到这儿，她露出一个有些傲气的表情。
　　“1号失踪了，你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它，是不是？我肯定猜对了，它为了你打碎那个笼子想杀我，被你阻拦后逃了出去。而你为了它拼命研制药物，希望成功后获得更多关于它的消息，你在担心迈克尔已经抓到它把它藏了起来……而最有可能藏住1号的地方，就是一级实验室，那个SI绝对保密的项目，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我都猜对了，是吗？”
　　路恩没说话。
　　周婉似乎并不在意他会不会回答，笑了笑，又说：“你真的很奇怪，就好像突然变得这么……这么无所不知，好像什么都知道，没有知识能够难倒你，即使那种药物不是从它们血液里得来的，依旧成功了，虽然不知道效果，但我相信会让所有人震惊。说实话，我很嫉妒你，但是知道你也无法成功，我心里得到了一种平衡。”
　　她像是玩笑却很认真地说：“可是你这样厉害的人，居然会爱上一头怪物，再也无法狠下心去研究它们，真是件遗憾的事。”
　　周婉的目光放远，“我从贫民窟走到这里，用了比你们多无数倍的时间，我的老师布朗教授告诉我，未来我会是一位杰出的科学家，她希望在报纸上看到我的名字，可上面几乎没有刊登过女性科学家的名字，有些人害怕大家知道我们拥有生孩子之外的价值，分明我们不比任何男人差劲。还有一些该下地狱的男人通过盗取她们的研究成果，获得虚伪的赞美和地位。”
　　说到这儿，她的笑意减淡，“我非常想向我的老师和一些人证明我的能力，结果弄巧成拙一无所成。很抱歉，路宁，我变成了过去所厌恶的那些人之一，但我不会放弃成为一个杰出的科学家。依据实验进展我判断你这几天会成功，果然是这样。”
　　“我已经向迈克尔申请辞职，付出了很多代价，也许未来都不能以‘周婉’这个名字出现，也踏不出美国一步。但是这一次，我不再为证明什么而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了。”
　　周婉转过身，背对着路恩，娇小的身影立在白炽灯下，好似有无穷的力量。
　　“据说那个项目最近又捕获了一头美丽到奇怪的怪物，这是绝对保密的事情，我想那和1号有关，毕竟你和我都发现过它之前的变化，那很不可思议。所以你的坚持是正确的。你是除布朗教授外，我见过最善良的人，这个说出来的秘密请求你为我保密吧。”
　　她不再说话，沉默片刻，她往门外走去，忽然，身后的人叫住了她：“周婉。”
　　她的脚步停顿。
　　“你从来都没有抄袭过我，相反，我的灵感来源你，记得你曾经和我谈论过它们血液的神奇吗？如果没有你的发现，就不会有现在所谓的成功。”
　　站在门前的周婉怔住了，她瘦弱的肩膀发起抖，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毫不犹豫推开大门，彻底消失在路恩的视线里。


第61章 
　　“九月三日，SI华裔生物学博士路宁在羊身上发现了促凝血物质，联合多名生物学和药物学家制出了名为Tranexamic acid的药物，这种药物的治疗效果是普通凝血药的几十倍，实验得出，如果是人体普通的擦伤，只需把这种药物碾成粉末覆盖在伤口，不出一分钟伤口就能结痂……这位天才华裔博士颠覆了民众对药物的认知。”
　　一楼招待室内。
　　“研究所位置偏僻，却仍有无数人慕名来到这个地方，只为了见上您一面表达感激。今天我们过来采访路博士的时候就差点没挤进来……”
　　记者一边打着哈哈缓解房间内古怪的氛围，一边在暗暗打量眼前这个短短半月内就家喻户晓的生物学博士。
　　他坐在沙发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冷漠气息，双手交叠在腹前，背脊挺拔，干净得体的衬衣下肩膀紧绷，没有丝毫放松的模样，却也看不出紧张。
　　不过最先吸引记者的不是他的身姿，而是他年轻的面容，她原以为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毕竟在来之前，他们获得的关于这位“路宁”博士的信息太少了，因为他的出现可以说是横空出世的。
　　他们只知晓他是一位男性，性格较为孤僻，SI叫他们速战速决，小心惹恼了他。
　　——只是这位博士的面容过分年轻了。
　　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记者内心惊讶，而且一张脸生得很是俊逸，即使戴了副沉闷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大半真容，但逃不开她识人多年的炬眼。
　　年轻的生物学博士，炙手可热的新药研发人，华裔背景的天才，加上堪比好莱坞明星的脸蛋，这几个头衔随意组合在一起就足够吸人眼球了，没想到现下全部集中在眼前这个黑发青年身上。
　　记者激动地想，她能畅想下一期的报纸销量该多么惊人了！就在她恍神之际，坐在沙发上另一边的男人温和道：“埃米莉小姐，还有多少问题？请尽快询问，路宁等会儿还有一个重要的行程。”
　　“噢，好、好。”记者回过神，为自己的工作疏忽感到羞愧，同时也带着好感打量提醒她的这个人。
　　莱德·布什。
　　为人低调的贵族绅士，据说曾是金融领域的新星，后面为了实现梦想才来到家族的产业进行生物研究。他笑容谦虚有礼，金发蓝眼，一看就知道受过优秀的精英教育。
　　但是刚才古怪气氛的来源也恰巧于此，记者忍不住最后思索，这位贵族似乎和路博士有隔阂，两人之间的氛围微妙又尴尬，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归不是友好相处。
　　收敛好八卦的心思，记者开始了一系列询问，不过大多数问题并不专业，是非常私人化的问题，比如“您的父母”“您制药的心路历程”等等，因为在此之前，专业领域的问题已经有权威的报社询问记录过了。
　　他们报社更想借路宁博得销量，为此支付了一笔昂贵的报酬才有了这个机会，记者当然得问得吸引人一些，但又令她惊讶的是，这位路博士自始至终没有露出过一点不耐烦的神色，这一点和传闻中的并不相符。
　　只是问及到父母时，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个很戏剧化的经历，与那些逆袭的名人大差不差。接着来到最后两个个问题，记者挑了一个最先问：“您有爱人吗？”
　　她注意到，这个问题落下的那一刻，房间里的气氛更凝固了，那位金发蓝眼的贵族笑容也显得有些僵硬，他看向坐在身旁的人，眼神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晦暗。
　　此刻房间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位路博士身上，等待他意料之外或意料之中的答复，这位路博士却像感觉不到他人的目光一样，神色依旧淡淡的，过了片刻，他“嗯”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记者的错觉，她觉得这声“嗯”虽然给人的感觉很冷漠，却能听出柔软与温柔。
　　这个答复当然是她乐意听到的，因为这样就意味着还有更多的爆料挖掘，她想追问下去，却不料莱德·布什提前一步说：“询问其他的吧，埃米莉小姐。”
　　记者愣了愣，那双蓝眼睛虽是含着笑看过来，她却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急忙草草问了最后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您有什么话对使用了Tranexamic acid的人说？”
　　这位回答迅速的年轻博士对这个问题却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儿，他说：“人总有一天会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这显然是答非所问的，但已经不由记者多询问其中的细节了，不到半小时的采访在他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彻底结束，进来几个保镖类的人将他们护送走。
　　等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离开，记者才暗自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懊恼，看来传闻果然不能够轻信。
　　*
　　车内，路恩一个人坐在后排，闭目养神。前方的司机是SI专门给他配的，汽车也是，他身后还跟着好几辆随行的车，美名其曰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从他宣布研制成功的消息，而且顺利通过测试后，迈克尔兴奋到差点晕过去，等平复了心情，拍着胸口说：“路宁，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你是不知道，Tranexamic acid这种药物在市场上和军队里掀起了多大波澜，社会上一堆报社等着采访我们，麦斯威尔少校也叫我好好奖赏你，你想要什么尽管提出来。”
　　“你彻底成了我们的大名人，路宁。”
　　路恩不为所动：“我要进入最高级研究项目。”
　　迈克尔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路宁，看来你的梦想一直都没有变过，这当然可以，那样的项目需要你这样的天才，但是在这之前，你需要经历一些考验。”
　　路恩的表情依旧冷淡，他并不关心梦想是什么东西了，也不在乎究竟掀起了多大的波澜，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确认那伽的安全。
　　而且他宣布成功后，一夜之间，克拉肯也不见了。
　　之后的日子里，所谓的考验就是把他的背景查了个底翻天，所有采访询问家庭背景，路恩都是照着他们查的资料稍微润色了一下说的，省了他胡编乱造的功夫。
　　就算他是胡编乱造的，现在也没人拿他能怎么样。
　　接下来就是被军方各种审问是否忠于他们之类的政治立场问题，还给他看了各种各样“叛贼”的下场，画面恶心惨烈，路恩回去后几天没吃得下饭，虽然他现在一直吃的不多。
　　没有人在经历反复的洗脑和审问后不会憔悴，路恩也是，他面色一下子消沉下去，但他没消瘦多久，上面的人忽然就放过他本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观察和审问了，还给了他一段休整的时间。
　　今天是最后一次，照常的洗脑和审问后，路恩提着一袋面粉类的东西上了返程的车。
　　可没有人检查他买的东西。
　　这是路恩第一次出去后试探得来的，所以他才敢如此明目张胆，但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为什么了。
　　回到SI后，路恩下了车，把东西放到宿舍，回到主楼后迅速有人带他前往另一部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搭乘过的电梯。
　　这部电梯在一条毫不显眼的走廊尽头，可进去后，每走一步，都能看见一个全副武装的安保员在巡逻，仿佛走廊尽头的电梯是需要严防死守的秘密。
　　但路恩知道，保密的不是这部电梯，而是电梯之上的实验室。
　　咔擦一声。
　　电梯门打开了，这也是来这个时代后，路恩第一次见到有防护措施的电梯，而门后的人，是没有笑容，静静看着他的莱德·布什。
　　他说：“欢迎你加入，路宁。”


第62章 
　　路恩进入电梯，电梯内空间狭窄，仅能容纳三四个成年人，所以他和身旁的人靠得很近，几乎是肩膀紧挨着肩膀，看上去亲密的距离，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有道再也无法跨越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中间。
　　静谧的氛围总是令人尴尬，路恩心想，这电梯有够慢的。
　　过了一会儿，身旁的人忽然说：“路宁……你已经很久没有和我说过话了。”语气似乎带了点遗憾，还有些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路恩没有回应，于是狭小的空间，沉默到仿佛只有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1号是头怪物，你就那么喜欢它？”
　　直白的询问让他一怔，路恩终于肯侧过脸，正眼看一下这个他过去视为朋友，如今却需要处处提防的人。
　　其实莱德是没有任何变化的，他总是脸上带笑，金发和过去也没有变化。
　　他看着的人也侧过身，微微笑回望他，一头金发在较为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暗淡，莱德轻声问：“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他沉吟了一下，接着说：“因为你的目光暴露了你，路宁，你每次看1号的眼神，与我的父亲，米歇尔·布什看另一头怪物的目光很像，等会儿你会见到它。”
　　莱德认真看着他，渐渐的，随着电梯上升，视线越来越肆无忌惮，好像要把路恩这时候的模样刻进身体里。
　　他最无法忘记的，是这个亚裔的双眼。
　　沉闷老土的黑框眼镜后，竟然有那样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不知道以后还会这样干净么？
　　无声的视线沉默地打量着，从黑发青年白皙修长的脖颈，到唇珠饱满的淡唇，接着到他像山一样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在路恩的眉眼上。
　　一直撞见他的困惑，莱德才收回明目张胆的视线，垂下眼帘：“到了。”
　　话音刚落，咔擦一声，电梯门果然打开了，也和路恩料想的一样，门外有无数人巡逻，他们离开电梯，迅速有人上前核验身份，确保没有危险物品带入，尤其多检查了几遍脸生的路恩。
　　路恩张开双手，一边任由他们检查，一边不动神色观察这里的环境。
　　他所在的位置，依旧是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边各有数间紧闭的白色实验室门，紧接着，清晰的尖叫声从一间又一间门后传出，凄惨尖锐，足以划破人的耳膜，刺穿人的心脏，就像绝望濒死的人发出人世间最后一声哀嚎。
　　路恩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尖叫，因为太多了，此起彼伏，有时候混入了不知名的野兽哀嚎。
　　而这里所有人好像早已经习惯了这些无处不在的尖叫，麻木到面无表情，路恩想仔细听那些尖叫里说了什么，可在一瞬间，那些尖叫声又消失了。
　　与此同时，检查他的人停下动作，检查通过，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通道。
　　路恩跟着人通往最前方，最深处的一间实验室。
　　实验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即使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和建设，路恩仍旧被所看到的画面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甚至生理不适到想要呕吐。
　　听到门外的声响，仅有两三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回头，他们的眼睛漠然冰冷，看人的目光与看死物没有不同，而事实上，他们四周也的确都是死物。
　　周遭是一座接一座紧密相连装满青绿色液体的生态缸，而那些生态缸里装的，竟是一个又一个模样怪异的人型生物标本。
　　路恩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人型生物改造前肯定是人的，他们上半身是人的躯体，下半身绝大多数是海洋生物的尾鳍，就像各从各的身体撕下一半，然后连在一起，更荒诞的是，还有许多上半身是海豚，海狮，帝企鹅等等生物的躯体，下半身却是人类的标本。
　　他们的身躯呈极具扭曲的姿势蜷缩在生态缸里，那一张张面孔，或狰狞，或恐惧，或麻木地定格在拼接的人型生物上，眼珠是泡到泛白肿胀的，是无神空洞的，可路恩却觉得他们都活了过来，并且一只接一只，从上而下俯视，直勾勾、冷冰冰地盯着自己。
　　空气中也分明是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他却闻到了一阵又一阵恶心的尸臭。
　　路恩站在原地不动了，远方忽然响起一阵“咯、咯、咯”的叫声，那声音像是人类女孩又像是含糊不清的野兽发出来的，他僵硬的视线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
　　只是一眼，他不由自主继续往前走。
　　最前方是四座巨大的生态缸，左右方各两座，左边两座生态缸里分别是一雄一雌人身蛇尾的海怪，它们紧闭双眼，身上插满了管子，雄海怪断了一条胳膊，雌海怪的身躯完好无损，面容苍白，也美丽到几乎诡异。
　　而右边，正是已经许久未见的那伽和克拉肯，它们均呈昏迷状态。
　　路恩一直知道它们活着，却不敢多看，怕多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而且现在最吸引他视线的，是由四座生态缸包围的一个铁笼子，笼子后站了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有些凌乱，负手而立，他没有回头，与路恩一样注视笼子里的生物。
　　……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路恩浑身发冷。
　　笼子里的生物浑身赤裸，浑身上下布满了像蛇一样的黑色鳞片，密密麻麻，从脸上一直到腹部，它的上半身是人类女孩的身体，大约八九岁，下半身却是一双相连的腿，不，不能说是腿，就好像血淋淋剥了蟒蛇的皮将两条腿死死捆在了一起，大腿到脚踝，是蟒蛇的肢体，最后却凭空长出来一双脚，脚上也长满了鳞片，密密麻麻，脚趾甲与手指甲一样长到不可思议。
　　狰狞的指甲在地上不停地划动，发出“呲、呲”直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更恐怖的是它的脸，它流着涎水，尖牙突出于嘴唇外，脸颊两侧像划破了两个口子，长出了像鱼鳃一样的东西。这个怪物像真正的蠕虫在地上匍匐、蠕动，发出“嗬嗬”或者“咯、咯”的无法理解气音，眼珠子一只是竖瞳，一只却是人类的眼睛。
　　笼子里还有半边羊的尸骨，四个蹄子被啃到只剩下骨头，路恩记得这头羊，那是在农场里遇到的那只名叫“肖恩”的羊。
　　这时候，有人走到他身边，指了指笼子里的怪物，语气很淡：“路宁，你曾经不是很好奇我的未婚妻吗？这是娜塔莉，我父亲——”
　　莱德的手指转了个方向，指向左方生态缸中那只美到妖异的雌性海怪，微笑着说：“和它的孩子，我的妹妹，也是我的未婚妻。”


第63章 
　　“……有病。”
　　好半天，路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用动脑子想，也知道眼前这头叫“娜塔莉”的怪物是怎么来的，一想到在电梯里，这个疯子说自己看那伽的眼神像他的父亲。
　　他就觉得恶心到想吐。
　　这个家族的人都是一群神经病！亲爹□□一头怪物，生出来一只怪物，现在又要亲儿子去做相同的事情，而且是眼前这只看年岁仅有七八岁的怪物女童，生理学上的“亲妹妹”。
　　心里的厌恶强烈地翻涌，路恩藏在衣袖下的双拳握紧，冷淡的外表却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路恩硬生生忍住了。
　　他现在身陷虎穴，即使一路走过来，见到了种种恶心的事，也不能当面撕破脸皮，甚至不敢多看那伽一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莱德看穿他的心思依旧选择放他进来，但只要进来了……
　　路恩松开衣袖下的拳头，与莱德笑意不减的视线对视，明知故问：“造出来娜塔莉，你们想做什么？”
　　“我们有病的人，当然要做有病的人该做的事。”
　　没等莱德说话，一直背对他们的中年男子开了口。他转过身，鹰一般的双目钉在路恩脸上，他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嘿！年轻的小子，我们又见面了，上次在农场还没有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梅尼克伦，不过他们喜欢在我的名字后面加博士这两个字，所以你也可以叫我梅尼克伦博士。至于你叫什么名字，我早知道了，事实上来说，从你们研究1号和2号那天起，你们所有人的名字我都知道。”
　　梅尼克伦摊开手，“我以为最终来到这里的人会是那个叫‘周’的亚洲女孩，没想到是你——当初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家伙，来到这里帮助我们完成伟大的实验。这种境遇就像丑陋的1号逃走了，却给我们带来了美丽的3号。”
　　梅尼克伦摸着下巴，语气口吻像是老朋友，打量路恩的眼神却好似在看一件值钱的商品。
　　路恩脸上依旧没有表情：“梅尼克伦博士，既然是我来到这里，那需要我帮助的实验究竟是什么？”他看了一眼笼子里盯着自己流口水的怪物，“不止是制造这些怪物那么简单吧？”
　　“当然不止制造这些怪物那么简单！”
　　梅尼克伦笑着说：“你看看周围的人体标本，再看看娜塔莉，就知道制造这只怪物有多么不容易了，你听说过那些俄国佬在做人猿杂交的实验吗？这其实并不是一个秘密，早在几十年前，我们的人就已经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事了。但他们没有我们这么幸运。”
　　说到这儿，他快步走到那伽和克拉肯的生态缸前，眼底染上狂热，“我们拥有四只堪称奇迹的生物，我敢保证，它们当中任何一只出现在外面，能轰动整个世界！你瞧瞧，这是上帝造出来的奇迹！它们拥有无与伦比美丽的面孔，有强到恐怖的攻击力，它们的皮肤看上去像鸡蛋一样易碎，却可以做到刀枪不入，它们褐色的血液肮脏又罪恶，却可以制成药品——曾经我们想过那样做，可惜全部失败了，只有你制了出来。”
　　“听说你还提起过它们有控制思维的能力，但我们没有在0号和01号身上见到。”
　　“无论如何，你制出的促凝血药是这么多年研究它们的一个实质性进步，可我们想要的‘进步’不止满足于制造药物和制造这种怪物，你知道SI和军方有联系了吧，现在世界各地乱得不成样子，四处是战争和海盗，我们的国家和士兵需要这四只怪物的力量。”
　　“……所以用它们制造生物武器？”
　　“当然，聪明的孩子。”梅尼克伦笑意加深，“但造出来的效果你也看到了，娜塔莉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思维，无法沟通交流，和普通的牲畜没有区别，她除了有强健的身体和完整的子宫，其他的，什么都做不成。我们可不能造出这种怪物拿去战场交差。”
　　路恩冷冷道：“她只有七八岁。”
　　梅尼克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捧腹大笑，笑到直不起腰。很快，他停止了笑声，做出了驱赶的手势，“好了，好了，你们都出去。”
　　路恩站在原地没动，四周的研究员像是早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疯疯癫癫，默不作声停下手里的事情，统一步伐出去了。
　　这时候，偌大的实验室中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梅尼克伦继续说：“你真的觉得娜塔莉只有七八岁吗？”
　　“……”
　　路恩没有说话，他再次看向笼子里非人的怪物女童，她似乎对没有理会它非常不满，张开满嘴的尖牙，抓着笼子朝外面嘶吼，发出一系列古怪的尖叫声。
　　那应该是在表达愤怒。
　　直到莱德走上前，他没有像梅尼克伦一样离娜塔莉有一米左右的距离，而是走进它弯下腰，碰了一下它的指甲，他应该低声说了些话，只是距离有些远，路恩没有听清楚。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莱德触碰它后，暴躁的娜塔莉居然安静下来，竖瞳和圆眼呆呆地注视莱德，好像两个不同形状的眼睛只能容得下莱德一个。
　　它攥紧笼子，露出的指甲很长，甚至比克拉肯的指甲还要长。
　　路恩声音艰涩：“她……活了二十多年？”
　　“没错，她是二十三年前诞生的，比莱德就小了一个多月。0号是娜塔莉的母亲，是我们捕获的，不，准确来说是米歇尔·捕获的第一只怪物，这个时间线也是在二十三年前，米歇尔秘密把0号藏在家中十多年，具体干了什么事没有人清楚，十多年后他才把0号交出来，但几年后，他又突然交出来娜塔莉，跟我说……”
　　梅尼克伦注视笼子里的娜塔莉，“它们能够长生不老，米歇尔把娜塔莉交到我手上的时候，身上没几块肉了，他还说只是简单吃它们的肉、喝它们的血不能延缓衰老，需要我用这些怪物制出能够真正永生的药，虽然这个项目没有得到军方允许，但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秘密研究，每一个来到这里的研究员，都有和你相似的经历，但他们没有你的成果厉害。”
　　“我们需要你，路，我看过你的研究思路，那是我从未在哪个人身上见到过的方法，你是UCSF毕业的吧？可据我所知，他们生命科学院的老教授没有一个人使用过你的研究思路，所以你是独创的是吗？不过是或不是我们都不在乎，只要你把你的智慧和毕生所学用到这些怪物身上就好。”
　　“你也知道了，这些怪物能够活很长时间，几百年的时间啊！而且它们拥有人的上半身，蛇的下半身，还能够水陆双栖，这样怪异的物种只存在于神话中，可事实却是，这些怪物做到了。”
　　“但如此漫长的生命却给了这些低贱的怪物，又是件多么可惜的事！如果给我两百年的时光，我能保证征服地球上所有的海洋物种！路宁，加入我们吧。等药物研制出来，我们绝对是首批超越人体极限生命的人，这比财富更有诱惑力，不是吗？”
　　路恩沉默片刻，说：“我不会研制生物武器，这是底线。”
　　“哈！”梅尼克伦发出不知是嘲讽还是赞赏的笑声，他看着路恩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麦斯威尔少校那边不着急。但延缓人衰老的药物，能够延长人寿命的药物，你必须研制出来，这里没有人想知道失败的后果。”
　　路恩抬眼与他的目光对视，许久，淡淡地说：“好，我答应你。”
　　*
　　克拉肯从头痛欲裂中清醒，一睁眼，就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而它此时被五花大绑，熟悉的黑发人类站在身旁，却没有往日的柔和，反而冷冰冰看着它。
　　“喂！讨厌的人类……你在做什么？！”
　　只见黑发人类无视了它发出的叫声，抬了抬下巴，其他同样冷漠的人迅速围过来，掰开它的嘴巴，把一种液体灌了进去。
　　这些液体进入喉咙后，口腔里升起被海胆扎过的痛感，流入腹部后，又会迅速四肢发热。
　　克拉肯第一次尝到这种奇怪的液体，感到惊慌恐惧，它想挣扎，然而全身上下被锁链固定住了，一点也动弹不了。
　　它大声咳嗽，想要把这些液体全部咳出来，没想到下一步，更令克拉肯惊悚的事情发生了——那个黑发人类，竟然用它一直感到恐惧的尖锐刺头狠狠扎进它的腹部。
　　然后克拉肯眼睁睁看着，有透明的东西从它腹部取了出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克拉肯也终于发现，在它四周还有那伽和其它两条不认识的雄鱼和雌鱼，那条雄鱼断了胳膊，雌鱼昏迷不醒。
　　克拉肯搞不清楚状况，为什么它吃了那些人类给它喂的鱼肉后一觉醒来就到了陌生的地方，就连现在的黑发人类也令它感到陌生！换做从前它要是闹脾气，黑发人类绝不会不理它的！
　　克拉肯感到既惊恐又难受，见四周的同类和它一个状况，一样的惨，好歹是有了点心理安慰，可还没出声问这是在哪里，冷漠的声波就提前打断了它：“闭嘴，配合恩恩。”
　　克拉肯：“……”
　　它顿时火冒三丈，声波尖锐：“你是不是有病啊Naga？！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闭嘴？那些尖东西怎么没扎死你！我当初就不应该好心去救你，结果被他们抓到这儿来，你知道我没有被抓走现在在干什么吗？这个时候我还躺在十米宽的草床上睡大觉！现在却和你在这儿受罪！”
　　那伽目光很平静，余光一直放在冷如冰川的路恩身上，“你没有救过我，被抓走的原因是你受不住人类食物的诱惑。”
　　谎言被直截了当戳破，克拉肯也丝毫感觉不到羞愧，因为它认为整个海洋都出错了，它克拉肯也不会出错。
　　克拉肯正想再大声骂回去。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道从未听过的声波又打断了它：“哎呀呀，原来你真是Naga呀，这么多年没见，你一点都不可爱了，刚才还骗我说你叫Lu，我就觉得奇怪，一个从没认识过的小家伙竟然会来救我……唔，Naga，你是过了成体期对吧？现在还疼不疼了？欸，我刚想说看你很眼熟来着，现在想起来了，你像你雌母。”
　　那条断了胳膊的雄鱼自顾自说着，过了半天，冷淡的声波才回应它：“还好。”
　　雄鱼当即翻了个白眼：“逞什么能呢？要是还好，你能在这儿？你的攻击力我最清楚，毕竟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教你捕的猎……欸，小鱼儿长大了，不仅会说谎了，还学会嘴硬。”
　　那伽：“……”
　　它脸色微微泛红。
　　成体期带给它的影响远没有结束，现在它全身仍旧会时不时疼痛，但那伽有预感，这样的生长痛很快会过去。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那天夜晚激动过度，等那伽理智回来的时候，路恩躺在它身下彻底晕了过去，脸色惨白，屁股下有血渍，身上也升起不正常的热度。
　　“！！！”
　　看见路恩脸色的那一刻，那伽从未感到如此心慌恐惧过，立刻割开手腕，把血液哺进路恩嘴里。
　　人类的猜测没有错，它们的血液的确能治愈伤口，但也仅仅只限于治愈伤口。
　　洞穴里太冰冷了，四周无处不是冰冷的石头和冰冷的水珠，情热过去后，那伽自身的体温也极低，它难过地发现，自己与精心布置的巢穴无法给予路恩任何温暖。
　　——他是人类，必须回到人类世界。现在是，未来也是。
　　只花了一瞬间的时间，那伽就做好了现在与未来的决定，它抱起发热后又体温低到不正常的人类伴侣，重新回到了属于怪物的囚笼。
　　一切痛苦与人类伴侣平安相比，又有什么关系？
　　……
　　那伽闭上眼，没有反驳。
　　断了胳膊的雄鱼继续质问：“还有，我不是叫你别来救我吗？你怎么不听话呢？你雄父虽然看上去凶巴巴，还古板得要命，但它在家一定急坏了，它就你这么一个宝贝鱼崽子。”
　　一直竖起耳鳍听没吭声的克拉肯脑子转了转，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你不会就是Naga说的Leviathan吧？”
　　利维坦笑了笑，“是，我是Leviathan，但现在是个废物，人类使用了某些手段让我和雌性陷入昏迷，也丧失了行动力。”
　　它努力扭了几下脑袋，好把视线看向始终没有睁开眼的雌鱼，声波掀起一阵涟漪，“那是我的雌性，那天和它吵架后它就不见了，我独自找了它很多年，后来发现它来到了人类的地盘，又受到了人类的欺骗，然后有了……”
　　利维坦说不出话了，但克拉肯和那伽都不约而同注意到了笼子里的怪物女童，可以联想到利维坦之后的话：然后有了这只怪物。
　　它被人类当成工具，也不会被族群承认。
　　它是真正的怪物。
　　“咔哒”一声，细微的声响拉回了它们的注意力，只见刚才扎进它们腹部的针头拔了出来，路恩冷淡地把针管放进贮存箱，有人问他：“路博士，这些叫肾上腺素的东西，真的有用吗？”
　　“有用。”
　　路恩点了点头，避开了那伽灼热的视线。
　　几天前，这位黑发亚裔初来乍到，遭到了这里每一位在外面都会被称呼天才的研究员的排斥，认为他来到这里是别有居心。
　　但梅尼克伦笑眯眯告诉他们：“噢！他就是研制出Tranexamic acid，你们最近崇拜和热议的路博士啊。”
　　“路博士”这三个字一出，所有警惕和不满的人都没有异议了，对于这些研究四只怪物几近疯狂的研究员来说，他们绝对心服口服，随即一个一个的带着请教路恩。
　　该怎么做才能研制出延长生命的药物？军方那边莫名其妙要这些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东西，估计是上边有人快死了，想要这些药物回光返照吧。
　　他们的命都牢牢掌握在军方手上，因此他们迫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
　　对于这些围过来的狂热研究员，路恩淡定说：“提取它们的肾上腺素制成药物，一定程度上能达到延续生命的效果，但这种物质，只在它们受到刺激时分泌。”
　　“肾上腺素”，又是个未曾听说过的东西，但路博士制出Tranexamic acid时，也是靠一堆怪物身上无人听过的物质研究出来的。
　　“那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让它们受到刺激？”
　　过了许久，路恩也没有说话，他双手插在口袋中，沉闷的黑框眼镜后看不出情绪，就在梅尼克伦要提醒他说话时，众人才听见他淡淡地说：“威士忌。”
　　“威士忌？？”
　　有人古怪地问：“路博士，您是在开玩笑吗？用这么温和的方式刺激它们？您不会是在保护它们吧？您要知道，可怜实验体是我们最大的忌讳！”
　　“不是。”
　　他一步一步走向生态缸后有着如海神般面孔的庞大怪物，像是感受到了令它眷恋的气息，怪物的眼皮动了一下，似乎即将睁开眼。
　　路恩面无表情盯着它挣扎的眼皮，说：“我讨厌这些怪物……它们的宿命，应当是将身体奉献给人类，然后光荣死去。”


第64章 
　　一个月后，保密级别最高的实验室爆发了惊人的欢呼。
　　“我们成功了！”
　　“真不可思议，这些天我们所有的精力就得出来一支小小的注射剂，把这一针扎进血管，人类的生命就能延长吗？”
　　“可路博士说要持续注射，一针只能祛除皱纹……”
　　“噢！我的上帝，能够祛除皱纹就足够疯狂了！”
　　……
　　这个震撼人心的消息迅速席卷十层所有实验室，像龙卷风一样，短短几天时间，一路穿过SI到达某军事基地，但更令所有研究员意想不到和恐惧的是，有报社的人竟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据说SI捕获神秘物种，在它们身上找到了永生的密码，一群伟大的天才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他们是否已经研制出让人长生的药物？如果美国民众人人拥有这样一颗‘长生不老’的药，那么未来整个世界将……”
　　“嘿！闭嘴！你个白痴！”
　　有人义愤填膺朝记者扔了一脸泥巴，“什么伟大的天才？！你脑子吃SI的药糊住了吧？他们就是一群垃圾！一群罪人！我表兄弟的女儿的舅舅就是试他们的药死去的，要不是有人曝光，我们会一直受到欺骗！”
　　“他们就是一群罪犯！战争犯！上帝是不会允许他们死后去天堂的！”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实验？什么神秘生物？我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SI大门外彻底失控，无数的记者和民众蜂拥而至，哄闹声几乎要撼动高大的建筑楼群，他们有的举起国旗，有的举起沉重的相机，更多人则拉开写有“我们必须知道真相”“上帝或魔鬼？”“SI欺骗所有人”的横幅示威。
　　为了控制场面，一名安保员跑出来，毫不犹豫掏出枪，“砰”的一声枪响——
　　轰隆！！！
　　忽然，远处的建筑楼顶层传来巨响，爆炸声霎时间令在场所有人鸦雀无声，刺耳的警报声窜入云霄。
　　有人怔住了：“那、那里发生了什么？”
　　“——路宁，你要做什么？”
　　莱德冷声质问，他身后跟了无数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拥挤、黑暗的走廊中伴随绝望的尖叫和哭泣，有个研究员疯了一般跑出去，大声喊着：“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但很快，有人一枪结束了他生命。
　　混乱之中，还有浑身被烧伤的人从实验室里爬了出来，拖行一地的血，好似狰狞的藤蔓扎根于罪恶的钢筋上，另一个研究员见状，用脚狠狠碾压他腐烂的手掌，烧伤的人顿时发出比四周电闸轰然关闭以及爆炸更刺耳的尖叫声：“啊！！！！”
　　“放了他！”
　　一道冷淡却发抖的声音暂停了所有人的动作，他们看过去，走廊尽头的墙面因为爆炸坍塌，黑暗中唯有声音来源处的光是亮的，倒塌的墙后是连接沙滩与红树林的海洋。
　　路恩恰好站在光与暗的分界处，抬眼与莱德对视。
　　两人的视线在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下相碰撞，彼此却没有任何反应。就在这时，有人在尽头的实验室着急忙慌地跑出来，吼着：“快来人过来支援！3号那头怪物太可怕了！我们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话音未落，一条粗壮的恐怖蛇尾勒住他的脖子，电光石火间，这人的脖子被拧断了，实验门后传来一道又一道的“嘶嘶”声，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那是怪物游走的声音！
　　这个亚裔真正的目的是拖延时间，放走这群怪物！
　　两小时前。
　　“梅尼克伦呢？”莱德皱起眉，“他不知道今天试药么？”
　　众人的目光均看向路恩手上那支注射剂，他们日夜不休一个月，就制出来这么一小支能够延缓衰老的药剂，所有人都为此兴奋和激动。
　　因为这支试剂过于珍贵，以及对路恩抱有极大的信任，今日上面会派人过来亲自试药，但究竟是抱着舍己为人的心思还是想与上帝争一争寿命就不为人知了。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这支“不老”的注射剂吸引走时，实验室内忽然陷入黑暗，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了一声惊天巨响！几秒钟过后，无数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外面发生了什么？”
　　好在实验室内的一众研究员均是精英中的精英，面对突如其来的混乱也能迅速镇定，但他们不由自主把心神附向主心骨莱德与路恩。
　　莱德冷静说：“路，你身上的药物很珍贵，待在这里不要动，我们去外面看看发生了什么。”
　　路恩面不改色地点头：“好。”
　　等几乎所有人出去后，昏暗中有人看见路恩朝那些目露幽光的怪物走去，一时间感到惊恐：“路、路博士，快回来，离他们远一点！现在没有电力供应，困住它们的生态缸随时会失去作用！”
　　闻言，黑发青年果然停下脚步，就在那人以为说服了他的时候，前方传来他低沉冷淡的声音：“我知道。”
　　他隔着玻璃碰了一下凑上来的怪物，几个月来，脸上头一次露出温柔的神色，带着浓重的不舍，玻璃后的蹼爪要伸过来与他的手掌紧贴，黑发青年却瞬间放下手，朝实验室门外走去。
　　一直来到墙壁上总开关按钮处，他修长的手指重重按下，淡淡地说：“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砰！砰！砰！砰！
　　四个生态缸在其他人惊恐的眼神下全部炸裂，如海浪般汹涌的液体“哗啦”一声倾泻，强悍的怪物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快去找救援，怪物出来了——”
　　“喂，Naga，还记得我教你捕杀猎物的方法么？我要单手抱住我的雌性，解决这些人类，就靠你和那位鱼嘴里吐不出好话的朋友了。”
　　“呸！你才说不出好话！！”
　　克拉肯气得要命，它从生态缸里钻出来，怒火中烧，一尾巴朝往外跑的人甩了过去，那人当即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子弹的火花与怪物快如闪电的攻击交织，彻底划破了实验室无尽的黑暗。
　　混乱尖叫之际，那伽来到关押娜塔莉的笼子外，娜塔莉感知到危险靠近，丢下已经只剩骸骨的羊，使劲往角落蜷缩，发出“嗬、嗬”的怪叫威胁。
　　“Leviathan，要带它走么？”
　　抱着雌性的利维坦声波很淡：“杀了吧，Naga，它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咔嚓”一声，坚固的笼子被蹼爪掰开，娜塔莉见状瞬间扑了过来，但下一秒，就被那伽掐住喉咙，它拼命挣扎却毫无作用，蹼爪的力度逐渐收紧。
　　娜塔莉的眼球暴起，目光却不是看向即将剥夺它生命的美丽怪物，而是看向门外，它似乎在寻找某个人，涎水滴落在狰狞的手背上，喉咙里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嗬……嗬……哥……哥……”
　　哥哥。
　　那伽愣了一下，蹼爪不由自主松开，娜塔莉像一块破碎的玩偶，闭上眼睛倒在地上。
　　“Naga！你那边好了吗？我们要杀出去了！”
　　那伽转过身，在投入厮杀前，最后瞥了一眼地上没有声息的娜塔莉，淡淡地“嗯”了一声。


第65章 
　　莱德朝身后的人使了一个眼色，没过片刻，踩人的研究员移开脚，他们身后也传来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渐渐的，无数的枪口对准了站在走廊尽头的路恩。
　　出来的那伽让克拉肯它们先走，十几米的高度对它们来说根本没有任何难度，从坍塌的碎石上跳下去，穿过红树林，回到海洋，回到属于它们的自由之地。
　　“恩恩……”
　　那伽试图靠近前方的路恩，然而背对它的黑发人类却镇定地说：“那伽，你先去海里等我好不好？”
　　“不、要。”
　　它毫不犹豫拒绝了。
　　黑发人类故作轻松地说：“听话，下面埋伏了很多人，只有克拉肯和那条断了胳膊的实验体，它们是逃不出去的。我答应你，一定会去见你好吗？”
　　四周沉寂良久，下方果不其然传来克拉肯的尖叫：“Naga！！你快滚下来啊！这边人好多，那些该死的人类爪子好强大！”
　　怪物的声波人类是无法听见的，所以对于路恩来说，周围依旧是一片寂静，许久，才有一个沙哑的嗓音不情不愿开口：“答、应、我。”
　　路恩笑了笑：“嗯，答应你。”
　　“嘿！！最后一只怪物跑了！”
　　人群里的罗伯特顿时不满了，他想冲过去，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住，莱德笑容温和：“路宁，它们，还有你，是逃不掉的。你可能不知道，SI的武器现在有军方支持。”
　　“是吗？”
　　路恩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所有人为之疯狂的注射剂，拿在手上晃了晃，“如果你不放它们走，我就把这支试剂踩碎，像刚才那个人踩得一样，再用这些玻璃渣割破我的喉咙，那个时候，你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众所周知，这里比注射剂和实验体更加珍贵的，是路恩的脑子，药物没了可以再造，实验体没了可以再找，但眼前这个轰动社会的科学家没了，百年也未必再出来一个。
　　人类历史上，号称天才的人就如流星一般璀璨而短暂。人们利用他们的光，也不得不受这些光的牵制。
　　“亚裔，你是不是疯了？！”罗伯特怒吼。
　　在场所有人也被路恩的一番话震惊到了，这个看上去高瘦羸弱，平日里虽然阴郁冷淡，但没有丝毫高傲的年轻亚裔博士，居然策划了一场如此疯狂的事，又面不改色说出如此疯狂的话。
　　这种鱼死网破的亡命思想比他们这些人更极端更疯狂，他们愤怒、震惊、不解，最后把抉择权交给沉默的莱德。
　　莱德垂下眼睛，这一刻，他笼罩在黑暗里，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他抬起眼，温和的嗓音轻声说：“路宁，我很高兴你安慰我。”
　　“什么？”路恩一时没反应过来。
　　然而下一刻，肩膀上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路恩眼前发黑，靠！这群不要脸的，是麻醉剂……
　　他竭尽全力掐自己的手想要保持清醒，全都徒劳无功，只能看着莱德变成一重又一重的人影向他走过来。
　　路恩倒下去，还没落地就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最后迷糊间，他听见有人叹息：“梅尼克伦，你做的很好……启动‘波塞冬’号吧。”
　　*
　　麻醉剂量不高，路恩昏迷中是有意识的，他感觉自己被抱到了一个颠簸的地面上，有人在他身上搜刮了一遍，困惑问：“这是什么东西？”
　　温和的语气淡淡回答：“他自制的炸弹。”
　　那人吓了一跳，瞬间把手上的东西扔进海里，圆形物体接触水面的一刹那，爆炸声骤响！
　　海水溅起四五米高，有浪花扑在路恩脸上，他睁开眼，与莱德含着笑意的目光对上。
　　路恩低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而周围已经换了一个场景，他没在实验室了，现在正在一艘船上。
　　巧合的是，这艘船刚好是他穿书来时登上的‘波塞冬’号。
　　印有‘波塞冬’字样的船旗随海风猎猎作响，船上挤满了荷枪实弹的人员，将路恩与莱德层层包围，而庞大的波塞冬号后，还跟有几艘全副武装的军用船。
　　这是一场针对他的，彻头彻尾的圈套。
　　路恩瞬间明白了，这群人的目的不止在所谓的长生不老药和生物武器上，他们的目的是……
　　脸色慢慢下沉，路恩讽刺说：“那些实验体不会出现了，抓住我也没用。”
　　“那1号实验体呢？它现在跟了我们一路。”莱德笑着说，“配合我们吧，路宁，你是我们最大的诱饵，我保证不会伤害你，等找到它们的巢穴，你依旧是SI受人尊敬的路博士。”
　　路恩不说话了，他没有办法回头查看情况，不知道那伽是不是真的一直在跟着，“……你找它们的巢穴做什么？”
　　莱德说：“当然是为了制造更多的药和武器，这些怪物随便售卖一只就能换取你我想不到的财富和地位，如果有几百只呢？我很喜欢那些东西。”
　　海风吹起他的金发，只是天空变暗，不太能看清金灿灿的颜色了，他站在护栏后，眺望远处。
　　“它不会带你们去巢穴。”
　　那伽的身份在它们族群肯定不低，路恩想，如果那伽真的是只会嗜血和杀戮的怪物，又怎么会来救0号和01号？
　　它对族群必定有深厚的感情与责任。不会为了……一个人类，暴露族群的位置。
　　“如果我用你的性命和它交换呢？”莱德垂眼看他，“那天晚上你出去寻找1号实验体，送你回来的实验体却是3号，可它就是1号吧？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笃定它会和我交换么？”
　　他不需要路恩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那天1号的情况并不好，我们向它发动攻击，把它背部上下射穿了，但它依旧选择把你护在怀抱里，我们废了很大力气才把你解救出来啊。”
　　路恩怔了怔，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浸透心脏，说不出来的感觉，其实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活着出去，这些无恶不作的人不会放过他。
　　那个时候他想，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就好了，只要等到那伽它们离开的那天，他是死是活随便他们了吧。
　　他本来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路恩一直觉得自己扮演面瘫的演技奇差，四周是数不清的观察和监视，要怎么瞒住汹涌的感情？到后来才发现，一个人真正走到尽头的时候，是不需要刻意扮演的，因为没有办法笑出来。
　　他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送怪物重返海洋。
　　它也心甘情愿为一个人类去死。
　　这时候，一道尖锐的声音忽从船舱内传出，那声音暴跳如雷：“为什么不行？！我的皱纹怎么还在？我的皱纹为什么还在？！”
　　梅尼克伦冲出船舱，一只手上鲜血淋漓，紧紧攥住的，正是那支所谓可以续命的‘不老’注射剂，充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内跳出来。
　　他一个箭步冲到路恩面前，拽起他的衣领，大声嘶吼着：“你是不是失败了？告诉我！这种药物为什么没有用？！我的长生不老药呢？我的长生不老药呢？！是不是你偷偷给自己注射了？说啊！”
　　强烈到刺穿耳膜的嘶吼没有令他手上的黑发青年露出半分胆怯，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先是低低的笑着，到了最后，他肆无忌惮地发笑。
　　“哈哈哈哈……”
　　笑声就像一颗又一颗子弹，嘲讽地贯穿在场所有人的异想天开。
　　“这个亚裔怎么还笑得出来？我看他是疯了。”
　　“他就是个疯子！！”有人为这样的笑声感到背后发寒。
　　这个亚裔果不其然就是个疯子，可他们一想，放眼整个世界，能够与一头怪物相爱的，又怎么可能是正常人？
　　“……你笑什么？”梅尼克伦瞪着他。
　　路恩渐渐止住笑声，苍白清晰的轮廓分明瘦到伶仃，却有一双极有力量的漆黑眼眸，仿佛海洋最深处的漩涡，“我在笑什么？我在笑你们自不量力，笑你们自取其辱——我的家乡有一个古老的故事，讲的是三个怪物和一个人类去西天取经，期间要遭受九九八十一难，路上有很多妖魔鬼怪想把那个人类吃了，因为传说吃了这个人类就能长生不老，但可惜啊，那些妖魔鬼怪到了最后也没吃上。”
　　他哼笑，“长生不老？哈哈哈，你听到故事里说的了吗梅尼克伦博士，要吃人肉才能长生不老啊！我建议你把自己生吃了看能不能长生不老。还有……”
　　路恩的视线下移，盯着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的注射剂，目光怀念：“针管里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药物，而是我用洗澡水混合珍珠粉的液体，所以梅尼克伦，把我的洗澡水扎进血管，滋味怎么样？”
　　“闭嘴！！不可能！不可能！！”
　　梅尼克伦被彻底激怒了，他一拳砸向笑得张扬的路恩，然而还有“人”的速度比他更快，“哗啦”的一声，有庞大的阴影自水中蹿出。
　　又是“砰”的一声！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梅尼克伦已经被甩到了护栏上，直接呕出一口血，路恩掉入一个冰凉的怀抱，他抬头，与那伽的竖瞳对上。
　　“那伽……”
　　“恩恩，骗、我。”那伽面无表情说完这句话，单手割开他身上的绳子，像从前那样把他按进怀抱，另一只蹼爪却拍了怕他的后背。
　　莱德冷冷看着他们动作，“让后面那些船听我的指令，以‘波塞冬’号为中心包围，所有炮火集中在这头怪物身上。”
　　“可是莱德先生，要是误杀了那个亚裔怎么办？”
　　莱德没说话，他看上去很平静，“路宁，你们是逃不掉的，不管是在船上还是在船下，一旦你们进入水里，会有人不遗余力跳下海追杀你们。这头怪物的蹼爪，可以承受住成千上百斤炸药的攻击么？”
　　忽然，水下传来持续不断的拍打声，克拉肯冒出上半身，“喂喂喂！还有本大鱼好吧，你俩能不能别唧唧歪歪了，不想死的赶紧跳下来……呃，周围的黑洞都是些啥玩意？”
　　“轰隆”一声！
　　炮火像密集的雨砸向克拉肯的位置，甚至有向‘波塞冬’号发动攻击的，刹那间，无数的甲板断裂，海水掀起滔天巨浪，船身剧烈摇晃，所有人尖叫着抓住身边所有能抓住的东西。
　　“那伽！！”
　　一枚炮弹射向那伽，路恩目眦欲裂，身体忽然悬空，怪物用自己的身躯瞬间把他扑倒在地，一人一怪在地上翻滚。
　　硝烟过去，那伽死死把路恩挡在身下，炮火滚烫恐怖的冲击力令它闷哼一声，嘴角流出褐色的血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你、你傻不傻？”路恩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躺在怪物宽阔的胸膛下，只受到了轻微的皮肉伤，他双手发抖想抹去它嘴角的血渍。
　　背部肯定没有一块完好的肉了，这只怪物，傻不傻？
　　那伽用带血的嘴唇亲吻他的额角，因为疼痛呼出一口气，轻声说：“不怕……恩恩，别怕。”
　　“我不怕。”
　　路恩闭上眼，眼泪掉在甲板上。
　　突然，一股巨力袭来，路恩身上一松，旁边一声巨响，那伽瞬间被踹倒在护栏上。
　　有人为来人开道，莱德一身寒气走到路恩跟前，此时，他已经全然没有最初风轻云淡的模样了，浑身狼狈不堪，他抬眼扫视逐渐靠拢过来的军船，冷冷道：“一群老狐狸。”
　　莱德猛地抓起路恩的衣襟，把他提了起来，一把枪抵在他的后脑勺，看向缓慢弓起身躯，眼底满是杀意的那伽：“我知道你听得懂我们说话，告诉我你们巢穴的位置，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
　　枪口往路恩的后脑上方抵了抵，“我给你三秒钟时间。”
　　“三、”
　　“二、”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到静止的时候，最后一个字音还未落地，远方忽然传来一道响彻云霄，足以令所有人震撼的歌声，那歌声随着海浪一阵又一阵，力量好似能够让时空凝固，夜晚的海洋瞬间静止——
　　下一个瞬间，所有人都被远处的场景惊呆了，因为海面上，竟然涌现出一只又一只价值连城的怪物，一只、两只、三只……足足有上百只！无数幽幽发光的绿眸在夜色中，令人恍惚以为来到了神话中的地狱。
　　众人愣神之际，一阵高达数十米的海啸裹挟滔天的暴怒自船只背后俯冲过来，铺天盖地，速度极快，毁天灭地的气势好似要荡平世间一切罪恶！
　　“是海啸！快逃！”
　　“快逃！！！”
　　然而一切都晚了，莱德回过神，腹部突然受到重击，他皱起眉，但没有弯腰，眼睁睁看着怀里的人抢过他手里的枪。
　　路恩跑向那伽，转身把枪口对准自始至终一动不动的凶手。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莱德的目光依旧像从前那般温和，他的声音也一如既往温和：“开枪吧，路宁。”
　　路恩愣了愣，他有些犹豫，其实一切都过于顺利了，从他最开始在农场和梅尼克伦接触，两人联手谋划这一场爆炸，再到后来外出购买□□的材料，到最后今天顺利逃出来。
　　一切都过于顺利了不是吗？梅尼克伦自以为自己信任了他，但天下哪儿有那么巧合的遇见？所以一开始路恩就是把他当帮助那伽离开的“不择手段”之一，他唯二信任的人只有周婉。
　　在周婉离开的时候，他给了她一份资料，请求她交给报社，周婉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她知道那些资料是什么。
　　因为她亲口说过：“……但是，我从来没想过SI会和军方有牵扯，他们的目的绝不是促凝血药那么简单，应该是生物武器，那样罪孽的东西不该存在于世界上，战争已经足够残忍了，我没有机会再知道那个实验室研究到哪种地步了，如果未来有一天……你进入那个实验室，可以阻止这一切吗？”
　　“好，我会尽全力。”
　　……
　　除了周婉，路恩很早就知道还有人在暗中帮他，那些若有若无的帮助，刻意的不闻不问，很多次他可以开车彻底逃离SI。
　　但他没有，路恩也不想去猜背后帮他的人究竟是谁。
　　这时候，身后伸过来一只蹼爪，绕过他的脖颈，握紧路恩瘦到骨节突出的手指，“咔嚓”一声，扳机被按下。
　　路恩闭上眼，终究是不忍心看到接下来的画面，然而迟迟没有枪声响起，他倏然睁开眼。
　　这枪根本没有子弹！
　　莱德笑着看他，蓝色的眼睛里掺杂了太多路恩看不懂的东西。
　　路恩喃喃地开口：“你……”
　　身后的栏杆已经被彻底毁掉了，整艘船上，只有这个一头金发的年轻男人穿着黑色西装，高贵而优雅。
　　他温柔地注视路恩，弯起眼睛，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四周的海浪声和尖叫声太大了，路恩呆在原地，没有听清楚。
　　下一瞬，他看见莱德的身体向后缓缓倒去，天地置换，就连掉入海水的声响也被尖叫声和海浪声掩盖了。
　　——他彻底沉没在无边无际的海洋里。
　　过了很久，身后的怪物一个字一个字说。
　　“恩恩，我们，回家。”
　　“……好。”
　　路恩在笑，却掉下泪：“我们回家。”
　　——全文完——


第66章 
　　（1）关于家
　　十几层楼高的海啸不分敌友，无差别攻击，如果不是那伽抄起路恩游得快，他们不知道要被冲到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去，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路恩不知道那伽说的“回家”究竟是指哪个家，以为它是用错词了，又担心它背后的伤，叫它尽快找个岛屿停下，“那里！那伽，我们去那里。”
　　他戳了戳那伽的下巴，指着远处隐隐绰绰的小岛。
　　结果这头海怪摇了摇头，抱着他一点不停歇，游了半天，来到他们曾经待过的有“北极熊兽皮”的洞穴，它刚把他抱到礁石上，路恩就着急忙慌要检查它的伤势。
　　这一次，那伽很配合地转过身，路恩一看，顿时无言以对，因为短短几小时，这只海怪的背部别说伤了，连个红印子都没有，白晃晃的一片，反而惹眼。
　　它是故意的么？
　　路恩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心想：难怪莱德说了那些话，他仔细回想在实验室的时候，好像没在那伽身上见到过伤口。
　　可没有，不代表没有存在。
　　他一边惊讶进化后的那伽伤口愈合速度越来越变态，一边紧紧抱住它，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
　　没等路恩抒发完经历生死后的人生感慨，那伽忽然又抱他起来，游走一段距离把他放到兽皮上，表情木木的，嘴角下拉，不高兴的模样溢于言表。
　　“怎么了？”路恩摸不着头脑。
　　听到这话，那伽显然更不高兴了，眉头一皱，“啪嗒”“啪嗒”，圆润的小珍珠跟不要钱似的往路恩脚边掉，配上它木木的表情和欺骗性的脸，不知道的以为有丧尽天良的人戏耍了它的感情。
　　路恩看傻了，庞大的怪物委屈地扑了过来，把他压在兽皮上，闷闷的，一个字一个字跟他算账：“你、骗、我。”
　　仔细听，还能听出咬牙切齿的味道。
　　路恩明白了，是那时候答应去见它却没有做到，可他实在难以说出口，总不能说“那伽，为了你我愿意被炸死”之类矫情肉麻的话吧？这多掉他185男人的面子！
　　于是路恩直接装死：“啊，我好疼。”
　　一听到他喊疼，这只海怪果不其然把刚才的不高兴抛到脑后了，挤出来的小珍珠说停就停，路恩还没在内心得意几下，下一秒，表情惊恐：“那伽……你、你干嘛？别脱，我不疼，不疼了！”
　　很可惜，次次反抗，次次以失败告终。
　　“真的不疼，我骗……咳咳，刚才疼，现在不疼了。”路恩对不讲道理的海怪束手无策，浑身赤裸躺在它身下，歪头笑着看它。
　　四周万籁俱寂，蓝色的幽光映在他侧颊上，漆黑的双眸好似一个漩涡，那伽注视这双属于人类的眼睛，心脏砰砰直跳。
　　路恩被它直愣愣地盯着，觉得不好意思，眼神略微躲闪，他心一横干脆闭上眼睛，把嘴唇凑过去。
　　这只海怪却用蹼爪捂住他的嘴巴，阻止了他的动作，路恩睁开眼，他听见近在咫尺的海怪一板一眼说：“检查，伤。”
　　路恩：“……”
　　都是些擦伤，有什么好检查的？他一点也不疼，比起检查身上就破了个皮的口子，路恩现在更想做另一件事。无奈这只海怪忽然变得极其强硬，把他翻来覆去，一点一点检查他的身体，从上到下，从前到后。
　　路恩感觉自己浑身冒火。
　　这只海怪眼尖，瞬间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检查他身体的蹼爪停了下来，路恩想：总该做点其他事了吧？
　　但是没想到，还真让这只“清心寡欲”的海怪找到了一小点擦伤，只是位置在臀部，于是接下来，路恩算是如愿所尝了，并且事后恍恍惚惚地想：海怪的唾液原来也能愈合伤口吗？
　　……
　　路恩是在一间特别质朴与原始的木屋醒过来的，他坐在木床上发懵，身下依旧垫着厚厚的兽皮，四周却换成了纯木头雕刻的简单家具，很少，只有一张长桌子，上面摆满了在洞穴见过的珠宝和贝壳。
　　床边也有一张桌子，放着衣服和他的眼镜。路恩拿起来穿，发现这些衣物上秀着古朴的图腾，图腾是上身人，下身蛇的形状。
　　他来到窗户边，轻轻推开——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和沙滩，那伽立在海岸边，背对着他，它前方是一只路恩陌生的雄性海怪，相貌与那伽有几分相似，只是表情更冷漠阴沉。
　　它们旁边乌压压跪了一片人，那群穿同样图腾衣物的人神色激动，举起双手挥舞、欢呼，对那伽与陌生的雄性海怪似乎在顶礼膜拜。
　　路恩琢磨那群岛民不害怕人身蛇尾的海怪，反而膜拜它们的原因，结合衣物上的图腾，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估计与他们的信仰有关，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许多未知的部落和民族，有的与那伽的族群一样神秘，每个古老的部落民族均有最原始的宗教信仰，有时候是太阳，有时候是月亮，有时候只是简单的一棵树等等。
　　这些外貌与印第安人相似的岛民，祖上应该与那伽的族群结缘过，他们把它们视为神迹，从此世世代代信仰这些“怪物”。
　　而后来发生的事情和路恩猜的大差不差。只是眼下，他们在做什么？
　　路恩静观默察，时间一点点过去，海风宜人，一道不带感情的视线扫过来，是那只陌生的雄性海怪。
　　路恩也不回避，大喇喇与它对视，片刻，这只海怪收回目光，朝那伽点了下头，转身消失在海里了。
　　紧接着，那伽向他所在的木屋游走而来，岛民欢呼雀跃挥动双手，目送它一直来到窗边。
　　这个窗户很宽敞，位置也矮，那伽把上半身探进窗子里，琉璃般的竖瞳亮晶晶看着他。
　　最后，它用蹼爪拍了拍窗沿，对路恩说：“家，回家。”
　　（2）关于“噜噜噜”医生
　　路恩和那伽在岛上住了下来，木屋的位置靠海，与居民聚集的地方是有一段距离的，不过这个岛屿很小，两到三个小时就能绕上一圈，所以有时候打鱼回来的一人一怪难免与他们碰上。
　　碰巧撞见他们在举行某种仪式，路恩凑上去一看，竟然是这些岛民在围着一群发烧的小孩手舞足蹈，看样子是医疗技术还停留在原始水平，希望通过仪式驱赶病魔。
　　路恩见不得这些，立刻折返回木屋，把近些时日那伽从海盗手上友好“借”过来的退烧药物一人塞了几颗，这些岛民颤颤巍巍，用蹩脚的英文问：“这是什么东西？”
　　“可以让身体健康的。”路恩简单解释。
　　岛民犹豫不决，但碍于他身后面无表情的那伽，还是听话地把退烧药喂给小孩了，路恩又嘱托了几句才和那伽回小木屋。
　　结果没过几天，路恩一推开门，就发现木屋外和上次见到的一样，乌压压跪了一片人，欢呼雀跃喊他“巫扎”“巫扎”，如果翻译过来，就是“万岁”“万岁”之类的话。
　　路恩：“……”
　　这件事后，路恩发现这群岛民明显赖上他了，有什么砍树闪到腰了、感冒流鼻涕了、太阳晒脱皮了之类的小病小痛，都要过来找他看一看。
　　鉴于某只海怪日日夜夜索取无度，路恩担心肾虚，也确实是吃饱了没事干，就开始了小岛的医生之旅，而且还教起了小孩学英文和一些简单的生物学常识。
　　有小孩用现学的英文问他的名字。
　　路恩说：“路宁。”
　　此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个“路”字的中文发音，对于外国人来说，不是谁都能发音标准的，于是从那以后，路恩每天在那伽怀里一睁开眼，就听见猴孩子们在窗户外惊天动地的呼喊——“噜噜噜！”“噜噜噜！”“起床了！噜噜噜！”
　　路恩：“……”
　　但是忽然有一天早上，外面没有熊孩子的闹腾了，反而鸦雀无声，安静到古怪，路恩怕那些熊孩子把牛劲儿用在其他地方捣蛋，打算起个床一探究竟。
　　刚到门口，就看见那伽学他的动作，双手抱臂挡在门前，前方是一群冒鼻涕泡的小孩儿，吃着小手，眼睛圆鼓鼓地瞪它。
　　那伽现在的英文也是路恩教的，并且由于某些特别的奖励进步神速，甩这些小屁孩几十条街。
　　那伽威胁这些熊孩子：“早上，不准打扰恩恩睡觉。”
　　熊孩子们只对它好奇，根本不怕它，听到这话后齐刷刷摇头。
　　路恩以为那伽会给这些熊孩子一人一个尾巴子，没想到那伽非常冷静，弯腰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棍，然后当着熊孩子们的面，“咔擦”一声，徒爪狠狠掰断了！
　　……幼稚。路恩哭笑不得。
　　但下一秒，他内心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熊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撅起嘴，好似火药即将爆发，忽然间，一声接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嚎响彻云霄！声音大到要把整座木屋连带他们通通掀翻。
　　“哇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噜噜噜！”
　　有熊孩子边哭到打嗝边喊路恩。
　　那伽：“……”
　　路恩：“……”
　　后面还是路恩塞给这些熊孩子一人一块漂亮珊瑚给哄好了，他们心满意足，那伽默不作声看着他们离开。
　　等到了晚上，路恩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家，发现送出去的珊瑚完好无损回来了，昏暗的烛光下，那伽抱着他撒娇说：“他们烦人，不给他们。”
　　路恩好笑地摇摇头，心想：欸！明天早上又要遭殃了。
　　（3）关于正确的称呼
　　“这是什么字？”
　　“汉字。”
　　那伽现在已经能与路恩畅通无阻沟通，还会对着书本自学——那伽灭了一群来岛上抢劫的海盗，把船里的药物和书籍献宝似地献给他。
　　只要是那伽带回来的东西，路恩都会整整齐齐收好，挑了几本简单的书给那伽当教材用。
　　但那伽的学习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不到一个月书里的单词就全部记住了，而且能做到熟练运用，相当于一个人类在一个月的时间做到与外星人无障碍沟通，路恩暗暗咂舌。
　　于是他突发奇想，教那伽学习中文，给它增加点难度，但是路恩坏心眼上来了，除了自己的名字，第二次教那伽中文，是“老公”两个字。
　　并且严肃地告诉它：“以后没人的地方，要这么叫我。”
　　那伽认真地点头，因为汉字发音确实难了点，舌头捋不直，叫了一会“鸟公”、“鸟公”，到最后才学会喊路恩：“老公。”
　　此时那伽坐在为它量身定制的板凳上，蹼爪交叠放在小腹上方，美丽的眼睛亮晶晶看过来，路恩这一看，这一听，热血沸腾，完全受不得它现在乖巧的样子。
　　心想：“老路你们放心吧，我已经找到老婆了。”
　　当下把那伽拐到床上去，结果到了半夜，路恩浑身吻痕，哭得嗓子都哑了，这只兴奋的怪物却迟迟不停，他内心发誓，再也不想听到“老公”这两个字了。
　　（4）关于沉迷霸总文学的海怪
　　自从住到海岛上后，路恩就没再见过那伽的其他同类，好似一夜之间它们全部消失了，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想问问那伽原因，但每次那伽都搪塞过去。
　　慢慢的，路恩也就不问了。
　　他担心那伽会因为远离族群太久感到忧郁，想着多顺着它点，白天除去看病的时间，身心都放在它身上。
　　没想到这只海怪得寸进尺，眨巴着眼睛看他说：“想要一夜七次的宠爱。”
　　路恩：“……？”
　　虽然这个话说的有点诡异，但路恩还是残忍地拒绝了。
　　之后的日子里，路恩发现那伽不仅在言语上开始诡异，行为也有点诡异，比方说会偷偷摸摸背着他在记录本上写东西，他好奇凑过去，它就会迅速把记录本收起来，脸颊泛红地推开他叫他不要看。
　　还比方说会在事情结束后，突然开始给他哼歌。
　　那伽轻轻地哼：“@#~……%&*#！……^$%”
　　路恩心平气和听它制造的噪音，他浑身疲软，没力气叫它闭嘴了，迷迷糊糊要睡过去时，耳边忽然被吹了一口气，听见它低哑的声音说：“恩恩男人，你永远是我的，休想离开我半步。”
　　路恩：“……”
　　他忍无可忍，拖着疲惫的身躯爬起来，翻箱倒柜，最终没收了它藏起来看的《霸道上帝狠狠爱》《哈！一夜七次の怜惜》《甜心缪斯往哪儿跑？！》等一系列海盗遗留的小说。
　　（5）关于最后一天
　　秋天过去，冬日降临，在1939年最后一天。
　　路恩拉着那伽去沙滩边看星星，没待上几分钟，他就冻得瑟瑟发抖，被那伽冷着脸抱回家了。
　　暖和的被窝里，路恩缩在那伽怀中，听它有力的心跳，说：“新年快乐，那伽。”
　　他用的是中文，自从“老公”事件后，路恩就再也没教过那伽中文了，所以那伽听不懂。
　　“恩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路恩闭上眼睛，勾起嘴角：“自己猜，不告诉你。”
　　结果第二天，他醒来后，这只海怪看着他说：“jin ni guai le，恩恩。”
　　刚睡醒路恩有点懵：“……说什么胡话呢？”
　　那伽撇嘴：“恩恩自己猜，不告诉你。”
　　路恩：“……”
　　这小心眼的鱼！
　　（6）关于爱他，爱它
　　很多年以后，路恩和那伽手牵爪在海边散步消食。
　　沙滩上他们的影子很长，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鸥鸟和海浪的声音。
　　“恩恩。”
　　“嗯，怎么了？”
　　海洋吹过来晚风，月光下，一个人类正和一只怪物接吻。


第67章 
　　卡洛斯是为数不多从阿努塔岛离开，并登上拉丁美洲读书的青年人，他在一座偏僻的城市遇上了恩师伊芙琳·布朗夫人。
　　她是一位来自亚洲的中年女性，学识渊博，谈吐自信、爽朗，对待学生却极为严厉，时常带人在实验室钻研，一钻研就是一整天，没有完成任务到了半夜不会放他们走，很多学生在她手下叫苦不迭。
　　但是临近别离，附近的研究所拒绝聘用他这样毕业名不见传学院的差生，却听到他是“布朗夫人的学生”时表示可以考虑，卡洛斯才理解她的良苦用心。
　　因此工作后卡洛斯每周会去探望布朗夫人，一来二去，他们不仅成了关系最亲近的师生，还成了忘年之交的朋友。
　　卡洛斯曾不解地问过她：“您的能力非常强，为什么会待在这样一个小地方教书？”
　　布朗夫人笑了笑，看向窗外。她住在一个靠海的小房子里，这地方经常有龙卷风侵袭，卡洛斯给她修了很多年的屋顶和窗户，此时用木头做的窗沿已经泛黄了。
　　她说：“我在这个地方出生，卡洛斯，你现在还很年轻，无法感受我现在的想法和心情，我在和你一个年纪的时候，也曾想过做出一番事业，但现实却选择了我的初心，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等以后你自己询问自己。”
　　冬去春来，几十年的时光匆匆流逝。
　　又是一年临近离别，布朗夫人躺在病床上，她已经神志不清了，认不出来探望的人究竟是谁，她忽然拉住一个人的手，慢慢地说：“路宁……路，你和那只怪物……还好吗？它有没有……伤害过你？”
　　卡洛斯愣了一下，他觉得“路宁”这个名字很耳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看着布朗夫人白发苍苍，油灯枯竭的模样，他布满细纹的眼角闪过泪，告诉她：“我过得很好。”
　　瘦骨嶙峋的手颤巍巍松开，布朗夫人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
　　给伊芙琳·布朗布置完葬礼后，在某一天，卡洛斯找到了当年问题的答案，回到了故乡，那座贫瘠落后的小岛。
　　他踏上小岛后受到了热烈欢迎，因为卡洛斯在当地建了一所很简单的学校，也成了岛上学识最渊博的人。他在和儿时的朋友叙旧时，提到了童年往事，终于想起了“路宁”这个名字。
　　正是启蒙他生物学的人！回忆如潮水，打开了开关，就再也止不住了。卡洛斯也终于想起布朗夫人临终前提到的那只“怪物”。
　　那只上半身为人，下半身却是蛇的怪物。
　　也是救过他们先祖而被奉为神的神秘生物。
　　他怔怔的，想起离开小岛的时候，族长告诫他，不能把见过神的事情说出去，否则会遭受严厉的天谴。
　　卡洛斯牢记这一点，也是因为儿时的记忆有限，年纪大了后会与光怪陆离的梦境混淆，他时常认为那些记忆只是一场美丽荒诞的梦。
　　有老朋友说：“老伙计，还记得路先生和那伽吗？”
　　他们并不知道“神”真正的名字，只是听路先生称呼过它为“那伽”，他们那时候调皮捣蛋，就在背后偷偷地跟着喊。
　　如果不曾经历过科学与知识的洗礼，卡洛斯会深信不疑接过话，但现在他只觉得荒谬，犹豫了一会儿，才问：“噢……我当然记得，他们现在还好吗？”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卡洛斯相信回忆并不是梦了。
　　老朋友的眼神有些怀念，“我不知道，七年前他们就消失不见了，听族长说那伽抱着一个巨大的木箱子去了海里，后来我们就再也没有在小木屋见过他们。”
　　小木屋，路先生和那伽的居住地，在岛上一个非常隐蔽的位置，也是他们童年的秘密基地。
　　而路先生和那伽他们是忽然出现的，小时候的卡洛斯能感觉的出来，岛上的居民对他们又害怕又畏惧，后面随着路先生给他们治病，教他们获取最新鲜能喝的水的办法等等很多帮助他们的事情，族人才慢慢把畏惧转化为感激。
　　那时候没有小孩子不喜欢路先生，他不仅很好说话，知道很多神奇的事，还会送他们漂亮的贝壳和石头玩，虽然那些东西总是莫名其妙在第二天就消失了。
　　有调皮蛋好奇他眼睛外戴的东西，路先生就摘下来给他看，结果不小心被弄坏了。
　　小孩泪眼汪汪，一半是愧疚另一半是因为路先生身后冷冷盯着他的那只神明一般的怪物。
　　路先生挡住它的视线，摸摸小孩儿的头，笑着说：“没关系，再换一副就好了。”
　　卡洛斯就站在他们不远处的地方，他不敢靠得太近。那时候其他小孩都好奇那伽，觉得它人身蛇尾的样子看起来很奇怪，但并不会伤害他们，所以他们并不害怕它。
　　只有卡洛斯觉得它并不是神明，而是一头在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感情的猛兽，与把他们当作食物的野熊没有区别。
　　可他们离开时，卡洛斯又听见身后有略微怪异的声音说：“恩恩，你只能摸我的头，刚才我很生气。”
　　“傻不傻，小孩的醋也吃啊？”
　　“什么是醋？我不想吃那个，恩恩不答应我我就离家出走。”
　　“……你是不是又把那些书翻出来看了？欸，好好好，别哭！祖宗你别哭，我答应你就是了，以后只摸你的头……”
　　后面的话卡洛斯就听不清楚了，那时候他年幼无知，却已经隐隐感觉出一种诡异的荒诞与割裂感，他一会儿觉得那伽是只没有感情的野兽，一会儿又觉得它就是个长条尾巴的人而已。
　　现在卡洛斯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伽只有在路先生身边的时候，才像个“人”。
　　回过神，卡洛斯问：“那间木屋还在吗？我想去看看。”
　　不仅是为了童年荒诞的记忆，在拥有更多的知识后，他开始对那样的怪物感到好奇，希望能在那间木屋里找到它存在过的痕迹，哪怕是一块鳞片。
　　卡洛斯想，他要在死之前要带一块鳞片出去研究，揭开这段尘封多年的秘密。
　　老朋友说：“木屋还在，族长不让人靠近那边，但是你现在这么厉害，和族长说一声就可以进去了。”
　　于是卡洛斯独自一人来到了海边的小木屋。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混杂着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卡洛斯呛了几声，才慢慢看清木屋内的布景，正如朋友所讲的，这座木屋已经荒废七年了，霉菌、蜘蛛网布满了这间屋子，却也保留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
　　有高矮不一的木凳子摆放在角落，一张很长的桌子，一个很大的木柜，还有一张叠有整整齐齐被子的木床，简单朴素，几乎都完好无损呈现在卡洛斯眼前。
　　他往木屋里走，想找到一些鳞片，脚步刚移动到床边的大木柜前，忽然看见地上有一滩深褐色的污渍，卡洛斯蹲下身碰了一下这些类似颜料的东西，又闻了一下。
　　几分钟过后，卡洛斯确认这些“颜料”是血，只是这些血迹太多了，时间逝去，深褐色血迹最终彻底与木板融为一体，痕迹一路蔓延到床边就消失了。
　　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卡洛斯感到困惑，想不通他就暂时放下这件事，打开了木柜，“嘎吱”一声，一件件布满灰尘的衣裤出现在面前，和刚才进来时看到的屋内陈设一样，整整齐齐摆放在柜子里的一角，而另一角，堆满了书籍。
　　卡洛斯先翻了翻衣物，每个衣物的口袋都掏了一遍，令他再次困惑的是，每个口袋里都能掏出来一大堆圆润的珍珠，而他想要的怪物的鳞片，每一个口袋也都能翻出来。
　　只是那些鳞片，每一片都沾上了与地上颜色相同的血渍。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这些鳞片都沾了血，卡洛斯仍旧选择把他们都带走，至于那些珍珠，他都放了回去。
　　就在卡洛斯要关好柜门时，一本厚厚的记录本突然从柜子里滑落出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打算物归原处，却被记录本封皮上的文字吸引走了注意。
　　上面写着“Naga's Diary”，那伽的日记？
　　卡洛斯起了兴趣，正好他也想多了解那只在童年时匆匆见过的神秘怪物，于是多年后的光再次落在日记上，他翻开了第一页——
　　“1939年12月10日，我今天学会了恩恩的名字，用汉字写，他说那是家的文字，好难写，很像一个一个奇怪的图案，比族群的文字还要难。但是我会认真学的，因为我想了解恩恩的一切，所以我每一天都在关注他的情绪，只要恩恩出现一点难过，我就会掉眼泪吸引他的注意力。但是我也是真的想掉眼泪，因为他一难过，我心脏就会很疼，跟着他一起难过。”
　　“恩恩，不要难过，我给你一个家。”
　　“1939年12月15日，今天恩恩问我为什么看不见我的族群了，我不想告诉恩恩，他们已经消失在这片海域了，海神带他们去了另一个时空，每隔上百年（人类奇怪的时间单位，我们只用身体长到多少米来衡量时间，每个雌雄性的时间都是不同的），我们的族群就会出现在不同的时空。这几天刚好是海神归来的日子，下次见到他们需要很久，也可能再也不会见到。我要守着恩恩，和恩恩永远在一起，所以和父亲、族群告别，来到很多年前海神庇佑过唯一交好的人类地盘。”
　　“上一次时空见到的人类更贪婪讨厌，他们很喜欢用一个方块类的东西，整片海洋死了很多动物，族群也因此死了很多雌雄性，我非常厌恶人类，和恩恩在一起后，却又常常想，为什么我不是人类？这样我的体温能暖和一点，冬天恩恩抱着我睡觉就不会生病，锋利的指甲也不用几天磨一次了。”
　　“后面Leviathan告诉我，他在上次的时空见到过溺水的恩恩，他不好暴露，就赶了一只海豚去救他，我埋怨他那时候怎么不跟我讲，那样就可以换我去救恩恩了，他不想搭理我了。这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可是我现在想，恩恩为什么会出现在两个时空？那很多年以后，我会见到不同的恩恩吗？那个时空的恩恩会记得我吗？可是……我只想要同一个时空里的同一个恩恩，就是现在的恩恩。”
　　“上百年，太久了。我不想提这些了，我害怕恩恩因为这些感到害怕，也怕他因为这些难过，恩恩是个笨蛋，很容易心软，我一撒娇他就不会问了。我现在要和恩恩长长久久在一起。”
　　“1月1日，恩恩给我了做新的木凳子，很漂亮，但是我是绝对不会写下怕恩恩割伤手，木凳子是恩恩指挥我做的之类的话的，反正这就是恩恩亲手给我做的木凳子，我很喜欢，看书的时候总要先擦一擦再坐上去，后面再把恩恩抱到我尾巴上坐着一起看书。”
　　“恩恩不太喜欢吃我捕的猎物了，岛上的食物也不太喜欢。我晚上唱歌把恩恩哄睡觉后，就去了其他地方看人类做食物，学了一段时间全部学会了，然后把食材带回来，打算做同样的食物给恩恩吃，结果我不会用火，把屋子差点烧了。我很难过，这次是真的哭了，可恩恩一点都不怪我，还给我做食物吃。”
　　“4月27日，恩恩多看了一个人类男性几眼，我讨厌那个人类，而且他还有一把金色的头发（我最讨厌的颜色）。晚上我想去把他扔到海里面，刚唱歌把恩恩哄睡觉，想下床的时候就被恩恩抓到了。好奇怪，恩恩没有被我的歌哄睡着吗？曾经都是有用的。”
　　“9月7日，恩恩今天说了好多句爱我，我要记录下来，后面我撒娇求恩恩能不能多说一点，他说不行，我闹脾气问为什么，恩恩说因为这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特别一点，叫什么纪念日。恩恩是坏人类，他不让我每天过纪念日。”
　　“3月5日，恩恩现在终于比以前壮实多了，我很开心，但恩恩好像不高兴，他说他胖了，没有男子汉的肌肉，我说恩恩这样很好，最好再壮实一点，不要生病，人类是很脆弱的动物，我最害怕恩恩生病了。”
　　……
　　“7月10日，恩恩要把肉减掉，我不同意。我们闹了别扭。”
　　……
　　“6月8日，恩恩的鞋子破了，还好我现在修鞋的技术很厉害，给恩恩缝了六七双。”
　　……
　　“9月30日，我们打算回恩恩的家乡，恩恩说明天是他们家乡建成的日子，但我很害怕恩恩去了之后不会回家了，半夜偷偷哭了好多次，恩恩跟我保证很多次不会，我才没哭了。”
　　……
　　“11月7日，我们回来了。恩恩没有抛弃我们的家。”
　　……
　　“2月1日，恩恩今天瘦了点。”
　　……
　　“2月1日，恩恩今天瘦了点。”
　　……
　　“2月1日，恩恩发现食物里掺了我的血，他不许我把自己变丑。恩恩，我该拿你怎么办？”
　　……
　　卡洛斯沉默地翻着一页又一页，记录本越来越薄，字迹越来越少，“1967年”、“1973年”、“1982年”、“1991年”……一直来到这本记录本最后几页，看了看，他站在原地很久，最终把口袋里的鳞片放回柜子里，连带着记录本一同封存，然后关闭了木屋。
　　“嘎吱”一声。
　　黑暗缓缓笼罩，光芒微弱地洒在余下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上：
　　“恩恩不喝我的血了。我的血很有用的，心口的鳞片能保护你，肉也有用，恩恩你多吃一点好不好？”
　　……
　　“恩恩，我好害怕，眼睛要看不见了，大骗子，说好了要一直给我擦眼泪的。”
　　……
　　“恩恩，我们住在冰川下吧，马里亚纳海沟太黑了，我担心你会害怕。”
　　……
　　“恩恩，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世界。”
　　……
　　——1994年10月9日，Naga留于阿努塔岛。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未完待续的意思是我终身为他们的故事负责，结算完放福利番外，滑跪orz
　　——
　　宝宝们，下一本见啊。求个完结好评呀[可怜]
　　后面的日子里我会存稿下一本，精修这一本，更新《睡前小故事》，把撒旦给完结咯，然后写写其他的小故事保持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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