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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亮炮灰穿进买股文后
　　作者：长生千叶
　　文案：
　　夏黎运气太好，一下子穿成了世子。父亲是一等国公；姐姐是当朝皇后；生得更是俊美无俦，天人之姿。
　　然而有一天夏黎发现，他不是运气太好，其实是运气太背。夏黎穿进的竟然是一本狗血买股文，而他是那个——身娇体软，即将被家人灌下虎狼之药，作为替身送上暴君龙榻，代替皇后姐姐诞下龙种的漂亮炮灰！
　　夏黎：怎么还有男男生子情节？？？
　　叮咚！
　　系统提示：恭喜点亮隐藏金手指——获得《绮襦风月》小说一本。
　　《绮襦风月》撰写了天生艳骨，如妖精一般颠倒众生的“我”，被暴君天子墙纸爱的同时，与38名爱慕者纠缠不清的纯爱故事，文字描写之香艳，剧情发展之狗血，堪称——梦男经典话本！
　　但凡被夏黎写进小说话本里的人，都会被夏黎“驯服”，对他言听计从，甚至深深的爱上他！
　　夏黎：做梦男总比做炮灰强。
　　为了避免惨死的命运，夏黎拿起了《绮襦风月》原稿……
　　【第一卷，第八章】
　　一夜云雨，颠鸾倒凤。
　　朝堂之上的梁琛恢复了一贯冷若冰霜的暴君做派。
　　满朝臣子都知晓，今日是注定不太平的一日，夏家恃宠而骄，天子早就想将其铲除，第一个便是用夏黎开刀。
　　残暴天子的唇角挂着最薄情冷血的嘲笑，他说：＿＿＿＿＿＿。
　　夏黎气定神闲，在原稿上完形填空，他说——夏小君子逸美而端方，品性清正，乃羣臣之楷模，特赏赐财币一万万钱、明珠十斛！
　　等着看热闹的臣子：“！！！”
　　残暴天子：“？？？”
　　寡人不对劲……
　　终于有一日纸包不住火，残暴天子发现了那本《绮襦风月》。
　　天子将夏黎压制在龙榻之上，眼神戏谑威胁。
　　“没想到阿黎如此痴恋于寡人？阿黎也不想让同僚知晓，你在偷偷写自己与寡人的艳本吧？”
　　夏黎干笑：“陛下您误会了，这是梦男话本，正经的买股文。最后上位的正牌攻不一定是陛下，有可能是冷傲闷骚的绣衣使，或者是八块腹肌的车骑大将军，亦或者是如白月光一般温柔体贴的侯爷，具体还要看读者人气。”
　　残暴天子：“？”
　　夏黎轻拍残暴天子的肩膀，好心安慰：“陛下不必气馁，陛下虽残暴了一点，喜怒无常了一点，大爹风了一点，但起码陛下您还有大仍子！”
　　残暴天子：“……”大……仍……子？？？
　　#《绮襦风月》才不是买股文呢，只是剧情还在发展！#
　　#残暴天子成为书粉后……#
　　#从万人嫌到万人迷#
　　#漂亮美人真的没想养鱼！#
　　#哇快看！好多鱼～#
　　#这鱼给你，你养不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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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角视角：夏黎  互动：梁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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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话简介：才不是买股文呢只是剧情还在发展
　　立意：生活需要乐观和努力


第1章 穿书
　　【大梁有美人。】
　　【天生艳骨，透骨生香。】
　　【夏黎是致命的春药。】
　　【白皙的肌肤笼罩着旖旎的殷红，晶莹的汗水浸透了纱衣春衫，单薄的小衫束缚着纤细柔软的杨柳腰肢，难耐扭动，轻轻颤栗……】
　　【夏黎被喂了药。双手举过头顶，无情的梆在龙榻的帷幔之上，任由他挣扎，任由他呜咽，意识愈发的模糊，愈发的深沉，在陷入昏迷的一霎那，夏黎对上了一双眼目……】
　　【——如狼一般野性，如豹一般凶残，如鹰一般阴鸷，如食人的漩涡，染满了掠夺侵占的欲望。遂，是狠狠的撕裂感……】
　　“唔！”
　　夏黎唇瓣轻轻张合，泄露出一声轻哼，猛地睁开双眼，狠狠的喘息着。
　　是做梦么？
　　是梦，夏黎安慰着自己，只是梦到了昨晚熬夜看完的小说。
　　夏黎是一个悬疑小说作者，也曾大红大紫风光一时，可惜自从疫情之后，经济受到冲击，像夏黎这种剧情流的老作者，基本都被拍死在沙滩上。
　　很多人建议夏黎多学习狗血文，剧情香艳起来，题目擦边起来，性张力拉满，即使是悬疑小说也要人心黄黄才行。
　　于是在热情的推荐之下，夏黎熬夜看完了金榜大神刚刚完结的狗血酸涩文，凑巧的是，书中的炮灰配角——也叫夏黎。
　　书中的夏黎是推动剧情的炮灰受，设定为大梁第一美人，艳压四方，但又蠢又坏，刁钻刻薄，实打实的作精一枚，乃是主角受的对照组。
　　值得一提的是，炮灰美人还是个花痴梦男。
　　——幻想自己被暴君强制爱，同时和另外三十八名美男爱慕者拉扯不清，一面口中喊着不要不可以，一面疯狂做恨滚床单。
　　大梁新天子即位，朝廷面临大洗牌的境况，夏国公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将大女儿嫁给天子。可惜夏国公的大女儿虽被立为皇后，但新天子冷酷无情，不近女色，一直没有碰过这位夫人，以至于皇后无子，夏家地位岌岌可危。
　　狗血的地方才刚刚开始——皇后在入宫之前有许多相好，早些年便搞垮了身子，即使与天子圆房也无法孕育子嗣，皇后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弟弟，也就是炮灰美人夏黎的头上。
　　夏黎诞生之时，天降粉雨，乃狐媚祸乱之兆。果不其然，待夏黎渐渐长大，姿容万千，颠倒众生，却只有身为父亲的夏国公和身为皇后的姊姊才知晓，夏国公府的世子，其实是可以受孕的特殊体质！
　　在大梁确有男子可以受孕的先例，但此种体质少之又少。
　　大梁有规制，腊祭之夜，帝后同房。皇后便偷偷在夏黎和天子的酒水中加入了虎狼之药，复又偷梁换柱，绑了昏迷的夏黎代替自己送上龙榻。
　　夜色昏昏，天子中了烈药，根本分辨不出是夏黎还是皇后。等一夜云雨之后，夏黎诞下子嗣，皇后便可名正言顺的声称这是自己的子嗣，偷龙转凤，立为太子！
　　可惜，夏黎不是主角，皇后也不是主角，东窗事发，纸包不住火，天子发现了皇后的诡计，夏国公府意图祸乱皇家血脉，满门抄斩……
　　“郎主……”
　　“世子饶命！”
　　“郎主饶命呀！”
　　悲戚的惊呼声，成功将夏黎的走神唤回。
　　几个身着粉衣的丫鬟婢子，扑簌簌跪倒在地上，双手掌心贴地，额头抵着手背，咚咚咚不停磕头，瑟瑟发抖，犹如寒风中战栗的蝴蝶。
　　“世子爷饶命，婢子……婢子只是想为世子揉肩，不是有意弄疼世子的！”
　　刚才那一瞬的酸疼，并非是梦中令人羞耻的撕裂般疼痛，而是肩膀传来的酸楚。
　　夏黎狐疑的看着眼前——北面一张温香软榻，垂着蚕丝纱帐，芙蓉粉荷华瓷枕，锦绣花团床褥，大漆祥云脚踏；西面茶几、条案、月牙桌，金玉满堂和田玉镶金白玉套杯陈列其上，香薰粉盒一字排开；东面折屏、挂屏、纸鸢，多宝阁闪耀烁目；个头足有牛眼一般的明珠，串成珠帘，轻轻摇曳，发出叮叮咚咚的天籁之音。
　　夏黎半卧半倚在铺着联珠鸟纹锦的美人榻上，身边环绕着姿容体态俱无可挑剔的丫鬟，捧槃、端茶、倒水、揉肩、捶腿、侍弄香炉，好一个人间仙境。
　　揉肩的丫鬟已然哭成了泪人儿，绝望的哭求：“世子爷，婢子知错了！愿意……愿意自插双手，求世子爷不要将婢子发卖！世子爷开恩啊！”
　　身边的婢子同样吓得瑟瑟发抖，却无一人敢替她求情。
　　夏黎缓了缓神色，世子？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疑问。
　　“起来罢，”夏黎没有慌乱，平静的开口：“谁说要罚你？”
　　“世子？”丫鬟不敢置信，如蒙大赦的瞪大双眸。
　　世子今日怎么转了性子？没有扒皮，没有抽筋，没有划脸，没有剁手，轻飘飘一句便揭了过去，如此的菩萨心肠？
　　其他的丫鬟战战兢兢的思忖，定然是世子还没想好如何处置这犯了过错的婢子，等世子想到了新鲜的花样儿，只怕更加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不动声色，夏黎扫过丫鬟们胆战心惊人人自危的表情，目光在条案之上顿住，最终落在案几敞开的书卷上。
　　一旁的丫鬟颇有眼力，弓腰踮着脚尖，趋步上前，双手恭敬的擎着书卷，捧到夏黎面前，跪下来请夏黎阅读。
　　——《绮襦风月》
　　“绮襦……”风月？夏黎不着痕迹的微微蹙眉。
　　在原书中，和夏黎同名同姓的炮灰美人乃是十足十的花痴梦男，将自己各种被爱慕、被强制、被争夺的幻想记录下来，编纂成一本梦男读物——《绮襦风月》。
　　文字描写之香艳，剧情发展之狗血，绝对堪称大梁梦男经典读物！
　　夏黎眸光一动，自己这是穿书了？
　　变成了同名同姓的夏国公府小世子，书中活不过三集的炮灰受……
　　随手翻开一页。
　　【第一卷，第七章】
　　【黑暗中，暴君梁琛将夏黎压制在龙榻之上，铁箍子一般的双手钳住夏黎纤细柔弱的腰肢，任由美人哭咽娇喘，挣扎反抗……】
　　【擒住夏黎的下巴，梁琛吐息粗重，嗓音阴鸷的说：____。】
　　书中还有空缺的地方，看来这便是《绮襦风月》的原稿，而且是尚未完成的原稿。
　　夏黎复又翻开第一页。
　　【人物设定】
　　姓名：夏黎
　　秉性：美艳倾城，颠倒众生
　　备注：天生圣体，媚骨之姿
　　姓名：梁琛
　　秉性：阴鸷残暴，多疑善变
　　内衣颜色：____。
　　喜好体位：____。
　　器物长度：____寸。
　　最后一行空缺旁边，还附带了一排涂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衍射着作者本人纠结生动的心理活动。
　　十寸？（划掉）
　　十寸又三？（划掉）
　　一尺八寸！
　　夏黎：“……”大宝剑？
　　吱呀——
　　舍门被推开，珠帘轻轻敲击，一个大丫鬟走进来，衣着便是与旁的丫鬟不一般的，对着夏黎笑，对着丫鬟嗔，好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给世子爷问安呐！”
　　“世子爷，您可消消气儿，别跟这一帮小丫头片子置气，回头气坏了的还是您！国公爷和皇后娘娘可不是要心疼坏了？”
　　“你们这些不中用的小贱蹄子，只会惹郎主生气，赶明儿把你们都发卖了去！”
　　大丫鬟笑盈盈的端上来一只闪耀夺目的金钟盏：“世子爷，你快尝尝看，这雪梨甜汤还热乎着，润肺生津，您刚刚才食了雪花酥，正好儿润润喉咙，免得齁的慌。”
　　雪花酥？
　　夏黎目光一转，条案上果然摆着一只讲究金贵的承槃，莲花状的承槃里只剩零零散散的两块糕点，正是大丫鬟口中的雪花酥。
　　如果夏黎没有记错，书中皇后想要偷龙换凤，让炮灰弟弟和暴君天子春风一度，诞下子嗣，便是在弟弟最爱吃的雪花酥里下了虎狼之药！
　　“咳——”夏黎没有去接大丫鬟手中的雪梨甜汤，反而突然扶着喉咙，当机立断，猛烈的干呕起来。
　　“世子？”
　　“郎主您怎么了？”
　　“啊呀世子爷！”
　　“快！”有人从屋舍外间冲进来，是夏皇后，大喊着：“别让他吐！不中用的小蹄子！让你下个药，怎么还被发现了？！”
　　大丫鬟哭得心都有，扑上去捂住夏黎，不让他吐：“娘娘，婢子冤枉啊！不知……不知世子爷是怎么发现的！”
　　夏黎并没有发现下药，但他读过原书，眼下的场面正是夏小世子被炮灰的名场面！
　　“咳……咳咳！”夏黎猛烈的干呕，想要将吃进去的雪花酥吐出来，耳边是混乱的大叫声，眼前一阵黑一阵晕，雪花酥的药效已经泛了上来，席卷向夏黎，将他拉入万丈深渊。
　　咕咚——
　　夏黎身子一软，陷入了昏迷。
　　“呜呜呜呜……”
　　“阿弟，阿弟你要原谅姊姊啊。”
　　“你便原谅姊姊一个罢，姊姊也是没有法子，况且……况且这件事，是阿耶答应了的！”
　　夏黎是被哭声吵醒的，手臂酸疼，高高举起，稍微挣动了一记，发现根本动弹不得，好似被绑在了头顶……
　　这个场景，很像是炮灰美人被送上龙榻的模样。
　　哭声戛然而止：“阿弟，你醒了？”
　　夏黎终于适应了黑暗，那悲戚哭咽的人，正是“自己”的皇后姊姊。
　　夏皇后优雅讲究的擦拭眼泪：“阿弟，你不要怪姊姊，这件事情是阿耶点头的，你也知晓，天子表面宠信咱们夏国公府，其实呢？夏国公府身为公族，却一日不如一日，那些个穷酸的臣子，都骑到咱们夏国公府脑门子上拉屎拉尿来了！”
　　“阿弟，肥水不流外人田呐！姊姊若随便抱一个没有咱们夏家血脉的孽种，终究是个隐患，你也要为姊姊考虑考虑不是么？反正你……你……这般古怪的身子，阿耶不好叫你出去祸害旁人家的千金贵女，你既然无法帮我们夏国公府联姻门楣，起码你……还能生孩子！”
　　夏黎：“！”
　　夏黎张了张口，只剩下急促的喘息，除了浑身酸软燥热之外，竟无法发声，说不出一个字儿。
　　“你就帮姊姊这个忙，等你诞下天子的子嗣，你还是阿耶的好儿子，姊姊的好阿弟，夏国公府的世子爷！这有什么不好的？”
　　“你识趣儿一些，雪花酥里的药，可是姊姊从南蛮重金求取的合欢散，倘或你今夜不行鱼水之欢，便会血脉倒流，凝血而亡！”
　　“阿弟——”夏皇后的嗓音变了：“别以为我不知，你一直窥伺觊觎你的姊夫，也就是天子的身子！”
　　踏踏踏……
　　——是跫音，朝着昏暗的天子寝殿逼近。
　　“嘘——你听！”夏皇后好像已经梦到“自己的儿子”被立为太子的场面，兴奋得压低嗓音：“是天子，你的好姊夫来了……”
　　夏黎：“……”没惹任何人，还能再狗血一些么？


第2章 意外临幸
　　今日是大梁的腊祭盛典。
　　奉列祖，百官朝贺，千民共饮，大傩起舞。
　　“人主！请幸饮此盏！老臣恭贺我大梁千秋万载！恭贺人主驭宇四方！”
　　夏国公殷勤的擎着白玉琉璃六棱盏，堆笑的脸面仿若盛开的老菊花，躬身哈腰谄媚连连。
　　夏国公乃是新天子梁琛的老丈人，一旁的羣臣立刻跟着应和——“敬人主！”“敬大梁！”
　　太兴宫的正位上，黑袍男子端坐席间，身材高挑而高大，面容冷峻，不笑的时候从骨子里透露出阴鸷与狠戾，正是大梁的新主——天子梁琛。
　　偏偏他喜欢笑。
　　薄薄的唇角让梁琛看起来好似话本中的薄情寡恩郎，唇梢微挑，笑意化开冷峻，任谁也看不出这位俊美无俦的天子，竟是一个靠弑兄杀父上位，踩着白骨尸骸登基的暴君。
　　“夏国公，”梁琛微笑：“今日腊祭，寡人与万民同乐，便不必拘谨，随性燕饮即是。”
　　夏国公一打叠称是，垂着脑袋频频给一旁的内官打眼色。
　　大太监会意，赔笑道：“人主，今日是腊祭之夜，合该帝后同寝，蓬莱殿早就为人主算好了，今晚吉时，宜开枝散叶，大梁昌运啊！人主不如——早些回路寝宫歇息罢？”
　　“是么？”梁琛轻笑一声：“是蓬莱殿算好的，还是夏国公算好的？”
　　“这这……”大太监膝盖酸麻，咕咚跪在地上，脸色纸白哐哐哐没命磕头。
　　梁琛第三次笑起来：“怕什么？寡人开玩笑的，如此不识闹，扫兴。”
　　大太监膝盖软着，瘫在地上，用袖摆擦着冷汗，“哈哈哈——”干涩的附和：“奴扫兴！奴扫兴！打扰了人主雅致！”
　　梁琛没再说话，收敛了全部的笑意，又恢复了那个薄情寡义的暴君模样，一展黑色的宽袖，从宴席上长身而起，施施然离开太兴宫。
　　他朝着大梁宫第三道宫墙的内宫——路寝宫而去，太监并着宫女掌灯，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到了第三道宫门之下，梁琛倏然驻足，淡淡的开口：“不必跟了。”
　　太监并着宫女面面相觑，却不敢质疑，应声称是，恭敬退下。
　　梁琛阔步踏入内宫的大门，却没有往天子寝殿而去，而是顺着东道走入大梁宫的浴堂殿。
　　关门，退下漆黑的衣袍。
　　哗啦——
　　高大的身躯，流畅的肌肉，拨开池水，撩起片片涟漪。
　　梁琛走入蓄满冷水的浴池，慢慢坐下，展开双臂向后搭在池壁之上，唇角划开淡淡的弧度，噙着嘲讽的哂笑。
　　“夏家还真是……下作。”
　　*
　　“阿弟！听话，姊姊如今是皇后了，只缺一个儿子！”
　　“而你……除了生孩子还能干什么！？”
　　夏黎慢慢冷静下来，听着夏皇后的洗脑不再反抗。
　　“对阿弟，你想通了？就该这样，等事成之后少不得你的好——啊！”
　　夏皇后引诱的话突然变成惊叫，身子毫无征兆的向后一倒，原来夏黎装作委屈妥协，实则暗地里偷偷解开了捆着手腕的绳索。
　　多亏夏黎曾经为了写一个喜好捆绑的变态杀人犯，特意去研究过绳结，没成想这个时候竟派上了用处。
　　牟足全身的力气，狠狠撞在夏皇后身上，夏黎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踉踉跄跄的往外跑，从路寝宫太室的后阶冲出去，险些滚下台矶。
　　入眼是壮阔的大梁宫，夏黎根本不识得路，随便捡了一条，胡乱的往偏僻的小道钻去。
　　“快！把世子给我抓回来！”是夏皇后的喊声。
　　“不要声张！不能让旁人知晓！”
　　“快啊！天子要回寝宫了！”
　　夏皇后的喊声愈发遥远，双腿灌了铅一般沉重，夏黎再也跑不动，挣扎着推开一扇偏殿的大门，身子一歪跌了进去，用尽全身的气力将门掩上。
　　呼……呼……
　　夏黎急促而紊乱的吐息着，药效泛上来，又是麻痒，又算酸涩，从骨子里从血液里透露出一股浓浓的渴望。除了喜欢写书，夏黎对什么都是淡淡的，食欲、性#欲一向没有任何要求，而现在，夏黎急迫的寻找着一个突破口……
　　哗啦——哗啦——
　　暗昧的水流声，从偏殿的内间传来。
　　偏殿的内外间没有舍门阻隔，只是摆着一张半透的折屏，黑色的衣袍搭在上面，借着暗淡的光线，影影绰绰一条人影，是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
　　男子宽阔的肩膀，流畅的线条，暧昧的勾勒在屏扇之上，随着沐浴的动作，肌肉起伏，尤其是那胸肌，张弛有力，充满力度的野性，好一幅光影盛宴。
　　有人？
　　这里如此偏僻，夏黎眼眸微微转动，是躲懒的侍卫？或者是太监？
　　“谁？”
　　梁琛沐浴在冷水之中，堪堪压下胸腹中的燥热。
　　夏国公和内官勾结，已然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偷偷在梁琛的酒水中加入大补之药，还不是为了让他的皇后女儿诞下子嗣，好让姓夏的外戚壮大绵延起来。
　　轻微的响动，浅浅的呻＃吟，梁琛瞬间戒备，一把擒住对方。
　　哗啦——！！
　　浴池发出剧烈的水声，夏黎脚下打滑，一头跌入池中。
　　“唔——”好冷！
　　夏黎惊得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双手抱住对方的脖颈，攀住对方结实的肩背与胸膛，扎出水面狠狠换气。
　　“你是谁？”梁琛阴冷的问出声。
　　浴堂殿朝北，又是偏殿，常年不入日光，殿中没有点灯，昏暗不见五指，别说是夏黎看不清晰，便是连自小习武的梁琛亦看不清。
　　夏黎张了张口：“！”
　　嗓子里除了浅浅的喘息，发不出任何声音，是药效的缘故，夏黎的嗓音和夏皇后并不一样，夏皇后怕他一开口露了陷，特意在虎狼之药里混入哑药。令夏黎短时间之内无法发声。
　　肌肤摩挲，酥麻在血液中流淌。夏黎干涩的喘息，都已经穿书了，放纵一把实属情理之中，只要不是原书中的暴君天子，身材这么好，便算是小太监也不是不行。
　　夏黎主动搂住对方的脖颈，对方的肌肉明显僵硬，却没有推开夏黎，擒住夏黎的手臂反而像铁箍子一般用力，哗啦——将夏黎抱起狠狠抵在池壁上，蓄势待发。
　　“夏娡？”
　　夏娡是炮灰美人的姐姐，也就是夏皇后的名字。
　　黑暗中，对方擒住夏黎的下巴，嗓音阴冷：“你给寡人下药，就这么想给寡人生孩子？”
　　寡人……？
　　夏黎愣住，不是侍卫，更不是太监，自称寡人，除了大梁天子梁琛，夏黎名义上的姊夫，还能有谁？
　　拼尽全力逃出来，怎么还是撞上了梁琛？
　　夏黎猛地清醒过来，不可，想要避免被炮灰，绝对不能和梁琛扯上关系！
　　夏黎无力的推拒，想要逃离强硬的桎梏，可这样不轻不重的挣扎对于梁琛来说，好似欲拒还迎的撩拨手段。果不其然，对方的吐息更是粗重。
　　“你可真是好手段。”梁琛冷笑着赞叹。
　　“想跑？来不及了。”
　　“唔！”夏黎陡然打直白皙的脖颈，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眼，如濒死的幼兽，眼前一阵阵泛白光，终于陷入疲惫的昏睡之中……
　　吱呀——
　　是推门的声音，将夏黎从昏睡中惊醒，猛地睁开双眼，一条人影走到他的面前。
　　“你可真能个儿呐！”那声音故意压得低低的，像是做贼，尖酸刻薄的嘲讽：“我找了你一晚上，阿弟倒是好呐，装作一脸不情不愿的，结果自己在这里逍遥快活？”
　　是夏娡！
　　“如何？你姊夫的功夫，还不错罢？”
　　夏娡收起嘲讽，冷声吩咐：“把世子带回去，好生看管！哦——再请个医官过去，为世子爷请脉！”
　　“是，娘娘。”
　　*
　　梁琛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
　　“天子——”一声甜蜜的嗓音，柔柔传来，带着无尽的娇羞。
　　梁琛看过去，这里是浴堂殿，有人躺在自己的身侧，一袭单薄的小衫，衣衫不整香肩半露，羞赧的道：“天子昨夜好生威严，妾身……妾身险些承受不住呐！”
　　皇后夏娡羞涩的拢了拢衣衫，又道：“天子，昨夜……昨夜是妾身第一次承欢，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天子原谅妾身一个。”
　　“是么？”梁琛面色不动，如鹰一般的眸光在夏娡的脖颈和锁骨处停留了一瞬。
　　昨夜浴堂殿之人，遍体生香，尤其是薄汗覆盖的天鹅颈和锁骨，随着晶莹汗珠的浸透，难以言会的体香勾魂摄魄，令一向不近颜色，坐怀不乱的梁琛变得失控，野兽一般留下彰显所有权的吻痕。
　　而夏娡的肌肤，光洁无瑕……
　　*
　　“嘶……”
　　夏黎沙哑的痛呼一声，不小心碰到了脖颈，火辣辣的刺痛，也不知是不是青了。
　　“世子爷！”夏娡身边的大丫鬟，眼神不见了昨日的恭敬乖顺，多了一丝轻蔑与不屑：“娘娘吩咐，世子爷昨夜辛苦了，从今儿往后便老老实实的，在屋子里安心养胎，小太子诞生之前，哪里也不许去！”
　　“世子爷，可别怪婢子们，婢子也是为了世子您好！”
　　“把大门都守住了，门窗钉死，若是叫世子爷跑出去，娘娘必然扒了你们的皮！小妮子们都给我仔细掂量着！”
　　大丫鬟耀武扬威的叫嚣，夏黎的注意力却不在她身上。
　　条案之上是那本敞开的《绮襦风月》。
　　呼——一阵风吹过，将书卷飘悠悠的展开。
　　【第一卷第七章】
　　原稿本身缺省的地方，一个字又一个文字，一笔一划的缓慢浮现，墨痕未干，甚至空气中还飘散着文墨的清香。
　　“世子爷，您就收了逃跑的心思罢！”大丫鬟还在唠叨：“一会子便会有医官来给世子诊脉，请世子放心，这些医官都是皇后娘娘的心腹，咱们夏国公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明镜一般门清儿！绝不会多嘴多舌，他们……”
　　“世子？世子爷？郎主？”
　　大丫鬟话到一半，世子爷根本不带打理她的，连一个眼神也不曾施舍，方才那些尖酸刻薄的言辞仿佛打在了棉花上一般，毫无力度，只有自己个儿穷开心！
　　“世子？”大丫鬟古怪：“您在看什么？”
　　夏黎眯起清冷的丹凤眼，深深的凝视着那本原稿，嗓音已经恢复，只是稍微还有些沙哑：“你看到了么？”
　　大丫鬟顺着夏黎纤细的手指看过去，一本书稿，她不识字，看不懂上面的期期艾艾。
　　“世子爷，您让婢子看什么？”
　　大丫鬟并没有觉得书稿有什么奇怪，在她看来，世子才更奇怪一些——自从昨日开始，世子爷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新鲜的文字，还在一个接一个的凭空冒出，可大丫鬟好似瞎子什么也看不见，夏黎现在可以肯定，除了自己，旁人根本看不出这本《绮襦风月》的端倪。
　　【第一卷第七章】
　　【黑暗中，梁琛捏着夏黎的下巴，吐息粗重，嗓音阴冷的说：____。】
　　他说——你给寡人下药，就这么想给寡人生孩子？
　　原本空缺的内容，一点点的被补上，和昨夜发生的事情分毫不差，就连一个字儿也不差……


第3章 1寸！
　　“世子？世子？”
　　“婢子还是要斗胆劝一劝世子爷，”大丫鬟口称斗胆，可她的神态一点子也不觉自己哪里斗胆，反而更像是半个主子，阴阳怪气的道：“您还是不要想一些歪七左八的法子了！这事儿不只是皇后娘娘说了算，还是国公爷点头的！世子也知晓老国公的脾气，您若执拗是讨不到好果子食，反而……”
　　“好了，”夏黎淡淡的打断：“你下去罢，把门带上。”
　　“什么？”大丫鬟瞠目结舌，剩下的话险些咯了舌头。
　　夏黎冷清的双眸微微抬起，瞭了大丫鬟一眼：“让你退下，耳朵不好使么？”
　　大丫鬟一个激灵，平日里的世子爷嚣张跋扈，哪个房中的丫鬟婆子不惧他？只是今日的世子爷，不知怎么的，平添了一股清冷，令人不敢违逆。
　　大丫鬟拿不准，讷讷的道：“是……是……”
　　吱呀——反手带门出去。
　　奢华的屋舍恢复平静，只剩下昂贵的珠帘轻轻敲击的响声。
　　夏黎捧起《绮襦风月》原稿反复查看，原本空缺的地方，果然出现了文字，不可能看错，绝对是在夏黎的眼皮子底下，一个字一个字浮现出来的，清清楚楚。
　　夏黎的眸光微微闪烁，往后又翻了几页。
　　【第一卷第八章】
　　【一夜云雨，颠鸾倒凤。】
　　【朝堂之上的梁琛恢复了一贯冷若冰霜的暴君做派。】
　　【满朝臣子都知晓，今日是注定不太平的一日，夏家恃宠而骄，天子早就想将其铲除，第一个便是用夏黎开刀。】
　　【残暴天子的唇角挂着最薄情冷血的嘲笑，他说：____。】
　　夏黎记得这段情节——在狗血小说中，夏家仗着自己是老贵胄，又是皇后的娘家，在朝廷中耀武扬威，结党营私，天子梁琛其实早就想拔除夏家这个祸患。刚巧，夏小世子无官职在身，在上京的口碑风评一向很差，倘或用夏小世子开刀，没有人不拍手称快。
　　原书中炮灰美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天子梁琛斥责不学无术，不堪大用，不配国公世子之位，永久革去继承权，不得承袭国公爵位，从此夏黎成为上京人人嘲笑的谈资。
　　偏偏炮灰美人只有脸蛋没有脑子，并不觉得寒碜，反而觉得暴君喜欢自己，所以才故意欺负自己，想要博取自己的注意力，在梦男话本《绮襦风月》里也改编了此情节。
　　如果按照原书的发展，夏黎很快便会失去爵位继承权，接下来便是纸包不住火，惨死的下场……
　　夏黎凝视着条案上紫金狼毫毛笔，慢慢伸出手，白皙的手指握住笔杆，蜻蜓点水蘸上香墨，郑重的在《绮襦风月》的原稿上，试探性的开始完形填空。
　　他说——
　　墨迹点在洒金雪笺之上，渗透纸背。
　　唰——
　　黑色的墨汁仿佛水蒸气，化作粉末倏然消失，无影无踪，雪笺之上，他说之后，依然是缺省的空白。
　　“奇怪……”夏黎蹙眉，指尖微动，这次干脆打了一个大叉在原稿上。
　　唰——
　　墨黑再次消失。
　　夏黎用笔杆轻轻敲击着自己的下巴：“哪里出现了问题？”
　　墨迹写不上去，但夏黎更加肯定，这本《绮襦风月》原稿，绝对不简单……
　　夏黎翻开原稿的第一页，是人物设定的页面。
　　“我”的设定完整，没有任何空缺。天子梁琛的设定却空置了许多，那空白的地方似乎正等待着补充……
　　【人物设定】
　　姓名：梁琛
　　秉性：阴鸷残暴，多疑善变
　　内衣颜色：____。
　　脑海中浮现出昨日浴池边的场景，黑色的衣袍搭在屏扇之上，夏黎依稀记得，在黑色的外袍之下，隐露出白色金线的里袍。
　　夏黎提笔，在内衣颜色后面填上——白色金丝。
　　静静的等待，夏黎甚至屏住了吐息，乌黑的墨迹没有消失，他那歪歪扭扭不甚熟练的书法字体也没有消失。
　　“难道……”夏黎狐疑：“要先填写人物设定，才能补充原稿的内容？”
　　夏黎感觉自己抓住了重点，只是欣喜没有在他清冷的面容上逗留太长时间，夏黎的笑容略微有些僵硬。
　　接下来等待补充的人物设定是——
　　喜好体位：____。
　　夏黎抿了抿薄薄的嘴唇，下意识摩挲着脖颈间火辣的刺痛，若昨夜发生关系之人，不是大梁的天子梁琛，只是一个俊美的侍卫，或者干脆是个小太监，夏黎也愿意多多回味一番。
　　可惜的是，那个人偏偏正是梁琛！
　　夏黎硬着头皮回忆，不确定的提起笔——坐莲？
　　墨黑的字迹静悄悄，暧昧又沉默，白纸黑色，无比鲜明……
　　——没有消失。
　　于是人物设定中只剩下最后一个等待填写的内容。
　　器物长度：____寸。
　　紫金狼毫的笔尖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这个问题好似勾起了夏黎不愿回忆的事情，抿唇啧了一声，夏黎的后腰现在还酸疼得厉害。
　　眼眸闪过一抹狡黠的笑容，“唰”大笔一挥，夏黎毫不犹豫的在空白之处填上墨迹。
　　——一寸！
　　夏黎轻笑：“一寸好啊，便携。”
　　唰——
　　乌黑的墨迹化成粉末，快速消失在夏黎眼前。
　　“消失了？”夏黎摸着下巴：“前面的人设为何没有消失？难道人设必须填写准确的信息？”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夏黎又在空白处随手填上——二寸。
　　唰——
　　墨迹再次消失。
　　“果然还是不行。”
　　虽有些不甘心，但夏黎还是硬着头皮仔细的回忆，为了准确严谨，夏黎甚至用手掌比划丈量了一番。丈量罢，在帕子上嫌弃的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手心，夏黎提笔填写——
　　大梁的1寸约为现代的2.5厘米，那么……
　　——十寸。
　　这一次字迹没有消失，填写精准。
　　夏黎撇嘴，喃喃自语：“小说果然太夸张了。”
　　人物设定填写完成，夏黎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次将第一卷第八章打开，提笔填写。
　　【残暴天子的唇角挂着最薄情冷血的嘲笑，他说：____。】
　　“黎儿！我的好儿啊！”
　　屋舍大门骤然打开，珠帘叮叮咚咚作响。
　　夏黎动作迅捷，戒备的合上原稿，不着痕迹的将书稿放在一侧，压在其他闲书下面。
　　“我儿！”夏国公哈哈大笑的走进来：“阿耶都听你姊姊说了！你昨日劳苦功高，为了咱们国公府，你受苦也受累了！黎儿你放心，只要你能诞下太子，从今往后你想要什么，阿耶都由着你！”
　　夏黎冷漠的看着夏国公——这个身体的父亲。
　　夏国公府一家子都是疯子，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就连亲情也变成了他们的垫脚石，万幸，夏黎对他们并没有任何感情。
　　夏黎淡淡的道：“阿耶有事么？”
　　“是了！”夏国公没有看出儿子的不对劲，也没看出夏黎换了“瓤子”，还以为他只是昨夜累坏了身子。
　　“黎儿，你快准备准备，沐浴焚香。今日是腊祭之后第一个朝参，天子特批咱们国公府一家上殿叩恩，这是何等的荣宠，必然是昨日里天子与你姊姊圆房的功劳！当然了……”
　　夏国公赔笑：“那也是你的功劳！我们黎儿最是辛苦！”
　　夏黎不着痕迹的嘲笑，夏国公不知道，但，夏黎是读过原书的人，腊祭之后的第一个朝参，哪里是让夏国公府叩恩？天子分明是想给夏国公府一个下马威！
　　*
　　大梁宫，太兴大殿。
　　腊祭在大梁相当于现代的春节，每年腊祭之后的第一个朝参，都是大梁最隆重最庄重的一个朝参，能参加朝议之人，必然是大梁的肱股之臣。
　　为了讨采头，每一年的这次朝参，天子必然会褒奖羣臣，犒赏百官，因此在这一天叩拜天子，只有好事儿，绝无坏事儿。
　　羣臣分文武两列，井然有序的进入班位站好。
　　“天子驾至——”
　　随着内官尖锐高亢的喊声，大梁天子梁琛，阔步从内殿走出。
　　象征大梁权威的黑色朝袍，金线龙纹，玉珠冕旒。腰横三指宽玉带，螭虎戏珠蹀躞衬托着男子挺拔坚韧的腰线。
　　“拜见人主——”
　　“人主万年——”
　　夏黎随着羣臣跪拜，只是用余光轻轻瞥了一眼，果然是他！
　　“诸位爱卿不必多礼。”梁琛微微抬手，展袖道：“平身罢。”
　　或许是新年第一天，又或许是昨夜发生过什么好事儿，梁琛今日格外喜笑，俊美的面容不再阴鸷，拨云见日，仿若冬日的暖阳，温暖而沁人心脾。
　　“诸位爱卿，”梁琛微笑开口：“冬日寒凉，朝参又早，想必诸位进宫之时都还未用朝食。”
　　臣子在朝参之前一般都不会尽食，一来是时辰紧迫，天不亮便要入宫；二来是怕食了东西会惹麻烦，若是坏了肚子在太兴殿出丑，那是会被绣衣使拉出去抄家的罪名！
　　因而臣子们都是在散朝之后，三五成群的到廊下食用朝饭。
　　梁琛抬起袖袍，微微招手，内官立刻会意，鱼贯而入捧上食合。
　　大漆雕花镂空食合，每一个食盒至少经过六十道刷漆，层层雕花，力求精美奢华，别致繁复。就是这样的食合，美则美矣，雕刻的却是螭虎食人的镂画。
　　“寡人自即位以来，从未做过什么体恤羣臣之事，思来想去深谙歉疚，正巧今日是新日，便吩咐膳房做了这肉糜汤饼，与众卿同食。”
　　羣臣受宠若惊，纷纷跪下来谢恩，内官将汤饼一一分发下去，人手一份，夏黎也被分到了一份。
　　金盏的汤盖打开，热腾腾的肉香扑面而来，鲜嫩的肉丸漂浮在醇香的汤头之上，沉沉浮浮，其间青菜、香菇、笋子点缀，果然是太兴膳房的手艺，一般的臣子那是一辈子也食不到的佳肴。
　　“好香啊……”
　　“香！甚香，这肉糜不知是什么肉，如此滑嫩弹牙！”
　　呼噜呼噜——夏国公也跟着大快朵颐起来，赞叹道：“香！正巧老夫饿了，肚子里没食儿！”
　　夏黎捧着金盏，回想起原书的内容，并没有动筷箸，眼神中甚至略微露出一抹嫌弃。
　　“肉糜可香？”梁琛问了一句，不等任何人回答，没头没尾的突然问：“绣衣副使何在？今日朝参，绣衣副使为何没有出席？难不成是告假了？”
　　绣衣司乃是大梁朝廷的直属部门，不属于司理、司农、司空、司马任何一个官署，直接向天子禀报，纠察百官，弹劾上下，酷似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锦衣卫。
　　绣衣司最高长官为绣衣使，司使之下分为左右副使。
　　还是不需要任何人回答，梁琛已然自问自答，唇角的笑容愈发冷酷，眼神愈发阴鸷，用一种很无所谓，又轻飘飘的嗓音道：“是寡人糊涂，险些忘了……绣衣副使违逆圣意，以下犯上，已然被寡人剁成肉糜了……”
　　梁琛的目光扫向那些螭虎食人的镂花食合，微笑：“诸位爱卿，肉糜……可香甜？”
　　一时间，整个太兴殿静悄悄的。
　　“绣衣副使……”
　　“难道正在这汤羹之中？”
　　“呕——呕……”
　　羣臣的脸变白、变绿、变紫，根本顾不得礼数，呕吐之声此起彼伏，夏国公吐得最为欢实，因为他堪堪食完了一整碗肉糜！
　　夏黎还是那副冷淡镇定的模样，嫌弃的看着手中的金盏，整个太兴大殿之中，除了梁琛本人的金盏，只有他的金盏不曾动过分毫。
　　梁琛注意到了他，朗声道：“夏小世子。”
　　“臣在。”夏黎将金盏交给内官，上前拱手。
　　梁琛眼神玩味：“寡人好心赏赐，夏小世子为何不食肉糜，难不成……是想抗旨么？”
　　嘭！
　　梁琛翻脸比翻书还快，狠狠一拍案几。
　　夏黎并没有被梁琛吓到，有条不紊的道：“天子还未食肉糜，身为人臣，臣又怎么敢僭越天子，先动筷箸呢？”
　　“好一张灵巧的嘴皮子。”梁琛结束了猫戏老鼠的游戏，眯起一双鹰目，森然的道：“夏小世子……”
　　来了，夏黎在心中暗忖，梁琛要拿自己开刀了。
　　可他并不惊恐，相反的，夏黎甚至还有些期待，因为这是验证《绮襦风月》原稿最好的时机。
　　梁琛用最阴狠的嗓音，沙哑的道：“夏小君子逸美而端方，品性清正，乃羣臣之楷模，特赏赐财币一万万钱、明珠十斛！”
　　呕吐到以为产生幻觉的羣臣：“！！！”
　　梁琛本人：“？？？”
　　梁琛一怔，阴鸷俊美的脸面咔嚓嚓龟裂，寡人在哪？寡人在说什么？寡人不对劲……


第4章 极易受孕
　　人主赏赐了不学无术、尖酸刻薄，人称上京一霸的夏小世子？可恶，定是呕吐产生了幻听！这等子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怎么落不到自己头上？
　　羣臣呆愣，张着嘴巴，连呕吐都忘在脑后。
　　一万万钱，对比充盈的大梁国库来说，虽不算多，但作为赏赐着实是天恩浩荡。
　　要知晓，十万万钱在大梁，甚至可以捐出一个太尉的官职。十分之一的捐官钱，还是一次性的赏赐，如果不是人主昨夜宿醉还没醒盹儿，便是爱惨了夏小世子，不然怎么舍得下这等血本？
　　梁琛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整理了一番冕旒垂下来的青玉旒苏，又顺了顺充耳与朱缨，一时竟有些恍惚，寡人刚才都说了什么？
　　“咳……”梁琛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寡人方才说到何处了？”
　　夏黎嗓音清冷而平稳，拱手道：“天子方才说到，赏赐臣财币一万万，并明珠十斛。臣受之有愧，不敢贪婪，又唯恐却天子不恭，因而只能多谢人主皇恩浩荡。”
　　梁琛：“……”
　　夏黎有条不紊，面对巨额的赏赐，完全是一副荣辱不惊、八风不动的高洁之姿，一点也不吃惊意外。原因很简单——这一切都因为那本《绮襦风月》。
　　夏黎发现，《绮襦风月》的原稿并不简单，会自行填补已经发生的内容。只要将真实的人物设定补充完整之后，原稿内缺省的地方便可自由发挥，夏黎笔下的内容都会一一成真，分毫不差。
　　夏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前来朝参之前，大笔一挥，将【第一卷第八章】缺省的地方填补上文字。
　　如果按照原书的发展，此时暴君天子应该严厉斥责夏国公世子纨绔无能，革去世子之位，永不得袭爵，而眼下……
　　梁琛准备好的斥责言辞，全部咽回了嗓子里，如鲠在喉，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而说出来的话令梁琛本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好似做梦一般。
　　“寡人……”梁琛眯了眯眼目，鹰目中闪烁着狠戾的光芒，显然他想反悔，幽幽的道：“夏小世子别着急谢恩，寡人方才的话还未说完。”
　　看看！看罢！羣臣垂头冷笑，人主要反悔了！按照天子那阴晴不定，多疑善变的秉性，反悔也没什么大不得，甚至有了方才肉糜的下马威，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儿。
　　夏黎微微挑眉，仍然气定神闲。其实他早就料到了，原书中梁琛是一个手段残暴的新君，按照梁琛的秉性，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怎能不现场找补回去？
　　【暴君天子的眼神阴晴不定，闪烁着谋算的光芒，仿佛黑色的漩涡，泥泞而冰冷，令人万劫不复。他又说：____。】
　　夏黎早有对策，已在第八章的原稿纸上补充，他又说——
　　“夏小世子视钱财为草芥，寡人若只是赏赐财币，未免太过庸俗些子……夏小世子虽有爵位承袭，但如今却没个正儿八经的官职，正好，绣衣副使一职繁杂重要，亦不能一直缺省，便由夏小世子顶上。”
　　等着看暴君反悔的羣臣：“！！！”
　　“绣衣副使？”太兴殿终于沸腾了起来，臣子忍不住窃窃私语。
　　“绣衣司可都是人主的心腹！绣衣使柳大人跟着人主足足十年，这才混上了司使的位置，夏小世子他、他一上来竟充了副使的空缺？”
　　“难不成夏小世子一直以来都是装作纨绔？实则……暗地里是天子的人！”
　　“完了，我日前得罪过夏小世，往后他做了绣衣副使，督查百官，先斩后奏，我……我现在辞官还来得及么？”
　　梁琛：“……”？？？
　　梁琛揉了揉额角，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难道是昨夜在浴堂殿，寡人把脑子泡进水了？
　　夏黎心中好笑，《绮襦风月》的原稿竟这般好用。他补充填写的两段内容，无一例外全部成真，从梁琛的嘴里吐露出来，一个字儿都不带改变的。
　　如果按照原书发展，夏国公一家很快倒台，国公府被抄家，夏娡被废，夏黎也逃不过惨死的命运。夏黎想过了，自己的便宜阿耶和姊姊都是靠不住的人，想要活命只能依靠自己，绝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国公府之上。
　　夏黎如今急需的，便是一个可靠的营生，最好是官位，品阶不需要多大，但一定要有些小小的便利，这样才好在狗血文中，顺利存活下去。
　　正巧书中发展到这个时候，绣衣司副使触犯了梁琛的威严，被剁成肉泥，绣衣副使一职空缺，这可是朝臣梦寐以求的肥差。
　　绣衣司乃是大梁的机密府署，直隶于天子，重要时刻便宜行事，督查百官，先斩后奏，能在绣衣司中行走的，都是天子眼前的心腹，虽品阶不算高，但人人敬畏，谈起绣衣司，朝中没有不惧怕的。
　　最重要的是……
　　绣衣司粮俸颇丰，除了每个月的俸禄财币之外，还有各种补助，零零总总加在一起相当可观。
　　“谢人主恩典。”夏黎拱手道：“天子隆恩，臣……诚惶诚恐。”
　　梁琛皮笑肉不笑，第二次反悔的言辞明智的没有说出口，只是微微咬着后槽牙道：“夏小世子，不……夏副使，盼望你以后尽心尽力，为寡人尽忠。”
　　不等夏黎回答，梁琛冷冷的一甩袖袍，率先起身离开。
　　羣臣迷茫，天子堪堪封了心腹，这是欢心，还是不欢心？怎么天子看上去又欢心，又不欢心的样子？
　　“恭喜夏副使！”
　　不知是谁先开始拍马屁，肃杀的太兴殿瞬间沸腾起来：“恭喜恭喜啊，夏小世子！”
　　“夏副使一步登天，往后还需要您多多提携！”
　　“不知夏副使明日可有空，下臣家中明日设有腊梅宴，还请副使赏光？”
　　*
　　吱呀——
　　夏黎推门进入自己的屋舍，回手将门掩上。
　　将压在条案下面的《绮襦风月》原稿拿出来，展开在案几上。
　　——【第一卷第八章】完
　　第八章已经全部补充完整，关键的缺省由夏黎亲自补充，其他无关紧要的内容，例如羣臣的恭维等等，如果夏黎不多加笔墨，则是由原稿按照情节发展自行填补完整，十足方便简单。
　　夏黎凝视着原稿，眼眸微微波动，将书稿翻开至第一页。
　　原稿的缺省可以补充，不知道原本的内容可不可以修改，例如……
　　——夏黎的人设。
　　夏黎拿起紫金狼毫毛笔，在“天生圣体，媚骨之姿”上面打了一个巨大的叉子，笔锋转圈，涂抹成厚厚的黑疙瘩。
　　唰——
　　“消失了……”夏黎的笔尖刚刚离开原稿，叉子和黑疙瘩立刻画作黑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黎撇了撇嘴巴，原主到底是什么梦男恶兴趣，非要给自己加上这样俗烂的人设。
　　哒哒哒，夏黎纤细的指节若有似无的敲击着书卷，人设改不了，但起码能主导剧情的走向！
　　夏黎将原稿往后翻开——【第一卷第九章】
　　第八章之后的原稿本身空空如也，因为剧情还未发展到此处，一直是空白的书页，随着第八章的完结，第九章这才缓慢的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文字。
　　【第一卷第九章】
　　【皇后夏娡并着夏国公，带着一名信得过的医官，做贼一般悄悄走进夏黎的屋舍。】
　　【那医官乃是夏国公府的家奴出身，因着早年习过一些医术皮毛，被夏娡买通打典进了医官署，竟做了御医。】
　　【“快！”夏娡急促的道：“还不快给世子诊脉！世子的身子极易受孕，是不是已经……已经——”】
　　【医官上前搭脉，片刻之余，露出谄媚的狂喜表情，他说：“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国公爷！世子他____。”】
　　距离腊祭之后第一个朝参，天子亲封夏小世子为绣衣副使，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司徒署文牒与流程发放完成，今日是夏黎去绣衣司报道述职的日子。
　　“快！”皇后夏娡并着夏国公走进夏黎的屋舍，满脸的焦急，拦住即将出门的夏黎。
　　夏黎今日正式上任绣衣司副使，但凡进了绣衣司，无论是皇后还是夏国公，都无法约束夏黎的行为，夏黎想去何处便去何处。因此皇后十足着急，赶在夏黎上任之前，着急慌慌的带着医官前来给他诊脉。
　　夏皇后一脸殷勤：“阿弟，姊姊也是为了你好，来，让医官给你看看罢！”
　　夏黎平静的注视着夏娡，没有反对，干脆直接坐下来，展开自己的手臂，顺从的放在月牙桌上，甚至主动撩开宽袖，露出白皙细腻的手腕。
　　“还不快给世子诊脉！世子的身子极易受孕，是不是已经……已经——”
　　夏皇后说着与原稿中一模一样的言辞。
　　医官谨慎的搭上夏黎的手腕，严肃沉吟，片刻之后……
　　“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国公爷！世子他——”
　　夏皇后和夏国公异口同声：“有喜了？！”
　　医官脱口而出：“世子他脉象平和，只是稍微有些体虚之症，并未怀孕！”
　　夏皇后：“……”
　　夏国公：“……”
　　夏国公瞪着牛卵子一般大的眼睛，仿佛在问——那你恭喜个屁？
　　*
　　大梁宫，天子路寝，紫宸殿。
　　冬日的暖阳从三交六椀纹窗棂透入，打在紫宸殿的棋桌之上。
　　梁琛一领象征着大梁权威的黑色金丝龙袍，撑着额角，食指夹着一枚棋子，正在悠闲的与自己弈棋。奇怪的是，白玉棋盘之上，全都是黑子，并没有白子……
　　“拜见人主。”
　　绛紫色绣衣的年轻男子在殿前解剑，走入紫宸殿，屈膝跪在台矶之下，面容冷凝，一板一眼的道：“绣衣司司使柳望舒，谒见天子。”
　　梁琛并没有回头，还是捏着那枚黑子，形态闲适的纵观棋盘，淡淡的道：“今日夏国公府的小世子，便会去绣衣司述职。”
　　“是。”绣衣使柳望舒应声，静静的等待着梁琛的后话。
　　过了许久，梁琛轻笑一声：　“听闻夏小世子，与柳卿昔日里乃是青梅竹马的干系，从小一处长大，情谊深笃？”
　　柳望舒没有任何表情，仍然一板一眼的回答：“回禀人主，臣不知什么是青梅竹马，只知忠心大梁，忠心人主。”
　　“甚好。”梁琛微微颔首，“哒！”一声将黑色的棋子敲击在棋盘之上。
　　收敛了全部的笑容，梁琛的嗓音阴鸷，若有所指的道：“给寡人盯紧夏黎，一举一动皆要回报。”


第5章 绣衣司上任
　　“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国公爷！世子他——没怀孕！”
　　医官说完这话，亦是足足一愣。
　　是啊，没怀孕，恭喜甚么？医官也不知方才脑子里是如何想的，只短短的卡了一记，恭喜的言辞脱口而出，是那么得自然，如此得流畅。
　　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鬼使神差？
　　“没怀孕？”夏皇后不信，频频摇头：“你诊仔细了？我阿弟那可是……可是万里挑一的受孕体质！旁人家的夫郎尚且不如我阿弟！你再看看，仔细再看看！快啊，愣着做什么，让你诊脉啊！”
　　“是是，下臣敬诺。”
　　夏黎气定神闲，一点子也不担心。虽改不了原本的人物设定，至少可以不让自己怀孕。
　　他已经确定过了，《绮襦风月》这个话本的确梦男了一点，狗血了一点，露骨了一点，但好用是真的好用，连书中暴虐残忍的天子梁琛，也必须按照话本走剧情，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医官呢？
　　如不是马上便去绣衣司报道，夏黎倒是想煮上一壶香茗，仔仔细细的观赏夏皇后和夏国公有趣儿的嘴脸，最好再配上一碟子蜜饯。
　　夏黎挑眉，第二次主动露出手腕，大度的让医官随便诊脉。
　　相对比夏黎的平静随和，医官战战兢兢，被夏国公和夏皇后威逼的瞪着，顶着巨大的压力重新诊脉。
　　“回回回……皇后娘娘与国公爷……”医官哆哆嗦嗦，犹如筛糠：“世子他、他真的……没、没怀孕。”
　　夏黎长身而起，掸了掸自己的袍子：“倘或阿耶与阿姊没有旁的事儿，我便去绣衣司应卯了。”
　　唇线微微轻挑，夏黎露出一抹温和的浅笑，这样绝美的姿容，这样儒雅的笑容，任是谁见了不会心驰神往？
　　夏黎故意道：“阿耶与阿姊也知晓，我去绣衣司是陛下亲点，若是耽误了述职，陛下会不高兴的。”
　　说罢，施施然走出屋舍，步履悠闲的离去。
　　嘭——！！
　　夏皇后随手将身边的香炉砸翻，失声大叫：“啊啊啊啊——气煞我！气煞我！！夏黎没有怀孕！他没有怀上天子的龙种！怎么办阿耶！怎么办！”
　　夏国公连声安慰：“娡儿不要慌，还有机会的。”
　　“还有什么机会？！”夏皇后嘶声力竭：“满朝都在嘲笑我这个皇后没有种！这么大好的机会，我都把陛下让给夏黎那个贱人睡了！他、他竟没能怀上龙种！！没有子嗣，我以后如何做人，如何立足啊！”
　　夏国公被她说的急切又慌乱，急促道：“还有办法，还有办法！娡儿你不要急……”
　　夏国公的眼眸一转，突然爆发出阴测测的精光：“娡儿，反正咱们夏家是要有一个孩子的，这个孩子是不是天子的种并不重要，只要是咱们夏家的孩子便好。”
　　“阿耶你的意思是……”
　　夏国公压低声音，沙哑的道：“你不是养了一群床笫功夫很厉害的门客么？不管是谁，只要能让夏黎诞下子嗣，你是皇后，孩子便是太子！反正是咱们夏家的孩子，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知道……那不是天子的种呢？”
　　*
　　夏国公世子的辎车，过了第一道大梁宫的宫门，于下马桥前停下。
　　下马桥再往前，便是大梁宫左右禁卫的府署。进入第二道宫门之后，宏伟壮阔的绣衣司拔然兀立在中书省之畔，府署之宏伟，是司空和司农两个府署加起来，也遥遥赶不上的。
　　“副使大人。”一个绣衣卫在绣衣司门口迎着，干练拱手：“副使的绣服已然准备妥帖，请副使随卑职入殿更衣，点卯很快便会开始。”
　　“有劳了。”夏黎点点头，也不多话。
　　绣衣卫推开一间偏殿的大门，请夏黎入内更衣，自己则是侯在殿外。
　　吱呀——
　　大门关闭，夏黎先将怀中的《绮襦风月》原稿拿出来，谨慎的放在一面，这原稿如此重要，夏黎都是随身携带，以免出现临时状况。
　　绣衣副使的锦服为绛紫色，佩紫金冠，束紫金蹀躞，腰间一把紫金柳叶剑。入绣衣司的人，都有两个不成文的规定，其一必然是天子的心腹之臣，其二……
　　则是必须生得好看。
　　绣衣司不单单是直隶于天子的特殊府署，还是大梁宫的门面。
　　“真没想到，夏小世子竟充了副使的空缺！”
　　殿外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想来是闲极无聊的绣衣卫在嚼舌根。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夏小世子可是上京一霸，不学无术的混子！这等人都能进咱们绣衣司？”
　　“你不知道？夏小世子乃是咱们司使大人的——青梅竹马！说不定并非天子看中了夏小世子，是咱们司使大人看中了小竹马，有一腿呐！”
　　“你可别瞎说，一看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夏黎侧耳倾听，对于“自己”的八卦，夏黎甚至比那些绣衣卫还要感兴趣。毕竟原书中夏黎只是一个炮灰，上线笔墨不多，这些无关紧要的情节，书中并没有着重描写。
　　“夏小世子的确是咱们司使大人的青梅竹马没错，但是——”
　　书中绣衣使柳望舒出身名门，乃上京柳家之后，与夏国公府门当户对，加之柳望舒只比夏黎大两岁，两个人可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干系。
　　夏国公曾经为了拉拢柳家，还与柳家定下婚约，要将自己的大女儿，也就是今日的夏皇后许配给柳望舒，让两家亲上加亲。
　　只可惜那一年柳家犯了天威，被老天子贬黜，一朝墙倒众人推。柳望舒的父母客死异乡，柳望舒带着他们的尸骨回到上京，想要安葬父母，奈何他身无分文穷困潦倒。
　　“司使大人便想到了投奔夏国公府，你们猜如何？”
　　根本不必猜了，夏黎虽穿入书中没多久，但也深知夏国公府的种种，夏国公为了利益不择手段，落魄的柳家根本不在他的狩猎范畴之内。
　　“无错！”那绣衣卫津津乐道的调侃：“夏国公府翻脸不认呐！根本不认柳大人，将柳大人扫地出门，更过分的便是那个夏小世子！他素来拜高踩低，竟将一盆国公府喂狗的口食倒在地上，让柳大人做狗吠来食！”
　　夏黎：“……”
　　在原书中，冷漠桀骜的绣衣使柳望舒，乃是主角受的众多爱慕者之一，而在《绮襦风月》的原稿之中，柳望舒则被幻想成夏黎的爱慕者之一。
　　夏黎揉了揉钝疼的额角，不知这个原主的脑内结构到底是什么模样，把柳望舒当做狗一样欺辱，转头竟幻想自己是万人迷，被柳望舒疯狂迷恋。
　　嗯，脑子有坑。
　　看来进入绣衣司，也并非端了一只金饭碗，毕竟夏黎“曾经”得罪过他的顶头上司。
　　哗啦啦——
　　夏黎更衣完毕，随手翻开原稿。
　　【人物设定】
　　姓名：柳望舒
　　秉性：冷若冰霜，痴情闷骚
　　喜好颜色：____。
　　喜好菜色：____。
　　“呼——”夏黎松了口气，柳望舒人物卡中待填写的内容，万幸并非什么刁钻的问题。
　　“都在做什么？”一道清冷的嗓音从殿外幽幽飘来，犹如冰凌，令空气瞬间料峭寒冷起来。
　　“马上便要点卯，都无事可做么？”
　　“司使大人！”
　　“柳大人！”
　　柳望舒的嗓音提高了一些，冷冷的道：“在这里，无论你们是国公之子也好，还是三司之子也罢，先是绣衣卫，若做不好，砍了双腿撵出去，我绣衣司不养闲人。”
　　“敬诺，卑职谨遵教诲！”
　　吱呀——
　　在柳望舒的训话之中，偏殿的大门终于打开。
　　夏黎一身绣衣，头戴紫金冠，三指宽绛紫玉带紧紧束缚细腰，令少年的身子挺拔而柔韧，充斥着一股儒雅的美感。
　　上京一霸，刁钻刻薄不学无术，说得便是夏黎。然，上京也有一美，诞生之时天降粉雨，姿容俊美绝无仅有，说的同样是夏黎。
　　绣衣卫们怔怔的盯着夏黎，一时竟出了神。
　　柳望舒眯了眯眼目，他的双眸冷漠，冷漠之中又隐约着一丝丝的复杂，目光从夏黎身上划过，反而显得过分的无视。
　　柳望舒负手而立，没有任何语气：“从今日开始，你便是绣衣司的副使，盼望你竭力的为大梁效忠，为天子尽心，在这处……最好放下你国公府小世子的身段儿。”
　　冷冷的警告，所有绣衣卫噤若寒蝉，不敢啃一声。
　　“今日点卯便到这里，还有旁的问题么？”柳望舒例行公事询问。
　　夏黎抿了抿嘴唇，眼眸中划过略微的犹豫。
　　柳望舒简言意赅：“说。”
　　夏黎再次犹豫了一瞬，也只是短短的一瞬，少年的嗓音透着清冽，问：“柳大人喜欢什么颜色？”
　　柳望舒：“……”
　　夏黎：“……那菜色呢？”
　　柳望舒：“……”
　　什么情况？绣衣卫们面面相觑，看罢，果然是青梅竹马！
　　“咳！”柳望舒重重的咳嗽一声，更是冷下脸，直接忽视了夏黎的提问：“若没有问题，副使前去叩谢圣恩罢，不要让陛下久等。”
　　夏黎有些遗憾，人物卡上的缺省内容虽然简单，但果然不是那般容易便能填好的。
　　点卯之后，内官引导着夏黎前去拜谢天子恩典。越过第二道宫门，往第三道宫门的内宫而去，但这个方向并非是去紫宸殿的方向。
　　紫宸殿乃是天子路寝，也就是天子的寝宫。梁琛平日里办公，或者接见心腹臣子，都会在那处。
　　“公公，”夏黎发问：“这是去何处？”
　　内官笑起来：“夏副使，陛下不在紫宸殿，请夏副使跟老奴来便是了，请——”
　　七拐八拐之后，内官站在一处偏僻的殿门前：“夏副使，陛下就在里面儿，请罢。”
　　这里是……
　　浴堂殿！
　　腊祭盛典的夜晚，就是在这里，浴堂殿的温汤池中，漆黑一片，夏黎堪堪穿书而来，被喂了药，稀里糊涂的与梁琛发生了亲密的干系。
　　哗啦——哗啦——
　　暧昧的水流声传来，梁琛低沉的嗓音隔着殿门：“是夏副使到了？进来罢。”
　　夏黎看似恭敬，微微垂着头，实则敛起所有的表情，步入浴堂殿。
　　熟悉的屏风，熟悉的黑袍挂在屏扇之上，与那一夜不同的是，浴堂殿内点着明亮的烛火，一个个铸造精巧的青铜灯奴捧蜡，将整个殿堂照耀得犹如白昼。
　　摇曳的烛火，勾勒着梁琛挺拔而流畅的身姿，尤其是那优越的胸肌线条，水珠摩挲着每一处肌肉，留下暧昧湿润的水痕。
　　梁琛的颈侧，甚至还挂着浅浅的伤疤，是那晚夏黎难耐呜咽，不小心留下的抓痕。
　　“夏卿。”伴随着水声，梁琛率先开口，若有所指的道：“这里……可熟悉？”


第6章 暴君的试探
　　咯噔！
　　夏黎心窍一颤。
　　梁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发现那一夜之人正是自己？夏黎垂着头，不着痕迹的思索。
　　当时夜色那般昏暗，梁琛还唤了夏娡的名字，合该没有发现才对，那他现在便是炸胡的试探。
　　夏黎镇定下心思，看似恭敬的，实则装糊涂的道：“回禀陛下，臣从未来过浴堂殿，今日一见这浴堂殿，不愧是内朝之殿，宏伟奢华，雕梁画栋，实在令臣开眼。”
　　“哦？”梁琛身在温汤之中，用手支着脸侧，一副懒散的模样，挑眉笑起来：“除了这些，夏卿便没有旁的什么想法了？”
　　夏黎拱手道：“回禀陛下，臣愚钝，不知陛下所指，还请陛下点拨。”
　　“呵呵。”梁琛好脾性的笑了，好似一个温和随意之人，完全不似朝堂之上残忍弑杀的暴君。
　　“罢了，寡人也只是随口一问。”
　　梁琛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夏黎，目光犹如毒蛇，紧紧将夏黎缠缚，又道：“夏卿既然来了，不如……退下绣服，与寡人一同沐浴罢。”
　　夏黎：“！”
　　夏黎乃是疤痕体质，加之皮肤白皙，半月前缠绵的痕迹还没有消退干净，倘或这个时候沐浴，那些旖旎的红痕岂不是暴露无遗？
　　梁琛果然多疑，他根本没有打消试探夏黎的念头。
　　夏黎稍作迟疑，还未来得及婉拒，哗啦——梁琛已经咄咄逼人的站起来，带着一身水珠，一步一步的逼近。
　　“怎么了夏卿？”梁琛的语气好似调侃，带着戏谑，犹如戏弄猎物的猛兽，享受着猎物在自己锋利的爪下，徒劳而恐惧的挣扎。
　　“为何迟迟不退衣？难道……”梁琛挑眉：“想让寡人帮你？”
　　夏黎眯了眯眼睛，可惜，梁琛找错了狩猎对象。
　　夏黎面色平和，语气平缓：“陛下恩典，臣不敢推拒，只是……臣身上还有绣衣司的牙牌，牙牌沾水易裂，还请陛下恩准，通融臣去隔壁偏殿，将牙牌等物取下。”
　　梁琛并不当一回事儿，道：“好啊，夏卿可要快去快回，勿令寡人等急了。”
　　挥了挥手，自有内官前来引路：“夏副使，请随老奴来。”
　　内官引导着夏黎离开浴堂殿，来到旁边空置的偏殿。
　　“夏副使，请。”
　　夏黎走入偏殿，回身关门，落闩。
　　从怀中快速掏出《绮襦风月》的原稿，果不其然，第一卷第九章开始发展了，原本空空如也的书页，此时此刻写满了黑压压的文字。
　　【梁琛将柔弱的美人抵在池壁上，轻轻勾起美人乌羽般的鬓发，不断缩短二人的距离，就在吐息即将缠绵之时____。】
　　接下来便是暴君看到夏黎满身还未消退的吻痕，发现了那一夜缠绵之人正是夏黎的情节，然后顺理成章滚在一起，浴堂殿鸳鸯浴，大干特干！
　　夏黎微微抽了抽嘴唇，果然是梦男话本。
　　叩叩叩——
　　叩叩叩！
　　“夏副使？夏副使？”
　　内官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催促着：“夏副使准备好了么？”
　　“夏副使？陛下怕温汤水冷，会寒了小世子的身子，也是心疼世子您呐，可不要让陛下等得太久了。”
　　夏黎应声：“就来。”
　　立刻抄起偏殿条案上的毛笔，蘸饱墨汁，在原稿中缺省的内容上填写了两笔，只短短的几个字，一句话。
　　夏黎满意的看着填补的内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谨慎的将墨汁吹干，以免书页粘连。
　　“夏副使？夏小世子？”内官还在催命。
　　夏黎将话本掖好，大跨步来到门前，吱呀一声打开门。
　　“好了。”
　　“世子……？”内官特意向殿内张望了两眼，好像……有一股墨香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不知夏小世子神神秘秘在忙碌什么。
　　夏黎微笑：“公公在看什么？可以走了，可别让陛下等急了。”
　　“是是。”内官满脸堆笑：“夏副使，您请。”
　　回到浴堂殿，内官弓腰趋步，踮着脚尖走进去，附身对梁琛低语了几声。
　　内官低声道：“回禀陛下，夏副使只是在偏殿逗留了一小会儿，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老奴特意看过了，夏副使摘了绣衣司的牙牌，其他的并无异样。”
　　梁琛蹙没有说话，微微蹙眉。
　　夏黎不必去细听，他也不需要细听，内官必然是在禀报他去偏殿的动静，只可惜，就算暴君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夏黎到偏殿，其实是去——临时补充话本的。
　　梁琛屏退了内官：“夏卿，既然准备妥当了，便退衣罢。”
　　“是。”夏黎应声，但他的动作很慢，纤细的手指慢条条的解开腰间的蹀躞。
　　紫金蹀躞，在灯火下反射着粼粼的波光，三指宽的腰带束缚着夏黎的纤腰，犹如杨柳一般柔软，却透露着柔韧的挺拔。
　　咔……
　　一声轻响，蹀躞终于解开。
　　簌簌……
　　是夏黎抽下衣带的声响。
　　梁琛靠在池壁之上，玩味的看着他，笑道：“是绣衣司的锦服太难脱了么？是了，夏卿今日乃头一天上任，往日也不曾穿过如此繁复的官服……无妨，寡人来帮你。”
　　高大的身躯从温汤池中走出，再一次逼近夏黎，极具压迫性。
　　梁琛将夏黎逼退到角落，线条流畅的手臂抵在池壁上，将夏黎圈在自己身前，微微垂下头，湿发遮挡住他棱角分明的面颊，但并不显柔和，反而阴鸷得可怕。
　　梁琛沙哑的嗓音重复；“夏卿，寡人帮你。”
　　二人的距离不断缩短，梁琛微微侧头，湿濡的鬓发垂在夏黎的颈侧，凉丝丝、麻痒痒。双眸紧紧盯着夏黎的颈侧，仔细逡巡，寻找着记忆中留下的红痕。
　　一声轻响，夏黎的领口被解开，露出一小抹白皙细腻的肌肤，柔润犹如剥了壳的鸡蛋，吹弹可破。
　　梁琛的眼神更加玩味，可他对上了夏黎从容不迫的目光。
　　微不可见的皱眉，突然，梁琛的额角抽搐了一记，虽很轻微，但二人距离很近，这般微小的表情亦逃不过夏黎的观察。
　　“寡人……嘶……”梁琛戏谑的嗓音截断，卡顿了一下。
　　再次开口，“寡……”梁琛低沉的嗓音再次截断，又陷入了凝滞。
　　额角的抽搐变得明显，甚至有青筋在攒动，梁琛身上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尤其是那流畅的胸肌和腹肌，不知令多少人羡慕嫉妒。
　　“陛下？”夏黎一脸温和，善解人意的道：“陛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寡人无事。”梁琛果断的否定，但他的表情并不像无事。
　　阴沉、冷酷、凝重，如临大敌！
　　不知情的还以为哪个不怕死的边陲小国，斗胆进犯了一般。
　　“陛下，”夏黎睁大眼睛，歪了歪头，语气关心的道：“陛下真的没事儿么？要不要臣为陛下传召医官？”
　　“寡人……咳，”梁琛俊美的脸面已经泛青，甚至有汗水滚下来，终于保持不住壁咚夏黎的姿势，收回了手臂。
　　沙哑的道：“寡人突然想起来，还有要事没有处理。”
　　说罢，展臂从屏风上拽下黑袍，匆忙一裹，步履急促，看起来很是焦急，阔步离开浴堂殿。
　　“陛下？”内官的嗓音从殿外传来，充斥着不解：“陛下您沐浴好了？”
　　梁琛的嗓音则像是吃了火药：“好什么好，回紫宸宫。”
　　夏黎独自站在空旷的浴堂殿中，慢吞吞从怀中掏出《绮襦风月》的原稿，展开第九章。
　　【梁琛将柔弱的美人抵在池壁上……就在吐息即将缠绵之时____。】
　　缺省的地方由夏黎自由发挥，赫然填写着——梁琛突然感觉腹中奇痛，怕是吃坏了朝食，恨不能立刻出恭！
　　夏黎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欣赏着原稿，忍不住轻声感叹：“我可真真儿是梦男文天赋型作者。”


第7章 预知功能
　　夏黎施施然的回到绣衣司。
　　“夏副使！”府署门前值守的绣衣卫拱手作礼。
　　有人闻声从府署大门中走出来，紧紧蹙着眉心，冷眼上下打量着他，是绣衣司的最高掌管柳望舒，也是夏黎现在的直系上司。
　　“你回来了，这般快？”柳望舒一贯冷漠的眼神中，隐匿着丝丝不解。
　　夏黎的言辞形态令人挑不得一丝一毫的错处，温和一笑：“回柳大人，陛下仁厚，又日理万机，匆匆嘱咐了两句便离开了，合该……”
　　合该是着急出恭。
　　夏黎的笑容还是那般无懈可击：“合该是有要事忙碌。”
　　陛下仁厚？站在旁边的绣衣卫忍不住撇了一下嘴，连市井小民都知晓，咱们如今的陛下，大梁的九五之尊，那可是弑兄杀父的主子，踩着鲜血铺成的锦毯，踏着白骨制成的黼扆，才登上今日的宝座，从夏副使的口中说出来，怎就变成仁厚了呢？
　　柳望舒没有说话，冷冰冰的眼神还在打量他，好似永远也看不够一般。
　　“柳大人。”夏黎道：“可还有什么旁的事情？”
　　柳望舒终于收回目光，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冰冷模样，挺拔的腰身负手而立：“今日你且熟悉司中环境与各种事物，明日开始正是上任。”
　　“是。”夏黎简练的应声。
　　柳望舒再看了一眼夏黎，眼神中颇为复杂，转身大步离开。
　　“夏副使，”旁边的绣衣卫引导着夏黎往里走：“这面便是您平日里值岗时下榻歇息的屋舍。”
　　绣衣卫是天子的心腹，又经常在宫中走动，兼具监督检举的重要职务，还需每日巡逻宫中，保卫天子的安全。司中都有值岗休息的屋舍，不同的是，司使和副使都是单独的屋舍，普通的绣衣卫则是六个人一间屋舍。
　　“有劳了。”夏黎对绣衣卫点点头。
　　等绣衣卫离开，夏黎环视左右，这屋舍虽比不得国公府的世子卧房，但干净简洁，也没有那般多乌七八糟的人走动。
　　夏黎坐下来，将怀中的《绮襦风月》原稿拿出，展开在案几上细细端详。
　　因为夏黎对缺省情节的补充，第九章后面的内容也自动发生了改变，原本鸳鸯浴大干特干的情节消失了，变成了夏黎回绣衣司报道，如此正经严肃的内容。
　　第九章空白的地方，还在缓慢的浮现文字，夏黎仔细的阅读下去……
　　【夏国公不知因为什么，着急忙慌的遣奴人到绣衣司，执意请夏黎回府去住。只说绣衣司的屋舍简陋，小世子身子金贵，禁不住寒凉，如今已经一连串派遣了三名仆役前来，殷勤得莫名过分，总令人觉得不安好心。】
　　夏黎对夏国公府本就没有任何感情，更何况在不久的将来，夏国公府还会被抄家，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免得被牵扯其中。
　　如今夏黎上任绣衣副使，在绣衣司有下榻的屋舍，是绝不会回国公府去住的。
　　夏黎摩挲着原稿，正在思索对策……
　　“唉——真是走背运！”门外绣衣卫路过，抱怨的声音隐约而来。
　　“今儿个我老母过寿辰，可偏偏柳大人的排勤排到了我！今日必须留在宫中巡逻，便无法回去给老母过寿，简直是不孝啊！”
　　“你和老李换换班，让他今儿个替你执勤，明日你再还回去不就得了？”
　　“别提了，老李的娘子病了，他要早些回去照料。”
　　“那——不如你去与柳大人说说，让柳大人帮你调个勤？”
　　“柳大人？我宁肯在宫中执一年的勤，也不敢与他多说一句，那样的冷脸，你便不怕？”
　　“说的也是……”
　　夏黎黑亮的眼眸微微转动，立刻长身而去，“吱呀——”推开舍门。
　　“夏副使！”两个聊天的绣衣卫恭敬拱手，收敛了笑容。
　　夏黎的面容本就逸美，一笑起来更是光彩逼人，令人挪不开眼目，嗓音温和的道：“我方听说你今日想要换班，回去为老母过寿，是也不是？”
　　绣衣卫如临大敌，战战兢兢，哐当就跪在地上：“副使饶命！饶命！卑职也只是随口说说，绝无躲懒之意！还请夏副使轻罚！”
　　“你误会了，”夏黎将跪在地上磕头的绣衣卫亲自扶起来：“你的孝心天地可鉴，我又如何会责罚与你呢？正巧，我今日堪堪上任，没有任何排执，不如便与你换执，令你回家尽孝，如何？”
　　“夏、夏副使？”绣衣卫不敢置信：“您……您愿意与卑职换班？”
　　夏黎点点头。无错，就是换班，如此一来，夏国公遣人来寻夏黎回府，夏黎便有名正言顺的拒绝理由，将绣衣司抬出来，便算是夏国公也要让三分薄面。
　　“多谢夏副使！多谢夏副使！”绣衣卫反应过来，感激涕零，他正为这事儿心烦，夏黎的做法简直是雪中送炭，以解燃眉之急。
　　“不必谢了。”夏黎微笑：“都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儿，我初入绣衣卫，往后还要你们多多照顾一二。”
　　“夏副使您太言重了！”
　　“往后您有什么吩咐的，无论是刀山火海，都只管指挥卑职，卑职绝不皱一下眉头！”
　　夏黎道：“你才是言重了，只是与你换个班，不值得什么，时辰不早了，快回家去罢。”
　　绣衣卫千恩万谢的离开，走远之时还在喃喃自语：“夏国公府的小世子，也不似传闻中那般刁钻刻薄，不仅生得谪仙一般容貌，难得还是菩萨心肠！市井中那些乌七八糟的流言蜚语，怕是因着嫉妒夏小世子的容貌，胡乱编排的，果然不可信……”
　　换班的绣衣卫前脚才走，夏国公府的家宰便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
　　“世子！世子爷！”
　　家宰其实便是夏国公府的管家，一打叠的赔笑，卑躬屈膝，果然如同原稿中所描述，殷勤得不像话。
　　“小郎主，第一日上任述职，可辛苦坏了罢！国公爷心疼郎主，遣老奴前来接您回府呐！府中已经准备好了世子您喜爱的菜色，热腾腾的，就等着世子回去用晚膳了！”
　　“是么？”夏黎语气温吞的道：“那真是不巧了。”
　　“世子？”家宰不解。
　　夏黎故作惆怅：“今日虽的确头一天上任，不过正巧司里有个绣衣卫与我换了班，今晚我便要留守在宫中执勤，实在脱不开身回府。”
　　不等家宰开口，夏黎又补充：“司中事务繁忙，明日、后日、大后日、大大后日，我怕是都无法脱身，便留在司中夜宿，请国公爷不必担心，绣衣司安全得紧。”
　　家宰：“……”
　　执勤的时辰正好到了，一队绣衣卫走过来，等候着夏黎。
　　夏黎将紫金柳叶剑像模像样的佩戴在腰上，大有赶人的说意思：“家宰早些回府罢。”
　　“世……世子！”家宰想要阻拦，可根本拦不住，急得直跺脚。
　　夏黎带着巡逻的绣衣卫，阔步跨出绣衣司宏伟的朱漆大门，身后是家宰毛驴转磨一般的声音，忍不住勾起唇角。
　　这《绮襦风月》的原稿可真是好用，不仅可以填补缺省，修改关键的剧情走向，甚至还有预知功能。像这样早一些预知接下来发生的情节，也可以早一些应对，金手指不可谓不粗壮……
　　*
　　“陛下。”
　　黑夜笼罩着紫宸殿，天子路寝寂静无声。
　　内官谨慎上前，恭敬的道：“陛下，时辰不早了，今日……”
　　内官顿了顿，殷勤的道：“今日是十五，陛下若是乏了，不如去皇后娘娘的绫椒殿，也好……解解闷儿，解解乏。”
　　“呵。”梁琛轻笑一声，将手中的文书撂下，发出“嘭！”的一声轻响。
　　“你们这些紫宸殿的内侍，”梁琛挑眉：“除了催着寡人去皇后那处开枝散叶，什么旁的也不会干，到底收了夏国公多少好处？”
　　“老奴——”内官咕咚跪在地上：“老奴冤枉啊！老奴一心一意，全是为了陛下着想，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着想，绝无……绝无私心啊！”
　　梁琛又笑了一记：“别慌，寡人难道是在兴师问罪？你怕什么？”
　　“老奴……老……”内官犹如筛糠，几乎抖出了重影儿。
　　他能不怕？龙椅背后的黼扆，象征着帝王权威的黼扆，无论是那扇，还是那屏，都是由叛军的人骨打磨制成，是梁琛亲手打下的江山！
　　梁琛舒展双臂，看似随口询问：“今日绣衣司是何人值岗？”
　　“回回回、回陛下的话……”内官的舌头捋不直，还在打抖：“是……是堪堪新上任的、的夏副使巡逻值岗。”
　　“哦？夏黎……”梁琛冰冷的眼神变得玩味。
　　哒哒哒，生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敲击案几，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空洞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每敲一下，都令内官心惊胆寒。
　　梁琛的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沉声道：“去通知掖庭准备，寡人今日……翻皇后的牌子。”


第8章 怀孕的征兆
　　“娘娘！”
　　“娘娘大喜事儿啊！”
　　“陛下今日翻了您的牌子，掖庭宫遣人来通传了！”
　　“什么？！”夏皇后豁朗一声站起身，直接撞翻了案几上的果槃，瞪着眼睛：“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没有听错？不是误传？”
　　“恭喜娘娘！”宫女喜笑颜开：“娘娘您就放一百个心罢，真真儿的！掖庭宫热火朝天的准备着呐！陛下这会子怕是已经从紫宸殿，往娘娘您的绫椒殿来了！请娘娘快准备一下子罢！”
　　“对对……准备……”夏皇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指挥着心腹宫女道：“快，帮本宫更衣，是了还有，你去一趟医官署，将本宫的心腹医官叫来。”
　　“婢子敬诺，娘娘。”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天子梁琛果然来了，摆驾绫椒殿。
　　这是天子与夏皇后大婚之后，从未有过的事情，整个绫椒殿顿感扬眉吐气，腰杆子都比往日里要笔直了许多。
　　“陛下——”夏皇后夹着嗓音，几乎掐出水来，盈盈拜倒在地。
　　才过了腊祭不久，还未出腊月，正是隆冬的天气，如今还是夜里头，夏皇后却只着了一件又薄又软的纱衣，杨柳细腰不盈一握的拜倒在地。
　　“妾身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梁琛阔步走入绫椒殿，并没有多看夏皇后一眼，夏娡所穿是绫罗，是绸缎，还是薄薄的纱衣，似乎都无法令梁琛特意注目。
　　“不必跪了，起罢。”梁琛的语气很是随和，听不出心情是好是坏，随口又问：“近来可好？”
　　“咳咳……”夏皇后立刻轻轻咳嗽起来，用帕子娇弱的捂住自己的嘴唇，虚弱的道：“不瞒陛下，妾身近日也不知为何，好像——吃不进东西，嘴里没味儿，还、还十足嗜睡，晨起之时倍感疲懒，陛下您说，妾身是不是病了？”
　　夏皇后口中虽说“不知为何”，但这简直便是疯狂暗示，无论是吃不下东西，还是嗜睡，完全都是怀孕的征兆。
　　“是么？”偏梁琛听不懂，淡淡的道：“兴许是病了，多饮点热水。”
　　夏皇后：“……”
　　“陛下——”夏皇后拉长声音，撒娇一般柔柔的靠过来，蒲柳柔荑一般的手臂缠绕，想要去挽梁琛。
　　夏娡硬着头皮道：“多谢陛下关怀，妾身刚巧已经去请医官了，其实……其实——”
　　露出娇羞的笑容，夏皇后腼腆的道：“妾身也不知有没有关联，其实妾身这个月还未来月……”
　　月信两个字未能落地，已然被梁琛突然打断。
　　梁琛举目向绫椒殿外看去，问道：“外面是何人？”
　　内官赶忙应声，立刻朝外查看。看了一圈，绫椒殿外面根本没人，不知是不是陛下听错了。
　　内官复又走回来，恭敬的拱手道：“回陛下的话，外面没——”
　　梁琛幽幽的道：“原是今日堪堪上任绣衣司的夏副使？头一天上任便在宫中值夜，也是辛苦了，去将夏卿叫进来罢。”
　　内官：“？？？”
　　谁？夏副使？夏小世子？内官一脸空白，双眼呆滞，可是外面没人啊！
　　“怎么？”梁琛又开口了，似笑非笑：“皇后乃是夏卿的亲姊姊，夏卿又不是旁人，进绫椒殿还需要避嫌不成？”
　　“不不不，”内官咕咚跪在地上，磕头道：“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
　　梁琛挑眉：“哦？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是不是内官的错觉，内官总觉遍体生寒，尤其背心，麻嗖嗖凉冰冰，如芒在背，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席卷而来，令他不敢抬头。
　　“不不不，”内官一打叠的道：“老奴、老奴这就请夏副使进来。”
　　梁琛露出一抹满意，却不达眼底的笑容：“甚好。”
　　内官垂着头退出绫椒殿，门外哪里有什么夏副使？连个鬼影也不见！
　　内官不敢停留片刻，全然顾不得什么宫廷礼数，撒丫子便跑，没命的往距离绫椒殿很远很远的绣衣卫值岗舍冲去……
　　*
　　夏黎今日是第一次在宫中值夜巡逻。
　　绣衣卫不愧是大梁宫的门面，形容整齐，行动有序。
　　夜色变得深沉，绣衣卫巡逻一圈完毕，正是间隙休息的空档。宫中特别设有提供绣衣卫夜间巡逻休息的屋舍，就在小殿的边上。
　　普通的绣衣卫便在屋舍的外间休息整顿，角落摆着两只炭盆子，可以烧炭取暖。而绣衣司的司使和副使，则有专门的休息屋舍，在大屋的内间。
　　内间屋舍讲究体面，除了取暖的炭盆子，案几上还摆着手炉、熏香、笔墨纸砚与热腾腾的茶水。
　　小炉噼噼啪啪的燃烧，铸造成仙鹤形状的长管将黑色的炉烟从户牖侧面引出，舍内清爽干净，全然不会因着取暖而变得烟熏火燎。
　　一只精致的茶壶安放在小炉之上，烧着热水，一会子便可饮上一杯热腾腾的香茶。
　　今日巡逻，只有夏黎一个掌官，柳望舒和另外一名副使没有排岗，这屋舍便由得夏黎一人使用。
　　夏黎向外张望了一眼，十几个绣衣卫挤在一个炭盆前，嘶嘶哈哈的呼着冷气烤火，他们亦是有茶水饮的，只不过茶水是提前准好的，这般寒凉的天气，恐怕已经凉了。
　　一个绣衣卫正好在抱怨：“咱这破屋儿，拢共只给两个炭盆子，茶水都冷了，这么冷的水饮下肚子，岂不是越喝越凉，都要冻成石敢当了！”
　　“有水喝不错了，有本事，你也当个副使看看！你看看人家夏副使，年纪轻轻一步登天，你……”
　　“咳咳！”有人使劲咳嗽，制止了绣衣卫的嘴瓢。
　　哗啦——
　　珠帘轻轻摆动，内间的舍门推开，夏黎从里面走出来。
　　方才嘴瓢的绣衣卫吓得正襟站好，笔杆条直。
　　夏副使怕是听见了，市井流言，夏国公府的小世子脾性不好，打骂虐待那都是常有的，今日怕是完了！
　　绣衣卫们如临大敌，互相挤眼睛。
　　夏黎哪里能看不到他们的小动作，温和一笑，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随和亲切。
　　他举了举手中的茶壶，热腾腾，还冒着蒸汽，道：“屋里刚刚煮了一壶热茶，这么多茶水，我一个人也饮不完便要冷了，若反复煮茶，岂不是浪费了这香茗的滋味，不如大家一起饮些热茶罢。”
　　“夏……夏副使？”
　　没有责罚，没有谩骂，传说中刁钻刻薄的夏小世子，竟然要请大家喝茶？绣衣卫面面相觑。
　　夏国公府听起来气派，但夏黎是读过原书的人，过不得多久，夏国公倒台，夏娡打入冷宫，倘或想要逃离惨死的命运，夏黎便不可依靠夏国公府，绣衣司正是最好的去处。
　　夏黎如今初到绣衣司，人生地不熟，加之原身的口碑不好，想要在绣衣司混下去，自然要与绣衣卫们打成一片。
　　一杯热茶而已，不值得什么，左右夏黎一个人也饮不完，分给大家还能做个顺水人情，也只是抬手的事儿。
　　夏黎微笑：“茶汤刚煮出来，有些子烫。”
　　夏黎第一个给刚才背地里嚼舌头的绣衣卫倒上茶汤，一点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夏、夏副使……”那绣衣卫支支吾吾，期期艾艾，不知说什么才好，一脸的羞愧。
　　夏黎只是提醒：“小心烫口。”
　　于是又给其他的绣衣卫挨个满上杯盏，等大家都喝了茶，夏黎进屋将内间的四个炭盆子全都搬出来。
　　“外间的屋儿大，两个炭盆子怕是不够烧的，再加上这些，合该暖和一点儿。”
　　锦衣卫们刚喝了热茶，胃里暖洋洋的，炭盆子搬出来，整个人更是暖洋洋的。
　　“多谢夏副使！”
　　“大刘与我说夏副使主动与他换班，起初我还不信，如今咱们大伙儿真是信了，夏副使果真是菩萨一般心肠之人！”
　　“是啊！什么市井流言，竟说夏小世子刻薄，果然信不得！”
　　“咱们夏副使神仙一般的人物儿，下次我若再听到谁嚼夏副使的舌头，我定与他好好论一论！”
　　一壶茶水，四只炭盆子，成功让夏黎与绣衣卫们打成一片。
　　夏黎干脆在绣衣卫中间坐下来，一起烤火。
　　他捧着茶盏，热腾腾的茶汤将夏黎的眼睫熏得微微湿濡，鸦羽一般长长的眼睫轻轻眨了一记，夏黎的眼眸微动。
　　《绮襦风月》的原稿之上，绣衣使柳望舒的人设还空着，刚好这会子得空，气氛也不错。
　　夏黎状似无意的道：“我初来绣衣卫乍到，什么也不懂得，不知司里有什么规矩，柳大人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毕竟柳大人乃是掌官，可不要无意间犯了忌讳才是。”
　　绣衣卫们很是热情，饮着热茶，话匣子亦打开了。
　　“柳大人虽不苟言笑，驭下严苛，但在掌官里绝对是好伺候的，事儿少，也从来不找事儿，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柳大人不会苛责的。”
　　“柳大人除了绣衣司的官服之外，一水儿的白色常服，我听说柳大人喜好白色。”
　　夏黎在心里记住：柳望舒喜欢的颜色是白色。
　　“哦对了！柳大人有时候忙起来，会让人帮忙打午膳，夏副使一定要记住，柳大人口味清淡，不喜甜食！”
　　“是了是了，这点子我也知晓，上次我不小心给柳大人打了一份甜食，柳大人眼神阴冷，瞪了那道甜食许久！”
　　夏黎又在心中记住：柳望舒口味清淡，不喜甜食。
　　“还有！”一个绣衣卫津津乐道：“柳大人身为绣衣司使，面相又清俊，上门说亲的媒人都要踏平门槛儿了，但柳大人一直尚未娶亲，听说是因着心里有个白月光，也不知是什么样绝色的人物，竟令咱们柳大人忘……”
　　忘不掉。
　　嘭——
　　旁边的绣衣卫狠狠踹了一脚他的交杌，也就是折叠马扎，疯狂挤眉弄眼，使劲给他打眼色，复又偷偷看了两眼夏黎。
　　一时气氛冷凝下来，好像有无形的分割线划过。
　　“哈哈、哈哈……”有人打圆场儿：“夏副使，我再给你续上茶汤罢，暖和！”
　　夏黎微微一笑，脾性随和的道：“有劳了。”
　　“夏副使——夏——副使——”
　　尖锐的嗓音，一听便知是内官，因为一路急奔，嗓音打着诡异的弯儿，好像吊嗓子似的。
　　“夏副使——”内官满脸滚着汗珠，大冬天里冒着热气，呼哧带喘的冲进来：“太好了！老天爷垂……垂怜！终于叫老奴寻到了夏副使……”
　　“陛……陛下有请。”
　　夏黎：“……”唉，叫魂儿的来了。


第9章 被发现了！
　　“夏、夏副使！”内官粗喘着气，险些被门槛儿绊倒。
　　“夏副使，陛下召见，快……您快随老奴前去，不要令陛下等急了！”
　　绫椒殿在大梁宫的内朝，绣衣卫的巡逻休息舍在大梁宫的中朝，隔着一座宫门呢，内官从绫椒殿跑过来，虽发足狂奔，但还是耗时不少，这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一炷香的功夫。
　　若是令天子久等，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儿！
　　夏黎眯了眯眼睛，长长的鸦羽投射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真切。这么晚了，梁琛突然急招，绝不是什么好事儿。
　　“啊呀……”夏黎手掌一歪，托在手上的茶汤突然洒在他的绣衣之上。
　　哗啦——
　　茶汤颜色颇深，绣衣一下子变得污秽，阴湿了好大一片。
　　“这……”夏黎装作惊讶：“糟了，茶汤洒了，若是这般污秽的谒见陛下，那可是死罪啊！公公劳烦等我一会子，容黎进内更衣。”
　　“可、可这……”内官急得跺脚，可这时辰来不及了啊！
　　夏黎施施然走入内间，关上舍门，大步来到案几边，将怀中的话本原稿掏出来，快速展开。
　　果然，如同夏黎所料，第九章出现了新的内容。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这是——有喜了啊！”】
　　【整个绫椒殿充斥在皇后怀上龙种的喜悦之中，要知晓，倘或皇后诞下的是龙子，那么便是大梁唯一的正统嫡子，绝对会被立为太子。】
　　夏黎皱眉，按照书中的发展，果然便宜姊姊要谎称自己怀孕。她若是主角，或许可以瞒得住梁琛，可偏偏夏娡也并非什么主角，有朝一日定然纸包不住火。
　　话本中的内容还在继续……
　　【梁琛的眼神阴鸷，黑色的眸子中不见半分欢喜的情绪，他没有看向因怀孕而显得格外娇弱的皇后，而是将目光投向——夏黎。】
　　【“夏卿，”梁琛那看起来薄情的唇角微微挑起，他的笑容仿若冬雪融化，温柔又宠溺：“夜露寒凉，寡人听说夏卿的身子一向不好，怎么进宫巡逻也不多加一些衣裳，万一害了风寒，岂不是……令寡人心疼？”】
　　【梁琛跨步走过来，高大的身躯笔挺，流畅的肌肉包裹在黑袍之下，任是谁看了不会心神摇动？他摘下自己肩头的毛领披风，轻轻拢在夏黎的肩上，动作温柔，好似在对待人间至宝！】
　　【“快披上，不要着凉。”】
　　【夏皇后远远看着，嫉妒得咬碎了一口银牙，狠呆呆盯着夏黎。】
　　夏黎：“……”
　　或许在梦男眼中，通过别人的嫉妒，可以衬托住“我”的苏感。但夏黎并非真正的梦男，只要稍微一思考便能发现，梁琛如此关切的举动难道是真的关心“我”么？分明是为了挑拨夏国公府内讧。
　　梁琛想要除掉夏国公府的心思，不是一日两日了，尤其最近皇后迫切的想要一个儿子。除掉一个根深蒂固的势力，最好的方法不是从外界入手，而是从内部入手，让他们从根本内讧，如此一来兵不血刃，都不需要梁琛动手，这股势力必然自损八百，届时轻轻一拔，连根拔起……
　　夏黎抿了抿嘴唇，立刻拿起案几上的毛笔，直接将夏皇后谎称自己有喜的内容全部划掉，涂抹成浓浓的黑疙瘩。
　　夏皇后的谎言，并非一个人的谎言，这乃是牵连全族的谎言，不巧的是，夏黎也在这个宗族之内。
　　唰——
　　黑色的疙瘩瞬间化成粉末，在空气中蒸腾，消失……
　　“不能修改……”夏黎喃喃自语。
　　夏黎也发现了，《绮襦风风月》的话本原稿虽然神奇，既能“完形填空”，又能当做“预知功能”，可谓金手指大开，但运用起来有一定的规律。
　　想要修改情节完形填空，则必须先填写此人的人物设定。而开篇的人物卡一页，只有夏黎的爱慕者信息，并没有夏娡这样的配角信息。
　　换句话说，夏黎只能更改爱慕者的内容。因此夏黎刚刚在皇后的内容上涂抹黑疙瘩，是无效的做法，并不能改变什么。
　　夏黎摸着下巴，虽无法改变夏娡的做法，但话本已经给出了接下来的情节进展，也算是令夏黎有所准备，需要提前想好对策才是。
　　提起毛笔，笔锋轻轻落在梁琛的段落，若将梁琛为“我”拢披风的情节划掉，的确可以避免夏娡的嫉妒，但谁知梁琛会不会做出其他更加出格的举动，治标不治本。
　　夏黎的眼眸突然明亮起来，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的笔锋一转，稍微提前了些许，果断落下……
　　“夏副使！夏副使——”内官又在外面叫魂儿。
　　“夏副使，您更衣完了么？可别让陛下等太久啊！”
　　“夏副……”
　　吱呀——
　　舍门打开，夏黎更换了一身备用的绣衣，腰肢纤细而柔韧，点头道：“公公，可以走了。”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
　　堪堪来到绫椒殿的殿门前，便听到与话本原稿中一模一样的言辞传出来，那是皇后夏娡心腹医官的嗓音。
　　“天佑我大梁！皇后娘娘有喜了啊！”
　　“啊呀，”夏娡的嗓音传出来，饱含惊讶：“妾身真是糊涂，怪不得妾身这个月的月信还没有到，只以为是冬日寒凉，所以才推迟了些日子，哪知道竟然……竟然……”
　　夏娡的嗓音转变为娇羞：“都是……都是腊祭那日，陛下太过勇猛，妾身险些承受不住！竟就这样怀上了龙种，陛下好厉害呢！”
　　梁琛低笑的声音传出来，嗓音莫名宠溺：“这还不都怪娡儿？”
　　“陛、陛下？”皇后夏娡明显心虚，打了一个磕巴。
　　梁琛又道：“都怪娡儿那一夜总是言辞撩拨于寡人，寡人这才要得狠了。”
　　“陛下——”皇后夏娡娇羞起来，娇滴滴的拉长声音：“好羞人呢！”
　　咯噔！
　　夏黎在殿外听着，心窍却突然一颤。
　　腊祭那日他被喂了药，不只是虎狼之药，其中还有哑药，一整夜除了支离破碎的喘息声，根本无法发声，何谈什么言辞撩拨？梁琛这明显是试探，而皇后夏娡完全没有发觉梁琛的试探。
　　被发现了……
　　夏黎笃定，梁琛一定发现了，腊祭之夜与他发生亲密干系之人，绝不是皇后！
　　“夏副使，”内官更加没有发觉天子的试探，听到殿内的“调情”，还在窃笑，道：“请夏副使稍等，老奴这就前去通传。”
　　“陛下快别说了，”皇后夏娡用袖袍挡住脸面，状似娇羞，实则嫉妒的咬碎了后槽牙：“羞死妾身了呢。”
　　梁琛将她的反应尽收眼里，眼中划过一丝阴森的了然。
　　“寡人的皇后有喜，这是天大的事情，不只是寡人的私事，关乎国体，”梁琛道：“医官署怎么只来了一个医官，是不将皇后放在眼中么？去多传召几个医官来，给皇后请脉。”
　　“不！”皇后夏娡激动的道：“陛下不必了！”
　　“哦？”梁琛微笑的看着她，眯了眯眼睛：“为何？”
　　“是……是因为……”皇后夏娡支支吾吾：“妾身……妾身……”
　　跪在殿中的医官，乃是皇后的心腹医官，一手被皇后提拔，自然是皇后让他说什么他便说什么，可医官署旁的医官就不一样了，若是被会诊……夏娡虽已经服用了拖延月信的药物，但万一还是逃不过那些医官的火眼金睛该如何是好？
　　“娡儿？”梁琛的微笑冰凉彻骨：“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会呢，”夏娡干笑：“妾身只是……”
　　内官正巧入内，解救了皇后夏娡。
　　“陛下，”内官通禀：“夏副使到了，已在殿外等候谒见。”
　　“夏卿可算是来了。”梁琛冰冷的笑容扩大了。
　　【暴君天子黑色的眸子犹如深沉的漩涡，闪烁着谋算的光芒，他说：______。】
　　绫椒殿内，梁琛的笑容更加冰冷刺骨，眼睛里闪烁着谋算的光芒，阴沉沉的开口道：“寡人知道了，让夏副使回去罢，该干什么干什么。”
　　内官：“……”
　　皇后：“……”
　　梁琛：“……”？？？
　　内官一副卡壳的模样，眼睛干涩的转了转，老奴前前后后跑了一炷香的路程，火急火燎的把夏小世子叫过来，陛下连见也没见一眼，怎么就“该干什么干什么”？
　　皇后夏娡更是一脸呆滞，天子什么意思？把夏黎叫过来，进门都不让进，又让夏黎“该干什么干什么”，那是干什么？
　　别说是他们，梁琛也是一愣，寡人刚才说了什么？深夜把夏黎传过来，就是为了当着皇后的面，表现得更加宠信夏黎，他深知皇后的秉性，善妒猜忌，夏国公府一定会陷入内乱，可现在……
　　梁琛亲自把精心布局的棋盘踹翻了！
　　绫椒殿内静悄悄，绫椒殿外，夏黎挑起一抹毫不意外的笑容。
　　无错，既然无法修改皇后的情节内容，干脆从一开头就把狗血掐死在摇篮里，杜绝与梁琛见面，任他是狗血还是鸭血猪血，没有见面便没有冲突。
　　夏黎挑眉，不需要内官通传，在殿外提高了那属于少年人的清冷嗓音，朗声道：“是，臣告退。”


第10章 共用郎君
　　“臣告退。”
　　夏黎干脆利索的转身，潇洒而去。
　　梁琛：“……”寡人……不是这个意思。
　　皇后夏娡反应了好一阵子，终于回过神来，艰难的干笑道：“陛下——时辰不早了，妾身伺候陛下更衣燕寝罢！”
　　梁琛则是后退半步，与皇后拉开一定距离，眼中划过森然的冷漠，淡淡的开口：“寡人还有公务需要处理，便不多留了。”
　　梁琛似是连借口都懒得找，转身阔步离开绫椒殿。
　　“陛下！陛下——”皇后夏娡一路追到大殿门口，但梁琛头也不回。
　　身后的宫女并着医官，连连大喊：“娘娘！皇后娘娘！小心身子啊！小心凤体！”
　　啪——
　　皇后夏娡劈手就是一个大嘴巴，直接扇在医官脸上，呵斥道：“小心什么？陛下都走了，喊给谁听？！你就是故意寒碜本宫！”
　　“不不不，卑臣不敢！”
　　*
　　夏黎闲庭信步回到中朝的绣衣卫休息舍，来回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夏副使回来了！”
　　“夏副使？这深更半夜的，陛下急招，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绣衣卫都知晓，这在宫里巡逻，最忌讳的除了走水失火，便是深更半夜被陛下急招，准没好果子，全都是火烧眉毛的事儿。
　　因着夏黎为人亲善，分给绣衣卫们炭盆子与热茶汤，这些绣衣卫们已然与夏黎打成一片，不自觉的便开始关心起夏黎来。
　　夏黎微微一笑：“方到了殿门口便回来了，兴许是陛下忘记了什么事儿，你们也知晓的，陛下日理万机，有些小事情，难免便会忘在脑后。”
　　绣衣卫们：“……”听起来陛下……很是随性。
　　夏黎走进内间，关上门，将话本原稿拿出来。
　　原稿上的内容果然发生了改变，原本梁琛在皇后面前关心体贴夏黎，挑拨夏家内讧的剧情，全部消失不见了。
　　好一段狗血情节，被夏黎调理的明明白白，风平浪静。
　　“呵呵。”夏黎轻笑一声，忍不住便在想，好端端一个狗血梦男话本，这样下去怕是会被自己改写成……种田文？
　　夏黎摊开话本第一页，找到【人物设定】一栏，从上往下捋，很快便看到了柳望舒的人物设定。
　　喜欢的颜色，和喜欢的菜色两个地方都空置着，显然需要夏黎来填写。如果填写成功，那么按照话本一直以来的特性，夏黎便可以控制柳望舒这部分的关键情节走向。
　　夏黎思索了一阵，提起毛笔蘸上墨汁，在颜色后面填上——白色。
　　在菜色后面填上——清淡。
　　唰——
　　“消失了……？”夏黎微微蹙眉，鸦羽眼睫不解的眨动。
　　难道与绣衣卫们打听的八卦并不属实？柳望舒不喜欢白色，也不喜欢清淡的菜色？
　　夜值结束，朝阳缓缓升起，悬挂在大梁宫的琉璃瓦之上，缇红色的阳光，打破了昏暗的寂静，将死气沉沉的宫墙镀上了一层生机的颜色。
　　“夏副使，您头一天夜值辛苦了，快回去歇歇罢！”
　　绣衣卫们簇拥着夏黎，从休息舍走出来，一并往外朝的宫门而去，准备回绣衣司洗漱整顿。
　　“我儿！”
　　“黎儿！”
　　急促的声音打断了绣衣卫们的嗓音，是夏国公，还真真儿是阴魂不散。
　　夏黎为了避开夏国公府的一家子，已然不回国公府去住，准备以后便住在绣衣司，昨日还特意与人换班，在宫中值夜了一宿，哪知夏国公便仿佛狗皮膏药，粘人的厉害，怎么也甩不掉。
　　夏国公亲自跑到了宫里，还堵在绣衣卫下值的必经之路上，殷勤的招手，笑得犹如一位慈爱的老父亲。
　　“黎儿！你可来了！真是让为父好等啊！”
　　相对比夏国公的殷勤，夏黎便显得冷淡许多，淡淡的道：“国公爷有事儿么？”
　　夏国公保持着慈爱的笑容：“看黎儿你说的，你是我儿，为父没事儿便不能寻你了？你昨日没过归家，又是头一天上执，哎呦，都憔悴了！一宿没歇息罢，真真儿是可怜见儿的！来黎儿，为父已经在上京最有名的香橼楼，摆上了朝食，替你补一补身子。”
　　夏国公强硬的拉着夏黎往外走，绣衣卫们面面相觑，因着夏国公乃是一等国公，绣衣卫自不敢阻拦，尤其那还是人家的自家事儿。
　　夏国公生怕夏黎会逃跑，一路拉着夏黎到了公车署，上了辎车，辎车粼粼行驶出大梁宫，来到上京最繁华的街坊，停在最大的酒楼香橼楼门前。
　　“来黎儿！”夏国公殷勤备至：“为父扶你下车。”
　　“多谢国公爷好意，不必了。”夏黎并不吃这套，不着痕迹的缩回手，自己踩着踏子下了辎车。
　　“哈哈！哈哈哈！”夏国公笑容很假：“黎儿，你快坐，看看为父都给你准备了什么朝食？”
　　香橼楼乃是上京最有名的酒楼，有名之处在于昂贵。虽不是滋味最好的酒楼，但每道菜色绝对是最贵的，请客吃饭倍儿有面子。
　　因着价格昂贵，早晨前来吃朝食的食客并不多，整个香橼楼也就他们这一桌。
　　跑堂的立刻奉上热腾腾的朝食——
　　大菜乃是雁肉骆驼蹄，并非真的骆驼，而是将面皮包上雁肉，捏成骆驼蹄子的模样，然后炸制酥脆喷香。
　　五香糕，芡实、人参、白术、茯苓、砂仁，五香俱全，用料考究金贵。
　　其余还有茭白鮓、玉灌肺、蛤蜊米脯羹、琥珀瓜齑等等，热菜、凉菜、糕点、小食，应有尽有。
　　最后跑堂的又奉上一只温酒的小炉子，将剖开的香橼安置在炭火之上，酒酿灌入香橼，隔着香橼的外皮加热，一股清爽的香气扑面而来，香橼温酒可是他们家的招牌。
　　“国公爷，小世子，”跑堂的殷勤赔笑：“这最后一道小食，乃是咱们香橼楼最近推出的腊月食合，都是限时限量放送的，今日一大早开门，便被排队的客官给抢没了，掌柜的听说二位贵客要来，特意叮嘱小的留下一盒，一定要奉给国公爷与小世子尝尝。”
　　跑堂的将一只巴掌大的小食合捧上来，大漆食合，外层贴着绘有各种形态小猫咪的粉色瓦当纸。食合打开，里面原是蜜煎金橘。
　　个个饱满，外形无可挑剔的金橘，经过两次蜂蜜熬煮，浓浓的饧浆拉丝儿，不需要品尝，甜蜜的滋味儿已然扑面而来。
　　看这甜度，若是放在以半糖或者无糖“为美”的现代，兴许一口就能送走好几个不耐甜的人。
　　夏国公笑道：“好好好，黎儿最爱甜食，放下便可，你们退下罢。”
　　“小的敬诺。”
　　夏国公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探头往香橼楼门口的方向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消片刻，一个穿着锦衣，面上敷粉的男子走进了香橼楼。男子脸上的粉实在太白了，他虽仔细的涂抹了耳后，但显然忘记了脖子，行走之时领口微微松散，露出一截橄榄色的脖颈皮肤，还有锦衣的领口，被敷粉蹭得斑斑驳驳。
　　“这边！”夏国公连忙抬手。
　　那男子弯着腰，形态谦卑的作礼：“拜见国公爷，拜见小世子。”
　　他说着，用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夏黎，但那眼神并非在打量什么人物儿，而是在打量一件货品。
　　“哈哈哈！”夏国公介绍：“黎儿，你还识得他吗？郑郎君，你以前见过的，是……”
　　夏国公稍微措辞：“郑郎君是你姊姊的门客。”
　　什么门客？门客只是好听的说辞，其实就是皇后夏娡还未进宫之前的男宠。
　　郑郎君在桌前坐下，紧紧挨着夏黎，与夏国公来回交换了好几个眼神。
　　夏国公再次开口，压低了嗓音，幽幽的道：“黎儿，你可能听说了，陛下已然知晓了你姊姊有喜的消息，你……你可得抓点紧才是！”
　　夏黎眯了眯眼睛，脸色冷下来，故作糊涂的道：“国公爷这是什么意思？”
　　夏国公干笑：“黎儿你长大了，合该懂事儿了，你是咱们夏国公府的小世子，往后里整个夏国公府都是你的啊！眼下……眼下咱们夏家需要一个男儿，你知晓的，你姊姊她身子不好，你又……又是——”
　　夏国公说到这里，笑了一声，但他的笑容并不善意，带着一股嘲讽。
　　“又是这样的身子，正好替你姊姊分忧啊！”夏国公苦口婆心：“眼下便有一个天衣无缝的法子！你的肚子不是还没有动静么？无妨、无妨的，只需要郑郎君帮你一起努力努力，不就有动静了么？”
　　夏国公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把话儿都说的如此直白了。夏黎作为皇后夏娡的替身，与天子梁琛春风一度没有成功怀上龙种，夏家并不甘心，想随便找个人来，一定要夏黎怀上孩子，以冒充皇室血脉。
　　怪不得郑郎君一走进来，便上下审度夏黎，在他眼中，夏黎并非什么夏国公府的小世子，也并非什么绣衣卫副使，而是一件生孩子的工具罢了。
　　夏黎还未用朝食，已然恶心得食不下任何东西，只觉反胃想吐。
　　夏国公竟还有更恶心的说辞，一张老脸满是褶子，孜孜不倦侃侃而谈，善解人意的道：“黎儿你放心罢，只要你能怀上‘龙种’，只要你能诞下太子，只要你能给夏家光耀门楣，你姊姊并不介意与你共用郑郎君！”


第11章 粉色！
　　不介意？谁不介意？
　　夏黎险些被夏国公气笑了。
　　他这么一笑，旁边满脸敷粉的郑郎君竟看呆了眼，两只眼睛直勾勾，丢了魂儿一般盯着夏黎，险些便要流口水，一点子也不夸张。
　　夏黎是懂得讽刺的，幽幽的道：“姊姊如此好心，我这个做弟弟的，若是叫她吃亏，也太不像话了。姊姊不介意，黎却是介意的。”
　　“你！”夏国公气的指着夏黎的鼻子，嘭拍案而起，呵斥道：“孽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我现在与你好好儿的说，你还拿上乔了？偏要我来硬的，是也不是？”
　　夏黎并不惧怕，冷笑道：“硬的？国公爷兴许是忘了，黎现在可不仅仅是夏国公府的世子，还是绣衣卫的副指挥使。”
　　“你……你——”夏国公要去揪夏黎的衣裳。
　　“国公爷……国公爷，小点声儿……”一旁的郑郎君压低声音，做贼一般道：“有人来了，有人来了，是姓柳的……”
　　有人从香橼楼的大门口走进来，对方二十岁出头的模样，年轻而清俊，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但并不觉得多魁梧，反而有一种挺拔的风姿。
　　面容料峭，不苟言笑，一袭白衣更是冷若冰霜，令人不敢亲近。
　　——是柳望舒！
　　柳望舒按着常服，并没有穿官袍，看得出来今日他合该是休沐的，并不在司里。
　　柳望舒没有看到夏黎他们，进来之后也没有要落座的意思，走到香橼楼的柜台前，声音平板板没有一丝语气，道：“掌柜，要一份蜜煎金橘。”
　　“哎呦，”掌柜满脸歉意：“这位郎君，实在不好意思，蜜煎金橘是咱们小店儿限时限量的特供小食，今儿一开门，就被排队的客官们买走了，如今已经没有了。若是郎君喜爱，烦请明日一早来，明日还有！”
　　柳望舒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但没说什么。
　　夏国公不想被旁人看到，收敛了自己的嗓音，慢慢坐下来。
　　反倒是夏黎长身而起，他与夏国公府一家子果然无话可说，转身准备离开。
　　“黎儿！黎儿你去何处？”夏国公连忙道：“方才是为父说话急躁了一些，黎儿你快坐下来，咱们父子俩再好好儿的谈谈！都是一家子人，哪里有说不开的话呢？”
　　夏国公不敢高声，生怕引得柳望舒注意这里。
　　夏黎不理会他，仿佛没听到一般。
　　那面白如墙皮的郑郎君着急了，一把拉住夏黎的手腕，不叫夏黎离开。他甚至并非简单的拉住夏黎，花花肠子颇多，竟然还故意揉搓夏黎的掌心，用食指暗示性的剐蹭。
　　一股反胃的感觉涌起，夏黎狠狠抽手：“放手。”
　　郑郎君腆着脸笑：“世子爷，坐下来好好儿谈谈嘛！小人那方便很厉害的，世子爷若是不信，一试便知，只怕世子爷若是尝过了小人的滋味儿，一辈子都忘不掉，还会求着小人……啊呀！！”
　　他的荤话陡然掐断，伴随着惨叫。
　　夏黎本想打这个墙皮郎君一大耳勺子，教他清醒清醒。但是稍微一思量，自己虽然在绣衣卫供职，却不懂武艺，这身子还病病殃殃柔柔弱弱的，一巴掌打下去也不会很疼。
　　于是夏黎干脆摘下腰间佩戴的紫金柳叶剑，合着剑鞘，啪——
　　直接拍在郑郎君的脸上。
　　“啊——啊呀！！我的脸……牙——我的门牙！”郑郎君霍然松开手，顾不得拉住夏黎，捂着自己的门牙惨叫。
　　“你……你……”夏国公浑身颤抖，眼珠子血红，指着夏黎道：“你还敢打人？”
　　夏黎淡淡的道：“绣衣卫执法，打人而已。”
　　“胡闹！你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我这个做阿耶的，今日必须教训教训你！”夏国公高高的举起手来。
　　“夏国公。”一道冰凉凉的嗓音传来。
　　夏国公高高举手的动作一顿，僵硬的转头，原来是这边的动静太大，郑郎君喊得太尖，惊动了进来买蜜煎金橘的柳望舒。
　　“哎呦，柳大人！”夏国公干笑。
　　柳望舒一袭白衣缓缓走来，打量了一眼夏黎，开口道：“夏副使正好在这里，免得我费劲去寻，有事儿需要你去跑腿，这就跟我来罢。”
　　夏国公拦住夏黎不让他走：“不知柳大人有什么要紧事儿，需要黎儿去办？黎儿刚刚才下执。”
　　柳望舒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他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绣衣司办事儿，什么时候还要知会国公爷同意了？”
　　“不不不，”夏国公硬着头皮：“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
　　不等他说完，柳望舒侧目看向夏黎，又道：“夏副使的述职文籍交了么？刚入绣衣司，手脚麻利一些，不要躲懒。”
　　柳望舒的言辞看似苛刻，一副在训斥夏黎的模样，但其实……
　　夏黎略微有些惊讶，柳望舒这是在帮自己说话？他显然是在找借口，想带自己离开香橼楼，因为夏黎的述职文籍昨儿个一到绣衣司已经交了，柳望舒已然过目，不可能忘记。
　　“可是……”夏国公还想拦住夏黎。
　　柳望舒冷声道：“国公爷，绣衣司的事情，都是陛下亲自安排，若是怠慢了分毫，别说臣担待不起，便是国公爷，也担待不起。”
　　说罢，转头对夏黎道：“走。”
　　“是。”夏黎也不废话，立刻往香橼楼外走去。
　　夏国公张了张嘴，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气得差点子砸桌子，因为他根本拦不住夏黎，完全没有了借口。
　　夏黎与柳望舒走出香橼楼，突然顿住了脚步。
　　“怎的了？”柳望舒看着他。
　　夏黎眼眸一动，突然道：“柳大人，稍等黎片刻。”
　　柳望舒一脸不解。
　　夏黎转身折返，竟又跨入了香橼楼。
　　“你这个庸狗！”香橼楼内，夏国公正劈头盖脸的咒骂郑郎君：“敷了这般多的粉，有什么用？！连夏黎你都勾引不得！废物！庸狗！”
　　踏踏踏……
　　夏黎回来了。
　　夏国公一愣，郑郎君下意识捂住自己的门牙，看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黎儿……”夏国公满脸欣喜：“你回来了？阿耶便知道，你是会为咱们国公府着想的！”
　　夏黎面容平淡，甚至没有多看满脸假笑的夏国公，和满脸堆粉的郑郎君，将桌上一筷箸都没有动过的蜜煎金橘拿起来，盖上粉色的小猫咪食合盖子。
　　抬了抬食合示意，夏黎道：“阿耶请客，黎若一口不动，倒是显得不恭敬，这盒蜜煎金橘，黎便带走慢慢品尝了，多谢阿耶的朝食。”
　　夏黎施施然再次转身离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夏国公与郑郎君。
　　“放肆！！”
　　“真真儿是岂有此理！”
　　“哎呦——国公爷，您……您别打小人啊！”
　　“不打你？你这个没用的庸狗！我不打你打谁？！”
　　香橼楼里爆发出怒吼与求饶的声音，夏黎微微勾起唇角，头也不回的离开。
　　柳望舒一直等在门口，奇怪的看向夏黎：“你去做什么？”
　　夏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蜜煎金橘的食合往前一递，这才微笑道：“听闻香橼楼的蜜煎金橘一天就做十盒，这是今日最后一份。这蜜煎金橘一块未动，倘或柳大人不嫌弃的话，便当是黎的感谢，请柳大人收下。”
　　蜜煎金橘是上京有名的特色小食，用蜜糖熬煮金橘，将金橘熬得甜蜜入味儿，还要回锅再熬煮一遍，直到糖水粘稠，浓浓的包裹住每一个金橘，吃得时候如果筷箸上不点上一点水，蜜糖拔丝，能扯出老远。
　　香橼楼的蜜煎金橘，乃是整个上京做的最好的，用料考究，包装亦精美奢华。
　　粉色的瓦当纸，上绘各种小猫，光是这手绘猫咪，便是请了上京有名的才子，猫咪的绒毛根根分明，举动慵懒，憨态可掬。且每一个食合的手绘都是绝版，绝无重样，如此一来便好似开盲盒，以前买过的人还想集齐各种各样的猫咪手绘，排队的人自然趋之若鹜。
　　不过这等可爱粉嫩的食合，又是甜蜜的小食，若是糖类不耐受的人，吃一口便能送走。所以面向的食客，一般都是妙龄少女，富家千金，若不然就是年轻郎君买去讨好妻女用的，鲜少有男子喜爱。
　　柳望舒深深的看着那只粉叽叽的猫咪食合，目光深沉，比一贯的冰冷更加冰冷，比一贯的阴郁更加阴郁，好似要生生将那只食合盯穿，只凭借一双眼目，就可以冷冻保鲜金橘一般。
　　“柳大人？”夏黎见他一直不伸手，出声提醒。
　　柳望舒张了张口，拒绝道：“我……”
　　“对了。”夏黎一笑，从自己的带扣上摘下一只木雕挂件——蜜煎金橘食合同款小猫咪木雕。
　　木雕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小猫咪翻着肚皮求抚摸的模样，两只小脚脚翘在天上，微微歪头。下面挂着一个粉嫩的旒苏坠子，可以做成扇坠或者剑穗一类的装饰物。
　　“这是蜜煎金橘食合附赠的同款木坠子，若柳大人不嫌弃，也一并送给柳大人罢。”
　　柳望舒：“……”
　　沉默在二人之间流动，无声的徘徊。
　　柳望舒终于动了，拒绝的话全都咽回嗓子里，默默伸手接过食合和那只粉色的小挂坠。
　　夏黎微笑：“今日多谢柳大人出手相助。”
　　柳望舒面色有些不自然，轻轻咳嗽了一声：“无妨。”
　　夏黎挑眉，粉色的猫咪食合，粉色的猫咪挂坠，甜蜜的金橘小食……
　　倘或自己猜的没错，柳望舒喜欢的颜色根本不是寡淡的白色，喜欢的菜色根本不是清淡的口味，而是——粉色和甜食！


第12章 ____之男宠
　　夏黎并着柳望舒进入大梁宫，回到中朝的绣衣司。
　　柳望舒突然站定在府署门口，面容冷峻，张了张口道：“我方才并非有意帮你，只是考虑到如今你乃是我绣衣司的副指挥使，若在外面与人拉拉扯扯，有失我绣衣司的体统，所以……”
　　这两句找补的话，还不如不说，柳望舒说到后面，实在说不下去，一时空气有些凝滞。
　　夏黎明白了他的意思，善解人意的一笑，道：“是了，柳大人并非想要帮我，而是怕黎坏了西绣衣司的体面。”
　　“咳……”柳望舒咳嗽了一声，道：“正是这个意思，你明白便好。”
　　夏黎笑了笑，点头道：“黎明白，但今日之事，还是要多谢柳大人。”
　　“随你。”柳望舒说罢转头便走，踏出两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略微有些僵硬的回头，道：“还有……我虽收了这份蜜煎金橘，但其实我并非……”
　　夏黎了然道：“其实柳大人并非喜欢甜食，这是黎非要送与柳大人的，与柳大人无干。”
　　柳望舒：“……”
　　夏黎将他的“狡辩”一口气说了尽，柳望舒一时不知该补充些什么。
　　“你知道便好。”柳望舒最后点了点头，快步离开，耳根子处竟有些微微泛红。
　　夏黎等柳望舒走了，这才回到自己在绣衣司的屋舍，反手插门，将怀中的《绮襦风月》原稿拿出来，翻开最前面的人物设定一页。
　　姓名：柳望舒
　　秉性：冷若冰霜，痴情闷骚
　　喜好颜色：____。
　　喜好菜色：____。
　　之前夏黎与绣衣卫们打听过了，绣衣卫们都觉得柳大人其实很好懂，平日里一水儿的白色常服，肯定是喜爱高洁不染尘埃的白色；平日里一口甜食也不吃，肯定是最最痛恨甜食，恨不能吃一口甜食便当场去世，比鹤顶红还要管用。
　　然而绣衣卫们的猜测是错的……
　　“嗯——”夏黎拿起毛笔，微微沉吟。
　　喜欢的颜色——粉色。
　　喜欢的菜色——蜜煎金橘。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淌，夏黎外勾内翘的丹凤眼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书稿，黑色的墨迹浓郁而饱满，力透纸背，并没有化作粉末消失，白纸黑字异常鲜明。
　　展开浅笑，夏黎莞尔的自言自语：“怪不得人物设定是冷傲闷骚呢，果然是闷骚的。”
　　谁能想到，不苟言笑，驭下严苛，不是官服就是白衣，犹如冰凌一般冷漠的堂堂绣衣使其实最喜欢粉色，最喜欢甜食呢？说给谁也不会相信，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亦决计不会相信！
　　柳望舒的人物设定填写完成，如此一来，柳望舒与梁琛一样，便成了可以“完形填空”的角色，日后他们的重要情节，夏黎都可以控制。一个是当朝天子，一个是绣衣司指挥使，可不要太方便了。
　　“让我看看……”难得空闲，夏黎继续往后翻看人物设定，倘或夏黎没有记错，原身可是顶级梦男，但凡是出现的人物，只要长得好看一些，都会被原身写入话本，这本“梦男风月”，足足有三十九个等待上位的攻君！
　　夏黎翻页的动作一顿，白皙的手指点了点书页，后面果然还有人物。
　　姓名：郑惜卿
　　“郑惜卿？”夏黎用毛笔的笔杆轻点自己的下巴：“真喜庆？这名字怎么如此耳熟……”
　　夏黎是读过原书的，在原书中他并非主角，而是一个铺垫剧情的炮灰，主角受的对比组罢了，书中出现的人物，多半是主角受的追求者，而并非夏黎的追求者。因着原身梦男的属性，便将这些本属于主角受的追求者，编纂成了夏黎的追求者，写入这本《绮襦风月》之中。
　　但凡在《绮襦风月》原稿中出现的名字，其实都在原书中出现过，所以夏黎对这个“郑惜卿”有些印象，乍一看十足眼熟。
　　“原是他。”夏黎忽然记起来，怪不得觉得熟悉，这不是堪堪才见过么？就在香橼楼之中——那个脸上敷粉的郑郎君。
　　原来郑郎君也是《绮襦风月》三十九个攻君其中之一！
　　夏黎露出一抹嫌弃的表情，摇头道：“原身是真的不挑。”
　　姓名：郑惜卿
　　秉性：舌灿莲花，能言善道
　　人物身份：____之男宠，恋慕夏黎姿容颜色，讨好不成，欲图强占！
　　登场地点：____。
　　夏黎看到郑郎君的人物设定便觉反胃，本想直接划过，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眸转动了两下，透露出丝丝狡黠的光芒。
　　如果可以顺利填写郑惜卿的人物卡，那么这位油腻郎君以后的行为也是可以控制的。他虽不是梁琛和柳望舒这样的大靠山，但起码可以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皇后夏娡之男宠。
　　——香橼楼。
　　果然，如同夏黎所想，郑惜卿的人物设定简直是给分题，轻轻松松，填写无误。
　　唰——
　　就在夏黎填写完毕之时，【第一卷第九章】的文字缓慢展开，第九章又出现了新的下文……
　　*
　　啪！！
　　“废物！！”
　　“庸狗！”
　　“没用的东西！我国公府养你何用？养条狗还会对我摇尾乞怜，养头牛羊还能宰来食！而你……不中用的东西！”
　　夏国公扬手就是一个大耳勺子，对着郑惜卿劈头盖脸的道：“现在整个大梁宫都知晓我的女儿怀上了龙种！若是日后皇后诞不下龙子，我便宰了你——”
　　“国公爷！国公爷饶命！”郑惜卿捂着被打掉粉的脸面，唯唯诺诺的求饶：“国公爷，再给小人一次机会罢……小人、小人自负有几分颜色，这次是太过仓促，明日……明日小人一定，一定将世子迷得神魂颠倒，乖乖就范！”
　　夏国公眼神阴狠，幽幽的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是软的也好，硬的也罢，便是用强……也必须让夏黎怀上孩子！”
　　*
　　“世子！世子爷！”
　　郑惜卿大摇大摆的走入绣衣司，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夏黎的房间门口。
　　夏黎闻声蹙眉：“郑郎君怎么来了？”
　　郑惜卿笑容殷勤备至：“世子爷，您有所不知，小人是受了国公爷的嘱托，来给你送吃食的！这都是家里头的味道，和旁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儿的！”
　　因为有夏国公的意思，夏国公又是夏黎的阿耶，也便是父亲，所以绣衣司的人也没有理由阻拦郑惜卿，便将他放了进来。
　　郑惜卿一直往房间里面挤，进去之后反手关门，那表情有些迫不及待。
　　啪——
　　他甚至将门闩落下，将门锁死。
　　夏黎侧目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郑郎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惜卿慢慢走近，将带来的食合放在案几上，打开盒盖子：“世子爷您千万别误会，小人没有别的意思，小人受了国公爷的嘱托，一定要将家里的滋味儿带给世子爷，这不是嘛，生怕有外人会来打扰……”
　　他说着拿出一块糕点，直接徒手抓出来，看得夏黎又是狠狠皱眉，夏黎没有洁癖，但郑惜卿是个不相熟之人，在外面溜达那么大一圈，没有洗手直接抓糕点，抓得还是送给夏黎的糕点，多多少少有些嫌恶。
　　郑惜卿笑得不怀好意：“世子你尝尝，这可是特意为世子准备的点心，只需要吃一口，便可以让世子热火焚身，欲罢不能！届时候咱们便在你身后的那张软榻上缠绵，再生个大胖小子！世子爷，你说多好啊！”
　　夏黎嫌恶的表情扩大了，冷声道：“你怕是疯了。”
　　郑惜卿道：“世子你可别怨我，这都是国公爷的意思，想让夏家赶紧留下血脉！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哈哈哈！”
　　他笑起来：“小人特意打听过了，今儿个你们绣衣司的指挥使，那个姓柳的小白脸儿不在，看看谁还能来坏事儿！”
　　不再耽误工夫，郑惜卿大步上前，捏着糕点不断逼近夏黎，想要将糕点强硬的喂到夏黎口中。
　　夏黎站在案几边根本没有动弹，没有要躲避的意思，亦没有要后退的意思，稳稳的站着，甚至在郑惜卿逼近之时，突然划开唇角，浅浅的笑了一声。
　　“美！”郑惜卿一瞬看呆了眼，怔怔的盯着夏黎，痴痴然险些忘了要紧事。
　　下一刻，郑惜卿突兀的抬起手，将那块食了便会令人“热火焚身”的糕点，毫不留情的一把塞在自己嘴里。
　　“哎呦怎么回……唔唔！！”
　　郑惜卿吓得瞪着自己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糕点已经塞进嘴里，剩下的话都变成了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怎么回……吧唧吧唧……”
　　“唔唔唔……不能吃……吧唧吧唧……”
　　“我的手怎么不听……不听使唤！！”
　　夏黎挑眉，气定神闲的看着郑惜卿犹如猴子一般的表演，比预想的还要精彩。
　　昨日夏黎在填写了郑惜卿的人物设定之后，《绮襦风月》中【第一卷第九章】的内容又开始展开，正是关于郑惜卿的内容。
　　夏国公遭到夏黎拒绝，不愿意与姊姊夏娡共用一个男宠，拒绝祸乱皇室血脉，夏国公气急败坏，便出此下策，让郑惜卿给夏黎下药，不管是不是强迫，必须让夏黎怀上孩子。
　　于是郑惜卿便带来了做了手脚的点心。
　　【郑惜卿拿起糕点，一步步逼近夏黎，将自己犹如小兔子一般的猎物，圈在软榻跟前，他______。】
　　如果按照话本原本的发展，接下来……
　　【夏黎死命挣扎，但他身量纤细，手腕被郑惜卿狠狠钳住，口中尽是香甜的点心滋味儿，吐也吐不出，一股燥热从小腹钻心，浑身无力，难捱呜咽……】
　　原身对于男人是不挑的，但夏黎可不是真的梦男。看到原稿的夏黎，毫不犹豫手起笔落，直接在原稿缺省的地方完形填空。
　　郑惜卿拿起糕点……他——
　　他——突然把糕点塞在自己嘴里，顷刻之间吃完了整整一槃，连渣子都扒拉干净。一面吃还一面手舞足蹈的高呼：“啊呀，真他娘的好吃！”
　　“啊呀！”
　　“真他娘的好吃……呕——”
　　“呕——我怎么回事……好吃好吃！呕——”
　　郑惜卿边吃边喊，边吃边挣扎，想将下了药的糕点吐出去，可怎么也吐不出去。
　　敷粉的大白脸变成了蔫菜叶儿的颜色，厚厚的铅粉都遮不住那种难堪，铁青里还透露着一股不正常的猪肝血红，那是药效上来了！
　　郑惜卿不顾一切，“嘭！”推开大门，直接撞出去，本想冲出绣衣司，可胃里痉挛，实在没忍住，蹲在墙角嗷的吐了出来……
　　“陛下驾……”驾至……
　　梁琛摆驾绣衣司，内官通传的嗓音抛了个尖儿，还未完全喊完，陡然卡壳，瞪大眼睛呆若木鸡。
　　斜地里突然冲出一人，“呕——”一口，半点子也没浪费，尽数吐在了天子梁琛那象征无上皇权的黑色龙袍上……
　　内官：“！！！”
　　梁琛：“……”
　　看热闹的夏黎：“……”噫，好恶心。


第13章 偷偷爱慕
　　天子路寝，紫宸宫。
　　梁琛支着额角，闲适的斜靠在软毯之上，背后是一张酱釉龙首半圆三足凭几，手中托着一本文书，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阅览。
　　午后的阳光洒入户牖，悄悄的跃过窗棂，抚弄着梁琛乌黑如墨一般的发丝，将他冷峻肃杀的面容，镀上一层不太真实的暖光，莫名有些温柔。
　　踏踏踏……
　　一个身穿黑甲介胄的年轻武将，大步从紫宸宫外走入，内官没有出声，并没有任何通传，那年轻的武官进入天子路寝好似畅通无阻一般。
　　“卑将梁玷，拜见陛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武将走入紫宸宫的这几步，竟然微微有些跛足。要知晓在大梁，但凡身有残疾，面有伤疤，都是无法入仕为官，不能侍奉天子的，而这个自由出入天子路寝的武将，却是个瘸子！
　　梁琛放下手中的文书，收敛了面上的冷峻，看似温和的一笑：“阿弟来了？别跪着了，起身罢，过来坐。”
　　梁玷平身而起，因为跛足的缘故，他站起身来的动作微微有些吃力，身体差点失去平衡，立刻谢罪道：“卑将失礼，还请陛下责罚。”
　　梁琛又笑道：“你是寡人的阿弟，虽咱们只是族兄弟，但你自小养在母后身边，与寡人如此亲厚，如今怎么却如此见外？说什么责罚不责罚的。”
　　梁玷却道：“大梁有法，君臣有礼，梁玷不敢僭越老祖宗的规矩。”
　　“好了。”梁琛道：“你今儿个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梁玷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一只包着粉色小猫咪瓦当纸的精致食合，安放在案几上，是香橼楼的名吃——蜜煎金橘。
　　梁琛微微从龙首三足凭几上起身，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那盒蜜煎金橘。
　　“这是……？”
　　梁玷拱手道：“陛下，夏国公昨日带了一个粉面郎君去见了夏小世子。”
　　“哦？”梁琛挑眉：“粉面郎君……”
　　梁玷将昨日的事情说了一个遍，他分明不在香橼楼的现场，却犹如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一般，就连一个字眼儿都不差分毫。
　　“那姓郑的郎君对夏副使动手动脚，幸而……”梁玷顿了顿，严肃的道：“幸而绣衣司使及时赶到，为夏副使解围。”
　　梁琛的表情并无任何变化，只是黑亮的眸子愈发深沉，幽幽的道：“好一出英雄救美。”
　　梁玷一时无法确定梁琛的是喜是怒，明智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垂首站着。
　　过了许久，梁琛突然开口问：“动了哪只手？”
　　不等梁玷回答，梁琛已然长身而起，掸了掸自己一尘不染的黑色龙袍，道：“摆驾绣衣司。”
　　*
　　绣衣司大门口。
　　宏伟的朱红门墙拔然而立，与大梁宫东侧的金吾卫遥遥相对。
　　内官顶住底气，朗声道：“陛下驾……”
　　“呕——！！！”
　　一条人影从绣衣司内跑出来，横冲直撞，一声呕吐之后，污秽之物犹如开闸，又如同泄洪，呼噜噜瀑布一般，不，倒泔水一般，倾泻在梁琛一尘不染的龙袍上。
　　星星点点的污秽，伴随着还未消化的糕点渣子，飞溅在旁边的青石板之上，泥泞不堪，难以形容……
　　“陛、陛陛陛……”内官吓得瞪大眼睛，颤巍巍尖锐大喊：“陛下！！”
　　“放肆！”随行护卫的梁玷立刻冲上前去，“嗤——”引刀出鞘，明晃冰冷的刀刃架在郑惜卿的脖颈之上。
　　“呕……呕……咳咳咳！！”郑惜卿一口没吐完，被刀尖抵着脖子，愣是不敢再吐，瞪圆了一双牛卵子一般的眼珠，硬生生将呕出来的污秽咽回了肚子里，甚至能听到“咕咚吞咽”的声音。
　　夏黎：“……”噫，更恶心了。
　　梁琛：“……”
　　梁琛的眼神阴霾，好似乌云密布的雨天，暴雨随时都会降临，他一个字儿也没说，直接一脚将郑惜卿踹倒在地上。
　　“哎呦！”郑惜卿只是一个粉面郎君，根本不是练家子，被梁琛当胸一脚，向后翻去，肋骨剧痛根本爬不起来。
　　“陛下。”梁玷看了一眼那郑惜卿，低声道：“他便是夏国公府上的郑郎君。”
　　“啊……啊啊啊啊！！！”不等郑惜卿爬起来，梁琛面无表情的走过去，踩在他撑在青石板地面的手背上。
　　嘎巴——
　　“啊——”
　　“啊啊啊啊——”
　　整个绣衣司都充斥着郑惜卿的惨叫之声，一圈一圈的回荡，扑簌簌激起了树枝上无数的黑鸦。
　　梁琛嗓音沙哑的道：“绣衣司乃大梁宫中朝重地，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了？”
　　郑惜卿身上有夏国公的牙牌，理论上来讲，他并非是随便的阿猫阿狗，但梁琛说他是阿猫，他就是阿猫，说他是阿狗，他就是阿狗。
　　梁琛又道：“拖出去，鞭笞三十。”
　　“是！”梁玷摆手，道：“打三十鞭子。”
　　两个金吾卫立刻上前，架起痛苦嚎叫的郑惜卿。
　　“陛下……陛下！饶命啊！小人……小人不是故意冲撞陛下龙威的！饶命啊……饶命啊——”
　　梁琛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手掌，却不是叫停，微微转动骨节分明生着薄茧的手掌，若有所指的道：“寡人险些忘了……把他另外一只手也废了。”
　　梁玷毫不犹豫，道：“是。”
　　“饶命啊！陛下……陛下——啊啊！！”
　　求饶的声音还未开始，很快变成了惨叫。
　　夏黎挑了挑眉，这个郑惜卿毫不值得同情，也算是自作自受了。不过这属于“意外之喜”，夏黎只是想让郑惜卿自食恶果，自己吃了那些下了药的糕点罢了，谁想到梁琛这个时候摆驾绣衣司，捡了这么大一个瓜蒌儿。
　　梁琛的脸色很不好看，蒙着一层黑色的阴鸷，冷声道：“准备热汤，寡人要沐浴。”
　　“是是是！”内官一打叠答应。
　　梁琛补充道：“就在绣衣司，夏副使进来侍奉。”
　　夏黎：“……”
　　内官立刻备好热汤，梁琛入了房间，立刻褪下被污秽的龙袍，大步迈入温汤之中。
　　夏黎落后了好几步，在内官不断的催促之下，这才进入房间，舍内热气袅袅，被温汤蒸腾的不似冬日，倒像是暖春一般和煦。
　　夏黎的目光划过一丝＃不挂的梁琛，宽阔的肩膀露出在温汤之外，充斥着力度的野性，问题是梁琛那线条饱满流畅，无比优越的胸肌竟然也隐隐约约的露出在水面之外。胸口的位置上隐约残存着一道抓痕，和一处暧昧的齿痕。
　　无错，那是腊祭之夜，在浴堂殿之中，夏黎被喂了虎狼之药，和梁琛缠绵之时留下来的。当时的夏黎什么也想不到，只剩下本能的呜咽。
　　“夏卿，”梁琛挑唇：“在看什么？”
　　夏黎赶紧收回目光，眼神随便的瞥向一侧，登时顿住。
　　温汤之畔的案几上，赫然摆着一只嫩粉色的，绘制着小猫咪图案的瓦当纸食合，这分明是香橼楼的蜜煎金橘。
　　梁琛轻笑，故意问道：“听说上京最近很流行此食，夏副使可食过香橼楼的蜜煎金橘？”
　　香橼楼的限量小食的确很出名，但并没有出名到一朝天子亲自点名，尤其梁琛对吃食并不如何讲究在意，夏黎的眼眸微微转动，梁琛这是在试探自己……
　　*
　　踏踏踏！
　　柳望舒一袭绣衣，腰配紫金剑，大步从刑房的方向而来。
　　他今日不在绣衣司内公干，而是去了绣衣司专门的刑房，听闻绣衣司出了事情，郑惜卿冲撞了天子，这才匆忙赶回，甚至绣衣上还沾染着斑驳的血迹。
　　柳望舒来到门前，刚要朗声通报。
　　“柳司使。”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斜地里传来，柳望舒回头去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武将，身材挺拔高大，肩膀宽阔，脸面端正，充斥着一股凛然正气，只是走过来的这几步微微跛足，令他的威严大打折扣。
　　“车骑大将军。”柳望舒拱手。
　　说罢略微挑眉，柳望舒又道：“哦，是前车骑大将军。”
　　梁玷乃是梁琛的堂弟，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上了沙场，为大梁建功立业，成为了战功赫赫的车骑大将军。但在梁琛即位没多久之后，梁玷从战场上回来了，变成了一个瘸子。
　　瘸子是不可以领兵的，确切的来说，甚至不能为官。但天子梁琛念在梁玷忠心耿耿的份上，封了梁玷为上京的金吾大将军。
　　绣衣卫是大梁宫的禁卫，直隶于天子；金吾卫是保卫上京的皇家军队，同样直隶于天子。绣衣司在大梁宫西端，金吾署在大梁宫东侧，东西遥遥相望，势同水火，干系向来不合，说是死敌也不为过。
　　梁玷听出来了，看似冷冰冰不苟言笑的柳望舒，其实是在挖苦自己，但他并不在意。
　　梁玷上前两步，宽大的手掌拍在柳望舒肩头，侧目道：“我若是柳司使，此时便不会进这扇门。”
　　柳望舒蹙眉，想要甩掉梁玷的手掌。
　　梁玷压低了嗓音，沙哑的道：“柳司使不会以为……你偷偷爱慕夏小世子的事情，陛下不知情罢？”


第14章 既要，又要
　　夏黎知晓，梁琛这是在试探他。
　　绣衣司都是天子的心腹，虽管辖范围很小，只有禁宫之内，听起来比金吾卫的实权小得多，但实则上，绣衣司还有监督百官，先斩后奏的职权，类似于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锦衣卫。
　　因此能入绣衣司的人，全都是天子的心腹。而夏黎恰好是那个意外，他并非是梁琛的心腹，只是梁琛“脑子一抽”“嘴巴一瓢”的后果。
　　梁琛并非真心让夏黎进入绣衣司，安排了自己的心腹，绣衣司指挥使柳望舒监视夏黎。偏偏柳望舒与夏小世子还有另外一层青梅竹马的干系，秉性多疑的梁琛又怎么会放心呢？
　　倘或是旁人，或许便不让柳望舒去监视夏黎，为了避嫌，甚至令柳望舒和夏黎保持距离，不许来往，可梁琛不是一般人，梁琛的手段比一般人阴狠许多。
　　他一方面让柳望舒监视夏黎，端出用人不疑的帝王姿态，让柳望舒这个心腹对他更加死心塌地；另一方面，却安排了绣衣司的死敌——金吾卫来监视柳望舒的一举一动。
　　金吾卫与绣衣司向来不和，金吾卫嫌弃绣衣司一个小小的司署，权威太大，蹬鼻子上脸，绣衣司觉得金吾卫不过是“过期”的老贵胄，昔日里有多辉煌，今日便有多落寞，却腆着脸耀武扬威，两方打得不可开交，好几次险些在朝上闹腾起来，这是上京随便一个白衣百姓都知晓的事情。
　　夏黎微微挑眉，心中感叹着，梁琛如此的安排，果然是好手段，这不正是“既要……又要……”的典范么？谁说做帝王，就不能又茶又阴险？
　　梁琛根本不需要夏黎回答他的问题，夏黎食没食过蜜煎金橘，显然不是重点，重点是梁琛知晓“蜜煎金橘”的故事。
　　梁琛一笑，茶气肆意，可偏偏他生得俊美，芬芳的茶气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姿色”，道：“夏卿，过来伺候寡人沐浴罢。”
　　夏黎垂头挡住自己的表情，道：“陛下，臣……”
　　“嗯？”梁琛拦住了夏黎的话头，反诘道：“夏卿不会又要去解牙牌罢？看来……夏卿很是爱惜此物啊。”
　　夏黎：“……”
　　夏黎并非要去解牙牌，牙牌不能沾水只是一个借口，他是想去填写话本，如果有可能，必要让茶艺高手梁琛，再闹上十回八回肚子，可眼下……
　　梁琛道：“把牙牌放在一边罢，过来，给寡人擦身。”
　　夏黎：“……是。”说辞被梁琛堵住了。
　　“啊啊啊啊——啊……”惨叫声从门外传进来，是郑惜卿的嚎叫。
　　即使行刑的距离很远，即使隔着厚厚的殿门，哀嚎的声音仍然清晰入耳，阵阵回荡，很快那声音戛然而止，消失不见了……
　　“呵呵。”梁琛笑了一声，另开了一个话题：“夏卿入绣衣司也有几日了，觉得柳司使如何？”
　　夏黎：“……”帝王多疑，夏黎明白这个道理。梁琛果然试探有瘾，这分明又是一拨新鲜的试探。
　　“陛下，”夏黎面容平静，找不到一点破绽，道：“柳大人乃是绣衣司的指挥使，便是臣的掌官，臣又怎么好僭越礼法，妄议掌官呢？”
　　夏黎的说辞圆润而完美，这个皮球又踢了回去。
　　只是太过完美的事物，往往显得不真实，因而夏黎又加了一句。
　　他蹙起眉心，面容露出些许的为难，只有一两分微微的为难，多一分则显得做作，少一分又觉寡淡，看似在抱怨，其实是为了让梁琛卸下心防。
　　“这话其实本不该臣来说，”夏黎小声道：“柳大人对上忠心耿耿，对下赏罚分明，就只是一点子……驭下太过严苛了一些，令人不敢靠近。”
　　“哦？”梁琛多看了一眼夏黎，夏黎微微垂头，偏栗色的鬓发显得柔软又温柔，遮挡住了大半的面容，那抱怨的模样儿说不出来的好看。
　　“是么。”梁琛听到夏黎蛐蛐柳望舒，果然放下了一些防御，道：“温汤要冷了，来为寡人擦身。”
　　夏黎：“……是。”还以为岔开一会儿话题，茶艺大师就忘了擦身呢。
　　夏黎磨磨蹭蹭的蹭过去，已经用了最慢的速度，拿起旁边雪白的帕子，看似本分的垂着头，其实是为了避免与梁琛对视，又被他重新试探一拨。
　　这一垂头，夏黎的目光正好落在梁琛裸露出来的胸口之上。氤氲的水汽腾腾飘舞，顺滑的水珠沿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滚落，不知温汤里加入了什么，那水花竟为梁琛的胸肌镀上了一层润滑的光泽，像涂了一层薄薄的精油。
　　“夏卿，”梁琛眉眼带笑，催促道：“快啊。”
　　“是陛下。”夏黎口上恭敬的答应，心里吐槽着，弄得油光光滑溜溜，这怎么擦，滑不留手的。
　　梁琛似乎是被人伏侍惯了，并不会感觉一丁半点的羞涩，展开双臂舒舒服服的坐在温汤之中，舒展着自己宽阔的肩膀，与优越的胸肌。看得出来，梁琛对自己的身材与身量都很自信。
　　话本里的人物设定，分明说柳望舒才是闷骚型，可在夏黎看来，如果闷骚上限十分，柳望舒顶多是六分，而梁琛则是十二分，那闷骚的气息，直接喷涌在夏黎的脸上，简直便是对脸开大。
　　嗯，好大……
　　不得不说，夏黎在心中感叹，梁琛的胸……好大。
　　意识一时飘远，夏黎忍不住想起了腊祭之夜，也是这样的沐浴场景，他紧紧的攀着梁琛的肩、梁琛的背，温暖的热水急促的拍打着池壁，荡起阵阵涟漪，一直以来清心寡欲，从未经过人事的夏黎无助的呜咽着，实在忍不住，狠狠咬在梁琛的肩窝上，抓在梁琛的胸口上……
　　“嗬……”梁琛短促的闷哼，成功唤回了夏黎的意识。
　　红了……
　　夏黎定眼一看，自己方才出神，一不小心将梁琛那优越的大胸搓红了！
　　“陛下恕罪，”夏黎退了两步，拱手请罪：“臣愚笨。”
　　梁琛的脸色阴霾，蒙着一层黑雾，但并不像是疼痛，反而更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煎熬。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调整自己的吐息，沙哑的道：“退下罢。”
　　“是，臣告退。”夏黎毫不犹豫，将布巾丢在一般，快速退出了大殿。
　　迈出大门之时夏黎还在想，今日的梁琛格外好说话，竟如此放过了自己，不太像是他的作风……
　　殿门之外，绣衣司使柳望舒并着金吾卫大将军梁玷，二人好像两个门神，一左一右，一个抱剑，一个抱刀，均是面无表情的侍立着。
　　柳望舒快速的看了夏黎一眼，似乎是在确定夏黎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但很快收回目光。
　　没过多久，吱呀——
　　殿门被打开，梁琛恢复了衣冠楚楚的模样，黑发之上戴着冕旒，一身高洁又威严的黑色龙袍，衬托着挺拔的姿仪。
　　“臣有罪！”柳望舒跪下来拱手：“陛下在绣衣司受贱民冲撞，是臣监管不力，还请陛下责罚。”
　　“诶，”梁琛一脸温和，好似一个温柔的兄长一般道：“柳司使哪里的话，这不是你的错，再者说了，寡人已经责罚了那个冲撞之人，起来罢。”
　　柳望舒稍微迟疑，还是起身道：“谢陛下恩典。”
　　梁琛没有要逗留的意思，准备摆驾回紫宸宫，临走之时突然驻足，回头看着夏黎，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道：“夏卿，不要忘了食那盒蜜煎金橘，听说隔了夜，滋味儿便不纯正了。”
　　夏黎：“……”临走还不忘试探。
　　果不其然，柳望舒的脸色稍微僵硬，等梁琛与梁玷离开，柳望舒没说一句话，避嫌似的也转身离开了。
　　夏黎微微摇头，可算是送走了梁琛这座喜怒不定，阴晴不定的暴君大佛，推门回了自己屋舍，回身关门落闩，将话本拿出来端相。
　　【人物设定】
　　姓名：梁玷
　　“看来这位金吾卫大将军，也是买股文中的攻君之一。”
　　夏黎的确记得，在原书中有一个身材堪比男模，八块腹肌的车骑大将军，梁玷正好是前车骑大将军，如今的金吾卫大将军。
　　就连郑惜卿都在备选之列，倘或梁玷不是备选，岂不是暴殄天物了？这很符合梦男的逻辑。
　　秉性：假正经，____块腹肌
　　秘密：明哲保身，装瘸隐退
　　哒哒！夏黎修长的手指轻敲话本，看看，他发现了重点，原来这个因为跛足残疾而无法再次上战场，不得不隐退回京的金吾卫大将军，其实在装瘸。
　　夏黎立刻拿起毛笔，梁玷的设定缺省，又是一道给分题，再简单不过。
　　八——块腹肌。
　　清晰的墨迹没有消失，果然填写正确，梁玷的设定已经被补充完整。
　　夏黎又往后翻了几页，经过刚才的蜜煎金橘事件，话本第九话的内容再一次被扩充——
　　【夏黎想起那夜身不由己的缠绵，微微失神，握着布巾的白皙手掌不自觉的带上两分气力。】
　　【一声沙哑的闷哼。】
　　【梁琛的脸色阴鸷而凶恶，变得诡谲莫测，尤其是那双黑色的双眸，好像食人的漩涡，随时能将夏黎拉下万丈深渊！】
　　【“退下罢。”】
　　【夏黎全然不知，他方才那两下擦身，白皙细腻的掌心时轻时重的摩挲过梁琛的胸口，肌肤相接如隔靴搔痒，诱惑挑逗而不自觉。在袅袅的温汤热气遮掩之下，梁琛已然有了反应，那傲然之处……坚硬如石。】
　　【第一卷第九话】完
　　夏黎：“……”？


第15章 后补攻君
　　说好的只爱权术呢？说好的不近颜色呢？
　　夏黎看着话本，撇了撇嘴唇，残暴天子梁琛守身如玉这么多年，不该是冷心冷性的么？只不过被搓了两下胸口，竟然起了反应？
　　夏黎可以对天发誓，当时真的只是普通的擦身，绝没有什么“诱惑”，什么“挑逗”的意思。
　　还有这个话本的断点，每一次都如此奇奇怪怪，不愧是梦男话本……
　　第二日一大早，夏黎起身更衣，洗漱整齐之后，推开门，便看到绣衣卫们热火朝天的活动着，三三两两，里里外外，甚至还有人登高在朱红色的围墙上。
　　夏黎不解的道：“你们这是……？”
　　“夏副使！”绣衣卫们俨然与夏黎打好了干系，都觉得夏黎温柔亲和，秉性与面相一模一样，都是那般的春风沐浴，可不比柳大人硬邦邦、冷冰冰。
　　因而大家都愿意与夏黎亲近，说话也随意许多。
　　“夏副使有所不知……”绣衣卫大刘压低了声音：“咱们的柳大人他爱干净，昨儿个那粉面郎君的血水，不是溅在围墙上了嘛？今日柳大人便叫咱们不在执的人洒扫，里里外外都要打扫，便是瓦片子都要翻起来，把下面的灰土擦干净！”
　　夏黎笑了笑，的确是柳望舒的性子，不过爱干净也不算是大毛病。正巧他今日也没有执勤的任务，合该一起打扫。
　　“黎来帮你们罢。”
　　“不不不！”绣衣卫们摇手：“夏副使，使不得使不得！您那身子骨，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怎么能做这些粗活呢？真真儿是罪过！”
　　绣衣卫都是经过精挑细选，遴选进来的，脸面、武艺无一不精，而夏黎便是个意外，夏黎是个柔柔弱弱的贵家公子哥儿，上京里有名的美貌郎君，一点子武艺也不会。
　　夏黎也随身佩戴着绣衣卫的标志紫金剑，可说实在的，他并不会舞刀弄剑。
　　“夏副使您歇息罢，咱们能行，一会子就拾掇好了。”
　　夏黎却十足亲和，一点子也没有副指挥使的架子：“无妨，左右也是闲着，黎帮你们打下手，也能快一些不是么？除非是你们嫌弃黎碍事儿。”
　　“怎么会呢？！”绣衣卫们感动至极：“夏副使如此亲厚，谁若是嫌弃您，必定是没有长眼珠子！”
　　围墙已然被擦得差不多，现在就剩下墙上的瓦片，把灰土扫下来，再仔细的擦一遍便好。
　　夏黎主动登上梯子，攀到墙头去帮忙，用扫帚沾了一些水以免扬尘，小心翼翼的将灰土扫进簸箕里。
　　绣衣卫道：“夏副使您等一等，簸箕满了，卑职去倒一下。”
　　夏黎点点头：“你去罢。”
　　与夏黎合作的大刘端着簸箕急匆匆离开，这片墙头便只剩下夏黎一个人。登高望远，坐在这么高的地方，眼界自然宽阔许多，可以一直从绣衣司看到金吾卫。
　　大将军梁玷正带着一队金吾卫例行巡逻，正好朝这边走过来，他们巡逻的边界一直到绣衣司的大门口。
　　夏黎仔细观察了一下梁玷的步伐，跛足，明晃晃的跛足。走得很是“崎岖”，若不是夏黎看到了话本原稿，也很难想象，原来梁玷是在装瘸，不得不说装得还挺像。
　　便是连他的堂兄，多疑猜忌的暴君梁琛都被糊弄了过去……
　　“今天又要去金吾卫送文书。”围墙的另外一侧，几个内官三五成群的路过，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书，一看便是从紫宸宫而来，将梁琛批看好的文书分发下去。
　　内官们往前走，并没有看到夏黎，毕竟夏黎坐得高，也没有看到梁玷，因为梁玷与他们隔着一个拐角，正好是视线的死角，但是按照梁玷的武艺耳力，绝对可以听到这些内官的言辞。
　　内官们以为没人，肆无忌惮的道：“最烦去金吾卫送文书了！但凡去旁的府署送东西，多多少少都会给一些打赏，可是金吾卫呢？自从车骑大将军，哦不，前——车骑大将军上任之后，整个金吾卫变得扣扣索索，不知怎么的，天子非要找个榆木疙瘩，也不知变通，每次辛辛苦苦的送了文书，直接叫咱们走人，连个银钱也不赏！”
　　“谁说不是呢？说起这个大将军……嘶，他好像是个残废！”
　　“什么好像？就是个残废！天天瘸着腿，还带兵巡逻呢，真真儿好笑，也就是旁人不敢笑！要我说啊……他和咱们也差不多，不都是残废嘛？也没有高贵到哪里去。”
　　“是呢，而且咱们平日里还有些遮掩，也不是露着鸡儿到处晃的，他可是跛着腿来回走呢！”
　　“哈哈哈哈……”
　　内官们嚼着舌根，竟还把自己逗笑了。
　　“哈……哎呦！”笑声掐然而止，一个花盆从天而降。
　　啪嚓——！
　　笑得最欢实的内官感觉到风声，虽然及时躲闪，还是被空花盆的碎片飞溅了一头一脸。
　　“谁他娘的不长……”眼——
　　内官举头大喊，通过茂密的枯树枝，终于看到了坐在墙头上的绣衣卫副指挥使——夏黎。
　　“夏夏夏……”内官们登时脸无人色，一个个蜡黄如草纸，咕咚跪倒在地：“夏……夏副使！”
　　夏黎悠闲的坐在墙上，歪了歪头道：“大将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为国受伤，那是作为军人的荣誉，你们是懂得自涨身价，五十步笑百步都没有你们这等的能耐。”
　　“夏副使饶命啊！饶命啊——”
　　内官们瑟瑟发抖，谁也没成想随便嘴瓢嚼舌根，竟然被夏黎听见了，夏黎不只是绣衣卫副使，还是上京一霸，以往的口碑向来不好，若是落在他的手里……
　　“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夏黎面色清秀而和善，用温柔的嗓音道：“你们不是想要露着那种东西走路么？好，今日黎便满足你们。”
　　“夏、夏副使……？”内官们一脸迷茫。
　　“来人。”夏黎下令。
　　绣衣卫大刘正好端着空簸箕回来，大步跑过来，把簸箕一扔，抱拳道：“夏副使，您吩咐！”
　　夏黎笑盈盈的道：“把这几个内官的裤子扒了，让他们袒露下＃体，大大方方的，沿着绣衣司跑上五十圈。”
　　什么？！内官眼睛一翻，差点直接晕过去。
　　天寒地冻的，扒了裤子，难不难看先不说，非要冻死不可，还要跑上五十圈，绣衣司的围墙那么大，别说是内官了，便算是绣衣卫和金吾卫，跑上五十圈，第二天也是个废人了！
　　夏黎挥挥手：“扒光，一件不留。”
　　“是！”
　　“夏副使，饶命啊——”
　　“夏小世子，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
　　“好冷！好冷！饶命啊……”
　　尖锐的喊声盘旋在绣衣司上空，哭爹喊娘，如丧考妣。
　　拐角后面巡逻的金吾卫全部站定下来，吃惊的看向声音传来之处。
　　绣衣司不是与金吾卫不和么？怎么新来的副指挥使转了性子，竟然主动帮着金吾卫说话，还替他们大将军出头？
　　金吾卫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揣度。
　　梁玷眯了眯眼睛，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
　　“大将军？”夏黎此时装作堪堪发现梁玷的模样，白皙的面容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不多不少，真切诚恳，十足具有感染力。
　　夏黎便是故意的，就是想要让梁玷看到，他在替梁玷出头，如此一来便可刷一刷这位后补攻君的好感度。初来乍到，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强。
　　梁玷道：“夏副使。”
　　夏黎的眼眸微微一动，垂下眼帘遮挡住自己的表情。
　　突然！
　　夏黎身子一歪，口中“啊”一声惊呼，竟是要从墙头掉下来。
　　“夏副使！！”绣衣卫大刘一身冷汗，高声大喊。
　　梁玷眼神凌厉，猛地一步踏前，下意识伸手去接，动作飞快犹如雷闪。
　　“哎呀……”夏黎慢悠悠的晃了晃身子，有条不紊的蹬住梯子，微笑道：“无妨，方才没有站稳罢了。”
　　绣衣卫大刘庆幸：“夏副使您吓死卑职了！千万站稳，不要磕了碰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梁玷：“……”
　　梁玷后知后觉，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跛足。
　　方才那犹如雷闪的一动，梁玷的腿根本没有半点受伤的模样，可惜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险些要掉下墙头的夏黎身上，并没看有人注意梁玷。
　　夏黎微笑：“大将军好身手。”
　　梁玷：“……”
　　梁玷压着唇角，沉默不语。别说，他与梁琛乃是堂兄弟，二人长相当真有两分相似，尤其是板着唇角的模样。
　　而梁琛比他更多了几分帝王的薄凉。
　　梁玷没有说话，转身一瘸一拐的离开，不知是不是错觉，大将军跛足更严重了……
　　“都让开！本宫要入内，谁敢阻拦？”
　　“皇后娘娘，这里是绣衣司，您不能进去啊……”
　　夏黎闻声收回目光，绣衣卫的门口吵闹起来，是皇后夏娡，风风火火的冲过来，堵在大门口争吵。
　　“放肆！本宫乃天下主母！如今还怀着龙嗣！将来便是大梁的太子！本宫不过要见自己的弟弟罢了，都滚开！冲撞了本宫，便让陛下将你们的脑袋都砍了！”
　　夏黎从梯子上下来，皇后夏娡已然不顾阻拦冲入了绣衣司，一把抓住夏黎，带入屋舍，“嘭——”狠狠关门，还落了门闩。
　　夏黎拨开她的手，后退了几步保持距离，道：“不知皇后娘娘有什么事情需要吩咐？皇后与臣虽是姊弟，但终究需要避嫌。”
　　“夏黎！！！”皇后夏娡指着他的鼻尖，眼中赤着血丝，颤抖的怒声道：“你！你……你好狠的心呐！！你怎么忍心将郑郎君磋磨成那般模样？”
　　夏黎淡淡的道：“原是来兴师问罪的。”


第16章 被阉了！
　　“跑快一点！”
　　“都打起精神来！夏副使有令，跑在最后的一个要挨罚！”
　　“你！扭什么屁股？快跑！”
　　绣衣卫大刘扛着紫金剑，大马金刀的往那一站，寒风凛凛呼呼作响，绣衣卫的红墙青瓦之畔，展现出别一般的风景线……
　　只见——几个光着屁股，没有蛋子的太监，在冬日的冷风之下瑟瑟发抖的跑圈，一个个打着摆子，跑得踉跄崎岖，甚至腿都给冻青了，青得发紫。
　　绣衣卫夏副使有令，将这些嚼舌头根子的内官，扒掉裤子，光着屁股“坦坦荡荡”的围着绣衣司跑五十圈，一圈都不许少，也叫他们懂得什么是寒碜！
　　“快！”绣衣卫大刘挥舞着紫金剑催促：“若有懈怠，再罚五十圈！”
　　天子梁琛正好从紫宸殿中出来散步，远远的便看到了这边的风景，一群白花花的东西乱晃，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大梁宫向来肃穆，臣子们都知晓天子梁琛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子，自然不敢在宫中造次，更别说光着屁股上蹿下跳了，简直有辱斯文，败坏德行。
　　梁琛蹙眉道：“那面是什么人，在做什么？”
　　内官趋步上前查看，很快折返回来：“回禀陛下，那面是几个不中用的小内官，听说在背地里嚼了金吾卫大将军的舌头根子，不小心被夏小世子听说了，夏小世子罚他们扒光了裤子，在……跑圈呢！”
　　怪不得，梁琛自小习武，耳聪目明，就说不可能看错，那片白花花的根本就是屁股蛋子，原是如此……
　　梁琛莫名展开了一抹笑容，像是被气笑了：“这个夏黎，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怎么就属他坏点子最多？”
　　一般人的惩罚，要么剁手剁脚，要么砍头抄家，哪里像夏黎这样玩儿似的，竟然扒光了旁人的裤子，让他们赤身裸体的跑圈？这惩罚看起来也太轻了。
　　可夏黎偏偏不是一般人，他是夏国公府的小世子，如今又是绣衣卫的副指挥使。跑圈的责罚看似很轻，不如大辟抄家血腥，但仔细一想，这些内官心里最大的倒刺便是净身了，叫他们赤着下身，众目睽睽之下跑圈，最后一层脸皮子都给扒得精光，往后便是大梁宫人人嘲笑的谈资。
　　这还只是心理层次上的。数九寒天的，滴水结冰，上京可不比南方，尤其今年是冷冬，比往年的腊月都要寒冷，光着跑五十圈，一般的绣衣卫金吾卫受得，可这些小内官便不一定能受得了，何尝不是兵不血刃的酷刑？
　　内官观察着梁琛的脸色，陛下的笑容虽是气笑，又好气又好笑的那种，但生气的成分显然不真切，多半还是觉得好笑。
　　于是内官见人下菜碟，赔笑道：“是呢陛下。”
　　哪知梁琛的笑容突然凝固，唇角的森然慢慢扩大，幽幽的道：“夏黎啊夏黎，堪堪上任没两天，用一盒蜜煎金橘撩拨了柳望舒不说，如今又要拉拢寡人的弟弟了？绣衣卫和金吾卫，寡人的左膀右臂，都要叫他收买了去。”
　　内官吓得不敢噤声，明明上一刻陛下还在笑，下一刻突然如此阴霾严肃，尽说了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梁琛沉下眼目，道：“摆驾，寡人今日还去绣衣司。”
　　“敬诺，陛下！”
　　*
　　“夏黎！你好狠的心！”
　　“阿姊怎么以前没发现，你竟如此心狠手辣？”
　　“叫郑郎君助你一臂之力的事情，是阿耶想出来的，你若是出气，冤有头债有主，合该去找阿耶理论才是，你却将郑郎君磋磨成那般人不人鬼的模样！夏黎，你还是阿姊识得的那个夏黎么？”
　　皇后夏娡呜呜哭咽，情绪激动的指着夏黎的鼻子一顿大骂。
　　夏黎微微挑眉，不管夏娡是有心还是无意，还真是叫她说对了。夏黎已经并非原本书中的那个只有长相好看，其余一无是处的夏国公府小世子，自然不可能按照剧情被炮灰掉。
　　倘或按照原书的发展，夏国公府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情被发现，所有人难逃一死，夏黎也在其中。夏黎可不想跟着他们共沉沦。
　　夏黎平静的道：“姊姊这么想要孩子，自己去生便罢。”
　　“你……你……”皇后夏娡手指尖儿颤抖，脸红脖子粗哆嗦的道：“夏黎！你是故意寒碜我对不对？你分明知道我……我不能生！”
　　夏娡早年在府中豢养过一群男宠，在外美称门客，没有五十也有三十，郑惜卿只不过是其中比较得宠，很会哄人的一个。因着挥霍无度，夏娡搞垮了身子，再也无法生育，因而才会想到在腊祭之夜，用夏黎充当自己的替身，与梁琛圆房的法子。
　　夏黎的体质特殊，这样的体质被说得天花乱坠，虽是男子之身，但极易受孕，几乎是百发百中，但夏娡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到，夏黎之所以没有怀孕，是他特意在《绮襦风月》的原稿上写了好几遍——夏黎没有怀孕，夏黎没有怀孕，夏黎没有怀孕！
　　夏娡不想让儿子做太子的美梦如此破碎，夏国公也不甘心如此，便想到了让郑惜卿与夏黎发生干系，生出一个有夏氏血脉的孩子，偷梁换柱，冒充皇室太子。
　　夏黎便是故意的，淡淡的道：“姊姊的声音可要小一些，若是叫旁人听到的，姊姊的后位怕是不保。”
　　夏娡身为皇后，一直没有与天子圆房，这是梁琛的问题，并不是夏娡的问题，所以朝廷中的官员们只是请求天子圆房，从来没有动过废后的念头。一旦他们知晓，夏娡其实早就垮了身子，没有生育能力，绝对会群情激昂，联名废后的。
　　“你敢威胁于我？！”夏娡不敢置信的瞪着夏黎，道：“好啊，你去说啊！这可是欺君之罪！若是把我的事情抖落出去，整合夏家都要跟着抄家！你夏黎也是夏国公府的一份子，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姊姊说哪里的话，”夏黎并不惧怕，反而愈发的平静，反诘道：“这是欺君之罪，难道混淆皇室血脉便不是欺君之罪了么？左右都是死，不如黎现在便出去和大家伙儿分享一番？”
　　“不要！不要！！”夏娡也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若是放在往日，夏黎早就会服软，害怕的筛糠，央求自己这个好姊姊原谅他，要怎么做都会乖乖听话。
　　而如今，哪里不一样了……
　　皇后夏娡眼眸一转，“呜呜呜”的哭出声来，显然改变了策略，悲戚的道：“阿弟啊！你也是咱们夏国公府的人，你怎么就不能明白姊姊的苦心呢！姊姊是皇后，儿子必然便是储君！你若是能替姊姊诞下这储君，你想想看……等陛下驾崩之后，你的儿子可就是天子了！！姊姊找来郑郎君，也是为了你好啊……”
　　“你都不知姊姊的用心，那郑郎君生得美貌，体魄也好，花样儿也多，都是姊姊帮你试过的，保你在床上舒舒服服！你也是体会过欢愉之人，开过荤，食过腥的，难道你便不想么？你好狠的心，竟把郑郎君打成那样！”
　　夏黎眯起眼目，忍不住被气笑了：“姊姊今天是一定要帮郑郎君讨个说法了？看来打得还是太轻了。”
　　梁琛踩断了郑郎君的一只手，又让绣衣卫一顿好打，废了另外一只手，并没有要郑郎君的性命，因为梁琛不知郑郎君到底是来做什么，若是叫梁琛知晓原委，可就不是一双手的事儿了。
　　夏娡哭声提高：“夏黎你！你好狠呐！郑郎君废了双手，还被阉了，不中用了！你还想如何！你还想如何？！”
　　“阉了？”夏黎难得一愣，清秀的脸面出现短暂的空白。
　　郑惜卿被阉了，如今成了太监？那怕是之后的事情，兴许是梁琛回去之后，觉得被吐了一身只是打几下不解气，随后又下了令罢？
　　夏娡冲过来捶打夏黎，哭道：“你真狠呢！郑郎君都变成了阉人，你还觉得太轻！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还我郑郎君！还我郑郎君！”
　　夏黎微微蹙眉，后退了两步，想要躲避夏娡的捶打，他的眼神越发深沉，幽幽的开口：“姊姊真的只是想为郑郎君讨一个公道么？”
　　“什么……”夏娡捶打的动作突然顿住了，眼神莫名闪躲。
　　夏黎之前便觉得有些不对劲，郑惜卿的面向只算是中等偏上，身材尚且说得过去，一脸铅粉油腻不堪，与天子梁琛简直是天壤之别，云泥之差，偏偏如此得夏娡的宠爱，宠爱到受了委屈，堂堂皇后亲自跑到绣衣卫来讨说法。
　　夏黎沉声道：“阿姊或许不只是宠爱郑郎君，还有什么旁的把柄，握在郑郎君的手中，因此被逼着过来讨说法的罢？”
　　“你在说什么捕风捉影的事儿！”夏娡反驳得激动：“都是些没谱儿的！”
　　这反应就更奇怪了，分明是心虚。
　　“天子驾至——”
　　内官通传的声音尖锐的从门外传来。
　　夏娡更加慌张：“陛下、陛下怎么来了？”
　　夏黎纤长的身姿犹如柳条，看起来柔弱，仿佛弱不禁风，骨子里却透露这一股子韧劲儿，淡淡的道：“既然阿姊如此想要给郑郎君讨一个公道，不如随黎到陛下面前分辩清楚，可别叫郑郎君受了委屈。”
　　口上虽这么说，其实夏黎也想知道，梁琛这个暴君怎么三天两头往绣衣司跑，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第17章 绿帽子
　　“不！不要去陛下面前！”皇后夏娡心虚得慌慌张张，想要逃跑，但夏黎的屋舍没有后门。
　　吱呀——
　　她飞快拉开舍门，哪知梁琛已经到了跟前，正好打了照面。
　　“陛、陛下……”皇后夏娡更是心虚，眼神躲闪。
　　梁琛的表情不见波澜，道：“娡儿怎么在绣衣司？”
　　“妾……”夏娡眼珠子狂转，似乎想好了借口，硬着头皮走上前撒娇，想用自己柔软的手臂挽住梁琛的臂弯。
　　梁琛却不着痕迹的向侧面退了半步，夏娡的手臂抬在半空，尴尬的不知该干什么，最终理了理自己的秀发。
　　“陛下，妾最近不是害喜了嘛！”夏娡柔柔的道：“妾听说害喜的人，心情总是会比往日里寡欢，这几日不知怎么的，妾也是如此，时而变得格外想家，这不是想到阿弟就在绣衣司，忍不住惦念的心思，便私自跑过来了。陛下——千万不要责怪妾身呀！”
　　夏娡将怀孕抬出来当挡箭牌，皇后怀上龙种，这可是最近大梁最大的喜事。
　　“是么？”梁琛反问了一声。
　　夏娡眼神躲闪，显然心理素质并不高，倘或与梁琛那如野兽一般的眼目对视片刻，或许便会露馅。
　　梁琛却没有再次追问，而是微微一笑，看起来一点子也不像是残暴专治的君主，反而像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夫君。
　　“娡儿辛苦了，你如今害喜，身子重，正巧了……”梁琛顿了顿，眼神变得深沉，继续道：“身边怎么能少了伏侍的宫人照顾呢？寡人听说昨儿个被净身的郑郎君，昔日里便是夏国公府的门客，也算是你的熟络人了，不如便将他调遣过去，到娡儿身边伏侍伺候，如何？”
　　“陛下？！”夏娡吓得惊叫出声。
　　夏黎也抬起眼目，多看了一眼梁琛，梁琛的唇角带着微笑，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什么态度，但他的态度一定不简单。
　　梁琛到底知晓郑惜卿这个人的底细多少？倘或他知晓郑惜卿是皇后昔日里的男宠姘头，和皇后关系匪浅，又为何要让郑惜卿到皇后的殿中侍奉，这不是给自己戴绿帽子么？
　　除非……
　　夏黎已然肯定，梁琛怕是知道了什么，他在试探。
　　皇后结结巴巴的道：“陛下，这这……妾身殿中伺候的人，已经……已经够多……”
　　“嗯？”不等夏娡说完，梁琛已然斩钉截铁的打断，幽幽一笑，不似方才温柔体贴，反而冷酷了不少：“是么？娡儿的意思，难道是嫌弃寡人赏赐的不好，不够温柔，不够体贴？”
　　“不不不！”皇后夏娡连连摇手：“陛下……陛下忙于政务，还能如此关怀妾身，妾好生感动，只是……只是……”
　　“既然如此，”梁琛开始下定论，果然是个专制的君主，道：“便这么定了，今日便叫姓郑的去你的殿里伺候。”
　　皇后期期艾艾，吭吭唧唧的道：“是……妾、妾谢陛下鸿恩。”
　　皇后夏娡不敢再停留，生怕多出什么岔子，连忙谢恩之后告退，步履匆匆的离开，从上到下，甚至头发丝儿都充斥着慌张。
　　*
　　“怎会如此？！”
　　郑惜卿一身内官的衣袍，大步冲入皇后寝宫绫椒殿，不等殿门关好，双眼赤红，激动的道：“你不是去与夏黎讨说法了么？为何一个说法也没有讨到，天子还把我调到绫椒殿来了？！”
　　“嘘——”皇后夏娡挥退宫人，亲自掩上殿门，做贼一般道：“噤声，你小点儿声！郑郎，你得听我说……”
　　“我不听！”郑郎君一把撇开皇后的手，反而牵扯到了自己的伤口，他昨日才被拖去净身，按理来说一段时日都不能下床，就在方才，郑惜卿却接到了被调遣至绫椒殿的圣旨！
　　郑郎君双眼赤红，激动到筛糠般哆嗦，恶狠狠的道：“都是那个夏黎！都是你的阿弟！把我变成这个鬼样子！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夏国公府办事？你那个阿耶整日里将我当狗一样呼来喝去，我真是忍够了！”
　　郑郎君越说越是愤怒，竟然指着皇后的鼻子，冷笑道：“不要忘了，你，还有你的阿耶，还有夏国公府干过什么好事儿！我如今已然是个废人了，反正讨不到什么好处，若是把我逼急了，我便将你们家的事情全都抖落出去！看看你这个皇后还如何母仪天下！”
　　“郑惜卿！！”皇后夏娡被他说极了，毕竟她可是皇后，千金之躯，而郑惜卿是她的门客，如今又只是个太监，被一个太监骑在脖子上威胁，这滋味儿可不好过。
　　夏娡梗着脖子威胁：“全都抖落出去？好啊，你郑惜卿就没有参与在其中么？凭着那件事儿，你扒拉了多少钱，你以为我不知？一旦事情败露，我们夏国公府活不了，你以为你一个死太监，就能独活嘛？！”
　　郑惜卿破罐子破摔的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现在就是个太监，而你不一样啊，你是皇后，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太子，你还妄想做太后！把我惹急了，大家一起死！！”
　　夏娡眼神飘忽，变脸似的快速上前，挽住郑惜卿的手臂，轻轻的摇晃撒娇：“郑郎——方才是娡儿一时口快，口不择言，你不要生气嘛——”
　　*
　　等皇后走了，梁琛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梁琛那野兽一般的双目，目光玩味，从上到下的打量着夏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夏黎被他看得后背发麻，有一种被毒蛇游走的感觉，那种冰凉凉、滑溜溜，又洞悉一切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最终还是梁琛先开了口，笑道：“夏卿，外面那些光着身子跑圈的内官，是你的杰作罢？”
　　夏黎拱手道：“回陛下的话，正是。污了陛下的眼目，是臣的过失。”
　　梁琛发笑，道：“寡人听说，你替寡人的阿弟打抱不平，你们绣衣司不是向来与金吾卫势同水火么？何时也会替金吾卫出头了？”
　　夏黎回答的有条不紊，一丁点儿的把柄也不递给对方，淡淡的道：“回陛下的话，臣不知什么势同水火，绣衣司与金吾卫同朝为官，都是为大梁尽忠，为陛下效力，何分你我呢？今日臣不小心听到几个内官在背后阴奉阳违，一时气不过，出手教训，还请陛下责罚。”
　　“呵呵……”梁琛的笑容扩大了，但也更加深沉：“你啊，夏卿真是美在一张嘴上，说什么都如此好听，滴水不漏的，令寡人没辙。”
　　夏黎：“……”这句话听起来怎么黏糊糊的。
　　夏黎拱手道：“陛下不追究臣的过失，谢陛下恩典。”
　　梁琛突然道：“那日腊祭之夜，在浴堂殿之时，你何故一言不发？若是也如此嘴甜便更加得趣儿了。”
　　梆梆！
　　夏黎的心跳飞快，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并没有抬头去看梁琛，他可以肯定，此时此刻的梁琛，必定挂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笑容，等着他上钩呢。
　　这是炸糊！
　　夏黎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如果梁琛真的有证据证明与他发生干系之人是夏黎，此时就不会这样玩笑一般的说话了，早就给夏国公府按一个欺君罔上，祸乱皇室血脉的帽子，抄家砍头，累及九族。
　　所以梁琛并不能肯定，这又是试探。
　　夏黎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梁琛这个心机狂魔……
　　“陛下，”夏黎决定揣着明白装糊涂，微微扬起面颊，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道：“腊祭之夜，臣还没有官职，按照大梁的规制，是不能随同阿耶进宫拜礼的，当夜留在夏国公府参加家宴，陛下……是不是记错了？”
　　“哦？”梁琛挑眉，目光上下打量夏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可夏黎镇定平静，八风不动，一点子破绽也不留给他。
　　梁琛唇角的玩味慢慢扩大，略微有些遗憾的感叹：“是么，这么说腊祭之夜那人不是你？”
　　罢了，阴鸷的双眸更加深沉，梁琛的表情似乎在回味那欢愉餍足的一夜，别有深意的道：“寡人倒是希望……那人是夏小世子。”


第18章 逛窑子
　　梁琛俊美的面容带笑，温柔似水，尤其是那双眼目，眼底的卧蚕天生带着一股深情，好似新年第一天朝议之上，请羣臣食人肉之人不是他一般。
　　若不是见识过梁琛的狠辣手段，或许都要信了梁琛的深情与温柔，换成旁的任何一个人，面对着这样的俊颜，任谁不是神魂颠倒，云里雾里，如醉美酒？
　　可惜，夏黎并不接招，依旧垂着头，不与他那情愫绵绵的双眸对视，这一切都只是梁琛身为帝王的手段罢了。
　　梁琛挑了挑眉，道：“罢了，夏卿忙罢，寡人回去了。”
　　“恭送陛下。”夏黎拱手。
　　吱呀——
　　是推门的声音，伴随着跫音渐远渐去，梁琛终于离开了绣衣司。
　　夏黎微微松出口气，又是“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走进来，并非是去而复返的梁琛，而是步履匆匆的柳望舒。
　　柳望舒左右看了看：“陛下走了？”
　　夏黎点点头：“正是，陛下刚刚离开。”
　　柳望舒站定在原地，看起来并非想要询问梁琛的事情，稍微卡顿了一下，道：“陛下……可有什么吩咐？”
　　夏黎这次摇摇头：“回禀柳大人，陛下并未有什么吩咐。”
　　柳望舒似乎也松了一口气，道：“那便好。”
　　“柳大人……”夏黎挑眉，试探的道：“不会是在担心黎罢？”
　　柳望舒高挑的身子一僵，撇开头去，道：“你不要误会，我是正巧有事情要吩咐你去办。”
　　“是，请柳大人吩咐。”
　　“咳……”柳望舒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将一个册子撂在案几上，道：“这是宫中失踪的宫女名录，你看看。”
　　“失踪？”夏黎迷惑。
　　一谈起正经事，柳望舒的面容冷若冰霜，一个字儿的废话也不说，言简意赅的道：“表面上看，这些失踪的宫女，许多都是逃宫之人……”
　　大梁宫对宫人的待遇其实不错，但宫廷是个大染缸，不缺乏势力之徒，宫人之间也会拉帮结伙、结党营私，小团体多了，自然会产生排挤和虐待。许多被排挤的宫人实在忍耐下去，便会选择逃宫。
　　夏黎翻了翻书录，逃宫的宫女居多，除了记录宫女的姓名年龄体征特貌之外，还记录了相熟之人的供词，有的宫女是耐不住寂寞与人私奔，有的宫女则是受不住打压，总之理由千奇百怪，各有各的不同。
　　夏黎眯了眯眼睛，已然抓住了重点：“柳大人说表面上，那必然还有隐情？”
　　柳望舒多看了夏黎一眼，似乎不敢相信夏黎变聪敏了，隐隐约约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但具体柳望舒又说不上来。
　　“的确，”柳望舒道：“表面上看着很正常，但我总结了一下逃宫之人的数量，只有宫女的数量，几乎是定数，不只是每个月，每年都存在定数。”
　　哗啦哗啦——夏黎立刻翻了翻书录，果然如此，从几年前开始，宫女逃宫的数量便是定数，一个月起码有一个逃宫之人，但凡这个月没有，下个月一定会补上来，一年的总量上下浮动不到三个。
　　柳望舒正色道：“我怀疑这些宫女不是主动逃宫，而是失踪。宫内之事，无论繁杂细末，都隶属于我们绣衣司来管理，你既然到了绣衣司，便要为司中效力，这件事交给你来纠察。”
　　柳望舒故意放下狠话：“做得好便留下来，做不好趁早离开，我绣衣司不养闲人。”
　　夏黎并不觉得柳望舒如何刻薄，柳司使虽看起来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但若是真的冷心之人，绝不会在香橼楼出手帮忙。
　　夏黎应声道：“请柳大人放心，黎既然入了绣衣司，便会尽心尽力办事。”
　　柳望舒没有多话，转身大步离开。
　　夏黎掩上房门，仔细看了看失踪宫女的名录，回想了一下原书的情节，好似不记得这一段剧情。
　　于是夏黎从怀中拿出《绮襦风月》的原稿，准备翻看一番，或许能找到眉目也说不定。
　　【第一卷第十章】
　　第九章完结之后，第十章一直都没有文字，空白一片。随着夏黎翻开书稿，第十章突然展现出墨色的文字。
　　【……夏黎隐约觉得，宫女逃宫的事情，与素舞馆脱不开关系。】
　　夏黎：“……？”
　　素舞馆是何处？夏黎初来乍到，一直都在大梁宫中活动，鲜少上街闲逛，除了那次被夏国公带去香橼楼，并不知素舞馆是什么地方。
　　夏黎揉了揉额角，这金手指当真是——粗壮！
　　夏黎下午还有执勤，今日巡逻由柳望舒带队，不比那日夏黎带队的轻松随和，所有绣衣卫们都如临大敌，一丝不苟。
　　天色开始昏黄，日头马上便要落下，好不容易下了执，众人狠狠松了一口气，三五成群的往绣衣司归去。
　　大老远便看到另外一群人，也是刚刚下执的模样，不同的是，那些人穿的是金色的介胄铠甲，与绣衣司的绛紫色绣衣完全不一样——正是金吾卫。
　　几个金吾卫嘻嘻哈哈的笑道：“大将军明儿个休沐，不如趁今日，咱们去素舞馆给大将军接风洗尘？自从大将军来了咱们金吾卫，还未给大将军敬酒呢！”
　　素舞馆？
　　夏黎的眼眸明亮起来，堪堪才在原稿中看到了这个名字，没想到那么巧，金吾卫要去素舞馆燕饮。
　　金吾卫大将军梁玷总是板着一张脸，看起来严肃又老实，竟然一口应下，道：“饮酒？自然是少不得我的，那今日便去素舞馆。”
　　柳望舒听到金吾卫的说话声，脸色相当难看，意义不明的冷笑了一声。
　　夏黎有些纳闷，柳望舒的态度甚是奇怪，他平日里冷冰冰，对什么都是漠不关心的模样，更不要说是冷笑了。
　　绣衣卫大刘凑过来一些，低声与夏黎八卦：“夏副使你有所不知，其实……”
　　他的声音更低了，似乎是怕被柳望舒听到，做贼一样继续道：“其实在大将军还是车骑大将军的时候，咱们柳大人最为仰慕的，便是梁玷大将军了！那可是咱们柳大人一直追随的榜样！”
　　梁玷十二岁上战场，无论是兵法还是实战，天生的将才，无往不利战无不胜，令大梁西面的戎人，北面的狄人，东面的夷人，南面的蛮人闻风丧胆，不敢来犯。
　　别说柳望舒了，梁玷是多少上京小将心目中的天神，无可替代的战神。
　　可惜……
　　可惜梁玷受了伤，从战场上退了下来，成了跛足的残废。回京的梁玷大受打击，一蹶不振，很长一段时日饮酒作乐，以至于荒废了武艺，一夜之间从云端堕落入泥沼。
　　“啧啧，”大刘摇头感叹：“可如今夏副使你看看，大将军除了饮酒，什么旁的正经事儿也不干，只要一下执，必定在上京各个酒馆醉生梦死，那一手的好刀法从今往后要绝迹喽！咱们柳大人能不恨么？”
　　夏黎挑了挑眉，跛足？残废？一蹶不振？旁人信了梁玷的邪，夏黎可不信。
　　夏黎是看过《绮襦风月》原稿的，梁玷压根儿没有残废，一切不过都是装的，他知道自己功高震主，而梁琛又是个弑兄杀父上位的主儿，所以故意装瘸，故意酗酒，故意荒废武艺，来了一出明哲保身的戏码。
　　金吾卫也看到了绣衣卫，故意冲他们招手，挑衅般的朗声道：“哎——绣衣卫的兄弟们，要不要一起去素舞馆欢愉欢愉啊！”
　　金吾卫显然知晓两面不和，绣衣卫是决计不可能与他们一起去素舞馆饮酒的，所以故意装作慷慨大方，恶心恶心他们罢了。
　　哪知夏黎应声道：“甚好，既然金吾卫的兄弟们如此盛情邀请，那黎却之不恭了。”
　　金吾卫：“……啊？”
　　梁玷皱眉压唇：“……”
　　柳望舒的脸色则是相当难看，他刚刚才冷笑过，哪知夏黎一口答应下来，目光有些复杂，但如今已经是下执的时辰，柳望舒虽然是绣衣卫的总指挥使，也轮不到多管闲事。
　　大刘面色为难：“夏副使，你、你怎么能答应去那种地方？”
　　夏黎迷茫道：“那种地方，是什么地方？”
　　“就、就……”大刘脸色更是涨红：“哎呀，就是那种地方！”
　　柳望舒先一步越过夏黎，道：“还不走？”
　　夏黎奇怪的看着他，柳望舒又说了一句：“连素舞馆是什么地方都不知，便答应旁人去饮酒，我若不一起前去，恐怕你被人卖了还在给人家点财币。”
　　夏黎：“……？”所以，素舞馆到底是什么地方？
　　*
　　“陛下。”内官趋步进入紫宸宫，支支吾吾的道：“回禀陛下，金吾大将军不在宫中，堪堪下执，出宫去了。要不要奴为陛下传话，将大将军找回来？”
　　“哦？”梁琛抬手道：“不必了，既不在宫中，明日叫过来也是一样，不急。”
　　罢了梁琛随口一问：“梁玷出宫去了何处？”
　　“这……这……”内官平日里口舌生花，能说会道的，眼下却变得期期艾艾，好似个大舌头，又像是结巴：“大将军他……他……”
　　梁琛挑眉：“但说无妨。”
　　内官硬着头皮回禀：“金吾卫今日去素舞馆为大将军接风洗尘，绣衣司的、的柳大人和夏副使，也一并子去了。”
　　“呵。”梁琛短促的笑了一声，脸色阴霾，倒像是给气笑了，修长有力手指哒哒哒的敲击着案几，沉声道：“真真儿是好啊，寡人的金吾卫大将军，绣衣司指挥使，并着夏国公府的小世子，结伴去逛窑子了。”


第19章 紧紧相拥
　　大梁的上京奢靡繁华，尤其是夜晚。
　　虽有夜禁，但夜禁只是禁止穿梭街坊，在夜禁之前进入街坊，夜晚便可自由的在街坊之内活动。
　　上京最有名的的街坊名唤朱玉坊，街头便是大名鼎鼎的香橼楼，香橼温酒以贵出名，十足适合达官显贵一掷千金。
　　而朱玉坊的的街尾，一到了晚间，比香橼楼还要热闹繁华，那里兀立着一处三层楼台，挂着粉色纱带，常年飘散着幽幽的芬香，即使是冰冷的寒冬，亦有两个身着纱衣的曼妙佳人倚着门框迎客。
　　左手边的佳人纱巾缠腰，酥#胸似露非露，右手边的佳人竟是赤膊的男子，肌肉皮肤涂得油光水滑，锃亮反光。
　　夏黎站定在楼台之前，仰头看着挂满彩带的牌匾——素舞馆。
　　“如何，夏副使？”金吾卫有心调侃夏黎，道：“听闻夏副使您可是上京有名的郎君，往日里是不是经常来此处消遣？”
　　夏黎恍然大悟，看来这素舞馆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怪不得柳望舒的脸色如此难看。
　　不过来都来了，《绮襦风月》的原稿还提示夏黎，宫女失踪的事件与素舞馆脱不开干系，自然是不能打退堂鼓的。
　　夏黎率先进入素舞馆，好似进入一家平平无奇的酒馆，道：“走罢，别愣着。”
　　金吾卫们看夏黎长相斯文清秀，浑然是个矜贵的公子哥儿，本想调戏调戏他，灭一灭绣衣司的威风，涨一涨金吾卫的志气，哪知一拳打在棉花上，半点子乐趣也找不到。
　　“啊呀，郎君们，里面请——”
　　众人进入素舞馆，迎面的掌柜是个老板娘，摆动着水蛇腰走过来，柔情万种的拍着梁玷的胸口，娇嗔道：“郎君——你许久都未来了！”
　　老板娘眼神一转，急促的上下打量着夏黎，目光锃亮生辉，惊喜的道：“这位小郎君生得好俊俏呐！”
　　她伸手去托夏黎的下巴，手掌还未触碰到夏黎，“啪！”梁玷与柳望舒几乎同时出手，挡住老板娘的举动。
　　柳望舒冷冷的瞪着老板娘，梁玷则是道：“给我们找个雅座罢。”
　　“好好好！几位郎君这边请——”老板娘拉着长声，柔柔的道：“郎君们今天有福气喽！今日咱们刚到了几个姑娘，都是新来的，给大家表演素舞！”
　　众人堪堪坐好，便听到舞台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显然表演已经开始了。
　　踏踏踏——
　　随着有节奏的跫音，两个衣着严实正经的妙龄少女走了出来，站定在舞台正中。
　　“好——好！”
　　“还等什么！快开始啊！”
　　“脱啊！脱！”
　　咚咚咚咚！！
　　鼓点响起，然后是丝竹之音，比一般柔软的靡靡之音要强烈得多，仿佛金戈铁马，振奋激昂，连同着看客们喊叫的声音也更大了。
　　站在台上的两个妙龄少女突然抬手，先是脱去了严严密密的外衫，哗啦扔在地上，然后扭动腰肢走了几步，慢慢拉近距离。
　　蓦然，两个少女扑打在一起，扭腰送胯，互相冲撞，嘶啦——
　　一声撕扯的声音，其中一个少女率先抓住另外少女的领口，狠狠一扯，将对方的衣领扯开。衣裳不知是什么质地，看起来分明结结实实，却禁不住一丁点的撕扯，瞬间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直接露出少女雪白的脖颈与胸脯。
　　“好好！”
　　“下注了！下注了！”
　　嘶啦——
　　又是一声，被撕扯的少女不甘示弱，同样撕扯住对方的衣领，用力双手一分，这次不只是撕碎这么简单，直接将对方的上衫一把扒下，袒露出大红色绣花的裹肚。
　　“哈哈哈！！”
　　“今天这相扑有点意思！”
　　“快啊！反击！”
　　夏黎不着痕迹的蹙眉，这素舞馆原来并非简单的声乐场所，而是上京最有名的的相扑馆。
　　相扑在古代一般都是男子从事的行业，但也有女子相扑。很多女子相扑都是为男子相扑做热场，仿佛拉拉队吸引眼球，久而久之，有些女子相扑便演变成了色＃情活动。
　　素舞馆显然是打着女子相扑的噱头，来吸引一掷千金的看客，这些少女们有的身材苗条甚至纤细，根本不是相扑的料，却在台上互相扑撞，撕扯衣衫，往往一场相扑到最后，衣衫都会扒得精光，赤条条的在场上翻滚。
　　看客们如痴如醉，热血沸腾，不断的叫好，将财币金银直接扔上舞台，扔在两个少女身上，几个金吾卫也嘻嘻哈哈的谈笑，评点着这个人腰细，那个人风韵。
　　夏黎微微侧目，他发现梁玷并没有去看舞台，只是一杯接一杯的饮酒，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酒壶之上，这么短短的光景，已经喝完了一坛烈酒。
　　“夏小世子，今儿个相扑如何？”金吾卫调侃道：“我们听闻夏小世子见多识广，是不是看不上这两个女子？”
　　柳望舒脸色更是难看，阴郁着一张面容，仿佛要下雨一般，冷声道：“有辱斯文。”
　　“哈哈哈！”金吾卫笑起来：“柳大人瞧您说的，您是绣衣司的总指挥使，多斯文呢！可人家小女子，若是不讨这口饭吃，便要被饿死，你说有辱斯文和被饿死，哪个强一些？”
　　“就是，像柳大人这般出身卿族，还被天子器重，年纪轻轻便当了绣衣使的人，哪里知道咱们小民的疾苦啊！”
　　柳望舒当然知道，他虽生在卿门，家中都是当官的，簪缨问鼎风光无两，可在柳望舒长大一些的时候，家中犯了事儿，家道中落，投奔夏国公府不成，还要被当做狗一样奚落羞辱。
　　旁人只看到了柳望舒一步登天，成为绣衣使的光鲜显赫，却没有看到柳望舒这些年如堕泥沼的挣扎……
　　嘭！
　　梁玷突然将酒壶狠狠砸在案几上，哐啷一声，壶盖子掉下来，酒水喷溅。他仿佛饮多了酒，醉醺醺的瞪着那几个金吾卫，指着他们的鼻子道：“不过喝两口酒，看一场素舞，你们在旁边说个没完，还让不让人看了？”
　　金吾卫们赶紧赔礼：“是是是，大将军，是卑职们的错。”
　　梁玷把酒壶扔在他们身上：“酒没了，去打来！”
　　金吾卫不敢再出声挑衅，一个个闭上嘴巴。
　　台上还在疯狂的撕扯衣物，夏黎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原稿贴身放着，如今已经入了素舞馆，不知原稿是不是有了后续发展。
　　夏黎借口道：“黎初来乍到，往后还需要两位掌官多多提携，这样罢，黎去打酒。”
　　夏黎拿起空掉的酒壶，起身往远处走去。
　　素舞馆内人很多，除了雅座上的看客们，还有许多客人没有座位，三三两两的扎堆在一起，夏黎借着遮挡，很快来到偏僻的角落，将怀中的原稿拿出来。
　　【素舞馆人声鼎沸，隐约的哭咽之声从东南角的小院儿传来……】
　　东南？夏黎并未听到什么哭声，毕竟这里太过杂乱，但既然原稿都这么写了，夏黎避开跑堂和老板娘的注意，从侧门溜出去。
　　素舞馆的东南是个小院子，黑压压的一片，没有点灯，看起来好似废弃了一般。
　　“快点！快点……都麻利点儿。”
　　一道声音传过来，夏黎立刻闪身躲在墙角后面，屏住吐息，尽量不发出任何响动。
　　几个壮汉推着一辆车子，停在小院子门口，开始卸上面的货物。一个又一个的麻袋，高高的摞起来，不知里面装的什么，总之鼓鼓囊囊。
　　“快一点！”
　　“全都扛进去！”
　　“别磕了碰了，这可都是新货！上等货色！”
　　“呜呜呜……”是哭咽声，夏黎终于听清楚了，如同话本原稿里所写，幽幽的从小院子传出来。
　　“他娘的，又醒了？快去弄晕！不要惊动了前面的客官！”
　　“是！”
　　一个壮汉走进小院子，那浅浅的哭咽很快没了动静。
　　不知是不是夏黎的错觉，总觉得那些沉重的麻袋稍微动弹了一下，但很微弱，就好像……好像里面装的并非是金贵的货物，而是……人？
　　因为搬运货物，小院子的大门打开到最大的角度，夏黎谨慎的探头去看，院子幽深，里面人来人往，一个个壮汉好似是打手护院，少说也有十五六个，一眼数不清楚，他们的胳膊甚至比夏黎的腰身还要粗。
　　“什么人在那里！”
　　壮汉指着夏黎的藏身之地高喊。
　　夏黎一惊，自己没有出声，但还是被发现了，低头一看，原来是影子，随着月光的升起，夏黎本藏得严实的影子慢慢袒露了出来。
　　夏黎转身便跑，壮汉冲上来，眼看便要将他抓住。
　　呼——
　　一只宽大的手掌从斜地里蓦然伸出，一把捂住夏黎的口鼻，将夏黎搂在怀中，旋身闪入街巷的拐角。
　　“追上去！”
　　“什么人？别让他跑了！”
　　狭窄的拐角，夏黎被对方桎梏在怀中，因为拥挤的缘故，夏黎的面颊不得不靠在对方胸膛之上，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炙热的体温、优越的胸肌，二人紧紧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好大……这般大的胸，直接碾压了素舞馆的相扑迎宾。
　　让夏黎想到了一个人……
　　“呵呵，”那与夏黎紧紧相拥之人轻笑一声，低沉戏谑的道：“夏卿出来消遣，怎么不叫上寡人？”
　　——梁琛！


第20章 一挣上下
　　竟是梁琛！
　　梁琛一身黑色的常服，衣着低调而金贵，微微垂下双目，唇角似笑非笑。
　　朦胧的月光为梁琛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和，将他的冷酷压制，好似梁琛天生便如此爱笑一般。
　　梁琛宽大的手掌压在夏黎的腰身上。缝隙狭窄，需要同时容纳两个成年男子，虽夏黎身材高挑纤细，并不健壮，但梁琛肩膀宽阔，身姿挺拔，两个人挤在里面比想象中更加拥挤。
　　黑暗虽然抑制了视觉，却无限放大了触觉，夏黎甚至能感觉那奢华衣袍之下，梁琛每一寸的肌肉，还有他胸膛的起伏。
　　沙沙……
　　那是衣料的摩擦声，梁琛似乎也觉得拥挤，他的腿稍微动了一下，挤入夏黎并拢的双腿之间。
　　“唔！”突如其来的摩挲，让夏黎一个激灵，睁大眼眸。
　　“嘘……”梁琛捂住夏黎的嘴巴，食指压在自己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啪一声将一块石子踢出去。
　　石子被踢得噼噼啪啪，顺着街巷向前滚去。
　　“在那边！”
　　“合该是往前面跑了，快去追上！”
　　“别让他跑了！”
　　壮汉打手们听到梁琛制造的动静，还以为夏黎是冲着前面跑去，并没有在他们身边停留，从旁边飞奔而去。
　　四周变得静悄悄，夏黎屏住呼吸，不发出一丁点子声音，梁琛保持着捂住他嘴唇的动作，两个人维持了好一阵。
　　那些打手已经渐去渐远，梁琛谨慎的没有放手，夏黎将梁琛的手掌拔下来，微微动弹，挣扎了一下身子，轻声道：“陛下，那些人已经走了。”
　　随着夏黎轻轻的挣扎，二人的腿侧又激起摩挲的涟漪，梁琛垂着头，眼神愈发深沉，好似一头锁定猎物，随时想要一击致命的豹子！
　　“别动。”梁琛沙哑的开口。
　　不知是不是夏黎的错觉，这低沉的嗓音，令他回忆起了腊祭之夜，在浴堂殿发生的事情……
　　梁琛道：“寡人先出来。”
　　梁琛尽力向后靠，从缝隙里挤出来，空间一下变得宽阔，夏黎狠狠松了一口气，刚才一瞬间，他差点以为要被梁琛的大胸挤死……
　　“夏卿。”梁琛玩味的道：“不是去素舞馆消遣么？怎么扒着别人家后门？”
　　夏黎短暂的沉思了一记，宫女失踪和素舞馆有关系这件事情，只有夏黎一个人知道，还是《绮襦风月》的原稿告诉他的。
　　在旁人看来，一个是以女子相扑为噱头的声色场所，另外一边是大梁宫中伏侍的宫女，根本风马牛不相及，毫无联系。
　　梁琛但凡听说，一定会询问夏黎是如何纠察，有何证据，按照梁琛多疑的秉性，届时便说不清楚了。
　　夏黎干脆道：“回禀陛下，臣只是有些醉酒，迷了路。”
　　“哦？”梁琛并不相信他的话头，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道：“看来夏卿醉得不轻。”
　　夏黎立刻转移话题，道：“陛下大驾朱玉坊，不知有什么吩咐？”
　　梁琛淡淡的道：“没有什么吩咐，只是随便走走……看来夏卿并不想在这时候看到寡人？”也是，毕竟夏卿已经下执，谁愿意在下执的时候看到寡人呢？
　　“陛下玩笑了。”夏黎微微垂下眼目，挡住自己的眼神。
　　心里却在想，梁琛不会以他生得俊美，就可以板着一张脸讲冷笑话罢？一点子也不好笑。
　　“罢了，”梁琛十足随和的模样：“难得下执，寡人便不再这里扫你们的兴了，夏卿幸酒，寡人便回宫了。”
　　梁琛摆了摆手，施施然向远处走去。
　　夏黎：“……”
　　看着梁琛的背影，夏黎微微蹙眉，这个多疑的天子突然出宫来，又突然回宫去，也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说话的这些功夫，还没有一来一回在路上耽误的时辰多，梁琛费这么大劲，到底图什么？
　　梁琛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辎车，车子粼粼而动，朝着朱玉坊的街坊大门去。
　　“夏副使！”
　　底气十足的喊声，夏黎回头一看，是绣衣卫大刘。
　　大刘跑过来，道：“夏副使，你怎么真的去素舞馆喝花酒了！”
　　夏黎：“……”
　　“咳，”夏黎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大刘你怎么在这里？”
　　“嗨，卑职的家就在附近，朱玉坊前面那条街就是！”
　　夏黎眼眸微微转动，道：“大刘，请你帮我现在跑个腿儿。”
　　“夏副使你说！”大刘很是爽快的答应下来，因着上次夏黎主动与大刘换班的缘故，大刘心里一直十足感激，一个磕巴也不打。
　　夏黎低声道：“你去司里调三十绣衣卫，查一查素舞馆的这座小院。”
　　大刘一脸迷茫：“由头是什么？”
　　夏黎挑眉道：“偷税漏税？私藏人贩？突击检查防火？随便什么都可以，咱们绣衣司办事儿，还需要由头么？”
　　大刘哈哈一笑，道：“也是！夏副使说得在理儿，咱们绣衣司办事儿，向来不需要由头！”
　　“好嘞！”大刘答应一声：“夏副使您放心，卑职这就去，快去快回！”
　　大刘跨上马，风驰电掣的往绣衣司赶去。
　　夏黎安排好，有条不紊的回了素舞馆，在柜台打满酒回了雅座。
　　夏黎本想找一段借口，毕竟他出去的时间稍微有些长，但回来一看，根本无需什么借口，因着众人的注意力都盯在舞台上。
　　“大将军必胜！大将军！”
　　“你们绣衣司都是花拳绣腿，靠着脸面走后门儿！今儿个大将军准保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别一会子太难堪了！”
　　“呸！谁不知你们金吾卫是昨日黄花，还有脸讲大话？让我们柳大人好好教教你们，什么是相扑！”
　　热场已经结束，原本坐在台下饮酒的柳望舒和梁玷，不知因为什么竟上了台，变成了绣衣司和金吾卫的角逐。
　　柳望舒身材高挑，从小习武，身法灵动。梁玷高大英伟，常年征战沙场，孔武有力。单单论相扑，其实夏黎觉得梁玷更占便宜，毕竟梁玷如此高大，身材优势便碾压了柳望舒一段。
　　可偏偏梁玷正在装瘸，又要立荒废武艺的人设，所以夏黎觉得，这两个人赢的概率其实是五五开，都有可能。
　　梁玷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并不如何上心，柳望舒则是阴沉着一张脸，突然冲上去“咚！！”一声，直接来了个抱摔，将高大的梁玷狠狠摔在地上。
　　“嘶……”夏黎看着都觉得疼，这哪是相扑，这是泄愤罢？
　　柳望舒冷笑：“金吾卫大将军不过如此，怪不得手下带出来的金吾卫，也是一批不如一批。”
　　“大将军！！大将军起来啊！”
　　“给绣衣司一点教训！”
　　“花拳绣腿，我们大将军只是脚滑了！”
　　“绣衣司都是小白脸，走后门儿！不中用的东西！干他们！我们大将军一个人就能把你们都干趴下！”
　　夏黎本不想参与的，奈何金吾卫们说话越来越难听，嘴里什么荤段子都跑了出来，夏黎蹙眉，干脆起身来到角落，将怀中的原稿拿出来。
　　原来夏黎离开之后，金吾卫一直挑衅起哄，这才有了柳望舒和梁玷的角逐。
　　夏黎看着原稿喃喃自语：“是梁玷赢了？”
　　其实这并不意外，梁玷的身材优势摆在那里，就算装作跛足也没什么。
　　【梁玷的眼神似醉非醉，整个人蒙着一股浓浓的颓丧，便好似久经风霜的哨塔，且是一个已然废弃，再无作用的哨塔。】
　　【面对看客们的调侃，津津乐道的闲话，梁玷本以为自己可以置若罔闻，但此时他的心窍里，燃烧着巨大的不甘，眯起一双虎目，突然发力，他______。】
　　夏黎唇角化开一个浅浅的弧度，提笔填写，下笔如有神助。
　　夏黎回到雅座，正好是梁玷反击的时刻。
　　柳望舒单方面输出了一阵，梁玷被打得很惨，颧骨上甚至都挂了淤青，梁玷的眼眸中尽是不甘，或许就是这样最原始的冲撞，激起了他心窍中埋藏在最深处的不甘。
　　就在此时，梁玷他——
　　——他脚下一滑，柳望舒精准的抓住空隙，将梁玷狠狠钳制在地上。
　　“大将军！反击啊！反击啊！”
　　“唉——怎会这样！”
　　场面热络十足，老板娘扭腰上前：“啊呀，看来今日的赢家是柳大人！咱们素舞馆今日便赠送柳大人两坛好酒，还请柳大人不要嫌弃呐！”
　　柳望舒根本不看那风情万种的老板娘一眼，直接从台上走下来。
　　“我们大将军只是一时失手！”
　　“无错！”金吾卫救场挽尊道：“只是失手，谁都有失手的时候，根本算不得什么！”
　　“是啊，既然绣衣司的兄弟们这么厉害，夏副使一定也很厉害罢？不如让夏副使给咱们练练？”
　　唰！
　　众人将视线全都落在夏黎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夏黎那纤细高挑的身子板儿。
　　挺拔是挺拔的，但那不盈一握的细腰，仿佛柳条子一样，充斥着柔弱的气息。谁不知晓，夏国公府的小世子本就是个纨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根本不会武艺，也不知为何天子竟把他调入了绣衣司，还充当副使！
　　其实这一点子，连梁琛本人也不知为什么，只能用“鬼使神差”四个字来形容。当时当着朝参文武百官说出来的话，仿佛泼出来的水，覆水难收，天子岂可收回成命？也只能如此了。
　　柳望舒上前两步，将夏黎遮挡在身后，凉冰冰的扫了一眼那些起哄的金吾卫，道：“金吾卫如是没有打够，我柳望舒奉陪到底便是了。”
　　“柳大人，看您说的，您这么厉害，绣衣司的副使也得有些本事儿不是吗？不然……岂不是叫旁人笑话？”
　　“咱也不难为夏副使，只让他与素舞馆的相扑之人对决，也算公平，是不是？”
　　柳望舒显然是有些“护犊子”的成分在的，站在夏黎面前并不让步。
　　夏黎从他背后探出头来，微微一笑，笑容中还透露着两分狡黠，轻松的道：“好啊，黎愿奉陪到底。”
　　“你……”柳望舒不赞同的看向他。
　　夏黎则是低声道：“请柳大人放心，黎不会给绣衣司丢脸的。”
　　柳望舒欲言又止，最后道：“你自己小心。”
　　夏黎转头对老板娘道：“黎今日出来饮酒，穿得衣裳十足繁杂，不方便相扑，不知可否借掌柜的一间房间屋舍，更换衣裳？”
　　“可以可以！”老板娘眉开眼笑，这么有噱头的角逐，场面如此热络，她当然愿意。
　　“二楼的屋舍都可以用，请小郎君随便用！”
　　夏黎上了二楼，他哪里是去更衣的，其实是关起门来，修改话本原稿的。
　　夏黎仔细查看原稿，如今他可以控制的人物角色分别为梁琛、柳望舒、梁玷和郑惜卿，本以为想要赢得这次角逐，需要稍微费劲一些，毕竟他无法修改和自己相扑之人的举止。
　　然而……
　　“嗯？”夏黎发出一声短促的单音，分明没有填写人物设定，但这个相扑之人的原稿内容，竟然出现了缺省。
　　【男子戴着金色的面具，遮挡住眼目和鼻子，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他穿着素舞馆特意为相扑之人设计的衣裳，每一寸肌肉涂得油光水滑，从上到下唯独一块布条略微遮掩，而这样的遮掩反而比不遮掩更加令人浮想联翩。】
　　【男子一把钳住夏黎纤细柔软的腰肢，掌心滚烫炙热，带着一股强烈的掠夺欲与控制欲，他______。】
　　夏黎挑眉：“可以直接填空，这么方便？”
　　夏黎填写好话本，从二楼下来，金吾卫们已然等得不耐烦：“夏副使，您终于来了，兄弟们还以为您怯战跑了呢！”
　　那与夏黎对手的相扑男子已然站定在舞台正中。
　　如同话本中描述的一般，男子身材高大而挺拔，虽没有梁玷那般魁梧，但肌肉更加流畅，多一份则显纠结，少一分则显干瘪，完美的犹如铜铸祭器。
　　男子半张脸挡在金色的面具之下，只露出硬朗的下颌，与他遮挡严密的脸面不一样，身上只勉强裹着一块布条，在昏黄的烛火下，皮肤上涂了一层说不出来的油光或者珠光，晃得所有人心神摇动。
　　夏黎登上舞台，与男子面对面的站着。
　　虽看不到男子的真实面容，但夏黎总觉得，这油光光的胸肌，莫名有些像梁琛的“洗面奶”……


第21章 他是变态么？
　　梁错的胸肌太过具有辨识性，就算不看脸，夏黎亦是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原来梁琛根本没走，他方才爽快的登上辎车，装模作样的离开，其实都是假象。在夏黎回到素舞馆之后，梁琛竟偷偷折返，还扮作了相扑的武士！
　　夏黎忍不住轻笑了一记，这个梁错，果然是个心机深沉的主儿，且茶里茶气，这是仗着佩戴面具，旁人看不到他的真容，因此无所顾忌。
　　“哈哈哈！这下子夏小世子可惨喽！”
　　“谁说不是呢？”金吾卫们起哄：“和他角逐的武士如此高大英伟，反观夏副使……你们绣衣司的副指挥使是不是有点不够看啊……”
　　“啧啧啧，夏副使怕是要被打得满地找牙了！”
　　“快下注快下注！我押这位武士！”
　　“无错，全押这位武士！今日尽兴，便将自己的全部家财押上来！”
　　“柳司使，”金吾卫们似乎觉得这一局夏黎输定了，根本没有胜出的可能性，还向柳望舒挑衅道：“你可是夏小世子的直系掌官，怎么样？这不得押夏小世子赢啊？不然你们绣衣卫可太寒……”
　　寒碜二字还未说完，“咚！！”柳望舒拿出一只金块，直接放在了夏黎的名牌之下。
　　“啊呀——”老板娘拉长了声音奉承：“柳大人好阔绰呀！真是大手笔！”
　　这下子那些金吾卫没话说了，咂咂嘴巴，蹙在一起嚼舌根：“看着罢，这次柳望舒必定输个精光！”
　　“谁不知夏国公府的小世子是个绮襦纨绔，除了吃喝嫖赌，文不成武不就，他能会相扑？他若会相扑，我便将这张案几嚼了食！”
　　“哈哈哈！说的正是，但你也不必发如此毒誓啊！”
　　素舞馆从未这般热闹过，看客们也纷纷下注，夏黎的名牌之下，只有孤零零的一只金块，而相扑武士的名牌之下，堆砌的金银珠宝犹如一座小山坡，甚至咕噜噜从案几上滚下来，竟堆也堆不下，还需要跑堂儿的来扶着。
　　老板娘风情万种的道：“各位郎君，角逐马上便要开始，可千万别眨眼呀！”
　　当——！！！
　　随着铜锣的敲响，相扑角逐正式开始。
　　夏黎之前还觉得奇怪，为何没有填写相扑武士的人物设定，原稿之中便出现了相扑武士的内容缺省，可以方便自如的填写下文。
　　眼下夏黎明白了，因着这相扑武士根本不是陌生人，也不是路人甲，而是《绮襦风月》中的攻君之一——梁琛！
　　在书稿中，梁琛的内容自然可以自由填写，可谓是无拘无束。
　　在未登场之前，夏黎略微有些子苦恼，想要赢得这场比赛，给绣衣卫赚足颜面，或许复杂一些，需要绕一些弯弯道道儿，但现在，这场角逐已然提前内定了优胜者，完完全全变成了夏黎的表演赛。
　　“上啊！！”
　　“上！”
　　“给夏小世子一些子厉害看看！”
　　“哈哈哈哈——打得他满地找牙！”
　　夏黎轻挑眉梢，纤细的身姿虽羸弱，却挺拔，面容平静犹如止水，不见任何波澜，甚至透露出一股清冷的风姿。
　　他只是站着，一点子也不见紧张，眼睁睁看着那“相扑武士”逼近跟前。
　　啪！
　　“相扑武士”先发制人，宽阔的手掌一把钳住夏黎的腰肢。
　　【男子一把钳住夏黎纤细柔软的腰肢，掌心滚烫炙热，带着一股强烈的掠夺欲与控制欲，他______。】
　　他——脚下一滑，咚！重重摔了一个大屁墩儿！
　　咚——！
　　舞台是空心的，一声空空然的巨响，震彻了每一个看客的心扉，不知怎么回事，好似是舞台打滑，那气势凛然，英伟傲然的“相扑武士”，刚刚触碰到夏黎，一个大屁墩儿狠狠摔在地上。
　　叫好声卡顿，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看客们甚至忘记了吐息，屏住呼吸，愣愣的看着这意想不到的画面。
　　勿说是看客，连“相扑武士”本人梁琛，亦是想不到。
　　身为一朝天子，梁琛很懂得端水，平衡朝廷。他深知绣衣司和金吾卫不和，却令柳望舒和梁玷同时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如此一来绣衣司和金吾卫相争不下，互相制衡，鹬蚌相争，得利的自然是他这个天子。
　　而今日，势同水火的绣衣司指挥使，与金吾卫大将军，竟手拉手逛窑子，在其中撮合的便是夏国公府的小世子，梁琛听说了这件事儿能不来看看究竟？
　　梁琛折返回素舞馆，正好听说夏黎被金吾卫哄抬，会与素舞馆的一名相扑武士角逐厉害。于是梁琛干脆给了那名相扑武士一些好处，老话儿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那相扑武士见到了金银，眉开眼笑，什么也没有多问。
　　梁琛换下衣袍，佩戴面具，如此改头换面绝无一人可以认得出来，毕竟一个是大梁的天子，一个是素舞馆“卖肉”的武士，风马牛不相及，谁敢多加猜测呢？
　　梁琛如此自负，一切都在他的掌心之中，江山与臣子，全都逃不过他的桎梏。
　　咚——
　　闷响硬生生打断了梁琛的自负，随着大屁墩儿摔成了七八瓣儿，自尊心的碎片碎成了渣子，冷冷的迸溅在梁琛的脸上。
　　梁琛保持着摔在地上的动作，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因着相扑武士的衣裳从上到下只有一块布条遮掩，此时差点走光，引起台下看客们一阵起哄声。
　　“噗嗤……”夏黎没忍住，笑出声来。
　　梁琛：“……”
　　万幸，梁琛的心窍深处生出一股侥幸，幸亏没人识得寡人，不然丢人丢大了。
　　“唉——这武士怎的回事？！”
　　“平地都能摔跤？”
　　“叫你摔他啊，不是摔自己！”
　　“素舞馆的武士，靠不靠谱儿啊！”
　　梁琛似乎是想要找回场子，伸手在地上轻轻一拍，身法迅捷如鹰，霍然而起扑向夏黎。
　　风驰电掣，瞬息之间，梁琛的身影已到了夏黎目前，二人距离不足寸许，甚至能感受到对方交缠而来的吐息。
　　“好快的身法！”
　　“好！看来方才只是意外，这武士还是靠……”
　　靠谱儿的……
　　金吾卫安慰自己的话还未落地，夏黎只是微笑看着逼近的梁琛，随着夏黎唇角一勾。
　　咚——！！
　　又是一声巨响。
　　【相扑武士堪堪来到夏黎的跟前，他______。】
　　他——再一次摔了一个大屁墩儿！
　　梁琛脚下一滑，又是一滑，莫名的一滑！
　　分明舞台的地板干涩又平整，分明梁琛的步伐迅捷又稳健，分明……分明一切都没有出错，可梁琛还是突如其来向后仰去，眼看便要第二次摔屁墩儿。
　　“唔！”夏黎一声惊呼。
　　梁琛摔下去的同时，竟一把抓住夏黎手臂，二人齐刷刷倒下，夏黎直接摔在梁琛怀中，梁琛那优越的胸肌做了垫背。
　　夏黎没想到，梁琛在如此狼狈之时还想着耍坏，这是要拉着他共沉沦？
　　眼眸透露出一抹狡黠的光芒，夏黎干脆没有起身，趁势一把钳住梁琛，将人完完全全的压制在地上，扩大自己的优势。
　　“唉——怎么回事！！”
　　“怎么又摔了？！”
　　“他会不会走路？！就这样还出来相扑？”
　　“这是要输么？不能如此啊！”
　　夏黎使劲钳制住梁琛，不叫他起身，二人距离迫近，夏黎已然肯定，这个相扑武士果然是梁琛无疑，那双藏在面具之后的眼目，还有那下颌的线条，仔细一看果然无比熟悉。
　　“呼——”
　　就在二人扭打之时，夏黎突然听到一声沙哑的粗喘声，是梁琛发出来的。夏黎瞪眼低头去看二人紧紧想贴的肌肤，梁琛竟有了反应！梁琛被发现了端倪，一点子也不觉羞耻，反而微笑的回视着夏黎，仗着二人距离近，低声耳语道：“小郎君再这样动弹下去，可不知会发生什么。”
　　夏黎：“……”
　　夏黎抿了抿嘴唇，好一个无耻的绿茶心机婊，左右他戴着面具，便装作不识得好了。
　　眼神一眯，夏黎牟足力气便往梁琛的下面踹去！“嗬……”梁琛发出短促的闷哼，额头冒出星星点点的热汗，脖颈的青筋快速张弛，遍身的肌肉紧绷，眼神一下子炙热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
　　夏黎：“……？”梁琛是变态么？
　　当——！！！
　　又是一声敲锣声。
　　“胜负已分！”老板娘眉开眼笑：“啊呀，是小郎君赢了！小郎君英雄了得，咱们素舞馆的武士，是完完全全赶不上小郎君呐——”
　　素舞馆的老板娘巴不得角逐爆冷，如此一来有话题有舆论，能给素舞馆造势，又不会得罪了绣衣司，简直一举两得。
　　金吾卫们脸色难看：“绝无这种可能？怎么如此？！”
　　“这、这……我的银钱！”
　　“这可是我全部的身家！我把所有的家当都压在上面了！”
　　就在金吾卫们的惨叫之中，一阵杂乱从门口响起，几十个身着绛紫色绣衣的年轻男子冲入素舞馆。
　　领头的乃是绣衣司校尉，腰挎紫金剑，威风凛凛的走进来，排开众人，朗声呵斥：“绣衣司公干！”
　　是大刘来了！
　　“啊呀大人！”老板娘赶紧迎上去：“大人，是不是有些误会，咱们都是小本经营，都是合乎法度的！”
　　大刘不似往日里那般憨厚，板着脸将夏黎教给他的话说出来：“接到群众举报，素舞馆涉嫌聚众滛乱，绣衣司奉命纠察！”
　　“冤枉啊大人……”
　　大刘不给老板娘狡辩的机会，呵斥道：“冤枉什么？你们在司农署的档子上分明登记的是酒馆茶楼，却在背地里做着一些暗娼的勾当！”
　　大刘刷一声出鞘紫金剑，环视四周：“素舞馆的妓子无论男女，全部抱头蹲下，若有违逆者，就地格杀！”
　　“啊——”众人尖叫起来，全都被大刘吓得蹲在地上，便是老板娘也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大刘此时走到浑身上下只有一块布条遮掩的相扑武士跟前，用剑指着他的鼻子，道：“说你呢！不要脑袋了是不是！”
　　无错，那唯一没有蹲下来的人正是梁琛。
　　大刘也是个暴脾性，差点拿剑砍人。
　　“大刘。”夏黎及时出声：“这人便交给黎罢。”
　　“是，夏副使！”
　　夏黎从大刘手里接过紫金剑，合着剑鞘，“啪！”打在梁琛结实的臀部上，微微抬起流畅的下颌，唇角牵起狡黠的浅笑，挑眉道：“蹲下，抱头。”


第22章 打屁股X2
　　寡人被打屁股了！
　　梁琛的面具遮掩不住震惊，一双锐利如野兽的眸子，紧紧的盯着夏黎，他对上了夏黎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梁琛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打过屁股，简直是奇耻大辱，若是放在平日里，早就让绣衣司将此人拉出去砍头腰斩，可……
　　可打他屁股之人，就是绣衣司的副指挥使。且梁琛现在的身份，根本不是大梁万人之上，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而是一个靠“卖肉”在声色场所讨生活的下等人。
　　梁琛只能眼神复杂的盯着夏黎，深沉的眼眸、犹如磐石一般的肌肉，都渗透出浓烈的压迫感与警告，如果夏黎胆敢再……
　　啪！
　　不等梁琛想完，夏黎手起剑落，又是一个巴掌打在梁琛的臀部上，挑眉道：“谁令你回头了？转过去。”
　　大刘指着梁琛鼻子尖儿呵斥，：“看什么看？还敢瞪人？小心挖掉你的眼珠子！”
　　梁琛：“……”
　　夏黎摸了摸鼻尖：“……”大刘威武。
　　“啊呀——”老板娘娇软的叫起来：“官爷！官爷！这怕是有所误会！这位官爷，绣衣司的柳大人都在这里呢，您看看，是不是哪里有误会呀？”
　　大刘看到柳望舒，瞬间紧张起来，哪里还有刚才呵斥梁琛的威武气势？立刻站得笔杆条直，向夏黎投去求助的目光。
　　夏黎四平八稳，早已想好了对策，平静的道：“绣衣司接到群众举报，素舞馆打着酒馆茶楼之名，却行淫#荡声色之事。掌柜的，要知晓这女闾与酒楼的税务可是不一样的，女闾每年的税收要比茶楼高出许多，你在司农署登记的是茶楼，不是女闾，对么？”
　　“这这……”老板娘脸色煞白，想要狡辩，只是哑口无言。
　　在大梁，女闾是可以合法经营的，女闾也就是俗称的妓院或者青楼。只不过女闾的税收非常非常高，比一般的茶楼酒馆税收高出很多很多，所以有一些奸商便打了歪脑筋，对外宣称是正经的茶楼酒馆，实则打擦边，避免高额的税务。
　　素舞馆在司农署办理的经营照帖是茶楼酒馆，便用这样擦边手段，以女子相扑、男子相扑来吸引看客与嫖客，便是街头的香橼楼也没有它家这么会赚钱。
　　夏黎转向柳望舒，一个磕巴也不打，言辞自如的道：“绣衣司负责督查此事，柳大人听说了之后，因而特意便服前来，纠察因果。”
　　好阴险！
　　那几个金吾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你们绣衣司突然要和我们来吃酒？原来是打着这个幌子！”
　　夏黎对柳望舒不着痕迹的眨了两下眼目：“柳大人，对么？”
　　“咳……”柳望舒稍微咳嗽了一声，看得出来他不擅长说谎，但柳望舒擅长冷脸，他拉着一张脸，冷傲如冰雪，谁也不敢逼视。
　　柳望舒严肃的道：“夏副使所言甚是。”
　　夏黎抿唇笑起来，别看柳望舒平日冷冷淡淡，但关键时刻绝对不给自己人拆台，而且十足护犊子，只要是绣衣司的人都会照顾一二。
　　一股幽幽的视线扎在夏黎背后，夏黎一回头，立刻对上了梁琛别有深意的目光，显然别人都信了夏黎的“鬼话”，加之金吾卫兄弟们的热力捧场，更加令人深信不疑，在场众人独独梁琛是个多疑的主儿，看得出来他并不相信……
　　“冤枉呀！”老板娘还是执意喊冤：“小店儿都是正经营生……”
　　“正不正经，”夏黎打断：“搜查一番便知晓了。”
　　“大刘。”夏黎下令。
　　“卑职在！”大刘拱手抱拳。
　　夏黎道：“让绣衣卫们分开搜查，你带一队人来，随我去看看后面的院子。”
　　“是！”
　　老板娘明显慌张：“小世子！夏小世子，这……这……”
　　大刘挥开阻拦的老板娘：“让开，妨碍执法者，就地格杀！”
　　嗤——大刘威风凛凛的抽出紫金剑，吓得老板娘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夏黎的目的就是搜查素舞馆的小院儿，也不耽误，大步朝着院落而去。
　　嘭——
　　大刘一脚踹开紧闭的院门，“踏踏踏”绣衣卫们鱼贯而入，分开两队，左右包抄，一队从正门入，一队从后门堵，任是什么人也无法逃脱。
　　夏黎走入院落，纤细犹如柳条子的腰身挺拔，绣服衣角被咧咧的夜风撕扯着、勾勒着，更是衬托出那不盈一握的细腰，透露着脆弱的病态美感，偏偏他现在做的是抄家搜查之事，令人望而生畏，不敢亲近。
　　梁琛站在远处，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紧紧盯住夏黎，眼神越发的深邃，似乎在沉思什么……
　　“夏副使！”大刘从屋里走出来，低声道：“里面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夏黎蹙眉。
　　不久之前小院子里还充斥着哭声，少说也有十来个壮汉，不仅是夏黎看到了，梁琛亦看到了，绝无可能走眼。
　　夏黎当时立刻便让大刘去叫人，便是怕他们转移，没成想这些人手脚如此麻利。
　　这样一来，夏黎更加肯定，这小院子里先前定藏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有风吹草动，这才火急火燎的转移。
　　“夏小世子——”老板娘走过来，用帕子去拍夏黎的胸口。
　　啪！
　　柳望舒一把隔开老板娘的手腕，没有叫他碰到夏黎，冷冷的道：“后退。”
　　老板娘讪讪后退，尴尬赔笑：“啊呀，奴家早就说过了，都是正经的营生！这里是空置的小院子，准备翻修翻修，让跑堂儿伙计们当做舍房呢！不知……夏小世子想要搜查什么？”
　　夏黎淡淡的道：“例行搜查，绣衣司搜查什么，还需要向你报备不成？”
　　“不不不，”老板娘还以为柔柔弱弱的夏小世子好招惹，毕竟才上任绣衣副使没几天，没想到看起来清秀俊美，说起话来却让人这般没来由发憷。
　　夏黎环视四周，小院子已经空了，叫他们跑了，但绣衣司这一趟公干不能白跑。
　　夏黎挑眉道：“素舞馆以茶楼名义，行淫#秽之事，掌柜的你还有什么想要狡辩？”
　　“这、奴家……”
　　夏黎不等她辩解，断然的道：“素舞馆上封，若要重新开张，需得司农署与绣衣司联合纠察，联合签核。”
　　素舞馆背地里绝对没做什么好的勾当，如今查封了素舞馆，也可以一劳永逸，杜绝后患，虽没抓到人，但夏黎来了一出釜底抽薪。
　　老板娘踉跄了好几步，跌跌撞撞险些站不住：“夏副使，饶命啊！饶命啊——”
　　夏黎微笑：“掌柜的你说笑了，让素舞馆整改，怎的是要了你的命？”
　　“是了，还有……”夏黎还有后话，道：“素舞馆需得补缴经营期间的女闾税，后续数额，绣衣卫会与司农署核查清楚，亲自来征讨。”
　　哐当——
　　老板娘终于是没站住，一个大马趴瘫软在地上，双眼无神嘴唇抽搐，一脸的灰败。
　　“那得多少财币？”围观的金吾卫忍不住小声嘟囔。
　　“素舞馆可是上京朱玉坊最赚钱的营生了！”
　　“这腊月还没过，绣衣司一整年的核查岂不是都达标了？”
　　金吾卫眼红的眼红，愤恨的愤恨。眼红那么多财币不是落在自己的袖袋中，反而是人家绣衣司财源滚滚；愤恨金吾卫今日被当成了枪使，方才还输掉了全部身家！
　　柳望舒只是站在一边，冷冷的道：“刘校尉，上封。”
　　“是！”
　　大刘手脚麻利，将素舞馆里所有的人驱赶出来，“啪！啪！”贴上十字封贴，上书朱红大字——绣衣司封！
　　朱玉坊今日热闹非凡，素舞馆被封，街头都是看热闹的人，金吾卫们站在一旁灰头土脸。
　　柳望舒冷着脸看向梁玷，语气还是那样冷冰冰：“多谢大将军，还有诸位金吾卫兄弟们的配合。”
　　金吾卫们：“……”
　　梁玷回头看了一眼夏黎，对柳望舒道：“你这个副指挥使，有点意思。”
　　说罢，挥手道：“走。”
　　梁玷一瘸一拐，跛着足，带着掉毛鹌鹑一般的金吾卫们回去了。
　　“夏副使！”大刘对夏黎那是马首是瞻，起初夏黎主动和大刘换班，大刘便觉得夏小世子与传闻中不一样，分明秉性与脸面一样好看，都是顶顶好的。
　　经过今日这事儿，夏黎干脆利索的抄了素舞馆，年关才开始，绣衣司一整年的业绩已然达标，绣衣卫们也跟着吃香的喝辣的，谁能不欢心？
　　大刘佩服得五体投地，拱手道：“夏副使，素舞馆已经清点完毕，这些是账本，还有这些伙计，该如何处置，请夏副使示下！”
　　夏黎看向大刘所指之处，素舞馆的老板娘，并着跑堂儿，还有相扑之人，排列成三行，被绣衣卫们押解，老老实实的垂头站着，一个个战战兢兢。
　　不，其中也有一个并不战战兢兢，他虽压低了头，乍一看好似和其他人一样惧怕，但因着身材鹤立鸡群，那一身油光光的肌肉更是耀眼，令夏黎不多不多看一眼。
　　是梁琛！
　　夏黎挑眉，唇角挂着浅笑：“素舞馆相关人等，全部压入绣衣司圄犴，等候审理发落。”
　　梁琛：“……”


第23章 原稿落水
　　“快点走！动作快！”
　　“别磨磨蹭蹭的，都放老实些！”
　　大刘腰挎紫金剑，一手搭在宝剑上，威风凛凛的押送着素舞馆的涉事人员。
　　当然，梁琛也在其中……
　　柳望舒微微蹙眉，稍微落后一些，压低声音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才在外人面前，柳望舒并没有拆台，但不代表他心中没有疑问。
　　夏黎微微一笑，早就想好了借口，面容坦然的道：“回禀柳大人，其实黎早就听说素舞馆以酒馆茶楼作为幌子，实则行淫#乱之事，所以黎是趁着这次与金吾卫们前来燕饮，一探究竟。”
　　柳望舒道：“你……不是想去喝花酒？”
　　夏黎道：“柳大人不会以为黎是去喝花酒的罢？”
　　“咳……”柳望舒咳嗽了一声，不怪他这么想，毕竟夏小世子在上京的口碑并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用绮襦纨绔来形容，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文成武就一事无成。
　　柳望舒转移了话题，道：“接下来还要审问人犯，与司农署交接。”
　　夏黎拱手道：“请柳大人放心，黎一定尽心尽力。”
　　柳望舒点点头，迟疑了一番，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你初来绣衣司乍到，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需要帮衬的地方，找我便是了。”
　　“是，”夏黎微笑：“多谢柳大人。”
　　“咳……”柳望舒又是咳嗽了一声，抿起嘴唇，沉着脸色，一言不发转头便走。
　　不知是不是夏黎的错觉，柳大人的耳根处似乎红彤彤的？
　　“你！说你呢！”大刘的呵斥声将夏黎的目光拽回来。
　　“还戴着个面具，把面具摘下来！”
　　大刘举着鞭子，鞭子尖尖儿对着的人——正是梁琛！
　　梁琛的脸色很难看，即使大半张脸藏在面具之下，依旧能看出他的脸色相当难看，黑压压一片，唇角下压，下颌的线条甚至一跳一跳的，脖颈上的青筋起起伏伏。
　　在大刘的鞭子即将触碰到梁琛之时，夏黎及时走来：“大刘。”
　　“夏副使！”大刘对夏黎马首是瞻，立刻拱手作礼，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夏黎温和的道：“将这些人犯押解到司里的圄犴罢，黎会一个一个逐一审理。”
　　“是！”大刘没有任何异议。
　　夏黎装作不经意的道：“哦是了，黎现在便开始审问人犯了，就……你罢，大刘，把此人单独押入刑室。”
　　夏黎纤细的手指随便指了一下梁琛，看起来并不在意。
　　大刘佩服得五体投地，道：“夏副使这么晚了还要亲自审理人犯，实在让卑职汗颜！好，卑职这就将人犯押解往刑房。”
　　绣衣司刑房之内。
　　夏黎负手而立，纤细的腰肢柔韧而挺拔，尤其是换上紫金绣衣之后，绛紫色很衬那雪白晶莹的皮肤，一股难掩的矜贵油然而生。
　　大刘并着两个绣衣卫，押解着梁琛走进来。
　　梁琛的手上戴着锁链，还穿着那一身只有一块布条的相扑武士衣裳，灰黑色的铁索，油光光的肌肉，在阴暗的刑房之中，在暗昧的灯火跳动之下，竟显得如此相得益彰，莫名生出一股野性的旖旎。
　　梁琛站定，嗓音深沉不可违逆，道：“让他们都出去。”
　　“放肆！”大刘呵斥：“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指使绣衣卫？不要脑袋了？”
　　“大刘。”夏黎及时制止了大刘，虽然不知者勿怪，但梁琛那性子，阴鸷又多疑，必定少不得记仇，夏黎可不想失去大刘这般忠心耿耿，耿直爽快之下属。
　　夏黎轻轻摆手：“你们都先退下罢。”
　　“可是……”大刘担心：“夏副使，这贼子虽上了锁链，可你看他这一身腱子肉，比牛还壮实，若是发起疯来，夏副使你一个人恐怕……”
　　夏黎险些笑场，腱子肉，比牛还壮实。
　　清了清嗓子，压下笑声，夏黎正色道：“无妨，都退下罢。”
　　“是。”大刘不再执拗，挥了一下手，带着两个绣衣卫退出了刑房。
　　哐——！
　　刑房的大铁门关闭，遮蔽了溜进来的月光，令整个刑房更加阴暗，更加沉闷。
　　梁琛转过身来，面对夏黎，慢慢抬起手，拿掉了自己金色的面具，哐当——随手扔在地上。
　　随着面具的脱落，梁琛那张俊美又阴鸷的面容终于袒露了出来。
　　果然，夏黎心想，果然是梁琛，怪不得《绮襦风月》的原稿可以随意填写，因为相扑武士根本不是陌生人或者路人甲，根本就是梁琛假扮的。
　　梁琛凝视着夏黎的双眸，挑唇道：“你早就认出寡人了，对么？”
　　他虽然在笑，但笑容不达眼底，唇角轻轻牵扯，竟散发出一股寒意。
　　自然，夏黎早就认出了梁琛，但他绝不能承认。毕竟在素舞馆，夏黎和梁琛扭打在一起，甚至还踢了梁琛的下＃体，这若是承认，岂不是知错犯错，以下犯上，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夏黎坦然自若的道：“臣拜见陛下，陛下恕罪，臣也是堪堪才认出陛下。”
　　“哦？”梁琛自然是不信的，但眼下“人在屋檐下”，他还被关在绣衣司的刑房，即使是九五之尊，人人惧怕的暴君梁琛，也不得不低头了。
　　梁琛没有揭穿夏黎的“小谎言”，而是道：“既夏卿认出了寡人，那便送寡人回紫宸宫罢。”
　　夏黎还是那副坦然的模样，却微微蹙起眉头，似乎有些小小的为难。
　　“怎么？”梁琛问：“你不愿？”
　　“回禀陛下，”夏黎一丝不苟，半点把柄也不留给梁琛，道：“臣自然并非不愿，而是……陛下如今这副衣衫，若是便这么回到紫宸宫，叫旁人看到了，恐怕毁坏了陛下的英明，所以……”
　　“所以，”梁琛了然的接口，甚至笑了一声，不知是不是被气笑的：“你在与寡人谈条件。”
　　“臣不敢。”夏黎口中说着不敢，偏偏面容没有半丝的惶恐。
　　梁琛道：“有话便直说罢。”
　　夏黎一笑，道：“臣的确想请陛下答允臣一个条件。”
　　别说是一个条件了，便算是三个条件，甚至十个条件，梁琛此时也得答允。梁琛穿成这副模样，行走在大梁宫之中，简直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明日一早朝廷上上下下，甚至整个上京都要知晓，其实残忍暴虐的天子梁琛——是一个暴露癖、异装癖！
　　再者，这里是绣衣司，梁琛一个“人犯”，想要进出绣衣司并不容易，还没走两步便会被人扣住。
　　无论是第一点还是第二点，梁琛都需要夏黎帮忙，所以一个条件其实不过分。
　　夏黎又道：“臣斗胆，这个条件便是……请陛下答允，无论如何，陛下也不能杀臣。”
　　梁琛又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原来是在讨保命符？好啊，寡人答允你。”
　　梁琛轻轻松松答允，突然走上两步，慢慢逼近夏黎，高大的身躯压迫感十足，微微附身在夏黎的耳边，玩味的道：“寡人怎会杀夏卿呢？寡人可舍不得。”
　　暧昧的热气喷洒在夏黎的颈间，激得夏黎微微打了一个抖，后退两步。
　　“多谢陛下。”夏黎也不废话，直接拿出一套绣衣卫的衣服放在刑房的案几上：“还请陛下更衣，换上绣衣卫的衣裳，臣带陛下从后门离开。”
　　梁琛盯着那套衣裳，挑眉道：“看来夏卿真真儿是有备而来啊。”
　　夏黎言辞“温和”，语气“乖巧”的回答：“臣为陛下尽忠，怎么敢让陛下久等呢？”
　　梁琛：“……”好好儿一个美人，偏偏如此噎人。
　　簌簌簌……
　　梁琛并不害羞，直接将身上那块少得可怜的布条扯下，大大方方的开始换衣裳。
　　夏黎立刻背过身去，他可没有看旁人换衣裳的特殊癖好。只是背过身去，那窸窸窣窣声音更加明显，令夏黎想到腊祭之夜，浴堂殿的那晚……
　　“好了。”梁琛换好衣裳，转到夏黎面前，微微张开双臂展示给夏黎看。
　　果然是个衣服架子，梁琛的身材高大，肌肉恰到好处，绣衣卫的服饰本就是武将的服饰，夏黎穿在身上，莫名显得有些像矜贵的公子，而梁琛穿起来则透露着一股杀意与肃然。
　　夏黎点点头：“便委屈陛下，装作绣衣卫，与臣从后门离开。”
　　梁琛没有任何意见，他垂下头，跟在夏黎后面，一副本分的模样。二人从刑房的后门离开，穿过绣衣司的后门，因着夏黎副指挥使的身份，一路畅通无阻。
　　绣衣司在中朝，紫宸宫在内朝。夏黎将梁琛送到内朝的宫门边，拱手道：“夜色深沉，陛下想必已然劳顿，臣便不打扰陛下燕歇，先告退了。”
　　夏黎转身离开，梁琛一双野兽般的双眸，幽幽的凝视着他的背影，他的目光突然一动，向侧面看去。
　　沙沙——
　　黑暗中，一道黑影在斜地里鬼鬼祟祟，蹑手蹑脚的跟上夏黎……
　　*
　　夏黎悠闲的往回走去，今日可算是捡了两个大便宜，绣衣司一整年的业绩达标，还从梁琛的口中要到了免死金牌，虽只是一个口头协议，君子约定，但对于暴君来说，其实文书上的协议，并没有比口头约定牢固多少。
　　夏黎一面走，一面从怀中拿出《绮襦风月》的原稿。
　　第一卷第十章已经扩充了不少，夏黎欣赏着书稿上梁琛吃瘪的描写，不由浅笑出声，这都是梁琛自找的，可怨不得自己。
　　【夏黎行走在黑夜之中，殊不知就在他的背后，有一道黑影鬼鬼祟祟的尾随。】
　　【那黑影面容阴狠，犹如豺狗一般死死盯着夏黎，浑身上下透露出浓烈的愤恨……】
　　【——是郑惜卿！】
　　咯噔！
　　夏黎心窍一颤，书中的描写不正是眼下？夏黎这具身子骨柔弱不堪，郑惜卿虽然被阉了做太监，但不知比夏黎高大多少，力气便是不能比的，硬碰硬绝对不利，况且时间急促，根本来不及续写话本。
　　与此同时沙沙的轻响传来，夏黎目光微动，急中生智加快了脚步，握紧腰间的紫金剑。
　　沙！
　　一阵狂躁的响动，再往前就是绣衣司了，郑惜卿发现夏黎加快脚步，当即冲出来，“嘭——”一声将夏黎扑倒在草丛中。
　　“啊——”郑惜卿惨叫一声，他的手掌撞在紫金剑上，登时鲜血长流。
　　郑惜卿更是癫狂，眼珠子通红充血，仿佛吃了人肉一般，不顾流血的手心，狠狠将夏黎钳制在地上。
　　“来……唔！”来人！
　　夏黎刚要大喊，便被郑稀奇一把捂住了口鼻，窒息的痛苦席卷而来，根本无法喊人。
　　郑惜卿两只眼睛绽放着诡异的光芒，面容抽搐狰狞，另外一手竟去撕扯夏黎的衣衫，口中骂骂咧咧：“为了今日我可特意食了大补的壮阳药，便算成了太监，我也必定让小世子你欲仙#欲死！！！”
　　嘶啦——
　　是撕扯衣衫的声音，有东西被甩了出去，咕咚一声掉在旁边的湖水中。
　　是《绮襦风月》的原稿！
　　“唔……”夏黎用尽全力挣扎。
　　借着暗淡的月光，夏黎莹白如玉的脖颈与锁骨袒露了出来，浅浅的吻痕几乎消失，偏偏还剩下一些印记，烙印在优美的天鹅颈上，令人遐想无限。
　　“他娘的！”郑惜卿嫉妒的发疯，咒骂道：“果然是个骚浪货，口口声声看不上我，竟与旁人搞上了？说，是哪个贱种留下的吻痕？！”


第24章 撬墙角
　　郑惜卿气急败坏：“今日便叫你看看，老子的雄风！”
　　郑惜卿一面压制着夏黎，一面迫不及待的去解自己的衣带。
　　夏黎感觉到郑惜卿的钳制变松，当即对着他的下方发狠踹去。
　　“啊！”郑惜卿嚎叫出声，倒在地上捂着下面打滚儿，因为壮阳药而涨红成猪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冷汗涔涔而下。
　　夏黎从上爬起来，跑了两步，郑惜卿也忍耐着剧痛爬起来，咬牙切齿的道：“贱人！给脸不要脸！”
　　郑惜卿一把抓住夏黎的衣领，将人粗暴的转过来，高高扬起手，狠狠抽下，冲着夏黎的脸颊打下去。
　　啪——
　　夏黎下意识抬起手挡格，却并没有迎来预期的疼痛，反而是钳制着自己的力道突然卸去。
　　“啊——！！”郑惜卿又是一声惨叫，比刚才还要痛苦，还要凄厉，整个人突然毫无征兆的横着飞出去。
　　咚！狠狠砸在湖边的垂柳树干上，将树枝上最后几片零星的枯叶震掉。
　　郑惜卿捂着自己的腰，疼得根本无法爬起，脸面扭曲，表情纠结在一起，甚至连痛呼都没有力气。
　　踏踏……
　　有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正是此人狠狠踹了郑惜卿一脚。
　　——是梁琛！
　　梁琛的表情藏在暗昧之中，看不真切，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在地上蠕动的郑惜卿，突然挑了挑唇，幽幽的道：“寡人看你是净身不够彻底。”
　　“啊……啊啊啊啊啊！！！”
　　梁琛慢慢抬起脚，黑色的靴子踩在郑惜卿的身上，便听“嘎巴”一声，好似有什么断了。
　　郑惜卿汗如雨下，双眼翻白，喊着喊着突然卡壳，浑身瘫软，仿佛一滩烂泥，倒在树边不动了。
　　“哼。”梁琛发出一声单音，转头走到夏黎身边。
　　一面走一面脱下自己的绣衣卫外袍，顺手披在夏黎肩上。
　　夏黎的衣裳被撕扯破了一个大口子，裸露出一片白皙的天鹅颈，就在那锁骨和纤细的颈子之间，一抹即将褪去的殷红若隐若现，那是吻痕。
　　梁琛披衣裳的动作一顿，野兽般的眼目微微晃动，好像想到了什么……
　　“谢陛下。”夏黎拢紧自己的衣领，来不及多说，突然道：“糟了。”
　　书！
　　《绮襦风月》的原稿，被郑惜卿打进了湖水中。
　　夏黎顾不得旁的冲到湖边，梁琛一把拉住他：“做什么？”
　　夏黎急促的道：“臣的东西掉在里面。”
　　“什么东西如此金贵？”梁琛蹙眉：“天寒地冻的，你这身子板儿下水去捞，不要命了？”
　　当然金贵，《绮襦风月》的原稿可是珍贵的金手指，既可以改变剧情走向，又可以用作预知功能，若这么丢失坏掉，实在太可惜了。
　　夏黎不能实话告诉他，借口道：“是绣衣司重要的簿册，丢失乃是重罪。”
　　梁琛仍然死死拉住他，道：“不过一部簿册，能值得什么？”
　　夏黎咬了咬嘴唇，一脸的执拗。
　　梁琛看着他执着又焦急的表情，心窍突然有些动摇，若没人下水去捞，梁琛笃定夏黎一定会亲自去捞，天气如此寒凉，又是夜晚，湖水冰冷，有的地方甚至结了薄冰，夏黎这杨柳一般的小腰，细瘦的身子骨儿，别说冻病，搞不好一条命都能去了。
　　“等着。”梁琛深深叹了口气，没好气的道。
　　他突然有些妥协，松开夏黎的手，在夏黎略微惊讶的目光下，快速向湖边冲去。
　　咕咚——
　　是入水的声音，梁琛竟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陛下……？”夏黎头一次露出如此惊讶的目光，他万没想到，如此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梁琛，真的因为自己一句话，下水去捞“绣衣司的簿册”了？
　　湖水中泛起阵阵涟漪，哗啦——
　　梁琛扎出水面，他的鬓发全湿，全部向后背起，脸色肃杀，浑身的肌肉紧紧绷着，比磐石还要僵硬，因为寒冷嘴唇泛着淡紫色，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着岸边快速游来。
　　梁琛的手中，似乎握着什么。
　　是原稿！
　　“看看是不是这……”梁琛刚到岸边，把湿漉漉的书册伸到一半。
　　夏黎快速迎上去，一把接过去，果然是《绮襦风月》的书稿，被水泡的湿漉漉，可怜兮兮。随便翻开两页，好在书稿不知用什么装裱过，即使湿成这样，全部泡了水，上面的字迹也没有化开，保存的完好无损。
　　“呼……”夏黎狠狠松了一口气，幸好。
　　梁琛：“……”夏黎不是应该先把寡人拉上去么？
　　梁琛尴尬伸着手，夏黎终于反应过来，将书稿快速掖在怀中，拉住梁琛的手道：“湖水寒凉，陛下快上来。”
　　梁琛：“……”还算夏黎有些良心。
　　“怎么回事！”
　　“谁在那里？”
　　灯火快速聚拢而来，想必是刚才郑惜卿的惨叫声太过剧烈，惊动了不远处的绣衣卫，打头的绣衣卫正是大刘，便是连绣衣使柳望舒也被惊动了。
　　“陛下？”柳望舒一眼便看到了湿漉漉的梁琛。
　　梁琛没穿外袍，白色的中衣好像被水泡过，不，不是好像，是分明被水泡过，可隆冬的天气干燥，别说是雨水了，就连一点子雪花也没下过。
　　仔细一看，梁琛的肩头甚至还挂着一抹水藻！
　　如此高大挺拔的身材，如此诡异的着装，落汤鸡一般站在黑夜之中，除非是瞎子，想让人看不到都难。
　　夏黎的肩头披着普通绣衣卫的衣袍，不难看出里面的紫金绣衣被撕扯坏了，隐隐约约露出白皙细腻的脖颈。
　　湖边的柳树旁，还昏倒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太监，太监双腿之间一片血粼粼。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大刘忍不住头皮发麻……
　　梁琛不愧是帝王，见惯了大方大浪，没什么可以让他尴尬，第一个开口道：“这个太监意图行刺寡人，罪该万死，打入圄犴。”
　　“是！”柳望舒拱手，示意大刘押人。
　　昏迷中的郑惜卿被架起来，似乎被疼醒了，意识混沌，口中哆哆嗦嗦：“救……救命……疼死我了……”
　　“呵呵。”梁琛的唇角化开一抹愉悦的弧度，吩咐道：“别让他死得太容易。”
　　柳望舒拱手道：“是，陛下。”
　　梁琛再次开口，假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夏卿护驾有功，寡人合该好好儿赏赐你才是。”
　　夏黎垂头，看起来很是本分：“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大刘露出恍然的表情，这个狗胆包天的太监行刺陛下，将陛下推入了水中，夏副使救驾有功，所以衣裳才如此凌乱？原是这么回事！
　　柳望舒则是将信将疑，但他素来话少，也知道不能开口质疑天子，便没有说话。
　　而是对夏黎道：“君前不要失了体统，快去换一身衣裳。”
　　“是。”夏黎应声，抽身想走，“嘶……”却闷哼一声，脚踝刺骨疼痛，一股钻心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单薄的身子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上。
　　“夏黎！”柳望舒一惊，担心的表情难以掩饰，下意识伸手去扶。
　　有人却比柳望舒的动作更快一些，在他之前一把搂住夏黎。
　　梁琛半环着夏黎的细腰，让夏黎靠在自己怀中，蹙眉道：“方才伤到了？”
　　刚才只顾着担心原稿，并不觉得哪里疼痛，这会子夏黎才发现，因为奋力挣扎的缘故，手腕和脸颊都有一些擦伤，脚踝也扭了，稍微一动疼痛难忍。
　　“臣无事。”夏黎抿了抿嘴唇，忍耐下疼痛，便想从梁琛的怀中退出来。
　　梁琛抬起头，准确无误的对上柳望舒的目光，他的眼中还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担心，被梁琛捕捉了一个正着。
　　柳望舒心头一震，赶紧垂下头，将自己的情绪收敛起来。
　　梁琛唇角笑容扩大了，手臂肌肉稍微用力，突然将夏黎打横抱起。
　　“嗬……”夏黎吃了一惊，睁大眼眸，完全是怕掉下去，下意识搂住了梁琛的脖颈。
　　这动作似乎取悦了暴君，梁琛沙哑一笑：“夏卿救驾有功，如今受了伤，寡人怎能置之不理？”
　　“臣惶恐，自己能走。”夏黎连忙道：“请陛下将臣放下来罢。”
　　“别动。”
　　梁琛的嗓音更加沙哑，不知是不是夏黎的错觉，他感觉梁琛宽大的手掌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臀部！
　　夏黎僵着身子：“……”
　　梁琛分明是在和夏黎说话，目光却幽幽的看向柳望舒，嗓音低沉别有深意的道：“夏卿，寡人带你去寝宫上药。”
　　柳望舒保持着垂着头的动作，贴着绣衣官服的双手忍不住用力握拳，出卖了他此时此刻的心境。
　　夏黎：“……”为何梁琛说这句话的时候，活脱脱是一种小三儿撬墙角的做派？


第25章 缺爱
　　“拜见陛下……”
　　紫宸宫门口，内官们都愣在当地。只见陛下身穿内袍，内袍还湿漉漉的，怀中抱着一个紫衣美人。
　　内官们侍奉陛下，向来知晓陛下的秉性，不近美色，何曾见过陛下抱着什么人回来？定眼一看……
　　什么美人？竟然是夏国公府的小世子，绣衣司新上任的副指挥使——夏黎！
　　梁琛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打横抱着夏黎，大步走入路寝，径直入内，竟将夏黎顺理成章的放在龙榻之上。
　　“嗬……”内官们赶紧垂头，眼观鼻鼻观心，无声的倒抽一口冷气，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夏卿，”梁琛眉眼温柔，嗓音低沉：“你受伤了，寡人这里正好有伤药，寡人亲自为你上药。”
　　内官赶紧拿来伤药，恭敬的擎过头顶送到梁琛面前。
　　夏黎下意识拉紧领口，自己一身吻痕还没有退下去，这若是叫梁琛看到，必然引起猜忌多费口舌，他的眼眸快速转动，道：“陛下……”
　　“怎么？”梁琛挑眉微笑：“寡人为夏卿上药，这可是无上的荣宠，夏卿难道还要拒绝寡人不成？”
　　梁琛把话堵死了，让夏黎没有任何退路。
　　夏黎并不慌乱，有条不紊的道：“陛下抬爱，臣虽受之有愧，但亦知却之不恭，只是……”
　　夏黎话锋一转：“陛下衣衫尽湿，如今又是隆冬的天气，倘或陛下害了风邪，臣岂不是犯了滔天的罪过？恳请陛下先行更衣。”
　　梁琛眯起眼目，不着痕迹的打量夏黎，反正人已经带到了路寝宫，跑是跑不掉的。再者，梁琛有些洁癖在身上，湖水湿冷不说，里面还遍布水藻，弄了梁琛一身一头，的确合该先行更衣再说。
　　梁琛微笑道：“夏卿还真是贴心，那好，那夏卿便在此处等一等，寡人先行更衣。”
　　他离开了龙榻，往路寝宫的太室而去。
　　夏黎眼看着梁琛入内更衣，微微松出一口气，立刻从怀里掏出《绮襦风月》的原稿仔细检查，方才只是匆匆检查了一番，如今再次检查，原稿果然没有因为泡水而破损，万幸。
　　哗啦哗啦！
　　夏黎快速翻开原稿，【第一卷第十章】的内容已经出现了许多。
　　【梁琛走入太室，哗啦——脱下湿濡的白色内袍，尽显流畅而挺拔的身姿。】
　　【那起伏的肌肉，还擦着素舞馆为相扑武士准备的油膏，油光锃亮，在暗昧的灯火之下，显得波光粼粼，惹人遐想……】
　　夏黎一目十行，忍不住再次感叹，这果然是梦男话本，梁琛更个衣，都要写得如此仔细，浪费笔墨。
　　夏黎略过这些“不打紧”的内容，目光一顿。
　　【梁琛拿起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着肌肤之上的油膏，眯起深邃的眼目，似乎在考虑什么……】
　　【“那本簿册……”梁琛沙哑的开口，自言自语：“看起来不像是绣衣司之物。”】
　　咯噔！
　　夏黎心头一震，他便知晓，按照梁琛那多疑的秉性，是绝不可能用一句话糊弄过去的，梁琛必然已对《绮襦风月》的原稿有所怀疑。
　　眼下该如何打破这层怀疑？夏黎抿起嘴唇，梁琛是一只多疑的孤狼，想要让他撤销怀疑可不容易。倘或按照之前的做法，更改原稿，令梁琛突然闹肚子，的确可以解一时之危，可终究治标不治本，反而引起更深的怀疑。
　　“需得想一个破局之法……”夏黎继续往下阅读。
　　【梁琛擦拭油膏的动作一顿，薄情的唇瓣发出“啧”的一声，似是有些不耐烦，将布巾随手扔在一边。】
　　【只见梁琛那让人遐想，完美无瑕的肌肉之上，浮现出斑斑点点的红痕。】
　　夏黎恍然大悟，是过敏。为了丰满人物设定，梁琛的人物设定里有一层洁癖，之所以梁琛是洁癖，正因为梁琛这个暴君其实是“过敏体质”，也就是古人传说的不服之症。
　　宫中的湖水再干净，也是湖水。下了水之后如果不及时更衣，对于一般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但对于过敏体质的梁琛来说，很容易引起不服，表现的症状便是皮肤瘙痒，出现红斑，倘或严重的，红斑堆叠在一起，犹如豆瓣一般，好几日都不会消退。
　　【梁琛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红痕并不严重，因而不怎么在意，匆匆将干净的外袍换上……】
　　夏黎眼眸转动，似乎想到了治标治本的好法子，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夏卿。”梁琛更衣完毕，又恢复了衣冠楚楚的帝王姿仪，从太室的内间走出来，微笑道：“让夏卿久等了。”
　　梁琛重新拿起伤药，一步步逼近夏黎，幽幽的道：“夏卿，你身上擦伤颇多，不如……宽解衣衫，让寡人看得更清楚一些，才好为你上药。”
　　“陛下。”夏黎拱手，后话还没说出口。
　　梁琛挑眉反诘：“怎么，夏卿这次又想要找什么样的借口，拒绝于寡人呢？”
　　“臣不敢。”夏黎眉眼平静，道：“陛下关怀臣子，是臣的幸事，臣又怎么敢拒绝呢，只是……”
　　夏黎微微抬起眼眸：“臣斗胆一问，陛下可觉有什么不适？”
　　“不适？”梁琛一愣，没想到夏黎会如此询问。
　　夏黎道：“陛下颈间有红斑，形容豆瓣，恐怕是湖水不净，诱发了陛下的不服之症，此症虽看似不重，但瘙痒扰人，每每令人深夜也无法安眠，陛下切不可不当回事。”
　　梁琛更是愣住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果然有些瘙痒。
　　梁琛知晓自己的不服之症，每逢春秋风大之时，医官署都要开一些避免不服的汤药，紫宸宫中也常备着一些清凉的软膏，来缓解瘙痒的症状。
　　但梁琛从未当回事，他是一个靠着弑兄杀父上位的暴君，流血断头尚且无惧，又怎么会惧怕什么瘙痒呢？简直是不值一提的玩笑。
　　梁琛不当回事，医官署的御医也只管开药，紫宸宫中的内官也不敢多嘴，自然谁也不当成一回事儿。
　　唯独……
　　今日唯独被夏黎提了出来。
　　夏黎趁着梁琛怔愣的空档，转头对内官道：“紫宸宫中可备着清凉止痒的不服药膏？”
　　内官被问得一愣，还是很快回答道：“回夏副使的话，备着呢，备着呢。”
　　“劳烦公公取来。”
　　内官瞥了一眼梁琛，目光询问梁琛的意思，只不过梁琛没有任何表态，内官一时拿不准，只好垂头走过去，麻利的将软膏取来，交给夏黎。
　　夏黎接过软膏，拱手道：“陛下，这不服之症可大可小，初时并不觉如何，但如是放任不管，很可能愈演愈烈。陛下万金之躯，且不可有恙。”
　　“臣斗胆，”夏黎又道：“请为陛下上药。”
　　梁琛终于回过神来，眼神微微聚拢，上下打量着夏黎，沙哑的道：“你……关心寡人？”
　　夏黎平静的回答：“陛下乃是大梁之主，身为臣子，臣子自然关心陛下。”
　　他的语气淡淡的，若说是谄媚，少了两分殷勤，便是这样淡淡的词调，令梁琛心里泛起一股奇怪的涟漪……
　　那种感觉好像是——
　　【梁琛看着夏黎近在咫尺的容颜，瘦削的下颌，白皙的脖颈，感受着药膏的清凉，还有夏黎指尖摩擦带来的酥麻之感，不同于不服之症的麻痒恼人，这般的酥麻直窜入梁琛的心窍，令梁琛不由得生出一抹______。】
　　不由得生出一抹——感动。
　　【梁琛乃是一个靠着弑兄杀父上位的帝王，在外人眼里，他是一个薄情寡心之人，唯恐避之不及，又有谁会如此细心温柔的给他上药呢？】
　　颈间的瘙痒被清凉掩盖，刺辣的感觉快速消退，梁琛突然开口：“今日夜了，夏卿身子素来单薄，必然也累了，回去歇息罢。”
　　梁琛竟然没有执着于试探夏黎，也没有强制要给夏黎上药，更没有逼问夏黎那本古怪的书稿是什么，突然松了口，放弃了这大好的时机，就这样轻轻松松的让夏黎离开。
　　夏黎不着痕迹的挑起唇角，拱手道：“陛下燕歇，臣告退。”
　　“且慢。”梁琛突然改口，夏黎一颗心窍又提了起来。
　　都说伴君如伴虎，君王的嘴巴是鸟嘴，不知梁琛是不是想要反悔。
　　梁琛没有反悔，而是点了点案几上的伤药：“这是医官署特供的伤药，管用得紧，夏卿拿去涂罢。”
　　夏黎眨了眨眼目，道：“谢陛下。”
　　“去罢。”梁琛摆摆手。
　　夏黎忍着脚裸的刺痛，快速离开紫宸宫，回到绣衣司，进入自己的屋舍，掩上房门、落闩，这才扶着案几坐下来，微微松了一口气。
　　哗啦哗啦——
　　夏黎翻开书稿……
　　【从未有人如此小心翼翼的给他上药，梁琛独自沉浸在紫宸宫的昏暗之中，拿起案几上的软膏盒子细细把玩，久违的温暖席卷了梁琛那颗早已冰冷似磐石的心窍。】
　　夏黎挑眉，看来自己这次的做法不止治标，还治本。梁琛的人设从小缺爱，若能打动暴君的心防，成为梁琛的心腹，俗话说得好，背靠大树好乘凉。
　　这会子的暴君，不会感动到一个人躲在寝宫里偷偷哭鼻子罢？毕竟夏黎可是第一个关心他的人，夏黎忍不住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继续往下看去。
　　【梁琛修长有力的手指摩挲着软膏的盒子，陷入了沉思，他在想：夏黎如此关心寡人，想必是爱慕倾心于寡人。】
　　夏黎翻书的动作卡顿：“……”？


第26章 自恋
　　“梁琛他……”夏黎看着敞开的原稿，眼皮没来由跳了两记，轻声感叹道：“当真好自恋……”
　　夏黎明明是想要通过关心缺爱的暴君，令暴君成为自己的靠山，结果……结果暴君好像会错了意，以为夏黎喜欢他？
　　夏黎轻轻合上原稿，虽梁琛自恋了一些，但也足够说明，梁琛的确从小缺爱，那这就好办了……
　　天色已经是后半夜，夏黎将书稿放在案几上晾好，自己涂了药，倒在榻上很快陷入了睡眠，他的身子骨纤细又金贵，根本禁不得熬夜。
　　第二日清晨，夏黎醒过来先检查了一下原稿，书稿已经晾干，墨迹也恢复了正常，竟像是从未坠入过湖水一般，书页上一点子褶皱亦没有。
　　夏黎微微吐出一口气，将原稿爱惜的贴身收好，更衣穿戴，准备出门上执。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淤青与擦伤，那是昨日被郑惜卿按在地上导致。没想到梁琛的伤药如此管用，只是涂抹了一次，歇息了一夜，伤口的红肿已经消退下去，若是不故意去碰，已然感觉不到疼痛。
　　“夏副使！”大刘侯在门口作礼。
　　夏黎走出来，道：“刘校尉，今日可有什么要紧事情？”
　　大刘哈哈一笑，心情极好的模样：“夏副使，您昨日查抄了素舞馆，咱们绣衣司这一年的档子怕是已然满了，哪里还有什么要紧事？”
　　素舞馆，夏黎想到原稿中提起素舞馆与宫女失踪的案件有关系，不由道：“若无旁的要紧事，那黎去一趟司农署，查阅与素舞馆有关的税收档案。”
　　大刘道：“卑职可需要跟随夏副使一同？”
　　“不必了。”夏黎道：“去一趟司农署而已，你去忙罢。”
　　“是！”大刘拱手道：“那卑职先告退。”
　　绣衣司可是大梁宫中最具权威的府署，谁不知绣衣卫都是天子的心腹，走到哪个府署部门，也只有配合的份子，绝对没有人敢违逆分毫。
　　至于司农署……
　　夏黎进了司农署，被恭恭敬敬的请进去。
　　“啊呀！”一个司农署的官员匆忙而来，躬身弯腰满脸堆笑：“这不是夏副使嘛！有什么事情差人走一趟便好，怎么能劳烦夏副使亲自前来呢？”
　　夏黎也不废话，道：“昨日绣衣司查抄素舞馆，档子想必已经送到司农署这里，绣衣司需要与司农署合并纠察素舞馆一事，还请司农署调遣一下有关素舞馆的所有文书。”
　　“这……”司农的官员脸色明显僵硬了一下，很快恢复了笑脸，支支吾吾的含糊道：“这……不瞒夏副使，咱们、咱们司农署最近都在整理旧卷宗，库房搬运的有些混乱，很多陈年的旧档子混在一起，一时……这一时半会儿，恐怕是找不出来，劳烦夏副使您回到绣衣司，稍微等些时日。”
　　夏黎敏锐的观察到了这个官员的不自在，眯眼追问：“稍微等些时日，具体是多少时日？”
　　司农的官员脸色更是僵住：“大约……大约……一、一两个月？”
　　嘭！！
　　夏黎没有说话，干脆将腰间的紫金剑卸下，狠狠敲在案几之上。
　　“嗬——！”司农署的官员吓得双腿一软，咕咚直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浑身犹如筛糠，甚至能听到他牙关得得得上下相击的声响，频率极高。
　　夏黎挑唇浅笑：“哦？你也会害怕，本使还以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之人。”
　　“夏夏夏、夏副使……”司农署的官员哆哆嗦嗦。
　　夏黎本就生得清冷面相，只怪之前的原身是个绮襦纨绔，没什么威信，如今夏黎稍微冷下脸，说不出的冷气逼人。
　　夏黎幽幽的道：“绣衣司办事，也轮到你一个小小的司农推三阻四？你需知晓，我们绣衣司的紫金剑，从来都是先斩后奏的。”
　　“饶命啊——”那司农署的官员也没什么骨气，哐哐哐开始在地上磕头，连连说道：“饶命饶命！夏副使！下臣……下臣不是有意顶撞夏副使的……”
　　“本使再给你一次机会，”夏黎反诘：“绣衣司调动素舞馆的文书，需要几日准备。”
　　“这、这……”司农署的官员仍然叩头不止：“饶命啊！夏副使！饶命！您就饶了小人罢……小人……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
　　夏黎是何其通透之人，自然知晓这是什么意思。素舞馆在上京的朱玉坊，那是最赚钱的营生，背后难道没有靠山？
　　只因着昨日夏黎是突抄了素舞馆，才叫他们措手不及，而今日这一大早，怕是素舞馆背后的靠山已经出手了，开始插手此事，给司农署施压，不想让绣衣司顺遂。
　　“好啊，”夏黎松了口：“本使也不是不近人情之辈，你的难处，本使可以体谅。”
　　司农署的官员如蒙大赦，欣喜的抬起头，仿佛看菩萨一般仰视着夏黎：“多谢夏副使！多谢夏副使开恩……”
　　“不过，”夏黎还有后话：“你需得告诉本使，这素舞馆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司农署的官员脸色惨白，抖得比刚才更加厉害，只顾着发抖，一言不发，嘴巴好像上了钉儿！
　　夏黎轻轻一笑：“素舞馆的全部税收文书，或者素舞馆真正的东家，二选一，这不难罢？总比……紫金剑在你的脖子上轻轻一抹，要容易的多，对么？”
　　司农署的官员再也跪不住，咕咚瘫坐在地上，压低了嗓音，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颤抖着道：“夏副使不如……不如先去问、问问夏国公与皇后娘娘的意、意思……”
　　夏国公？
　　皇后？
　　一个是夏黎这具身子的父亲，一个是夏黎的姊姊，夏黎眼眸一动，难道素舞馆背后的东家，竟然是夏国公府？
　　夏黎没有为难那个官员，得到了有用的信息转身便离开了司农署，没想到这件事情还有夏国公府的参与，而素舞馆又与宫女失踪有关联，这说明夏国公府绝对与失踪案件脱不开干系，绝对不简单。
　　“夏副使！！夏副使——”
　　大刘远远跑过来，隆冬的天气里竟是满头大汗。
　　“怎么如此着急？”夏黎奇怪。
　　大刘平日里有些憨头愣脑的，但也是绣衣司的老人了，做事相当稳当，若没有着急要紧之事绝不会如此。
　　“夏副使！大、大事不好了！！”大刘气喘吁吁：“那个姓郑的太监，跑……跑了！！”
　　“什么？”夏黎不是没听清，而是太过震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刘急得拍手重复道：“那个姓郑的跑了！跑了！”
　　夏黎蹙眉：“绣衣司圄犴守卫森严，他不会武艺，如何逃跑？”
　　别说郑惜卿不会武艺了，他昨日被梁琛打得那么惨，哪里来的气力逃跑？简直荒唐。
　　大刘急促的道：“卑职不知啊！这、这……一大清早的，卑职刚到圄犴，便接到了牢卒的禀报，姓郑的不见了！连他什么时候逃跑的都不知晓！”
　　大刘更是焦急，又道：“姓郑的太监可是陛下亲自要求关押的重犯，如今龙颜大怒，陛下要打柳大人足足八十鞭子！还是金吾卫行刑！谁不知金吾卫那些王八羔子与咱们柳大人不睦，这若是真的打下来，柳大人岂能还有命在啊！夏副使，你说这可怎么办是好！”
　　此事甚是匪夷所思，夏黎似乎想到了什么，对大刘道：“你先赶过去，黎随后就到。”
　　大刘点点头：“好！那夏副使你快一些！若是到晚了，柳大人可……可就……”
　　大刘说着，发足狂奔往远处跑去。
　　夏黎拐到偏僻的角落，立刻将怀中的书稿拿出来，翻开第十章阅读。
　　正如夏黎所料，文字正在展开……
　　【啪——】
　　【一击响亮的大耳光抽过去。】
　　【“你敢打我？！”郑惜卿捂着自己的脸，一脸不敢置信的瞪着眼睛。】
　　【“本宫打你又如何？看看你捅下的大篓子！”】
　　【夏娡指着郑惜卿的鼻子警告：“把你的嘴巴闭严实些！本宫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若是你把夏国公府拖累进去，看看谁还能救你！”】
　　夏黎快速阅读的目光一顿，在书中放走郑惜卿的人，正是皇后夏娡！
　　夏娡不只是皇后，还有夏国公府的帮助，怪不得绣衣卫和牢卒都不知郑惜卿是如何逃跑的。
　　【郑惜卿坐着夏国公府的辎车，趁着天色未明，逃窜出大梁宫，直奔上京郊外，往一处偏僻的荒院而去。】
　　【吱呀——】
　　【荒院的大门打开，几个身材魁梧如山的壮汉从里面走出来，说道：“郑郎君，您平安无事就好！呸，咱们的素舞馆被绣衣司给抄了！不过幸好，我们提前把一批新货转移走了！”】
　　夏黎看到此处，轻轻合上原稿，素舞馆的后台是夏国公府，夏国公府通过郑惜卿联系素舞馆，而宫女失踪的案件和郑惜卿、夏国公府都脱不开关系，一切都联系了起来……
　　*
　　柳望舒跪在紫宸宫外，左右各是金吾卫押解，金吾卫大将军梁玷站在一侧，因习武而遍布茧子的手掌中紧紧握着一把满是倒刺的鞭子。
　　梁琛一袭黑袍，负手而立，站在玉矶之上，微微垂下眼目，看不出真切的表情，语气倒是温温和和的，幽幽说道：“望舒啊，寡人平日里虽宠信于你，但公是公，私是私。绣衣司连个人犯都看押不住，着实令寡人失望，如今参奏你玩忽渎职的奏本，已经递到寡人面前来了，你可不要怪寡人罚你。”
　　柳望舒垂头跪着，沙哑的道：“是臣失职，臣无可辩驳，甘愿领罚。”
　　梁琛闭了闭眼目，似是有些不忍，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却仍然淡淡的，没有听出任何不忍：“行刑。”
　　“是。”梁玷拱手，看了一眼柳望舒，面色是一成不变的肃杀，高高举起黑色的鞭子。
　　啪——！！！
　　“陛下！”夏黎匆忙赶到，快速登上紫宸宫的玉矶。
　　柳望舒后背挨了一鞭子，绛紫色的绣衣瞬间破裂，一道血痕异常扎眼。他听到夏黎的嗓音，身子一震，快速抬头，有些焦急道：“你怎么来了？”
　　柳望舒一怔之后，皱眉低声呵斥道：“夏副使，这里没有你的事，速速退下！”
　　夏黎却不理会柳望舒，面容平静的拱手道：“臣拜见陛下。”
　　梁琛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夏黎，夏黎的紫金衣袍下摆微微凌乱，显然是匆忙赶来，为了柳望舒……匆忙赶来。
　　梁琛的唇角挑起，笑容玩味，但那笑容却没有抵达眼底，反而透露着一丝意义不明，沙哑的道：“夏卿，你这是要为绣衣使求情不成？”


第27章 以身做饵
　　面对梁琛的阴阳怪气，夏黎的面容清冷而平和，道：“陛下，臣并非是来为柳大人求情的。”
　　“哦？”梁琛更是玩味：“你不是来为柳望舒求情的？自然最好，那有什么事情，便等柳望舒挨了八十鞭笞之后，再说罢。”
　　“陛下。”夏黎上前半步，道：“臣斗胆，请陛下先听臣一言。”
　　梁琛嗤笑一声：“还说不是来求情的？夏卿，你的嘴巴好硬啊。”
　　倘或是一般人，或许已经被梁琛吓怕了，但夏黎并未失了方寸，镇定的道：“陛下明鉴，臣是来为陛下分忧的。”
　　“陛下有所不知，”夏黎有条不紊的道：“郑惜卿并非是趁着绣衣司看管不利逃走，而是……被绣衣司故意放走。”
　　啊？！
　　站在一边的大刘，明智的没有发声，但他已经目瞪口呆。
　　被、被绣衣司故意放走？那为何绣衣司不知？甚至连绣衣司的总指挥使柳大人，亦不知晓！
　　“呵呵。”梁琛似乎被提起了兴趣，道：“说说看。”
　　夏黎道：“其中缘由，错综复杂，牵连甚广，但还请陛下恩准，三日之内，臣必将郑惜卿捉拿归案，并且……送陛下一份大礼。”
　　梁琛被他逗笑了，险些大笑出声：“夏卿，你想送寡人大礼？”
　　“正是。”夏黎应声，一个磕巴也不打的回答。
　　柳望舒跪在旁边，手心里全都是汗水，饶是他跟着天子这么多年，也不敢如此放下大话。天子从小便是皇子，什么样的珍奇没有见过，到底是什么，才能算是大礼？
　　夏黎微微抬起头来，与梁琛对上眼神：“请陛下稍等三日，届时若是臣无法兑现承诺，再请陛下发落。”
　　“好啊。”梁琛一口便答允了下来，脸上没有一丝不愉快，反而欢愉的厉害，微笑道：“既然夏卿夸下海口，寡人若是不等三日之后看看这份礼物，实在太过浪费夏卿这份拳拳的忠心了，不过……”
　　梁琛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冰冷起来，幽幽的道：“三日之后，若是夏卿没有给寡人一个满意的答复，或者没有抓到郑惜卿归案，那可别怪寡人心狠，将这八十鞭笞，翻倍的打在夏卿的身子上了。”
　　八十鞭笞，况且是金吾卫行刑，足以要了一个绣衣卫的性命！
　　若是翻倍便成一百六十鞭笞，整个绣衣司都没有人可以抗到行刑结束……更何况是夏黎这样斯斯文文之人。
　　柳望舒急促的看了一眼夏黎，夏黎却四平八稳，拱手道：“谢陛下恩典，臣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梁琛的目光在夏黎和柳望舒身上各看了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哗啦一展袖袍，转身进了紫宸宫。
　　“呼——”大刘险些栽在地上，狠狠吐出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跑过来挥开金吾卫的钳制：“走开走开！放开我们柳大人！”
　　金吾卫没有看到热闹，显然很是失望，不得不给柳望舒松绑。
　　梁玷多看了一眼夏黎，道：“夏副使何必蹚浑水呢？陛下……”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紫宸宫紧闭的殿门：“陛下显然不悦了。”
　　柳望舒将枷锁扔在地上，站起身走到夏黎面前，将夏黎挡在身后，冷声道：“这是我们绣衣司的事情，金吾卫请回罢。”
　　梁玷没有再多说，一招手，带着金吾卫走了。
　　待梁玷等人离开，柳望舒冷酷的目光这才松动一些，微微攥拳，沙哑的道：“梁玷说得对，你不该来蹚浑水的。”
　　虽然绣衣司和金吾卫不对付，但柳望舒必须要承认梁玷说的对，今日夏黎所做之事实在太危险了，若稍有不慎触怒龙颜，夏黎那柔弱的身子板儿，哪里经得起一星半点子的鞭笞？足以要了他的命。
　　夏黎却道：“柳大人言重了，黎这并非蹚浑水，也并非放大话。”
　　夏黎决定插手此事，其实是有原因的，亦经过深思熟虑。
　　——素舞馆和郑惜卿的背后都是夏国公府，而夏黎亦是夏国公府的一员，这件事情必定会牵连到夏黎，到时候夏黎也决计脱不开干系。
　　原书中也有写道，夏国公府一直是梁琛的眼中钉肉中刺，梁琛正在找机会彻底扳倒这股老旧的贵胄势力，只是差一个借口罢了。素舞馆和郑惜卿的事情曝光，无疑都是名正言顺的借口，夏国公府离覆灭不远了。
　　夏黎决定先下手为强，左右夏国公府并没有任何人值得他留恋，是他们算计在先，便不要怪他“大义灭亲”了。
　　倘或夏黎可以主动纠察出夏国公府和素舞馆的丑事，加之夏黎并未参与在其中，多多少少也算是戴罪立功。
　　还有柳望舒……
　　夏黎这次出手相助，一来是为了那日在香橼楼，柳望舒也曾出手相助；二来则是为了博取柳望舒的一些感激，等到夏国公府倒台之时，依照柳望舒表面冷淡，实则重情重义的性子，必然也不会放任夏黎不管。
　　夏黎早已想好了说辞：“日前柳大人让黎纠察宫女失踪一案，已然有了眉目，黎发现失踪一案与郑惜卿，还有素舞馆，牵连甚深。”
　　大刘义愤填膺：“还有那个姓郑的阉人之事！这个阉人，真不是个好东西，昨儿个就该直接打死他！”
　　按照《绮襦风月》的原稿上所写，郑惜卿是素舞馆的幕后东家，而郑惜卿的后台则是夏国公府。素舞馆表面上是相扑茶楼，其实内地里经营着淫#秽之事，且远远不止如此。
　　皇后利用宫中的便宜，固定每个月将宫女掠走，交给郑惜卿与素舞馆，私下买卖人口。不止如此，皇后之所以冒着巨大的危险，挑选宫女贩卖，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因为宫女都是经过遴选才可入宫伏侍伺候的，自然比一般的市井女子“优越”，不管是容貌，还是体格。皇后和夏国公府迷信，相信经血炼丹的法子，一定要用年轻貌美未破身的处女的血液入药炼丹，才可延年益寿，养颜美容。
　　夏黎道：“黎查到，这个郑惜卿乃是素舞馆真正的东主，他们不止利用素舞馆淫#秽敛财，更是买卖人口，取血炼丹。”
　　“这个畜生！”大刘义愤填膺，呵斥过了突然想到了什么：“哦——所以昨日夏副使才叫卑职带人来突击纠察素舞馆！”
　　夏黎点点头：“可惜还是叫那些打手跑了，素舞馆的人谨慎狡诈，还同时转移了被绑的女子。”
　　柳望舒眯起眼目，道：“你的意思是……想要通过郑惜卿，查到素舞馆转移之后的窝点。”
　　夏黎微笑：“正如柳大人所说，一网打尽。”
　　“只是……”柳望舒沉吟：“这些贼寇如此小心谨慎，郑惜卿如今又跑了，该当如何才能找到他们的窝点？”
　　夏黎一笑，这点子难不住他，因为夏黎的金手指足够粗壮，《绮襦风月》的原稿之中也有记录。
　　素舞馆被查抄，皇后和夏国公府的丹药便算是断了，原稿中明明白白的写着，皇后依赖丹药养颜，一日不可无药，已经给郑惜卿施压，让他去市井之中挑选女子回来炼丹。
　　夏黎道：“后日便是十五，是上京百姓祈求开年风调雨顺的节庆盛典，届时上京没有夜禁，街坊热闹繁杂，正是素舞馆动手掠人的好时机。”
　　【壮汉趁着烟火明媚，一把捂住那柔弱女子的嘴巴，不令人喊叫，用麻袋套上脑袋，直接扛上辎车……】
　　夏黎继续道：“咱们只需要找一个符合素舞馆要求，年轻貌美的女子引诱他们上钩，然后蹲守在街坊，顺藤摸瓜，跟上他们，便可将所有贼子一网打尽。”
　　柳望舒的目光有些复杂：“素舞馆之事，藏匿如此之深，你又是如何得知？”
　　夏黎早已经想好了对策，如果对方是梁琛，或许不会相信夏黎的借口，但对方偏偏是柳望舒。
　　夏黎有条不紊的道：“不瞒柳大人，为了纠察宫女失踪一案，黎下了不少功夫，不敢怠慢丝毫。”
　　大刘一拍脑袋，是会替夏黎打岔的，苦恼的道：“夏副使的主意好是好，可是……可是素舞馆的人心狠手辣，取血炼丹，实在过于歹毒，谁家娇滴滴的娘子敢以身做饵啊？还不能当场抓获，需得等那些贼子回了老巢才可动手，这样太过危险了！”
　　柳望舒沉吟点头：“的确如此。”
　　“诶？”大刘眼睛雪亮，突然变得聪明了起来，拍手说道：“夏副使身材苗条，面容比美妇还要好看，若是换上裙衫扮作女装，定可以假乱真！谁也瞧不出破绽来！柳大人，你说对不对？”
　　柳望舒忍不住看向夏黎，还真别说，大刘说的都对……
　　夏黎眼皮一跳，咬着后槽牙道：“大刘，你突然变得好聪敏呢。”
　　“哈哈！”大刘憨厚一笑，挠着后脑勺道：“是嘛？阿耶也经常夸卑职聪敏。”
　　夏黎：“……”
　　*
　　“嘻嘻！”
　　“好娇嫩呀！真美~”
　　“天呐，夏副使的皮肤，可羡煞死婢子们了！好滑、好嫩、好水灵呐！”
　　“夏副使这身打扮，真是美若天仙呢！”
　　大刘不知从哪里请来了几个宫女姐姐帮忙，都是深谙妆容之术的妙手，团团围住夏黎给他上妆，叽叽喳喳的称赞不停。
　　一顿施粉、画眉、口脂，五六双手在夏黎的脸上、头上摸来摸去，夏黎一时有一种被蜘蛛叼回盘丝洞的错觉……
　　梁琛今日批看完了尚书省送来的奏本文书，从紫宸宫出来散散，便听得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几个宫女聚集在一起，不知因着什么，有说有笑，欢畅不已。
　　“放肆！”内官知晓梁琛素来喜静，立刻趋步上前呵斥：“内朝肃静之地，岂容尔等嬉笑！”
　　“啊呀！”宫女们吓了一跳，这才看到天子驾至，连忙扑簌簌跪了一地。
　　“天子饶命！天子饶命！”
　　“婢子们不是故意冲撞陛下龙威，还请陛下饶命啊！”
　　梁琛并未在意，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在那五六个宫女之中，其中一个宫女十足扎眼，身形高挑而曼妙，玲珑而婀娜，冬风一吹，自有一种弱柳扶风之感，叫人说不出来的熟悉。
　　那“宫女”极力低垂着头，将下巴压得很低，根本看不见容貌，也不发声。只露出一小段白皙细腻的天鹅颈，皮肤莹润洁白，一抹隐隐约约的红痕若隐若现。
　　夏黎为了“大义灭亲”，被宫女姐姐磋磨着女装，本已苦不堪言，本想着忍一忍便过去了，哪知这种时候屋漏偏逢连夜雨，雪上加霜从不迟到，梁琛竟然散心闲逛至此，简直可以用“有缘”二字来形容。
　　夏黎低垂着头，抿着嘴唇，只盼着梁琛公务繁忙赶紧离开。
　　“你，”梁琛开口了，道：“把头抬起来。”


第28章 扮作女装
　　“把头抬起来。”
　　夏黎心头一震, 其他宫女瑟瑟发抖，把头压得更低。
　　内官尖锐的呵斥道：“陛下叫你把头抬起来，耳朵聋了么, 没听到……嗬——！！”
　　内官的喝骂变成了倒抽冷气的声音, 哆哆嗦嗦的道：“夏、夏……夏……”
　　“宫女”应声抬起头来，鬓发慵懒, 鸦羽一般的黑发衬托着白皙的肌肤, 曼妙的小腰不盈一握, 无论是容颜, 还是姿仪, 堪称绝色！
　　内官看到这样的佳人之姿，却没有痴迷神往，而是浑身僵硬, 牙关打抖, 便是连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 因着这个美貌的宫女有些子眼熟！
　　怎么那么像……那么像夏国公府的小世子, 绣衣司的副指挥使？
　　“呵呵……”不只是内官，梁琛显然亦是一眼认出了夏黎。
　　他向前走了两步, 抬起手, 食指轻触夏黎的耳尖儿，将散乱的鸦发轻轻别在夏黎耳后, 微微俯下身, 在夏黎耳边轻叹道：“好一个美人。”
　　酥酥麻麻的触碰感, 那是梁琛手指划过夏黎耳垂所牵起的涟漪。夏黎不着痕迹的向后退了一步, 再次作礼道：“臣拜见陛下。”
　　梁琛挑眉，上下端相打量夏黎，眼神愈发的深沉, 若有所思的道：“夏卿这副打扮，倒是让寡人想起了一位故人。”
　　故人？夏黎蹙眉，能让梁琛想起提起的人，估计是个倒霉之人。
　　但听梁琛回味的笑道：“此人与寡人，在腊祭之夜曾有一夜之缘。”
　　夏黎：“……”
　　果然，是个倒霉之人，而且是个万分倒霉之人。
　　梁琛所说的“故人”，可不就是夏黎本人！夏黎那日刚刚穿入书中，便被自己的亲爹和亲姊姊合谋，当做姊姊的替身、生孩子的工具，送上龙榻，恐怕没有人比夏黎更加倒霉了。
　　宫女们还都跪在地上，虽然一个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看似本分懂事儿，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十足有分寸，但实则一个个支棱着耳朵，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谁不知晓天子向来不近颜色，别管是姬妾还是嬖宠，一个也没有，后宫之中只有皇后娘娘一人，简直便是一世一双人的美谈。
　　而此时此刻，天子自己爆了一个惊天打雷，“一夜之缘”这四个字何其耐人寻味！
　　夏黎抿了抿嘴唇，他觉得梁琛便是故意的，在这么多人面前，突然提起腊祭之夜，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因为梁琛仍然在怀疑自己，所以不停的疯狂的试探自己，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
　　况且……
　　腊祭那夜，因为皇后夏娡想让夏黎扮作是自己的模样，除了给夏黎喂了哑药不能发声之外，还给他换了皇后的衣裙，换句话说便是女装，以免梁琛发现端倪。
　　眼下，夏黎穿的也正是女装。
　　梁琛眯起一双凌厉的双目，深深凝视着女装的夏黎，无论是那慵懒的鬓发，还是那勾勒着曼妙身形的衣裙，影影绰绰之间，都和腊祭之夜那个妙人重叠在一起……
　　夏黎垂下头，避开梁琛的视线，平静的道：“陛下抬爱，臣面容鄙陋粗俗，穿成这样完全是为了绣衣司的公务，污了陛下的耳目，还请陛下恕罪。”
　　倘或是常人，一定会好奇，到底是什么绣衣司的公务，需要一个副指挥使穿着女服，梳着发髻，施着胭脂水粉，可梁琛偏偏不擅常人，根本不接这个茬儿。
　　梁琛一笑，道：“是么？寡人倒是觉得，夏卿这副打扮，并不鄙陋粗俗，反而是这身影……像，太像了。”
　　他说到最后半句，嗓音愈发的沙哑，似乎被夏黎的这身打扮，勾起了更多的回忆。
　　这个梁琛，还真是难缠得紧。
　　夏黎心头一动，突然转移话题，关心的道：“不知陛下的不服之症好些了没有？臣听闻不服之症都需要长期用药调理，不可过于劳累劳心，还请陛下爱惜龙体。”
　　梁琛的表情出现了一丝丝的皲裂，那完美的笑容，恰到好处的粉饰着帝王的疑心与冷酷，而此时这样的笑容突然皲裂，露出了面具之后一丝丝的诧异。
　　梁琛显然在惊讶，夏黎在关心自己。
　　“拜见陛下。”就在梁琛迟疑的这一会子，绣衣使柳望舒匆忙赶来，拱手作礼。
　　柳望舒恭恭敬敬的道：“陛下，夏副使打扮成这样，另有缘由，容臣禀……”
　　柳望舒一抬头，嗓音突然卡住，他的目光定在女装的夏黎身上，一改平日里冷漠清高的表外，一瞬间睁大眼眸，竟是看呆了！
　　不只是看呆了，柳望舒严肃的脸面上，还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看起来像是脸红。
　　柳望舒一愣，连忙回身：“咳……容臣回禀。”
　　柳望舒及时赶到，将郑惜卿与素舞馆有关，素舞馆与宫女失踪有关的事情回禀了一番，又道：“明日是腊月十五，节庆之日，上京没有夜禁，素舞馆或许会有所行动，臣打算带绣衣卫埋伏在上京四角，将贼寇一网打尽。”
　　梁琛表情淡淡的，满不在意的道：“寡人并不关心这些，寡人要的只是结果，三日之内捉拿郑惜卿归案，否则……夏卿可是要挨上一百六十鞭笞的。”
　　夏黎拱手道：“是，请陛下放心。”
　　梁琛轻轻摆手：“绣衣司的事情，自行安排便是。”
　　说罢一展袖袍，转身迈步准备离开，临走之时突然顿住脚步，回头轻笑一声，意义不明的道：“夏卿，这个口脂的颜色甚是好看，很衬夏卿。”
　　夏黎：“……”我这是被调侃了，还是被调戏了？
　　*
　　今日是腊月十五。
　　不同于现代的腊月，在大梁腊月乃是新年的第一月。腊月初一乃是腊祭之夜，代表着新年伊始，而腊月十五则是百姓祈求一年丰收的日子。
　　十五这日，上京灯火通明，没有夜禁，街坊直接打开坊门，随意任人穿梭，好不热闹繁华。
　　“陛下。”内官殷勤的侍奉着：“今日乃是十五，尚书省送来的文书也都批看完成，不知……陛下要不要放松放松？”
　　梁琛明白内官是什么意思，紫宸宫的内官，大都是夏国公府的眼线，每个月的十五都是帝后同房之日，内官怕是又要催着梁琛去皇后的绫椒殿走一走。
　　梁琛揣着明白装糊涂，若有所思的道：“腊月十五，寡人身为新君，合该与百姓同乐，这样罢……去安排一番，寡人今夜出游，与百姓一同祈福。”
　　内官一脸尴尬，他压根儿不是这个意思，可是天子都发话了，也只好如此。
　　“是……”内官期期艾艾的道：“老奴这就……这就安排御辇。”
　　天色黄昏之时，绣衣司已然出动。
　　夏黎一身女装，打扮得好似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衣着并不高贵，反而透露着简朴。虽只是简朴的衣裙，却遮掩不住夏黎高挑风流的体态，尤其是那小蛮腰，冬风瑟瑟一吹，牵动衣角，那纤细的小腰更是不盈一握，柔弱万千，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夏黎坐在绣衣司准备的车马中，道：“天色黑下来了，时辰也差不多了。”
　　柳望舒蹙眉，叮嘱道：“素舞馆的人素来狡诈阴险，你不会武艺，一定要小心，切记不可逞强。若有什么事情，不需要与他们硬碰硬，我和大刘跟在其后，稍微拖延一二，绣衣司随后便到。”
　　夏黎点点头，道：“请柳大人放心。”
　　柳望舒又道：“你一定要小心，素舞馆那些贼子抓了那么多女子，不知会做出什么行径，真是一帮子畜生。”
　　夏黎又点点头。
　　“还有……”柳望舒再次开口：“你……你自己小心。”
　　大刘在一边挠了挠后脑勺：“柳大人，你都说了三遍了，夏副使为人心细，一定会小心的。”
　　柳望舒看了一眼大刘，大刘又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柳大人是在瞪自己。
　　柳望舒干脆道：“去罢。”
　　夏黎没有废话，立刻提起自己的衣裙准备下车。
　　“啊……”一声惊呼，衣裙宽大繁杂，夏黎以前也没有穿女装的经验，一个不小心竟然被裙子绊住，险些一头栽下马车。
　　“当心！”柳望舒扶住夏黎，夏黎没有摔倒，反而跌进了柳望舒的怀中。
　　柳望舒一愣，浑身僵硬起来，活脱脱变成了一块铁板，不敢动弹分毫。
　　“夏副使！”大刘跑过来扶起夏黎：“没事罢？这裙子太长了！”
　　“咦？”大刘说着，惊讶的对柳望舒又道：“柳大人，您的脸怎么那么红啊？是不是被磕着了！”
　　柳望舒没有说话，只是咳嗽了两声。
　　好生奇怪，大刘心想，难道柳大人不是被磕着了，而是害了风寒，所以才会脸红？
　　柳望舒缩回手来，道：“小心下车。”
　　夏黎提好自己的衣角，重新下了辎车，立刻向远处走去。
　　他看过原稿，知晓素舞馆劫人的具体位置，为了节约时间，自然是直奔主题，立刻朝着朱玉坊的角落而去。
　　朱玉坊本就繁华，今日更是热闹非凡，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在街上闲逛，街头巷尾人山人海。
　　夏黎混在人群中，很快走到了原稿中记录的地点，远远的便看到一辆灰棚子马车停在路边，驾车的是一个彪形大汉，衣裳破旧，络腮胡彪悍，这形容，完全与书中素舞馆的打手吻合。
　　夏黎不着痕迹的打量了那马车一眼，想来这辆马车便是素舞馆用来劫持女子，方便逃窜的工具。
　　除了驾车的壮汉，马车边还有两个同样山一般虬髯高大的打手绕来绕去，他们装作互相不认识彼此，獐头鼠目的寻找着合适的劫掠对象。
　　很快，那三个壮汉便锁定了对象，是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少女手里提着花灯，显然落了单，正左顾右盼的寻找着同游之人。
　　眼看壮汉向着少女走去，夏黎蹙眉，立刻加快脚步横拦上去。
　　嘭——
　　夏黎装作不注意，狠狠撞了其中一个壮汉。
　　“贼娘的！哪个不长眼的敢撞老子？！”
　　经过夏黎横插一脚，那少女已然混入了人群，消失不见，打手弄丢了目标，自然火冒三丈，大骂出声。
　　打手抬头一看，下一句喝骂硬生生吞在了嗓子眼儿里，合着惊讶咽回肚中。
　　三个壮汉同时目瞪口呆，瞠目结舌的盯着夏黎，眼神中透露着惊艳，与露骨的侵犯，上下左右的打量着女服的夏黎。
　　夏黎身量苗条，比一般的女子稍微高挑一些，但他终究是男子，喉结是遮不住的，即使衣领子系得很高很保守。
　　夏黎故意抬起袖子，遮挡住自己的衣领，这样的举动却让他看起来无比羞赧。
　　“对不住对不住……”夏黎闷着声音道：“这位郎君，小女子不是有意冲撞，还请见谅。”
　　那三个壮汉互相目询，瞬间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的眼神里迸发出不怀好意的光芒，已将方才那少女忘在了脑后。
　　夏黎垂了垂眼眸，敛去眼中的嫌恶，继续用袖子遮掩着嘴唇，如此一来宽大的袖袍不只是遮掩住了喉结，还可以让夏黎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真切。
　　夏黎柔声道：“郎君可知朱玉坊的坊门怎么走？小女子第一次来上京，从未见过如此繁华，一时迷了路，与家人走散了。”
　　一个壮汉道：“你不是本地人？”
　　夏黎点点头。
　　另一个壮汉不怀好意的笑起来：“没事没事，我们是上京人啊，对这里熟悉得紧呐！来小娘子，你随我走，再往前一些便是朱玉坊的坊门。”
　　他说着，伸手去握夏黎的手。
　　夏黎感觉到一股恶寒，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下来，真想狠狠踹上那壮汉一脚，可是他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
　　“啊……”夏黎装作受惊，抽手向后退了半步。
　　“小娘子你无需害怕，这里人多，我若不拉着你，怕你被冲散了。”壮汉有理有据，一副强词夺理的模样：“前面不远就是坊门，你随我来罢！”
　　夏黎装作怯生生的模样，道：“多谢郎君。”
　　一个壮汉在前面带路，不着痕迹的向后打眼色，他似乎觉得夏黎根本看不到，岂知道他们贼眉鼠眼的模样全都被夏黎看得清楚。
　　另外两个壮汉会意，跟在后面。
　　突然！
　　“啊！”夏黎感觉腰身一紧，身后的壮汉突然发难，一把将他拦腰抱起，死死捂住夏黎的嘴巴。
　　三个壮汉配合密切，显然是熟练工种，一个人准备麻袋，将麻袋利索的套在夏黎的头上，塞上马车，最后一个壮汉赶车。
　　灰棚子的马车骨碌碌的行驶，载着“无力挣扎”的夏黎，快速驶出朱玉坊，往上京郊外而去。
　　“唔唔——”夏黎装作奋力挣扎的模样，闷声道：“你们、你们是何人？”
　　“哈哈哈！”壮汉哄笑一团，调戏道：“小美人别害怕，乖乖的跟我们走，也能免受皮肉之苦。”
　　夏黎的脑袋套着麻袋，因此也不需要遮掩嫌恶的表情，但他的嗓音发抖，好似十足惧怕，颤抖呜咽的道：“不要伤害我，我、我只是个外乡人。”
　　壮汉又是笑成一团：“外乡好啊！外乡人丢了，也不会有人找！哈哈哈——”
　　马车一路颠簸行驶，夏黎无法分辨方向，却听到“呜呜呜呜……”的哭声从黑暗中传来，哭声越来越真切，越来越清晰。
　　很快，马车听了下来，壮汉将夏黎粗暴的扛在肩头上，嘴里骂骂咧咧的道：“哭哭哭！这些小娘儿们就知道哭丧！”
　　夏黎象征性的挣扎了一番，微微踢着腿道：“放开我，放我下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求求你们放了我罢……我……我可以给你们财帛！”
　　壮汉不屑：“财帛？你可知我主家是什么人？稀得你那点子财帛？小娘子老老实实的，也能免去皮肉之苦！”
　　吱呀——
　　壮汉打开大门，夏黎脑袋上套着麻袋，虽看不到，但哭声更加真切，伴随着更多男子的调侃声。
　　“哎，老六回来了！”
　　“看来今儿个收获颇丰啊！”
　　“哈哈哈这小娘儿们，小细腰还真是风流啊，看得我心里直痒痒！”
　　“就是这身子板儿这么柔弱，是不是不好生养啊？”
　　“哈哈哈哈你想什么呢？生养？这些小妮子是用来生养的嘛？”
　　夏黎被扔在地上，哭声近在耳边，粗略一听便能听出十来个打手的哄笑声，还有不少女子的哭声。
　　“呜呜呜……好汉饶了我罢！你就饶了我罢，放我离开，我家中有钱，给你们钱！你们要多少就给多少！”
　　“哭！他娘的就知道哭！哭烦了老子，先捅你们两刀子！”
　　那些女子的声音更是哽咽，却不敢大声哭出来，十足的隐忍不甘。
　　有人走到夏黎跟前，滚烫的大手一把钳住夏黎的腰肢，满嘴荤话的笑道：“老六你可以啊！怎么抓回来这么一个妙人！你看这小腰！哎呦喂，我这心里头真真儿痒……哎呦！！”
　　不等那打手说完，打手突然惨叫一声，放开了夏黎。
　　一道声音插进来，略微尖锐刺耳，气急败坏的呵斥：“一天到晚就知道玩玩玩！我养你们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这些女子是要为贵人去经血炼丹用的，要的就是处女的癸水，你们玩坏了，癸水不纯粹，还如何炼丹？！”
　　夏黎忍不住蹙眉，这是……郑惜卿的嗓音？
　　十足具有辨识度，他的嗓音本就好认，加之被阉之后带着一丝尖锐，活脱脱一个公鸭嗓，更是好辨别。
　　打手赔罪道：“郑郎君，咱们就是说说，也没真的干什么啊……”
　　“就是啊，你说上面的贵人都是怎么想的，这么水灵的美娇娘，竟然要取月信炼丹，这……这不是白白浪费糟蹋了么？还不如给兄弟们爽爽！”
　　“爽爽？！”郑惜卿尖声喝骂：“就知道爽！如今素舞馆倒了，你们抓来的女子一个不如一个，丹药也越来越少，若是供不上贵人们用药，你们到时候死都不知怎么死的，还想爽！？”
　　“还不快去！”郑惜卿指挥着打手：“这个月的丹药还没有着落，癸水都取了么？！”
　　随即是一片哭喊声：“呜呜呜……不要，放开我……你们这帮子畜生……”
　　夏黎抿紧嘴唇，突然一把掀开头上的麻袋，与此同时拔掉发簪，夏黎的发簪是特制的，将匕首藏在其中，又尖又锐。
　　夏黎突然发难，匕首一划。
　　“啊啊啊啊！！！”拉扯女子的打手惨叫一声，根本没有防备，手臂一片鲜血，疼得子哇乱叫。
　　夏黎跟上一脚，他虽不会武艺，却牟足了力气，狠狠踹在打手的胸口之上。
　　咚！！
　　打手被踹得向后跌去，八王大翻个儿倒在地上。
　　夏黎趁机一把将那女子拽过来，护在身后。
　　因为失去了麻袋的遮挡，四周的光景终于清明起来，这一次夏黎看的真真切切。
　　四周是类似于库房的地方，没有任何户牖窗子，只有前后两扇大门，周围有好几个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押着数名女子，拢共少说也有二十来名女子。
　　那些女子衣着单薄，这样隆冬的天气，却穿着白纱衣襟，又透又漏，一个个冻得皮肤发紫，脸色惨白。
　　夏黎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衫，将衣衫披在被自己护住的女子身上。
　　“是、是你？！！！”郑惜卿大叫一声，那尖锐的声音几乎捅破房顶。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道：“夏、黎！？”
　　夏黎冷笑一声：“郑惜卿，没想到你做了太监，也这么不老实。”
　　“什么太监？”
　　“谁是太监……”
　　身边打手窃窃私语，上下打量着郑惜卿。
　　郑惜卿眼目赤红，跺脚粗喊：“夏黎！你休要胡言乱语！”
　　“是么？”夏黎一笑：“你身边这些打手合该不知道罢？你在宫中被阉了，还做了几天内官太监，如今是犯了事儿逃出来的。”
　　打手们更是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郑惜卿。
　　夏黎又道：“我本以为你被阉了，也只是阉割了身体，没想到你连脑子也一同阉割了。”
　　“夏黎！！”郑惜卿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相对比他的嘶吼，夏黎真真儿是又镇定，又毒舌，道：“难道我说的不对么？取经血炼丹？你不会以为经血是女子的月经之血罢？”
　　郑惜卿一愣，打手们也是一愣。
　　夏黎嗤笑道：“所谓的经血，难道不该是经脉之血么，文盲。”
　　郑惜卿又是一愣，打手们也是鸦雀无声。
　　不知是谁在寂静中说了一声：“郑、郑郎君，咱们不会给贵人炼错丹药了罢？”
　　郑惜卿终于回过神来，大吼：“他懂什么？！与他废话做什么？！这个夏黎，他分明是绣衣司的牙子！”
　　郑惜卿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醒悟过来：“你……你怎么在这里？难道……绣衣司！”
　　夏黎镇定的道：“绣衣卫就在门外，郑惜卿，你与素舞馆的勾连，拐卖女子的勾当，已经被查得清清楚楚，本使劝你还是不要负隅顽抗。”
　　“绣衣司？”
　　“就是那个绣衣司？”
　　“郑郎君，咱们被包围了，怎么办啊！？”
　　打手们轰然慌乱起来，七嘴八舌，仿佛掉进了哈蟆坑之中。
　　郑惜卿显然也慌了，脸色蜡黄，浑身止不住筛糠，眼珠子狂转，哆哆嗦嗦的道：“你不要危言耸听！对啊，夏黎！你若是带了绣衣司的人，为何还不见他们冲进来！必然是你危言耸听！给我抓住他！你往日里不是给脸不要脸么，我今日便好好教训教训你，等郎君我爽够了，就取你的经脉血来炼丹！”
　　夏黎挑眉：“凭你，一个太监？”
　　郑郎君被触动了脉门，吱哇大叫：“给我抓住他！！抓住他——！！”
　　*
　　夏黎被掠上马车，柳望舒立刻带着绣衣卫暗中跟在后面。
　　那些打手防备意识根本不强，很容易跟踪，一直出了上京的城门，来到上京的郊外一处偏僻的院落。
　　与其说是一处院子，不如说是一处仓库，隐约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哒哒哒——
　　是马蹄声。
　　柳望舒猛地警觉：“何人！”
　　唰——与此同时紫金剑出鞘，向来人削去。
　　当！
　　一声清脆的敲击声，有人横刀挡格，拦住柳望舒的剑锋。
　　柳望舒定眼一看，是一把虎纹单刀，螭虎食人的暗纹隐约透露着暗红色的光辉，那是常年饮血的痕迹，这把刀放眼满朝文武都很有名，是当年常胜将军，战神梁玷的随身之物。
　　金吾卫大将军梁玷拦住柳望舒的剑锋，冷冷的道：“柳大人，莫要冲撞了圣驾。”
　　原来那悠闲骑马而来之人，正是天子梁琛，梁琛身后跟着一队金吾卫，金吾卫大将军梁玷亲自领兵。
　　昨日里梁琛还口口声声说，他不在乎过程，让绣衣司自己安排，哪知今日竟出现在了郑惜卿的窝点门口，显然是有备而来。
　　柳望舒作礼道：“拜见陛下。”
　　梁琛没有看他，目光看向昏暗中的仓库，幽幽的道：“夏卿进去多久了？”
　　柳望舒回答：“回禀陛下，夏副使堪堪进去。”
　　梁琛突然一笑，随口问道：“很担心罢？”
　　柳望舒握着紫金剑的手一抖，没有立刻说话，反而是大刘紧张的道：“回禀陛下，卑职们都很为夏副使担心！”
　　“哦？”梁琛看了一眼大刘：“寡人记得你，刘校尉……看来你们夏副使，这些日子在绣衣司的口碑不错？”
　　大刘是个耿直憨厚之人，有一说一：“回禀陛下，夏副使自从入了绣衣司，兢兢业业，不敢怠慢分毫，对待下属亦是犹如兄弟手足，从不摆官威，卑职们都认为夏副使是一个好掌官。”
　　“是么。”梁琛幽幽的感叹：“那真是……出乎寡人的预料。”
　　“抓住他——！！”仓库中突然传来嘶吼之声。
　　那声音尖锐、粗糙，好像公鸭嗓，极具辨识度。
　　柳望舒一凛：“是郑惜卿！”
　　梁琛的笑意全部收敛，一瞬间变得肃杀冷酷，沙哑的道：“抓人。”
　　“是！”
　　郑惜卿指挥着打手们冲向夏黎，与此同时，嘭——！！
　　一声巨响，仓库的门板子直接脱落下来，轰然倒在地上，震荡起层层的尘土。
　　“绣衣司公干！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绛紫劲装的绣衣卫迅速冲入，一个个紫金剑出鞘，动作迅捷，整齐划一。
　　打手们都是素舞馆的“逃兵”，根本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蒙在当地。
　　郑惜卿颤声大喊：“给我上！！让他们抓住也是死！与这些牙子拼了！！”
　　他喊得高亢，身边的打手蠢蠢欲动，似乎觉得郑惜卿说得有道理，也是跟着大吼，随即冲了上去，与绣衣卫拼命。
　　可是打手们哪里知晓，郑惜卿根本不是真的要和绣衣卫拼命，他素来惯耍滑头，只是想让打手们替自己冲锋陷阵，制造混乱的场面，然后趁机逃走罢了。
　　果不其然，双方交战，还有金吾卫掠阵，打手们根本讨不到任何好处，却恰到好处的制造了混乱，郑惜卿眼珠子狂转，贼眉鼠眼蹑手蹑脚的向后门逃窜而去。
　　夏黎站在混乱之中，站在呐喊之中，一点子也不着急，只是静静的看着郑惜卿，因为他早有准备。
　　【绣衣卫冲进来，与打手混战，郑惜卿欲图趁乱逃跑，蹑手蹑脚拉开仓库后门，他______。】
　　可不要忘了，原身是个花痴梦男，但凡是个看得过去的男子他都不挑，郑惜卿也是《绮襦风月》中诸多买股攻之一，他的行为言辞，是可以被夏黎完形填空操纵的。
　　这一切都记录在【第一卷第十章】之中，夏黎已提前完形填空，确保万无一失。
　　他——尖锐的嗓音嚎啕大喊：“快来追我呀~~~”
　　【一面尖叫，一面手舞足滔，纵使在混乱之中，亦俨然成了移动的活靶子！】
　　场面一度混乱，绣衣卫本已丢失了郑惜卿的身影，哪知对方突然中了邪，好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
　　郑惜卿大叫：“我在这里~快来找我呀~~~~”
　　他这声喊完，呆若木鸡的愣着，“啪！”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必然是想要自己清醒一些。
　　但下一句还是止不住阴阳怪气的大喊：“抓我呀！抓我呀！快来找我呀~”
　　啪啪！
　　郑惜卿抡圆了巴掌，又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光，脸面登时肿得好像馒头，嘴巴分明长在脸上，却还是不由控制的大喊：“快抓人家呀~~”
　　面对郑惜卿如此有恃无恐的“挑衅”，绣衣卫怎么可能容忍，大刘当即带着好几个绣衣卫冲上去：“他娘的！死阉人还敢挑衅我们绣衣司的威严！”
　　“不不不！！”郑惜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音，拉开大门夺门而逃。
　　后门之外是一片荒郊，到处都是杂草和树林，倘或郑惜卿逃窜进去，恐怕很难寻找。
　　夏黎还是一脸轻松，甚至打了个哈欠。
　　【郑惜卿打开大门，前脚跑出去，他______。】
　　他——后脚突然折返，毫无征兆的向回跑去，对着夏黎一个流畅的滑跪。
　　“怎、怎回事！”郑惜卿见鬼一样惨叫：“我的腿！我的脚！不要！不要啊！！怎么不听使唤——”
　　咚！！
　　在郑惜卿匪夷所思的惨叫声中，一个干脆利索的滑跪，简直就是现代低配偶像剧中的求婚，直接跪倒在夏黎面前。
　　夏黎挑眉，也不客气，即使穿着裙衫不太雅观，还是抬脚踹在郑惜卿的胸口之上。
　　“啊——”
　　郑惜卿一声惨叫，向后仰去，精准的摔在赶来的大刘脚边。
　　大刘：“……”？？？
　　大刘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迷茫，闹不懂郑惜卿为何突然跑回来，但不妨碍他抓人，一把揪起郑惜卿，呵斥道：“贼子！看你还跑？！”
　　夏黎抿唇偷笑，虽然郑惜卿也是所谓的攻君之一，这让夏黎有点嫌弃，但不得不说，原话本是好用的。
　　他正笑着，感觉到一缕幽幽的视线扎过来，凝视着自己的后背，回头一看——
　　是梁琛。
　　梁琛的目光精准的透过层层混乱，投注在一袭女装的夏黎身上，带着浓浓的探究。
　　夏黎眼眸一动，是了，梁琛多疑，他此时此刻肯定有许多疑问，等待夏黎回去，必然会多加盘问，可不是好糊弄的。
　　加之梁琛已经怀疑，夏黎便是腊祭与他共度一夜之人，越是搪塞，越是敷衍，便越是让梁琛怀疑。
　　他并不意外梁琛会出现在此地，因为夏黎早一日之前就在原稿中看到了梁琛的身影，梁琛不只是来了，还带着金吾卫以备不时之需，可谓是有备无患。
　　夏黎垂下眼眸，长长的鸦羽眼睫遮挡住他的情绪，还有唇边狡黠的笑容。
　　【打手们眼看郑惜卿被抓，更是犹如散沙，逃的逃，散的散。】
　　【其中一个打手大叫一声，突然从背后袭击梁琛，举起冷剑，狠狠刺去……】
　　【梁琛不屑的勾起唇角，他无需回头，却仿佛生了后眼，漆黑的袖袍一摆，闲庭信步的侧身躲开，他______。】
　　原稿中的梁琛武艺高强，大家都知梁玷乃是昔日里的战神将军，很少有人知晓，其实梁琛的武艺与梁玷不相上下，难分伯仲。
　　这段文字描写的都是梁琛的飘逸、自如、潇洒、空灵，举手投足帝王之气满满，然而夏黎却在空白的地方这样填写——
　　他——的袖袍不知怎么竟被旁边的笼子勾住，一时无法躲开，眼看冷箭便要刺穿梁琛的心窍。
　　“陛下！！！”梁玷大喊一声，他本以为梁琛可以轻轻松松躲开，毫无悬念，因而没有想要去帮忙。
　　可谁知意外发生了，便是这么突然，令人措手不及。
　　梁玷冲过去格挡，可是距离太远，为时已晚，便在此时，一条纤细的身影向梁琛扑去。
　　是夏黎！
　　没错，是夏黎。
　　夏黎因为看过原稿，填写过原稿，他是唯一一个知晓梁琛“耍帅失败”，会被行刺之人，因而早有准备，快速冲过去，一把抱住梁琛，将人往侧面一推。
　　英雄救美，这是博取信任，最常用的桥段，老套虽老套了一点子，但关键在于管用。
　　夏黎提前将绣衣司的牙牌塞在自己的衣裙之内，挡住心窍的位置，冲过去的时候调整姿势，故意让打手的冷剑刺中他的牙牌。
　　嗤——！！
　　冷剑扎进去一段，但因为牙牌坚硬，打手反而戳伤了手腕，冷剑哐当一声脱手掉在地上。
　　夏黎则是装作被刺中，突然闭上眼睛，身子一软摔倒在地。
　　“夏黎！”梁琛一怔，肃杀冷漠的脸面出现了一霎那短暂的空白，抢上去将夏黎抱在怀中。
　　英雄救美之后，自然顺便卖个惨了。
　　夏黎面色苍白的软倒在梁琛怀中，嘴唇也透露着淡淡的紫色，手脚发凉，皮肤异于常人般冰冷。
　　其实夏黎并非是被刺伤，而是因为衣裙单薄，冻了一晚上，加之身子本就柔弱金贵，因而体温才这般凉丝丝。偏偏是这副柔弱不胜的模样，配合得天衣无缝，恰到好处。
　　“夏黎？夏黎！”梁琛抱着冰凉的夏黎，素来冷静果断的他，竟忘了检查夏黎的伤口，他只要检查一下，便可以发现其实夏黎并没有被刺伤，偏偏他此时一点子也不冷静，一点子也不像那个传说中的暴君。
　　所有人都知晓梁琛是暴君，有人会骂他，有人要杀他，可从没有人会用身体替他挡剑。梁琛的心窍震颤着，前所未有的慌张，甚至连宽大的手掌都在打颤。
　　湿乎乎的，带着一丝丝的粘稠。
　　那是鲜血的温度，那是鲜血的湿濡。
　　梁琛抬起手掌，看着自己掌心的血迹，其实那不是夏黎的血，毕竟夏黎没有受伤，而是夏黎划伤打手不小心蹭上的血迹，这会子反而衬托的夏黎更加脆弱。
　　梁琛的嗓子发紧，喉结上下滚动，沙哑的道：“医官何在！！”
　　绣衣司和金吾卫出动，哪里有随行携带医官的道理？
　　梁琛赤红着眼目，额角的青筋都在暴动，道：“去传医官！倘或夏黎有什么意外，寡人要所有人赔命！”
　　柳望舒顾不得场面，将剩下的事情交给大刘，翻身上马，打马冲入黑夜，火速去叫医官。
　　梁琛小心翼翼的拥着夏黎，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不厌其烦的呼唤着：“夏黎，夏黎……醒醒，不要睡，夏黎……睁开眼睛看看寡人……”
　　夏黎舒舒服服的躺着，靠在梁琛那难得一见的优越胸肌之上，安详的闭着双眼，心中偷笑，大胸沙发，好舒服。


第29章 偷吻
　　夏黎打定主意“装死”, 闭着眼睛，任由旁人怎么呼唤，都不会睁眼双眼。
　　蓦然, 夏黎的身子一轻, 竟然被梁琛打横抱了起来。
　　梁琛抱着他，稳住手臂, 以免牵扯到夏黎的伤口, 迈开大步冲出仓库, 哪里还有平日里帝王的冷酷与镇定。
　　“辎车在何处！”
　　骑奴丁点子不敢怠慢, 快速将马车赶来, 不需要摆放脚踏子，梁琛稳稳抱住夏黎，一步登上辎车, 将夏黎轻轻放在软毯之上。
　　“立刻回宫！”
　　“是, 陛下！”
　　梁琛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叮嘱道：“驾车平稳一些, 若是震裂了夏副使伤口，寡人唯你是问。”
　　骑奴一打叠应声：“是、是……”
　　梁琛退回车中, 将夏黎放在腿上, 车马快速行驶，朝着大梁宫的方向而去。
　　梁琛仍旧孜孜不懈的呼唤着：“夏黎？夏黎醒醒, 千万不要睡……很快就到宫中了, 寡人让医官署最好的医官为你看诊……夏黎……”
　　夏黎静静的躺着, 马车快捷而平稳, 加之梁琛低沉爱惜的嗓音，不只是不是他的错觉，夏黎竟被一股困意席卷了脑海, 当真想美美睡上一觉。
　　夏黎心里笑道，你喊罢，任由暴君怎么叫喊，便算是喊破喉咙，黎也是不会睁眼的。
　　“夏黎……夏黎……”
　　梁琛不厌其烦的呼唤着，突然……
　　声音断了。
　　夏黎奇怪，难道暴君喊累了？喉咙干渴？不然嗓音为何戛然而止，如此的突然？
　　便在夏黎疑惑之时，唇上一热，酥酥麻麻的感觉席卷而来。
　　唔……夏黎无声的呻吟了一记，这是？
　　唇瓣上的触觉太过突然，又热、又暖、又软，摩擦之感带起噌噌颤栗，但又只是蜻蜓点水一般略过，令夏黎一时恍惚，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黎……”耳边传来梁琛沙哑的嗓音，更低沉，更深邃，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随时将他吞噬。
　　那热乎乎，麻嗖嗖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夏黎脑海中盘旋着巨大的疑问，不能确定。而那种困顿的感觉愈发浓郁，随着辎车有规律的一摇一晃，夏黎带着疑惑，坠向困倦的昏暗之中……
　　辎车风驰电掣的进入大梁宫，没有在公车署停车，亦没有在止车门停车。
　　大梁宫的外朝、中朝、内朝大门依次轰然打开，辎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停在紫宸宫的大殿门口，不需要任何人打起车帘子，梁琛已经从里面快速跃下，回身小心翼翼的将夏黎打横抱出来。
　　“医官何在？”梁琛喝问。
　　内官回答：“回禀陛下，医官已经候在里……”
　　不等内官回答完毕，梁琛抱着夏黎大步冲入殿中，一个磕巴也没打，将夏黎轻轻放在龙榻之上，这会子俨然变成了一个没有洁癖之人。
　　医官目瞪口呆，他们这些做御医的，自然要知晓天子的一些癖好。天子素来喜洁净，别说是不相干的外人了，便算是皇后娘娘，也从未在天子的龙榻上躺过，而眼下，天子竟不介意让一个身染血迹的姑娘，躺在他的龙榻上。
　　姑娘……？
　　医官仔细一看，吓得胡子险些站起来，这哪里是姑娘？这姑娘何其眼熟，不正是上京昔日里有名的纨绔世子，如今新上任的绣衣司副指挥使么？
　　梁琛看懂了他的疑问，沙哑的道：“只管医伤，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要懂得分寸。”
　　“是是是！”医官咕咚跪在龙榻跟前：“臣明白！明白！”
　　他手脚麻利，立刻开始检查夏黎身上的伤口。
　　夏黎此时已经陷入了梦乡之中，便这样安安静静的，任由医官检查，一点子也不曾阻拦。
　　“回、回禀天子……”医官战战兢兢：“夏、夏副使他……他没有外伤。”
　　“没有外伤？”梁琛重复了一遍，难道是因为没听清楚？自然不是，他的嗓音低沉，带着浓浓的不悦，冷声道：“夏卿替寡人挨了冷剑，至今昏迷不醒，你却告诉寡人，他没有外伤？”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医官委屈的解释：“夏副使当真……当真没有外伤，那冷剑合该是打中了这块绣衣司的牙牌，所以才……所以才……”
　　医官从夏黎的胸口衣衫处，解下一块已然变形开裂的牙牌。
　　绣衣司的牙牌做工精细，用料讲究，此时牙牌正中被扎碎，可见当时那一道冷剑有多大的力气。
　　梁琛紧紧握着那枚牙牌，慢慢吐出一口气：“夏黎没事……”
　　他的目光一转，厉声喝问：“夏卿若是没有外伤，为何到如今还不见醒来？”
　　“回禀陛下……”医官哆哆嗦嗦的道：“夏副使身子骨虚弱，应是害了风邪，正在发热，所以才……才昏迷不醒的。”
　　经过医官的提醒，梁琛连忙去试夏黎的额头温度，果然有一些烫手，原来夏黎并非中剑昏迷，而是因着高烧不退而昏迷。
　　夏黎的女裙衣衫单薄，身子骨素来又羸弱，今日天气这么冷，还在腊月之中，难免害了风寒，方才在仓库之中情况紧急，便是连夏黎也不知自己正在发热，浑浑噩噩便沉睡了过去。
　　梁琛深深的凝视着昏迷中的夏黎，仿佛在自言自语：“没事便好……”
　　夏黎倒在梁琛怀中的模样，一切都好像就在梁琛的眼前，那一刻梁琛的心窍停滞了一般，一切都停止了，天地失去颜色，周围的任何都变得不重要，只有夏黎。
　　梁琛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寡人要他活下去！
　　咔吧——
　　是牙牌碎裂的声音，梁琛感觉掌心刺痛，低头一看，原来在方才出神之际，梁琛竟不知不觉间徒手捏碎了牙牌。
　　梁琛皱眉道：“立刻给夏卿医治，不管用多名贵的药材。”
　　“是，陛下。”医官使劲点头：“臣一定尽心竭力，为夏副使调养身子。”
　　“陛下！”柳望舒匆匆赶来，看了一眼躺在龙榻上的夏黎，眼中闪烁出少许的诧异，很快本分的低垂下头，拱手道：“还请陛下首肯，让臣将夏副使接回绣衣司养伤。”
　　梁琛看了一眼柳望舒，幽幽的道：“柳卿哪里的话，夏卿是为了寡人才会昏迷的，寡人难道能如此薄情寡义不成？便让夏卿留在寡人这里养伤。”
　　“可是陛下……”柳望舒头一次如此焦急。
　　不等他说完，梁琛已然果决的打断，不容置疑分毫：“柳卿，寡人方才说，让夏卿留在此处养伤，你听明了么？”
　　柳望舒的言辞一僵，拱手道：“是，臣遵命。”
　　梁琛点点头：“素舞馆的贼子便交给柳卿来处置，想必公务繁忙，先退下罢。”
　　柳望舒又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夏黎，咬了咬后槽牙，道：“臣……告退。”
　　柳望舒转身大步离开，医官一个大气儿也不敢喘，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刚才的气氛，莫名剑拔弩张，医官若是出声，立时便会化做被殃及的池鱼。
　　梁琛吩咐道：“开药，用最好的药材。”
　　医官应声：“是是，请陛下放心。”
　　梁琛又吩咐：“取一套细软舒适的内袍来。”
　　内官立刻去取里衣，这里是紫宸宫，是天子的路寝，内衣自然也都是天子的内衣，虽都是天子没穿过的，尺寸却是按照梁琛量体裁制，对于夏黎来说，难免宽大了一些。
　　内官将干净的里衣交给梁琛，此时医官正好开好了药方。
　　梁琛摆摆手：“下去罢，药熬好了端上来。”
　　“是。”
　　内官并着医官退出紫宸宫，太室之中一时只剩下梁琛与昏迷不醒的夏黎，梁琛手中还握着那件雪白的里衣。
　　他慢慢走过去，坐在龙榻边上，静静的看着夏黎。
　　夏黎沉浸在昏睡之中，微微蹙着眉心，不知是冷还是热，额角泛出星星点点的汗水，粉嫩的唇瓣因缺水而微微干涸。
　　梁琛将衣袍放下，回身取了瓷杯，用小勺轻轻蘸取温水，擦拭在夏黎的唇瓣上。
　　干裂的唇瓣，犹如渴水的小鱼，难耐的轻轻张合，一抹红艳艳的颜色，若隐若现在贝齿之间，那是夏黎的舌尖。探出唇缝，渴求着更多的滋养。
　　梁琛的眼神变得深邃，黑黝黝的眸子更加昏暗，似乎在隐藏着什么情绪，板着一张俊颜，又用小勺蘸取了一些温水，反复涂抹在夏黎的唇瓣之上。
　　夏黎得到了温水的滋养，眉心终于舒展了些许，再次陷入昏睡之中。
　　梁琛放下瓷杯，慢慢抬起宽大的手掌，伸向夏黎的女裙衣领。夏黎一点子反应也没有，自然不会反抗，哗啦——轻薄的衣衫，花瓣飘落一般顺着夏黎圆润的肩头层层跌落，倾泻在奢华的龙榻之上。
　　夏黎颈间的红痕，马上便要褪去的红痕，毫无保留，完完全全的暴露在梁琛的眼前。
　　生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抹暧昧的红痕，梁琛并不意外，眯起眼目幽幽的道：“腊祭之夜，果然是你……夏黎。”
　　夏黎从未如此乖巧过，轻合眼目，一句话也没有反驳，若是夏黎醒着，此时必会反驳一两句，看似恭恭敬敬，实则……
　　梁琛轻笑了一声：“还是这样听话一些。”
　　梁琛稍微靠近，托着夏黎单薄的后背，将人轻轻抬起一些，想将他的女裙退下来，换上干净的里衣。
　　“唔……”夏黎浑身软绵，顺从的靠入梁琛怀中，发出浅浅的轻哼。
　　小猫咪一样的轻哼，毫无意识，撒娇一般，又或许是不堪其扰的抗议，轻轻软软，羽毛一般瘙痒着梁琛的心窍。
　　梁琛搂着夏黎的手掌下意识用力，那雪白的肌肤之上，立刻落下一抹桃花瓣的红痕，这样的感觉令梁琛欲罢不能。
　　只是……
　　“冷……”夏黎无意识的呢喃出声，肩膀蜷缩，瑟瑟发抖的往梁琛怀中缩去。
　　梁琛立刻醒过来，快速给夏黎换上内袍，将夏黎塞回锦被之中，严严实实的盖住，刚想远离龙榻换一口气。
　　啪……
　　夏黎伸出手，竟抓住了梁琛的袖子。
　　梁琛远离龙榻的步伐一顿，无可奈何的半弯着腰，想要将自己的袖子从夏黎手中抽出来。
　　“别走……”夏黎在昏迷中呢喃，抿着嘴唇，长长的鸦羽眼睫湿濡，精巧的喉结轻轻颤抖，似乎在哽咽。
　　梆！
　　梁琛的心头恨恨一颤，好像被人抽了一棍子，心脏发拧，他一个心狠手辣的暴君，不知从何时开始，竟看不得旁人哭咽。
　　不，也并非是旁人，这个人或许只是特指夏黎。
　　梁琛回到榻边，无奈的道：“好好，寡人不走，寡人就在这里陪着你。”
　　夏黎感觉到了暖源的靠近，委屈的眉心稍微舒展了一些，更是搂紧梁琛的袖子，将梁琛的手臂一同搂在怀中，呜咽的呢喃着什么。
　　“你说什么？”梁琛靠近些许，去听夏黎的梦呓。
　　“唔……别走……别……”
　　梁琛的嗓音更是温柔，前所未有的柔和，抚摸着夏黎的面颊，轻轻擦拭他的泪痕，哄道：“寡人不走，乖，不要哭……寡人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
　　夏黎终于安静下来，紧紧搂着梁琛的手臂，轻声道：“嗯……爸爸……”
　　梁琛：“……”？？？
　　大梁的习俗，习惯管父亲唤作阿耶，但不代表他们听不懂“父亲”、“爹爹”、“爸爸”这样的称谓。
　　梁琛的面容难得有些僵硬，连同他的肌肉也变得僵硬，有气无力的盯着心满意足入睡的夏黎，他把寡人……当做了他的阿耶？
　　夏黎浑浑噩噩的陷入昏迷之中，起初睡得并不安稳，时而寒冷，时而酷热，天旋地转，仿佛身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不停的反转，心慌又反胃。
　　但后来渐渐的，各种不适的感觉层层退去。
　　夏黎好像梦到了过世的爸爸。夏黎从小体弱多病，每每生病卧床之时，爸爸总会守在一边，不厌其烦的哄他，照顾他，为他擦汗。
　　好温柔，是爸爸的感觉……
　　清晨的阳光洒在夏黎的眼皮上，不知是不是今日的日头太好，腊月里的上京，很少有这样热烈的阳光，夏黎在绣衣司所住的屋舍朝北，冬日里根本见不到日头，平日里都是阴凉凉的，根本晒不到太阳。
　　“好暖和……”夏黎呢喃的感叹了一声，抱紧了怀中的枕头，还用自己的脸颊在枕头上轻轻蹭了两下。
　　枕头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嗓音。
　　夏黎：“……！”
　　夏黎一惊，睁大眼目，什么枕头？夏黎的怀中根本没有枕头，而是搂着一个人！
　　夏黎亲昵的搂住他，整个人靠在他怀里，甚至枕着那个人的胸口，把那个人整齐的衣袍蹭得凌乱，一片起伏的胸肌袒露出来。肌肉因为受到刺激，变得好似磐石铸铁一般硬实，令人头皮发麻！
　　夏黎瞪着眼睛，仿佛一只迷糊的小猫，与梁琛大眼瞪小眼。
　　“夏卿，”还是梁琛率先开口，像一位慈爱的君主：“昨晚燕歇的可好？”
　　他说着伸手过去，试了试夏黎的额头温度：“退热了。”
　　夏黎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向后退，险些掉下龙榻：“拜见陛下，臣失态。”
　　梁琛微笑：“这算什么失态？昨晚……夏卿更失态的样子，寡人都看过了。”
　　夏黎：“……”
　　夏黎咬住下唇，低头便看到自己雪白的里衣，本该穿在身上的女裙凌乱的团在一边。衣裳？是谁换的衣裳？衣衫退下，那身上那些吻痕，岂不是被发现了？
　　梁琛好像明白他在想什么，善解人意的道：“夏卿不必着急，你的衣衫是寡人亲自换的。”
　　夏黎：“……”
　　夏黎再一次陷入沉默，不着急？这才是最着急的，说明梁琛已经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梁琛却一反常态，并没有试探与追问，而是道：“夏卿已然退热，身子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适？”
　　夏黎迷茫的抬头来：“退热？”
　　梁琛的脸上划过一丝无奈，揉了揉额角：“夏卿连自己害了风邪都不知？你昨日发热，直接昏迷了过去。”
　　夏黎恍然，怪不得昨日在马车上昏昏沉沉，十足想睡觉，原来并非是困倦，而是发热昏迷？
　　梁琛又道：“万幸你身上带着牙牌，昨日贼子那一剑没有刺在要害之上。”
　　夏黎自然知晓，他便是故意为之，将牙牌放在身上，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才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好了，”梁琛道：“你的风邪才好一些，回去歇息罢，寡人唤了医官，一会去绣衣司为你看诊。”
　　“谢陛下。”夏黎拱手。
　　梁琛今日很好说话，道：“去罢。”
　　夏黎心中萦绕着疑问，梁琛分明看到了自己的吻痕，按照他多疑的性子，必然会试探两句才对，而今日醒过来，梁琛只字未提此事，难道……
　　难道英雄救美真的起作用了？暴君梁琛已经被打动了？
　　夏黎谢恩之后便离开紫宸宫，回到绣衣司自己的屋舍，他掩上门，快速将《绮襦风月》的原稿从抽屉最下层掏出来，展开到第十章的内容。
　　【梁琛万没想到夏黎会突然冲过来，替自己挡了这一剑……】
　　【他癫狂了一般，双手颤抖的抱着夏黎，动作犹如虎豹，一跃上了马车，火速往大梁宫赶去。】
　　【“夏黎……夏黎……”梁琛反复呼唤着夏黎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身为一个君王，梁琛从未如此焦急过……】
　　夏黎看着话本一笑，果然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计划发展，梁琛显然是被自己打动了。
　　他的笑容还未舒展，突然一僵，话本之中还有其余的文字。
　　【梁琛看着死气沉沉的夏黎，心窍抑制不住的颤抖，他慢慢低下头，覆盖住夏黎那缺乏血色的唇瓣，轻轻摩挲……】
　　夏黎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唇，当时夏黎染了风寒，在辎车上昏昏沉沉，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混沌，还当是错觉，没想到嘴唇上那一阵酥麻并不是错觉。
　　而是……
　　梁琛竟然乘人之危，偷吻了夏黎。
　　记忆中的酥麻，因为文字的呈现，不停的回荡在夏黎的脑海中，夏黎用袖子擦了擦嘴巴，继续往下看去。
　　接下来是紫宸宫中，梁琛亲自照顾夏黎的场面。
　　为他擦身，为他更衣，为他喂药，为他盖被……
　　夏黎忍不住惊讶，原来自己梦中无微不至，温柔细心的“爸爸”，是梁琛？
　　【梁琛彻夜守在龙榻之畔，深深的凝视着夏黎，黑夜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令梁琛陷入了无边的回忆之中，那些他最不想回忆起来的过往……】
　　接下来便是梁琛的回忆，要不说《绮襦风月》的原稿是最粗壮的金手指，只要是记录在册的买股攻，甚至他的心理活动都逃不过原稿的剖析。
　　梁琛生在大梁皇室，他是先皇的第四子。缺没有高贵的出身，他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因为姿容出色，善解人意被先皇看中，先皇醉酒之下临幸了梁琛的母亲。
　　只有那么一次临幸，薄情寡义的君王转眼便将宫女忘在脑后，可谁也没想到，那名宫女诞下了皇子。
　　梁琛成为了大梁的四皇子，可是宫女迟迟没有得到名分，她还是一个宫女，原因很简单，先皇的宠妃正好有孕在身，宠妃不希望先皇册封一个卑贱的宫女与自己争宠。
　　梁琛的幼年过得很辛苦，虽然是皇子，却没有皇子应得的荣宠。
　　那一年的大梁，冬天仍然很冷。
　　【梁琛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日，是腊月的十五日。】
　　腊月十五？夏黎眼眸一动，岂不就是昨日？
　　腊月十五，上京百姓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都会走上街庆祝，天子与庶民同乐，也会一同庆祝。
　　那天宠妃提议围猎，可是围猎对于善于享乐的贵胄们来说，实在太普通太稀松，已然提不起他们的兴趣。
　　宠妃便说，冬日里畜生本就少，自然不能让天子围猎尽兴，不如放几个孩童进入猎场，孩童机敏，跑跳起来犹如脱兔，也不会冲撞天子，岂不是新鲜？
　　残暴的先皇觉得有趣，便答允了宠妃的要求，找来几个孩子放入猎场之中。
　　【那几个孩童之中，便包括——梁琛。】
　　【小小的梁琛，分明是个皇子，却犹如乞丐一般，犹如畜生一般，没命的奔跑在冬日的猎场之中。】
　　【“哈哈哈哈——跑啊！快点跑！”】
　　【“陛下~你看那小畜生，跑得好快呀！陛下，您射他的腿，射他的腿！”】
　　【就在一片肆无忌惮的嬉笑声中，一个年老色衰的宫女不顾一切冲入了猎场。】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是梁琛的母亲，她不顾箭矢冲入猎场，跪倒在先皇面前求情，恳求先皇放了梁琛，再怎么说，梁琛也是先皇的血脉啊。
　　可是……
　　【先皇的心窍好似冷硬的磐石，他有那么多儿子，根本不在乎一个小小的梁琛。】
　　梁琛的小腿被擦伤，重重的跌倒在地上，他跑不动了，已经到了极限，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地上，小小的手指愤恨的抓住泥土，他虽痛恨，却还是不得不迎来注定的死亡。
　　四周是哄笑声，打趣声，起哄声。
　　先皇举起劲弓，毫无怜惜的瞄准了自己的儿子，只为了博得宠妃的一笑。
　　【铮——】
　　【冷箭离弦。】
　　【鲜血泼墨。】
　　【在这关键的一霎，宫女不顾一切的冲向梁琛，将小小的梁琛护在身后。】
　　从此梁琛没有了母亲，更加没有父亲。
　　在梁琛掌握大权的那一天，梁琛将他的兄弟们聚集在当年的猎场中，就好像多年前的那个腊月十五，鲜血在一起盛放……
　　“原来如此……”夏黎喃喃自语，怪不得梁琛的反应这么大。
　　夏黎本以为梁琛只是缺爱，加之暴君的形象根深蒂固，所以没有人敢贸然关心梁琛，只要他能表现出对梁琛的关心，便可以打动梁琛。
　　令夏黎没想到的是，除了关心之外，夏黎还误打误撞的，让梁琛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因而梁琛才会如此一反常态，即便已然发觉了夏黎的身份，却一句话也没有探究……
　　“原来……”夏黎摇摇头：“暴君的黑化也是有原因的。”
　　“夏副使！夏副使！”
　　是大刘的声音。
　　砰砰砰，紧跟着是拍门的声音。
　　夏黎起身走过去，拉开大门。
　　“夏副使！”大刘来得匆忙，道：“您没事罢？昨夜混乱，夏副使受伤可严重？”
　　夏黎一笑：“无妨，黎没什么事。”
　　大刘傻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柳大人可担心坏了，一晚上都没怎么睡，一直打听夏副使你怎么样了。这不是嘛，因着柳大人问的太多，卑职就过来问问了。”
　　夏黎道：“替黎多谢柳大人的关心。”
　　“嘿嘿！”大刘点头道：“没问题！夏副使您养伤罢，卑职回去复命，还要去一趟圄犴，夏副使可不知，那个姓郑的阉人，嘴巴硬得紧，现在还一句话也不肯吐露呢！”
　　“郑惜卿还没有招供？”夏黎皱眉。
　　大刘叹气：“可不是嘛，那个姓郑的，又臭又硬，就好似茅房的石头！他一口咬定自己什么也不知。”
　　夏黎若有所思：“黎亲自去审一审。”
　　夏黎进入绣衣司的圄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绣衣司可不是吃素的，郑惜卿关进来免得不受一些皮肉之苦，更何况这是陛下先前特意吩咐好好招待之人，绣衣卫更是不敢怠慢。
　　郑惜卿被五花大绑捆在刑架上，满脸是血，烂泥一般垂着头。
　　大刘咋舌：“夏副使您有所不知，这个阉人突然生出了一些骨气，无论如何用刑，他就是不开口，不肯将素舞馆背后之人吐露出来。”
　　绣衣司的人不知晓，其实素舞馆背后之人正是夏国公和皇后，但夏黎知道的清清楚楚。
　　夏黎轻笑一声：“郑郎君哪里是突然生出了硬骨气？而是因为，他只要不开口，那个背后之人权势滔天，一定会将他救出去……对不对，郑郎君？”
　　郑惜卿突然动了一下，他没有昏迷过去，挣扎着抬起头来：“我劝你们……最好不要为难我，我背后之人，不是你们……你们绣衣司可以……可以拿捏的！把我惹急了，没有你们好果……啊呀——”
　　好果子三个字还未出口，郑惜卿突然惨叫一声，脸颊重重偏向一旁。
　　夏黎并未废话，摘下腰间紫金剑，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他是聪明的，仔细手疼，因此合着剑鞘，用紫金剑抽过去，如此一来又响亮，又脆声，还不会受累。
　　“啊！啊……你……”郑惜卿疼得吱哇乱叫，脸上登时一片血痕，愤怒的语无伦次。
　　“你什么？”夏黎挑眉：“你以为不说，我便不知是谁？”
　　郑惜卿双眸紧缩，偏开头不敢与夏黎对视：“既然你知晓是谁，便合该立时放了我！别给自己惹麻烦！！惹毛了我，没有你们什么好果子！”
　　夏黎挑眉：“好大的口气。”
　　夏黎摆摆手：“刘校尉。”
　　“是，卑职在！”
　　“这阉人不太清醒，”夏黎纤细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儿：“把他吊起来，头下脚上，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大刘哈哈一笑：“是！”
　　郑惜卿又是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夏黎闲庭信步的离开圄犴，其实他并不需要郑惜卿招供，郑惜卿愿不愿意说一点子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绮襦风月》里的买股攻之一，只要在话本上完形填空，夏黎想让他说什么，他便会说什么。
　　“夏黎！！夏黎——”
　　斜地里一道人影冲出来，一把揪住夏黎的衣袍。
　　那人形色匆匆，赤红着眼睛，甚至鬓发微微散乱，看得出来有多急切——是皇后夏娡。
　　夏娡身边没有跟着宫人，连个侍奉的宫女也不见，就她一个人，死死拉住夏黎的衣袖不防，神经紧绷，且神经兮兮。
　　“夏黎！！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夏黎平静的道：“皇后这是什么意思？一上来便如此质问。”
　　“你疯了？！”夏娡的表情诡异，又激动，又怕被人发现，嗓音尖锐却沙哑，左顾右盼之后道：“夏黎你是疯子！你非要拉着夏国公府下地狱不成？！夏国公府的大船沉了，我看你能捞到什么好处！”
　　夏黎不怒反笑：“皇后说笑了，可夏国公府的大船没有沉，便有黎的好处么？黎还不是被你们当做踏脚石、敲门砖，有用的时候随便使唤，没用的时候随手丢弃，难道不是么？”
　　“夏、夏黎……”皇后似乎改变了策略：“我的好阿弟，你……你不能如此狠心，你分明知晓……分明知晓郑惜卿他……”
　　“他什么？”夏黎幽幽的道：“郑惜卿的后台，是夏国公府，对么？素舞馆买卖人口，淫＃秽敛财，甚至用血液炼丹的行径，都是夏国公府授意的，对么？”
　　“你……你……”皇后颤抖的睁大眼睛，眼眸却在急速收缩：“你都知晓？你都知晓你还……你果然是想要我和阿耶死在面前才甘心，对不对？！”
　　夏黎撇开她的手：“犯下这样的禽兽行径，皇后却把自己摘得好像受害者一样可怜，也是能个儿，黎佩服。”
　　“夏黎！！！”皇后夏娡被他激怒了，眼睛好像吃了死人肉一般通红，浑身颤抖的道：“夏国公府若是完了！我必定拉着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夏娡说着突然扑上来，揪住夏黎的衣襟厮打，哪里还有一国之母的形象，嘶声力竭的大叫：“你不让我活，咱们就一起死！！一起死——！”
　　*
　　“陛下！”
　　内官急匆匆跑进紫宸宫：“陛下，大事不好了！”
　　梁琛正在批看文书，满不在意的道：“又是哪个朝臣来参本了？”
　　“不不不，”内官摇手道：“是……是皇后娘娘。”
　　梁琛目光一动，夏娡？
　　内官急切的道：“不知因为何事，夏副使冲撞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动了胎气，现在……现在情况危急啊陛下！”
　　嘭！
　　梁琛拍案而起，陡然扔下手中的文书，绕过案几，大步离开紫宸宫。
　　皇后夏娡突然癫狂，揪住夏黎的衣衫，用尖锐的指甲发疯的抓挠。
　　夏黎抬手挡住自己，“嘶……”一阵痛呼，手背还是被皇后夏娡长长的指甲抓伤，虽然伤口不深，但见了血，血迹顺着白皙的皮肤流淌而下，十足刺目。
　　“夏黎！”皇后瞪着眼睛，迸发出算计的光芒：“你可别忘了，我现在还怀着龙种呢！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龙种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陛下绝对不会饶了你！！！”
　　踏踏踏——
　　是跫音，有人匆忙向这边走来。
　　皇后夏娡眼神明显变了，从尖锐刻薄变得无辜柔弱，突然一把推开夏黎，一下子坐到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肚子，哭喊道：“啊……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疼……”
　　“疼死本宫了……”
　　“本宫定然是自动了胎气……啊呀……好疼……”
　　夏黎蹙眉，他深知夏娡根本没有怀孕，今日来这么一出，怕是一来想要卖惨，博取梁琛的同情，二来想要栽赃陷害于夏黎，如此一来，夏黎便可不再插手郑惜卿与素舞馆之事。
　　夏黎抿着嘴唇，咬着牙关，思索着一会子见到梁琛的说辞。
　　“陛下——”皇后夏娡一下子哭得更是凄惨，满面泪水，梨花带雨，捂住自己的肚子，蜷缩在地上，另外一只手去拽梁琛的衣摆。
　　她趴在地上，从下往上看着梁琛，这个角度完完全全放大了一个可怜之人的柔弱之处，将皇后夏娡烘托的委屈可怜，而一旁的夏黎，仿佛一个冷酷无情的施暴者！
　　“陛下……陛下……”夏娡娇弱的呻吟：“陛下，妾身的肚子好疼，好疼……定然是动了胎气……”
　　“快传医官！”梁琛果然开口了，且语气透露着急切，还有一丝丝慌张。
　　皇后夏娡不着痕迹的牵起唇角，是了，这毕竟是梁琛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很可能便是未来的大梁新君，梁琛怎么可能不在乎自己的孩子呢？
　　梁琛便算是再暴虐，再残忍，再阴鸷，再喜怒无情，也……
　　在皇后夏娡志得意满的笑容中，梁琛拨开她的手，直接越过了趴在地上哭嚎的皇后，匆忙来到夏黎跟前。
　　一把握住夏黎的手掌。
　　“嘶……”夏黎疼得一个激灵。
　　梁琛的动作赶忙变得小心翼翼，仔细的捧着夏黎的手，不敢去触碰伤口，生怕夏黎疼痛：“怎么受伤了？流了这般多的血……医官！医官怎么还未到？寡人养着医官署，是食闲饭的不成？”
　　皇后与内官愣在当地，目瞪口呆。
　　“陛下、陛下？”皇后夏娡不敢置信：“陛下，妾身……妾身肚子疼，妾身动了胎气啊！妾身的肚中，可是陛下的皇子啊……”
　　她的话说到这里，便对上了梁琛阴测测的目光，一双锐利的眼目，犹如最锋利的杀器，透露着铁石无情，还有……洞彻人心的冷漠。
　　梁琛冷冷的道：“你自己做过什么，合该比寡人清楚。”
　　皇后夏娡没来由打了一个哆嗦，颤抖的闭上嘴巴，剩下的话什么也说不出口。
　　梁琛冷漠的眼神从夏娡身上划过，落在夏黎身上之时，变脸一般，瞬间变得柔和许多，夹杂着浓浓的关切。
　　突然将夏黎打横抱起来。
　　夏黎：“！”怎么又是公主抱？
　　夏黎轻微挣扎：“陛下，臣只是手受了伤。”
　　梁琛却不赞同，稳稳将他抱在怀中，温声道：“你昨日才替寡人挡剑，还害了风邪，今日又见血，身子骨如何受得了，乖一些，寡人抱你。”
　　夏黎：“……”暴君说话突然黏糊糊的，好……恶心。


第30章 掉马
　　在众目睽睽之下, 梁琛执意抱起夏黎，不只是当着一众的宫女和内官，还当着皇后夏娡的面子, 甚至一点子避讳的心思也没有。
　　夏娡完全愣着, 还未反应过来，梁琛已然抱着夏黎走远。
　　夏黎起初还挣扎两下, 想要自行下地, 毕竟一个大男人, 被另外一个男人轻轻松松的抱起来, 也太过难看了一些。
　　但夏黎发现, 无论如何挣扎，对于梁琛来说，只是蜻蜓点水, 毛毛雨一样不值一提。梁琛的臂力惊人, 步伐稳健, 抱着夏黎往前走不费吹灰之力。
　　夏黎干脆没了声音, 掩耳盗铃的自我安慰：这一路上……应该也碰不到多少人。
　　“拜见陛下——”
　　医官已经候在紫宸宫门口，磕头道：“臣来迟, 还请陛下恕罪！”
　　梁琛看都不看他一眼, 大步入内，冷声道：“进来给夏副使医看。”
　　“是是是！”医官一打叠入内。
　　相对比对待医官的冷漠, 梁琛变脸一般, 动作温柔, 小心翼翼的将夏黎轻轻放在龙榻之上。
　　无错, 又是龙榻！
　　今儿个一早，夏黎便是在龙榻之上苏醒，堪堪脱离这张奢华的龙榻没有多久, 夏黎又回来了……
　　夏黎一沾到龙榻，立刻便想翻身起来，却被梁琛按住，不赞同的道：“夏卿，你受了伤，不要起身，你昨日才发热严重，仔细失血过多，身子会受不住。”
　　失……血……过……多……？
　　夏黎下意识垂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抓伤，虽方才的确流血了，但此时伤口已然凝血，并不再流，这么点子血水，竟然被梁琛说成失血过多？看来梁琛的眼神儿不怎么好。
　　夏黎干笑：“陛下，臣无事……”
　　“什么无事？”梁琛执着：“医官，还在那杵着做什么？”
　　医官不敢怠慢，快速上前应和道：“夏副使，陛下说的正是，您的伤口……伤口……”
　　医官本想拍拍天子马匹，顺着天子的话，下一刻却看到了所谓“失血过多”的伤口，一时结结巴巴，愣是不知说什么好。
　　医官的眼珠子干涩转动，终于反应过来，硬着头皮道：“夏副使的外伤狰、狰狞……千万不要小看这伤口，夏副使昨日才堪堪害了风邪，仔细反复发热，这外伤需得仔细处置，方能无虞啊！”
　　梁琛很满意医官的说法，点点头道：“夏卿，听医官的。”
　　夏黎：“……”
　　医官麻利的将药囊展开，先给夏黎清理伤口，然后上药。
　　夏黎的伤口已经凝血，不过皇后夏娡的指甲有些长，抓伤破皮严重，若是放任不管，不小心被衣袖摩擦到都会疼痛，医官便小心的用小剪子，将旁边翻起来的表皮修剪掉。
　　“嘶……”夏黎一个激灵，的确是有些疼的，他尽量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抖了抖肩头。
　　梁琛却发现了，冷下脸来：“做什么吃的，没看到弄疼了夏副使么？”
　　“陛下饶命！！”医官吓得把小剪子一扔，咕咚跪在地上，哐哐哐开始磕头。
　　夏黎刚才只是疼了一下，处理伤口哪里有不疼的？赶紧道：“陛下，臣无事。”
　　梁琛冷声道：“没用的东西，把伤药留下，你可以滚了。”
　　医官如蒙大赦，一面谢恩，一面连滚带爬的往外退，火速离开了紫宸宫。
　　夏黎道：“臣的外伤只是轻伤，多谢陛下关怀，臣回去自己上药便可以了……”
　　不等夏黎说完，梁琛却道：“伤在手背，你自己一只手如何上药？”
　　他扶着夏黎的肩膀，让夏黎在龙榻上坐好，道：“寡人为你上药。”
　　梁琛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已经靠过来，没有坐在龙榻上，而是突然矮身，单膝半跪在龙榻边上，托住夏黎手上的手掌，为他仔细的清理伤口。
　　“陛下……”夏黎眼看梁琛突然给自己“下跪”，不得不说，饶是夏黎素来镇定冷静，也着实吓了一跳。
　　那可是暴君啊，书中最残暴，毫无人情味的反派梁琛。
　　而此时此刻，传说中残忍暴虐的大反派，完全不像是个暴君，反而像是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骑士，单膝跪在夏黎的面前，仔细又虔诚的为夏黎清理伤口。
　　“别动。”梁琛道：“仔细碰疼了你的伤口。”
　　梁琛清理的很麻利，打开伤药，蘸取了一些，轻轻给夏黎抹在伤口上，复又吹了吹。
　　伤药自带清凉阵痛的功效，加之梁琛的吹拂，伤口瞬间变得凉丝丝，还有一种奇怪的麻痒感，从夏黎的手心，一直蔓延开来。
　　“还疼么？”梁琛温声问。
　　夏黎道：“回禀陛下，本就不怎么疼的，臣的伤口并无大碍。”
　　梁琛却道：“什么没有大碍，方才医官都说了，要好好养伤，夏卿你和该更加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罢了又补充道：“今日便留在紫宸宫养伤，待明日换了药再说罢。”
　　今日？
　　又要留在紫宸宫夜宿？
　　这里可是天子的寝宫……
　　夏黎看似恭敬的开口，实则拒绝的意味很明显：“陛下，紫宸宫乃是天子路寝，臣身为人臣，实在不敢僭越了老祖宗的规矩，臣还是……”
　　“呵呵。”哪知梁琛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容间夹杂着几分玩味，挑眉道：“哦？君臣……可是夏卿昨儿个夜里头，可不是这么说的。”
　　夏黎露出一抹迷茫的神色，昨日夜里？自己昨日都在昏迷，到底做了什么，如何一点子印象也没有？
　　梁琛靠过来一些，夏黎坐在龙榻上，他站在龙榻边上，因为身高的优势，微微弯腰，倾身在夏黎的耳侧，满含笑意的道：“昨日夏卿拽着寡人的衣角，口口声声唤着爸爸呢。”
　　夏黎：“……”？？？
　　脑子里嗡的一声，夏黎隐约记得，自己昨日昏迷之时梦到了过世的爸爸。梦中的爸爸温柔仔细，不厌其烦的照顾着夏黎。
　　梁琛的嗓音更加玩味，他的吐息倾洒在夏黎的耳畔，幽幽的道：“怎么？昨日还唤寡人爸爸，今日便如此生分，夏卿你好无情啊。”
　　夏黎：“……”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
　　夏黎稍微后撤一些，与梁琛保持距离，干笑道：“臣昨日失态，还请陛下责罚。”
　　“有何可责罚的？”梁琛道：“夏卿昨日抱恙，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儿，寡人难不成是个刻薄之人，非要揪着这事儿责罚与你？再者……”
　　梁琛笑起来：“夏卿唤父亲的模样，十足的可怜儿，当真令寡人心疼。”
　　夏黎：“……”
　　“好了。”梁琛终于收起了逗弄的语气，道：“寡人不与你玩笑，你今日便好生留在紫宸宫养伤，什么事情也不要管，把身子养好一些。”
　　梁琛似乎想到夏黎会拒绝，补充道：“你便在紫宸宫的东室歇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与寡人说便是。”
　　东室？夏黎轻轻松了一口气。
　　紫宸宫宽阔，里面有很多屋舍隔间。其中太室乃是整个紫宸宫最尊贵的屋舍，便是天子燕歇的地方，除了太室之外，还有东室、西室、书房、茶室等等。
　　东室虽在紫宸宫中，但距离太室比较远，这让夏黎松了口气，好似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了。
　　梁琛轻笑：“先去歇息罢，寡人让御膳房做些滋补的吃食，一会子叫宫人给你送过去。”
　　“谢陛下。”夏黎不再拒绝。
　　夏黎退出太室，被内官引着进入紫宸宫的东室，东室虽然没有太室宏伟，但同样奢华。
　　刚一入内，宫人便端来了滋补的汤羹：“夏副使，晚膳还要稍等一会子，陛下吩咐了，先请夏副用雉羹暖胃。”
　　又有宫人捧进来两床锦被，锦被花纹秀美繁杂，十足厚实。
　　“陛下说，夏副使堪堪受了伤，最怕受凉，这些锦被又轻又暖，请夏副使夜晚盖上，免得夜露寒冷。”
　　宫人们一趟一趟的进来添置东西，都是梁琛赏赐之物，偌大的太室险些被堆满。
　　等宫人们都退出去，夏黎终于舒出一口气，趁着左右无人，将怀中的《绮襦风月》原稿拿出来。
　　【梁琛宽大的手掌，小心翼翼的托着夏黎的手心，为他上药，如视珍宝。在那一刻，梁琛的眼中，天地都失去了颜色，仿佛只容得下夏黎一个人……】
　　夏黎咋舌，看来传说中的暴君果然十分缺爱，这应该算是成功打动了暴君？
　　哗啦哗啦——
　　夏黎继续往下翻页。
　　【“夏黎！！夏黎——这个贱种！他竟给我难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子，与我难堪！”夏娡揪着夏国公的袖袍，嘶声力竭的哭咽。】
　　夏黎挑眉，在他被梁琛带走之后，看来皇后夏娡去找了夏国公。
　　皇后装作动了胎气，本想让梁琛关心于她，但哪里知道，梁琛到了跟前，连看她都不看一眼，竟然小心翼翼的抱着夏黎走了。
　　这对于夏娡来说，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梁琛和夏黎离开之后，夏娡也不装了，她在装作动了胎气给谁看？当即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愤恨狰狞的去寻夏国公。
　　“阿耶！！那个夏黎，太过分了！！他竟当众给我难堪！也不知给陛下灌了什么迷幻汤，陛下他……陛下他……”
　　夏国公安抚道：“毕竟夏黎才堪堪为天子挡了一刀，天子宠信他，也是常有的事儿。”
　　“阿耶！”夏娡激动的道：“如今郑惜卿已经被抓了！！还是夏黎亲手抓的，咱们所有的把柄，可都在郑惜卿的手中……眼下可怎么办！怎么办！一旦郑惜卿吐口，咱们夏国公府可就……可就……”
　　“别着急、别着急……”夏国公虽然嘴里这么说，但整个人已经开始颤抖，看得出来他才是最着急的，道：“女儿，绝不能让郑惜卿开口，如果郑惜卿不开口，一切的错都是他素舞馆，与咱们夏国公府没有干系，但若是他开口……咱们夏家百年的基业，便要毁在你我手中了！”
　　夏国公的脸色开始扭曲，喃喃的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杀了郑惜卿，只有死人，才不会出卖咱们夏家！”
　　皇后夏娡的脸色也跟着阴狠起来：“阿耶说的无错，只有死人才不会出卖咱们，可惜了那些美容养颜的丹药，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皇后夏娡与夏国公打定主意，夜长梦多，便在今夜动手，买通死士，绝不能让郑惜卿活过今晚……】
　　夏黎摇头嗤笑：“狗咬狗。”
　　郑惜卿不是什么好人，夏黎根本不想救他，但偏偏郑惜卿手中握着夏国公和皇后的把柄。
　　原稿中，关于郑惜卿被刺杀的内容，已经在慢慢展开，白纸黑字十足字清晰，夏黎继续往下阅读，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刺客银光晃晃的大刀举起，“嗤——”一声，狠狠插入郑惜卿的心窍，郑惜卿连呼救大叫都未来得及出口，咕咚一声倒在血泊之中，他______。】
　　夏黎提笔，蘸饱了墨汁，开始完形填空，一面写一面人忍不住笑起来。
　　夏黎填写完成，将原稿的墨迹吹干，以免蹭花，将原稿仔细的贴身收起来，美美的用了晚膳，倒在榻上，舒舒服服的睡去。
　　夜色高悬，已经是后半夜。
　　“陛下——陛下……”内官一打叠叫嚷着，慌张跑进来。
　　梁琛还未入睡，今日的文书太多，还差着几本才批看完毕。
　　梁琛冷冷的扫了一眼那大惊小怪的内官，呵斥道：“叫嚷什么？若是惊醒了夏副使，寡人便拔了你的舌头。”
　　内官吓得紧紧闭上嘴巴，不敢再发一声。
　　梁琛冷声道：“什么事？”
　　内官这才战战兢兢的道：“回禀陛下，绣衣司……绣衣司的圄犴混入了刺客。”
　　啪！梁琛将朱笔敲在案上，冷笑道：“刺客？”
　　内官回答：“刺客、刺客……行刺了人犯郑惜卿！”
　　梁琛的眼睛眯起来，眼神深邃阴沉。
　　内官是来报信的，绣衣使柳望舒还等候在外面。
　　柳望舒走进来，并没有立刻回禀，而是稍微顿了下，梁琛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挥退了左右的内官，整个太室之中只留下柳望舒。
　　梁琛道：“说罢。”
　　柳望舒拱手道：“回禀陛下，人犯郑惜卿被刺确有其事，只不过……郑惜卿没有死。”
　　“哦？”梁琛挑眉：“姓郑的阉人竟如此命大？”
　　柳望舒恭敬回答：“刺客心狠手辣，一刀插在人犯的心窍之上，本该是一刀毙命。但那郑惜卿与常人不同，心窍恰好生在了右面，因而逃过一劫。”
　　【郑惜卿倒在血泊之中，他______。】
　　他——的心窍长在对侧。
　　什么恰好，饶是柳望舒聪敏，梁琛见过各种各样的大风大浪，二人也决计不会想到，其实郑惜卿能死里逃生，全都是夏黎的杰作。
　　梁琛摆摆手道：“寡人知晓了，封锁消息，不要将人犯还活着的消息透露出去。”
　　柳望舒拱手道：“臣敬诺。”
　　梁琛又道：“轻一些，时辰晚了，不要打扰了夏卿燕歇。”
　　柳望舒的面色一僵，垂着头没有说话。
　　梁琛挑眉：“还有旁的事情？”
　　柳望舒僵硬的道：“回禀陛下，没有了。”
　　“退下罢。”
　　柳望舒欲言又止，但最后也没有开口：“是，臣告退。”
　　绣衣司混入刺客，圄犴中满地鲜血，不管是绣衣卫还是金吾卫，全都忙着抓刺客，整个大梁宫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唯独……
　　唯独夏黎睡得安稳。
　　紫宸宫东室的软榻，虽比不得龙榻宽阔，比不得龙榻柔软，但已是极尽奢华，加之梁琛为他添置的软枕与锦被，便更是又香又软。
　　夏黎昨日高烧，身子骨本就虚弱，今日一沾头枕立刻陷入了梦乡，外面卫兵带队搜人那么大的动静，夏黎只是稍微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闷上，嘟囔了一声，又陷入了梦乡。
　　踏踏踏……
　　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梁琛听完柳望舒的禀报，放轻了脚步走入东室，一眼便看到蒙着被子，睡得正香的夏黎。
　　梁琛低声吩咐：“去告诉外面，搜查的小声一些。”
　　内官连忙点头，趋步前去通传，很快，搜查的声音瞬间变轻，夜色又恢复了宁静。
　　梁琛来到榻边，低头看着闷头睡觉的夏黎，忍不住轻笑一声，似乎是怕他憋坏了，将夏黎头上的被子轻轻拽下来，为他整理舒服，仔细的盖在身上。
　　梁琛见他鬓发被蹭的微微凌乱，伸手为他整理鬓发，将骚扰夏黎好眠的黑发拨开，又怕他压了自己的头发会疼，梳理整齐，铺在头枕之上。
　　“唔……”夏黎没有醒过来，只是轻轻的哼了一声，还翻了个身。
　　梁琛深深的看着夏黎的睡颜，唇边化开一抹无奈的笑意：“夏黎啊夏黎，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
　　今日是朝议，官员们早早到班，三五成群的簇拥在一起，私底下谈论着什么。
　　“听说了么？绣衣司混入了刺客！”
　　“是啊，还撒了一地的血！哎呦喂……”
　　“要我说啊，绣衣司那群小白脸，真真儿是不如金吾卫的。”
　　“今日朝议怕是精彩了，金吾卫还不趁机参一本绣衣司？”
　　“等着看热闹罢……”
　　“快看，来了……绣衣司的。”
　　随着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夏黎一身绛紫色绣衣，走入朝议大殿。所有人的目光刷的投注在他的身上。
　　一来是因为绣衣司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让刺客混进去，还行凶杀人，这可是渎职的重罪。
　　这二来嘛……
　　二来，宫中的流言蜚语，向来比国家大事传得要快。谁还没听闻夏家姊弟打架，阿弟夏黎冲撞了皇后姊姊，把陛下都给惊动的事情。可陛下非但没有关心动了胎气的皇后，反而百般呵护的将弟弟给抱走了。
　　这件事情简直成了上京官员，茶余饭后最喜欢谈起的绯闻，津津乐道，没几日便传出了许许多多的版本。
　　夏黎并不在乎那些人的视线，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陛下驾至——”
　　内官通传，百官跪拜。
　　朝议开始，有看不惯绣衣司的人立刻便要上前参奏。
　　“陛下，绣衣司玩忽……”
　　不等那官员说完，夏黎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参奏。”
　　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绣衣司混入了刺客，今日不是参奏绣衣司的专场，怎么绣衣司的副指挥使，反而站出来要参奏？这岂不是反了？
　　梁琛一点子也不意外，看起来心情不错，道：“哦？夏卿何本参奏？”
　　是啊，到底何本参奏？官员们私底下窃笑，绣衣司犯了事儿，总不能恶人先告状，反而参奏金吾卫罢？
　　夏黎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清冷而平静的拱手道：“臣……要参奏夏国公与皇后，淫＃秽牟利，买卖人口，结党营私，通凶杀人。”
　　“什么！？”
　　“参奏夏国公？”
　　“夏小世子要参自己的阿耶和阿姊？”
　　朝议大殿瞬间哗然，嘈杂之声差点将顶棚掀翻，可见羣臣有多么诧异。
　　夏国公正在班位队列之中，万没想到夏黎会突然参奏自己，一个激灵，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颤巍巍站起来大喊：“陛下！陛下冤枉啊！老臣冤枉……”
　　又对夏黎呵斥：“我儿！你这是做什么？要是闹脾性，与阿耶回家去闹，这里是朝议大殿！你、你可不要任性妄为！”
　　夏黎并不去看夏国公一眼，还是那副平稳的模样，拱手道：“陛下，据臣纠察，夏国公与皇后伙同素舞馆，以茶楼为借口，行淫＃秽之事，并且私下拐卖宫女、民女，用女子之经血炼丹，以求长生养颜。”
　　“你、你胡说！！”夏国公慌张的冲上去，试图阻止夏黎继续说下去。
　　啪！
　　柳望舒就在旁边，眼睛一眯，横手阻隔，冷声道：“夏国公，这里是朝议大殿。”
　　“是啊，”梁琛看似在笑，但笑容并不真切：“夏国公难道想要当着寡人的面儿，行凶不成？”
　　“陛下！陛下！”夏国公咕咚跪下来，磕头道：“老臣冤枉啊！老臣对陛下，对大梁忠心耿耿，怎么会……会做出那些……那些不耻之事呢？什么素舞馆，老臣不知情啊！”
　　他又指着夏黎，道：“陛下有所不知，这……这小儿近几日，正在与老臣和他姊姊闹别扭，闹脾性……小儿被老臣惯坏了，但凡耍性子，是什么出格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实在……实在让陛下见笑了、见笑了……”
　　梁琛幽幽的道：“夏国公，你看寡人笑了么？”
　　夏国公一僵，尴尬的跪在地上。
　　夏黎拱手道：“陛下，臣身为绣衣司副指挥使，负责纠察宫女失踪一案，并未玩笑，更不会因私而闹脾性，今日参奏，有据可循，有理可依，并非胡闹，还请陛下明鉴。”
　　“你、你！”夏国公浑身颤抖，脸色涨红，咬牙切齿的道：“黎儿啊！是阿耶平日里太宠着你，才把你惯得如此无法无天！”
　　在夏黎穿越而来之前，夏小世子的名声口碑并不好，吃喝玩乐样样精通，诗书礼义一窍不通，便是个胡搅蛮缠的纨绔子弟。
　　夏国公咬定了夏黎在胡闹，羣臣们也是看热闹多一些，大多数人其实并不相信夏黎。
　　梁琛坐在龙椅之上，面容露出些许的为难，恰到好处，仿佛一个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公正严明的君王。
　　“既然夏国公与夏卿各执一词，这样也好办……”梁琛慢条斯理的道：“不如将皇后也请到朝议大殿，三方对峙，如何？”
　　“这、这……”夏国公脸色惨白，牙关上下相击得得作响，显然是心虚害怕的。
　　可他转念一想，有什么可怕的？左右郑惜卿已经死了，一推四五六，全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不干自己的关系，一个死人又怎么可能诈尸辩驳呢？
　　夏国公一咬牙，道：“老臣行得端，坐得正，这些年来为了大梁兢兢业业，如何不敢对峙？回禀陛下，老臣愿意对峙！”
　　对比起夏国公的激昂，夏黎气息平静，面色柔和，拱手道：“但凭陛下发落。”
　　梁琛微微抬起下巴，道：“传皇后上殿。”
　　“皇后娘娘驾至——”
　　内官通传，几个宫女簇拥着皇后夏娡走上朝议大殿。
　　后宫虽然不参与政事，但是大梁的风土人情并不逼仄，没有女子不得抛头露面的规矩。
　　“陛下——”夏娡柔柔的请安作礼：“不知陛下传妾身前来，所谓何事？”
　　夏国公已经迫不及待的，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夏黎竟然要大义灭亲！
　　“什么？！”皇后一惊，下意识惧怕，面色瞬间变得惨白，故作镇定，哆哆嗦嗦的道：“阿弟你……你素来平时胡闹惯了，也就、也就罢了！怎么今日，竟跑到这朝议大殿，庄严肃穆之地胡闹，你太、太不像话了！”
　　夏黎道：“臣像不像话，自有陛下决断。”
　　梁琛听了这句话，突然轻笑一声，羣臣看过去，只见陛下是真的笑了，那笑容和煦之中，竟然透露着一点点小温柔，小宠溺。
　　朝臣们揉了揉眼目，错觉，绝对是错觉，陛下何曾露出过这样的笑容？而且方才夏副使说了什么，能让陛下笑成这样？
　　他们哪知晓，梁琛正是因为夏黎那句“自有陛下决断”而欢心，虽夏黎说的也不过是场面话儿，但这话便是令梁琛舒心，怎么听怎么好听，还想再听更多一些。
　　梁琛道：“既然是对峙，那便开始罢，有什么证据大可以拿出来，寡人与诸位臣子都可以做为见证。”
　　“是啊！”皇后夏娡冷笑一声，尖酸刻薄的阴阳怪气：“阿弟，你若是有证据，那大可以拿出来，但你若是没有证据，可千万不要在这里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夏黎气定神闲，道：“臣想请陛下恩准，传唤证人。”
　　“证人？”皇后夏娡又是嗤笑，不屑的道：“什么证人？”
　　还证人呢？唯一知道内情的郑惜卿，已经被杀了！而其他的打手，他们或许知晓一星半点儿，却没有十足的证据，夏国公府完完全全可以矢口否认，这就是诬告！
　　夏黎一字一顿的道：“郑惜卿。”
　　“郑……”皇后一愣。
　　梁琛手肘靠在龙椅的扶手上，悠闲的支着面颊，好似在看一场好戏，道：“准。”
　　“传人证，郑惜卿！”
　　夏国公与皇后面面相觑，二人自然是不相信郑惜卿还活着，刺客分明回禀，一刀扎入了郑惜卿的心窍，完完全全扎透，流了满地的血，死得不能再死了！
　　踏踏踏……
　　绣衣司校尉大刘，亲自押送着架着枷锁的犯人走入朝议大殿。
　　——犯人面色惨白，显然是一副失血过多的模样，行动不便，步伐缓慢，一步步走入大殿。
　　“嗬……”皇后夏娡狠狠抽了一口冷气，见鬼一般指着人犯：“郑、郑……”
　　“郑惜卿？！”最后还是夏国公喊出了人犯的全名。
　　郑惜卿还活着！虽看起来形容不好，半死不活，但他的的确确，还活着！
　　夏黎微笑：“夏国公与皇后娘娘，为何如此诧异？”
　　“我我……”夏国公结结巴巴：“老臣只是、只是听闻，绣衣司糟了刺客，人犯已经被刺……刺死了，没想到……没想到……人犯还活着，所以有些许惊讶罢了。”
　　梁琛饶有兴致的道：“好了，既然人证也到了，开始罢，可别让羣臣等急了。”
　　夏黎拱手道：“是。”
　　不等他开始盘问人犯，夏国公第一个开口，尖锐的道：“郑惜卿，老夫警告你，这里是朝议大殿，天子面前，你可不要僭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必须有数！”
　　夏黎反诘：“夏国公，你这是在威胁人犯么？”
　　皇后强词夺理：“阿耶哪里是威胁人犯？只不过……只不过是提醒，免得人犯不懂得规矩，冲撞了陛下。”
　　夏黎点点头，道：“那如今，臣可以审问人犯了么？”
　　夏国公眼珠子狂转，大喊：“陛下，老臣想要先行审问。”
　　罢了又对夏黎道：“夏副使，你不介意老夫先审问罢？”
　　夏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动作温文尔雅，态度柔和：“夏国公，请便。”
　　夏国公抓住了先机，走到郑惜卿面前喝问：“人犯郑惜卿！你与素舞馆勾连，证据确凿，不容抵赖！老夫劝你还是老实一些，不要负隅顽抗！”
　　“老夫问你，素舞馆之事，可与老夫有关？可与夏国公府有关？”
　　夏国公问出这几句话的时候，仗着自己背对着梁琛，故意用眼神威吓郑惜卿，狠狠对他挤眉弄眼。
　　“唔唔唔！！”郑惜卿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几声。
　　他呆呆的站着，没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唔唔了几声，不知具体什么意思。
　　夏国公也是一脸迷茫，但郑惜卿不开口，他立刻抓住机会，拱手道：“陛下您看！人犯否认与夏国公府有关！老夫与皇后娘娘，都是清白的！”
　　“唔唔唔唔唔！！”郑惜卿还在发出怪声，但他仍旧站着不动，不摇头，不点头，甚至连眼睛也不眨，就好像……
　　好像被人绑架了一般。
　　夏黎并不在意，微微一笑，道：“夏国公问话完毕，合该轮到黎了。”
　　夏黎走到郑惜卿面前，道：“人犯郑惜卿，本使问你，素舞馆背后真正的东主，可是夏国公与皇后？素舞馆买卖人口，拐卖宫女，淫#秽牟利，用人血炼丹，结党营私，可都是夏国公与皇后指使？”
　　刚才还只会“唔唔唔”的郑惜卿，突然咕咚跪在地上，扯着破锣嗓子大喊：“陛下明鉴！素舞馆的东主正是夏国公与皇后！”
　　“你？！”夏国公如遭雷劈，指着郑惜卿喝骂：“你莫要血口喷人！”
　　郑惜卿喊完，自己也是一僵，连忙去捂自己的嘴巴，可是即使捂着嘴巴，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大喊：“罪民有证据！罪民私藏了素舞馆与夏国公府往来的账簿，可以证明素舞馆的东主正是夏国公和皇后！夏国公利用素舞馆买卖女子敛财，皇后利用女子的经血炼丹，企图美容养颜，谋害性命，罪民都留有证据！！”
　　“你胡说！！”皇后尖锐的叫起来。
　　郑惜卿睁大眼睛，他也觉得自己在胡说，可是他竟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嘴巴分明生在脸上，却说着意想不到话。
　　啪！啪！啪！
　　郑惜卿边说，边抡自己耳光，一记一记的跟上：“罪民死罪！罪民万死难赎其罪，只求揭露夏国公与皇后的罪行！”
　　转瞬失血过多的脸面被扇成了绯红的猪头，可郑惜卿仍然不知疲惫的扇自己耳光。
　　夏黎早在提前一日，便准备好了今日的好戏，无论夏国公和皇后质问什么，夏黎只让郑惜卿闭口不言。
　　【面对夏国公和皇后的盘问，郑惜卿他______。】
　　他——像个哑子一般，一个字也不说。
　　【而面对夏黎的盘问，郑惜卿他______。】
　　他——当殿揭发夏国公与皇后的罪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面反省，一面狠狠扇自己的耳光，大骂自己不是人。
　　“罪民不是人！”
　　“哎呦……好疼，疼死了！罪民是畜生！”
　　“罪民犯下滔天重罪，猪狗不如……”
　　皇后夏娡委屈的哭起来：“陛下，您可千万不要听这个人犯的一面之词呀！阿耶为了朝廷兢兢业业，丝毫不敢越钜，怎么会……怎么会……”
　　梁琛并不在意皇后夏娡梨花带雨的泪水，冷漠的道：“账簿何在？”
　　“在！在！”郑惜卿捂着自己扇红的猪头大喊：“就在罪民的宅邸里，左手第三棵大树下埋着！”
　　郑惜卿说完这句话，陡然瘫软在地上，整个人犹如被掏空了一般，好似一副行尸走肉，目光呆滞，嘴里叨念着：“完了……全完了……完了……”
　　梁琛悠闲的道：“梁玷。”
　　“卑将在。”金吾卫大将军梁玷上前抱拳。
　　梁琛抬了抬袖袍：“你亲自走一趟，去把账簿给寡人带来。”
　　“是！”
　　如今这个场面，羣臣更是哗然，看来夏国公和皇后是素舞馆的东家，这一点子跑不了了。
　　素舞馆不只是以茶楼的名义行淫＃秽之事敛财，私底下竟然还拐卖宫女和民女，用人血炼丹，简直不仁不义，令人发指。
　　梁琛冷漠的眼神扫在夏国公身上：“夏国公，你还有什么要辩驳的么？”
　　“老臣……老臣……”夏国公一脸死灰，腿脚不稳晃了好几下，整个人摇摇欲坠，他的眼珠子疯狂转动，努力为自己想着开脱的法门。
　　突然！
　　夏国公哀嚎一声，抹着眼泪哭丧：“陛下！陛下饶命啊——这一切都是……都是皇后，皇后为了容颜常驻，这才威胁老臣劫掠宫女，买卖人口！老臣虽是皇后的阿耶，可终究是臣子，不得不听啊！”
　　“什么？！”皇后夏娡显然没想到，夏国公会将事情推给自己：“阿耶！你在说什么！？”
　　夏国公越说越是起劲儿：“是皇后！是皇后！老臣也是被逼无奈！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皇后哪里甘心，指着夏国公：“分明是你！是你贪图钱财，想要长生不老！素舞馆是你经营起来的，我只是……我只是服用了几颗丹药而已！”
　　“是你！”
　　“是你！！老不死的，你竟然想要全部推给我！？”
　　“陛下，不关老臣的事啊！”
　　夏国公和皇后当殿互相指责，若不是金吾卫和绣衣卫在场，恐怕已经撕扯起来。
　　梁琛似乎看够了这场闹剧，摆手道：“将二人全部扣押起来，等候发落。”
　　“陛下！！陛下饶命啊——”
　　“陛下饶了老臣罢……”
　　皇后夏娡被架着，奋力挣扎，头上的金钗早就甩掉了，不同于夏国公的一味求饶，忽然疯了一样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娡的目光怨毒的转向夏黎，嘶声力竭的高喊：“夏黎！！你这个叛徒！！你出卖夏家，不得好死！！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陛下你还不知罢？”兴奋中夹杂着愤恨，愤恨中夹杂着嫉妒，夏娡五官扭曲的大笑：“腊祭之夜的那个人，他就是夏——”
　　夏黎！
　　咯噔……
　　夏黎心窍一颤，想必皇后夏娡是觉得没了希望，想要拉着夏黎共沉沦，若是此事在朝议大殿捅出去，羣臣知晓，夏黎必然会变成整个上京的笑柄……
　　“住口！”
　　不等夏黎阻止，已然有人冷嗤一声，正是梁琛！
　　梁琛唇角压下，面色阴沉，收敛了全部的笑意，即使是虚假不达眼底的笑意。阴鸷森然的道：“给寡人堵住她的嘴，带下去。”
　　夏黎看向及时阻止皇后的梁琛，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第31章 喜欢
　　“他是夏……”
　　“唔唔唔！！”
　　皇后夏娡被捂住嘴巴, 奋力挣扎，金钗玳瑁洒了满地，却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被硬生生拖出了朝议大殿。
　　夏国公看到夏娡这个模样, 更是一脸死灰，摇摇欲坠。
　　皇后被拖出去之后, 叫嚷声陡然平息, 整个大殿陷入肃杀的平静之中。夏黎站在这样的寂静中, 一抬头便对上了梁琛的眼神。
　　他知晓了。
　　果然什么都知晓, 而且合该不是现在才知晓的。
　　而是从很早之前, 便知道腊祭之夜圆房之人，并非皇后……
　　梁琛不开口，羣臣亦不敢开口, 便这样静静的站着, 过了很久……
　　“启禀陛下, 罪贼郑惜卿的账簿已经找到, 还请陛下过目。”
　　柳望舒将账本呈上，梁琛动作闲适的翻开书页, 一页、两页、三页……
　　哗啦、哗啦……
　　是翻阅书籍的声音。
　　“真是……”梁琛终于开口了, 他的嗓音带着笑意，但是他俊美的脸上却没有半丝笑容, 反而冰冷的可怖, 阴鸷的吓人。
　　“真是妙啊。”梁琛幽幽的道：“在寡人的眼皮子底下, 这一桩桩, 一件件，买卖人口，暗中经营, 还用人血炼丹，妄图长生不老……”
　　不等梁琛说罢，咕咚！夏国公匍匐在地上，使劲磕头：“陛下！陛下恕罪啊！老臣……老臣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郑惜卿为了保命，也为了抓住夏国公府的把柄，确保自己以后的荣华富贵，将素舞馆暗地里的勾当全部记录在册，一条条清晰无比。
　　这账簿上，记载了夏国公从先皇开始，便贪赃枉法，经营素舞馆的所有罪证，其中还包括皇后无知的用处女的月经之血炼丹的详细记录，夏国公和皇后一个也跑不了。
　　何止是他们，素舞馆牵扯甚广，除了夏国公府，还有其他官员涉猎其中，毕竟素舞馆这么多年在上京敛财贪赃，枉顾人命，也是需要上下打典的，否则如何能遮掩的如此巧妙？
　　负责税收的司农署，负责执法的司理署，负责民生的司徒署等等，都有牵连在其中，涉猎极其广泛。
　　嘭——！！
　　梁琛劈手将账簿扔在地上，道：“寡人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这账簿上的涉案之人，现在便在此自行投案，否则……罪加一等。”
　　梁琛的嗓音落地，咕咚一声，有人禁不住威胁，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陛下饶命！饶命啊！都是夏国公！他以贵胄的身份压迫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
　　是司农署的官员。
　　夏黎认识他，便是上次那个支支吾吾，阻挠自己办理素舞馆的司农署官员。
　　有人打头阵，自然便有人沉不住气，也跪了下来磕头：“陛下！夏国公作威作福，下臣也是被逼迫的啊！”
　　是司理署的官员。
　　咕咚！咕咚！咕咚……
　　接二连三有朝臣跪下来，起此彼伏的磕头，一时间朝议大殿中都是求饶的声音。
　　“陛……陛下……”一道颤巍巍的嗓音传来，站在不远处的内官满脸惨白，也跪了下来，脸如死灰一般。
　　谁不知晓，这个内官平日里和夏国公府干系甚好，总是帮着催促梁琛去皇后那里同房，梁琛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去理会这些攀附的内官。
　　而今日，何止是朝廷大洗牌，便是连内官也跪倒了好几个。
　　夏黎挑眉，梁琛这个釜底抽薪之计用的好，恐怕跪下来请罪的官员，远远比账本上写的精彩，毕竟那么小一个账本，哪里能记录这般多的人？梁琛便是故意放出这话，引这些贪赃之人自动上钩。
　　梁琛的唇角化开冷酷的笑容，哪里像是想要宽宥他们，摆手道：“全部扣押起来，严加审问。”
　　“是！”
　　“陛下——陛下饶命啊……”
　　“陛下，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饶了老臣罢……”
　　“老奴只是一时贪心，陛下……”
　　哀嚎的声音，很快全都被拖拽出朝议大殿，班位变得零零星星，在场之人更是压低了头颅，一个个大气儿也不敢喘，生怕牵累到自己。
　　“陛下。”夏黎第一个开口，走上前去，摘下绣衣卫的紫金冠安放在一边，道：“夏国公贪赃枉法，买卖人口，臣身为夏国公之子，还请陛下发落。”
　　夏国公和皇后一个也跑不了，夏国公府肯定是要被抄的，夏黎这个夏国公府的小世子按理来说也会被牵连。
　　柳望舒一惊，立刻上前拱手道：“还请陛下明鉴，夏黎虽为夏国公之子，但并未参与贪赃案件，也未参与买卖人口，不止如此……夏黎为了调查此事，不惜以身为饵，冒险深入贼窝虎穴，这足以说明，夏黎在这之前，是不知夏国公贪赃一事的。”
　　夏黎侧头看了一眼柳望舒，之前一直刷柳望舒的好感果然没错，柳司使这个人看起来冷面冷心，但实则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在众人只顾自保之时，竟然站出来为夏黎说话。
　　柳望舒又道：“再者，夏黎负责纠察素舞馆一案，若有心隐瞒，无论是绣衣司还是陛下，必然会被夏黎蒙在鼓中，夏黎所做均为大梁设计，大梁百姓，对陛下忠心耿耿，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梁琛轻笑。
　　柳望舒沙哑的道：“是，卑臣斗胆，还请陛下从轻发落，让夏副使将功补过。”
　　“呵呵……”梁琛的笑容扩大了，道：“夏卿何错之有？为何要从轻发落？”
　　他这一句话，何止是把柳望舒敲懵了，满朝文武都呆在当地，完全无法消化梁琛的意思。
　　“夏卿大义灭亲，”梁琛道：“不畏人言，不惧嫌隙，纠察素舞馆一案，帮朝廷清理蠹虫，大公无私，可见对寡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如此人才，只有功，没有过，寡人为何要发落他？寡人自然要……重重的奖赏。”
　　夏黎：“……”
　　夏黎这一招大义灭亲，其实就是以进为退，与其被夏国公府拉着共沉沦，不如将功补过。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梁琛对自己的态度大有改观，非但没有责罚，还说要奖赏自己。
　　夏黎拱手道：“黎所做之事，均为绣衣司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梁琛的更是温柔，甚至有些……腻歪。
　　羣臣不敢抬头，若是有人此刻抬头，恐怕要被暴君的笑容齁死！
　　梁琛笑道：“夏卿如此谦虚，合该让这满朝羣臣都学一学。”
　　臣子们立刻山呼：“夏副使谦逊忠心，乃我朝楷模！”
　　梁琛有些苦恼，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道：“夏卿你如今刚入绣衣司，已然是绣衣司的副指挥使，寡人应该如何赏赐于你？”
　　他不须要旁人回答，已经自问自答：“不如这般……官职不动，寡人赐你开府，如何？”
　　“什么，开府？！”
　　“陛下敬赐夏副使开府？”
　　“柳大人还没有开府，夏副使竟赐开府了……”
　　羣臣忍不住喧哗，小声窃窃私语起来，他们虽都压低了声音，但架不住惊讶的嗓音，议论的人实在太多了，整个朝议大殿仿佛澡堂子。
　　开府的意思其实就是字面意思，设立自己的官府，拥有很大的自主权。在大梁刚刚建立之时，开府乃是从一品的官职，仪同三司，位高权重。发展到如今，开府虽然没有固定的品阶，但仍然是一种隆重的荣耀。
　　绣衣使柳望舒，乃是绣衣司最高长官，他的权利不小，在上京可谓是一号人物，但他并没有被赐开府。
　　这也是羣臣哗然的地方，总指挥使没有开府，副指挥使竟然被赐开府，这还是在夏国公府被扳倒之后，可见这份荣誉有多厚重。
　　夏黎略微有些惊讶，毕竟第一次被赏赐，是夏黎利用话本，“逼迫”梁琛赏赐的，而这第二次赏赐，没想到梁琛如此主动。
　　“陛下，”夏黎道：“黎乃罪臣之后，实在惶恐。”
　　梁琛却道：“夏卿忠心耿耿，甘愿冒着被牵连的风险，也要拔出素舞馆这一大毒瘤，便是这一片心思，合该整个朝廷作为榜样标杆，像你这样的忠臣，寡人若不赏赐，岂不是糊涂？”
　　“你若不接封赏，”梁琛笑道：“便是觉得寡人赏赐的太轻了。”
　　开府自然是好的，夏黎失去了夏国公府这个大靠山，自己却变成了靠山本身，这是好事，没有不接受的道理，夏黎方才只是战略性的推辞，免得让人举得他太过猖狂。
　　夏黎不再推脱，道：“黎谢陛下恩典。”
　　夏国公府倒台，夏黎再也不是小世子。可他不但没有受到牵连，反而成为了大梁最年轻的开府，可见荣宠。
　　经过素舞馆一案，整个朝廷上上下下都知晓了——夏黎，是天子眼前的红人。
　　散朝之后，夏黎先去了一趟司理署，将纠察的卷宗与司理署交接。绣衣司的权利虽然广泛，但是纠察到此处便差不多了，毕竟不是负责审核案件的部门，剩下的事情便交给司理署来办理。
　　交接十足顺利，谁都知晓心夏黎是陛下眼前的第一红人，便是绣衣使柳大人都赶不上，司理署又被撸掉了那么多官员，剩下的官员便算是见人下菜碟儿，也绝不会为难夏黎，必须恭恭敬敬，顺顺从从，当一座大佛一般的供着！
　　夏黎从司理署出来，还不过正午，去掉了夏国公府这个随时会爆炸的隐患，也算是松了口气，步履悠闲的往绣衣司返回。
　　“夏副使！夏副使！”
　　是大刘的声音，还未见到面，便知道大刘有多欢心。
　　几个绣衣卫簇拥上来：“大刘，怎么能还叫夏副使，这会子该叫夏开府了！”
　　“是啊，夏开府！”
　　夏黎温和一笑，并没有任何架子：“还是唤黎副使便好。”
　　大刘道：“是啊，卑职唤夏副使习惯了，这一时也难以改口。”
　　夏黎奇怪的看了一眼绣衣司的大门，今日的朱门与平日不太一样，门前竟然堆着烂七八糟的东西。要知晓绣衣使柳望舒极其爱干净，平日无事还会组织绣衣卫大扫除，里里外外除了落叶，一片灰尘都不许有，今日大门口却堆满了东西。
　　大刘道：“嗨！夏副使，这都是朝臣们刚刚送来的贽敬之礼，都是送给夏副使的！”
　　贽敬之礼，其实就是表达敬意的礼物。
　　大刘又道：“平日里那些见不到面儿，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同僚们，一听说夏副使非但没有被夏国公府牵累，反而御赐开府，好家伙，全都跑来巴结了！这不是嘛，才一会子的光景，咱们绣衣司的大门口都被礼物堆满了！因着是送给夏副使您的礼物，柳大人吩咐了，还是不要动，请夏副使你过来看过了，才收拾起来。”
　　夏黎撇了撇唇角，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人心是没有变的。落魄的时候嫌少有人会来雪中送炭，腾达的时候并不缺锦上添花，这些礼物显然都是来添花的。
　　美味佳肴、山珍海错、金银珠宝、奇珍花卉，什么稀罕物件儿都有，还有许多是夏黎叫不上名字的。
　　“夏副使，”大刘不确定：“这些贽敬，需要咱们替夏副使退回去么？”
　　“退回去？”夏黎奇怪。
　　大刘点点头：“往日里柳大人收到了贽敬，都会叫咱们原封不动的退回去。”
　　夏黎一笑：“这些贽敬便算是退回去，他们也会转手送给旁人，不必退了，给大家分一分，喜欢什么，自行拿去便是。”
　　绣衣卫们惊喜的道：“夏副使，卑职们真的可以拿走？”
　　夏黎点点头，并不吝惜：“自然。”
　　“太好了！”
　　“多谢夏副使！”
　　“我就说，咱们兄弟跟着夏副使，一准是吃香的喝辣的！”
　　绣衣卫们热火朝天的分着贽敬，夏黎站在一边看了看，突然提起一丝丝兴趣，从中间拿出一只食合来。
　　大刘笑道：“夏副使，这好像是最近上京很流行的，胡人的甜果，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卑职食过一次，哎呦，甜得牙都疼了！”
　　夏黎挑眉：“这么甜？”
　　“谁说不是呢！”大刘狠狠点头，还有点嫌弃：“吃一口非要灌下一壶水去！”
　　夏黎笑起来：“越甜越好。”
　　说罢，提着那只食合走进绣衣司，往最里面而去，那个方向——是绣衣使柳望舒办公的屋舍。
　　叩叩——
　　“进来。”柳望舒的嗓音从门中传来。
　　夏黎推门入内，柳望舒正凭几写着文书，合该同样是给司理署交接的文书。
　　见他进来，面色严肃的道：“有事？”
　　夏黎将食合放在案几上，道：“黎是来多谢柳大人，在朝廷之上替黎求情的。”
　　柳望舒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道：“我并非替你求情，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不该受罚，若是换作旁人，我亦如此。”
　　面对柳望舒的冷淡，夏黎并不在意，笑道：“无论如何，也要多谢柳大人，这是送给柳大人的贽敬。”
　　柳望舒奇怪：“这是什么？”
　　夏黎打开食合：“听大刘说，这是胡人的甜果，吃一口能甜掉牙。”
　　柳望舒表情一僵，显然是想要拒绝的，但看了一眼那甜果，拒绝的话便慢了一拍子。
　　夏黎再次开口：“如今夏国公府被抄，黎也并非是什么小世子，身为长物，更无分文，粮俸还未发下来，所以……没有什么可以感谢柳大人的，只能借花献佛，正好看到门口那些贽敬中，有一份甜果，还希望柳大人不要嫌弃。”
　　柳望舒没说话。
　　夏黎迟疑的道：“若是柳大人不喜欢这甜果，我改日领了粮俸，再把礼物补上来。”
　　柳望舒终于开口了，道：“放下罢，这个便足够了，我……很喜欢。”
　　他最后三个字很轻很轻，甚至吞了音，说得含糊不清。
　　夏黎没有听清，道：“柳大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柳望舒并没有重复，道：“下去罢。”
　　*
　　夏黎被赐开府，梁琛知晓夏国公府被抄家，还特意送了夏黎一座府邸，就在上京最繁华的朱玉坊隔壁，这条街巷住的全都是三司，富贵逼人。
　　府邸之中一应用度，包括人手、器具，全都由梁琛安排妥当，不需要夏黎费一丁点儿的心思，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夏黎入住府邸的消息传开，自然免不得登门祝贺的宾客。夏黎只想宴请绣衣司的同僚来家里做客，哪知整个朝廷都听说了夏黎的乔迁之宴，恨不能半个朝廷全都来参加燕饮。
　　夏黎看着乌央乌央上门的同僚们，一时有些头疼，不知燕饮的坐席够不够多，这些官员怕不是要站着吃席？
　　“哎呦，夏开府！恭喜恭喜啊！”
　　刺耳的声音传来，几个高壮的男子结伴前来，虽然没有穿着官服，但夏黎识得他们，可不就是那几个金吾卫们，上次还一同去逛了素舞馆。
　　金吾卫手上虽然拿着贽敬，但语气阴阳怪气的，好似故意扯着脖子在喊，恨不能整条街的人都听到。
　　“夏开府年纪轻轻，御赐开府，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就是说呢！夏开府可是咱们大梁开朝以来，最年轻的开府！”
　　“一下子便把柳大人给比下去了，柳司使是最年轻的绣衣使，真是后浪拍前浪啊，没想到绣衣司人才辈出呢！”
　　夏黎顺着他们的目光一看，原来是柳望舒来了。
　　柳望舒接到了夏黎的请帖，今日一身白衣便服，那么凑巧，在门口不远处遇到了金吾卫大将军梁玷。
　　金吾卫们显然看到了柳望舒，故意扯着嗓子，把这些话说给柳望舒听。
　　柳望舒是朝廷中的奇迹，最年轻的绣衣使，他上位的时候也是风光无两，当年的光景犹如今日，半个朝廷抱着贽敬之礼前来恭贺。
　　而如今夏黎一个副使，竟被御赐开府，风头压过了柳望舒。
　　金吾卫的意思很明显，便是在挑拨离间，想要分化绣衣司，让绣衣司产生内部矛盾。
　　柳望舒走过来，凉丝丝的看了一眼那些金吾卫，道：“大将军，你的部员嘴上功夫练得倒是错。”
　　梁玷冷冷的扫了一眼那些金吾卫，金吾卫们立刻不敢言语，垂头耷拉脑的。
　　夏黎微笑：“大将军前来，蓬荜生辉。”
　　梁玷将贽敬亲自送到夏黎手上，道：“夏副使乔迁，听说酒宴热闹，若有好酒，怎能少了我梁玷？”
　　柳望舒就在一边，听到梁玷这般自轻自贱，又是冷笑一声：“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不客气的说罢，转身进了府去，似乎不想与金吾卫为伍。
　　夏黎则是了然，什么跛足，嗜酒贪杯，上梁不正，全都是梁玷力求自保的伪装罢了。
　　夏黎笑笑，别有深意的道：“那大将军今日一定要吃好喝好。”
　　梁玷对上夏黎的笑容，总觉得除了狡黠之外，还有一种无比通透的了然，饶是梁玷见过了大风大浪，生生死死，也不敢多看第二眼。
　　燕饮很快开始了，如同夏黎所想的一样，因为来了太多不相干的同僚，燕饮的席位根本不够用，临时加了好多席位。
　　金吾卫们正好坐在临时加的席位上，便更是不情愿了。
　　咚！
　　酒过三巡，金吾卫们喝得有些上头，狠狠一甩酒杯，嘴里含了一颗大枣子似的道：“绣衣司真是……真是没有承算的东西！咱们金吾卫来给他们捧场，却坐在这样的末流席位，真是……真是给脸不要脸！”
　　几个金吾卫摇摇晃晃，站起来举着酒杯道：“各位！今日是夏开府乔迁之喜的日子，咱们是不是得敬夏开府一杯啊！”
　　宾客们自然跟着举杯，哪知晓金吾卫还有后话：“这夏开府，年纪轻轻，深得陛下的恩宠，虽只是绣衣司的副指挥使，但前途无量，不可限量啊！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哈哈哈，就变成了正指挥使，你们说对不对啊？”
　　还在挑拨离间。
　　柳望舒就在宴席上，果然朝这边看过来。
　　金吾卫嘻嘻哈哈：“柳大人，若是哪一天在绣衣司干不下去了，不如来咱们金吾卫，是不是啊？”
　　夏黎淡淡的道：“看来金吾卫的兄弟们今日是饮醉了，黎让人送你们回去。”
　　“哎！”金吾卫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到夏黎跟前，伸手去戳夏黎的肩膀：“夏开府，你这样可不厚道，咱们金吾卫巴巴的赶过来给你贺喜，你怎么能……能赶人……啊啊啊啊！！！”
　　他的手指刚碰到夏黎的肩膀，突然尖叫起来，一脸的酒气瞬间变得惨白。
　　有人一把抓住那金吾卫的手指，看似轻轻一拧。
　　咔吧！
　　断了……
　　夏黎诧异的侧头——是梁琛！
　　梁琛一身黑色的常服，并没有繁琐的龙袍，更没有象征着权威的冕旒，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夏黎的乔迁之宴上。
　　众人一个激灵，不知是被金吾卫的惨叫吓得，还是被梁琛的突然出现吓得。
　　“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羣臣跪拜在地，磕头山呼。
　　梁琛伸手，没有让夏黎跪下，半途便把他扶起来，帮夏黎轻轻掸了掸衣衫，仿佛那个刚才随随便便拧断别人手指之人不是他一般，温柔微笑道：“今日是夏卿乔迁之喜，寡人自是要来看看的。”
　　“夏卿，”梁琛又道：“这里的布置还满意么？若是有什么不喜的，不适的，尽管提出来，寡人令人再改。”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耳朵里听着梁琛温柔、善解人意的询问，暴虐的天子何时对一个人这么好？
　　夏黎垂下头，看似很本分的道：“陛下恩典，黎受之有愧。”
　　梁琛一笑：“怎会？寡人听说你在绣衣司的屋舍朝北，照不得日光，你这身子羸弱，医官说了需要多多调养，寡人特意选了这采光甚好的院落，往后你便安心住着。”
　　“谢陛下。”
　　梁琛道：“谢什么，夏卿若与寡人如此见外，寡人可要生气了。”
　　夏黎：“……”好黏糊的语气。
　　夏黎抖掉一身鸡皮疙瘩，总觉得打动暴君的计划，好像打动得太超过了，至于暴君如此……粘人。
　　梁琛突然出现，自然要坐在最上首的主席上。
　　他坐下来，侧头看向身边的夏黎，故意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席子中间本就没有多少空隙，梁琛身材高大，稍微一移动，两个人的膝盖立刻碰在了一起，隔着布料轻轻摩挲，犹如隔靴搔痒一般……
　　夏黎往后搓了搓，梁琛又跟上来。
　　夏黎：“……”
　　梁琛侧身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夏卿，你前些日子送了柳司使甜果作为谢礼，怎么不见送寡人什么？”
　　夏黎看向梁琛，自己送甜果的事情，梁琛都知晓？
　　梁琛微笑：“寡人也想食甜果。”
　　夏黎：“……”？？？
　　暴君这是在……撒娇么？语气为什么如此微妙？
　　“咳……”夏黎轻咳一声，道：“回禀陛下，那甜果是朱玉坊胡人售卖的糕点，若是陛下喜欢，黎这便差人买来。”
　　梁琛却道：“寡人想食，柳望舒没食过的甜果。”
　　夏黎更是一头雾水，柳大人没吃过的甜果？梁琛作为一个君王，什么山珍海错没食过，非要计较这两颗甜果子做什么？
　　难道……
　　夏黎心头一动，梁琛的语气听起来黏糊糊，实则在暗地敲打自己？
　　“陛下！”梁玷突然走过来，在梁琛耳边低语了几句。
　　夏黎虽然坐得近，但并未听清楚，只隐约听到“皇后”两个字……
　　梁琛的脸色沉下来，幽幽的道：“寡人知晓了。”
　　他说罢，变脸似的，又换上满脸宠溺的微笑，对夏黎道：“夏卿继续燕饮罢，只是别饮多了酒伤神，寡人还有事在身，先回去了。”
　　梁琛起身离开，宾客们立刻跪下来恭送。
　　夏黎眼眸微微转动，梁琛走得这么匆忙，还与皇后有关系，夏黎可没忘了，皇后在被关押之前，一心想要拉着他共沉沦。
　　夏黎当即找了个更衣的借口，离开宴席，回到自己的屋舍，将门掩上，将《绮襦风月的原稿》拿出来。
　　【第一卷第十章】
　　【皇后在圄犴中大叫大嚷，叫嚣着要见天子，说有惊天动地的秘密要上禀天听，狱卒们根本拦不住，只得将此事禀报给金吾卫大将军梁玷。】
　　【……梁琛面容冷酷肃杀，走入阴湿的圄犴，眼眸中毫无怜惜之情，漠然的凝视着他的发妻——皇后夏娡，不，合该说是废后。】
　　【“陛下！陛下！！”夏娡激动的抓住圄犴的栅栏，大喊道：“陛下！！你被骗了！夏黎才是那个最阴险狡诈之人！腊祭之夜，夏黎故意扮作妾身的模样，穿着妾身的衣裳，诓骗陛下，与陛下欢好！”】
　　夏黎眯起眼目，这个夏娡，已经入了牢狱还不安生，竟然想要颠倒是非黑白。腊祭之夜与梁琛发生关系的人，的确是夏黎无错，但夏黎并非故意，他才是被迫的那一个。
　　现在夏娡为了卖惨，竟然想要扭曲事实。
　　夏黎摸了摸下巴，若是叫夏娡在梁琛面前说三道四，指不定又会惹出什么麻烦来，不如……
　　夏黎露出一抹微笑，拿起毛笔，在原稿上快速写了一句话。
　　*
　　梁琛回到大梁宫之中，下了辎车，直接往司理署的圄犴而去，那里关押着废后夏娡。
　　“拜见陛下！”牢狱下跪。
　　梁琛挥了挥手，示意牢卒打开大门。
　　哐啷哐啷……是锁链在作响，牢卒将沉重的锁链解开，轰隆隆打开牢门……
　　就在此时……
　　【梁琛到了司理署圄犴门口，他______。】
　　他——突然忘了自己来这里做什么，百思不得其解之后转身离开。
　　梁琛看着牢门愣了一下，脑海里突然空空如也，好像忘了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干脆一展袖袍，转身离去了。
　　刚刚打开牢门的牢卒：“……”？？？
　　夏黎只是静静的坐在屋舍中，没过多久，原稿上的墨迹自行展开，又出现了新的下文……
　　【梁琛从圄犴回到紫宸宫，这才恍然想起，他方才是要去见废后夏娡。】
　　【梁琛并没有再次折返圄犴，而是招来司理署的掌官，语气轻飘飘的吩咐：废后在圄犴中不知反省，诽谤中伤他人，去医官署领一副哑药赏她，寡人不想听到任何风言风语，可知晓了？”】
　　夏黎看着这段文字，眯起眼目，陷入了沉思之中。虽梁琛被话本原稿左右，最终也没有进入圄犴，没有去见废后夏娡，但是通过梁琛的反应，夏黎再次肯定……梁琛什么都知晓了。
　　夏黎的手指轻轻的蹭着下巴，与其让梁琛握住自己的把柄，埋藏着一个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不如化被动为主动……
　　第二日一早，大梁宫的宫门堪堪打开，夏黎进入宫门，便听到几个路过的宫人在窃窃私语。
　　“那个废后啊，真是冥顽不灵，这几天一直在叫嚷，别说是司理署的圄犴了，就连内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朝门都隔不住呢！”
　　“不过说来也奇怪，昨儿个晚上便没有叫嚷了。”
　　“八成是喊累了，都连喊这么多天了。”
　　“嗨，谁说不是呢……”
　　夏黎来到内朝紫宸宫门口，紫宸宫的内官大换血，内官首领自然也换了人，从夏国公一党，名正言顺的换成了梁琛自己的人。
　　常内官话不多，做事利索，态度不算殷勤，但足够恭敬，拱手道：“见过夏开府。”
　　夏黎道：“陛下可在？请常内官通传一声，黎谒见。”
　　“请夏开府稍等。”常内官立刻进内传话，顷刻便走出来，道：“夏开府，陛下有请。”
　　夏黎顺利进入紫宸宫，作礼道：“黎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了。”梁琛亲自扶起夏黎，满面微笑，看起来心情不错：“今日无须朝议，夏卿如何这么一大早便入宫来？还未用朝食罢？”
　　他吩咐常内官道：“去令御膳房多准备一份朝食。”
　　“敬诺，陛下。”常内官规矩的退下去。
　　夏黎想要开口婉拒，他可不想和天子一起用膳，毕竟伴君如伴虎，在老虎身边吃东西，总觉得自己才是饲料的感觉……
　　不等夏黎开口，梁琛却了然一笑：“夏卿，寡人已然屏退左右，有什么事情直说罢。”
　　夏黎挑眉，原来什么朝食，不过是一种借口，梁琛心思敏锐，一眼便看出了夏黎这么早前来，是有事情想要和他说，因此借口屏退了内官们。
　　夏黎默默的吸了一口气，调整自己的吐息，道：“陛下，臣有罪。”
　　“哦？”梁琛有些玩味：“夏卿何罪之有？”
　　夏黎已经打定主意，与其授柄于人，让梁琛一直握着自己的把柄，不如直接趁着梁琛现在的好感高，将这件事情挑在明面儿上，斩断后顾之忧。
　　夏黎抿了抿嘴唇，道：“是关于腊祭之夜的事情，黎……”
　　他的话刚说到这里，梁琛突然抬手，竟然用手掌捂住了夏黎的嘴唇。
　　夏黎一愣，梁琛这是做什么，捂……嘴？
　　梁琛阻止了夏黎的言辞，道：“寡人知晓你想说什么。”
　　他笑起来，似乎在回味那一夜的美妙，道：“寡人从一开始，便知晓那人并非夏娡。”
　　咯噔……
　　夏黎心窍一沉，看罢，梁琛果然早就知晓。
　　梁琛又道：“这件事情……寡人不想再追问。”
　　夏黎的眼中划过一丝诧异，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揭过去了？身为一个疑心深重，多疑善变的君王，梁琛竟然不问缘由？这像话么？
　　梁琛道：“夏国公府落网，余下的事情，寡人不想再多问，也不想再牵扯。夏卿，你明白寡人的意思罢？”
　　明白是明白，但夏黎很疑惑，为了这件事情，夏黎之前故意将梁琛扣押在绣衣司，迫使梁琛答应了一个恩典——无论如何也不会杀夏黎。
　　没想到这个恩典，到了紧要关头毫无用处，梁琛的态度温和，甚至可以谈得上平易近人，完全没有动怒，甚至……
　　甚至还有点欢心？
　　夏黎越来越糊涂了……
　　梁琛看向夏黎，轻笑一声，道：“怎么，寡人说不追究此事，夏卿反倒不放心？”
　　夏黎拱手道：“黎不敢，陛下恩典，黎铭记在心。”
　　梁琛慢悠悠的走过来，他身材高大挺拔，比夏黎高出不少，为了与夏黎平视，微微弯下腰来，笑道：“这样罢，为了让夏卿安心，寡人也与你交换一个秘密，如何？”
　　夏黎迷茫的看向梁琛，暴君的秘密？
　　作为一个想要平安活下去的炮灰，夏黎觉得，还是不要知晓反派暴君的秘密比较好，知道的太多，不是什么好事儿。
　　但梁琛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宽大的手掌拉住夏黎的手，牵着他往太室内走去。
　　二人从紫宸宫的外殿，一路走入最里侧的太室，这是梁琛燕歇安寝的地方，那柔软的龙榻，不久前夏黎才躺过，一共躺过两次。
　　梁琛一直牵着夏黎的手，掌心的温度比夏黎体温高了不少，暖洋洋的，透露着一股不容违逆的霸道，莫名又很温柔，好像两个极端的矛盾。
　　梁琛将夏黎拉到东侧的黑漆雕花攀枝祥云衣柜之前，终于松开了夏黎的手，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衣柜，道：“夏卿，寡人的秘密就在其中，你不妨打开看看。”
　　夏黎道：“陛下玩笑了，黎……”
　　梁琛再次拉住夏黎的手，按在衣柜的扶手上，道：“寡人许你打开。”
　　夏黎无奈，怎么会有人，迫不及待的让旁人发现自己的秘密？这是一种什么癖好，难道是传说中的暴露狂？
　　吱呀——
　　夏黎硬着头皮，拉开梁琛的衣柜。
　　——一件件黑色的常服，整齐的叠放在衣柜之中，不能积压的龙袍则是挂在正中，整个衣柜严肃又沉闷，整齐划一。
　　就在那沉闷的整齐之中，一件女裙分外扎眼。
　　无错，是女裙！
　　轻薄的裙衫，是上京最流行的款式，虽不见多华贵，鹅黄的小衫却透露着娇俏与灵动。
　　“这女裙……”夏黎一怔，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这女裙好生眼熟，这不是自己男扮女装混入贼窝之时，穿着的女裙么？
　　那天夏黎害了风寒，高烧发热昏迷了过去，第二日在紫宸宫太室醒过来，已然换了男装，夏黎早就将女裙忘在了脑后，岂知道……
　　这女裙再次出现，竟然出现在梁琛的衣柜之中！
　　梁琛没有把夏黎穿过的女裙丢掉，而是完完整整的保留下来，珍宝一样阵列在衣柜之中……
　　梁琛对上夏黎诧异的目光，轻笑出声，附身在他耳边沙哑的道：“寡人很喜欢你穿女裙的模样……现在，夏卿亦知晓寡人的秘密了。”
　　夏黎：“……”这算哪门子秘密？


第32章 一见钟情
　　【梁琛的笑容低沉, 令他那肃杀的俊颜瞬间柔和下来，温热的吐息倾洒在夏黎的耳畔，幽幽的道：“我们都握有彼此的秘密, 倘或夏卿愿意……寡人命人多做几套女裙, 如此一来，夏卿便握住了寡人更多的秘密……”】
　　【第一卷第十章完】
　　梁琛用食指轻轻拨弄着那件鹅黄的女裙, 薄纱从他的指尖划过, 发出簌簌的响声, 那不简简单单是衣料的摩擦声, 更是暧昧的声音。
　　梁琛笑道：“我们都握有彼此的秘密, 倘或夏卿愿意……”
　　夏黎及时打断，干笑道：“陛下玩笑了。”
　　这时候常内官正好回来，朝食已经准备妥当, 随时都可以布膳。
　　梁琛便道：“用了朝食再走罢。”
　　常内官将朝食传进来, 分别放在两张案子上, 梁琛却道：“不要分开布膳, 全都摆在一张案子上。”
　　“是，陛下。”
　　夏黎：“……”
　　大梁的传统是分餐制, 即使是宴席, 也是一个人一个小桌，自己吃自己的, 官员的品阶不同, 食用的膳食也会有所不同。
　　而眼下, 梁琛竟然要与夏黎一同用膳, 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同用膳。
　　夏黎想要婉拒，梁琛并不给他这个机会，亲切的拉住夏黎的手, 将他拉到案几前坐下，把金镶玉的筷箸放在他的手中，微笑道：“夏卿，饿坏了罢，用膳。”
　　夏黎干笑：“谢陛下。”
　　梁琛坐下来，内官们立刻退到一旁不碍眼的地方。这些内官都是梁琛精挑细选的，并非是谁家安排来的眼线，全部是梁琛的自己人，眼力见儿自然十足。
　　梁琛揭开小钟的盖子，道：“这粥水足足熬了一夜，水米滑嫩，夏卿是有口福的，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粥水滚烫，蒸腾着袅袅的热气，夏黎谢过之后，小心翼翼的舀起一勺，吹凉些许之后才送入口中。
　　果然是天子的膳食，极尽奢华，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碗粥水，尽是数不出来的滋味儿，不知粥底是用什么调味，醇厚却不腻口，颇为开胃。
　　夏黎本没什么胃口，毕竟要和一个君王一起用膳，还是一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鸟嘴君王，换成谁能吃得下？但这一口下去，忍不住口中生津，味蕾都打开了。
　　夏黎津津有味的吃着，便听到“呵呵”一声轻笑，抬头撞见梁琛专注的目光。
　　梁琛没有用膳，反而托腮看着夏黎，一脸回味无穷的模样。
　　夏黎轻轻咳嗽了一声：“臣失礼。”
　　“不会。”梁琛道：“夏卿不必理会寡人，喜欢食什么便食什么，若是粥水不够，寡人这份也给夏卿。”
　　他说着拿起筷箸，却不是自己用膳，夹了一只虾子放入承槃之中，也不见他下手剥虾，筷箸嗤一声扎住虾子的脑袋，指尖微动，两只筷箸活了一般，唰唰唰三下，便将虾子的外皮剥下来，干脆利索，手法迅捷。
　　梁琛将剥好的虾子送到夏黎的承槃之中，微笑道：“夏卿，食虾。”
　　夏黎：“……”暴君的手法好像扒皮抽筋，就连剥虾都有一种野性的残暴……
　　用过朝食之后，梁琛并未为难夏黎，轻轻松松便放他离开。
　　夏黎踏出紫宸宫，狠狠松了一口气，腊祭之夜的事情当真便这样揭过去了？
　　“夏开府，请留步。”有人从紫宸宫中追出来，是梁琛身边的常内官。
　　夏黎顿住脚步，不由眯起眼目思忖，难道梁琛想要反悔，并不想如此简单的将此事揭过去？也是，这么大一个把柄握在手中，谁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呢？
　　常内官走过来，手中擎着一只朱红的小锦盒，道：“夏开府，这是陛下送给夏开府的小食，请夏开府带回去尝尝。”
　　夏黎的表情变得狐疑，常内官巴巴的追出来，就是为了送饭后小食？
　　“有劳了。”夏黎接过食合。
　　常内官没有多话，转身离去。
　　夏黎忍不住好奇的打开食合，咔嚓——一股甜蜜的滋味儿涌出来。
　　“好甜。”夏黎感叹了一声，定眼去看食合内的小食，登时眉头一跳。
　　这是……胡人贩卖的甜果！
　　之前梁琛还向夏黎抱怨，夏黎送给柳望舒甜果，没送给他甜果，这么一转眼的功夫，梁琛又送了一盒甜果给夏黎。
　　夏黎：“……”难道暴君又在敲打自己？
　　夏黎有些费解，提着锦盒往绣衣司走去。
　　今日绣衣司比平日里都热闹，并非是在大扫除，而是又有一批新人充入司中，成为绣衣卫。
　　大刘刚刚训话完毕，新来的绣衣卫们恭敬作礼：“见过夏副使！”
　　大刘拱手道：“夏副使，您还有什么需要训话的么？”
　　夏黎虽然身为绣衣司的副指挥使，不过他其实也是新来的，才入绣衣司没几天，便道：“没什么，刘校尉安排便好。”
　　大刘道：“今日你们初来司中，各处熟悉一下光景，明日正是上执。”
　　“是！”
　　“好了，都散了罢。”
　　别看大刘憨头憨脑的，有时候还一根筋，但是做校尉的时候绝对靠谱，一本严肃。
　　新来的绣衣卫们就地解散，各自回自己的屋舍安排行囊，毕竟绣衣卫是要在宫中执勤的，每个人都需要安置一套换洗的衣物在司里，以备不时之需。
　　夏黎将甜果提回自己的房间，从里面走出来，还没走几步，便听到一串哈哈哈的大笑声。
　　此时是绣衣司的朝饭时间，晨练与训话完毕，有半个时辰的朝饭时间，可以自由行动，用饭歇息。
　　几个绣衣司的老人，团团围着一个面生的绣衣卫，嘴里嘻嘻哈哈的笑着。
　　那面生的绣衣卫十足年轻，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甚至更小一些，他身量本就不高，还有些羸弱，微微垂着头，好似有点子怕生，露出白皙的后颈，手指局促的搓着自己的衣袍。
　　“哎呦，这就是新来的绣衣卫？”
　　“不是我说，咱们绣衣司啊，真是落寞了，怎么什么人都能充入绣衣司？”
　　“别是像咱们夏副使一样，有些子后门、干系罢！”
　　那几个绣衣卫调笑着，他们不知夏黎就在附近，还阴阳怪气的强调了“后门”二字。
　　“你们可不知，因着夏副使大义灭亲，夏国公府抄家，有一批充入绣衣司的新人也被牵扯，划掉了名额，这不是嘛，就让某些小白脸儿捡了便宜！”
　　“啧啧啧……你看看这小身板儿，也能入咱们绣衣司？”
　　“哈哈哈！小子，你是来绣衣司，给我们消遣的不成？”
　　“呸！老子早就看那个夏黎不顺眼了，一个走后门的，凭什么一进门就是副指挥使，老子辛辛苦苦在绣衣司里供职三年，也没见升个官职！一个小白脸不够，如今还又来了一个？”
　　“老子教训不了夏黎，还教训不了你么！？”
　　啪嚓——！！！
　　那绣衣卫劈手抢过对方手中的朝食，直接扔在地上。
　　“啊！”年轻人惊呼了一声，连忙向后退，瓷片纷飞，饭菜溅得满处都是。
　　绣衣卫却道：“你把老子的靴子弄脏了，跪下来！舔！”
　　“你……你们……”年轻人有些胆怯，低声道：“分明是你砸了我的朝食。”
　　“老子砸你朝食如何？你要如何？！”绣衣卫嚣张的道：“我还告诉你了，绣衣司中的朝食，每日都是按人头发放的，你的朝食砸了，今日便没有朝食，你若不跪下来舔，便要饿肚子！你是舔，还是不舔！”
　　“给脸不要脸！啐！把他给我压住，今日我便要……”
　　踏踏踏……
　　厥词还没有放干净，一串跫音传来。
　　“嗬！”旁边几个起哄的绣衣卫吓得睁大眼睛，哆哆嗦嗦的道：“夏夏夏……”
　　“夏什么夏？！”那绣衣卫背对着夏黎，并没有看到他，道：“今日便是夏黎那个小白脸来了，也救不了你！”
　　“是么？”夏黎幽幽的出声。
　　“嗬！”嚣张的绣衣卫也被吓了一大跳，几乎真真儿的跳起来。
　　一瞬间，他的气焰灭了，眼珠子乱转，结结巴巴的道：“夏、夏副使……”
　　夏黎发笑：“怎么，如今是夏副使？不是小白脸了？”
　　咕咚！旁边几个绣衣卫立刻跪在地上：“夏副使！不关卑职们的事情啊！”
　　那嚣张的绣衣卫脸色惨白：“夏副使您……您听岔了，卑职、卑职……”
　　夏黎却道：“本使真是没看出来，平日里表面上恭恭敬敬，原来背地里，你们对本使这么大意见？”
　　“没有没有！”绣衣卫使劲摇头：“怎么会呢，夏副使您真是听岔了。”
　　夏黎满不在意的道：“无妨，即使是本使听岔了，那也是你们的错。”
　　绣衣卫脸色尴尬又扭曲，咬牙切齿的道：“是是是，是卑职的错。”
　　“既然犯错，”夏黎道：“绣衣司绝不姑息，去领三十鞭笞，滚出绣衣司。”
　　“夏副使！夏副使饶命啊！”绣衣卫们大叫起来。
　　夏黎平静的看着他们，分明是如此清秀与羸弱的外表，却透露着一丝丝的强势，似乎想起了什么，道：“是了，记得把地上的吃食舔干净，勿要浪费。”
　　说罢，夏黎转身离去，只留下那几个绣衣卫大喊饶命。
　　新来的绣衣卫连忙跟上去，怯生生的跟在夏黎身后，亦步亦趋，终于鼓足勇气道：“多、多谢夏副使。”
　　夏黎并不喜欢难为人，如果别人与人和善，夏黎也乐意与人和善，但这不代表夏黎软弱可欺，相反的，他甚至有一点点记仇，还有一点点小心眼儿，属于有仇必报的类型。
　　夏黎道：“不必谢，毕竟那些绣衣卫也是针对于黎。”
　　绣衣卫揪着自己衣角，低垂着头道：“不管如何，还是……还是要多谢夏副使。”
　　夏黎上下打量了一下那绣衣卫，年纪轻轻，身材羸弱，看起来弱不经风的，放眼整个绣衣司，或许也只有眼前这个新人，和夏黎是病弱挂的，而其他绣衣卫，不是长得像大刘，高大威武，便是生得像柳望舒，高挑挺拔，鲜少有如此的。
　　夏黎看了一眼饭堂的方向，道：“你还未用朝食罢？”
　　年轻的绣衣卫不好意思的点点头，道：“可是……可是刚才那些人说，每个人的朝食只有一份……”
　　他的朝食刚才被砸烂了。
　　夏黎道：“无妨，正好黎用过了朝食，如今还不饿，黎的那份朝食便送与你罢。”
　　夏黎何止还不饿，怕是晚膳都不用吃了，紫宸宫的朝食实在太过丰富，梁琛足足给他剥了一盘子的大虾，个头分量十足。夏黎一直以为海鲜是吃不饱的，哪成想在梁琛那处，海鲜也是管饱的！
　　“真的么？”年轻的绣衣卫惊喜非常，第一次抬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蛋，皮肤白皙吹弹可破，果然和其他绣衣卫都不是一个模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充满真诚，好像……
　　好像一只小兔子。
　　绣衣卫对上夏黎的眼神，立刻怯生生的低头，他似乎有些怕生，嗫嚅道：“谢谢夏副使！”
　　夏黎道：“去用膳罢。”
　　年轻的绣衣卫很欢心，又谢了一次夏黎，开开心心的走进饭堂。
　　大刘站在饭堂里，看到那新人走进来，板着脸道：“楚轻尘，你怎么才来？快些用膳，一会子还有训练。”
　　楚轻尘？
　　夏黎本已经转身离开，听到大刘唤新人的名字，登时顿住了脚步。
　　这名字何其耳熟，不正是原书中真正的正牌受么！
　　夏黎穿入了一本狗血文中，这本狗血文本就是一本买股文，夏黎乃是一个长相漂亮的炮灰，上线不过三章就挂掉的那种，他上线的目的，就是成为主角受的对照组，烘托主角受的优点。
　　而书中的原身夏小世子，因为本人是个梦男，见一个爱一个，所以才写下了《绮襦风月》这部梦男话本，在话本中把自己想象成万人迷，所以爱慕主角受楚轻尘的攻君们，反而都对夏黎神魂颠倒，痴情不已。
　　他便是楚轻尘……
　　夏黎回头看着那个年轻瘦弱的绣衣卫。
　　按照原书的情节发展，夏黎下线后楚轻尘进入绣衣司，因此夏黎和楚轻尘在绣衣司中并没有太多交集。可是随着剧情的改变，夏国公府虽然还是倒台了，但是夏黎并没有下线，这就促使了夏黎与楚轻尘，在绣衣司中的碰面。
　　不止如此，夏黎还成为了主角受楚轻尘的直属上司。
　　楚轻尘出身平庸，凭借主角光环进入绣衣司，绣衣使柳望舒在落魄之时，曾经受过楚轻尘一饭之恩，因此对楚轻尘念念不忘；隔壁金吾卫大将军，因为残疾再也无法返回沙场，只能借酒消愁，经楚轻尘贴心安抚，令其渐渐重获新生，亦是对楚轻尘念念不忘，为了楚轻尘终身不娶。
　　还有本书中最大的反派暴君梁琛，弑兄杀父，残忍冷酷，可见到楚轻尘第一面，竟是一见钟情，神魂颠倒，茶不思饭不想，为了能得到楚轻尘的心，不惜用尽手段。
　　在书中楚轻尘并没有可圈可点的金手指，但偏偏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为他痴迷，最后楚轻尘推翻了梁琛的暴政，自己登上了皇位，永远幸福的与正牌攻在一起，而那些买股攻则是心甘情愿，不求回报的站在楚轻尘的身后，一心一意的辅佐他。
　　夏黎轻轻咋舌，这就是传说中的主角。
　　倘或……
　　夏黎挑眉，摸着下巴思忖，若是能与楚轻尘打好干系，无论是梁琛上位，还是楚轻尘上位，自己都可以背靠大树。
　　日头渐渐昏黄，绣衣司的新人们经过第一天训练，都是疲惫不堪，明日还要正式上执，一散班之后，大家伙儿立刻全部离开，回去养精蓄锐。
　　夏黎从屋舍走出来，特意看了一眼楚轻尘。
　　楚轻尘一张白皙的脸蛋通红，估计是身子骨儿太过柔弱，经不住这样高强度的训练，晶莹的汗水顺着额角涔涔而下。
　　他正在收拾东西，却收拾的慢条斯理儿，其他新人已经全部离去，楚轻尘却还在收拾，把所有的的东西收好，刚刚理顺，再次拿出来又理了一遍。
　　夏黎挑眉，走到户牖窗口，道：“楚轻尘。”
　　楚轻尘吓了一跳，怯生生的道：“夏、夏副使。”
　　“怎么还没走？”夏黎道：“其他人都回去了。”
　　楚轻尘揪了揪自己的衣角，垂头小声道：“回……回夏副使的话，其实……其实是卑职在客店的盘缠用尽了，没有银钱住店，所以……所以打算在绣衣司执勤的屋舍住两日……”
　　普通的绣衣卫是没有自己的屋舍的，都是好几个人一个屋舍，平日里执勤的时候用来休息，条件也比较简陋，没有人会真的把执勤的屋舍当做自己的家。
　　楚轻尘急切的道：“请夏副使放心，卑职领了粮俸之后，立刻、立刻就去找屋舍搬出去，不会给绣衣司添麻烦的。”
　　原来如此……
　　之前也说过，楚轻尘的出身很卑微，和绣衣司那些公子哥儿们是不能比的。
　　他囊中拮据，拿不起住店的钱，所以才故意磨蹭一些，想等那些人都走了，自己住在执勤的屋舍中。
　　夏黎已经打定主意，和主角受楚轻尘拉近关系，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他微笑起来，夏黎本就生得美艳而柔和，不笑的时候颇有些清冷之气，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君，这一笑起来，温润如春风一般暖人。
　　夏黎道：“你既没有地方住，不如与黎走罢。”
　　“夏副使？”楚轻尘惊讶的抬起头来，一脸迷茫的看着夏黎，睁大一双亮晶晶的兔子眼睛。
　　夏黎柔和的道：“黎新搬了宅邸，只我一个人住，还富裕许多屋舍，若是你不嫌弃，不如在找到房子之前，暂时住在黎这里。”
　　楚轻尘惊讶的表情更是化开了，喃喃的道：“真的……真的么？卑职可以……可以住在夏副使府中？”
　　“自然。”夏黎主动去帮他拿行囊：“走罢，距离这里不远，便在朱玉坊隔壁，上下执也方便一些。”
　　“多谢夏副使！多谢夏副使！”楚轻尘一打叠感谢。
　　夏黎道：“不必谢，黎家中无人，那面冷清一些，你若是住进来，还能添一些人气。”
　　*
　　马上便到用晚膳的时辰，梁琛让常内官去安排，然后请夏黎一同来用晚膳。
　　“夏卿喜欢海错，”梁琛嘱咐道：“吩咐御膳房多做一些海产来，要最新鲜的。”
　　“是。”常内官退出去通传，很快折返回来。
　　梁琛道：“夏卿来了么？”
　　常内官有些为难：“回禀陛下……夏开府今日散执早，已然出宫去了。”
　　梁琛有些遗憾，出宫去了？便不能一道用膳了。既然夏黎已经离开，再叫他折返回来，岂不是麻烦了夏黎。
　　梁琛比旁日里都善解人意，道：“罢了，那明日再弄些新鲜的海错罢。”
　　他对海鲜没有太多执着，剥壳十足麻烦，平日里的梁琛忙于公务，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功夫，但是梁琛给夏黎剥起海鲜来，却是一点子不嫌弃麻烦的。
　　常内官欲言欲止，梁琛挑眉道：“要说什么便说。”
　　“是，启禀陛下，”常内官道：“今日绣衣司新来了一批新的绣衣卫，夏开府带了其中一名绣衣卫……回府去了。”
　　“什么？”梁琛不是没听清楚，而是没听明白。
　　什么叫带了一个绣衣卫回府去了？
　　常内官将具体事情禀报了一番，按理来说充入绣衣司的人，都是大梁宫的门面，面容、身量、家世都应该是顶好的，通过蹭蹭遴选，不应该出现有绣衣卫住不起客店的情况。
　　但因为夏国公府的事情，好几个本该充入绣衣司的绣衣卫都被牵连其中，所以临时刷下了几个人，便需要替补几个人，这才将楚轻尘替补了上去。
　　除了夏国公府的意外之外，楚轻尘本身也是一个意外，便算是没有夏国公府的存在，身为主角受头顶光环，楚轻尘早晚是要进入绣衣司的。
　　梁琛紧紧蹙着眉头，脸色沉下来，满面写着不悦：“那绣衣卫，生得什么模样？”
　　常内官道：“眉清目秀，倒也标志。”
　　“哼……”梁琛冷笑一声，夏黎带了一个标志的绣衣卫回家。
　　梁琛登时坐不住了，果决的道：“更衣，出宫。”
　　常内官：“……是。”
　　*
　　夏黎的府邸很宽阔，奢华又宏伟，但是府中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仆役。原因很简单，自然是因为夏黎的粮俸，暂时还养不起这么多仆役。
　　府邸是梁琛赏赐的，装潢翻修，都是梁琛一手安排，但是养下人这种事情，自然还是需要夏黎自己来的，所以夏黎的府中除了必备的人手之外，拢共也没有十个人。
　　夏黎带着楚轻尘进了房间，就在自己的卧房隔壁，道：“你暂时住在这里，一会子黎叫人给你添些被褥和火盆。”
　　“多谢夏副使。”
　　夏黎又道：“饿了罢，先把行囊放下，去用晚膳罢。”
　　楚轻尘怯生生的把行囊放下来，跟着夏黎一同来到前厅的饭堂。
　　晚膳已经准备好了，摆放在案几上，因为下人不知郎主会突然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入府，所以只准备了夏黎的一套吃食。
　　夏黎将案几上的吃食分成两份，特意将鱼、肉多分给楚轻尘一些，道：“来用膳。”
　　楚轻尘看着自己案几上的饭菜，惊讶的道：“夏副使，这……这都是给卑职的？”
　　夏黎点点头：“你身子看起来如此羸弱，面色也不好，这些日子怕是没有好好用膳，黎这府中也没什么太名贵的吃食，却是管饱的，你如是不够食，黎再叫膳夫来做便是。”
　　“够了够了！”楚轻尘连连摆手：“轻尘……轻尘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好吃食，足够了！”
　　夏黎微笑：“那就用膳罢，冷了伤胃。”
　　楚轻尘小心翼翼的拿起筷箸，用眼睛怯生生的瞥了夏黎好几眼，这才埋头吃起来。
　　他用膳的举止很斯文，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筷子不发出一点声响，也不会吧唧嘴，简直是一副养眼的丹青。
　　“呜……呜呜……”吃着吃着，楚轻尘突然呜咽出声。
　　夏黎惊讶的道：“你怎么了？”
　　楚轻尘果然哭了，不是夏黎的错觉，他的头虽然埋得很低，眼泪还是吧嗒吧嗒掉下来，阴湿了一小片衣襟。
　　他赶忙用袖子擦眼泪，哽咽的道：“轻尘只是……只是好久都未用过这么美味的饭食了，自从……自从父母过世之后，从未有人……有人这般厚待轻尘。”
　　楚轻尘越说，便越是委屈，嗓音更加哽咽，忍不住喘起来。
　　“咳——”正好被米粒呛到。
　　夏黎放下筷箸，立刻站起身，走过去给楚轻尘拍背，道：“别哭了，小心呛着。”
　　夏黎很有耐心，楚轻尘呛得满脸通红，他先是拍背，又倒了一杯热茶：“快润润喉咙。”
　　楚轻尘泪眼汪汪的望着夏黎，并没有去接那杯热茶，突然向前一窜，竟是将夏黎抱了一个满怀。
　　夏黎一愣：“……”这是什么情况？
　　楚轻尘和夏黎差不多瘦弱，虽然是对照组，但也有很多撞梗的地方，例如病弱这一点。
　　他窝在夏黎怀里，紧紧的搂着夏黎的腰身，“呜呜呜呜”哭咽出声，比刚才隐忍的哭咽还要“放肆”，眼泪扑簌簌的流下来，怎么止也止不住。
　　夏黎从未哄过旁人，尤其是哭得梨花带雨的小白兔。
　　“嗯……”夏黎迟疑，抬起手来轻轻的拍了拍楚轻尘的肩膀：“怎么又哭了？别哭。”
　　楚轻尘哽咽的道：“夏副使，从未有人待轻尘这般好，他们……他们只是欺负轻尘，只有……只有夏副使……呜呜……”
　　夏黎有些手足无错，不太会哄小美人，但看楚轻尘这个反应，目的是达到了，如此一来，楚轻尘对他的好感度是一路飙升。
　　夏黎决定再接再厉，继续安抚怀中梨花带雨的小美人儿，巩固一下好感度。
　　他的手掌从楚轻尘的肩头抬起来，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的拍着：“好了好了，不哭……”
　　“黎……”
　　夏黎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手腕突然被人扣住，没能拍在楚轻尘瘦削羸弱的后背上。
　　夏黎一愣，回头去看——一个额不速之客出现在夏黎的府邸之中。
　　竟然是……梁琛？
　　“陛……”下？夏黎惊讶的看着一身黑色常服的梁琛。
　　这个时辰，梁琛不应该在大梁宫路寝之中么？宫门都准备下钥了，梁琛如何出现在此处？
　　楚轻尘看到一个陌生人，吓得连忙用手背擦干净眼泪，低声道：“夏、夏副使，这是谁？”
　　是了，楚轻尘堪堪来到上京，还不识得梁琛。
　　在原书中，楚轻尘也是在梁琛常服出行之时，偶然与梁琛见面，这才致使梁琛这个暴君对主角受情根深种。
　　难道……夏黎的眼眸晃动，情节虽然被自己打乱了，但还是发展到了这一步？
　　夏黎的眼神瞟在梁琛身上，又瞟到楚轻尘身上……
　　“这是……”夏黎开口，不知要不要揭露梁琛的身份。
　　楚轻尘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道：“这位一定是府上的人罢？难道是夏副使你的……叔父？”
　　“咳……”夏黎险些被呛到。
　　梁琛的脸色黑成烧焦的锅底，他的确比夏黎年长一些，又因为常年沉着脸，看起来老成持重，但始终称得上年轻俊美，怎么也不能是夏黎的长辈，竟还差了辈分！
　　梁琛阴测测的道：“是啊，我乃是黎儿的叔叔，你是什么人，凭何入府？”
　　楚轻尘吓得一个哆嗦：“对不住、对不住……我是新入司的绣衣卫，在夏副使手下供职，夏副使是可怜卑职，没有客店夜宿，所以……所以才借住在此处的。”
　　“哦？”梁琛挑眉：“这么说来，黎儿还满是怜香惜玉的么。”
　　夏黎：“……？”为何梁琛的语气怪怪的，听起来阴阳怪气，还有点酸溜溜？
　　难道是在吃味儿？像原书中一般，梁琛见到楚轻尘第一眼，便深深的爱上了楚轻尘？
　　梁琛的脸色还是那般沉闷，伸出食指抵在楚轻尘的肩头，迫使他向后退了两步，与夏黎拉开距离。
　　楚轻尘咬了咬嘴唇，别看梁琛没有用力似的，但梁琛自小习武，这轻轻一戳，楚轻尘的肩膀仿佛要被钻出一个大窟窿一般，疼得冷汗直流，被迫远离夏黎。
　　夏黎额角隐约生疼，道：“陛……”
　　“嗯？”梁琛挑眉，用目光示意夏黎。
　　夏黎只得改口，硬着头皮道：“叔……父，您怎么突然到黎这里来了？”
　　梁琛则是很顺口的道：“怎么，叔父惦念黎儿，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自然而然便来了。”
　　他坐在夏黎身边，与夏黎坐在同一张席位上，席位不算狭窄，奈何梁琛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位置瞬间变得拥挤，两个人几乎是“耳鬓厮磨”，好生亲昵。
　　梁琛又道：“黎儿也真是，什么人都往府中带，若是有人不怀好意，如何是好？”
　　楚轻尘连连摆手：“长辈请放心，轻尘……轻尘不是坏人，轻尘感念夏副使的恩德还来不及，不可能害夏副使的！”
　　梁琛只是轻笑，不置可否。
　　“黎儿，”梁琛道：“叔叔着急赶来，还未用膳，正好饿了。”
　　他拿起筷箸便衔了一口香米，夏黎睁大眼睛，想要出手阻拦，可是为时已晚。
　　那是……自己用过的碗筷。
　　梁琛也不知有没有发现，自然的拿着筷箸，木质的筷箸尖端抵着梁琛薄而有型的唇瓣，夏黎甚至看到梁琛的舌尖轻轻一卷，舔舐了一下黏在筷子上的米粒。
　　夏黎的嗓音掐然而止，全部卡在喉咙里，精巧的喉结上下滚动，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腊祭之夜，二人唇舌交缠的感觉。
　　“嗯，”梁琛眯起眼目，露出一抹餍足的微笑：“不知为何，只觉得黎儿府中的精米，比宫中的膳食还要美味一些。”
　　夏黎：“……”所以才是不知为何呢。
　　夏黎清了清嗓子，道：“叔……叔父，时辰不早了，如不然还是早些……”离开。
　　不等夏黎说完，梁琛露出一抹“茶里茶气”的恍然大悟表情，道：“是呢，你看看，时辰不早了，叔父一看到黎儿，竟是欢喜的忘了时辰。”
　　罢了又道：“既是如此，叔父今日便留在府中夜宿，如何？”
　　夏黎：“……”
　　夏黎眼皮狂跳，暴君这是抽了什么风，突然跑过来，占自己便宜做叔叔不说，还要留下来过夜？
　　梁琛转头对常内官道：“你去收拾收拾，就要黎儿隔壁那间。”
　　“可是那间……”楚轻尘抿了抿嘴唇，可怜巴巴的道：“我……轻尘的行囊还在房中。”
　　楚轻尘的意思是，那间屋子他已经住下了。
　　梁琛笑起来，笑容却不达眼底，道：“这位郎君不介意换个屋舍罢？”
　　楚轻尘只好委屈的道：“不介意不介意，轻尘能住下来，已然很感激夏副使了，住在哪个房间都可以的。”
　　“甚好。”梁琛摆摆手：“去收拾。”
　　常内官恭敬的道：“是，郎主。”
　　夏黎头很疼，分明只是想要刷一刷主角受的好感度而已，谁能想到暴君梁琛半路杀出来，还死皮烂脸的住下来。
　　夏黎回了自己的屋舍，将门掩上，从怀中掏出《绮襦风月》的原稿。
　　姓名：楚轻尘
　　夏黎赫然发现，在这作梦男话本中，竟然还有主角受楚轻尘的姓名，原身做梦起来，简直连受都不放过。
　　姓名：楚轻尘
　　秉性：温柔随和，善解人意。
　　胎记：____侧腰处。
　　秘密：______。
　　夏黎摸了摸下巴，原书中的主角受被写进了《绮襦风月》之中，变成了买股攻之一，如此一来，只要能填写完整楚轻尘的人设，同样可以控制楚轻尘的关键剧情，这样简直再方便也没有了。
　　夏黎立刻仔细研究话本，看来楚轻尘身上有一处胎记，可能在左侧腰处，也能在右侧腰处。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就像装作残疾的金吾卫大将军梁玷一般。
　　只不过人设的空白之处模棱两可，这个秘密暂时不太好猜测，需要夏黎亲自去探寻。
　　点漆一般的黑眸微微转动，夏黎的唇角划开狡黠的笑容，虽然楚轻尘的秘密他暂时不清楚，但胎记就在那里，只需要看一看便可填写。
　　而眼下，天色黑透，正是沐浴更衣，就寝的时辰。
　　夏黎立刻推开门，吩咐道：“来人，烧一些热汤，给楚小郎君送过去。”
　　仆役应声道：“是，郎主。”
　　仆役做事儿很麻利，热腾腾的热汤很快抬入楚轻尘的屋舍。
　　屋舍的大门虽然关着，但里面亮着灯火，传来“哗啦——哗啦——”的暗昧水声，影影绰绰的光线映照在户牖上，无论是声音，还是影子，都证实着楚轻尘正在沐浴。
　　夏黎悄悄的推门，特意看了一眼隔壁的屋舍，梁琛的卧房已经熄灯，兴许是安寝了。
　　蹑手蹑脚的离开，轻轻关上门，夏黎立刻朝着楚轻尘下榻的偏院而去。
　　哗啦……哗啦……
　　水流声潺潺，还有隐约的哼声从门缝中泄露出来，是楚轻尘正在哼歌。
　　看得出来，楚轻尘找到了落脚的地点，心情和该不错。
　　夏黎也是头一次做这种“偷窥”的事情，他矮身在户牖下面，深吸了两口气，他可以对天发誓，绝不是有心偷看楚轻尘洗澡，一切都是为了填写话本人设。
　　“只看一眼……”
　　夏黎喃喃自语，只看一眼，看清楚楚轻尘的胎记到底长在什么地方，立刻就走，多余的事情绝对不做。
　　夏黎调整好吐息，谨慎的探头，悄无声息的推开户牖，露出一条缝隙。
　　呼——
　　一股温热的暖气扑面而来，带着热汤的潮湿与清香，在这样昏暗的月色之下，竟还有两分旖旎之色。
　　借着跳跃的烛火，一抹白皙的皮肤裸露在热汤之外，楚轻尘毫无察觉，他伸手去够布巾，布巾放得稍微有些远，楚轻尘干脆站起身来。
　　哗啦——
　　晶莹剔透的水珠飞溅，那抹白皙彻底从浴桶中露出，到底是左腰还是右腰，夏黎眼看着就可以填写人物设定。
　　突然……
　　夏黎的眼前一黑，好似被人强制关了灯，一只手掌强势的捂住夏黎的眼眸，搂住夏黎的腰肢，将人往后一带，远离楚轻尘的屋舍户牖。
　　就差临门一脚，竟然什么也没看见！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嘭！”夏黎的背心抵在墙壁上，睁开眼目，便对上了一双深沉犹如野兽般的眼睛。
　　……是梁琛！
　　梁琛将夏黎抵在院墙上，一点点危险的靠近，唇瓣蹭着夏黎的耳垂，嗓音沙哑的道：“黎儿不乖，你怎能偷看旁人沐浴。”


第33章 昨夜的款待
　　偷看旁人沐浴？
　　夏黎脑海莫名打结, 怎么听梁琛这个意思，强调的是“旁人”，难不成偷看他沐浴就可以？
　　夏黎摇了摇头, 都怪暴君说话歧义, 把思路都给带偏了，这是重点么？
　　“什么人？”楚轻尘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吱呀——
　　竟然推门走了出来。
　　他披散着湿漉漉的鬓发, 裹着一件单薄的外袍, 急匆匆跑出来。
　　“嘘……”梁琛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一把搂住夏黎, 将他带到角落的院墙之后躲避起来。
　　两个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按理来说院墙后面的距离并不狭窄，但梁琛距离他很近很近，隔着冬日的衣物, 夏黎甚至能感受到衣料的摩擦, 梁琛的膝盖就抵在他大腿的位置。
　　夏黎尽量往后靠, 屏住吐息, 感受着梁琛炙热的掌心温度，不由自主抿了抿嘴唇。
　　梁琛的眼神瞬间深沉下来, 那双眸子好似开荤的野狼, 随时要将夏黎撕个粉碎。
　　“咦？”楚轻尘迷茫的往前走了两步，左右环视：“分明听见有声音, 怎么回事？”
　　“难道是……”楚轻尘距离他们, 只隔着一层院墙, 但凡他往前再走一步, 便能看到暧昧相拥的夏黎与梁琛。
　　但他并未往前走，拢了拢衣裳，哆嗦着道：“啊……好冷。”
　　楚轻尘一路小跑返回屋舍, 嘭——关上大门。
　　呼……
　　夏黎无声的吐出口气来，若是被楚轻尘发现，真真儿是有理说不清，很可能被人当做孟浪的变态。
　　不过眼下……
　　夏黎这一口气还未舒出，便对上了梁琛的眼神。
　　梁琛终于放下了捂住夏黎口唇的手掌，挑眉道：“这大半夜的，黎儿你不安寝，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臣……”夏黎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晚膳用得太多，臣出来散步。”
　　梁琛挑眉：“散步？”
　　夏黎：“……”这蹩脚的借口，别说梁琛这个多疑的暴君了，任何一个长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
　　夏黎绞尽脑汁，打算再编纂一个更加合情合理的借口。
　　哪知道梁琛一笑，温柔的道：“既然是黎儿说的话，寡人都信。”
　　夏黎：“……？”
　　暴君他……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梁琛又道：“以后黎儿说什么，寡人便相信什么，只要是黎儿说的话，寡人都爱听。”
　　夏黎：“……？？？”
　　夏黎在梁琛“吃错药”的目光目送之下，返回自己的卧房。
　　梁琛还在与他挥手：“黎儿，好生安歇。”
　　夏黎干笑：“谢陛下关怀，时辰不早了，陛下也安寝罢。”
　　在梁琛温柔的目光下，夏黎顶着巨大的压力掩上门。
　　回到案几前坐下，夏黎将《绮襦风月》的原稿摊开，头一次做偷窥旁人洗澡这种事情，竟还无功而返，因为有梁琛的捣乱，夏黎什么也没有看到。
　　别说是左腰还是右腰有胎记，夏黎连个胎记都没有发现……
　　夏黎托着腮帮子，眼眸突然转动起来，自言自语的道：“这里的空缺，无非是填写左侧还是右侧，不如……试试看。”
　　他立刻提起毛笔，蘸饱了墨汁，首先在空白处填写了一个——右。
　　唰——
　　浓郁的墨迹陡然消失，化作黑色的粉尘，转瞬蒸发了踪影。
　　“不对……”夏黎喃喃的道：“那这次便填左。”
　　唰——
　　浓郁的墨迹再次消失，和先前的情况一模一样。
　　“不是右侧也不是左侧？”本以为拢共就只有两种可能，蒙也能蒙对。但现在看来，还是想的太过简单。都怪梁琛突然出现，打乱了计划。难道要再去偷窥一次楚轻尘沐浴？
　　夏黎极为头疼，绞尽脑汁，可谓破罐子破摔，胡乱的提笔写下——
　　双侧！墨迹消失了。
　　前侧！墨迹消失了。
　　后侧！墨迹……
　　胎记：后侧腰处。
　　黑色的墨迹静静的陈列在原稿的纸张之上，夏黎屏住吐息好一阵，长长的眼睫眨动，墨迹没有消失！
　　夏黎如释重负，虽没有亲眼看到楚轻尘的胎记，但幸亏他机智聪敏，猜对了。
　　至于下一个人设空白。
　　秘密：______。
　　夏黎有些苦恼，不同于梁玷的秘密，楚轻尘的秘密后面只有空白的划线，一点子多余的提示也没有，这次可没有投机取巧的可能性了。
　　“秘密……”夏黎出身：“楚轻尘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他回忆着原书，主角受楚轻尘似乎并没有什么秘密，他身世凄惨，为了烘托他的病弱之美，一出场亲人便死了干净，好似只有一个走散的哥哥。
　　楚轻尘为了寻找哥哥，四处漂泊，不过哥哥什么的并不重要，毕竟原书也是买股文，谈恋爱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一直到最后结局，楚轻尘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哥哥，夏黎怀疑，是作者大大把主角受的哥哥给写丢了，完全忘在了脑后勺。
　　叩叩——
　　有人敲门。
　　夏黎一惊，将原稿合起来，快速的塞在软榻的头枕下面。
　　“谁？”夏黎问道。
　　来人的嗓音低沉，带着笑意：“是叔叔。”
　　夏黎：“……”梁琛？
　　吱呀——
　　房门打开，梁琛从外面走进来，他手里赫然抱着一只头枕，还有一床厚被。
　　“陛下？”夏黎一头雾水：“您这是……”
　　梁琛的笑容俊美、自然，不打一丝磕巴，听起来真诚至极：“黎儿，隔壁的户牖漏风，实在太冷了，不如叔父与你挤一挤？”
　　不等夏黎回答，梁琛已经侧身挤入房中，动作干脆利索，一踢门，轻巧的将房门掩上。
　　隔壁漏风？
　　睁着眼睛说什么大瞎话，这府邸是梁琛赏赐给夏黎的，都是堪堪翻修，花了大手笔的，如何可能漏风？
　　夏黎腹诽，梁琛的门牙漏风，隔壁的户牖也不会漏风。
　　夏黎道：“陛下万金之躯，自然是不能受凉，不如这样，便请陛下安寝在这里，臣去隔壁……”
　　不等他说完，梁琛却道：“不必了，寡人看这里便挺好，咱们挤一挤……再者说了，如今这里，哪里有什么陛下？只有黎儿与叔父，不是么？”
　　夏黎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梁琛到底要做什么？
　　自从夏黎为梁琛挡剑之后，暴君好像变得越来越不正常了……
　　梁琛完全是个自来熟，不愧是天子，脸皮锻炼的便与旁人不一样，将自己的头枕与被子一并堆在榻上，便开始整理起来。
　　糟了，夏黎心窍一震，《绮襦风月》的原稿还在头枕下面，若是梁琛整理软榻，必然会发现那本书稿。
　　夏黎眯起眼目，急中生智，装作被凭几腿儿绊了一下，想要转移梁琛的注意力。
　　“小心！”梁琛果然发现了，立刻扔下头枕与被子，一步踏上，伸手搂住“假摔”的夏黎。
　　嘭——
　　夏黎只是假摔，没有真的想要摔倒，奈何梁琛上前来搂他，夏黎的身子当即失去了平衡，一声闷响，二人均跌倒在地上。
　　“唔……”夏黎闷哼一声，他并没有直接摔在地上，梁琛做了垫背，夏黎倒在他的怀中，但偏偏梁琛的胸肌结实坚硬，肌肉绷紧的时候犹如铁石一般。
　　夏黎的鼻子尖儿正好撞在梁琛的胸肌上，登时一酸，差点子堕下生理泪，眼眶不由自主红嫣嫣的，咬着嘴唇，忍耐着这股酸楚。
　　若不是为了不让原稿暴露，夏黎也不必撞一个大酸鼻，不得不感叹，梁琛的胸肌当真是硬啊。
　　“臣失礼……”夏黎想要立刻起身，他伸手撑住，手掌正好按在梁琛的胸肌之上，但若不撑着，又没有着力点。
　　“等等。”
　　啪！
　　梁琛开口阻止了夏黎，一把握住夏黎“袭胸”的手掌，嗓音沙哑，并不似动怒，却比动怒更加低沉，幽幽的道：“先不要动。”
　　夏黎迷茫，为何不要动？下一刻，他陡然明白了梁琛的意思，有什么东西危险的抵着夏黎蓄势待发，炙热的仿佛炭火，且似曾相识！
　　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僵住，夏黎的眉梢抽搐，难以掩饰的震惊：“陛下你……”
　　“呵呵。”梁琛一笑，相对比夏黎的震惊与僵硬，梁琛这个始作俑者反而淡定许多，好像那正在耍流氓的人，并非是梁琛，而是夏黎一般。
　　梁琛没有半丝不好意思，也不见一点子尴尬，甚至理直气壮的道：“寡人身为男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夏黎：“……”厚脸皮！
　　*
　　楚轻尘沐浴完毕，并没有了立刻就寝，而是换上了干净的衣物，穿戴整齐。
　　呼——呼——
　　是夜风的声音。
　　正是隆冬的天气，上京的冬日很冷，尤其是今年的冬日，夜间风大，夏黎的府邸又空旷少人，风声更是显得肆意。
　　楚轻尘水亮的眼眸璀璨，好似想到了什么，打开自己的行囊，在里面找了半天，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手炉。
　　楚轻尘爱惜的擦拭着小手炉，并没有用来暖手，反而将小手炉抱在怀中，推门离开，往夏黎所住的主院而去。
　　主院安安静静，夏黎的屋舍还掌着灯，看起来主人家并没有燕歇。
　　楚轻尘欢快的走过去，抬起手刚要敲门。
　　“楚郎君。”一道冷漠的声音从后背响起。
　　那声音平平板扳，不夹杂任何一丝感情，完全处于公式化。
　　楚轻尘吓了一跳，蜷缩着肩膀回头，对上了来人的眼目。
　　阻止楚轻尘敲门的，正是跟在梁琛身边的常内官。
　　常内官的面色就如同这黑夜一样宁静，不喜也不怒，道：“郎主正与夏开府叙旧，不希望有人打扰，敢问楚郎君有什么要紧事，敝人都可以为楚郎君代劳通传。”
　　楚轻尘后退了一步，垂低脑袋，抱紧怀中的小手炉，怯懦的道：“没、没什么要紧事……我就是……就是觉得夜间风大，夏开府身子羸弱，必然是怕冷的，我想……想把这只小手炉送给夏开府，也好谢谢夏开府收留轻尘。”
　　常内官无动于衷，还是挡在门口，道：“倘或楚郎君不介意，便由敝人代劳转送。”
　　楚轻尘有些犹豫，似乎不舍得自己怀中的小手炉，又看了看亮着灯火的屋舍，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将小手炉交给常内官：“有劳这位郎君了。”
　　常内官道：“不敢当。”
　　楚轻尘还在犹豫，看了屋舍好几眼，常内官道：“倘或楚郎君没有旁的事，请回罢。”
　　楚轻尘点点头，怯生生又看了一眼夏黎的屋舍，恋恋不舍的转身离开，走几步还回一次头。
　　常内官握着那只手炉，一直目送楚轻尘离开，等那瘦削的背影慢慢没入黑暗，被黑夜消磨的干干净净，这才眯了眯眼目，若有所思……
　　*
　　厚脸皮！
　　夏黎从未见过这么厚的脸皮，果然做帝王的，除了需要长着一颗多疑的心窍，一张鸟类的嘴巴之外，还需要一副厚厚的脸皮！
　　夏黎想要起身，梁琛的手掌仿佛铁箍子，紧紧箍住他的腰肢，将夏黎按在自己的怀中，不让他起身。
　　不知是不是夏黎的错觉，只是这样静静的叠着，梁琛的吐息愈发的深沉厚重，沙哑的不成模样，甚至有滚烫的汗珠从鬓角滚下来。一股危险的气息蔓延在寂静的黑夜之中，几乎将夏黎吞噬……
　　叩叩——
　　就在暧昧与危险不停流转之时，敲门声响起。
　　叩叩！
　　来人又敲了一次门。
　　梁琛的脸色难看，嗓音充斥着不耐烦：“何人？”
　　常内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郎主，是小人。”
　　夏黎推开梁琛，立刻从他怀中退出来，咳嗽了一声：“黎去开门。”
　　他跑到门边，调整了一下莫名急促的吐息，吱呀拉开大门。
　　果然是常内官，就站在门口。
　　“常内官。”夏黎道：“有事么？”
　　梁琛也走过来，他的衣袍宽大，只是略微凌乱，根本看不出方才的意外，甚至带着一股慵懒的俊美。
　　但梁琛的脸色非常黑，阴云密布，仿佛随时要下雨一般，还是疾风骤雨。
　　梁琛被打扰了好事，显然很不欢心，冷声道：“你最好有要紧事。”
　　常内官垂头道：“回禀陛下，楚郎君方才在门口，想要将此物送给夏开府。”
　　梁琛的脸色更加不好，绣衣司新来的那个小白脸儿？深更半夜的，跑到夏黎的房间门口，明显没安什么好心眼。
　　“给寡人看看。”梁琛倒是不客气，直接伸手。
　　常内官将东西递过去，放在梁琛的掌心中。
　　——一只破破烂烂的小手炉。
　　“呵呵……”嘲讽的笑声，梁琛不屑一顾：“这么个玩意儿，寡人还倒是什么珍奇的宝物，需要眼巴巴的冒着夜色送过来。”
　　那小手炉是铁铸的，有点子破破烂烂，磕掉了一个角，花纹也不甚明显，有的地方被抛光了，显然利用率很高，并不是崭新的东西。
　　对于见惯了名贵珍宝的梁琛来说，这只手炉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放在面前都会觉得碍事儿。
　　梁琛对夏黎道：“夏卿以为，这只手炉如何？”
　　夏黎道：“回禀陛下，黎一向不懂这种文雅的东西。”
　　夏黎没有正面回答，梁琛却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道：“既然你也不喜欢……”
　　无错，梁琛将夏黎的回答，自动归入了夏黎不喜欢这一类，道：“明日便将这手炉还给那绣衣卫，若是黎儿喜欢手炉，寡人为你寻更好的，你要十个，百个，寡人都为你寻得。”
　　夏黎眼皮一跳，道：“多谢陛下厚爱，不过臣并没有收集手炉的喜好。”
　　梁琛赖在夏黎的屋舍不走，一定要和夏黎挤在一处。身为臣子，也没有赶走天子的道理，夏黎也只好忍了，任由梁琛“无理取闹”。
　　这一夜风很大，起初夏黎根本睡不踏实，毕竟身畔还歇息着一只老虎。但梁琛的体温比常人稍高一些，夏黎又正好是畏寒的体质，梁琛往旁边一躺，可比什么手炉都实用，暖洋洋的气息不断传来。
　　夏黎的眼皮沉重，愈发的沉重，终于抵不住困倦，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好暖和，抱在怀里也很舒服……
　　翌日的阳光洒在夏黎有的眼皮上，夏黎迷迷糊糊的醒过来，脑海中钝钝的转动，什么东西抱起来很舒服？难道是……梁琛的大胸？
　　夏黎一惊，猛地睁开双眼。
　　软榻上只他一个人，身边空空如也，夏黎的怀中抱着梁琛昨夜用过的头枕。
　　夏黎狠狠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头枕。”
　　梁琛不在屋舍中，夏黎起身，便看到案几上压着一张字条，是梁琛留下的，说他已经回宫去了，多谢夏黎昨夜的款待。
　　“走了好。”夏黎松了一口气。
　　叩叩叩——
　　楚轻尘的嗓音从门外传来，道：“夏副使，你醒了么？”
　　夏黎正在更衣，道：“黎醒了，稍等片刻。”
　　穿戴洗漱整齐，夏黎拉开大门，楚轻尘老老实实的等在门外，一脸乖巧的模样。他见到夏黎，眼神立刻亮堂起来，仿佛一只可爱的小白兔。
　　“夏副使，多谢你收留轻尘，轻尘也没什么可以回报夏副使的，”楚轻尘面色绯红：“所以特意借用膳房，做了这朝食，希望夏副使不要嫌弃。”
　　楚轻尘手里端着一只木承槃，上面摆着几只小碗，一双筷箸。
　　夏黎有些惊讶：“你会理膳？”
　　楚轻尘颇为不好意思，点点头，眼中一瞬间流露出悲伤：“轻尘的父母亡故得早，那时候轻尘还小，便已经辗转在市井之中，若是不会这些手艺，恐怕早就被饿死了。”
　　的确，楚轻尘是孤儿，自然什么都会一些。
　　“抱歉，”夏黎道：“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楚轻尘使劲摇头：“无妨的，夏副使，你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倘或咸了淡了，夏副使只管提出来，我明日再改进！”
　　他将承槃放在案几上，扣了扣自己的衣裳缝线，不好意思的道：“司里的粮俸还没发下来，轻尘身无长物，夏副使好心收留，我只能用朝食先垫上，往后发了粮俸，我一定将住宿的房钱补上。”
　　夏黎温和一笑：“这无妨，你不必介意。”
　　他要和主角受打好关系，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楚轻尘住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楚轻尘果然十足感激他，道：“多谢夏副使。”
　　“哦对了，”楚轻尘似乎想起了什么：“夏副使，昨夜……那只手炉，你用了么？”
　　夏黎也想说这个，他将手炉拿出来，道：“我的屋舍里有炭盆，并用不到这些，你的好意黎自然心领，这个手炉你拿回去自己用罢。”
　　楚轻尘望着那只手炉有些发呆，痴痴的道：“夏副使……用不到么。”
　　夏黎奇怪的道：“楚轻尘？”
　　“啊……”楚轻尘猛地回了神，道：“让夏副使见笑了，轻尘方才有些走神。”
　　他转移了话题，笑起来甜滋滋的，好像一只乖巧的小兔子，又像是贴心小棉袄：“夏副使，快尝尝看。”
　　楚轻尘把承槃的盖子掀起来，一股喷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夏黎虽然来这里不久，但他在香橼楼用过膳，上京的菜色品类齐全，可以说见过的世面也不少，上京的菜色偏于咸口，小食则是甜口，而楚轻尘做的汤团竟然是肉馅的，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甚至点了高汤。
　　“这是……咸的？”夏黎一贯只吃甜口的汤团，还未尝过咸口。
　　楚轻尘点点头，道：“不瞒夏副使，轻尘从小流落在外，什么地方都去过，这是南楚的口味，不同于上京的甜口汤团，他们喜欢把肉食包在软糯的面皮之内，轻尘知晓夏副使乃是世家出身，什么样的山珍海错都享用过，因此特意做了这南人的口味，给夏副使尝尝鲜。”
　　大梁的周边有四夷，都是一些不服大梁管教的小国，其中在南面的楚荆人，他们的国君以皇帝自称，与大梁对着干，乃是大梁最大的外忧。
　　不过在十多年前，南楚发生了内乱，楚人的国相一手遮天，暗杀了南楚的皇帝，并将一干皇子赶尽杀绝，最后自己做了皇帝，就和春秋战国时期，田齐僭越姜齐一样。
　　臣子弑君篡位，天理不容，南楚这十年一直处于动乱之中，反抗暴政的起义一波接着一波，南楚的国力大大不如从前，忙着镇压内部，因此鲜少对大梁挑衅。
　　加之梁琛上位以来，一直是高压统治，对外十足严酷，南楚这些年更是消停，不敢掀起什么风浪。
　　南楚距离大梁遥远，风土人情自然各不相同，就连这咸甜口味，也是天差地别。
　　楚轻尘眨巴着眼睛，问：“夏副使可食过这汤团？”
　　夏黎摇摇头：“未曾，黎一直食用的，都是甜口的汤团。”
　　“是么……”楚轻尘略微有些失落：“轻尘还记得，以前哥哥就喜欢这肉食的汤团……夏副使若是我哥哥，便太好了。”
　　夏黎用小勺子舀起一只圆溜溜的汤团，外面是雪白的面皮，看起来黏糊糊，里面则是喷香的肉馅，不知入口会不会油腻，他试探的咬下去。
　　“郎主！”一个仆役急匆匆而来，打断了夏黎品尝肉汤团。
　　仆役道：“郎主，宫中传来消息，说是陛下急招，请郎主进宫谒见。”
　　今日没有朝议，也没有廷议，不需要早早入宫。夏黎本想慢悠悠的吃过朝食，然后与楚轻尘一同进宫“上班”，这一路上还能闲谈一二，便可拉近关系。
　　现在倒好了，梁琛也不知因着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非要让夏黎现在入宫。
　　夏黎无奈，只好放下小勺，对楚轻尘道：“你慢慢用朝食，黎先行一步。”
　　楚轻尘有些遗憾：“这肉汤团放软了，便不好吃了，不过无妨，若是夏副使改日想吃，轻尘随时都可以为夏副使理膳。”
　　夏黎点点头：“多谢。”
　　说罢将紫金剑佩戴在腰间，大步离开屋舍，出了府邸，登上辎车，粼粼的往大梁宫而去。
　　夏黎堪堪抵达宫门口，已然有人在候着：“夏副使，您可来了，陛下都催促三四回了，快快随老奴来罢，可别让陛下久等了。”
　　夏黎一路快走，来到内朝紫宸宫，常内官站在大殿门口，恭敬的道：“陛下有令，请夏开府自行入内，无需通禀。”
　　火急火燎的进入大殿，梁琛负手而立在殿中，手中握着一只金子做成的小匕，小匕的把手长长的，前端作勺子状，其实是拨弄香炉烟灰的器具。
　　梁琛悠闲的拨弄着烟灰，有一搭没一搭，怎么也不像是十万火急的模样。
　　“拜见陛下。”夏黎作礼。
　　梁琛立刻放下小匕走过来，亲手扶起他：“夏卿来了，可用朝食了？”
　　夏黎：“……”
　　夏黎一瞬间怀疑暴君是老北京人，怎么见面就问“吃了吗您内？”
　　眼皮轻轻跳了两下，夏黎还是回答：“陛下召见，黎不敢怠慢，因此还未来得及用朝食。”
　　“那便好。”梁琛道。
　　夏黎：“……”那便好？
　　梁琛亲昵的拉着夏黎的手，将他拉到案几边，扶着他的肩膀让夏黎坐下来，道：“看看，这是寡人为你准备的朝食。”
　　案几上布满了山珍海味，只是一顿早饭罢了，竟如此奢华隆重，承槃便足足摆了三十几个，更不要提碗碟了。
　　“陛下？”夏黎狐疑：“黎斗胆，敢问陛下，如此急切的招臣前来，可是有什么公务需要臣去操办？”
　　梁琛一笑：“怎么，若是没有公务，寡人便不能见阿黎了不成？”
　　阿……黎？
　　昨日唤璃儿，今日唤阿黎，暴君的花样儿可真是多，夏黎感觉手臂上爬起麻嗖嗖的鸡皮疙瘩。
　　梁琛又道：“寡人叫你前来，并未有什么吩咐，只是想与阿黎一同用朝食罢了。”
　　夏黎：“……”还以为蛮夷打进紫宸宫了，这般火急火燎，结果却是一起吃早饭？
　　夏黎忍不住压住自己狂跳的额角，道：“多谢陛下……厚爱。”
　　梁琛坐在他身边，亲自布膳：“尝尝这个，天气寒凉，多食一些补补身子。”
　　“是了，”梁琛似乎想起了什么，很是无所谓的道：“除了朝食，寡人还有一件事情。”
　　啪啪！
　　梁琛轻轻抚掌，常内官立刻恭敬上前，他手中捧着一个承槃，承槃用红布遮挡，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内官，均捧着一个用红布遮挡的承槃。
　　梁琛微笑：“阿黎，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对上梁琛自信的笑容，夏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硬着头皮，掀开承槃之上的红布。
　　哗啦——
　　精致的承槃之上，分明是一只——手炉！
　　金的、银的、漆的、翡翠、白玉、芙蓉石、红珊瑚，无论什么质地的手炉，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这……”夏黎愣住了，怔怔的看着“手炉大家庭”。
　　梁琛用一种隐忍又炫耀的语气道：“如何？寡人宝库中的这些手炉，你可有喜欢的，称心的？比之那绣衣卫的手炉如何？若是你喜欢，全都拿去用便是了，如今天气寒冷，阿黎身子又弱，也的确该随身置办一两只手炉，切勿害了风寒。”
　　夏黎：“……”
　　难道因为楚轻尘送了一只手炉，刺激了暴君的攀比之心，这一大清早的，暴君竟然拿出这么多的手炉。
　　夏黎干笑：“陛下，臣……”
　　不等他拒绝，梁琛手一挥，吩咐常内官道：“一并送到夏卿的官署去。”
　　“敬诺，陛下。”
　　夏黎在紫宸宫用了朝食，回到绣衣司的时候，便看到好几个内官，正在搬运梁琛赏赐的手炉，一个一个的运进去，单单是搬运的人力，便动用了二十来人。
　　大刘震惊的道：“嗬！夏副使，这么多东西？陛下这是……”
　　夏黎双眸犹如止水，淡淡的道：“过节了，公司发福利罢。”
　　大刘迷茫：“啊？？？”
　　夏黎在绣衣司的屋舍被手炉堆得满满当当，差点子没有下脚的地方，这些都是天子赏赐，又不好直接让绣衣司的兄弟们分一分，也只能放着吃灰。
　　夏黎刚要关门，有人从远处走了过来，是柳望舒。
　　“柳大人。”夏黎主动打招呼。
　　“咳……”柳望舒咳嗽了一声，但他并没有感染风寒，也并不觉得喉痒咽干，淡淡的道：“我这里……偶然得到了一盒香橼楼的吃食。”
　　他将食合递过去，直接塞在夏黎怀里，补充道：“你上次不是说想尝尝香橼楼新出的糕饼么，并非特意要送给你，只是不小心买多了。”
　　夏黎恍然，之前和大刘他们聊天的时候，谈起香橼楼新出的糕饼，自从素舞馆倒台之后，香橼楼比以前更加红火了，新出的糕饼并不甜腻，里面加入了清爽的香橼，滋味清雅，深受文人雅士的好评。
　　奈何香橼楼排队的人实在太多了，糕饼每日只出十炉，若不是一开坊门便去排队，根本买不到。
　　夏黎随便提了一嘴，改日要去尝尝这糕饼的滋味儿，哪知晓今儿个一早，柳望舒便买多了。
　　柳望舒又道：“这糕饼不甜，我不喜欢，丢了可惜，便给你了，你……勿要多想。”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恨不能用上轻身功夫。
　　夏黎提着食合还在发呆，柳望舒已然跑得无影无踪，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一声，柳大人的耳朵好像又红了，传说中清高冷傲的绣衣司使竟然如此容易害羞。
　　夏黎朗声道：“多谢柳大人。”
　　柳望舒好像没听见，嘭——关上房门。
　　夏黎摇摇头，将食合提进来，放在案几上。
　　盒子里拢共只有三块糕饼，柳望舒说因为不甜他不喜欢，才送给夏黎的，但其中三块糕饼一块也没有动过，全都完完好好，甚至包裹着糕饼的花笺同样完好无损。
　　夏黎小心翼翼的拨开花笺，一股子喷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花香混合着香橼的清爽，只是这么闻着，便觉得味道不错。
　　他已经用过朝食，不过还是想要尝一口。
　　夏黎将怀中的《绮襦风月》书稿拿出来，一面品尝糕饼，一面阅览小说。
　　【第一卷，第十一章】
　　【楚轻尘抱着怀中破旧的手炉，爱惜的摩挲着，徘徊在夏黎的卧房门口。】
　　这是昨夜发生的事情，虽夏黎昨夜没有见到楚轻尘，但他见到了常内官代为转送的手炉。
　　果然，原稿上也是如此记录的，楚轻尘被常内官拦下来，没能亲自将手炉交给夏黎。
　　【楚轻尘嗫嚅的点点头，看了一眼卧房紧闭的大门，大步往回走去。】
　　【他转过院落的墙角，突然顿住了脚步，回头再次看向夏黎的卧房方向，与他清秀乖巧的脸蛋不一样，楚轻尘的眼眸中，似乎掩藏着惊涛骇浪一般的情愫，令人难以捉摸……】
　　夏黎咬了一口糕饼，慢慢的咀嚼，慢慢的思索，楚轻尘看起来乖巧、怯懦，但如同书稿中所写，他是一个有秘密的人，心窍深处并不像表面这般简单。
　　夏黎继续翻页，往下阅读。
　　【夜色深沉，弦月高悬。】
　　【因为困倦，夏黎渐渐沉入了睡梦之中，寒冷迫使他追随着身边的暖源，不由自主的翻了一个身，自然的靠入梁琛怀中。】
　　【夏黎的手臂抱住梁琛的劲腰，脸颊轻轻的磨蹭，紧紧贴着梁琛的胸口……】
　　夏黎：“……”我的睡相如此不老实？
　　【双眼轻合的梁琛，慢慢睁开了眼目。漆黑的眼眸在黑夜中熠熠生辉，闪烁着深沉的光芒，他微微低下头，凝视着怀中撒娇一般的夏黎。】
　　撒娇？夏黎险些气笑了，这梦男话本的描述也太过浮夸了，偏离事实真相。
　　【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梁琛终于动了，伸手悄悄的握住夏黎的手掌，很轻很轻，以免打扰了夏黎安寝。拉着那柔软又白皙的掌心，覆盖在炙热的铁石之上替自己纾解。夜色已然浓郁，只余下梁琛沙哑的嗓音，一遍一遍低沉的唤道，“阿黎……阿黎……”】
　　吧嗒！！
　　糕点掉在案几上，酥皮摔了个粉碎。
　　夏黎瞪大眼睛，震惊的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的手……不干净了……


第34章 可孕之体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
　　那是夏黎洗手的声音,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洗手。
　　大刘好生奇怪，夏副使难道也患上了洁癖？不然为何突然一遍遍的净手？看那模样, 非要把手洗掉一层皮才行。
　　夏副使的皮肤如此白净, 又细腻，完全不像是个粗人, 若是这么洗下去, 又是寒冬, 恐怕这手都受不了的。
　　“夏副使……”大刘迟疑的唤道。
　　夏黎还在洗手, 道：“何事？”
　　“那个……”大刘道：“柳大人召集所有绣衣卫集合训话。”
　　夏黎点点头：“知道了。”洗完这遍手就去。
　　夏黎将手擦干净, 又使劲擦了擦，这才往绣衣司的正堂而去，平日里的训话都是在演武场上, 但是如果有临时召开的集会, 便会集中在正堂。
　　夏黎踏入正堂, 其他的绣衣卫还没有到, 柳望舒负手而立，站在正堂正中间, 一副高冷的姿仪, 让人远远看着，便觉得高不可攀。
　　柳望舒听到脚步声, 转头看向夏黎, 欲言欲止, 最后还是道：“那糕点……滋味如何？”
　　糕点……
　　一提起糕点, 夏黎第一时间想不到的不是香橼楼的美味，而是原稿中所写的内容，当时夏黎正在美滋滋的食糕点。
　　夏黎眼皮一跳, 干笑道：“多谢柳大人款待，糕点……很好吃。”
　　柳望舒没有看出夏黎的异样，点点头，咳嗽了一声，道：“若下次我不小心再买多了，就给你送过去。”
　　夏黎：“……”柳大人好别扭啊。
　　陆陆续续的，其他绣衣卫也赶了过来，全都列队站好。
　　柳望舒开始训话，道：“出列两个人，去将隔壁的卷宗搬来。”
　　干这种体力活计的，自然是新人。楚轻尘与另外一个新人立刻出列，跑到隔壁去将卷宗搬过来，不知是什么卷宗，一摞一摞的，沉重又厚实。
　　柳望舒环视了一眼所有人，道：“诸位或许略有耳闻，近日朝中发生了一些大事，夏国公府抄家，皇后被废……”
　　他说着，看了一眼夏黎，似乎是有些在意夏黎的感受。毕竟再怎么说，夏黎也姓夏，曾经是夏国公府的一员，还是小世子，而如今他的父亲倒台，他的姊姊成了废后，一家子落魄潦倒，风华不在。
　　不只是柳望舒，其他人也都偷偷看向夏黎。
　　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夏黎的表情反而是最平静的那个。夏国公府本就对他没有任何恩情，夏国公薄情寡义，为了势力不惜牺牲儿子，而皇后夏娡为了巩固地位，三番两次的构陷夏黎，他们还利用素舞馆敛财，拐卖人口，谋害人命。
　　夏黎对夏国公府一点子感情也没有，因此提起夏国公府，夏黎并没有任何伤感，反而觉得释然，这个案子终于结束了，从今以后，他与夏国公府再无半丝干系！
　　柳望舒轻咳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道：“陛下的掖庭之中，本就只有皇后一位娘娘，如今皇后变成了废后，周边诸国便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远在南面的楚荆人已经向鸿胪寺提出朝拜的请求，想要进献美人，与咱们大梁结为秦晋之好。”
　　原是如此，夏黎明白了。夏娡成了废后，梁琛的后宫便再无一人，有多少眼红的人盯着梁琛的后宫，别说是上京的贵女了，便是连周边国家的贵女，也想要挤入梁琛的掖庭后宫，成为大梁的女主人。
　　南楚是周边不服管教的国家之中，最为强大的一支。十几年前还曾与大梁针锋相对，不死不休，毫不退让。但是随着南楚内乱，南楚的势力大大减弱，到了如今，也只有求亲攀附的份儿了。
　　显然南楚是看准了这次的时机，打算与梁琛联婚，缔结良缘，给梁琛吹一吹枕边风，如此一来便可安心的休养生息。
　　柳望舒道：“南楚的使臣已经上路，不日便会抵达上京……”
　　啪嚓——！！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声巨响传来，所有人齐刷刷的看向响声传来之处。
　　是正堂的门口，楚轻尘与另外一个新人一起去搬卷宗，到了门口，不知发生了什么，楚轻尘脚下一绊，竟是将卷宗全部扔了出去，散了满地都是。
　　“柳大人饶命！柳大人饶命啊！”
　　新人吓得跪在地上求饶：“是他是他！都是他扔的卷宗，卑职的卷宗没有掉落，与卑职无干啊！”
　　楚轻尘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是卑职……卑职不小心打翻了卷宗，其他人无关，还请柳大人责罚，无论是什么责罚，卑职都愿意领受。”
　　柳望舒看了一眼楚轻尘，按照书中所说，他们也算是旧相识，柳望舒落难之时，曾经受过楚轻尘一饭之恩，加之楚轻尘乃是原书主角受，柳望舒自然对他念念不忘，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心甘情愿的做备胎，一直到小说结束，仍旧默默无闻的站在楚轻尘背后，可谓是痴情不已。
　　夏黎眼眸微微转动，如果按照原书中的发展，柳望舒是喜欢楚轻尘的，自然不会难为他，不如自己……顺水推舟？
　　夏黎站出来道：“只是不小心打翻了卷宗，并没有损坏，捡起来便罢了，柳大人并非是苛刻之人。”
　　他主动蹲下来帮忙去捡，楚轻尘一脸感激的看着他，那双小兔子眼睛里差点闪烁出泪花。
　　柳望舒低头去看蹲在地上捡卷宗的夏黎，微微蹙眉，不过最后并没有说话，也蹲下来去捡卷宗。
　　其他绣衣卫一看，老大和二老大都蹲下去捡卷宗了，其他人没道理还杵在那里，当即也全都去捡卷宗，没几下全都捡了起来，归置整齐。
　　楚轻尘再次请罪：“多谢柳大人，多谢夏副使，多谢各位前辈，卑职下次一定会注意。”
　　柳望舒淡淡的道：“言归正传。”
　　所有人把注意立刻转回柳望舒身上，柳望舒拍了拍那些垒成山一样的卷宗，道：“陛下吩咐，此次使臣入京，使臣的安危活动，由绣衣司与金吾卫一同负责，这些卷宗都是从鸿胪寺调取的，关于南楚的档子，务必烂熟于胸，可明白了？”
　　绣衣卫们齐声道：“是，柳大人！”
　　柳望舒又嘱咐了一些，这次南楚使臣入京，他们不只是负责使臣安危这么简单，还需要与死对头金吾卫合作，金吾卫素来与绣衣司不和，让这么不和的两边协助工作，难免出现什么岔子，但若是出现了岔子，便是丢了大梁的脸面，柳望舒绝不能让绣衣司丢脸。
　　柳望舒冷声道：“使臣下月入京，这里所有的卷宗，必须倒背如流……”
　　他说着，看向夏黎道：“夏副使届时负责抽查背诵。”
　　夏黎挑眉，柳望舒让他负责抽查，那意思就是——夏黎可以不必背诵全文？
　　夏黎偷笑，那就好，背诵全文可是上学时期的噩梦……
　　“是，”夏黎一本正经的回答：“请柳大人放心。”
　　柳望舒第一个离开正堂，等他走远一些，绣衣卫们立刻爆发出哀叹：“老天爷啊，这么多文书，竟要倒背如流？”
　　“每日里练武还不够，这会子轮到背书了！早知我就去考状元了……”
　　“哈哈，就你？还考状元？你看看你大老粗的模样，哪里像是状元郎？说人家夏副使是状元郎还差不多！”
　　绣衣卫们与夏黎都熟络了，夏黎并没有柳望舒那么严肃冷酷，因此绣衣卫在夏黎面前都比较放松，纷纷议论起来。
　　“这些南蛮子，也不知打什么注意。”
　　“还能打什么注意？听说咱们陛下的后宫凋零，巴巴的送美人儿来了！”
　　“哼，要我说，南蛮子现在也不行了，与以前差远了！接什么使臣，干脆就与他们打仗！”
　　“你可不知，南蛮子虽然大不如从前，可是咱们的梁玷大将军，不是也不如从前了么？”
　　梁玷以前是出了名的战神，而如今跛了一条腿，再不能返回战场，这对于势力大不如从前的南楚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消息。
　　夏黎轻轻咋舌，谁也不知道，其实梁玷是装的……
　　众人议论纷纷，夏黎一转头，便看到楚轻尘在角落里默默发呆。他本就羸弱瘦小，缩在角落存在感并不高，没有人注意理会他。
　　楚轻尘的嘴唇轻轻颤抖，喉结上下滚动，滚动的频率十分干涩僵硬，盯着那些卷宗，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黎从后背走过去，楚轻尘并没有发现他，还在呆呆的出神。
　　啪！
　　夏黎轻轻拍了一下楚轻尘的后背。
　　“啊！”楚轻尘愣是吓了一跳，险些蹦起来，一张清秀的脸面更是惨白。
　　“楚轻尘？”夏黎奇怪的道：“身子不舒服么？”
　　“没……没……”楚轻尘讷讷摇头。
　　夏黎故意道：“是不是方才打翻了卷宗，被吓得？你放心，柳大人面冷心热，他说不追究，便不会追究了。”
　　楚轻尘立刻顺着他的话道：“是、是啊，轻尘只是有点子担心，头一天进绣衣司就……就办错事了，多谢夏副使宽慰。”
　　夏黎这说辞只是故意的，就是想要试一试楚轻尘，果然，楚轻尘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但语气并不怎么真诚，看来他心里有事儿。
　　而且夏黎觉得，楚轻尘心中的事情，绝对和南楚有关系，难道……是他的秘密？
　　“好了，”夏黎轻轻抚掌，道：“诸位将卷宗分一分，都回去仔细阅读罢。”
　　楚轻尘也分到了一些卷宗，抱着卷宗离开了正堂。
　　夏黎等众人都散了，并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屋舍，而是看似随意，其实目的性很强的走到绣衣卫们执勤休息的屋舍，从户牖往里看。
　　屋舍中人很多，大家都聚集在一起讨论着背诵全文的心得，唯独楚轻尘一个人坐在角落，他手边放着卷宗，却没有打开，怀中捧着一只什么东西，细细的摩挲出神。
　　夏黎仔细去看，那是——手炉。
　　那只破破烂烂，几乎要被抛光的手炉。
　　夏黎好生奇怪，这只手炉的出现频率莫不是太高了？楚轻尘似乎很爱惜这只手炉，但若是这般爱惜，为何昨日要送给自己？
　　夏黎退后几步，回了自己的屋舍，打开《绮襦风月》的原稿来阅读，并没有看得到什么特别的内容，灵机一动，将宣纸铺好，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力，提笔在宣纸上画了几下，将手炉上的花纹大体描摹下来。
　　叩叩叩——
　　大刘的嗓音在外面响起：“夏副使，司农署请夏副使过去交接素舞馆的卷宗呢！”
　　素舞馆一案尘埃落定，因着绣衣司的纠察，司农署追回了不计其数的税银，这份头功自然是绣衣司的，绣衣司开年便完成了整年的业绩，甚至超额完成。
　　夏黎险些忘了，今日要去司农署交接，素舞馆一案是他负责，交接完毕之后，将卷宗拿回来归档，这个案子便也结束了。
　　“就来。”夏黎将手炉的图样叠起来，夹在书稿之中，仔细的贴身放好，这才推门走了出来。
　　交接十分顺利，日前司农署中为难夏黎之人，已经全部被革职查办，如今司农署的官员再见到夏黎，那都是毕恭毕敬，生怕夏黎有一点子不顺心，不如意，要知晓，如今的绣衣司副指挥使，那可是陛下眼前的头等大红人！
　　“夏开府，您看看这……卷宗有点多，若不然，下官差两个人，给您送过去，也免得您亲自劳烦一趟。”
　　夏黎摆手道：“不必了，本使自己抱回去便好。”
　　司农署的官员千恩万谢，将卷宗整理好交给夏黎，恨不能九十度鞠躬，躬身哈腰的站在府署门口，一打叠的道：“夏开府您慢走，慢走，有事儿您再吩咐。”
　　夏黎抱着一摞卷往回走，“呼——”一声冬风凛冽，吹得夏黎眼目睁不开，卷宗一下子散在地上。
　　嘭——
　　卷宗掉了满地，散落的到处都是，夏黎叹了口气，赶紧蹲下去捡。
　　有人正好从旁边路过，那人的脚步一顿，也蹲下来帮忙去捡，夏黎抬头去看，竟然是金吾卫大将军梁玷。
　　梁玷没说话，表情严肃，只管捡着地上的文书归置起来。
　　“这是……”梁玷捡起了什么，轻轻掸了掸上面的土，道：“夏开府还看话本？”
　　夏黎一愣，赫然看到梁玷手中拿着的，正是《绮襦风月》的原稿话本！
　　他都没有发现，刚才卷宗散落的时候，话本一同掉在了地上。
　　梁玷只是看了一眼话本的封皮，他对这些显然没有任何兴趣，直接还给夏黎。
　　夏黎狠狠松了一口气，接过话本，镇定的道：“多谢大将军。”
　　“举手之劳。”梁玷继续帮忙将卷宗捡起来。
　　哗啦……
　　一声轻响，话本中夹得宣纸飘悠悠落下来，是那张绘制着手炉花纹的宣纸。
　　梁玷捡起来，一张伪装的颓丧且满不在乎的面容，陡然严肃，可比刚才看到话本严肃得多，死死攥着那张宣纸，沙哑的道：“夏开府，这图样你从何得来？”
　　夏黎心中不解，留了一个心眼，道：“只是偶然在市井中看到了这种花纹，觉得特别便绘制了下来。”
　　“怎么了，”夏黎追问：“大将军，这有何不妥么？”
　　梁玷沙哑的道：“夏开府生在上京，从不涉及边陲，因而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这上面绘制的纹饰……是前楚贵胄的族徽。”
　　夏黎心头一震，前楚族徽。
　　如今的南楚，乃是前楚的臣子造反篡位而来，虽然还是以楚为国号，但是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楚荆。
　　梁玷所说的族徽，是前楚的标志。
　　梁玷道：“往日里我常年与南楚打交道，一看便知绝不会错。楚荆的贵胄有纹墨的习惯，他们的习俗与我大梁不同，越是身份尊贵，才越要纹墨，听说那里的宗族子弟，一出生下来，便会在身上纹制族徽图腾。”
　　夏黎脑海中精光一闪，纹墨？难道原稿中所说的“胎记”，其实是纹墨？楚轻尘是南楚人，所以他会做南楚的风味小吃，而且他的后腰处有所谓的“胎记”。
　　夏黎现在有些后悔，那日合该趁着楚轻尘沐浴，看清楚胎记的，都怪梁琛突然杀出来捣乱。
　　夏黎若有所思，谢过梁玷之后告辞，便回了绣衣司，他将卷宗归档，立刻迫不及待的回了屋舍，将门掩上落闩。
　　将《绮襦风月》的原稿摊平在案几上，夏黎提起笔，试探的在楚轻尘的人物设定中落笔。
　　秘密：______。
　　夏黎试探的写下——前楚贵胄，这四个字。
　　时间一点点流逝，墨黑的字迹并没有消失，甚至空气中还能闻到淡淡的墨香之气，悠悠然浓厚而沁人心脾。
　　只是……
　　夏黎揉了揉眼目，诧异的盯着人物设定，以前从未有发生过如此奇特的事情。
　　墨迹没有消失，秘密之后夏黎填写的“前楚贵胄”四个字下方，又出现了一排文字。
　　凭空出现在夏黎的面前！
　　姓名：楚轻尘
　　秉性：温柔随和，善解人意。
　　胎记：后侧腰处。
　　秘密：前楚贵胄。
　　秘密：______。
　　夏黎一阵沉默，喃喃自语：“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消失，说明没有填错，楚轻尘真的是前楚贵胄。原书中并没有阐述楚轻尘的身世，只是为了凸显他的凄惨，强调过他父母早死，身世凄惨，唯独还剩下一个哥哥。
　　夏黎摸着下巴，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改变了原书的情节发展，因此有些地方产生了分岔。
　　或许夏黎猜对了楚轻尘的秘密，但是夏黎猜中的秘密，并非是楚轻尘最大的秘密。
　　“这个楚轻尘，”夏黎幽幽的道：“到底有多少秘密呢？”
　　*
　　南楚的使臣今日抵达大梁上京，特使为南楚大鸿胪。大鸿胪乃是前楚的老臣，辅佐过前楚的两位皇帝，后来楚荆内乱，新皇上位，对前楚的贵胄赶尽杀绝，但因着大鸿胪地位崇高，受人尊敬爱戴，南楚的新皇为了笼络民心，便没有杀害大鸿胪。
　　大鸿胪被软禁在府中，软禁了足足几年，等到南楚稳定之后，大鸿胪才被放出来，官复原职，还是作为南楚的大鸿胪，负责一切外交事宜。
　　除了大鸿胪之外，南楚的六皇子也在使团的队伍之中，自然了，还有一些环肥燕瘦的美人，都是为梁琛精心挑选，可谓用心良苦。
　　南楚的大鸿胪虽德高望重，但品阶不够，梁琛并不亲自迎接，以免太给南楚脸面，丢失了大梁的威仪。
　　绣衣司负责迎接使团，夏黎便跟着柳望舒，一同来到上京的城门口，等待着使团到来。
　　遥遥的，便看到一支恢弘的队伍，辎车粼粼仿佛一条长龙，载满了各种珍奇异宝，美女佳人。
　　大鸿胪白发苍苍，打眼一看果然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怎么也有七十来岁的模样，要知晓在古代，七十者已经算是高龄。
　　柳望舒面容清冷，平静作礼：“楚鸿胪。”
　　“柳司使！”南楚大鸿胪回礼。
　　哗啦！
　　身后辒辌车突然打起车帘，一个人影从车上窜下来，脆生生的道：“阿黎哥哥！”
　　夏黎甚至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嘭！”一声闷响，那人已经从车上跳下来，直愣愣的扑进夏黎的怀中。
　　好像陨石降落，夏黎的身子板差点被砸出一个大窟窿，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几步，身形不稳便要跌倒。
　　“当心！”柳望舒一把托住夏黎后腰，这才将人稳了下来，不然便是一场壮观的“人仰马翻”。
　　那始作俑者一点子也不觉得难堪，兴奋的叫道：“阿黎哥哥！真的是阿黎哥哥！人家想死你了！”
　　那搂住夏黎之人，从南楚六皇子的马车上下来，穿着体面，金丝缝衣，白玉头冠。
　　大鸿胪蹙眉呵斥：“六皇子，拉拉扯扯这成何体统！”
　　六皇子？夏黎震惊之余，不着痕迹的将对方从自己的怀中推出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拱手道：“外臣见过六皇子。”
　　“阿黎哥哥！”六皇子嗔怪的道：“你怎么如此见外，你不记得恬儿了嘛！”
　　夏黎更是狐疑，什么甜儿咸儿？因为夏黎只是原书中的炮灰，下线极快，所以关于夏黎的故事背景描写其实并不多，他不记得书中有个南楚六皇子。
　　柳望舒面容冷峻，道：“楚鸿胪，陛下还在等候使团谒见，勿要让陛下等急了。”
　　“是，是。”大鸿胪点头道：“是这么个道理。”
　　六皇子不情不愿，还是被推上了辒辌车，临走之时还在与夏黎挥手：“阿黎哥哥，一会子咱们燕饮上再叙旧，你要等人家呀！”
　　夏黎：“……”
　　车马前行，进入上京大门，朝着大梁宫而去。
　　柳望舒跨上马背，面色冷淡的道：“夏副使见到昔日故人，可感欣喜？”
　　“故人？”夏黎奇怪，难道柳望舒认识这个六皇子？
　　“你……”柳望舒迟疑：“你不记得他了？”
　　夏黎干笑，毕竟他不是真的原身，书中没有记载的人物，他怎么可能记得？
　　柳望舒则是道：“不记得算了。”
　　说罢催马前行，不知是不是夏黎的错觉，柳望舒板着的脸面突然有些放松，没有方才那般严肃难堪了。
　　绣衣卫护送使团入宫，使团谒见天子，夏黎便得到了喘息的功夫，立刻回到自己的屋舍，把门关好，将原稿拿出来仔细阅读。
　　原书中没有提到南楚六皇子这么个人物，合该也是路人甲，或者是因为夏黎的出现，剧情产生了分岔，所以现在他只能将希望放在《绮襦风月》之上，看看话本能不能给他一些启发。
　　【“阿黎哥哥！”】
　　【六皇子廖恬的眼睛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爱慕光芒……】
　　“爱慕……？”夏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立刻翻到话本的最前面，人物设定一页。
　　果不其然，买股攻的队伍又一次壮大了。
　　话本中的攻君除了暴君梁琛、绣衣使柳望舒、大将军梁玷，男宠郑惜卿，主角受楚轻尘之外，再一次加入了新人。
　　姓名：廖恬
　　特点：能歌善舞，可孕之体。
　　秘密：______。
　　夏黎：“？？？”
　　这年头谁都有秘密，这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孕之体是怎么回事？可以怀孕的攻？
　　夏黎感觉到深深的无奈，原身到底是有多饥渴，竟然连这种都不放过，比郑惜卿那个男宠还要重口，比让主角受楚轻尘做攻还要不靠谱……
　　“越来越……”夏黎感叹：“重口味了。”
　　无所谓，管他买股攻怀不怀孕，只要自己不怀孕便好，夏黎这般安慰着自己。
　　他摇摇头，把奇怪的思绪赶出去，继续查看话本。
　　怪不得夏黎在原书中没有见过这个六皇子，对他一点子印象也没有，因为在原书中，六皇子廖恬是以另外的形象出现的。
　　柳望舒宗族落魄，曾经向原身的夏小世子求助，夏小世子非但没有帮助他，还奚落他，把饭菜泼在地上，让柳望舒像狗一样舔食。
　　在原书中，有一个讴者当时也出现在故事中，这个讴者是上京有名歌舞坊的头牌，深受夏小世子的宠爱，便是他给夏小世子出主意，让柳望舒扮狗叫，解解闷儿。
　　那个讴者，便是如今的——廖恬！
　　廖恬根本不姓廖，他以前做讴者的花名便唤作恬儿，后来不知因为什么突然离开了上京，听说是被人赎了身，变回了良籍，从此原书中再没有他的情节。
　　没成想，讴者摇身一变，竟然被南楚的皇帝收为义子，变成了南楚的六皇子！
　　夏黎此时才终于明白了，为何柳望舒见到六皇子之后，脸色会那么差。柳望舒恐怕还记得当年的奇耻大辱……
　　一个讴者，便是再能歌善舞，能说会道，突然变成了南楚的六皇子，这其中定然有别的缘故，夏黎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使团谒见之后，便是接风燕饮，身为绣衣司的副指挥使，夏黎也需要参加燕饮。
　　更衣整齐，夏黎将书稿贴身收好，以备不时之需，金手指这种东西，自然要随身携带了。
　　燕饮设在内朝的长欢殿，殿门大开，灯火犹如白昼，南楚的使团为了表达恭敬，已经早早的抵达长欢殿。
　　廖恬远远看到夏黎，眼睛登时雪亮，仿佛痴情种子一般，痴痴的凝望着夏黎，若不是旁边有大鸿胪阻拦，恐怕廖恬早已扑将上来。
　　“天子驾至——”
　　随着内官通传，梁琛一袭天子龙袍，头冠冕旒，阔步走入长欢殿。
　　“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羣臣山呼，使团虽然不跪拜，但也跟着作礼。
　　梁琛越过众人，没有首先扶起白发苍苍的老者大鸿胪，而是来到夏黎跟前，温声道：“地上凉，快起来。”
　　夏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梁琛亲手扶起来，罢了梁琛这才道：“无需多礼，都起罢。”
　　“陛下！”大鸿胪首先开口：“寡君为表达对大梁的诚心，特命老臣进献珠宝百斛，珍奇百箱！”
　　使者抬上珠宝，一箱一箱的珠宝，一盆一盆的明珠，在灯火的照耀之下熠熠生辉，看得出来，南楚这次是下了血本儿。
　　梁琛却只是看一眼，大梁强盛，尤其是在他的高压统治之下，边陲小国俯首称臣，连年进贡不少，梁琛也是见过大世面之人，根本看不上这些。
　　况且，梁琛喜欢的是权利，而并非财帛，在他眼中，这些犹如尘土一般，根本不值一提。
　　梁琛百无聊赖的用手支着头，侧目看向夏黎，微笑道：“夏卿可有喜欢的？”
　　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夏黎。
　　夏黎眼皮轻跳，道：“陛下恩典，臣受之有愧。”
　　梁琛一笑，旁若无人的道：“你为寡人挡剑，连性命都不顾，你若是受之有愧，他旁人还如何有脸面站在朝堂之上？”
　　又吩咐常内官道：“一会子把这些抬到绣衣司，让夏卿先行挑选，若是夏卿看不上眼，再运送到国库中。”
　　常内官应声：“是，陛下。”
　　南楚大鸿胪本以为梁琛只是想给他难堪，因此才抬出来一个绣衣卫做幌子，但仔细看下来，梁琛根本不是要给南楚难堪，他压根儿没将南楚放在眼中，是真心实意想让夏黎挑选。
　　大鸿胪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夏黎，若有所思。
　　大鸿胪上前一步，又道：“陛下，除了这些珍奇玩物之外，寡君还特命老臣，送上舆图一幅。”
　　六皇子廖恬站起身来，手中捧着一只卷轴，步履盈盈的上前。
　　哗啦——
　　将画轴展开，的确是一幅舆图，画的是大梁与南楚交界之处。
　　大梁与南楚之间有一块湖泊，名唤荆湖。荆湖的占地面积庞大，硬生生将大梁与南楚隔开，不止如此，湖泊周遭尽是山林沼泽，地势十足险要迂回。
　　大梁善于平原作战，兵多精锐，武士骁勇，偏偏荆湖崎岖，十足不利于大梁。在大梁与南楚的战役之中，只有梁玷可以领兵迂回在荆湖，其余将领根本无法胜任。
　　而此时，画卷之上，荆湖整个被墨迹圈起。
　　梁琛终于提起了一些兴趣，挑眉道：“楚鸿胪，这是何意？”
　　大鸿胪拱手道：“陛下，寡君听闻陛下掖庭无人，一心为陛下分忧。倘或陛下肯与我楚缔结姻缘，寡君愿意奉上整个荆湖，作为我楚的嫁礼。”
　　在座的臣子立刻沸腾起来：“南楚愿意割让荆湖？”
　　“他们当真愿意割出荆湖？荆湖可是南楚最大的屏障啊！”
　　“若是荆湖割让，南楚整片土地，可不就裸露在我大梁的掌控之下了么……”
　　少了荆湖这样的天险，大梁兼并南楚……指日可待。
　　大鸿胪年岁极大，却言辞铿锵有力，道：“陛下，寡君一片拳拳之心，深知陛下天子之威，真龙之身不可违逆，若陛下接受这场婚事，寡君原自去皇位，以楚君自称。”
　　“寡君”是谦称，臣子说寡君，意思就是我的国君。南楚的统治者以皇帝自居，这么多年来与大梁对着干，如今又要割地，又要除去皇帝称号，只为了与大梁联姻，这听起来实在……
　　相当诱人。
　　但越是诱人，便越是有风险。这个道理，梁琛还是懂得的。
　　梁琛没有立刻回答，他首先看了一眼夏黎的方向，幽幽的道：“你们楚君，想要将女儿嫁与寡人？”
　　大鸿胪道：“回禀陛下，并非是我楚的公主，而是……”
　　他让出一步，示意六皇子廖恬：“寡君想将六皇子嫁与陛下。”
　　“什么？！”
　　“一个男子？”
　　“我就说南楚不会有好心眼子！嫁一个男子过来，这是想要我们大梁绝后啊！”
　　“好一个恶毒的楚荆人！”
　　大鸿胪打断议论声，抢先道：“请陛下勿要误会，六皇子虽并非女子之身，但降生之时天降粉雨，乃是难得一见，可以凭借男子之身受孕的祥瑞之人啊！”
　　夏黎：“……”这祥瑞之兆听起来有些耳熟。
　　原书中夏黎降世之时，便是天降粉雨，而夏黎在书中的体质，亦是以男子之身可受孕的体质……
　　竟有这等天赋异禀之人？臣子们纷纷看向六皇子廖恬。
　　廖恬一点子也不害羞，很享受旁人的注目，甚至引以为豪。
　　大鸿胪道：“陛下不必担忧，若是陛下纳了六皇子入掖庭，不日便可拥有子嗣，开枝散叶，子孙绵延。”
　　“是么？”梁琛只是可有可无的接了一句，态度模棱两可，令人摸不着头脑。
　　梁琛说罢，目光再一次掠向夏黎，唇角挂着笑意，幽幽的道：“那寡人……可要仔细的想一想了。”
　　大鸿胪并没有催促梁琛立刻答应，道：“我楚诚意拳拳，还请陛下三思……今日燕饮幸酒，不如请六皇子为陛下献舞一支。”
　　梁琛挑眉，摆了摆手，示意他随便。
　　大鸿胪看向六皇子廖恬，廖恬点点头，“哗啦——”众目睽睽之下脱下外衫，裸露出里面的纱衣。
　　粉色纱衣，肌肤若隐若现，胸腰的部分十足贴身，只有袖袍宽大，仿佛一只粉色的花蝴蝶。
　　随着丝竹之音响起，廖恬翩然起舞，甩着水袖，扭起婀娜腰肢，一时间令人眼花缭乱，不愧是上京曾经的头牌。
　　廖恬一路舞，一路来到梁琛的身侧，宽袖轻轻一抖，幽幽的体香扑面而来，盈盈的端起酒杯，嗓音千回万转，媚态浑然的道：“陛下——请幸酒。”
　　梁琛接过酒杯，低头看了一眼杯子。
　　廖恬已然笑盈盈的退下去，继续卖力的扭动腰肢。
　　梁琛盯着杯盏片刻，突然笑了一声，将酒杯抵在唇边，便要将酒水饮尽。
　　“陛下。”常内官一直站在身后，出言提醒，低声道：“六皇子袖间有香粉，洒在了酒中，这酒恐怕……”
　　下毒是不可能的，毕竟使团进入大梁宫都要经过层层的检查，不可能带入毒药，但其他的虎狼之药，或者是大补药，非但不是毒药，反而是补品，负责检疫的医官便查不出来了。
　　南楚想要与大梁联婚，给梁琛的酒水中加一些猛料，令梁琛色令智昏，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梁琛挑眉，幽幽的道：“寡人看到了。”
　　他这般说着，却还是执意将酒水一饮而尽。
　　常内官欲言又止，不知梁琛是什么意思，为何已然察觉了南楚下三滥的诡计，却还要饮尽这掺了料的酒水？
　　燕饮十足无趣，无非是互相攀谈拉拢。
　　夏黎如今是天子眼前的大红人，自然有不少人想要过来敬酒，另一边廖恬献舞完毕，刚刚退下来，便眼眸雪亮的盯着夏黎，似乎想要过来与夏黎叙旧。
　　夏黎被廖恬盯着，总觉得后背发毛，有一种汗毛倒竖的错觉。为了不与廖恬扯上干系，夏黎干脆起身，打着散一散酒气的借口离开长欢殿，去外面走走。
　　“嗯？”夏黎堪堪走出殿门，便看到了楚轻尘。
　　楚轻尘品阶不够，无法参加燕饮，他藏在长欢殿外面，躲在一棵大树后，凝视着殿中的歌舞升平，阴影洒在他的脸上，看不出楚轻尘的表情。
　　楚轻尘似乎也看到了夏黎，一怔之下，立刻调头便跑。
　　夏黎跟上两步，刚想追上去，突然被人一把抱在怀中。对方的手臂犹如铁箍子，胸膛宽阔而炙热，若隐若现的酒香萦绕在夏黎的鼻间。
　　“陛下？”夏黎终于看清楚了对方，是梁琛。
　　不同于往日里镇定自若的梁琛，他的吐息微微粗重且紊乱，滚烫的汗珠从额角落下，结实的胸膛更加坚硬。
　　梁琛俊美的面容夹杂着隐忍，埋首在夏黎的颈间，深深的吸气，贪恋着夏黎的气息，嗓音断断续续的沙哑道：“寡人的身子不对劲，好难受……阿黎，帮帮寡人……”


第35章 喜当爹
　　夏黎被梁琛抱了一个满怀, 就这么一晃的光景，楚轻尘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
　　“阿黎……”梁琛发现夏黎一直在往远处张望，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更是收拢了手臂, 贴着夏黎的耳垂，嗓音故意放的柔弱, 一副罕见的示弱模样。
　　“阿黎……寡人好难受, 帮帮寡人……”
　　楚轻尘不知去向, 夏黎只好将目光收回来。梁琛的肌肤滚烫, 吐息紊乱, 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来，这分明是中了药的模样！
　　“陛下这是……”
　　不等夏黎仔细询问，梁琛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完整的说辞, 好像一个被人算计的小可怜儿, 柔弱万千的道：“寡人亦不知是怎么回事……方才不过……不过饮了一杯酒罢了, 难道是南楚敬的那盏酒有问题？”
　　他说着, 身子踉跄起来。
　　梁琛身材高大，肩膀宽阔, 突然踉跄, 一点子也没有弱柳扶风的脆弱之感，在夏黎眼中看起来, 仿佛……
　　仿佛——树倒了！
　　还是成年人合抱粗的那种大树, 轰然倒下来, 险些将夏黎压瘪。
　　而夏黎现在的身份是臣子, 也不好直接将自己的顶头上司扔在地上，再怎么说，这棵大树粗是粗了点, 可关键粗的才好乘凉啊。
　　夏黎无奈之下，只好扶住踉跄的梁琛，梁琛顺势靠在他的怀中，甚至把脑袋搭在夏黎的肩膀上，继续弱小可怜无助的道：“阿黎……寡人好热……”
　　夏黎：“……”
　　抿了抿嘴唇，夏黎下意识看了一眼长欢殿不远处的湖水，下水洗一洗便不热了，好想把这棵大树丢下去清醒一下，猛男撒娇什么的，真心吃不消。
　　梁琛却把他抱得死紧，分明嘴里说着“好热”“没有力气”“寡人好难受”等等示弱的说辞，偏偏手劲儿巨大，堪称神力，死死箍住夏黎的细腰，说什么也不撒手。
　　夏黎一个人根本扶不住梁琛，当即便想要唤宫人前来帮忙，他堪堪启唇，梁琛似乎已经看透他的心思，抢险阻止。
　　“阿黎，不要。”
　　夏黎一头雾水：“……？”我做了什么，让暴君直喊不要？
　　梁琛歪在夏黎身上揩油，道：“若是叫旁人知晓，寡人堂堂一个大梁天子，竟被南蛮子的一杯酒水便算计了，岂不是丢尽颜面？往后哪里……哪里还有颜面面对羣臣？”
　　夏黎应变能力出众，有条不紊的的道：“那……黎去唤常内官前来，常内官乃是陛下的心腹左右，应当不算外人。”
　　梁琛：“……”
　　便在梁琛的眼眸微微晃动，寻思着合理借口的时候……
　　“可看到陛下了？”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是南楚的六皇子廖恬！
　　廖恬从长欢殿中走出来，他方才看到梁琛饮下了加料的酒水，因而追出燕饮大殿，准备按照计划行事，与梁琛春风一度，如此一来大梁与南楚便可结成秦晋之好。
　　廖恬左右环视，拉着一个宫人询问。
　　梁琛来了对策，紧紧搂住夏黎的，无助的道：“阿黎，帮帮寡人，快带寡人离开此处……”
　　夏黎无奈，南楚显然不安好心，若真叫廖恬与梁琛一夜情，南楚必然坐地起价。虽说夏黎其实并不太关心大梁和南楚的邦交关系，但大梁强盛，自己这个绣衣司副指挥使才能坐得安稳。
　　夏黎当即扶住梁琛，快速远离长欢殿。
　　梁琛仿佛被人抽走了骨头，没魂儿似的，将自己半个身子压在夏黎身上，踉踉跄跄的被夏黎拖拽着往前走。
　　“前面……”随着药效的发作，梁琛的热汗源源不断的从额角滚落下来，嗓音也更加沙哑，已然忍耐到了极限，艰涩的道：“前面拐进去……”
　　吱呀——
　　夏黎推开偏僻的殿门，将梁琛扶入殿中。
　　“陛下？”
　　“陛下去哪里了？”
　　“宫人分明说往这面来了……”
　　廖恬的嗓音在不远处徘徊，他果然没有往这边走，渐渐远去，最后连跫音也听不见了。
　　夏黎靠着殿门，松了口气，喃喃自语的道：“终于走了……”
　　他的话音到这里，突然截断，因为眼前的偏殿何其眼熟，这里分明是……
　　浴堂殿！
　　是夏黎堪堪穿入书中，便被灌下虎狼之药，与梁琛发生亲密干系的浴堂殿！
　　没成想方才过于匆忙，没有注意，竟拐入了浴堂殿之中……
　　夏黎并没有注意，但这一切都在梁琛的掌控之中，他便是故意带着夏黎往浴堂殿而来。一来，浴堂殿人烟稀少，如果平日里没有沐浴焚香，鲜少有宫人会往这个地方来。二来，浴堂殿乃是梁琛与夏黎第一次欢好的地方，梁琛的目的便是故地重温。
　　夏黎一瞬有些出神，忍不住回想起腊祭之夜发生的那些荒唐事。
　　“阿黎……”梁琛沙哑的嗓音响起在耳边，很近、很近……
　　近得夏黎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梁琛炙热的吐息，高温又湿濡的气息轻轻的扫在夏黎的耳畔、脖颈，不停逡巡，让夏黎有一种被毒蛇爬过全身的错觉。
　　夏黎稍微一侧头，唇瓣似乎蹭到了什么，滚烫的温度袭来。浴堂殿中昏暗，月光稀薄，但夏黎根本不需要去看，便能分辨出来，那是梁琛的嘴唇……
　　如此熟悉，腊祭之夜，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昏暗的环境之下，夏黎难耐的搂住梁琛的脖颈，主动而无休止的索取着。
　　夏黎对上了一双阴鸷的双目，上一刻无比柔弱，下一刻全然遮掩不住贪婪且侵略性的本性。
　　嘭！一声闷响，梁琛搂住夏黎的腰肢，将他抵在浴堂殿的殿门之上，强势的低头吻在那令他朝思暮想的唇瓣之上。
　　淡淡的酒香弥漫开来，今夜夏黎也饮了酒，或许是酒气上头的缘故，夏黎的腰肢发软，手掌抵在梁琛的胸口，却用不出力道推拒，反而被梁琛捉住了掌心。梁琛笑起来，一点子也不知害臊，带着夏黎的掌心抵在自己坚硬的胸肌之上，沙哑的道：“阿黎，你喜欢么？你若喜欢，寡人让你多摸几下……”
　　手掌被火燎了一般，不，比火焰还要炙热，还要滚烫。
　　梁琛趁着夏黎出神，再次低下头，轻声道：“寡人今日是你的，要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就在二人唇瓣即将再次触碰之时，跫音从远处折返而来，廖恬的嗓音响起：“怎么回事？人去哪里了？快去，那边也去找找。”
　　廖恬又回来了？
　　不止折返回来，还走到了浴堂殿门口，“砰砰”开始拍门，道：“里面有人么？”
　　“唔！”夏黎一惊，猛地回过神来，方才差点被梁琛的“美色”勾引，一把将梁琛推开。
　　梁琛本十拿九稳，今日便可成就好事，春风一度，哪想到突生变故，完全没料到夏黎会把自己推开。
　　嘭——
　　梁琛一个踉跄，后背撞到了殿门，门闩发出一声轻响。
　　门外的廖恬更加确定里面有人，砰砰砰继续拍门，道：“开门，谁在里面？”
　　梁琛当即沉下脸面，一张俊美无俦的颜面仿佛活阎王一般，黑压压的怕人。
　　夏黎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心神，道：“陛下在这里歇息，黎去打发了六皇子。”
　　夏黎哪里是想要去打发了廖恬，他不过是想要找个借口离开罢了。梁琛无论是容貌，还是体格，都是万里挑一，可以说的上是极品中的极品，又如此的主动粘人，夏黎生怕自己再与梁琛共处一室，会犯“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梁琛乃是大梁的天子，简单来说就是夏黎的顶头上司，夏黎并没有和顶头上司滚床单的习惯，上次是意外，好不容易揭过去了，绝不能再发生这等事情。
　　吱呀——
　　不等梁琛拉住他，夏黎推开大门，快速走出去，将大门反手掩上。
　　“阿黎哥哥？”廖恬惊喜的看着从浴堂殿走出来之人。
　　“阿黎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呀？”廖恬热情的迎上来，想要搂住夏黎的手臂。
　　夏黎反应很快，向后错了半步，不着痕迹的避开廖恬的触碰。他对可以怀孕的攻，这么重口的人设，实在敬谢不敏，一点子也不想牵扯上杂七杂八的干系。
　　“楚皇子。”夏黎疏离的作礼。
　　廖恬娇羞道：“阿黎哥哥，你与我便不要如此生分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夏黎平静的道：“外臣不胜酒力，因此来浴堂殿沐浴一番，醒醒酒去。”
　　“沐浴好呀！”廖恬双眼放光：“那恬儿来陪阿黎哥哥一起沐浴，可好？”
　　夏黎额角蹦了一记，再一次感叹原身真是生冷不忌，只要颜值稍微过关，都可以写在话本里做后补攻。廖恬和夏黎的体质一样，都是粉雨降世，以男子之身可怀之体，这样的攻已经将夏黎雷得外焦里嫩，关键廖恬还能上一刻给旁人下药，下一刻便与夏黎示好。
　　夏黎冷漠的道：“楚皇子说笑了，但这一点子也不好笑。”
　　廖恬眼眸垂下，泫然欲滴：“阿黎哥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在怪恬儿？恬儿也不想嫁给旁人的，可是……可是楚军收我为义子，为我赎身，这份恩情，恬儿你需要偿还呀！所以……所以恬儿才不得不委屈自己，委身嫁给大梁的天子……”
　　他说到这里，竟嘤嘤的哭了出来，梨花带雨的道：“阿黎哥哥，你要明白恬儿心里的苦啊！在恬儿的心里，始终惦念的只有阿黎哥哥一个人……再者……再者说了……”
　　他突然娇羞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妩媚的对夏黎一笑，继续道：“恬儿若是能嫁进大梁宫，阿黎哥哥又在宫中做绣衣司指挥使，往后里我们……我们便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只要阿黎哥哥你一句话，恬儿便立时来会你！届时咱们耳鬓厮磨，只要瞒着陛下，不叫他知晓，我们……我们又何尝不是一对眷侣呐！”
　　咚！
　　浴堂殿的门板突然动了一下。
　　“谁？”廖恬吓了一个大哆嗦，这样惊世骇俗，给天子戴绿帽子的事情，原来他也害怕被人知晓。
　　不巧，浴堂殿之中，梁琛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是愤怒廖恬想给他戴绿帽子，而是愤怒廖恬竟对夏黎图谋不轨。
　　耳鬓厮磨？梁琛的唇角挂着森然的哂笑，寡人还未与阿黎耳鬓厮磨，轮得到你？
　　夏黎蹙眉，岔开话题道：“楚皇子还是快些回长欢殿罢，今日为南楚使团接风，楚皇子身为使臣，若是不在燕饮之上，岂不是容易被人诟病？”
　　夏黎只是找个借口支走廖恬而已，哪知廖恬双手捧心，惊喜的道：“恬儿便知晓！便知晓，阿黎哥哥你还是关心在意恬儿的！”
　　夏黎：“……”此话怎讲？
　　廖恬满面含春，不得不说夏黎转移注意力的能力是过硬的，他果然没有再去看浴堂殿，欢心的道：“阿黎哥哥，那恬儿先回去了，改日恬儿再去找阿黎哥哥叙旧。”
　　夏黎看着廖恬的背影，默默的心道：别来。
　　廖恬离开，夏黎松了口气，他并没有立刻返回浴堂殿之中，而是趁着四下无人，将怀中的《绮襦风月》原稿拿出来，快速翻开。
　　【“陛下，这酒……”常内官出言提醒梁琛。】
　　【梁琛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酒杯，他方才分明看到，南楚六皇子在酒钟下了药，却还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沙哑的道：“好酒。”】
　　夏黎眯了眯眼目，梁琛知道酒中有药，但他还是饮了，他是故意的……
　　【梁琛感觉到药效发觉，身子里仿佛有一股热流，不停的冲撞。】
　　【他抓准时机，突然冲出去，一把拦腰抱住夏黎，紧紧的搂在怀中，故作柔弱的道：“阿黎，寡人好难受，帮帮寡人……”】
　　夏黎咋舌，这个梁琛，当什么暴君，应该去当演员，影帝都没有他演得入戏。原来什么中药，都是梁琛自导自演的，还装作弱小可怜无助的模样，来寻求夏黎的帮助。
　　眯起的眼眸慢慢舒展，竟带上丝丝笑意，夏黎摸着下巴，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好法子，梁琛这个暴君不是爱演么，治一治他。
　　夏黎挤入浴堂殿旁边的小殿，找到文房笔墨，快速在《绮襦风月》的原稿上，填上了几笔……
　　吱呀——
　　浴堂殿的大门打开，夏黎从外面走入，轻声道：“陛下？陛……”
　　不等他唤完，一股热源从后背传来，梁琛将夏黎一把抱在怀中，那滚烫又坚硬的胸肌急促的起伏着，沙哑的道：“阿黎，你怎么忍心让寡人等这么久？”
　　还在演，夏黎挑眉，梁琛这个暴君扮演弱小有瘾。
　　夏黎道：“臣去寻了一些清心下火的水丸，还请陛下服用，或许能压制药效。”
　　梁琛看也没看那些水丸，接过瓷瓶之后随手丢在一边，哐啷啷——水丸散得满地都是，还有一些小丸子滚入了温汤之中，发出咕咚咕咚的轻响。
　　“寡人不要这些，”梁琛已经忍耐到了极限，突然一把将夏黎打横抱起来，完全是一副锁定猎物的猛兽模样，幽幽的道：“寡人要你。”
　　哗啦——
　　温汤的水波荡漾，涟漪不停的敲击着池壁，泛起阵阵暧昧的水花。梁琛将夏黎抱入温汤之中，夏黎的衣襟登时湿濡，绛紫色短绣衣更加深沉，梁琛的目光更加深沉，他想看看那纤细脆弱的线条之下，是不是与他想象中一般白皙。
　　梁琛迫不及待的扯下自己的黑袍，革带一点点抽离，轻微的摩擦声令夏黎有一种头皮发麻的错觉。眼看着梁琛一步步逼近，夏黎却没有后退，甚至一反常态，主动勾住梁琛的肩背，另一只手轻轻描摹着那令人羡慕的胸肌线条。
　　梁琛眼神一瞬间可怖的吓人，眼中甚至充斥着要吃人一般的血丝，他禁不住夏黎的撩拨，一切都蓄势待发，就在这个时候，梁琛迎上了夏黎狡黠的一笑。
　　【在这关键时刻，梁琛他______。】
　　他硬生生的萎了下去，毫无预兆，却千真万确。
　　梁琛：“……”
　　梁琛的脸色忽然变了，从急切、自信，变得……变得古怪而不敢置信。
　　一股浓浓的不敢置信弥漫在梁琛俊美的容颜之上，好似浓雾，瞬间将他所有帝王的迷之自信全部淹没！
　　梁琛甚至不敢置信的低头看了一眼温汤之中，那平静安详的光景，不是错觉……
　　“寡人怎么……”梁琛从未如此惊讶过。
　　夏黎险些笑出声来，谁让梁琛先使诈，夏黎只不过耍了一个小小的坏心眼儿而已。
　　夏黎忍着笑意，装作一脸迷茫的道：“陛下，怎么了？”
　　“没……咳。”梁琛咳嗽了一声，他怎么能把这种事情告诉夏黎，别说梁琛是万人之上的帝王，九五之尊，身份高贵，便算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临门一脚突然掉链子，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这事关男人的尊严！
　　“没什么……”梁琛支吾道：“寡人……是了，夜色太重了，阿黎你的身子一向虚弱，切不可熬夜，时辰不早了，快回去歇息罢。”
　　梁琛说完，手臂一撑直接从温汤中跃出去，快速裹上外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道：“寡人突然想起来还有要事，先行一步，阿黎你擦净了身子再走，千万别害了风寒。”
　　说罢，梁琛打开大门，一溜烟走了，甚至用上了请身功夫。
　　“噗嗤……”夏黎忍耐得很辛苦，终于笑出声来。
　　“陛下？”紫宸宫中，常内官看到梁琛湿漉漉、衣冠不整的回来，略微有些惊讶：“陛下可要更衣？”
　　梁琛黑着脸，沉声道：“更衣，去找医官来。”
　　“是。”
　　夏黎悠闲的回了长欢殿，因为梁琛离席的缘故，很多臣子也纷纷散席。夏黎不想和廖恬扯上干系，因此也随着那些臣子离开了燕饮，回到绣衣司的屋舍下榻。
　　夏黎进了屋舍，喃喃自语道：“不知梁琛现在在做什么。”
　　他拿出原稿，第十一章的内容还在慢慢展开，果然书中有关于梁琛的描写。
　　【事关帝王的自尊心，梁琛立刻遣常内官找来医官，并叮嘱道：“切记，一定要悄悄的将医官找来，勿要惊动任何人。”】
　　【医官门跪在地上，方才他们给天子把脉，完全没有发现陛下的病灶在何处，陛下身体安康，比之其他男子都要强健，可偏偏陛下硬要他们把脉，还让医官门开出一些强身健体，补肾壮阳的大补药……】
　　【梁琛睥睨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医官，幽幽的吩咐：“今日之事，若是敢泄露分毫，寡人便用他的脑袋下药。”】
　　【当夜，梁琛豪饮下了两大碗补药。】
　　话本的文字是慢慢展开的，夏黎托着腮帮子，双眼亮晶晶的盯着本子，等一会儿出现一行文字，等一会儿又出现一行文字，竟有一种现场追更的急迫感。
　　“梁琛，”夏黎轻笑道：“看你以后还敢耍心机。”
　　第二日一早有朝议，夏黎来到朝议大殿，里面不见往日里的议论之声。每次早朝之前，臣子们都会趁着陛下还未到来，扎堆三五成群的议论，交换一下情报，以免朝议之上说错了话。
　　而如今很特别，大殿中悄无声息，好似没有人一般。
　　夏黎踏入大殿，原不是没有人，而是今日……梁琛这个天子来的特别早，比其他的臣子还要早，已经坐在黼扆之前的龙座上，一身黑色的龙袍，脸色也黑压压的。
　　早来的臣子低垂着头，安安分分的站在自己的班位里，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声。
　　陛下今日脸色如此难看，难道朝议之上要讨论的事情十足棘手？或许是南楚人又耍什么心眼子了？
　　臣子们心中忐忑，七上八下，却只有夏黎知晓，梁琛的脸色之所以黑得犹如锅灰，其实是因为他昨夜一晚上都未能安眠。
　　梁琛因为觉得自己患上了关键时刻掉链子的隐疾，紧急招来医官，连夜饮下两大碗壮阳滋补的猛药，偏偏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比同龄人强壮许多，可想而知，强行进补的后果便是……
　　梁琛流了一晚上鼻血，稍微一动就流鼻血，大冬日里的燥热无比，比吃了虎狼之药还要燥热，整夜整夜的失眠，天还未亮便坐在朝议大殿中，等着群臣们来上早朝。
　　可吓坏了那些赶第一班进入朝议大殿的臣子，有说有笑，结伴而行，一进殿便看到一个黑压压，遮拢着氤氲，凶神恶煞的一朝天子，坐在空荡荡的殿中。
　　夏黎忍着笑，和众人一起作礼拜见天子。
　　梁琛好不容易不流鼻血，嗓音沙哑，气压甚低，道：“诸位也看到了，昨日里南楚对寡人百般示好，意欲令南楚的六皇子与大梁联姻，今日便各抒己见，寡人想听一听各位卿大夫的意见。”
　　“什么六皇子，那个六皇子连南楚的宗族都不是，只是个收养的妓子，这不是诚心寒碜咱们大梁么？”
　　“是啊，这百年来南楚一向与我大梁为敌，如今突然示弱联姻，显然贼心不死啊，这必然是圈套！”
　　“这南楚内部动荡，从前楚变成了廖楚，实力大不如从前，陛下英明，一根手指头便能将他们举国掀翻，何所畏惧？以臣之间，不若答允他们的联姻，毕竟荆湖乃是南楚最大的屏障，南楚失去了荆湖的依靠，便是一块裸露在外的肉糜，随随便便就可被我大梁收入囊中！”
　　“届时大梁以南，再无蛮夷，尽是陛下的土地，其他番邦小国也会上赶着来朝拜的！”
　　“怕就怕南楚没按好心，他们不会这般轻易的将荆湖割地，这其中必然有诈啊！”
　　朝臣们各抒己见，有人觉得可以联姻，有人觉得不能联姻，双方僵持不下。
　　“夏卿。”梁琛开口了：“你的意思呢？”
　　唰！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看向夏黎，夏黎一时变成了众人的焦点。
　　夏黎有些无奈，这种事情他是不想掺合的，刚想张口，表情一瞬有些惊讶，迟疑的道：“陛下……”
　　你流鼻血了……
　　无需夏黎说完，梁琛似乎也感觉到了，温热热的东西从鼻间流下来，因为天气寒凉，滑下之后变得凉丝丝。
　　那绝对不是大鼻涕，滴答——滴落在梁琛黑色的衣袍之上。
　　是鼻血！
　　梁琛连忙遮住自己的半张脸面，陡然起身，急促的道：“今日散朝。”
　　说罢，匆忙从朝议大殿的内间进入，朝臣们还能听到梁琛吩咐常内官的声音：“去把医官叫来。”
　　夏黎摇了摇头，心中感叹，壮阳药的后劲儿还挺大……
　　散朝之后，夏黎回了绣衣司，绣衣卫们正在习武训练，夏黎左右看了看，自从昨天晚上楚轻尘逃跑之后，便没有再见到他。
　　“大刘，你可看到楚轻尘了？”
　　“啊，小楚啊。”大刘道：“他今日告假了，听说感染了风寒。”
　　夏黎点点头，却觉得楚轻尘不只是感染了风寒这么简单，他怕是有意躲着南楚的使团，不想让对方发现。
　　如此一来，夏黎便更加确定，楚轻尘是南楚的前族贵胄，他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夏黎回了屋舍，刚要关门，一只纤纤玉手挡住了门板，柔若无骨的伸进来。
　　“阿黎哥哥！”
　　夏黎头皮发麻，这个唤法，总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南楚六皇子廖恬硬生生推开门，挤了进来。
　　夏黎被门板撞得一个踉跄，廖恬虽看起来柔柔弱弱，气力竟是不小。
　　吱呀——
　　廖恬钻进来，反手掩上门。
　　“阿黎哥哥！”廖恬急切的走上两步，一上来便生扑夏黎。
　　夏黎发现对方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力气比自己大，因此早有准备，一时留了心眼暗自戒备，往旁边错了两步，躲开廖恬的“投怀送抱”。
　　“楚皇子，”夏黎蹙眉冷淡的道：“不知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绣衣司去做么？”
　　“阿黎哥哥你怎能与我如此生分呐！”廖恬娇嗔的摇晃着身子，撒娇道：“你与恬儿许久未见，就……就没有其他要说的嘛？”
　　夏黎态度绝然：“楚皇子说笑了，外臣并没有什么要说的。”
　　廖恬面色尴尬，嘟嘴道：“阿黎哥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恬儿的气？恬儿不辞而别，是恬儿的不对，这不是嘛，恬儿为了阿黎哥哥已然回来了！”
　　他终于说到了点子上，七拐八拐的拐入正题：“阿黎哥哥如今你在大梁正得宠，那可是陛下眼前的大红人儿呐！不如……你去与陛下分说分说，劝一劝陛下，让他答允了这门亲事，倘或恬儿可以嫁入大梁宫，岂不是能有阿黎哥哥朝夕相对嘛……”
　　“恬儿好想你啊阿黎哥哥！”廖恬又要生扑夏黎。
　　夏黎“嘭——”一声推开户牖，他的窗子后面对着绣衣司的演武场，此时大刘正带着新人训练。
　　夏黎提高嗓音，朗声道：“大刘！南楚六皇子来做客，还不快去请柳大人过来，免得怠慢了南楚贵使。”
　　大刘也是反应快的，立刻道：“是，夏副使！”
　　廖恬没想到夏黎会喊人来，这还如何耳鬓厮磨？
　　他今日是带着任务来的，可不只是与夏黎叙旧，而是想要依靠美色，迷惑夏黎，让夏黎在梁琛面前说说好话，促成两国的秦晋之好。
　　哪里知晓，夏黎根本不吃这一套美人计。
　　踏踏踏……
　　是跫音，柳望舒赶来的非常快，直接推开大门，冷着一张脸道：“楚皇子前来绣衣司，怎么也不提前通会一声，绣衣司中都是粗人，若冲撞了皇子，柳某怕是担待不起。”
　　柳望舒说话并不客气，冷冰冰得犹如冰川，哪里像是担待不起的样子。
　　“啊哈哈……”有人紧赶慢赶的跑了进来，原是南楚大鸿胪来给廖恬收拾烂摊子了，他满面和善，仿佛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者。
　　“误会误会！”大鸿胪道：“老朽今日本是要来拜会柳大人与夏副使的，怎奈这副腿脚不中用喽，走起路来有些慢，因而六皇子才前行一步的。”
　　大鸿胪年事已高，想让大家卖他一个面子。
　　招手道：“这是老朽从楚荆带来的一些土产，聊表心意，还请柳大人和夏副使不要嫌弃。”
　　哐——
　　一只箱子放在地上，听落地的声音便知晓，沉重无比，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箱子打开，东西差点犹如潮水一般溢出来，竟堆满了各种珍奇玩物，箱子的底层还用金沙铺设，流光溢彩，光彩夺目。
　　夏黎不着痕迹的挑眉，这些奇珍异宝对于柳望舒来说，还不如香橼楼的蜜煎金橘珍贵，倘或大鸿胪是个聪明人，就该去香橼楼排队买上两套，奈何大鸿胪并不是个聪明的，不知投其所好。
　　果然，柳望舒看到这些，眼神连一点子波动也没有，冷冷的道：“大鸿胪，这是什么意思。”
　　“这……”大鸿胪尴尬至极。
　　夏黎微笑：“大鸿胪您费心了，千里迢迢的带着如此沉重的土产而来，不过……”
　　话锋一转，夏黎道：“南楚的土产，上京本地也有。”
　　他说着，打开墙角的箱子，那箱子看起来破破烂烂，只是堆放杂物之用，其貌不扬的，甚至有些鄙陋，放在其中的物件儿，一定不是什么名贵之物。
　　夏黎伸手一掏，掏出一只通体洁白的小手炉，道：“您看，这白璧外臣这里也有。”
　　手炉是前几日梁琛所赏赐。梁琛为了与楚轻尘相送的手炉攀比，挑选了国库中看得上眼的手炉，一股脑全都送给夏黎。
　　夏黎的屋舍有炭盆，其实用不到手炉，还是如此之多的手炉，干脆全都拾掇起来，眼不见心不烦，哪想到这会子竟然派上了用场。
　　大鸿胪看到那只白璧手炉，脸色登时更加尴尬，无论是成色，还是大小，想要雕刻如此完整的一个手炉，那白璧绝对是国器级别，绝不是大鸿胪这箱子贽敬能拿得出手的。
　　夏黎谦和温柔的道：“想来这些珠宝也并非南楚的土产，大梁亦有一些，便不劳烦大鸿胪千里迢迢的运送了。”
　　大鸿胪稀疏的胡子都抖了抖，老脸好像被人打了一样生疼，闷头道：“让柳大人与夏副使见笑了，这……老朽便不打扰了。”
　　说罢转身离开。
　　“大鸿胪！”廖恬还想逗留，但大鸿胪都离开了，柳望舒又在这里，他也不好与夏黎独处，虽不甘心，却也只得转身追上去。
　　廖恬追上大鸿胪，埋怨道：“大鸿胪你怎么如此便走了？夏黎可是如今上京的大红人，若是有他给咱们说一些好话，还愁促成不了这段好事儿嘛？”
　　大鸿胪瞪眼道：“庸才！你方才没看到夏黎手中的那只手炉么？他那一只手炉，顶了你整箱的珍宝还多，更别说箱子里装的其他物件儿，怎能看上你这豆子一般的财礼！”
　　“怎么、怎么会？！”廖恬显然是个不识货的，震惊的道：“他那破破烂烂的箱子，竟……竟装了如此多的宝贝？”
　　夏黎等廖恬与大鸿胪都走了，微微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柳大人。”
　　柳望舒看了一眼，道：“不必谢我，你是我绣衣司的人，倘或南楚的使臣再来找你，只管通会我便是了。”
　　柳望舒没有逗留，解决之后立刻便离开了。
　　夏黎把门掩上，看着那箱子宝贝，喃喃自语的道：“没想到关键时刻，梁琛赏赐的物件儿还能拿出来炫富？”
　　叩叩——
　　是敲门声。
　　夏黎蹙眉，难道廖恬又折返了？
　　“何人？”夏黎询问。
　　“夏、夏副使……”一道怯生生的嗓音传来：“是……是卑职，轻尘。”
　　楚轻尘？
　　夏黎前来开门，道：“是你啊，听刘校尉说你害了风寒，可好一些？”
　　楚轻尘咬着嘴唇，眼神怯懦，又充满了挣扎，抬起头来看了夏黎一眼，突然抓住夏黎的双手，仿佛鼓足了最大的勇气，急得要哭一般，道：“夏副使你待轻尘那么好，轻尘无以为报，有一件事情轻尘必须告知夏副使！”
　　夏黎奇怪：“什么事？”
　　楚轻尘颤声道：“是……是关于南楚使团的事情……”
　　他握着夏黎的手掌在哆嗦，一张脸蛋儿惨白，嘴唇颤抖的道：“南楚的六皇子之所以……之所以如此急切的想要嫁入大梁宫，嫁给陛下，其实……其实是因为——”
　　楚轻尘深吸一口气，死死闭上眼睛道：“是因为他已怀有身孕，且怀的还是楚君的孩子！”
　　夏黎：“……”
　　饶是夏黎机敏，善于应变，此时也有些消化不清楚。
　　廖恬是南楚的六皇子，楚君收养的义子，他这般急切的想要嫁给梁琛，原来是想给梁琛戴绿帽子，让梁琛做接盘侠。梁琛后宫无人，倘或廖恬诞下皇子，便是大梁唯一的皇子，很可能是大梁以后的继承人，那么南楚便可以悄无声息的谋取大梁的江山。
　　那么问题来了……
　　夏黎凝视着楚轻尘，道：“你是如何得知？”
　　楚轻尘明显颤抖了一记，嗫嚅道：“轻尘……轻尘是偶然偷听到的。”
　　“夏副使，你一定要相信轻尘！”楚轻尘深深地看了一眼夏黎，突然松开夏黎的手，好像小兔子一般转身逃跑。
　　夏黎没有去追楚轻尘，反而反手将门掩上，立刻掏出怀中的话本。
　　将《绮襦风月》原稿展开，夏黎试探性的在廖恬的人物设定上落笔。
　　姓名：廖恬
　　特点：能歌善舞，可孕之体。
　　秘密：______。
　　秘密——与楚君有染，怀有身孕。
　　墨迹静悄悄，随着时光的流逝，并没有任何变化，亦没有消失的迹象。
　　夏黎喃喃自语：“楚轻尘说的是真的。”
　　可问题是，楚轻尘如何得知的如此巨大的秘密？当真是听来的？若是偷听可以听来如此惊天大秘密，夏黎觉得楚轻尘的金手指一定是顺风耳。
　　他将话本翻开，想要看一看话本中有没有关于楚轻尘的剧情。
　　【楚轻尘一口气说完，陡然松开夏黎的手，脱兔一般转身便跑，冲出屋舍，转眼不见了人影……】
　　这是堪堪才发生的事情。
　　稍等片刻之后，话本上的文字慢慢展开，一点点出现在夏黎的面前……
　　【楚轻尘在拐角处一闪，躲在绣衣司的角落，他慢慢抬起头来，怯懦胆小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与往日里柔弱无辜的楚轻尘判若两人。】
　　【楚轻尘轻声自语：“这一世我要姓廖的全族赔命！夏黎便是再聪敏，也决计想不到……我是重生而来之人。”】
　　原来楚轻尘的秘密，并非前楚贵胄，而是——重生！
　　一下子知晓了廖恬和楚轻尘两个人的秘密，夏黎轻轻咋舌，虽的确没有料到主角受是重生的，但这可是你自己说出来的……
　　夏黎纤细的食指轻轻敲击着书稿，发出哒哒哒的轻响，挑眉笑起来，该卖给梁琛一个怎么样的人情呢？毕竟他差点“喜当爹”了。


第36章 准备抓奸
　　姓名：楚轻尘
　　秘密：前楚贵胄
　　秘密：重生之人
　　墨迹没有消失, 静静的呈现在话本的纸张之上。
　　如此一来，夏黎便一下子完成了廖恬和楚轻尘两个人物设定，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夏黎轻轻吹干墨迹, 第十一章又有了新的发展。
　　【“陛下让你出使大梁, 委以重任，而你呢, 看看都做了什么！”大鸿胪训斥着廖恬：“信誓旦旦的说着, 只要一出马, 大梁的天子便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现在倒好了, 那个梁琛连看你一眼都不曾看！”】
　　【廖恬着急的道：“大鸿胪，你再……再给我一次机会，大梁的天子不过是……不过是假正经！男人嘛, 总要……总要一些体面。”】
　　【廖恬眼珠子乱转, 又道：“梁琛答允婚事, 那是早晚的事情, 我还有一个妙法，可以分裂大梁内部！”】
　　【大鸿胪不屑的道：“你还能有什么法子？”】
　　【廖恬急切的道：“那个金吾卫大将军, 大鸿胪不会不识得他, 他便是前些年，搅得咱们南楚不得安宁的梁玷！如今他虽然瘸了一条腿, 但却在上京统领金吾卫, 看得出来, 陛下还是十分爱惜这个族弟……恬儿愿意用美人计, 分化梁琛与梁玷！听闻绣衣司与金吾卫一向不和，绣衣司必然会趁机参梁玷一本，届时梁玷便不只是瘸一条腿这么简单！”】
　　【大鸿胪眯起眼目仔细思索, 似乎觉得廖恬所言有些道理，警告道：“这件事情希望你能办好！”】
　　夏黎看着话本，忍不住摇头叹气，这个廖恬还没用美人计搞定梁琛呢，竟然又要用美人计搞定梁玷了，到底是谁给他的自信？
　　夏黎笑眯眯的道：“看来梁玷也要欠黎一个人情了……”
　　上京落雪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上京在北方，其实落雪并不算罕见，每年的腊月都会落那么一两场雪。因为今年天气格外寒冷，大雪皑皑，一直持续了很久。
　　而对于南楚人来说，一年四季都十足炎热，南楚是不会落雪的。于是廖恬借着赏雪的借口，请求天子梁琛一道前往上京的温汤离宫赏雪。
　　一来，梁琛还没有答允联婚一事，南楚是想要通过赏雪，再行游说梁琛一番。这二来……廖恬想要用美人计分化梁琛与梁玷这两个堂兄弟，泡温泉自然是最好的机会。
　　绣衣司与金吾卫负责此次离宫赏雪的安危与扈行，队伍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大梁宫，前往上京郊外的离宫。
　　温汤离宫距离大梁宫不远，占地面积宏伟，半山有一处天然的温汤，梁琛的父皇还在世的时候，每年严寒都会来离宫泡温泉，何其享受。
　　只不过梁琛即位以来，还从未来过此处，道理很简单，离宫的后山不止有温汤，还有一处皇家猎场，就是在这猎场之内，梁琛的母亲为了保护他，被射杀而死。
　　廖恬根本不知，这里是梁琛的伤心地，虽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但丧母之痛，一直深深的烙印在梁琛的心窍之中。
　　扈行的队伍抵达离宫，晚间设有燕饮，如今车马劳顿，众人便各自回去歇息。
　　夏黎安顿好自己的下榻之处，立刻从屋舍走出来，按照话本上的描写，廖恬很快便要用美人计栽赃陷害梁玷猥亵于他。
　　夏黎看似闲庭信步，其实目的明确，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到了鬼鬼祟祟的廖恬。
　　廖恬猫腰在一个角落，探头探脑的往前看，盯着不远处的背影，眼珠子急速转动，那个人正是金吾卫大将军梁玷！
　　梁玷刚刚检阅过离宫的驻兵，想要自行去安顿下榻的住处，身边并没有跟着任何金吾卫，这是廖恬下手最好的机会。
　　“啊呀——”
　　廖恬突然惊呼一声，从角落冲了出来，弱柳扶风一般的摔倒在地上，向梁玷怀中扑去。
　　梁玷自小习武，警觉力惊人，便算是装作跛了一条腿，还是立刻停下，眼看着廖恬扑空，咕咚一声摔倒在地上。
　　夏黎忍着笑意，廖恬这算是标准的王八大翻个儿么？动作也太不雅了，就这？还美人计？
　　梁玷皱眉看着翻倒在地上的廖恬，道：“楚皇子。”
　　“哎呦！”廖恬疼得惊呼，但为了美人计，硬生生在地上凹了一个造型，扭成了一个大虾米，柔柔弱弱的伸出手，娇羞的道：“大将军，恬儿摔倒了，麻烦你扶我一把。”
　　梁玷平日里装作好酒贪杯的颓丧模样，总喜欢往酒肆楚馆里面跑，但实际上他根本不近颜色，可以说是完全不解风情的硬汉，看到廖恬这个模样，完全无动于衷。
　　梁玷道：“楚皇子见谅，于礼制不合，外臣不敢僭越。”
　　廖恬：“……”
　　廖恬的脸色一僵，脸上的铅粉差点片片龟裂，咬着嘴唇可怜兮兮，一副泫然欲滴的模样：“大将军，恬儿扭到了脚，你若是不扶我起来……这地上寒凉，我怕是要感染了风寒呀！”
　　梁玷还是无动于衷，一点子不懂得怜香惜玉，严肃的道：“楚皇子见谅。”
　　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哎！”廖恬着急了，他在梁琛那里处处碰壁，又在梁玷这里碰壁，实在太伤自尊心，他的脚腕也不扭了，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一个猛扑从后背抱住梁玷，大喊：“救命啊……不要——非礼呀！大将军，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梁玷一惊，手臂用力一震，一下子将廖恬震开。
　　“啊呀——”廖恬大喊一声跌倒在地。
　　梁玷想要离开，奈何已经有人跑来，闻讯赶来的速度相当惊人，便好似……
　　好似故意等在一边，准备抓奸一样。
　　是大鸿胪！
　　别看大鸿胪白发苍苍，跑来的速度却不慢，一脸浮夸的震惊，指着梁玷道：“大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六皇子他……他是要献给陛下的人啊！你怎能做出如此又背人伦之事？”
　　夏黎挑眉，大鸿胪果然是有备而来。
　　夏黎整理了一下衣角，合该是他出场的时候到了，来一出英雄救美。
　　“如此吵闹，发生了何事？”夏黎像是路过一般，从旁边走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廖恬掩着自己的眼睛，梨花带雨的哭诉：“夏副使你来的正好，你们绣衣司要给我做主呜呜……我从南楚远道而来，是为了来侍奉陛下的，虽……虽我还未嫁给陛下，可我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呜呜呜……我不活了——不活了！”
　　夏黎道：“楚皇子，到底发生了何事？绣衣司奉皇命，确保南楚使臣在温汤离宫的安危，若真有事，我绣衣司绝不会坐视不理。”
　　廖恬哭得更是带劲儿，很快便引来了不少人，不只是路过的内官与宫女，便是连柳望舒也给引了过来。
　　“到底发生了何事？”柳望舒蹙眉。
　　廖恬挤眉弄眼的哭泣，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柳望舒可是绣衣司的总指挥使，绣衣司向来与金吾卫不和，他们权利相冲，互相制约，都想扳倒对方，如果有绣衣使柳望舒，还有副指挥使夏黎一起作证，在梁琛面前添油加醋，那么金吾卫大将军梁玷，必死无疑，绝无转还的可能性！
　　“呜呜呜……”廖恬越哭越委屈。
　　夏黎道：“楚皇子，如今这么多人在场，你若是受了委屈，只管说出来，不必惧怕忌惮任何人。”
　　廖恬抽噎，举起纤细玉手，陡然一指，大喊道：“是他！是这个老色批非礼我，欲图不轨！”
　　一时，四周鸦雀无声，便是吐息声都屏住，无论是内官还是宫女，面面相觑。
　　因为廖恬的手指，根本没有指向梁玷，而是分毫不差的指着——大鸿胪！
　　大鸿胪脸色僵硬，震惊的道：“六、六皇子，你在说什么？！”
　　廖恬也愣了：“……”是啊，我在说什么！？
　　廖恬本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指证梁玷猥亵侮辱自己，如此一来便可以让梁琛与梁玷离心，可是现在……
　　廖恬一开口，竟然指认了大鸿胪，还用“老色批”这等词汇。
　　廖恬惊慌开口：“不是！我刚才……我是说……”
　　廖恬的手指再次指向大鸿胪，根本不受控制，大喊着：“就是他！！就是这个老色批猥亵于我！呜呜呜我不活啦！”
　　但凡他一开口，就是大骂大鸿胪“老色批”，难听的不成体统。
　　廖恬：“？？？”
　　身边的宫人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窃窃私语的议论起来：“怎么回事？”
　　“我还以为是大将军羞辱了楚皇子，哪知道竟然是大鸿胪？”
　　“哎呦喂，这个大鸿胪，都一把年纪了，能做人家太爷爷了罢，怎么如此老不羞？”
　　“楚人都这么狂放的嘛？丢死人了。”
　　“看起来是个正经的，谁知道是个老不羞，都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怕猝症，再玩出个好歹。”
　　大鸿胪气得脸色铁青，他虽然听不见宫人们在议论什么，但那眼神，但那表情，完全不需要听清楚，大鸿胪已然猜测出一二。
　　“你！”大鸿胪的胡子都给气飞起来，呵斥道：“混账！你在说什么？”
　　廖恬呆若木鸡，喃喃自语：“是啊，我在……在说什么？”
　　便是连廖恬本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鬼使神差，嘴皮子一碰，奇怪的话便从他的口中说出来，不受控制一般，简直……简直像中了邪！
　　廖恬哪里知晓，他其实不是中邪，而是身为《绮襦风月》中的后补攻，被夏黎给控制了。
　　夏黎在话本中看到廖恬想要栽赃陷害梁玷，早有准备。
　　【廖恬哭得梨花带雨，如丧考妣，纤纤玉指一抖，哽咽的道：“是他，______。”】
　　夏黎略微思索，灵感犹如泉涌，笔锋不断，行云流水的写下——是他！是这个老色批非礼我，欲图不轨！
　　“我我我……”廖恬中邪了一般，满脸无辜，使劲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本来是想……”
　　他的手指指向梁玷，没来由“唰！”一下又指向大鸿胪，嘶声力竭的大吼着：“老色批！老色批！一把年纪了，你敢猥亵于我，摸我屁股，老不羞！”
　　“噗嗤……”夏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狗血的买股文话本，都快被改成搞笑文了。
　　“老色……唔唔唔！！”廖恬无奈之下，只得捂住自己的嘴巴，使劲摇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可嘴巴不似廖恬的一般，还是破口大骂，骂得难听。
　　大鸿胪年事已高，差点气撅过去，一口气没喘上来，咕咚跌坐在地上。
　　夏黎此时便站出来了，指挥着宫人道：“来人，快扶大鸿胪下去歇息。”
　　宫人们上前搀扶，架起大鸿胪，大鸿胪气得已然神志不清，浑浑噩噩便走了。
　　“不不不！”廖恬指着梁玷，道：“不是这么回事，我刚才是想……是想指认梁……”
　　不等他说完，夏黎已然微笑的打断，看起来是好言相劝，但其实带着一点点警告的意味：“楚皇子，今日之事怕是有什么误会，如今闹成这个模样，被这么多宫人都看在眼中，若是闹到陛下跟前，也不一定好看，楚皇子要不要再好好考虑考虑？”
　　廖恬的嗓音卡住了，的确，若是闹到梁琛面前，这么多宫人都看见自己大骂大鸿胪老色批，什么也说不清楚了。
　　廖恬支支吾吾，最好干脆一跺脚，掩面跑了。
　　夏黎朗声道：“既然误会一场，都散了罢。”
　　热闹结束，宫人们全都意犹未尽的散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柳望舒看了一眼梁玷，眼中有些狐疑，不过没有说话，他还有事情要做，忙碌得很，不便久留，亦是离开了。
　　一时只剩下夏黎与梁玷二人。
　　梁玷拱手道：“多谢夏开府。”
　　夏黎微微一笑：“大将军客气了，这是哪里话的，黎也没做什么。”
　　梁玷道：“方才若不是夏开府说话，恐怕此事会闹到陛下面前。”
　　夏黎道：“大将军身正不怕影斜，便是闹到陛下面前，也是站理的。”
　　“身正不怕影子斜……”这几句话似乎令梁玷多有感叹，忍不住叨念了一声。
　　其实早年间，梁玷便是如此想的，只要自身没有做错，根本无所畏惧。可偏偏朝廷是一个大染缸，梁玷在其中沉浮，功高震主遭人诟病，便只能装出这幅跛足的颓丧模样。
　　“大将军？”夏黎见他出神，出言轻唤。
　　梁玷回过神来，道：“今日之事，还是要多谢夏开府，他日夏开府若是有事，梁某绝不推辞。”
　　夏黎点点头：“那黎便不与大将军客套了。”
　　夏黎的目的就是如此，想让梁玷卖给自己一个小小的人情，拉近一些干系，往后也好在朝廷中行走。毕竟，如今的夏黎，已然没有了国公府这个靠山。
　　梁玷还要去收拾下榻的屋舍，告辞之后便离开了，夏黎望着梁玷一瘸一拐远走的背影，忍不住挑起唇角。
　　“这么有趣儿？”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后背传来。
　　滚烫的吐息扫在夏黎的耳畔，烫得夏黎一个激灵，这嗓音，这温度何其耳熟？
　　“拜见陛下。”夏黎立刻转身，果不其然，那突然出现，犹如背后灵一般的人，正是梁琛！
　　方才那么大一场闹剧，梁琛也听到了动静，只不过他并没有现身，而是在暗处默默的看完了这场闹剧。
　　梁琛微微蹙眉，压下唇角，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巨大白花表情：“阿黎，你对旁人都是如此体贴温柔的么？你刚才与阿弟说话，还笑了两次，唯独对寡人冷冷淡淡。”
　　夏黎：“……”
　　梁琛慢慢的往前走，不断逼近夏黎，将他抵在院墙之上，轻声道：“寡人……都有些许嫉妒了。”
　　夏黎背靠着墙壁，抬起一些头看向梁琛，眼皮不可抑制的跳动了一下。
　　若是旁人恐怕已经被梁琛俊美又深情的情话所迷惑，可是夏黎……
　　夏黎组织了一下语言，道：“陛下……您又流鼻血了。”
　　梁琛：“……”
　　梁琛抬手一摸，鼻尖凉丝丝滑腻腻，还真是鼻血！如今已经不知是该厌恶这鼻血，还是该庆幸这不是大鼻涕……
　　梁琛深情的表情立刻龟裂，匆忙擦了擦鼻血，调头快速离开。
　　夏黎看着梁琛逃跑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的道：“梁琛不会还在吃补药罢？”
　　“都滚！都滚出去！给老朽滚出去！！”
　　远处传来大鸿胪震怒的嗓音。
　　大鸿胪被扶走，很快有医官前来请脉，大鸿胪一向都享有贤臣名士的称号，哪里丢过这么大的脸面，恼羞成怒的将医官赶了出来。
　　常内官看着那些被赶出来的医官，平静的道：“楚鸿胪既然安然无恙，那陛下也可放心了，外臣这就回去向陛下复命。”
　　怪不得大鸿胪会如此动怒，梁琛方才虽然没有出面，但是让常内官带了医官前去给大鸿胪看诊，如此一来，岂不是分明在告诉大鸿胪，其实梁琛已经听说了此事，大鸿胪丢脸的事情人尽皆知！
　　梁琛这一招，简直便是骂人不带脏字儿。
　　常内官面色平静，仿佛石佛一般，一点子感情也不见，道：“外臣告退。”
　　“等一等！等一等！”大鸿胪颤巍巍的追出来。
　　夏黎正好路过，他并没有要偷听的意思，谁知道便是这么巧，大鸿胪没有注意到夏黎，颤声道：“长脩，是你么？是你么……”
　　常脩？
　　夏黎不知晓常内官的名字，画本上也只是写“常内官”三个字，难道常脩是他的名字？
　　可是一个南楚的大鸿胪，怎么知晓大梁宫内官的名字？
　　夏黎的脚步一顿，默默驻足，将自己掩藏在假山之后，多留了一个心眼儿。
　　“长脩，我的儿！”大鸿胪果然没有让夏黎失望。
　　不同于大鸿胪的激动，常内官还是那副毫无表情的面容，犹如一潭止水，似乎什么事情也无法波动他的心弦。
　　常内官道：“楚鸿胪认错人了。”
　　“不、不会！你就是我的儿啊，长脩，是你！”大鸿胪握住常内官的手：“你姓楚，你叫楚长脩，是我的儿！”
　　啪！
　　常内官突然动了，一把甩开大鸿胪的手，冷冷一笑，笑容颇有些自嘲：“楚鸿胪说笑了，楚长脩这个人，早已经死了。”
　　夏黎挑眉，有故事。
　　他悄悄的从怀中掏出话本原稿，一面听着现场八卦，一面对照着话本补充。
　　话本上正在展开这一段的情节，还体贴的用旁白写出了常内官，也就是楚长脩的身世。
　　原来常内官并不姓常，他的名字唤作长脩，姓楚，乃是前楚的贵胄。
　　大鸿胪也姓楚，同样是前楚的贵胄，出身高贵，高风亮节，光风霁月，乃是南楚的楷模，闻名天下的贤士，无论是南楚还是大梁，学子们提起大鸿胪，那都只有敬仰的份儿。
　　十多年前，南楚发生了内乱，臣子叛变，刺杀了南楚的君王，也便是楚轻尘的父亲……
　　叛臣为了篡位，将南楚的贵胄赶尽杀绝，南楚的一干皇子全被诛杀，楚轻尘也在被追杀之列。那一年楚轻尘年纪还小，按理来说他根本无法逃脱，是楚轻尘的伴读，拼死将他护送出都城，杀出一条血路，为楚轻尘谋夺了生机。
　　那个人……便是大鸿胪的幺子——楚长脩。
　　只有几岁的楚轻尘，被楚长脩藏在一人多高的杂草从中，为了引开准备，楚长脩只身犯险，故意暴露行踪，最后自己被叛军抓住。
　　叛军逼问小皇子的下落，楚长脩宁死不肯吐露，被抓入牢狱审问，一番折磨之下，楚长脩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那些叛军心狠手辣，想到了更多折磨人的法子，可以令硬骨头的楚长脩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们后来干脆将楚长脩阉割，让他变成了一个可笑的废人……
　　“我的儿……”大鸿胪老泪纵横：“你怎么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是不是梁人！是不是他们把将你……”
　　“将我如何？”楚长脩回过头来，阴测测的凝视着大鸿胪：“将我阉割？”
　　大鸿胪哽咽，说不出一句话来。
　　楚长脩却道：“不是梁人，是楚人。”
　　“这怎么可能……”大鸿胪一脸震惊，久久不能回神。
　　楚长脩的表情变了，眉心压着眼眶，眼神中是浓浓的狠意，沙哑的道：“是那些廖楚的叛军，他们抓住我，折辱我……但我一刻也不敢忘记，父亲教导我的忠君之心，什么也不肯说，一个字也不肯透露……可是，可是结果呢……”
　　楚长脩笑起来，但他的笑容愈发狠戾：“结果我的好父亲，你……选择了投效廖楚！！”
　　“不不，不是这样的！”大鸿胪慌张的辩解：“他们用你的性命要挟为父，若不是如此，为父不会……不会……”
　　楚长脩的笑容扩大了：“若不是为了我，你便不会投效叛军？可笑，真是可笑！”
　　廖氏篡位之后，起初大鸿胪是宁死不肯归顺的，他被廖氏软禁了起来。廖氏杀了那么多人，百姓怨声载道，他们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站出来安抚民心，而这个人选非大鸿胪不二。
　　大鸿胪被软禁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被放了出来，归顺了廖楚。
　　大鸿胪急切的道：“那是因为……当时廖楚已成定局，为父便算是负隅顽抗，结果也只能被叛军屠杀，再者……再者为父怎么忍心让叛军杀了你啊！”
　　“那现在呢？”楚长脩沙哑的道：“如今我成了这幅模样，流落在外，现在呢？大鸿胪是准备替廖楚卖命，还是准备反了廖氏？”
　　“这……这……”大鸿胪犹豫了，浑浊的眼珠子晃动，道：“长脩，我的儿……你听为父说，如今前楚的血脉已经断绝，你……你又成了这幅模样，再无法撼动廖氏，南楚经过这十几年，终于回归了平静，百姓安居乐业，难道……难道你忍心看着战火再起，百姓生灵涂炭么？”
　　啪啪啪！
　　楚长脩抚掌笑道：“好听，真好听，大鸿胪的言辞果然动听。什么为了我，难道不是为了你自己？大鸿胪贪生怕死，苟求富贵，因而才打着为了我，为了百姓的旗号，投效了廖氏那帮畜生！”
　　他的笑容戛然而止，只剩下愤恨，冷冰冰的道：“楚鸿胪，我如今只是大梁宫中卑贱的内官，与您这样高贵的使臣说话，岂不是脏了您的耳朵，污染了您的眼目？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你我再无任何瓜葛。”
　　“长脩！！”大鸿胪一把拉住楚长脩，哀求道：“你……你怎么就不能再给为父一次机会，我们终究是父子啊，我是你的阿耶啊！”
　　楚长脩一瞬间有些动容，看着大鸿胪那混沌的泪水，扑簌簌流下来，他不由自主的顿住了脚步。
　　大鸿胪又道：“长脩，你回来罢，回到为父的身边，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只要你回来，你就是我大鸿胪之子……还有，长脩……”
　　大鸿胪压低了声音：“当年你帮助小皇子逃离，幼殿下可还活着？你若是知晓他在哪里，不如……不如告知为父，为父也好……”
　　啪！
　　楚长脩再一次甩开大鸿胪的手，道：“你好做什么？告知廖氏那些反贼，将幼殿下赶尽杀绝，是么？”
　　“为父……为父不是这个意思……”
　　【楚长脩最后一丝的希望已经被击碎，犹如一只破碎的镜鉴，残破不全……】
　　“我真是糊涂，”楚长脩冷声道：“还妄想相信你……”
　　他没有再看大鸿胪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夏黎看了一场狗血八卦，不怕站得远听不不清楚，对照着话本，可谓是“图文并茂”“生动活波”。
　　“这个大鸿胪，”夏黎感叹：“果然是个伪君子。”
　　常内官的身份不简单，竟然是南楚人，同样是南楚的贵胄，那么他同楚轻尘，或许是认识的，但二人目前一直没有过多的交际。
　　夏黎眼眸突然一动，楚长脩的身份如此不简单，简直便是一个“美强惨”的标杆，这样突出的人设，不会也是……
　　他喃喃自语：“不会也是买股文中的攻君之一罢？”
　　哗啦啦——
　　夏黎快速将书页翻到最前面，人物设定一栏果然浮现出了新的攻君。
　　姓名：______长脩
　　秉性：心如死灰，淡漠生死
　　身份：______之子
　　和夏黎想得一样，但凡长相看得过去，连郑惜卿都算是攻君之一，更别说比郑惜卿还要耐看的楚长脩了，即使他是一个……太监攻。
　　因为刚刚偷窥了八卦，楚长脩的人设空白可以算是给分题。
　　——楚长脩，南楚大鸿胪之子。
　　人物设定填写完毕，夏黎轻轻摩挲着话本，既然楚长脩也是可以控制的攻君之一，那么……不用白不用，正好夏黎有需要楚长脩帮忙的地方。
　　夏黎立刻回到自己的屋舍，找到笔墨，蘸饱墨汁，在话本上添上几笔。
　　温汤离宫晚间设有燕饮，楚长脩身为内官统领，自然需要去御膳房亲自走一趟，查看一番。
　　他走入御膳房，膳夫们立刻放下手头的活计：“拜见内官大人！”
　　楚长脩冷漠的扫视了一眼砧板上摆放的吃食，手指点了几样，道：“把这些小食换下去，换上雪花山楂、蜜煎金橘。”
　　“这……”膳夫有些为难：“启禀内官大人，这金橘眼下的品质十足酸涩，便是用蜜煎熬，还是酸涩不已，若是与雪花山楂一同作为小食，岂不是酸上加酸？这恐怕……”
　　“无妨。”楚长脩冷淡的道。
　　“是是是！”膳夫们不敢执拗，谁不知道如今内朝大换血，以前夏国公府的人全都被治罪，换了下来，如今上位的，自然是陛下的心腹，尤其是个内官统领，更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膳夫应声：“小臣这就按照内官大人的吩咐，立刻便换，立刻便换！”
　　楚长脩点点头，没有任何表情，转身离开了膳房。
　　楚长脩走出膳房，一瞬间有些恍惚，抬起手揉了揉额角，他刚才去了一趟膳房，审查燕饮的菜色，可是具体做了什么，好像记不太清楚。
　　“嘶……”楚长脩奇怪，好似是吩咐膳夫们换了菜色，换成了酸涩的口味。
　　梁琛对菜色没有太多的要求，但不喜欢太甜的，也不喜欢太酸了，按理来说，楚长脩跟着梁琛那么多年，应该了解他的口味，不会换这么多酸食上来才对。
　　楚长脩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方才为何要换那些酸食？好似一瞬间鬼使神差。
　　他哪里知晓，的确是鬼使神差，是夏黎在话本中更改了他的行为，让楚长脩进入膳房，将甜蜜的小食换下来，故意换成山楂、金橘这类酸涩的吃食。
　　廖恬与楚君私通，怀有廖楚的子嗣，如今怀孕还不明显，换句话说，胎儿还不稳定。孕期喜食酸味这是常有的事情，但是怀孕之人却不能食用太多酸食，酸主收敛，若是食用太多酸食，很可能导致胎儿不稳，流产也有可能。
　　夏黎利用楚长脩的便宜，故意将燕饮的吃食换成了酸食，他观察过了，廖恬平日里不算忌口，尤其喜欢酸味，这一顿饭吃下来，让他吃个够，说不定便会原形毕露。
　　届时夏黎便卖给梁琛一个人情，带着他去“抓奸”。
　　楚长脩百思不得其解，微微摇了摇头，因为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便没有逗留，抬步往远处走去。
　　*
　　离宫本就是享乐之地，修建的奢华壮丽。
　　宫中有一座湖水，名唤瑶池。乃是引后山之温汤水，人工开凿的胡泊，冬日里湖水温暖，冒着袅袅的仙气，临湖而立，一点子也不会觉得寒冷，因而得名。
　　瑶池之中建立着一个石头雕刻的巨大画舫，每次离宫摆宴，都会设立在画舫之上，气温宜人，风景绝佳，绝对是醉生梦死的不二之选。
　　夏黎登上画舫，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得不说，梁琛的父亲真是懂得享受，离宫修建的如此铺张浪费。
　　画舫之中弦乐幽幽，讴者翩然起舞，南楚的使团已经在座，夏黎入座不久，梁琛便也到了。
　　宫女鱼贯而入，将一个个精美的承槃端进来，分别布在众人的案几之上。
　　雪花山楂、蜜煎金橘，小食之中果然都是这些酸涩之物，因为是常内官亲自点名，并没有被换掉。
　　夏黎看着这些吃食，轻声偷笑，不由配
　　多看了一眼廖恬，吃罢，多食一些，等会儿便有好戏看了。
　　廖恬的面前摆着一道夏黎最喜欢的海错，嫌弃的直扇鼻子，娇气的道：“好腥！难闻死了，挪远一点！”
　　他随手捏起一颗雪花山楂，一口咬下去，登时眼睛雪亮，使劲点头：“唔！好吃，这个好吃！”
　　廖恬一连吃了三颗山楂，又看上了蜜煎金橘，用筷箸夹起来，蜜丝拔得很长，入口却不似外表那么甜蜜，金橘酸得十足上头。
　　“嘶！”廖恬的牙齿差点酸倒了，却十足过瘾，鸡哆米似的又吃了好几个。
　　柳望舒眼看着席间有自己最喜欢的蜜煎金橘，他在外表现的十足冷淡，忍耐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趁着众人歌舞升平，都没有注意的光景，快速夹了一颗，囫囵吞枣的塞入口中。
　　“好……”酸。
　　柳望舒的眉毛瞬间皱在一起，能打结的那种，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最后伸着脖子，咕咚给吞了下去，偏偏还噎到了，不上不下的卡着。
　　“噗嗤……”夏黎没忍住笑出声来，柳大人的表情何曾如此生动过，怕是已经把一整年的表情全部透支了。
　　夏黎赶紧倒了一盏乌梅汤递过去，又往里加入了一些石蜜，道：“这蜜煎金橘太酸了，柳大人试试这个。”
　　柳望舒接过来，大口饮下，将卡在嗓子里的金橘咽下去，这才感觉舒爽了一些，乌梅汤本身清爽略酸，但夏黎贴心的加入了大量的石蜜，甜蜜掩盖住了酸涩，意外的合乎柳望舒嗜甜的口味。
　　柳望舒的眼神透露着光芒，盯着那盏乌梅汤。
　　夏黎了然的道：“这乌梅汤味道甘中带酸，柳大人可以加入一些石蜜再饮用。”
　　“咳……”柳望舒轻咳一声，道：“多谢。”
　　梁琛坐在最上首，好似在看讴者的舞乐，实则目光一直盯在夏黎身上，眼看着夏黎与柳望舒说说笑笑，不知夏黎说了什么，竟是叫一向不苟言笑，冷如冰霜的柳司使突然红了脸。
　　梁琛随手捏起一颗雪花山楂，看也没看丢入口中。
　　“好酸。”酸得牙都要倒了，现在好了，从口中一直酸到心窍！
　　大鸿胪眼看着廖恬一直吃吃吃，低声呵斥：“别吃了！就知晓吃！还不快去给梁琛献舞？你若是无法将梁琛迷得神魂颠倒，看看如何交差！”
　　廖恬又在口中塞了一个山楂，这才起身，扭着细腰，踏着莲步，妖娆的走上前去。
　　“陛下——”廖恬娇滴滴的道：“恬儿愿为陛下献舞助兴。”
　　乐声响起，廖恬塌腰，扭臀，做出一副标准的骨盆前倾的动作，就在他即将舞起之时……
　　“哎呦！！”廖恬突然尖叫出声，咕咚倒在地上。
　　他怀孕还不足三个月，食了那么多酸食，外加献舞把外衣都脱了，只穿着单薄的纱衣，怎么可能不出事？
　　“哎呦……好疼……疼……我的肚子……”廖恬毫无征兆的摔倒在地上，活脱脱一个大虾米，蜷缩起来抱着自己的腹部。
　　旁人不知，还以为廖恬吃坏了肚子，但大鸿胪心知肚明，廖恬怀着楚君的孩子，突然肚子疼，那分明是滑胎的征兆啊！
　　大鸿胪面色惨白，大喊着：“快！快把六皇子扶起来。”
　　“陛下，”大鸿胪道：“真是对不住，六皇子身子抱恙，扫了陛下的雅兴。”
　　梁琛并不在意，随便摆了摆手，道：“六皇子的身子要紧，让医官给六皇子看看。”
　　“是是是！”大鸿胪道：“多谢陛下体恤！”
　　他这么说着，对身后的侍从挤眉弄眼：“还不把六皇子带回去好生歇养？”
　　侍从火急火燎，架着满脸冷汗的廖恬离开，好端端一场燕饮戛然而止，便这样结束了。
　　梁琛回到离宫的寝殿，准备沐浴更衣之后歇息。
　　“陛下，”楚长脩道：“夏开府有事求见。”
　　“夏黎？”梁琛一笑，道：“让他进来。”
　　楚长脩退出去，梁琛眼眸一动，他还未沐浴，衣衫尚且整齐，当即三两下扒下自己的外袍扔在一边，拨下冕旒头冠同样随手一扔，将自己的鬓发解开，摆出一副慵懒的造型，又低头看了看雪白的内袍，唰——将衣带一抽，敞开衣襟，露出那以引为傲的胸肌。
　　夏黎走进寝殿，拱手道：“黎拜见陛、陛下……”
　　夏黎的嗓音卡了一瞬，因为他一抬眼，便看到梁琛鬓发慵懒，衣襟散乱，旁边的热汤冒着袅袅的蒸汽，暧昧到了极点。
　　“呵呵……”梁琛轻笑一声，慢慢靠近夏黎，幽幽的道：“阿黎这么晚求见寡人，便不怕……寡人把持不住，对你做些什么？”
　　夏黎：“……”从未见过这么“烧”的攻。


第37章 一枚吻痕
　　就在夏黎呆愣的时候, 梁琛甚至轻轻拨弄了一下鸦黑的头发。丝丝黑发，发梢划过肩头，越过梁琛饱满的胸肌, 一点点垂散下来。
　　配合着暧昧的灯火, 简直……
　　夏黎：“……”没眼看。
　　梁琛一点子也不觉害羞，发出邀请道：“阿黎, 与寡人一同沐浴, 可好？”
　　夏黎无视了梁琛的孔雀开屏, 深吸了一口气, 道：“还请陛下更衣, 臣斗胆，想带陛下去看一出好戏。”
　　“哦？”梁琛挑眉：“好戏？”
　　“正是，”夏黎道：“是关于南楚的好戏, 难道陛下不想亲眼看一看么？”
　　梁琛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道：“寡人虽然也想看南楚的好戏, 可惜, 可惜了……”
　　他感叹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袍：“无法与阿黎共浴，岂不可惜？”
　　夏黎：“……”
　　“咳咳……”夏黎全当做没听见, 转身退到一边, 道：“陛下，此好戏机不可失, 还请陛下更衣。”
　　梁琛慢条条的道：“寡人乃一国之君, 何曾自己更衣？”
　　夏黎道：“那黎这便唤常内官前来……”
　　啪！
　　不等他说完, 梁琛已然握住了夏黎的手掌, 将人拽过来，沙哑的道：“不，阿黎你来替寡人更衣。”
　　夏黎：“……”
　　夏黎已然是第三次陷入了沉默, 这只巨大的孔雀到底要做什么？一定要现在开屏不成？难不成，是南楚人又给梁琛下药了？那他们下的一定是“烧药”，还是会把脑子烧坏的那种……
　　硬着头皮，夏黎火速拽过来一件外袍，直接将梁琛包裹上，唰唰唰下三五除二，也不管舒不舒服，反正给梁琛穿上便好，令他体面一些，免得袒胸露背，有伤风化。
　　“嘶……”梁琛发出一声痛呼，道：“阿黎，你太心急了，弄疼寡人了。”
　　夏黎：“……”？？？
　　梁琛自己整理着窝窝囊囊的衣裳，微笑道：“下次可不要如此心急了。”
　　倘或梁琛不是他的顶头上司，夏黎此时恐怕已经翻了一个大白眼。
　　梁琛好不容易更衣完毕，夏黎道：“陛下，请移步。”
　　二人离开离宫的寝殿，梁琛微笑：“阿黎，你这是要把寡人拐到什么地方去？”
　　梁琛还在说笑，夏黎已经降低了步速，道：“陛下，快到了。”
　　笑容在梁琛的脸面上戛然而止，慢慢变得凝重起来，这里是……南楚使团下榻在离宫的院落。
　　“阿黎还真是带寡人来看南楚好戏的？”
　　夏黎唇角牵起一抹笑意，道：“不会令陛下失望的。”
　　他将梁琛安排在附近，并没有让梁琛立刻现身，道：“请陛下稍待片刻。”
　　梁琛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自从夏黎舍命相救之后，梁琛便十足信他，自然不会多言，点点头。
　　夏黎转身离开片刻，少许之后，身边竟跟着一个医官。医官没有发现躲在墙角的梁琛，夏黎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与梁琛递了一个颜色，便来到南楚的屋舍门前……
　　叩叩叩——
　　“谁？”里面传来了大鸿胪的声音。
　　夏黎和煦的道：“楚鸿胪，是外臣，不知楚皇子的病情如何？外臣特意带了医官前来，为楚皇子诊脉。”
　　“哎呦……疼……疼死我了……”里面断断续续的传来廖恬痛呼的声音。
　　大鸿胪却道：“不必了，怎么能劳烦夏开府呢！”
　　大鸿胪并不开门，夏黎孜孜不倦的道：“楚鸿胪，外臣听闻皇子痛呼的声音，想必疼痛严重，外臣带来的医官，都是上京最好的医官，保证药到病除，还请大鸿胪开门，让医官们为皇子看诊。”
　　“不必了不必了！”大鸿胪依然执拗，强调着不必了。
　　吱呀——
　　房门终于打开，但只有大鸿胪一个人挤出来。
　　是了，从门缝里挤出来，整个房门只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大鸿胪出来之后，立刻反手掩上大门，不让任何人入内，就是连扒着门缝往里看，也看不到任何光景。
　　大鸿胪面上的面容十分干涩：“劳烦夏开府，当真不用了，皇子他……他只是食得有些急，稍微喝了一点子风，所以才……才突然腹痛的，如今也不是很痛了。”
　　廖恬似乎在打大鸿胪的脸面，大鸿胪刚刚说完，廖恬的痛呼声已经传来，“啊——好疼，肚子疼……疼死我了——”
　　大鸿胪：“……”
　　“这……”夏黎装出一副迟疑的模样：“大鸿胪，皇子他真的没事罢？”
　　“没没……”大鸿胪使劲摇手：“没事！没事！不劳烦夏开府了，其实我们自己也带了医士，这皇子的病痛，还是自己个儿的医士最为了解，实在不敢劳烦夏开府。”
　　夏黎也没有强求的意思，点点头道：“好罢……既然如此，那皇子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与外臣知会。”
　　大鸿胪道：“好好好……”
　　他似乎十足急切，不想让夏黎站在门口，道：“天色已晚，夏开府请回罢，请回罢。”
　　“啊——啊呀——好疼啊……”
　　屋舍里还传来阵阵的哀嚎之声……
　　夏黎挑眉：“那……外臣告退了。”
　　大鸿胪抬起袖袍，擦了擦脸颊上流下来的汗水，如今这严寒岁月，虽温汤离宫的气温的确比上京高个一些，但也不至于流汗，大鸿胪这完全是被吓得。
　　夏黎带着医官退出来，摆了摆手：“下去罢。”
　　“敬诺。”
　　医官退去之后，梁琛终于从暗处走出来，他的脸色深沉，幽幽的道：“楚皇子分明疼得哀嚎，这个大鸿胪却不让大梁的医官看诊？”
　　果然，多疑如梁琛，怎么能没有发现其中的端倪呢。
　　夏黎一笑：“并非是大鸿胪不想让医官看诊，而是……不能。”
　　二人靠近廖恬下榻的屋舍，周边竟然没有什么人值岗，但凡是离宫的内官和宫女，全都被遣得远远的，一个人也不留，这倒是方便了二人偷听。
　　“哎呦……好、好疼……好疼……”廖恬喊声透过紧闭的户牖，阵阵的传出来。
　　“医士！”大鸿胪的嗓音急切的道：“到底如何了？皇子的……胎儿，能不能保住！”
　　胎儿？
　　梁琛眯起眼目，他似乎抓住了重点。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屋舍中传出来，战战兢兢的道：“回、回禀大鸿胪……这……皇子他一口气食多了酸物，酸涩住收敛，而皇子腹中的胎儿还未足三月，胎儿十足不稳，这一下子……就、就……”
　　“庸狗！”大鸿胪呵斥：“老朽就问你结果，胎儿到底能不能保住，你休得要说一些罗里吧嗦的话来搪塞老朽！你可知他腹中的胎儿，乃是君上的龙子！但凡有一点子闪失，你的脑袋便别想要了！”
　　廖恬身怀有孕，且是南楚君上的种！
　　梁琛的眼神更加深沉，更加阴鸷，他不怒反笑，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是是是！”医官一打叠道：“老臣尽力，老臣尽力，一定竭尽全力，保住皇子腹中的胎儿！”
　　大鸿胪又对廖恬呵斥：“没用的东西！若是你保不住腹中的胎儿，无法带着这胎儿嫁入大梁，君上要你何用？你便是死，也不能叫这个胎儿死！”
　　“哎呦……哎哟好疼……好疼啊……”
　　廖恬的痛呼，还有大鸿胪的低吼掺杂在一起，交织在黑夜之中。
　　怪不得院落外面没有上值的宫人，南楚这等秘密，绝不想让任何人知晓，因而大鸿胪才遣散了宫人，这反倒是方便了夏黎与梁琛听墙角。
　　梁琛对夏黎打了一个眼色，二人没有出声，离开了院落，返回离宫的寝殿。
　　走入寝殿，梁琛忍不住冷笑：“好一个南楚，好一个六皇子，好一个大鸿胪，真真儿是把寡人当做痴儿在耍！”
　　夏黎心中默默的想，并非是把你当做傻子，只是给你戴一顶绿帽子而已，而且是喜当爹的那种绿帽子。
　　嘭！！
　　梁琛狠狠一掌拍在案几之上：“算计到寡人头上，南楚好得紧！”
　　他说着，收敛了怒气，转身看向夏黎，深深的看向夏黎。
　　咯噔……
　　夏黎心窍一震，梁琛这个多疑的帝王，不会要问自己是怎么知晓的罢？不过还好，夏黎已经准备了一套比较完整，且可信的说辞，希望可以糊弄过去。
　　倘或真的糊弄不过去，夏黎大可以找个借口溜出去，拿出话本添加几笔，如此一来便可以支配梁琛，任他再多疑，也要被话本左右。
　　梁琛一步步走过来，双手捧起夏黎纤细白皙的手掌，轻声道：“今日之事，多亏了有你，寡人才不至于被蒙在鼓中，还是阿黎待寡人最好。”
　　夏黎：“……”？？？
　　夏黎一头雾水，他还没用话本呢，这等言辞当真是疑心病的暴君能说得出来的吗？
　　梁琛没有多问，夏黎也懒得解释，干脆转移了话题，道：“陛下，南梁和亲乃是诡诈之举，如今陛下已然识破了南梁的诡计，不知……”
　　梁琛突然笑了一声，意义不明，道：“暂时先不要揭露他们的诡计。”
　　被戴了绿帽子还能如此平静，夏黎也是佩服。
　　梁琛又道：“那个六皇子身怀有孕，还是南楚老匹夫的种，他们决计不只是单单想要嫁入我大梁这么简单。毕竟寡人如今正当时，那个老匹夫要等多少年，才能让他的野种偷梁换柱的即位？绝不会如此简单……”
　　的确，梁琛如今只有二十多岁，正是年轻的时候，又不是耄耋老叟，说死就死，楚君若想让自己的种顺利进入大梁，谋取大梁的皇位，必然还有下一步动作。
　　梁琛的眼眸中满是谋算的光芒，沙哑的道：“暂时按兵不动，将计就计，寡人倒要看看，这南楚还有什么阴毒的伎俩。”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道：“为寡人准备一些补品，明日一早，寡人便亲自去探病。”
　　*
　　翌日清晨，疼痛了一夜的廖恬终于睡下，他腹中的胎儿终于算是保住了。
　　也是因为廖恬的体质特殊，他虽是男子之身，却比一般的女子还容易受孕，若是换做旁人，这胎儿早就流掉。
　　廖恬还沉浸在睡梦之中，便听到着急忙慌的大喊：“不好了！陛下来了！陛下来了……”
　　“什么……”廖恬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吵闹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嘭——
　　大门被重重的推开，大鸿胪惊慌从外面冲进来，呵斥道：“还在这里睡什么？梁琛来了！说是要探看你的病情！”
　　他说着，又对廖恬身边的亲随还有医官呵斥道：“你们都放聪敏一些！不要让梁天子听到一丝风声，否则……”
　　不需要他发狠话，那些亲随已然瑟瑟发抖。
　　“天子驾至——”
　　内官通传，梁琛入了院楼。
　　大鸿胪连忙迎出去，作礼道：“拜见陛下。”
　　廖恬还未洗漱，昨夜疼了一整晚，此时面色憔悴的厉害，还一脸蜡黄，也未上铅粉，透露出原本的橄榄皮肤色。
　　“拜见陛下。”廖恬柔柔弱弱的作礼。
　　梁琛的眼目一扫，唇角划过冷笑，口中却温柔的道：“楚皇子不必多礼。”
　　他亲自扶起廖恬，廖恬受宠若惊，怯生生的看了一眼梁琛，可惜他没来得及上妆，这般蜡黄的肤色，一点子也没有小鸟依人的感觉。
　　梁琛换上一副担心的面孔：“楚皇子的腹疼可好些了？”
　　廖恬娇声道：“回禀陛下，恬儿好些了呢，只是……只是还稍微有些无力。”
　　梁琛扶着他走到榻边，道：“既是还有些无力，便不该起身来，快躺下来。”
　　廖恬受宠若惊：“这怎么行呢？在陛下面前，恬儿不敢失礼。”
　　“诶，”梁琛将他散落的鬓发轻轻的别在耳后，道：“你都快嫁入我大梁了，以后乃是寡人的枕边人，怎么还如此多礼呢？岂不是生分。”
　　廖恬对上梁琛温柔且多情的双眸，一瞬仿佛陷入了漩涡，被深深的吸了进去，梁琛的眼睛，梁琛的嗓音具有莫大的吸引力，令廖恬疯狂的心动，疯狂的向往。
　　廖恬红了脸：“陛下，好羞人呐！”
　　梁琛道：“来躺下，寡人带了许多补品来，还带了医士。”
　　医士？！
　　廖恬吓得一个激灵，直接从榻上蹦起来：“医，医士？！”
　　梁琛明知故问：“怎么了？让医士再给你看看，寡人才能安心，来，不要讳疾忌医。”
　　大鸿胪使劲递眼色，廖恬僵硬的晃动着身体撒娇：“陛下——陛下——恬儿已经大好了，恬儿不要看医士嘛——”
　　梁琛不过是试探一二，自然知晓他肯定不会让医士问诊，他越是拒绝，梁琛便越是肯定。
　　梁琛装作顺从，露出一脸无奈的宠溺，道：“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看医士……”
　　他摆摆手，道：“都退下去。”
　　医士们应声：“敬诺，陛下。”
　　医士纷纷退出去，廖恬狠狠松了一口气，额角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你看看，”梁琛道：“身子骨儿还是虚弱，怎么竟出了汗？”
　　廖恬干笑，那不是因为虚弱才出汗，而是因为被吓得，大鸿胪并不虚弱，出的汗可不比廖恬要少。
　　梁琛为他擦了汗，道：“还未用朝食罢。”
　　廖恬赶紧岔开话题，道：“是呐陛下，恬儿……恬儿没什么胃口。”
　　他怀有身孕，加之昨夜肚子疼了一夜，差点子流产，怎么可能有胃口，现在只想饱睡一觉，可偏偏梁琛在这里探病，他也不能睡觉。
　　梁琛微微蹙眉，摆出恰到好处的担心：“怎么能没胃口呢？多少也要食一些。”
　　“来，”梁琛温声道：“寡人亲自喂你。”
　　宫人将早食抬进来，摆在案几上，梁琛亲自拿起一只小碗，里面盛的是滚烫的粥水。
　　梁琛体贴的将粥水慢慢吹凉，喂到廖恬嘴边，道：“吃一口，可别饿坏了身子。”
　　廖恬对上梁琛的眼目，心神荡漾摇动，一时感觉飘飘然，找不到北似的。
　　楚君的年岁要比大鸿胪年轻一些，但也是过了五十的男子了。别说楚君不行，人家养尊处优，保养的也还可以，可终究是不能与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比拟的。
　　楚君子嗣单薄，听闻廖恬乃是天生圣体，可以用男子之身怀孕，且比一般的女子还要容易受孕，便花了重金将廖恬买回来。
　　不负众望，廖恬果然一次便怀上了楚君的子嗣。楚君欢心坏了，不过廖恬并不欢心，因为楚君在那方便并不太行。
　　无论是样貌、年龄，还是身材，楚君如何能与梁琛相提并论？梁琛又这般的温柔体贴，廖恬一下子陷入温柔乡之中，心神荡漾，无法回神。
　　廖恬张开嘴，怯生生的含住勺子，将粥水吃掉，甚至故意舔了舔嘴唇，给梁琛抛了一个媚眼儿。
　　梁琛不着痕迹的冷笑，还是那副体贴的模样，道：“粥水可香甜？”
　　“嗯……”廖恬羞涩的点点头：“香甜，只要是陛下喂的，都香甜。”
　　“是么？”梁琛突然将小碗一扔，啪嚓——直接打翻在地上，险些烫到了大鸿胪。
　　廖恬震惊，不知是不是错觉，梁琛打碎小碗之时，眼神中迸发出一刹那狠戾与阴森，格外的怕人。
　　“陛下？”
　　不等廖恬问完，梁琛突然双手一推，嘭——将廖恬推倒在软榻之上。
　　“啊呀！”廖恬一声惊呼，梁琛那俊美的容颜已经近在咫尺，沙哑的道：“如此甘甜？寡人不信，除非……你让寡人尝一尝。”
　　廖恬方才还十足惧怕，下一刻又变的心神荡漾起来，原来梁琛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而是……而是在调情！
　　大鸿胪站在一边，瞠目结舌。
　　梁琛此时回过头来，凉丝丝的扫视大鸿胪：“怎么？楚鸿胪是想要杵在这里，观摩寡人与楚皇子欢好？”
　　“这这……”大鸿胪道：“老臣不敢。”
　　他虽这么说，却很犹豫，按理来说廖恬体质特殊，正是因为这样特殊的体质，所以楚君才放心让廖恬怀着孕便前来勾引梁琛。
　　可问题在于，廖恬昨日才差点流产，今日若是接受临幸，也不知胎儿能不能保住！
　　大鸿胪心中犹豫，却也不敢执拗，唯恐露出了马脚，只好警告的看了一眼廖恬，然后讪讪的离开。
　　大鸿胪和宫人们退下，廖恬急不可待的搂住梁琛的脖颈，道：“陛下，好羞人呀，恬儿……恬儿……”
　　他说着说着，眼皮沉重异常，眼前金星乱晃，手臂一松，咕咚头一歪，便瘫在软榻上突然昏睡了过去。
　　梁琛并不意外，收敛了所有的笑意，侧目看了一眼摔碎在地上的小碗，滚烫的粥水流淌而出，一点点阴湿在地毯之上。
　　梁琛毫不怜香惜玉的拨开廖恬，幽幽的道：“进来罢。”
　　吱呀——
　　一声轻响，有人从后面走了进来，是夏黎！
　　夏黎身后还带着一个医官。
　　夏黎对医官道：“请医士给楚皇子诊脉。”
　　医官战战兢兢上前，搭上廖恬的脉搏，廖恬昏睡过去，一点子反应也没有，自然不会挣扎。
　　咕咚！
　　医士跪在地上，磕头道：“回禀……回禀陛下，回禀夏开府，楚楚……楚皇子这乃是……乃是喜脉啊！”
　　梁琛眯眼：“还真是喜脉。”
　　摆了摆手，道：“下去罢，记住了，今日的事情……守口如瓶。”
　　“是！是！”医官一打叠应声，恭敬的从后门退出去，赶紧走了。
　　一时间屋舍中只剩下夏黎与梁琛二人。
　　梁琛今日来探病，并非探病那么简单，而是打算将计就计。
　　南楚想要给梁琛戴绿帽子，为了引蛇出洞，引出南楚后面的动作，这顶绿帽子梁琛必须要消受才行。
　　于是梁琛便想到了这样的谋算，给廖恬下药，让他昏睡一整日，第二日一大早，廖恬醒来之时，只要梁琛装作与他一夜#欢好的模样便可以了。
　　夏黎看了一眼昏迷的廖恬，又看了一眼梁琛，道：“陛下，那黎告退，便不打扰陛下了……”
　　“等等。”梁琛不等他说完，拦住了夏黎，道：“你去何处？”
　　夏黎道：“陛下临幸美人，这里没有黎的事情，黎自然是……”
　　“谁说没有你的事情？”梁琛道。
　　夏黎奇怪：“陛下这是何意？”
　　梁琛一个本正经的道：“大鸿胪诡计多端，多疑猜测，寡人临幸美人，白日宣淫整整一日，这美人一声不吭，岂不是令人猜疑？”
　　夏黎：“……”好像有点道理。
　　大鸿胪不知廖恬在昏迷，若是屋舍中静悄悄的，恐怕引人怀疑。
　　“所以……”梁琛的语气更是理直气壮，道：“阿黎要留下来……叫#床。”
　　叫……什么？
　　夏黎难得脸色一僵，莫名耳根有些发烫。
　　梁琛强硬的拉住夏黎的手，不让他走，将他拉到榻上。软榻虽然宽阔，躺下三个成年男子并不觉得拥挤，可一张软榻躺着三个成年男子，这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偏偏梁琛一点子也不在意，脸皮厚得比城墙拐弯还要敦实，轻声在夏黎耳边笑道：“阿黎，叫罢。”
　　夏黎抿了抿嘴唇，撇过头去，躲避梁琛炙热的吐息，道：“陛下，臣……臣的确不会。”
　　“呵呵……”梁琛沙哑一笑，道：“无妨，就像那日在浴堂殿中一般，阿黎不是很主动么？”
　　那日？不正是腊祭之夜么？
　　当时的夏黎中了药，浑身燥热，难耐的厉害，阴错阳差之下这才……
　　夏黎解释道：“那日黎是将陛下错承成一个美貌的小太……”监。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
　　梁琛挑眉：“嗯？阿黎你将寡人当做什么？”
　　夏黎：“……”美貌又强壮的小太监。
　　梁琛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阿黎怎能将寡人认错呢？寡人好生伤心。”
　　夏黎道：“陛下还不是将黎也认错了？”
　　梁琛却道：“寡人未曾。”
　　夏黎一愣，梁琛的嗓音很低沉，信誓旦旦的道：“寡人未曾认错阿黎，寡人一直都知晓，那人……是你。”
　　梁琛滚烫的吐息，带起一股酥麻之感，从夏黎的耳朵钻进去，一直冲上头顶，夏黎的身子不可以抑制的发颤，微微发热。
　　梁琛笑道：“阿黎，再不叫，大鸿胪可是要怀疑的。”
　　夏黎感觉自己的耳根已经烫到了脖子根：“陛下，黎当真不会……”
　　夏黎唯一的一次经验，便是腊祭之夜与梁岑的欢好，当时夏黎什么也想不到，而且被喂了哑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无妨，”梁琛笑起来：“寡人教你。”
　　夏黎迷茫的望着梁琛，梁琛突然提高了一些嗓音，似乎是想让外面的人都听到，沙哑又低沉，带着一丝丝的隐忍，道：“心肝儿你好热，险些要将寡人的魂儿都吸走了。”
　　咚！夏黎整张脸面都通红了，想要从榻上翻身离开，却被梁琛一把搂住，重新按回软榻之上，笑道：“害羞了，嗯？寡人的宝贝儿再咬紧一些。真乖，便是如此……”
　　夏黎：“……”这个厚脸皮还自己演上了！
　　夏黎满面通红，早知就不过来了，让梁琛一个人发疯，看他一个人演得也挺好。正腹诽着，夏黎突然一僵，不可置信的看向梁琛，是有什么东西抵住了夏黎，那种感觉十足危险。
　　梁琛则是一脸坦然，只不过他的额角已经开始浸出薄汗，沙哑的道：“都怪阿黎。”
　　夏黎的眼神似乎在问，为何怪我？
　　梁琛无需他问出口，回答道：“都怪你的眼神，你如此看着寡人，是个男子都会有这般的反应。”
　　梁琛拉住夏黎的手，将额头抵在夏黎的肩窝，好似央求一般，道：“帮帮寡人，阿黎。”
　　夏黎无法离开此处，更加没有法子将话本拿出来，梁琛的嗓音好似醉人的酒香，令夏黎有些晕晕乎乎。
　　夏黎的掌心火辣辣的，昏昏沉沉陷入睡梦之中时还在想，一定要好好洗手，这手不能要了……
　　身边暖洋洋的，比火盆子还管用，夏黎沉浸在梦乡之中，睡得竟然无比踏实，床榻柔软，就好像真皮沙发一样。
　　真皮沙发？夏黎迷茫，睁开困顿的眼眸，揉了揉眼睛，怎么睡着了？
　　显然还没有醒过梦来，夏黎抬起头，迷茫的对上了一双满含微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餍足，又隐藏着不知餍足的贪婪。
　　——是梁琛！
　　夏黎一怔，终于回想起来。梁琛在粥水中下了药，令廖恬足足昏迷一整日，装作与廖恬欢好的模样，如此一来大梁与南楚的婚事便是板上钉钉之事。
　　夏黎本想离开，奈何事情竟发展成了“互相帮忙”，梁琛十足粘人，缠着夏黎央求，一点子也不顾及帝王的颜面，夏黎最后累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阿黎醒了？”梁琛笑眯眯的注视着他。
　　若不是软榻之上，还昏睡着廖恬，这还真是一副小情侣缠绵的美好画面呢。
　　夏黎连忙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物，梁琛呵呵一笑，道：“放心，寡人自不是趁人之危的鼠辈。昨日阿黎累得昏睡了过去，如此可怜儿见的，寡人亦不忍心再做些什么。”
　　夏黎：“……”真是谢谢你。
　　梁琛挑眉：“时辰不早了，阿黎若是现在不走，一会儿廖恬便要醒过来了。”
　　夏黎匆忙穿戴，他的衣袍还算整齐，但鬓发磨蹭的散乱，“嘶……”掌心里更是火辣辣的刺痛，竟还有些微微发红。
　　夏黎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梁琛，赶紧从后门离开。
　　大鸿胪昨日担心了一整日，生怕廖恬“玩疯了”会流产，隔三差五便去看一圈。足足一整日，梁琛呆在廖恬的房间中足足一整日未出，里面隐约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呜咽，何其污秽！不堪入耳！
　　这一大清早的，大鸿胪实在忍不下去了，匆匆来到廖恬的屋舍门口，朗声道：“六皇子？六皇子？”
　　“啊呀！！”屋舍中发出一声惊呼，那是廖恬醒了过来。
　　廖恬昨日昏睡了过去，醒来什么也不记得，却见到梁琛俊美的容颜近在咫尺，登时吓得尖叫出声。
　　“呵呵……”梁琛装作堪堪醒过来，躺在软榻上，慵懒的支着头：“心肝你可醒了？”
　　“陛下？！”廖恬不敢置信，在自己什么都不知情的情况下，难道发生了什么？
　　梁琛真真假假的道：“心肝可真是不禁折腾，便这样昏睡了过去，也怪寡人不知体贴，要的你太狠了。”
　　廖恬还是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但面对梁琛温柔款款的说辞，忍不住心神摇荡起来。
　　“陛下——”廖恬一脸娇羞：“恬儿……恬儿的身子都给了陛下，陛下可不要辜负恬儿啊。”
　　梁琛一笑：“大鸿胪就在外面，叫他做个见证也好，寡人准备不日便册封，让你入宫。”
　　梁琛与廖恬在温汤离宫一夜#欢好的事情，很快便传开了，各种版本都有，沸沸扬扬，成为了上京最为津津乐道的八卦。
　　一行人从温汤离宫回到大梁宫，梁琛便在当天召开朝议，讨论册封廖恬，与南楚联姻一事。
　　羣臣列班站好，梁琛坐在最上首，面带微笑，春风得意的模样。
　　大冬日里的，他今日竟然穿了一件领口比平日里都要低的衣袍，一块新鲜的红痕若隐若现，一看便知是风流的吻痕。
　　卿大夫们不必猜测，全部笃定是新夫人廖恬给陛下留下的，还能有什么可能性？
　　可是他们哪里知晓，那吻痕根本不是廖恬留下的，那一整日廖恬都在昏睡，分明是梁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用各种深明大义的说辞，劝说夏黎给他留下来的！
　　夏黎第一次为人种吻痕，本想掐梁琛两把，有个红印子做做样子便行了，梁琛却说，做戏做全套，南楚狡诈，万一被发现岂不是功亏一篑？
　　于是在梁琛的种种劝说之下，梁琛手把手的教导夏黎，让夏黎在他的脖颈上种下了一枚吻痕。
　　新鲜暧昧的吻痕，何其扎眼，羣臣都看在眼中，夏黎自然也看到了，他垂下头，抿了抿嘴唇，不过是咬了两口，这和掐两把也没什么区别，对，没什么区别……
　　“寡人打算册封南楚六皇子为妃，不知卿大夫意下如何？”梁琛生怕别人看不到自己的吻痕，时不时伸手抚摸自己的颈间。
　　“陛下！”有臣子站出来：“南楚诡计多端，阴险狡诈，突然前来和亲，恐怕心怀叵测，还请陛下三思，不要中了南楚的美人计啊！”
　　“南楚如今已大不如从前，依臣所见，他们不过是想要攀附拉拢咱们大梁，没什么可惧怕的。”
　　“还是要小心才是。”
　　“正是啊，南楚乃虎狼之国，蛮夷之辈，他们不曾受到中土的礼仪教诲，谁知会做出什么癫狂之事呢？”
　　朝臣中还是反对的多，赞同的少，一时僵持不下。
　　“陛下——”
　　一声黏糊糊的长音响起，有人从朝议大殿门口走进来，扭腰送胯，朝议大殿瞬间变成了风月场所，正是廖恬。
　　廖恬如若无人的走进来，直接登上玉矶，来到梁琛身边，一个扭腰，一屁股坐在梁琛的腿上，勾住梁琛的脖颈，娇嗔道：“陛下——恬儿一心倾慕陛下，哪里有什么诡计？恬儿为了陛下，可以不要名分，只求守在陛下身边，一生一世的伏侍陛下，便足以了。”
　　梁琛眼神中闪过一瞬的厌恶，但他的表情很快变得宠溺：“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既跟了寡人，寡人身为大梁的一国之君又如何能亏待于你？”
　　梁琛发话道：“册封之事，便如此定了。”
　　廖恬眼中闪过欣喜，拉住梁琛的袖摆晃动：“陛下，恬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只要是恬儿说的，寡人都尽量满足于你。”梁琛道。
　　“多谢陛下——”廖恬拉着长声：“陛下，其实……其实恬儿想请陛下，将婚宴办在荆湖。”
　　“荆湖？”羣臣诧异。
　　“荆湖远在天南，那怎么行？”
　　“是啊，太远了！天子成婚，哪里有去南楚的道理？”
　　“我就说南楚不安好心！”
　　廖恬可怜巴巴的道：“陛下，卿大夫们误会恬儿了，您难道忘了，恬儿嫁给陛下之后，楚君愿意割让整片荆湖，届时荆湖便是陛下的，便是大梁的了！恬儿想去荆湖，是因着荆湖风景秀丽，四季如春，正适合成婚，再者……”
　　廖恬又开始晃梁琛的袖子，撒娇道：“再者，若恬儿与陛下在荆湖成婚，正好可以接受割让荆湖的盟书，也不必令陛下多跑一趟，何乐不为呢？”
　　“可是陛下！”臣子们反驳道。
　　只是不等他们开口，梁琛已然果决的道：“好了，恬儿说的有道理，南楚割让荆湖这等大事，寡人必要前往荆湖会盟，不如便将与恬儿的婚宴摆在荆湖，一举两得，也是热闹……不必再议了，散朝！”
　　卿大夫们还有话要说，奈何梁琛已经搂着廖恬离开，只剩下卿大夫们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唉——陛下怕是被勾走了魂魄啊！”
　　“这个南楚六皇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叫一向不近颜色的陛下，如此神魂颠倒？”
　　夏黎跟着朝臣散朝出来，他本不想与大家一同讨论的，奈何被臣子拦住：“诶，夏开府，你平日里最得天子宠信，可知晓这个南楚六皇子的门路？”
　　夏黎干笑：“不知。”
　　廖恬有没有门路，夏黎不能肯定，夏黎可以肯定的是，你们的陛下，比谁都能演……
　　官员们殷勤的请夏黎一道去用朝食，众人到了廊下，各自取饭之后，簇拥在一起谈聊着八卦。
　　“你们还不知，他其实本是上京人士，便是朱玉坊中最有名的头牌！”
　　“什么？他是妓子？”臣子们瞠目结舌。
　　“嘘——小声点，小心陛下听见，要治你的罪！”
　　“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说南楚六皇子怎么懂得如此多的狐媚之道！”
　　一个臣子对夏黎道：“夏开府你可不知晓，那日在温汤离宫，下官偶然途径南楚六皇子的院落，你可知……可知下官听到了什么！？”
　　吧嗒——
　　夏黎的筷箸一顿，夹起来的鱼肉掉回了承槃之中，后背一阵发麻，听到了什么？怎么还有人路过？
　　“什么？”
　　“你听到什么？”
　　“别卖关子！”其他官员催促着，心急如焚。
　　那官员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道：“哎呦！我都不好意思说！那院落里，传出一声一声的娇喘，叫＃床之声起此彼伏，酥媚入骨！别说是陛下了，但凡是男子，也禁不住这狐媚子一般的撩拨啊！这个六皇子，怕是床笫之欢的好手，怪不得能把咱们陛下迷得神魂颠倒呢！”
　　“夏开府，”官员们还想与夏黎共鸣，道：“您说说，他怕是狐狸精转世罢！”
　　夏黎：“……”


第38章 逢场作戏
　　“要我说, 狐狸精都自愧不如！”
　　“如不然南楚派他来和亲呢？那是有道理的！”
　　“夏开府，您说对不对？”
　　夏黎心说，你们陛下才是狐狸精, 还是一只壮硕的狐狸精……
　　“啊呀——”一声娇媚的喘息传到廊下。
　　“陛下, 不要嘛——”是羣臣口中的“狐狸精”本精廖恬，娇滴滴的喊着：“陛下——讨厌啦, 不要不要嘛！恬儿害羞, 人家不要了……”
　　臣子们登时啧啧的道：“你听听, 真真儿是有辱斯文！若叫他进了宫, 往后哪里还了得！”
　　夏黎摇了摇头, 这朝食本就吃不下，再加上廖恬黏糊糊的喊声，便更是吃不下, 干脆起身道：“诸位慢食, 黎还有公务在身, 先行一步了。”
　　夏黎的朝食还没有动一口, 全都打包带回去，以免浪费。虽士大夫们的朝食都是随手浪费的, 但夏黎还是觉得这样的做法不妥。
　　“夏开府, 这便回去了？”卿大夫们意犹未尽，好似还想与夏黎讨论一下狐狸精的细节, 但夏黎压根儿不给他们贴脸开大的机会。
　　提着打包的食合, 夏黎回到绣衣司, 刚一进朱红大门, 便看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对方也发现了夏黎，像一只小兔子一般, 调头便跑。
　　“楚轻尘。”夏黎开口叫住对方。
　　那小兔子一般的背影，正是原书的主角受楚轻尘无疑。
　　“夏……夏开府……”楚轻尘怯生生站在原地，揪着自己的衣服角，不敢抬头去看夏黎，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好似天鹅的后颈一般。
　　夏黎道：“你这是……在躲着我？”
　　楚轻尘使劲摇手：“不敢不敢，轻尘……轻尘不敢，只是……只是……”
　　他支支吾吾，期期艾艾，最终一咬嘴唇还是道：“只是轻尘上次对夏开府说了那些奇怪之话，恐怕……恐怕夏开府觉得轻尘是信口雌黄之辈，轻尘、轻尘……”
　　夏黎打断了他的话头，微笑道：“我自然信你。”
　　“夏……”楚轻尘呆愣在原地，小狗一样的眼睛，水灵灵的望着夏黎，一脸不敢置信：“夏开府，您……您信我？”
　　夏黎点点头，走近他两步，压低声音道：“上次你与黎说的，黎自然相信。多亏了你的提点，黎将这件事情还告知了陛下，不然咱们大梁便要吃亏了。”
　　“陛下也知晓？”楚轻尘呆呆的道：“可陛下不是还要迎娶……”
　　他说到此处，恍然大悟的道：“假的？”
　　“嘘……”夏黎将食指压在自己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不要声张，如今这件事情，知晓的人不多。”
　　楚轻尘连忙道：“请夏开府放心，轻尘一定守口如瓶，绝不透露分毫！”
　　夏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然，黎是相信你的。”
　　楚轻尘眼神晃动，道：“夏开府……为何、为何要相信轻尘？轻尘所说的如此无稽之谈，一般之人合该都不会相信罢？”
　　夏黎一笑，道：“那黎便不是一般之人了？再者，你冒着危险将此事告知于黎，黎如何能不相信你呢？”
　　楚轻尘乃是重生而来的主角受，按照话本上所说，他是前楚的贵族，想要报复廖氏之人，如果能借住大梁这把快刀报仇，必然是再好不过的。
　　楚轻尘因为从小无父无母，逃亡在外，所以缺乏亲情，更是从不被人信任。夏黎已然打定决心，要拉拢亲近这位主角受，自然需要感动他一番。
　　果然，楚轻尘被夏黎感动到了，但他同时有些内疚，毕竟楚轻尘是在利用夏黎，挑起大梁与廖楚的战火，而夏黎是一个局外之人。
　　楚轻尘抿唇道：“夏开府，我……”
　　夏黎挑了挑眉，内疚好啊，内疚是提高好感度有效的途径之一，他抢在楚轻尘开口之前，将食合塞在他手里：“这是廊下的朝食，黎一口都未动，不知你用没用早膳，拿回去尝尝罢。”
　　楚轻尘低头摩挲着食合，道：“谢谢夏开府。”
　　“不必这般客套。”夏黎拍了拍楚轻尘的脑袋，楚轻尘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好像一只可爱的小白兔。
　　夏黎心中忍不住感叹，分明是一个主角受，原身也真是生冷不忌，竟然将这么可爱的小白兔写入话本，让他成为后补攻，这怎么攻的起来？
　　夏黎回了自己的屋舍，将门掩上，拿出话本端详。
　　【楚轻尘将食合紧紧抱在怀中，根本不舍得吃里面的朝食。】
　　夏黎很满意楚轻尘的反应，这说明自己的做法是有用的，楚轻尘很是感动，也算是拉近了距离。
　　咔嚓——
　　一声轻响，似乎是从户牖的方向传来。
　　夏黎虽不会武功，却是个心细警觉之人，下意识将话本塞进怀中，还未来得及去查看户牖。
　　一阵凉风窜进屋舍之中，紧跟着一股暖意从后背贴上来，竟是有人从后背一把抱住了夏黎，捂住他的眼睛，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猜猜寡人是谁？”
　　寡人？是谁？这是什么新鲜的问法？
　　夏黎：“……”
　　那熟悉的嗓音，炙热的体温，还有那标志性的大胸，夏黎便算看不见，亦能知晓对方是谁。
　　除了梁琛，还能是谁？
　　夏黎道：“陛下怎么逾窗来了？”
　　梁琛放下捂着夏黎眼睛的手，夏黎趁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话本，这才回过身来。
　　“阿黎果然与寡人心有灵犀，”梁琛满含笑意：“一猜便知是寡人。”
　　夏黎：“……”
　　梁琛回手将户牖关闭，自行走进来，自来熟的坐在席上，微笑道：“寡人来寻阿黎，自然是有正经事情。”
　　夏黎心中腹诽，是么，为何看不出来？
　　一国之君，鬼鬼祟祟的踩窗户进来，怎么看也不像是正经事情。
　　梁琛招手，示意夏黎近前一些，扫视了一眼案几，随后拿起一只杯盏。
　　案几上放着茶壶与杯盏，一共六只杯盏，只有一只夏黎用过，是翻开的，其他都是倒扣在茶槃中，偏偏梁琛挑选的如此准确，便拿起了那只夏黎用过的杯盏。
　　“陛下，那是臣……”用过的。夏黎想要阻止梁琛。
　　梁琛动作迅捷，仿佛从来没喝过水一样，一仰头，便用了那只杯盏。
　　夏黎眼皮猛跳，梁琛则是露出一脸欣慰的笑容，喉结轻轻滚动，将那口不怎么温热的茶水吞咽下去，甚至喟叹一声，餍足不已。
　　梁琛挑眉：“阿黎，你说什么？”
　　夏黎深吸了两口气：“……没什么。”
　　梁琛放下杯盏，道：“寡人此次前来，便是想要告诉你，南楚的狐狸尾巴快要露出来了。”
　　廖恬一定要将婚宴办在荆湖，荆湖距离大梁的上京何止千里，又是南楚的屏障，这其中一定有诈。
　　梁琛道：“南楚的意思是，婚宴与割让荆湖的会盟一起举行，他们想要将寡人骗到荆湖去，必定会有所行动。”
　　廖恬怀着楚君的孩子，楚君已然年过五十，而梁琛不过二十出头，还是个小鲜肉，若是比拼年岁，楚君必定熬不过梁琛，这种偷梁换柱，偷换大梁血脉的做法对楚君来说并不合算，除非他有更好的后招。
　　梁琛幽幽的道：“寡人可以笃定，这后招必然就在荆湖。”
　　荆湖多水，周边又是丛林，地势非常复杂，方便南楚设下埋伏，他们怕是想让梁琛有去无回，如此一来，廖恬肚子里的孩子，便是大梁唯一的血脉，顺理成章的继承大梁的皇位。
　　夏黎蹙眉道：“既然荆湖如此危险，陛下还要去荆湖会盟？”
　　“自然要去。”梁琛道：“南楚狡诈，寡人若不去荆湖，他们也会想其他的法子来算计寡人，既然寡人已经看透了他们的诡计，不如继续将计就计。”
　　夏黎点点头，的确有些道理，与其敌人一直在暗，不如把敌人骗到明面上来，胜算还大一些。
　　梁琛道：“廖恬一直在游说寡人前往荆湖置办大婚，寡人抻他两三日，便会假意答允下来。”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阿黎，你见寡人与廖恬亲近，可是吃味儿了？”
　　夏黎：“……？”梁琛的跳跃性思维，怎么如此跳脱？
　　梁琛摩挲着那只杯盏，微笑道：“阿黎可不要吃味儿，寡人与廖恬不过是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好一个渣男发言。
　　夏黎平静的道：“陛下说笑了，黎身为臣子，不敢僭越。”
　　梁琛放下杯盏，微微欠身越过案几，伸手握住夏黎的手掌，夏黎不着痕迹的抽了一下，但是没能将手抽出来。
　　梁琛的眼神深深的凝视着夏黎，他的眸子仿佛是捕兽钳，一旦擒住了猎物，便绝不会松口，嗓音低沉又郑重的道：“阿黎，你难道看不出来，寡人喜……”
　　他的嗓音突然顿住，眼神变得凌厉，冷声道：“有人来了。”
　　夏黎不会武艺，并没有听到什么端倪。
　　梁琛动作迅捷的站起身来，现在离开必然会与来人打一个照面，他干脆没有离开，而是打开立柜，直接跻身入内，复又关闭柜门。
　　吱呀——
　　户牖再一次被推开，又有人跃窗而入。
　　夏黎揉了揉额角，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爬窗户？
　　“阿黎哥哥——”
　　不等夏黎看清楚对方，标志性的嗓音已然传来——是廖恬！
　　哒哒哒！廖恬跑过来，咕咚一声撞进夏黎怀中，紧紧搂着夏黎的腰身。
　　“阿黎哥哥！人家好想你呀！阿黎哥哥你想不想恬儿？”
　　夏黎连忙挣扎，怎么一上来就动手动脚，好似很熟悉一般，梁琛还在屋子里藏着呢，这误会若是大了，岂不是通敌的罪名？
　　“楚皇子，”夏黎用尽全力推开廖恬，蹙眉道：“请楚皇子自重。”
　　“阿黎哥哥？”廖恬一脸的不敢置信，看渣男似的盯着夏黎。
　　夏黎手腕生疼，别看廖恬娇滴滴的，且身怀有孕，但他的力气竟这般大，把夏黎的手腕都勒红了。
　　廖恬委屈的道：“阿黎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恬儿？哦，我知晓了！”
　　委屈的表情瞬间消失，廖恬道：“阿黎哥哥是不是吃味儿了？恬儿与陛下亲近，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并不是真心爱慕陛下，在恬儿的心里，始终只有阿黎哥哥一个人！阿黎哥哥你不要吃味儿了，就原谅恬儿一个嘛——”
　　廖恬说着又扑上来，夏黎连退两步，道：“楚皇子！”
　　廖恬咯咯一笑：“我知晓了，这里是绣衣司，所以阿黎哥哥你放不开。讨厌啦，假正经！那阿黎哥哥去我那里，好不好？”
　　夏黎：“……”
　　“阿黎哥哥，”廖恬又道：“人家都说了，恬儿根本不喜欢陛下，陛下虽长得魁伟，身材高大，但哪里有阿黎哥哥清俊，哪里有阿黎哥哥懂得恬儿的心思呐？恬儿不过骗骗陛下，逢场作戏罢了！”
　　好，一个两个都是逢场作戏，偏偏都做到夏黎的屋舍来了。
　　廖恬娇羞的道：“恬儿现在已然把陛下迷得晕头转向了，往后里恬儿便可与阿黎哥哥你随时幽会……阿黎哥哥，你想要恬儿么？恬儿今天就是你的了……”
　　嘎巴！
　　一声闷响从角落传来。
　　确切的说，是从角落的立柜传来，类似于骨节的响声，因为隔着柜子，听得并不真切。
　　“什么声音？”廖恬也算是警觉的，毕竟他是来与情郎幽会的，自然要小心一些。
　　夏黎蹙眉道：“没什么声音。”
　　若是叫廖恬发现了梁琛，什么将计就计岂不是要毁于一旦？绝不能叫廖恬发现梁琛在此处。
　　廖恬怀疑的道：“阿黎哥哥，你方才没听见有声音么？好似……是从这个柜子里传来的，别是闹鼠，快打开看看罢！”
　　廖恬疾步走过去，一把拉住立柜便要打开。
　　嘭——！
　　夏黎急中生智，突然握住廖恬的双手，一分，直接将廖恬壁咚在了立柜上。
　　“啊呀！”廖恬娇呼一声：“阿黎哥哥，你……你做什么啊，好羞人呐！”
　　夏黎：“……”
　　夏黎眼皮一跳，这般油腻的动作，正常情况下他是绝对不会做出来的，可偏偏紧要关头，也没旁的法子了。
　　廖恬只是象征性的挣扎了两下，扭着腰肢：“阿黎哥哥讨厌！羞死人啦！你快放开恬儿呀——”
　　他虽这么说，恨不能夏黎壁咚的更久一点，甚至仰起头来，主动去够夏黎的嘴唇。
　　夏黎立刻向后仰头，与廖恬保持距离，道：“这里是绣衣司，人多眼杂，楚皇子还是先回去罢。”
　　“阿黎哥哥？”廖恬惊喜的道：“恬儿便知晓，你还是关心人家的！”
　　夏黎：“……”
　　廖恬欢心的道：“好罢好罢，恬儿也不想让阿黎哥哥为我担心，那今日恬儿便先回去了，等有空的时候，恬儿再来会阿黎哥哥，如何？”
　　廖恬欢天喜地的离开，并没看有发现梁琛，打开窗户，又逾窗走了。
　　夏黎关闭户牖，狠狠的松了一口气：“终于走了……”
　　吱呀——
　　立柜打开，梁琛黑着脸从里面走出来，显然刚才廖恬的那些话，他听的一清二楚。
　　夏黎立刻道：“陛下明鉴，黎与楚皇子并未有任何干系。”
　　“哦？”梁琛挑眉：“你们二人，从未有旧情？”
　　夏黎想也没想的回答：“自然，从未。”
　　梁琛听到他果决的回答，深沉的脸色终于慢慢回转了一些，唇角微微翘起，道：“是这样么？那寡人该如何相信阿黎？”
　　夏黎眉心发紧，梁琛这个暴君，疑心病又犯了么？夏黎身在大梁，在大梁做绣衣司副指挥使，可不想因为一个廖恬，便断送了这棵好乘凉的大树。
　　夏黎道：“陛下要黎如何证明，黎便如何证明。”
　　“甚好。”梁琛的笑容扩大了。
　　夏黎对上梁琛的笑意，突然有一种后背发麻的错觉，总觉得梁琛不怀好意，他好像踏中了梁琛的圈套？
　　梁琛站在立柜之前，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道：“寡人方在柜中，只有声息，没有看到外面的光景，唯恐冤枉错怪了阿黎，这样罢，你便将方才对廖恬所做，再对寡人做一次，寡人自有分晓定论。”
　　对廖恬所做……？
　　难道是，夏黎眼皮狂跳，情急之下的那个壁咚？
　　梁琛将他愣着没动，主动上前，将自己的手腕送到夏黎掌心中，主动被夏黎壁咚。
　　夏黎双手一分，被动的壁咚了梁琛，梁琛肩膀宽阔，可比廖恬宽出许多，夏黎的手臂尽量打开，身子微微向前倾泻，这个动作不像壁咚，反而像是要依偎进对方怀中一般暧昧。
　　二人距离很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交缠而来的吐息，夏黎连忙侧过头，但那缠人的吐息倾洒在颈间，更是酥酥麻麻，说不出来的瘙痒。
　　“阿黎，”梁琛笑道：“是这样么？”
　　夏黎恍然大悟，梁琛根本不是疑心病发作，他只是想要作弄自己。
　　梁琛又道：“阿黎若是想要表达对寡人的忠心，表达对大梁的忠心，还有个可行之法。”
　　夏黎奇怪的道：“黎敢问陛下。”
　　梁琛一笑，笑容颇为幽深，在夏黎耳畔轻声道：“亲寡人一下。”
　　夏黎：“……”不该问的。
　　*
　　大梁与南楚的婚约已定，大婚便定在荆湖。
　　大梁天子梁琛，还有南楚国君都会参加婚宴，同时将割让荆湖的会盟，也定在荆湖，婚礼当场签订盟书，从此以后，大梁与南楚亲为一家，荆湖割让给大梁。
　　御驾与扈行的队伍浩浩荡荡的从上京启程，一路往南面的荆湖而去。
　　因为此去遥远，绣衣司指挥使柳望舒，副指挥使夏黎，金吾卫大将军梁玷全部在扈行队伍之中，有绣衣卫与金吾卫双重护卫，可谓是万无一失。
　　大部队一路畅通无阻，一连行了好几日路程。
　　夏黎骑在马背上，他其实不擅长骑马，这几日跟着队伍奔波，身子都是僵硬的。天气又寒冷，夏黎感觉自己的身子几乎坚持不住，握着马缰的手掌冻得没有知觉，整个人也混混沌沌的。
　　“嗬……”夏黎一声惊呼，一个晃神险些从马背上掉下来。
　　“当心！”
　　“夏黎！”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左一右扶住夏黎，没有让他跌下马背。
　　夏黎回过神来，定眼一看，扶住自己的分明是柳望舒与梁玷。二人一个扶住夏黎的左手，一个扶住夏黎的右臂。
　　柳望舒担心的道：“没事罢？”
　　梁玷皱眉道：“夏开府若是身子不适，进车中歇息罢，如此骑马很是危险。”
　　夏黎点点头：“多谢柳大人，多谢大将军。”
　　他说着，发现柳望舒和梁玷谁也没有撒手，那二人互相瞪了一眼，僵持不下。
　　夏黎：“……”有一种被绑架的感觉。
　　干笑：“黎去辎车中歇一歇。”
　　柳望舒道：“小心一些，我扶你下马。”
　　梁玷竟也伸出手来，那意思是要扶夏黎下马。夏黎左看一眼柳望舒，右看一眼梁玷，那二人同时伸着手，谁的面子也不好拂，毕竟一个是绣衣司的指挥使，一个是金吾卫的大将军。
　　夏黎干脆谁也没有扶，自己扶着马辔头下来，道：“黎先告退了。”
　　他登上歇脚的辎车，全身放松的往车里一靠，这才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呼……好舒服。”辎车中温暖，生着火盆子，炭火旺盛，暖洋洋得犹如春日，与外面的严冬大相径庭，不止如此，车厢中还铺着软毯。
　　夏黎靠着软毯，感觉像是靠着真皮沙发一样舒服。
　　“呵呵，”一道笑声响起在夏黎耳畔：“这般舒服？阿黎唤的可真好听。”
　　夏黎：“！”
　　睁大眼目，夏黎吓得一个激灵，回头一看，什么真皮沙发，自己靠着的那根本就是真皮沙发，还是大胸沙发！
　　梁琛！
　　梁琛身为一国之君，与廖楚联姻的主角，竟然悄无声息的窝在绣衣司歇脚的辎车中，不知何时混上的车子，一言不发，甚至不喘一口大气儿，仿佛一团空气一般。
　　夏黎上车之时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因而直接靠进了梁琛怀中，竟不自知。
　　“陛下？”夏黎连忙挣扎，想要起身。
　　梁琛却抬手搂住他，叫人重新靠回自己怀中，道：“嘘，别出声，你让寡人在这里躲一躲。”
　　夏黎狐疑的看着他，梁琛笑道：“那个廖恬，为了把寡人迷得神魂颠倒，整日里纠缠于寡人。这不是吗，寡人只好跑到你这里来躲一躲。”
　　夏黎更是狐疑，只觉得梁琛的话半真半假的。虽廖恬纠缠梁琛不假，可是身为一国之君，那么多车马可以躲，为何非要躲到绣衣司的辎车中？
　　梁琛握着夏黎的手，道：“你看看这凉的，外面太冷了，在这里歇一歇。”
　　他将自己的披风打开，把夏黎整个人包裹进来。梁琛的体温本就比常人都高一些，加之温暖的斗篷，比任何的火盆子都管用。
　　慵懒的气息弥漫在夏黎全身，一瞬间令他懒得动弹。
　　梁琛搂着他，轻轻拍着夏黎，道：“累了便睡一觉，你这单薄的身子可不禁折腾，需得好好养着。”
　　夏黎骑马本就累了，这么舒服的真皮沙发，这温暖的天然火炉，还有低沉的嗓音，仿佛在哄小婴儿入睡，夏黎的思绪瞬间飘远，眼皮子沉重，终于抵抗不住困意，靠在梁琛的胸口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梁琛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夏黎，忍不住轻笑：“阿黎真是心大，也不怕寡对你做些什么。”
　　他说着，低头亲了亲夏黎的鼻尖儿，将披风拢得更紧一些，以免熟睡的夏黎着凉。
　　平稳的队伍忽然散乱起来，其中一辆马车停住，后面扈行的队伍被迫停下来。
　　柳望舒回头去看，冷声道：“发生了何事？”
　　大刘催马前来，拱手回禀道：“柳大人！是南楚皇子的马车，楚皇子说禁不住颠簸，恶心想吐，因而停下休整。”
　　大刘有些迟疑，道：“是否要传令全军休整？”
　　柳望舒皱眉：“眼下还是天明，若此时停下来休整，恐怕无法按时抵达扎营之地。”
　　天子出行，尤其是去遥远的荆湖，这一路都是经过仔细安排的。在何处休整，在何处扎营，在何处补充补给等等。
　　如今廖恬突然闹幺蛾子，停下了马车，后面的马车被他堵住，都无法前行，耽搁了行程，必然会错过预期扎营的地点，以至于后面的行程都会被打乱。
　　柳望舒看了梁玷一眼，绣衣司和金吾卫一同护卫，这件事情并不是绣衣司一个人说了算的。
　　梁玷严肃的道：“此事事关重大，还需要请示天子。”
　　柳望舒便与梁玷一同前往天子乘坐的辒辌车请示。天子的辒辌车有别与其他的辎车，宽阔宏大便不提了，更重要的是车子的门窗户牖密封严密，这样的车子冬暖夏凉。
　　柳望舒拱手道：“还请常内官通传，卑将与大将军有事求见陛下。”
　　常内官，也就是楚长脩骑马跟随在辒辌车左右，他是梁琛的贴身内官，紫宸宫的内官统领，有梁琛在的地方，总有楚长脩的身影。
　　只不过……
　　楚长脩平静的道：“陛下不在辒辌车中。”
　　“不在？”柳望舒奇怪。
　　楚长脩又道：“陛下正在夏开府的辎车中。”
　　三个人催马而去，楚长脩通传道：“陛下，柳大人与大将军有事求见。”
　　辎车的车帘应声被打起，果然，大梁的一朝天子，竟然坐在如此“简陋朴素”的辎车之中。
　　他一只手打着车帘子，另外一只手拢着披风，怀中抱着一个身影纤细的男子，那男子侧躺在梁琛怀中，脸颊靠着梁琛的胸口，面容红润，沉浸在梦乡之中，睡得安然香甜，正是夏黎！
　　夏黎并没有醒来，但或许是感觉到了从户牖窜入的凉风，也或许是被楚长脩的嗓音吵到，轻轻缩了缩肩膀，往梁琛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难耐的梦呓。
　　就好像撒娇一样。
　　这举动可把梁琛美坏了，尤其是当着旁人的面子，梁琛抬起手来，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修长的食指压着自己的嘴唇：“嘘……不要吵醒了阿黎。”
　　柳望舒看了一眼索在梁琛怀中的夏黎，眼神晃动了两下，最终垂下眼目。
　　“唔……”夏黎轻声呢喃着：“爸爸……冷……”
　　梁琛：“……”
　　梁琛春风得意小人得志的表情略微一僵，幸而夏黎梦呓的声音太小，这个距离旁人都没有听清楚。
　　梁琛赶紧拢了拢披风，把夏黎包裹的更加严实，咳嗽了一声，轻声道：“何事？”
　　柳望舒还在出神，梁玷轻轻撞了他一下，拱手道：“回禀陛下，楚皇子身子抱恙，禁不住颠簸，恶心反胃，因而停住了车马。是否停车休憩，还请陛下示下。”
　　梁琛冷笑一记，恶心反胃，是啊，廖恬怀着楚君那个老匹夫的孩子，长途跋涉的，怎么可能好端端？
　　梁琛搂着熟睡的夏黎，一副渣男口吻，开口道：“楚皇子是寡人未来的夫人，既是楚皇子不舒服，便停驻车马，原地扎营罢。”
　　柳望舒表情僵硬的看了一眼梁琛，干涩的应声道：“是，陛下。”
　　梁琛挥了挥手：“无事退下罢，不要打扰。”
　　辎车的车帘子慢慢放下，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柳望舒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目光复杂，如有所思的凝视着辎车的方向。
　　梁玷催马调头，看了一眼柳望舒，幽幽的道：“柳大人不会到现在，还没有放弃罢？”
　　柳望舒皱眉，瞪了一眼梁玷，冷声道：“与你何干。”
　　说完调头离去。
　　大部队停住脚步，原地扎营，梁琛并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等着夏黎醒来。
　　“嗯……？”夏黎幽幽转醒，疑惑的看了看四周，还在马车上，可是却不颠簸，也不摇晃。
　　“车子……”夏黎揉了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哪里还有平日里清冷却狡黠的影子，甚至有些子呆萌，喃喃的道：“车子停了么？”
　　“停了。”梁琛还搂着他，轻声道：“扎营了，醒醒盹儿回营帐罢。”
　　夏黎顺着声音回头一看，对上梁琛笑眯眯的眼目，突然醒过神来，自己睡在了暴君怀中，而且睡得还挺踏实？
　　夏黎立刻退开一步，看似恭敬，其实疏离的拱手道：“臣失礼。”
　　“失礼？”梁琛摇头道：“失礼倒是还好，因为从未有人摸过寡人的胸，寡人也不知算不算失礼。”
　　夏黎：“……”暴君是在吐槽黎么？
　　梁琛愉悦的一笑，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拢在夏黎肩头：“别着凉，去罢。”
　　夏黎抿了抿嘴唇，他睡着完全没有记忆，不知是不是真的对梁琛袭胸，干脆垂头退下了辎车，往下榻的营帐而去。
　　“站住！”
　　一道声音传来，夏黎侧目去看，那声音并不是叫他。
　　夏黎乃是大梁最年轻的开府，仪同三司，称得上一句位高权重，谁不知晓他如今是天子眼前的大红人，绝不可得罪的那位。
　　因而没有人会触夏黎的霉头，更没有人会如此无礼的呵斥夏黎。
　　不远处，南楚大鸿胪正拦着一个年轻的绣衣卫，道：“老朽让你站住，没生耳朵不成？”
　　那绣衣卫死死的垂着头，好似十足怕生，双肩瑟瑟发抖，但他的手掌攥拳，指甲掐入肉中，仔细一看那颤抖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被叫住的绣衣卫，正是前楚贵胄——楚轻尘。
　　大鸿胪睥睨着楚轻尘，眼中尽是狐疑，道：“抬起头来，让老朽看看。”
　　楚轻尘仍然死死的压着头，低垂的眼眸眯起，迸发出与平日小白兔不一样的狠戾冰冷光芒，口中却怯生生的道：“小人……小人身份卑微，不敢污了大鸿胪眼目。”
　　大鸿胪不耐烦的道：“叫你抬头你便抬头，哪里来如此多的推搪？一个小小的绣衣卫，如此不将老朽的话放在眼中，我看你便是有鬼！”
　　大鸿胪说着就要去抓楚轻尘，夏黎大步走过来，抬起手正好挡住大鸿胪的触碰。
　　“夏开府？”大鸿胪吃惊。
　　夏黎拦在楚轻尘面前，面带微笑，但笑容不怎么真切，反而显得冷冷清清，拒人千里之外，道：“黎手下的绣衣卫是冲撞了大鸿胪，惹您不快了么？那可真是黎的过失。”
　　大鸿胪面色尴尬：“夏开府言重了，老朽只是见这绣衣卫有些子面熟，所以……”
　　自然是面熟的，倘或夏黎没有猜错，楚轻尘便是当年前楚国君的儿子，大鸿胪的儿子楚长脩拼死护送出城之人。
　　十几年过去了，当年楚轻尘还年幼，因而再见面已然改变了面目，令大鸿胪一眼认不出来，却还是觉得面熟。
　　楚轻尘躲在夏黎身后，纤细的手掌揪着夏黎的衣襟，怯生生的不敢抬头。
　　夏黎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必害怕，将楚轻尘挡得严严实实，道：“大鸿胪说笑了，一个小小的绣衣卫而已，竟能让大鸿胪这等大忙人觉得眼熟？还当真是我绣衣司的荣光呢。”
　　他立刻改变了话题，笑道：“对了，外臣听闻楚皇子身子不适，恶心反胃，不知是害了什么病？随行的医官都是医官署医术最好的，常为陛下请脉，不如也为楚皇子看一看，调理调理身子骨儿？”
　　“不不不！”大鸿胪摇手。
　　夏黎便知晓，只要提出给廖恬看诊请脉的事情，大鸿胪一定不会再纠缠楚轻尘，毕竟他心里有鬼，绝不能让旁人知晓廖恬身怀有孕。
　　大鸿胪装作忙碌：“不必了，老朽也随行带了医士，便不必劳烦夏开府了，老朽还有事儿，先行一步。”
　　楚轻尘藏在夏黎身后，探出头来，幽幽的凝视着大鸿胪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神中尽是杀意。
　　夏黎转过头来，楚轻尘立刻将锐利的眼神掩藏起，怯生生的道：“今日……今日多谢夏开府。”
　　夏黎微笑：“不必谢我，若以后有什么麻烦，尽管来寻黎便是了。”
　　“夏开府？”楚轻尘眼神波动，明显是感动了。
　　夏黎再接再厉，道：“你进了绣衣司，是我的部员，黎自然要照拂一二，再者……你不总常说，黎像你的兄长么？兄长照料弟亲，是理所应当之事。”
　　楚轻尘的眼眸充斥着水光，嗫嚅道：“谢谢……”
　　说罢转身便跑，小兔子一般跑掉了，不知是不是夏黎的错觉，小兔子的耳根怎么还有点红？
　　夏黎进入自己下榻的营帐，不愧是开府的营帐，宽阔舒适，便是连床榻都是软榻，毯子、炉子、帷帐一样不少，甚至榻上还摆着一只精致的手炉。
　　夏黎坐在榻上，轻轻拍了拍头枕，这一路颠簸的，只想躺着看话本，好好儿的歇息歇息。
　　他刚要躺下，便听到营帐外有人道：“夏副使，你在么？”
　　是柳望舒的嗓音。
　　夏黎立刻起身，道：“柳大人稍等。”
　　他整理了一下头冠，打起帐帘子，道：“柳大人有事么？是不是有什么要务需要黎去办？”
　　柳望舒却道：“不是司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好像卡壳了一样，只是看着夏黎，目光隐约有些复杂。
　　夏黎歪头看着柳望舒，道：“柳大人？要不然进内说话罢？”
　　夏黎把帘子打起更多，请柳望舒进入自己的营帐，柳望舒却后退了一步，道：“不必了。”
　　好生奇怪，柳大人看着营帐的脸色，好似面对龙潭虎穴一样，夏黎眼皮一跳，难不成自己这里是狼窝？
　　柳望舒轻咳一声，道：“其实……柳某只想想告诉你，陛下与楚皇子的婚事，已成定局。”
　　夏黎点点头，道：“黎知晓。”
　　何止是夏黎知晓，整个朝廷都知晓，扈行队伍已经出了上京，走了一半的路，就是为了去荆湖大婚。
　　柳望舒没有了后话，又卡在原地。
　　夏黎忍不住开口：“所以……呢？柳大人到底想说什么，若不然还是直说罢？”
　　柳望舒抿了抿嘴唇，似乎下定了决心，郑重的道：“陛下与楚皇子成婚，或许只是想要割取荆湖，但事已成定局，没有挽回的余地……所以，所以你还是不要陷得太深。”
　　夏黎：“……？”
　　夏黎一脸迷茫，清冷的脸面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陷得太深是什么意思？
　　夏黎哪知晓，柳望舒方才见到他靠在梁琛怀中小歇的模样，加之梁琛那一脸得瑟的表情，便误会了梁琛与夏黎、廖恬纠缠不清。
　　夏黎羸弱又清冷，给人一种远离尘埃，柔弱又需要保护的感觉，好似随时都会被渣男欺骗玩弄，而梁琛……无异于是那个渣男。
　　柳望舒偏偏又是人臣，无法多说什么，眼神复杂的看着夏黎，道：“若你有什么心事，以后都可以找柳某叙说，柳某绝不会对旁人多说一句。”
　　他说着，把一只小纸包塞在夏黎手中：“蜜煎金橘，很甜，你吃罢。”
　　夏黎：“……”柳大人到底想说什么？怎么还把他最喜欢的蜜煎金橘让给黎了？


第39章 软蛋
　　“柳大人？”夏黎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包：“这不是大人最喜欢的小食么？为何给黎？”
　　柳望舒略微措辞, 道：“我听闻……吃甜的小食，可以让令人欢心，你也吃一些罢。”
　　夏黎再次歪了歪头, 道：“黎没有不……”欢心啊。
　　夏黎还未说完, 柳望舒已然急匆匆离开：“早些歇息，不要伤神。”
　　夏黎：“……”
　　夏黎望着他的背影, 低头看着手中的蜜煎金橘纸包。这肯定是香橼楼的蜜煎金橘, 排队那么难排, 好不容易买到一些, 柳大人却让给了自己？
　　夏黎摇摇头, 捏出一枚金橘，蜜糖拉丝，黏糊糊的越拔越高, 连忙塞入口中。
　　“唔……好甜！”夏黎震惊：“太甜……咳咳……了。”
　　队伍临时停留了半日, 第二天一大早继续启程, 这样一路断断续续的往前走, 廖恬总是走着走着就吐了，禁不住颠簸, 弱柳扶风一般要求歇息。
　　旁人不知廖恬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夏黎知晓，他现在怀着楚君的孩子, 胎儿还未三个月, 尚且不稳定, 这一路颠簸的, 可不比现代的汽车，恶心想吐很正常。
　　其他人只知道廖恬这个楚皇子，仗着陛下的“宠爱”, 说停车就停车，这一路走走停停，根本没有按照计划扈行，耽搁了不少时日，骄横无比。
　　在耽搁了将近十日之后，大梁的扈行队伍终于抵达了荆湖附近。
　　荆湖会盟大营。
　　楚君早已经到了营地，分明是大梁的队伍迟于约定时日抵达，但是楚君一点子也不生气，一点子也不动怒，相反的，甚至还觉得欣喜。
　　因为他听说了梁琛对廖恬的宠爱，为了廖恬一句话，甚至不惜改变扈行计划，这不是正说明，廖恬已然将梁琛迷得神魂颠倒了么？
　　楚君亲自站在会盟大营大门口迎接，他已有五十岁，鬓间不少白发，保养的却还可以，标准的中年男人体型，挺胸叠肚的站着。
　　因为快到会盟大营，夏黎身为绣衣司的副指挥使，也是跟着骑马而来。
　　“哎呦——陛下！陛下！”楚君一打叠大喊着，嗓音恭敬的十足做作，可以说的上殷勤，好似黄鼠狼给鸡拜年，飞奔而来，对着辒辌车频频作礼：“拜见陛下！拜见陛下！”
　　辒辌车没有任何动静，梁琛似乎睡着了一般，并不出声。
　　楚君一阵尴尬，眼底闪过凶狠，但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垂着头，故作恭敬来遮掩自己的狠戾。
　　“拜见陛下——”楚君再次高喊一声，梁琛还是不出声，亦不下车。
　　楚君拜了三次，耗光了所有的耐性，终于直起腰来。
　　南楚一向不服大梁的管教，在楚君与大梁和亲之前，南楚亦是以皇帝自居，可不会行拜见这一套。近些年南楚日益衰落，楚君这才想出了求和办法，派遣一个已有身孕之人前去和亲，偷偷谋取大梁江山的诡计。
　　楚君向四周看去，一眼便看到了夏黎。
　　夏黎骑在骏马之上，一身绛紫色绣衣，衬托得皮肤白皙，犹如美玉一般。
　　紫色可不是什么抬气色的颜色，但凡皮肤稍微黄一点，或者稍微不均匀，都会原形毕露，显得磕碜，仿佛嚼了一嘴沙子。
　　偏偏夏黎不会，夏黎的肤色温润犹如羊脂，面容清俊，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好像世外谪仙，那股子姿仪只要看一眼，便会一直痒到骨头里。
　　“这这……”楚君转移了注意力，看向夏黎，走过去笑道：“这位郎君是……？”
　　夏黎垂下眼眸，敛去眼中的厌恶，这个楚君打量人的眼神，活脱脱一个普信男，又是审视，又是横量，估摸着在心里还要将夏黎分成三六九等，十足的不知尊重。
　　夏黎冷淡的道：“绣衣司副使，见过楚君。”
　　“哎呦！”楚君感叹道：“你便是绣衣司新上任的副使？好生年轻啊，仪表堂堂！不愧是大梁的绣衣司啊！”
　　他说着，竟去摸夏黎的手背。
　　柳望舒就在旁边，眼睛一眯便要出手……
　　啪！
　　一只宽大的手掌隔开楚君，挡住了他的轻浮，却不是柳望舒，有人比他更快一步，先行阻拦。
　　夏黎侧头一看，竟然是梁琛，他悠闲的步下辒辌车，好似一副堪堪睡醒的模样，似笑非笑的道：“楚君？好久不见呢。”
　　梁琛面容俊美，或许是挂相，他笑起来的时候也会带着一丝狰狞的冷酷，偏偏他很喜欢笑，乍一看一点子也不像是个严酷的暴君，可他的笑容里藏着刀子，还是淬了剧毒的刀子。
　　楚君的态度谦恭，立刻收回手：“是是是！”
　　梁琛像是要与他叙旧，侧头对身边的梁玷笑道：“阿弟，你还记得么？你曾与楚君有过数面之缘。”
　　梁玷面容阴沉，沙哑的道：“回禀陛下，记得。”
　　自然记得，梁玷是唯一一个，可以与南楚军队周旋之人。
　　并不是说南楚的军队有多厉害，且南楚自从从楚氏，变成廖氏之后，一日落寞过一日，兵力大不如从前，梁玷也是因为如此，才放心装瘸，明哲保身。
　　问题在于，南楚的荆湖乃是一个巨大的屏障，荆湖地势崎岖复杂，面对这样的地势，主将需要临危应变，要比一般人更加沉稳，更加沉得住气才行。
　　梁琛又道：“阿弟你与楚君可算是老熟人了，寡人是不是记得……阿弟你还带回过楚君的一缕胡子？”
　　楚君的额角瞬间跳起来，青筋暴露。
　　当年南楚与大梁交战，梁玷亲自披甲上阵，楚君设下圈套，本想将梁玷留住，哪知晓梁玷骁勇善战，早已识破了他的诡计，不仅没有战败，甚至斩下了他的一缕胡子。
　　如今楚君的面容之下，还有一道深深的伤疤，那块伤疤很大，以至于旁边不生毛发，长不得胡子，南楚以蓄胡须为美，因而楚君的胡须，有三分之一是沾上的。
　　楚君脸皮抽搐，却不能表达出愤怒，只得哈哈干笑。
　　梁玷又是冷漠的道：“回禀陛下，臣记得，臣还将那胡须，带回与陛下把玩。”
　　“是了，”梁琛津津有味的回忆：“寡人当时还在想，是什么样的人，胡须这般的细软，他的骨头合该也这般又细又软罢？”
　　“哈哈、哈哈……”楚君尴尬的发笑：“陛下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梁琛还有后话，颇为感叹的道：“倘或寡人没记错，当时楚君还不是楚君，乃是南楚的丞相，寡人也还不是大梁的一国之君，不过是大梁中默默无名的皇子，这一晃竟这么多年过去，你我……竟都做了天子。”
　　楚君再难以笑出来，梁琛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楚君是谋反上位的，自从他上位以来，以残暴的手段诛杀了前楚的楚氏贵族，再没人敢提及他的痛处，可偏偏梁琛不是旁人，他便敢，他非要狠狠戳一戳楚君最肮脏的伤疤。
　　楚君面色尴尬而扭曲，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十足像个窝囊废，谄媚的道：“陛下一路劳顿，寡人已经在会盟大营中安排好了营帐，请陛下先行下榻，明日再展开会盟仪事，陛下您意下如何？”
　　梁琛轻笑：“也好。”
　　末了非要补一句：“楚君不愧是以前做丞相的人，事事都想得如此周到，如今虽做了南楚的国君，却还是如此操心的命啊。”
　　噗嗤……夏黎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梁琛真是个毒舌，楚君最不喜欢别人提起他篡位，提起他做过臣子，偏偏梁琛好像不会看眼色一般，不不，梁琛太会看眼色了，以至于句句话毒舌，令楚君恨得牙根痒痒。
　　可偏偏楚君心怀鬼胎，如不想功亏一篑，便不能在此时发作。
　　楚君的脸色黑得仿佛茅坑里的石头，赔笑道：“哈哈哈……陛下您……您谬赞了。”
　　“是么？”梁琛道：“寡人却觉得，你当之无愧。”
　　楚君：“……”
　　夏黎感叹，最毒暴君心呢，杀人诛心，一刀见血。
　　楚君为了表达恭敬殷勤，特意将会盟大营中心的营地让出来，甘愿自己住在侧面。
　　夏黎也有单独的下榻营帐，他走入帐中，将帐帘子放下来，落下门闩，毕竟这里在荆湖附近，已然是南楚的地盘，虽大梁的军队就在外面守卫，万事还是小心谨慎一些为好。
　　夏黎拿出话本，借着烛火翻开。
　　他首先看了看人物设定，并没有多出新的攻君，这让夏黎狠狠松了一口气，幸亏那楚君并非攻君，看来原身还是有一些要求的，起码丑的不可。
　　哗啦哗啦——
　　夏黎翻着话本，第十一章中又展开了新的内容，这是……
　　“廖恬？”
　　廖恬进入会盟大营之后，便迫不及待的去会楚君了。
　　【夜色凝重，四周鸦雀无声，一道肥胖的身影偷偷摸摸的离开营帐，一路小跑，溜进廖恬的帐中。】
　　【“君上——”廖恬依偎入楚君的怀中，撒娇道：“君上，这一路恬儿受了许多的苦，你可要记得恬儿的好呀！君上可还记得，答应过恬儿一个条件？恬儿现在便想好了那个条件！”】
　　【“恬儿只希望楚君，在对梁人赶尽杀绝之时，能放阿黎哥哥一条生路。”】
　　【“哦？”楚君一脸玩味：“就是那个绣衣司的副指挥使？长得一副狐媚子的模样，冷冷清清的。寡人一眼便看出来，那绝对是个骚货！”】
　　嘎巴！
　　夏黎握着毛笔，眯眼用力，下一刻“嘶”了一声，完全不能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一下将毛笔掰断。
　　“嘶，手疼……”夏黎赶紧松开手，甩了甩手腕。
　　【“陛下——”廖恬撒娇：“陛下可不可以，放阿黎哥哥一马？”】
　　【楚君肆意大笑：“好啊，寡人也不忍心这等美貌的姿色与梁琛陪葬，那不如……等大梁覆灭，寡人便将他接到宫里来，咱们三个好好儿的玩一玩？”】
　　夏黎的脸色更加难看，沉下脸面来，但很快唇角轻挑，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儿的事情，又换上了一副笑颜。
　　拿起刚才没有掰断的毛笔，开始在话本上完形填空，一面写一面轻笑：“喜欢玩，那还不容易么？陪你玩一玩。”
　　夏黎写好话本，将话本贴身放好，复又起身打开门闩，从里面走了出去。
　　他左右看了看，往梁琛下榻的御营大帐而去。
　　“夏开府。”楚长脩侍立在御营大帐之外，道：“夏开府可是有事求见陛下？”
　　“并非。”夏黎组拦住想要通传的楚长脩，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容：“黎今日并不求见陛下，是特意来找常内官的。”
　　“我？”楚长脩奇怪。
　　夏黎对他眨眨眼，招招手：“常内官，借一步说话。”
　　楚长脩只是迟疑了一下，便与夏黎一道离开。二人到了僻静之地，夏黎才压低了声音，十足神秘的道：“黎是想请常内官准备一些……泔水。”
　　“泔水？”楚长脩果然奇怪，微微蹙眉。
　　这里是会盟大营，从天子到士兵，吃穿用度都要在这里，所以准备一些泔水其实并不难。
　　夏黎补充道：“越臭越好。”
　　楚长脩更是不解：“不知夏开府要用泔水做什么？”
　　夏黎笑起来：“自有妙处，今日晚一些常内官便知晓了，绝对不会让常内官失望。”
　　楚长脩越发的听不明白了，为什么准备泔水，越臭越好，却不会叫自己失望，这实在匪夷所思。
　　不过这些年来，楚长脩经历的太多，以至于如今的他，淡薄一切，多余的话他一句也不想问。
　　“是，”楚长脩应声：“请夏开府放心，我这就吩咐人准备。”
　　*
　　夜色凝重。
　　会盟大营的中央，是大梁的营地，梁琛带来的人都会下榻在这一块，而会盟营地的西侧，则是南楚的下榻之地，如此一来，整个营地便被划分开来。
　　虽然叫做会盟，可梁琛不信南楚，南楚也不信梁琛，两面中间便形成了一道分水岭，谁也不会越界。
　　漆黑的夜幕，犹如话本中形容的一般。
　　簌簌……
　　一声轻响，有人打起帐帘子，鬼鬼祟祟的钻出营帐，快速往大梁的营地跑来。
　　是楚君！
　　楚君身材肥胖，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油水身子，跑起来呼哧带喘，一路躲躲藏藏，终于来到了大梁的营地，迫不及待的钻入了廖恬的营帐。
　　哗啦——帐帘子打起。
　　“心肝儿！”
　　廖恬似乎知晓楚君会来私会，一点子也不意外：“君上，恬儿好生惦念君上呀——”
　　楚君被他哄得团团转，笑得十足猥琐：“寡人的小心肝儿，你去了上京这么久，快点过来，让寡人仔细的看一看。”
　　“君上——”廖恬拉着长声，撒娇一般依偎在楚君的怀中：“君上，恬儿一直好生想念君上，却不敢忘怀君上的嘱托。”
　　“好好好，”楚君捏着他的下巴道：“寡人的恬儿真是不一般，轻轻松松便将梁琛那个毛头小子迷得神魂颠倒，他还不是要拜倒在你的美色之下？”
　　“都是君上料事如神！”廖恬巴结道。
　　“小心肝儿，”楚君迫不及待的解开自己的衣裳：“快让寡人好好的看看你！”
　　“啊呀，”廖恬一脸娇羞：“君上不要呀，人家……人家还怀着身孕。”
　　楚君却道：“这有什么？寡人小心一些便是了！”
　　楚君的营帐中，登时弥漫着打情骂俏，和廖恬应和谄媚的声音，二人竟厮混在一起，也不怕被人发现。
　　“君上真是……”廖恬想要巴结楚君几句，将他哄得团团转，故意抛媚眼道：“君上真是——老不中用，老色批你到底行不行？”
　　楚君一愣，不敢置信的道：“你！你说什么？！！”
　　廖恬：“……”我、我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啊！
　　廖恬本想昧着良心夸赞楚君“高大伟岸，英挺持久”，可一张嘴，竟把骂人的话说出来了，而且说的如此露骨直白。
　　廖恬方才好像被鬼怪附身了一般，毫无意识，顺口便说了出来，他自己也是发懵，连忙找不：“君上您听错了，恬儿方才是说……说——”
　　【“你个老不死，又不中用的软蛋！”】
　　廖恬再一次不受控制的大喊出来，这一次甚至“声情并茂”，用手指着楚君的鼻子。
　　“你……你——”楚君眼珠子怒瞪，因为脱得精光，甚至能看到他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你竟敢辱骂寡人！！！”
　　“没……没有啊……”廖恬吓得脸色惨白，魂儿都没了，楚君五十来岁的人了，便算是不中用的软蛋，廖恬也不敢真的如此说出口，却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中邪一样，拦都拦不住。
　　“君上，恬儿、恬儿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
　　“恬儿的意思是……软蛋还不让人说了？中不中用，你自己心里没个鸟数嘛？”
　　“你——你放肆！你大胆！！”
　　“不不不，恬儿方才……方才说的都是心里话！小牙签装什么大棒槌？”
　　“廖恬！！寡人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君上饶命啊，恬儿也不知怎么回事……唔唔唔唔唔！！”
　　廖恬捂住自己的嘴巴，以免再次说出什么奇怪的话，但偏偏他捂住自己的嘴巴也没有用。
　　啪！啪！啪——
　　廖恬的手也开始不听使唤，抡圆了扇自己的嘴巴，一面扇一面大喊：“软蛋、软蛋、软蛋！我叫你三声你敢答应嘛——”
　　楚君脸色铁青，眼珠子赤红，一张脸将红配绿凸显的淋漓尽致。
　　因为廖恬的喊声太大了，伴随着噼啪的扇嘴巴声音，毫无意外的惊动了外面的守卫。
　　会盟大营的守卫并不只是南楚的军队，还有大梁的军队，便算是楚君不让南楚的军队过来查看，但他无法阻止大梁的军队。
　　尤其是楚君来私会廖恬，廖恬马上便要成为大梁的妃子，所以自然住在大梁的营地范围之内。
　　“何人喧哗！？”
　　绣衣卫和金吾卫立刻出动，快速围拢过来。
　　楚君气怒未消，惧怕却涌上心头。他与廖恬名义上乃是父子，若是有染的事情传出去，廖恬还怎么嫁入大梁宫？嫁给梁琛，给他戴绿帽子？
　　因此楚君绝对不能被人发现，他吓得来不及穿衣裳，光着一身横肉，调头便从营帐的后门钻出去。
　　远处灯火通明，绣衣卫和金吾卫从两面夹击过来，眼下的楚君只有一条路可走，慌张之下他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立刻闷头冲过去。
　　夏黎躲在暗处，勾起唇角。
　　廖恬哪里是中邪了？因为他是《绮襦风月》中的后补攻，人物设定又已经填写完成，因而被夏黎完形填空控制了而已。
　　方才那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言辞，全都是夏黎给他安排好的。
　　夏黎看到话本中，廖恬与楚君私会的场面，干脆给他们添加了几笔。
　　“不是喜欢玩么？”夏黎喃喃自语：“陪你们玩玩。”
　　楚君慌张的奔逃，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选择的那条路，其实是夏黎早就替他安排好的路线。
　　楚君一路跑下去，前面是营地堆放杂物之处，泔水车一般都会堆积在这里，等入夜之后，将一天积攒下来的泔水运送出营地。
　　一股臭味弥漫在空中，楚君定眼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跑到了这种肮脏污秽之地，他养尊处优，以前是丞相，现在是国君，哪里闻过泔水的味道，调头便要离开。
　　可是绣衣卫与金吾卫追在后面，火把的光亮往这边聚拢而来。
　　楚君没有穿衣裳，一身狼狈，若是被梁人发现，颜面何存？他一时情急，根本不知做什么才好。
　　“那边！贼子往那边跑了！”
　　“竟是个光着屁股的贼子？”大刘带着绣衣卫追上去：“林子大了还真是什么鸟都有！”
　　他们虽然没看清楚贼子的样貌，但可以肯定是个光着屁股，衣衫不整的贼子，这目标实在太明显了，一旦楚君被发现，百口莫辩，根本没跑。
　　楚君急得在原地跳脚，终于一狠心，一咬牙，深吸了一口气，闷着气钻入了泔水桶中。
　　咕咚！
　　桶中还有小半桶的泔水，估摸是膳房剩下的，油水很足，一股油捻子的味道刺鼻而来，但这还是楚君千挑万选的，总不能选一桶屎尿罢？
　　等楚君钻入泔水桶中，夏黎这才从暗处走出来，笑眯眯的道：“常内官可以命人把准备好的泔水倒掉了。”
　　楚长脩一直很奇怪，不知夏黎让他准备泔水做什么，还越臭越好。
　　而如今，他终于明白了，这泔水是为楚君准备的。
　　楚长脩乃是前楚贵胄，前楚小皇子的伴读，为了护送小皇子出城，甘心做饵，被叛军抓住，折磨致残废。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眼前闷在泔水桶中的楚君！
　　楚长脩冷冷的凝视着那只泔水桶，他的一辈子便这样毁了，往后的岁月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流落到上京，为了活命，进入了大梁宫成为内官，一路摸爬滚打，这才苟活到了今日。
　　楚长脩本以为自己已经很凄惨，可老天爷与他又开了一个玩笑，他的亲生父亲，那个曾经引以为傲的大鸿胪，令整个南楚都尊他为名士的大鸿胪，竟然投靠了廖氏。
　　身体的痛楚，仿佛变得那么缥缈，这一切都好像是个玩笑，楚长脩付出的惨痛，成为了大鸿胪踏上青云之路的垫脚石。
　　楚长脩心里有很多疑问，夏黎是怎么知晓楚君会和廖恬私会的？便算是知晓私会，夏黎又是怎么精准的算到，楚君会光着屁股逃到泔水桶中的？
　　这一切都太过精准，太过匪夷所思了。
　　只是……
　　楚长脩根本顾不得这些，他并不假旁人之手，亲自提着泔水桶。
　　哗啦——！！
　　“！！！”似乎有人闷哼，但是那个人不敢出声，任由恶臭的泔水浇在桶里，浇在他的身上。
　　楚长脩准备的泔水，可不只是膳房的余料，还有很多井匽的废水，所谓井匽，其实便是茅房……
　　“噫……”夏黎嫌弃的后退了好几步，掩住口鼻：“好臭。”
　　恶臭伴随着汤汤水水流淌而出，楚君先是被廖恬指着鼻子大骂软蛋，这会子又受到如此的奇耻大辱，恐怕他整个为官和为君的生涯，都从未这般精彩过。
　　夏黎见到楚长脩对着泔水桶“发呆”，眼神阴冷，仿佛要将泔水桶凌迟一千零八刀一般，上前两步，揪住楚长脩的衣袖，将他往后拽了拽，道：“太臭了。”
　　楚长脩这才回过神来，眼神复杂的看着夏黎。
　　夏黎笑起来：“还没完呢。”
　　他挥了挥手，朗声道：“这么臭的泔水堆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推出会盟大营倒掉？”
　　营地的仆役们可不知道有人逃窜进了泔水桶，那个人还是南楚的一国之君，他们只知晓夏黎是陛下眼前的大红人，说一不二，是决计不能得罪的主子。
　　“是是！”仆役们立刻应声，轰隆推起泔水车，咕噜噜往营地外面而去。
　　楚君还藏在车中，被推出大营也不能出声，他没穿衣裳，虽荆湖比上京暖和不少，但赤身裸体的在荒郊野岭，也足够他受的。
　　楚君要面子，这般狼狈绝对不可能进营地，若他叫门，便需要表露身份，会盟营地中除了南楚的人，还有大梁的人，全都要看了他的笑话，所以夏黎推测，这个楚君八成要挨冻到明日早晨。
　　等明日一大早，南楚的官员们发现他们的君上不见了，去寻楚君，楚君才好重新回到营地。
　　大刘带人抓了一圈，也没有发现那个光着屁股的贼子，奇怪的挠了挠后脑勺，道：“夏副使！”
　　夏黎微笑：“今夜有贼子出没，加强营地戒备，尤其是辕门守卫，任何一只苍蝇臭虫，也不得进出营地一步。”
　　“是，夏副使！”
　　大刘做事麻利，立刻带着绣衣卫冲向辕门，加强守卫去了。
　　楚长脩看着大刘离开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夏开府是不是……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
　　夏黎回头看了一眼楚长脩，眉眼带着笑意，表情并不意外，点点头：“的确猜到了一二。”
　　他还有后话，道：“但是请常内官放心，黎并非多嘴之人，愿意为常内官守口如瓶。”
　　楚长脩诧异的看向夏黎，他垂了垂眼眸，道：“既是如此，想必夏开府也猜到了……他的身份。”
　　楚长脩说得很模糊，夏黎却了然的道：“你是说……楚轻尘？”
　　楚长脩露出了果然的表情，苦笑一声：“什么都瞒不过夏开府的眼目。”
　　楚轻尘乃是前楚的贵胄，便是当年那个被楚长脩护送着逃离楚地的小皇子，他是唯一一个，在当年叛乱之中活下来的皇子。
　　这么多年，当时幼小的楚轻尘长开，已然换了模样，便是连大鸿胪都无法一眼认出他。其实楚长脩第一眼也没有认出楚轻尘，后来认出来之后，为了不给楚轻尘惹麻烦，楚长脩也从未单独找过他，从未多说一句话。
　　“没成想……”楚长脩道：“还是被夏开府发现了。”
　　夏黎淡淡的道：“常内官放心，无论是你的事情，还是楚轻尘的事情，黎都会守口如瓶。”
　　楚长脩拱起手来，道：“夏开府今日的恩德，长脩没齿难忘……往后若是有夏开府用得上的地方，便是需要豁出这条性命，长脩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夏黎扶起楚长脩：“常内官言重了，不过……这个人情，黎是记下了。”
　　营地里吵闹不已，梁琛本已经睡下，他睡眠向来很浅，翻身起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楚长脩走进来，垂首平静的回答：“回禀陛下，会盟营地里似乎溜入了小毛贼，夏开府正带人抓拿。”
　　“毛贼？”
　　*
　　翌日清早。
　　休整一晚之后，便是会盟的头一日。第一日一般都是歃血为盟的仪式，举牛耳，行盟礼，敬告天地。
　　身为一国之君，最注重的便是礼仪，仪式自然是少不得的。
　　梁琛带着大梁的卿大夫们早早便坐在幕府营帐中，等待着与南楚盟约，一同敬告天地，只是……
　　南楚的国君不知发生了何事，迟迟未来。
　　哒哒哒、哒哒哒……
　　梁琛的手指敲击着案几，发出轻微的响声，那声音不大，听起来似乎还有些闲极无聊，但听在南楚的官员耳朵里，尤其是听在南楚的大鸿胪耳朵里，简直像是催命符一般可怖。
　　大鸿胪擦掉额角冒出来的冷汗：“陛下请稍等，老朽这就去催一催君上，君上怕是……怕是被要事耽搁住了。”
　　夏黎这个时候便用一副清冷的嗓音，说着“挑拨离间”的言辞：“哦？大鸿胪此言未免偏颇，难道在楚君的眼中，会盟都不算要事？有什么事情能重要到，让陛下在此等候？”
　　大鸿胪更是冷汗涔涔：“老朽失言，老朽失言……老朽……老朽这就去亲自请君上前来。”
　　大鸿胪颤巍巍的离开幕府大帐，发狠的道：“你们这把子庸狗！怎么还未找到君上？”
　　“大、大鸿胪，小臣们都找遍了，营帐中也不见君上的影子啊，真不知君上去了何处！”
　　“废物！”大鸿胪呵斥：“一个大活人，怎会凭空消失？！找！！都去找！找不到便提头来见！！”
　　大鸿胪较劲脑汁拖延时间，怎么也想不到，营地翻个底朝天还是没能找到他们的楚君，最后竟然是在营地外面找到的楚君。
　　楚君一身的恶臭，这里虽然是荆湖附近，但是营地经过精挑细选，周边并没有水源，无处可以去洗澡，经过一夜的风干，泔水早就浸透了楚君，与他融为一体，缠缠绵绵，再难区分你我。
　　“呕……”大鸿胪看到楚君，还未来得及欢心，险些一口吐出来，一张老脸扭曲，恨不能皱在一起。
　　“君上？！您这是……呕——”大鸿胪说着，实在忍不住，又干呕了一声。
　　楚君羞愤不已，恼怒地狠狠踹过去一脚：“废物！！庸狗！寡人在外面挨冻一晚上，你们都在做什么？！还敢嫌弃寡人？！还不快准备温汤！寡人要沐浴！沐浴！”
　　“是……是……”呕——大鸿胪无声干呕。
　　梁琛等得已然不耐烦，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哗啦——
　　帐帘子终于打了起来。
　　众人朝营帐大门看去，尚未看到楚君入内，便闻到了一股奇妙的味道。
　　“什么味道？”大刘吸了吸鼻子。
　　夏黎好心的提醒：“不要深吸气。”
　　大刘迷茫：“啊？”
　　“啊！好臭！”坐在靠门的南楚官员首先惊呼出声，他们并不知是自家国君的臭味，因而肆无忌惮的喊出来。
　　“什么味道，太臭了！”
　　“是谁放屁了？”
　　“这哪是放屁，这是捅了粪坑罢！”
　　卿大夫也都是文雅之人，自负高贵，若不是真的太臭，又怎么会说出这等鄙陋的言辞？在羣臣的惊呼声中，楚君黑着脸走了进来。
　　臭味……更浓郁了！
　　“咳咳……”饶是梁琛，也忍不住抬起手来，用宽大的袖袍遮掩住自己的口鼻，嫌弃的看向楚君。
　　夏黎借着用袖袍遮掩的动作偷笑，果然都淹入味儿了，好恶心。
　　楚君硬着头皮，装作没看到众人异样的表情，开口道：“陛下，咱们开始会……”会盟罢。
　　梁琛豁然长身而起，打断了他的话头，道：“寡人以为，今日并非吉日，还是改日再行盟约之礼罢。”
　　“至少……”梁琛幽幽的道：“等楚君身上散散味儿。”
　　梁琛可不会给旁人面子，大步走出幕府大帐，大梁的官员也跟着扬长而去。
　　“啊——”幕府大帐中隐约透露出楚君愤怒的吼声。
　　“岂有此理！”
　　“梁琛这毛头小儿，竟敢嫌弃寡人？”
　　“寡人已然沐浴熏香，身上能有什么味道？”
　　“是是……”大鸿胪的声音应和着：“君上的身上，只有熏香的雅香之气，没有……没有半丝呕——异味……”
　　夏黎笑不可支，只觉得笑得肚子疼，心情甚好的往自己下榻的营帐而去。
　　“夏开府。”楚长脩从后面赶来，道：“陛下有请。”
　　梁琛？夏黎奇怪，难道梁琛看出了端倪，知道是自己捣鬼？
　　夏黎转身又往梁琛的御营大帐而去，到了门口，楚长脩并未入内，而是请夏黎独自入内，便退了下来。
　　夏黎走进去，拱手道：“黎拜见陛下。”
　　梁琛微笑：“阿黎玩得可欢心？”
　　夏黎故作不解：“黎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梁琛道：“还跟寡人装糊涂，阿黎方才在幕府，与常脩眉来眼去的，做什么呢？”
　　当时楚君太好笑了，所以夏黎与楚长脩交换了一下眼神，哪成想被梁琛发现了。
　　梁琛道：“便知是你调皮，敢如此整治楚君的，怕是只有你一份。”
　　夏黎抿了抿嘴唇，表面恭敬的道：“黎自私行事，还请陛下责罚。”
　　梁琛走过来，宽大的手掌托起夏黎的下巴：“让寡人看看，阿黎嘴上恭敬，心窍里在想什么呢？”
　　夏黎：“……”不得不说，梁琛识人的功夫还挺厉害。
　　“罢了，”梁琛笑道：“亏你能想得出来这等法子，也着实好笑……寡人今日叫你来，并非是要问罪的，有其他要紧事情，需要阿黎帮寡人拿拿注意。”
　　他回身点了点案几，案几上铺着两块红色的布料，红黑交织，上面还有金色的绣线，何其的华贵雍容。
　　梁琛道：“阿黎你来看看，喜欢寡人穿哪种样料的婚服？”
　　夏黎微不可见的瞥了瞥嘴唇，口中却道：“陛下俊美不凡，这两块样料都极衬陛下。”
　　“是么？”梁琛笑起来：“寡人也是这么以为。”
　　夏黎：“……”好自恋。
　　“若阿黎都喜欢，”梁琛道：“不如做两套，寡人一套，阿黎一套。”
　　夏黎：“……”又不是自己成婚。
　　梁琛一步步走过来，又道：“既然如此……阿黎你来帮寡人量体，如何？那些子宫人笨手笨脚，连量体都不会，不如阿黎心思细腻，体贴可人。”
　　梁琛握住夏黎的手掌，将夏黎的掌心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那肌肉流畅的胸肌，微微绷着一些气力，坚硬如磐石，还带着烫手的高温，甚至能感受到梁琛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夏黎掌心一烫，想要挣脱，梁琛却死死握着并不松手，沙哑的道：“阿黎你可要为寡人好好的量一量尺寸，先量哪里才好呢？”
　　“寡人知晓了，”梁琛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引导着夏黎的掌心，隔着又薄又顺滑的外袍，一路顺着胸肌往下滑，别有深意的道：“先量此处……阿黎一定喜欢。”


第40章 暴露
　　分明是冬日, 梁琛身上的外袍却十足轻薄，又滑又顺，勾勒着他流畅的肌肉线条, 入手带着温暖的温度, 一股说不出来的酥麻从夏黎的掌心窜入……
　　夏黎连忙抽回手来，道：“陛下说笑了, 黎并不会量体裁衣。”
　　“是么？”梁琛一点子也不见害羞, 分明被摸得那个人是他, 他却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 笑道：“可是寡人觉得, 方才阿黎量得便甚好。”
　　夏黎：“……”暴君的脸皮，当真很厚很厚，是常人所不能企及。
　　夏黎咳嗽了一声, 道：“陛下若是没有旁的事情, 黎……”
　　“好了, ”梁琛话锋一转, 收敛了风流的笑容，好似一个正人君子, 道：“寡人唤你前来, 自然是有要紧事。”
　　夏黎狐疑的看了一眼梁琛，真的有要紧事么？
　　梁琛展袖坐下来, 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示意夏黎也坐下来, 道：“这个楚君, 袭胸狭隘，手段残暴，当年他为了谋夺楚氏的皇位, 将楚氏一干斩尽杀绝……”
　　梁琛果然谈起了正经事儿，夏黎略微思索，还是在旁边坐下来。
　　这些事情夏黎都在话本中见到过一个大概，不过梁琛不知晓的事，其实楚氏并没有被赶尽杀绝，当年大鸿胪之子楚长脩，拼死护送小皇子出城，楚氏还留下了仅剩不多的血脉。
　　而此时，这个楚氏小皇子——楚轻尘，正在扈行的队伍之中。
　　梁琛又道：“楚君的手段不只是狠辣，且卑劣，睚眦必报，你如今敢开罪于他，小心他报复你。”
　　夏黎轻笑，不是他看不起楚君，骂楚君是软蛋、小牙签之人，分明是廖恬，倒他一头泔水的分明是楚长脩，把他推出营地风干一晚上的，分明是会盟大营中的仆役，和夏黎一丁点子干系也没有。
　　夏黎道：“多谢陛下关心，黎必不给陛下惹事。”
　　“你啊，”梁琛道：“寡人哪里是怕你惹事儿，只是怕那个楚君会找你麻烦。南楚还有后招等着，这两日便会会盟，阿黎稍微收敛一二，凡事不要冲动，等拿捏了南楚之后再说。”
　　“是。”夏黎点点头，其实他也没想冲动，玩玩而已。楚君都臭成那样了，夏黎嫌弃还来不及，也没想着再往前凑合了。
　　因为楚君实在太臭了，第一日会盟便这样作罢。
　　梁琛半途离席，楚君的颜面难堪到了极点，回到营帐之后砸了一地的东西，呵斥道：“都是庸狗！！寡人失踪了一夜，你们竟谁也不知，谁也不寻！寡人养你们这些畜生做什么用？！”
　　他说着，劈头盖脸的指着大鸿胪：“还有你！！站得那么远做什么，怎么？你是嫌弃寡人身上臭？”
　　大鸿胪是读书人，又生在楚氏世家，斯文惯了，哪里闻过这样的臭气？尤其楚君身上熏了香，不只是臭，还香。又臭又香，忽臭忽香，时臭时香，那个味道实在磨人。
　　大鸿胪连连道：“君上明鉴，老臣不敢。”
　　“呸！”楚君咬牙切齿：“这一定是梁人搞的鬼！这把子梁人，便是想要看寡人的笑话，这件事儿不能如此作罢！寡人必要找回颜面！”
　　“陛下……”大鸿胪苦口婆心的劝说道：“陛下何必急于一时呢？很快梁琛便会长眠在荆湖，这些梁人的军队，也会留下来陪葬，一个都跑不脱，届时陛下想出什么恶气不能？”
　　嘭！！楚君将香炉砸在大鸿胪脚边：“寡人忍不下去这口气！不行，必须现在便把颜面找回来！否则会盟之时，那个梁琛一定会变本加厉的羞辱寡人！”
　　“可是陛下，”大鸿胪为难：“陛下的谋划只剩下一丁点儿，若在这个时候出现岔子，恐怕……”
　　“寡人不管！”楚君挥手道：“寡人的颜面，便是南楚的颜面！如今寡人被梁人如此作践，必要他们现世报！”
　　他指着大鸿胪的鼻子：“寡人还没问你呢，谋划的好端端，为何至今还差一点？若不是因为你无用，梁琛现在已经死了，岂能容得他来羞辱寡人？！”
　　“这、这是因为……”大鸿胪支吾：“今年的雨水较往年偏少，所以才会……会……”
　　“寡人不想听任何借口！”楚君一脚踹过去，大鸿胪身形不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
　　楚君踩上去，碾着大鸿胪的手指，咬住后槽牙道：“大鸿胪，你以为寡人留你到如今，是为了什么？自然是因为你活着，可以安抚民心，平衡朝廷！你当真以为寡人不敢杀你？你已经够老了，随时都可以驾鹤西去，你……明白了么？”
　　大鸿胪疼得冷汗直流，频频点头：“是是……老臣明白，老臣明白！”
　　楚君冷笑：“这便对了，寡人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若再敢唱一个反调，寡人叫你这就寿终正寝！”
　　第一日会盟无疾而终，次日一早便是第二次会盟。
　　这次没有任何意外，双方均按照约定时辰齐聚在幕府大帐之中。
　　但凡是走入幕府的卿大夫们，都会下意识吸吸鼻子，嗅一嗅空气中的味道，虽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表露出什么太多的表情，可意思再明显不过。
　　楚君的脸色黑压压的，比昨日的泔水桶还要脏。
　　夏黎嫌弃的轻轻啧舌，楚君身上好像隐隐约约，还有股臭味儿，至今都没能洗掉。
　　梁琛挑眉道：“楚君，请罢。”
　　他刚要拿起案几上的牛耳，楚君却道：“且慢。”
　　梁琛道：“怎么？楚君可是要临场毁约？”
　　“不不不，”楚君故作谦和的道：“陛下是哪里的话呀，我们南楚无论从兵力，还是人口，都远远不如陛下统治的大梁，只有依附于大梁，才是南楚最好的归属，寡人也是心知肚明这一点子的。”
　　楚君还有后话，道：“只是……昨日的吉时被寡人给误了，今日不在吉时之内，若是匆忙敬告天地，恐怕不够恭敬，因此寡人提议，这两日不如在荆湖狩猎，后日便是吉时，再行盟约之礼，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梁琛眯起眼目，审视着楚君，什么吉时不吉时的，都是借口。
　　楚君殷勤的道：“陛下有所不知，这荆湖有一处猎场，与上京的猎场不一样，乃是水上猎场。场中遍布大小池水，行猎需泛舟湖上，弯弓射箭，别有一番滋味儿。”
　　的确不一样，上京的猎场也有湖泊，但湖泊是观赏垂钓之用，从来不会在水上行猎。
　　楚君道：“尝听闻陛下挽弓射艺百步穿杨，天下无双，不知寡人有幸否，可以瞻仰瞻仰陛下的英姿，自不量力，与陛下比试一二？”
　　夏黎可算是明白了，楚君丢了面子，因而想要找回场子。大梁多陆地，少湖泊，便算是临海，也有舟师作战，但从来没有水上猎场，更不会在水上行猎。
　　楚君是想用梁琛不熟悉的事情钻空子，倘或能赢了梁琛，便是赢了大梁，也好找回面子。
　　夏黎摇摇头，这个楚君可真是够无聊的，按照梁琛的城府，他决计不会为这种无聊的事情应战，为今早一日会盟，早一日安心。
　　果不其然，梁琛笑道：“楚君好雅兴，这等雅兴，不如留在会盟之后也不迟……”
　　“诶！”楚君笑道：“陛下有所不知，近日水上猎场风景宜人，难得的美景，若是再过两三日，恐怕便辜负了景致……这样罢。”
　　楚君又道：“倘或陛下赢了，寡人愿意奉上十乘车驾的明珠！倘或寡人侥幸赢过陛下……”
　　他说着，目光突然看向夏黎，在夏黎身上来回的逡巡，那眼神带着一股猥琐的侵略性，嘿嘿一笑，道：“陛下身边美人如云，便是连绣衣卫都生得如此令人神魂颠倒，倘或寡人侥幸获胜，恳请陛下将身边的这位美人，赐给寡人赏玩两日……若陛下肯割爱，寡人愿意纳他为妾夫人，咱们大梁与南楚，也可谓是双喜临门啊！”
　　好一个……双喜临门。
　　嘭！
　　梁琛的手掌在案几上不轻不重的一拍，牛耳中的酒水哗啦一声洒了出来，涟漪震动，久久不休。
　　梁琛冷笑一声，幽幽的道：“楚君如此盛情邀请，寡人若不答允，岂不是扫兴？”
　　夏黎：“……？”
　　夏黎诧异的看了一眼梁琛，到底是谁昨日说不要惹事的？他怎么一口就答应了？
　　梁玷站在身后，也诧异的看了一眼梁琛，欲言又止，但最后没有说话。
　　楚君欣喜：“既是如此，寡人便吩咐下去，即刻准备水上狩猎一事。”
　　梁琛凉飕飕的道：“楚君……用心了。”
　　楚君找到了挽回颜面的法子，兴高采烈的离开，让人准备猎场去了。
　　梁玷终于开口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妥。南楚狡诈，楚君更是以阴险著称，楚人常年居住在荆湖附近，熟悉湖水与地势，答允水上狩猎，对陛下百害无一利。”
　　梁琛侧目看了梁玷一眼，梁玷本还想再劝说，突然住了口，道：“卑将失言，还请陛下责罚。”
　　梁琛伸手把玩着杯盏，垂下眼眸，敛去眼中冰冷的情绪，幽幽的道：“夏卿乃是我大梁的绣衣司副使，楚君在当庭广众之下，如此言行，是笃定了主意要给我大梁难堪，寡人身为一国之君，若是连这口气都要忍下，还做什么天子？”
　　夏黎多看了一眼梁琛，原来梁琛如此“冲动”，是因为他？
　　的确，梁琛这次冲动了，他本劝说夏黎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会盟之后再说，哪知今日他反而第一个冲动了。能让他如此冲动的事情可不多见……
　　可梁琛为了颜面，绝不会承认自己冲动，而是振振有词的道：“你们都是寡人的左膀右臂，我大梁的肱股之臣，寡人若不争这一口气，岂不是令羣臣心寒？”
　　“陛下英明——”卿大夫们立刻高声应和。
　　梁琛又道：“且楚君这番拖延时机，背地里必定有鬼……梁玷。”
　　“臣在！”梁玷拱手。
　　梁琛吩咐道：“趁着今明两日狩猎之机，你便在私下里查一查，楚君到底在背地做什么勾当。”
　　“是，臣敬诺！”
　　众人议事之后，臣子们三五成群的散开，低声议论着：“陛下果然十足宠信夏开府，你看看，今日楚君不过口头上沾了夏开府一些子便宜，陛下竟如此动怒。”
　　“你糊涂啊！陛下这哪里是宠信夏开府，分明是爱惜珍重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你再看看楚君那个油满肠肥的，哎，实在不堪！怪不得南楚落寞如斯！”
　　“是啊是啊……”
　　夏黎：“……”
　　夏黎本要离开，梁琛突然叫住道：“夏卿留一下。”
　　带其他人都离开，夏黎拱手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梁琛走过来，道：“阿黎你可知，今日寡人为何要应战？”
　　夏黎想了想，学着刚才臣子们的口吻道：“因为陛下爱惜臣子。”
　　梁琛呵呵一笑，道：“寡人自是因着你。”
　　夏黎一愣，没想到梁琛如此直白，不过也对，梁琛的脸皮练过神功，厚得不一般，他说话行事向来直白。
　　梁琛又道：“寡人的阿黎，不能受半丝的委屈，你可看好了，寡人替你好好的教训教训他。”
　　夏黎微微顿了一记，开口道：“多谢陛下。”
　　夏黎穿书来到这里，无论是恭敬的作礼，还是无情无义的扳倒夏国公府，其实都是为了活下去，能在这个狗血的小说中活下去。
　　但眼下他多谢梁琛，却是出自真心的。
　　不管因为什么，梁琛为了给夏黎争这口气的心思是真的，他是真心实意向着夏黎，关心夏黎的。
　　夏黎心窍里忽然有那么一点点感动。
　　“谢什么？”梁琛笑道：“你为了寡人，连命都可以不要，寡人自不会令你受半丝，半丁点儿的委屈。”
　　水上狩猎下午便会开始，夏黎还要回去准备。
　　他回了自己的营帐，门口有声音来回徘徊，似乎有人在踱步，想要入内，却又再三犹豫。
　　夏黎站起身，探头道：“是谁？”
　　“嗬……”对方被吓了一跳，重重的抽了一口冷气，一双小兔子似的眼睛，充斥着水灵灵的雾气，里面浓浓的，化不开的都是忧愁。
　　“轻尘？”夏黎挑眉：“有事？进来说罢。”
　　楚轻尘犹豫再三，还是点点头，垂首跟着夏黎进了营帐，站在角落，撵着自己绣衣缝线，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你有什么事么？”夏黎尽量放轻了嗓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温柔的大哥哥。
　　对方可是主角受啊，在原书买股文中，一路大开金手指之人，夏黎可不能吓坏了这座靠山。
　　“我……轻尘……”楚轻尘咬了咬嘴唇，粉嫩的唇瓣险些被咬破，深吸了一口气，顶足了底气，终于道：“夏副使，荆湖猎场去不得！”
　　“为何？”夏黎奇怪。
　　楚轻尘使劲摇头：“真的、真的去不得！荆湖猎场水路复杂，水位颇深，而且……而且水流之下到处都是暗石，若是一不小心，船只触石，别说是狩猎了，船毁人亡那都是有可能的！”
　　夏黎挑眉道：“你怎么知晓这些？”
　　“我……我……”楚轻尘支吾：“轻尘也是听说的……夏副使，荆湖猎场凶险，楚君提出狩猎，绝无好心，若没有当地的船工为夏副使掌舵，猎场之行凶险万分啊！”
　　夏黎一笑，语气很平淡的道：“可陛下已然答允了狩猎，一言九鼎，岂容反悔？再者，咱们为人臣的，只能遵从。”
　　“那……”楚轻尘十足焦急，狠狠的掐了自己两把，道：“夏副使可不可以，让……让轻尘来掌舵？轻尘少时在南方流落，习学过一些……一些船工掌舵的法子。”
　　夏黎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可若是如此，你的身份很容易暴露。”
　　楚轻尘嘴唇颤抖了两下，快速抬眼，撞见了夏黎了然的眼神，那样的眼神，平静如水，却能洞悉人心！
　　“夏副使……”楚轻尘嗓音颤抖，本想装傻充愣，问夏黎什么身份，可转念一想，最终还是道：“你……知道了多少？”
　　夏黎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他甚至给楚轻尘倒了一杯茶，推过去，道：“知道的不多，也不少，除了你的身份，黎还知晓了常内官的身份。”
　　楚轻尘受了一惊，喃喃的道：“原来……原来你都知道了。”
　　夏黎道：“你放心，黎虽知道，却答允过常内官，守口如瓶，什么也不会多说。”
　　“可你……为什么不说？”楚轻尘垂下头，嗫嚅的道：“你若是将我的身份告知梁琛，说不定会加官进爵，届时便不只是仪同三司，而是真正的大梁三公！”
　　夏黎饮了一口杯中的茶水：“黎坐到如今的位置，大义灭亲，并不是黎喜欢大义灭亲，而是为了安安稳稳的求生，说白了，黎其实没有太多的官瘾，如今便很好，又何必贪婪更多呢？”
　　楚轻尘摇头：“这世上，怎么会有不贪之人？”
　　夏黎一笑：“那你呢？”
　　楚轻尘蹙眉，他收敛了小白兔一样的眼神，乖巧的容貌没有改变，却凌厉了不少，道：“什么意思？”
　　夏黎笑着问：“黎也想问问你，你逃离南楚，忍辱负重，好不容易进入了绣衣卫，想必是想要依靠大梁的势力，向廖氏一族报仇，对么？”
　　楚轻尘没说话，但这证明夏黎说对了。
　　夏黎继续道：“到了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你却突然来告诫黎，荆湖猎场危险，这一切都是楚君的诡计，难道……你便不怕暴露自己么？”
　　楚轻尘眼眸晃动：“我……我没想那么多。”
　　夏黎笑起来：“你不是没想那么多，你想了，却还是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来告诉黎这些事情。”
　　楚轻尘双手攥拳，似乎放弃了什么，轻声道：“我从小漂泊，没有人真心以待，来到上京之后，更是举步维艰，任何人都可以欺凌羞辱与我……可、可你，不止没有欺辱我，还收留我在府中，给我饭食，给我榻眠，我不想……不想你丧命在荆湖。”
　　夏黎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楚轻尘面前，将他小心翼翼的搂在怀中，楚轻尘并没有任何拒绝，一把搂住夏黎的腰身，将脸靠在他的胸口上，轻声道：“我不想你出事……”
　　夏黎道：“所以，即便如此，你还是想为黎掌舵，对么？”
　　楚轻尘使劲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抬起头来，他的眼眸水灵灵的充斥着雾气，还有一点点委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夏黎替他擦去眼泪，道：“好啊，那便由你替黎掌舵。”
　　午膳之后，荆湖行猎便开始了。
　　犹如楚君所言，猎场设在水上，整个猎场百分之八十都在湖水中，由许多的池水，还有湿地组成，水流的深浅不一，一不小心便会触石沉船。
　　大梁和南楚分两支队伍，楚君寻找了最好的船工掌舵，这些船工都是熟悉荆湖水势的，可以说是个中老手。假惺惺又分给梁琛一些船工，不用多说，这些船工一定有问题。
　　夏黎道：“楚君好意，陛下心领了，不过我大梁亦有自己的舟师，便不劳烦楚君忧虑了。”
　　梁琛也正有此意，他不放心南楚的船工掌舵，让梁玷挑选了一些老道的船工。
　　廖恬一看这个场面，自然是不敢上大梁的船只，生怕掉进水中，他可是怀有身孕的人，若是梁琛就这么死了，他还能去找楚君做靠山，左右两边都不吃亏。
　　于是廖恬随便找了一个借口，跟着他的义父楚君，上了南楚的船只。
　　众人登上船只，梁琛一眼便看到了掌舵的楚轻尘，蹙眉道：“怎么是他？”
　　梁琛可记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住在夏黎府上的小白脸儿么，生得粉粉嫩嫩，一脸娇弱，随时随地准备勾引夏黎的模样，一看便知不是好东西。
　　夏黎解释道：“陛下请放心，楚轻尘幼年生活在水边，熟识水性，掌船的技艺十足老道，必然不会出错。”
　　梁琛挑眉，用楚轻尘可以听到的嗓音，故意贴着夏黎的耳朵，暧昧的道：“阿黎怎么能在寡人面前，夸赞别的男子？难不成……寡人的技艺便不老道？”
　　梁琛还会掌船？夏黎一阵迷茫，待他对上梁琛别有深意的眼神，瞬间明白过来，梁琛说的根本不是掌船，而是其他方面！
　　“阿黎的耳根红了，”梁琛笑起来：“好了，寡人不闹你了。”
　　夏黎：“……”对着耳朵吹气，只是耳朵痒而已。
　　两面刚上了船，还未站稳，楚君的船只突然动了起来，竟朝着他们撞过来。
　　楚君显然是有意报复，隔着水大笑：“今日风大水急，陛下可要站稳了啊！”
　　眼看着对面的船只撞过来，梁琛一把搂住夏黎，将人护在自己怀中。楚轻尘眼睛一眯，立刻使劲打舵。
　　噌——！！！
　　楚君的船只蹭着他们的边沿冲过去，并没有撞在船身上，除了船只的边沿掉了一些木屑之外，一切完好无损。
　　“做什么吃的？！”楚君的喝骂传来：“这都办不好！合该把你丢进湖里喂鱼！”
　　没有白让楚轻尘上船，楚轻尘的掌舵技艺果然出众，夏黎为了不让梁琛起疑心，故意岔开话题道：“陛下，既然楚君如此殷勤好客，陛下若是不射两箭，岂不是辜负了楚君的美意？”
　　“哦？”梁琛道：“射在何处？”
　　夏黎一笑：“刀剑无眼，黎这可不知了。”
　　梁琛会意，当即手掌平伸，道：“拿寡人的弓箭来。”
　　梁玷亲自捧上弓箭，梁琛挽弓搭箭，一张劲弓被拉得犹如满月一般，铮——！！
　　“啊！！”弓弦震动，伴随着楚君一声惨叫。
　　长箭离弦而出，竟扎入了楚君的头冠之中，楚君的冕旒发出脆响，瞬间崩入湖中，黑白参半的头发散下来，更衬得楚君脸面肥大崎岖。
　　“君、君上！”
　　“您头上插……插着一支箭！”
　　梁琛一挽长弓，将长弓挽得犹如剑花一般，朗声笑道：“楚君，当真对不住，方才分明有一头肥鸟飞过去，都怪寡人射艺不精，刀剑无眼，没有伤到楚君罢？”
　　楚君气得浑身发抖，吃了哑巴亏，只能连连跺脚：“快给寡人拔下来！！拔下来！”
　　夏黎觉得有意思，侧头看到站在人群之后的楚长脩，楚长脩之所以落得身有残疾，都是因为眼前的楚君，当年的叛臣。
　　大鸿胪口口声声为了楚长脩，才归顺了楚君，楚长脩看似面色平静，但夏黎深知被“家人”出卖的感觉。
　　夏黎提议道：“陛下，今日狩猎，合该热闹一些，不如让大家一起挽弓射箭，岂不是有趣？”
　　梁琛挑眉：“是了，今日本就是狩猎消遣，不必顾虑太多，都放开了射便是了。”
　　夏黎对楚长脩眨了眨眼，道：“听闻常内官也是习武之人，不如一同寻个乐子？”
　　他将长弓交给楚长脩，左右他是不会射箭的，不如卖给楚长脩这个人情。
　　楚长脩一愣，当即握住夏黎递过来的长弓，猛地拉满，铮——
　　“哎呦！！”
　　“是谁？！谁！”楚君再次大叫起来：“是谁射过来的箭！”
　　楚君被射了一头的箭矢，臣子们想要替他拔掉，但是完全来不及，还没拔下来，第二根又射了过来，第三根、第四根……
　　臣子们吓得连连后退，谁也不敢与楚君站在一起，这分明是要变成筛子眼儿的模样。
　　楚君气急败坏，想要报复回去，根据荆湖猎场的环境，他故意选择了小船，小船虽然不够气派，但是利于调转方向，舟身轻便。
　　楚君呵斥道：“来啊，给寡人转头，把他们的船只……切做两半！”
　　原来楚君的船只不只是小船，还做了手脚，船头和舟身夹着锋利的刀片，这若是撞上船只，便如同野兽锋利的獠牙，必然将猎物从中一分为二。
　　眼看着楚君的小船鼓起风帆，全速向他们这面冲过来，楚轻尘死死握着舵，夏黎却一点子也不紧张。
　　他提前看过了话本，早就知晓楚君在船只上动了手脚。
　　难道只有楚君一个人会动手脚？夏黎挑唇微笑，他也在话本中动了手脚。
　　楚君不是《绮襦风月》中的买股攻，所以夏黎并不能控制他的行动，但廖恬是。
　　廖恬上了南楚的小船，此时正在船上。
　　“啊！”船工突然大叫起来。
　　小船突然左右剧烈摇晃。
　　“怎么回事？！”楚君呵斥：“又没风浪，船只如何这般不稳？”
　　船工道：“陛下……是、是六皇子在晃船。”
　　“什么？”楚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晃船？
　　无错，廖恬正在晃船，扒着船只的边沿，用尽全力使劲的晃着。
　　船只轻便小巧，的确利于转头，也利于突袭，但正是因为船体小巧，倘或这般使劲摇晃，很容易翻船。
　　“你在做什么？！”楚君指着廖恬喝骂：“你疯了？为何晃船？”
　　廖恬一脸无辜，口中道：“没有啊，恬儿没有晃船。”
　　【廖恬口中否认，他______。】
　　他——却晃得更加卖力，使劲的跳，努力的摇！
　　“君上，恬儿没有啊！”廖恬辩解。
　　“那你在做什么？！”楚君指着不断摇晃，几乎要散架的小船：“你当寡人是痴子么？！”
　　廖恬震惊，右手捂住左手，不让左手去晃船，可是他的双脚开始不听使唤，“蹦蹦蹦”开始在船只上旋转跳跃，好像跳大神儿一般。
　　“你这又是做什么？！”楚君大骂：“你是要把船只砸漏么？！廖恬！寡人看你是疯了！”
　　“没有没有！”廖恬实际摇手：“恬儿没有，真没有啊，恬儿也不知怎么回事……”
　　“来人，给寡人抓住他！”
　　“抓住他，别让他再晃船了！”
　　士兵抓，廖恬跳，小船乱成了一锅粥。
　　咔嚓——
　　一声闷响，小船的木板竟被廖恬砸漏了。
　　咕咚——噗通……
　　伴随着楚君的大吼声，船只终于不负众望的翻了，楚君和船上的一干人等，下饺子似的掉入水中。
　　“他们……”楚轻尘还在如临大敌，哪成想对方自乱阵脚，如此的不堪一击，甚至……滑稽。
　　他百思不得其解，喃喃的道：“他们在做什么？”
　　夏黎笑起来：“哗众取宠罢？”
　　咕嘟咕嘟——
　　“救……救驾——”楚君挣扎在水中，他虽然会游水，但是衣袍奢华繁重，一泡水更是沉重无比，坠着他往水里沉，加之荆湖复杂水底下都是水藻和暗石，更是不好自救。
　　“君上！君上……”
　　大鸿胪年事已高，便没有上船，而是在岸边等候，听到惊呼声赶紧指挥求援，一时间岸边水里乱七八糟。
　　咕嘟咕噜……水中不停的冒泡，廖恬命大一些，先被救了上来，士兵还在打捞楚君。
　　哗啦！！一声水响，夏黎感觉脚腕一紧，一道人影从水中冒了出来，竟然是楚君。
　　楚君挣扎着，一把抓住站在船边的夏黎，他奋力扑腾，身子骨比夏黎两个重还有余，船板又湿滑，夏黎被他一拽，身形不稳，猛地坠入水中。
　　又是一声水响，夏黎连呼救都不曾，直接坠入水中。
　　“夏黎！！”柳望舒看到夏黎坠入水中，将沉重的佩剑一扔，便要跳水救人。
　　“你做什么！”梁玷一把拦住他，呵斥道：“你不是不会游水么？”
　　柳望舒是土生土长的上京人，纯纯的北方人，根本不会游水，方才情急之下，脑子里什么也想不到，只有救人，一时竟忘了自己根本不会游水。
　　不等柳望舒和梁玷反应过来，噗通——一道黑影毫不犹豫的跳入了水中。
　　“陛下！”
　　“陛下入水了！快！”
　　“快救陛下和夏开府！”
　　原来是梁琛，梁琛一下子扎入湖水中，快速下沉。
　　夏黎被揪入水中，他会一些水性，只是太过突然，狠狠呛了一口水，且楚君还拽着他的脚腕。
　　夏黎猛踹了楚君两下，挣脱开他的桎梏，本想自救上岸，怀中却是一轻，贴身存放的话本掉了出去，向湖水深处落去。
　　话本！
　　夏黎眯了眯眼睛，屏住吐息往水下潜去。这里虽然是南方，但这个天气湖水还是有些冰凉的，夏黎的身子骨又不健壮，好似是抽了筋，又猛地呛了一口水。
　　他用尽全力将话本抄在怀中，紧紧抱住，窒息的感觉令他无力挣扎。就在夏黎即将昏迷过去之时，一道黑影潜入水中，将他牢牢抱住。
　　是梁琛……
　　夏黎迷迷糊糊间，昏倒在梁琛怀中。
　　哗啦——！！
　　梁琛猛然钻出水面，他勾着夏黎的脖颈，快速往岸边游去。
　　“陛下！是陛下！”
　　“夏开府！”
　　“快，把陛下和夏开府拉上来……”
　　“阿黎，阿黎……”梁琛将夏黎抱上岸来，轻轻拍着夏黎的面颊，不知疲惫的唤着：“阿黎，醒醒……阿黎？”
　　夏黎昏迷着，没有任何反应，紧紧搂着怀中的东西，因为寒冷，就算在昏迷中也微微颤栗着单薄的身子。
　　大鸿胪慌张的叫人将楚君救上来，赶紧跑到梁琛这里查看情况：“让陛下受惊了，快，快，拿干净的衣袍来！”
　　梁琛抹了一把脸上的湖水，将散乱的黑发向后背起，他的面容整个袒露出来，毫不遮挡，更显得肃杀冷酷，森然的道：“倘或阿黎有个好歹，寡人要全楚赔命！”
　　大鸿胪被吓得一个哆嗦，他这把年岁见过的世面很多，仍是被梁琛的气势吓了一跳，赶忙道“：快！医官！传医官来！传……”
　　大鸿胪说到这里，他的嗓音却顿住了，目光颤抖，嘴唇颤抖，用见鬼一般的眼神，死死盯住呛水昏迷中的夏黎。
　　梁琛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夏黎的衣衫被划破了，露出了一小片后腰，合该是被拉入水中之时，船板划伤的，白皙细腻的腰际有几道擦伤。
　　还有……
　　类似于花瓣的红痕。
　　生得很隐蔽，若不是衣衫撕破，根本无法发现，那是——
　　胎记。
　　大鸿胪浑身筛糠颤抖，嘴里念念有词：“这……这……怎么可能……”
　　在一旁的楚轻尘也怔愣住了，他同样看到那殷红色的胎记，但不同于大鸿胪见鬼一样的目光，楚轻尘的眼神中一瞬间弥漫起水雾，他又是激动，又是无措，更多的是欣喜与复杂。
　　上前一步，也不怕大鸿胪觉的面熟了，故意挡住夏黎的身子。
　　大鸿胪还想仔细去看，立刻侧了一步，可这时候梁琛已经用干净的衣袍将夏黎包裹上，以免夏黎觉得寒冷。
　　他信不过南楚的医官，抱起夏黎冷喝道：“传医官！”
　　“是！”柳望舒应了一声，大步跑去传医官。
　　梁琛抱着昏迷的夏黎冲入营帐，将他轻轻放在自己的软榻上，也不嫌弃夏黎身上潮湿。
　　医官快速前来看诊，先将夏黎呛入的水排出，夏黎吐出水，干呕了几声，剧烈的咳嗽起来，因为寒冷瑟瑟发抖，呢喃道：“冷……好冷……”
　　梁琛立刻给他盖上厚厚的锦被，安抚道：“阿黎乖，没事，很快便不冷了。”
　　他说着，发现夏黎怀中抱着的书册，梁琛本想将书册放在一边，夏黎却不肯松手，执拗的搂着，口中毫无意识的道：“书……书……”
　　梁琛连忙道：“好好，寡人不拿走。”
　　夏黎这才稍微平静一些，沉沉的陷入昏迷之中。
　　柳望舒忙前忙后的寻找医官，夏黎脱离了危险，这才狠狠的松了一口气，他虽没有下水，却赫然发现自己被汗水浸透，犹如水中打捞出来的一般。
　　柳望舒抹掉自己额角的汗水，忙碌之后有些疲惫，慢吞吞的从营帐中退出来，一抬头，却发现梁玷还站在原地。
　　“大将军？”柳望舒奇怪的唤了一声。
　　梁玷却好似没有听到，一个人怔怔的站着出神，便是连柳望舒站在他跟前，也没有任何反应。
　　“大将军？”柳望舒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又道：“大将军……？梁玷！”
　　“嗯？”梁玷终于回了神，但还是有些恍惚的模样。
　　柳望舒上下审视着他，道：“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方才情况紧急，柳望舒吓得手脚冰凉，若不是梁玷拦着，他这个旱鸭子差点下水，届时又需要旁人打捞，岂不是添乱？
　　当时梁玷如此冷静，可比柳望舒冷静得多，但如今怎么却变得“魂不守舍”？
　　无错，只能用魂不守舍这四个字来形容梁玷此时此刻的表情。
　　梁玷幽幽的道：“你看到了么？”
　　“什么？”柳望舒更是迷茫。
　　梁玷眯眼道：“夏开府的衣衫之下，后腰之处……”
　　夏黎的衣袍被勾破，裸露出来的皮肤白皙细腻，犹如羊脂一般，但当时情况紧急，谁有功夫欣赏这等美景？
　　梁玷幽幽的道：“那是……”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很低，只有自己能听到：“——楚氏图腾。”


第41章 心动【加更】
　　“你说什么？”柳望舒显然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南楚虽然与大梁对抗百年, 但是远在千里之外，距离遥远，很多风俗是梁人不知道的, 自然包括贵胄的纹墨。
　　那纹墨犹如胎记一般, 淡淡的桃花之色，又纹在后腰之处, 因此鲜少被外人见过。
　　梁玷在退隐之前, 一直游走在前线, 他是大梁之中, 最为了解南楚人的一个, 曾经见过纹墨的样式，也就是楚氏图腾。
　　而方才夏黎后腰处那红色的胎记，和楚氏图腾一模一样……
　　只有前楚的贵胄, 才会在腰上纹墨, 将他们的图腾, 他们的家徽, 他们的信仰纹在身上，以表达对老祖宗的尊敬。
　　难道说……
　　梁玷喃喃的道：“他是楚氏？”
　　柳望舒奇怪：“大将军, 你在说什么？”
　　梁玷看了一眼柳望舒, 摇摇头，蹙眉道：“此事事关重大……”
　　说罢, 满怀心事的扬长而去。
　　柳望舒看着梁玷的背影, 不知梁玷在做什么, 愈发的糊涂起来……
　　楚轻尘也看到了夏黎的后腰, 破碎的衣衫之下，分明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粉红色纹墨，在旁人眼里, 或许那是胎记，但楚轻尘绝不会看错！
　　楚轻尘浑身颤抖，手指尖都在哆嗦，他一直站在御营大帐外面等候，听到医官说夏黎没有生命危险，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去。
　　楚长脩将医官送走，刚想回御营大帐，便看到楚轻尘迎面走过来。他平日里绝不会与楚轻尘说话，便算是认出了楚轻尘是当年的小皇子，楚长脩也不会多说一句话，以免给他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
　　而今日，楚轻尘竟主动站在了他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他……”楚轻尘颤抖的开口。
　　楚长脩疑惑，楚轻尘又道：“是他，那个纹墨……是哥哥啊！”
　　楚长脩敛去眼中的惊讶，将楚轻尘拉到角落，躲藏在营帐之后，道：“谁？纹墨？”
　　楚轻尘激动的说：“是夏黎！他的后腰有一块粉红色的纹墨，我看得清清楚楚，决计不会出错！那是楚氏的族徽，是楚氏的图腾，和我……和我身上的一模一样！”
　　楚长脩震惊不已，一向以来他都仿佛一块木头，一尊石雕，没有什么可以令他惊讶，也没有什么可以令他欣喜。
　　此时此刻楚长脩却真的怔住了，喃喃的道：“夏开府……便是当年流落在外的长皇子？”
　　楚轻尘的父亲，也就是前楚最后一任皇帝，曾经有个四个儿子，小儿子便是楚轻尘，老二和老三在叛乱中被廖氏叛贼抓住，剁成肉泥，头颅从城头抛下，以震慑楚氏百姓。
　　除了楚轻尘之外，其实他的长兄，他的大哥也躲过了这次劫难，因为楚氏的长皇子，出生没多久便因为党派争斗，被人劫走，一直流落在外，不知生死。
　　而那个流落在外的楚氏长皇子，正是夏黎。
　　夏黎根本不是夏国公府的小世子，或许这一点子夏国公都不知情，否则夏国公不会执着于让夏黎怀上梁琛的血脉。
　　有人偷梁换柱，将夏黎留在上京，远离南楚的地方，保下了夏黎的一条性命。
　　其实楚轻尘早就怀疑了，他早就怀疑夏黎是自己的亲兄长。毕竟楚轻尘是重生而来的主角受，因为成为书中的主角，注定无父无母，为了凸显凄惨的身世，楚轻尘经历了悲惨的童年，他很痛恨这一切。
　　重生之后，楚轻尘并不想要所谓的谈情说爱，他只想要报仇，报复廖氏，并且找回自己的哥哥。
　　楚轻尘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哥哥，寻找着蛛丝马迹，他曾经试探过夏黎，把自己最爱惜的手炉送给夏黎，但是夏黎根本不识得楚氏的族徽，一点子也不认识那些花纹。
　　没成想，楚轻尘却在今日看到了夏黎背后的纹墨，这足以证明夏黎的身份。
　　“真的是他……”楚轻尘颤抖的道：“他就是阿兄，他就是哥哥……”
　　楚轻尘的话锋一转，眼目眯起来，欣喜的泪水甚至还在眼眶中打转，面色却透露着一股绝然的狠戾，沙哑的道：“大鸿胪看到了。”
　　楚长脩沉声道：“他看到了夏开府的纹墨？”
　　楚轻尘点点头，冷笑道：“他看到了，按照大鸿胪的心思，合该也知晓了什么。”
　　大鸿胪如今投靠了廖氏，在外看来是为了儿子，为了百姓才不得已投靠的廖氏，但不管什么，他已经变成了廖氏的爪牙，大鸿胪八成会将夏黎的身份告知楚君。
　　毕竟……
　　夏黎是前楚的正统血脉，只要夏黎的身份公之于众，便是楚君最大的绊脚石。
　　楚轻尘抬起头来，面容不见一丝表情，幽幽的道：“倘或大鸿胪胆敢对阿兄不利，不管他是谁，便是你的父亲，我也绝不手软。”
　　楚长脩慢慢垂下头，回答道：“是。”
　　*
　　夏黎浑浑噩噩的沉浸在睡梦之中，起初有些寒冷，但很快的，刺骨的寒意消失，一切都变得平和起来。
　　“爸爸……”
　　夏黎又梦到了爸爸，爸爸耐心的给他擦着汗水，动作温柔又小心。
　　只是梦境中的父亲，那么模糊，甚至看不清楚模样，只能依稀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
　　夏黎用尽全力，想要看清楚爸爸，透过重重的浓雾，渐渐的，皇天不负苦心人，雾气变淡了，越来越淡，他终于可以看见爸爸了……
　　“爸爸……”夏黎呢喃着，伸出手，想去抓住爸爸，不要让他离开。
　　梁琛为夏黎擦着汗，昏睡中的夏黎突然挣扎起来，力气虽然很小，却执拗的抓住自己的手腕，呜咽的呢喃着什么，令梁琛心口一震，没来由的心疼。
　　梁琛低下头，道：“夏黎？夏黎你醒了？”
　　却听夏黎呢喃着：“爸爸……爸爸……”
　　梁琛：“……”怎么又把寡人当成阿耶了？
　　夏黎唤的可怜，委屈巴巴，他的样貌本就羸弱，不说话的时候有些清冷，双眉紧紧蹙在一起，清冷之中透露着脆弱，仿佛随时都会碎掉一般。
　　梁琛认命的回握住夏黎的手，安抚的道：“好好，为父在这儿呢，乖，为父不走。”
　　“嗯……”夏黎靠过来，梁琛连忙欠身去接，夏黎一个翻身依偎进他的怀中，缩在梁琛的胸口，脸颊亲昵的蹭了蹭梁琛的胸肌，露出一抹满足的笑容。
　　咚咚！
　　梁琛的心窍跳得飞快，夏黎的笑容实在太犯规了，让梁琛想要狠狠的亲亲他，可他现在是病患，梁琛身为一个帝王，又怎么能乘人之危呢？
　　梁琛垂着眼目，幽幽的自言自语：“身为一个明君，自是不能乘人之危的，可寡人……是个暴君。”
　　他说服了自己，如释重负，迫不及待的低下头去，含住了夏黎的嘴唇。
　　“唔！”熟睡中的夏黎感觉到一股憋闷，双手乱抓，在梁琛的胸肌上摸了好几把，似乎是在抵抗，但那种想要逃脱的感觉，完全激发了梁琛的占有欲，将他紧紧箍在怀中，加深了亲吻……
　　夏黎睡得不是很安稳，不知过了多久，气力终于稍微回笼了一些，慢慢睁开眼目。
　　他的双眼还没有焦距，只记得自己被拖下水去，对了，话本……
　　话本掉入了水中，夏黎最后的意识是在水中极力的抓住话本。
　　“书……书……”夏黎沙哑的开口，挣扎着坐起身来。
　　“别动。”有人从榻边一步跨过来，扶住夏黎，不让他起身。
　　“陛下？”夏黎认出了对方，是梁琛。
　　梁琛道：“你才醒来，如此的虚弱，不要动，想要什么寡人帮你拿。”
　　“书……”夏黎撑着虚弱的身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一直贴身存放的《绮襦风月》不见了，焦急的道：“陛下有没有看到一本……”
　　不等他说完，梁琛从旁边的案几上将一只册子拿起来，放在夏黎手中。
　　——《绮襦风月》
　　话本泡了两次水，应该皱巴巴的，不过因为《绮襦风月》的特殊缘故，并没有损毁，甚至只是微微的褶皱。
　　梁琛道：“是要这个么，放心，没有坏。”
　　夏黎狠狠松了一口气，转瞬又狠狠提起一口气，话本在梁琛手中，且话本已经被晾干了，难道——梁琛看过了话本？
　　夏黎迟疑的看了一眼梁琛，用眼神瞟着他，试探的道：“陛下，这书……”
　　不等夏黎问完，梁琛倒是先开口了，道：“这是什么书，值得你如此豁出性命去打捞？你身子骨如此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
　　夏黎一愣，听梁琛这么说，难不成他没有翻看话本中的内容？
　　梁琛蹙着眉，浓浓的爹味儿，训导的道：“下次不许如此鲁莽，可知晓了？”
　　夏黎勉强点点头，道：“陛下可看过这书中的内容？”
　　梁琛道：“寡人照看你便足够忙碌了，你不知自己昏迷的时候还发了热，这会子好不容易退下去，寡人哪里有功夫看这些闲书？”
　　是了，话本的封面上便写着《绮襦风月》四个大字，一看便知道是闲书。
　　“呼……”夏黎又松了一口气，如此说来，梁琛是没有看过话本的。
　　也是，若是梁琛看过话本，知晓话本中有自己的内容，堂堂一朝天子，被旁人如此编排撰写，难道不会有些反应么？合该不是现在这个模样。
　　“嘶……”夏黎突然轻轻呻吟了一声。
　　“怎么了？”梁琛十足紧张：“哪里不舒坦？是不是又发热了？”
　　“没……”夏黎狐疑的摸着自己嘴唇：“黎只是觉得，不知为何嘴唇有些刺痛。”
　　伸出纤细的食指，夏黎用指腹揉了揉唇瓣，果然好疼，刺辣辣的，好奇怪。
　　梁琛凝视着他的嘴唇，紧紧盯着那白皙的手指，手指摩挲在柔软的唇瓣上，令他瞬间想起了夏黎昏迷之时，他趁人之危的举动。
　　“咳。”梁琛咳嗽一声，一本正经的道：“你昏迷了整整一日，加之发热，必然口干舌燥，嘴唇都裂了也是常有的事情，来，饮些水，润润嗓子。”
　　梁琛倒了一杯温水，体贴的递给夏黎。
　　夏黎没想太多，自己落水，幸而没有大事，话本也好端端的，这多亏了梁琛，他自然不会多加怀疑梁琛。
　　夏黎撑着手臂坐起来，可他实在太虚弱了，这具身子比夏黎想象中还要病弱不堪，便是连坐起来都气喘吁吁，单薄的胸口不断起伏，好似做了什么奇怪之事。
　　梁琛一手端着杯盏，干脆坐在软榻上，另外一手搂住夏黎的腰肢，将人轻轻一提，让夏黎靠在自己怀中，把杯盏递过去，让夏黎就着自己的手饮水。
　　“多谢陛下。”夏黎的确口渴了，而且渴得厉害，便没有推辞，就着梁琛的手掌，急切的饮水。
　　晶莹的水滴顺着夏黎的唇角溢出，沿着白皙的天鹅颈滚落下去，划入雪白的里衣，将胸前一片衣襟浸湿，内袍湿润之后，竟隐隐约约透露出夏黎胸前暧昧的风光。
　　梁琛的眼神瞬间变得深沉，沙哑的道：“看到阿黎饮水，寡人也有些口渴了。”
　　夏黎奇怪，口渴？那你喝水啊，盯着黎做什么？
　　下一刻，梁琛突然低下头，如同之前的乘人之危一般，含住了夏黎的唇舌。“唔！”夏黎惊呼一声，手劲儿不稳，还有一点子水的杯盏打翻，全部泼洒在梁琛身上。
　　梁琛并不介意，将夏黎按倒在软榻上，微笑道：“阿黎，寡人照顾了你这么久，总该尝一尝甜头，对么？”
　　夏黎被他吻得气喘吁吁，他们力量本就悬殊，此时的夏黎没什么力气，浑身更是软绵绵的，双目失神，重重的喘息着，下意识舔了舔自己刺痛的唇瓣。
　　轰隆！梁琛的脑海瞬间炸开，海啸一般，狂风骤雨排山倒海，击打着他的理智。
　　“陛下，”御营大帐外面传来楚长脩的嗓音：“楚鸿胪求见，想来探看夏开府的病情。”
　　梁琛被打扰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制下腹中深处的燥热，轻咬了一口夏黎软绵绵的嘴唇，沙哑的道：“好生休息，寡人去会会那个老匹夫。”
　　说罢给夏黎盖上锦被，起身离开。
　　夏黎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回过神来，方才……梁琛亲了他，夏黎刚刚醒来还有些迷糊，竟没有任何反抗，甚至……
　　夏黎摩挲着自己的唇瓣，甚至觉得还挺舒服。
　　不得不说，梁琛的颜值那般高，如此俊美，身材又多么好，尤其是那傲然的大胸，倘或他不是夏黎的顶头上司，夏黎或许都要心动了。
　　可是与皇帝谈感情，这是疯子才会做的事情。
　　夏黎蹭了蹭自己的嘴唇，把被子拉上，准备继续休息一会儿。
　　沙沙……
　　轻微的脚步声，夏黎警觉的睁开双眼，道：“是谁？”
　　这里是御营大帐，梁琛这个一国之君下榻的地方，按理来说守卫是最森严的，外面有士兵把守，还有楚长脩候着，怎么可能让人随便入内。
　　夏黎撑起身来，刚要回头去看。
　　嘭——
　　有人一头扎在夏黎怀里，夏黎迷茫的定眼仔细打量。
　　“轻尘？”
　　原来偷偷入内之人，正是楚轻尘。
　　楚轻尘牢牢抱住夏黎的腰肢，收紧双手，好似一松手夏黎就会消失一般，突然哽咽，竟呜呜的哭了出来。
　　“你……”夏黎有些无奈：“你怎么哭了？”
　　“呜呜……呜呜……”楚轻尘生得纤细羸弱，哭起来好像一只委屈的小白兔，眼睛红彤彤的，好不可怜。
：
　　“好了好了，别哭了。”夏黎安抚的道：“是吓到你了？黎没事，不要哭了。”
　　“呜呜呜……”楚轻尘还是哭，扎在他怀里，用面颊轻轻蹭着夏黎的胸口，闷闷的哽咽道：“呜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哥哥。”
　　夏黎难得的言辞顿住，他似乎发现了重点。
　　——哥哥？
　　原书中楚轻尘的确有一个兄长，他一直都在寻找兄长，可偏偏这本书是狗血买股文，并不是讲述亲情的小说，所以故事结尾楚轻尘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哥哥。
　　夏黎一愣，道：“你说什么？”
　　楚轻尘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里垂着眼泪，泪水吧嗒吧嗒的滑下去，道：“你是我哥哥，果然没错，你真的是我阿兄！”
　　夏黎蹙眉：“你……为何唤黎阿兄？”
　　楚轻尘擦了擦眼泪，终于松开了夏黎，支起身子来，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唰——”一声，抽掉了自己绣衣的革带。
　　随着革带与衣带的抽离，绛紫色的绣衣松散，有如花瓣一般散落下来。
　　楚轻尘双手一分，很自然的将自己的衣袍与里衣一起退下来，上半身脱了个干干净净。
　　莹白的皮肤，单薄的腰身，夏黎第一反应是，《绮襦风月》这个话本真不靠谱，敢情谁都能当攻，就连楚轻尘这个主角受都能做攻，只有黎攻不起来是罢？
　　楚轻尘背过身去，用自己光裸的后背对着夏黎，道：“你看。”
　　夏黎眼目一眯，他第一次看到了楚轻尘的胎记，不，合该说是楚轻尘的纹墨。
　　之前填写人物设定的时候，夏黎并没有看到楚轻尘的纹墨，仗着话本有“BUG”可以钻，多次填写之后，终于懵到了正确答案。
　　如今是夏黎第一次看到楚轻尘的纹墨，喃喃的道：“这纹墨……有些眼熟。”
　　楚轻尘道：“自然眼熟，因为哥哥你的后腰上，也有这样的纹墨，一模一样的纹墨！”
　　夏黎脑海中一闪，自己的后腰上也有胎记，因为在后腰处，回头都不一定能看到，需要镜鉴才能看清楚，粉红色的，好像桃花的花瓣，夏黎偶然发现了一次，但并没有看仔细，也没放在心上。
　　他的确见过楚氏族徽，楚轻尘送他的手炉上，就绘制着这样的族徽，但手炉年头已久，保存的也不好，又被楚轻尘常年拿出来摩挲，很多地方的花纹被磨得不成模样。
　　经过楚轻尘这么一说，夏黎恍然大悟，对了，怪不得觉得花纹有些眼熟，原来……原来和自己的胎记如此相似！
　　楚轻尘来不及穿衣裳，再次扎入夏黎怀中，紧紧搂着他，一刻也不想松手：“哥哥！尘儿找你许久了，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你，没成想……你一直都在尘儿身边。”
　　夏黎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心神，道：“你怎么知晓我的胎记？”
　　楚轻尘这才想到了重点，将衣服匆忙穿起来，正色道：“哥哥落水之时，不下心勾破了衣襟，不只是我……”
　　楚轻尘抿了抿嘴唇，道：“大鸿胪怕是也看到了。”
　　夏黎蹙眉：“这便麻烦了。”
　　楚轻尘的人物设定在话本之中，其实夏黎并不怕他知晓秘密，因为夏黎可以控制他的一举一动，问题在于大鸿胪，大鸿胪的人设不在话本之中。
　　大鸿胪现在是廖氏之人，说不定便会将这样的惊天秘密告知楚君。
　　夏黎是楚氏皇子的秘密一旦曝光，便是楚君最大的绊脚石，别说楚君不会放过他，甚至……
　　这样的身份，对于大梁来说也是有利可图的，那么身为一个钟情于权术的暴君，梁琛会如何做呢？
　　夏黎的眼眸微微晃动，道：“这件事情事关重大，若是透露出去，恐怕黎性命难保。”
　　“哥哥！”楚轻尘紧紧搂着他，道：“不会的，哥哥放心……尘儿终于寻到了哥哥，再不会让哥哥受到丁点儿的委屈，以后……尘儿来保护哥哥。”
　　梁琛从御营大帐中走出来，吩咐楚长脩将大鸿胪带到其他的营帐，以免叨扰了夏黎休息。
　　其实他本不想去见大鸿胪的，不过梁琛若是不离开，看着夏黎毫无防备的模样，恐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夏黎身子还虚弱，需要安心将养，梁琛只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免得总想这些。
　　梁琛进入营帐，大鸿胪在帐中等候，不知在想什么，便是连梁琛进来，他都没有发现。
　　大鸿胪皱着眉头，手中端着茶杯，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大鸿胪？”梁琛出言。
　　大鸿胪并未听到，还是那副模样，仿佛已然入定。
　　“大鸿胪！”梁琛提高嗓音。
　　“嗬！”大鸿胪吓得一个激灵，手中茶杯打翻，滚烫的茶水浇在袖袍之上，烫得他险些蹦起来，连忙甩掉茶水。
　　“老臣拜见陛下！”大鸿胪慌张作礼。
　　梁琛冷冷一笑：“大鸿胪这是有什么心事，连寡人进来都不知？”
　　“没、没……”大鸿胪支支吾吾：“老臣只是过于担心夏开府，因而一时走了神。”
　　“哦？”梁琛道：“真稀罕呢，大鸿胪竟然担心夏卿。”
　　大鸿胪道：“陛下，老臣是奉了君上之命，代替君上来向夏开府赔罪的……当时情况紧急，君上亦是不小心，并非有意拉夏开府入水，还请陛下明鉴，还请夏开府见谅！”
　　梁琛淡淡的道：“是么？有意无意，又有谁能知道呢？”
　　大鸿胪尴尬的道：“陛下明鉴，老臣带来了许多补品，还有名贵的药材，希望能亲自给夏开府赔礼道歉。”
　　梁琛摆了摆手：“亲自赔礼便不必了，夏卿刚刚退了热，还在歇息，外人……打扰不得。”
　　他特意强调了“外人”二字，想让大鸿胪识趣儿。
　　大鸿胪这个职位，负责的便是邦交，也就是现代所说的外交官，因而合该是最会看别人脸色的，哪知今日大鸿胪偏偏不长眼睛。
　　执拗的道：“夏开府落水，君上愧疚不已，老臣亦是心中难安，还请陛下通融，让老臣见一见夏开府，方能心安。”
　　“呵呵……”梁琛嘲讽道：“夏卿在你们南楚的地界险些出了事，你们南楚还是良心难安一些才好。”
　　“这……”大鸿胪脸皮跳动。
　　梁琛敏锐的道：“大鸿胪今日……仿佛有所不同，好似一定要见夏卿，不知所谓何事啊？”
　　“没有没有！”大鸿胪使劲摇手：“陛下错怪老臣了，老臣没有这个意思，也没有旁的事情，只是为了探病，对对……探病……”
　　大鸿胪慌张作礼：“既然夏开府不便，那……那老臣过两日，再来探看，老臣告退。”
　　梁琛冷眼看着大鸿胪退下，他心里头担心夏黎，便离开了营帐，匆忙往御营大帐返回。
　　楚轻尘紧紧搂着夏黎，道：“哥哥……你……你是不是不记得尘儿？或许现在与你说这些，你也不会相信……”
　　楚轻尘和他的大兄是同父同母的兄弟，长皇子降世之后便被封为太子的，因为党派之争，被贼子掳劫，后来一直杳无音讯，不知是生是死。
　　楚轻尘焦急的道：“但你真的是我哥哥，尘儿再也不要放开哥哥，永远都要和哥哥在一起！”
　　夏黎虽然也觉得这不可置信，好端端的夏国公府小世子，原来根本不是夏家人，也不知被谁偷梁换柱，但他读过原书，结合书中的情节，再加上自己后腰上的“胎记”，这件事情是假不了的。
　　夏黎安抚的拍了拍楚轻尘的后背，道：“别哭了，哥哥相信你。”
　　“哥哥？”楚轻尘豁然抬起头来，不敢置信的盯着夏黎。
　　夏黎叹了口气，他来到这里，本以为拥有了父亲，拥有了姊姊，可却被父亲和姐姐算计，在夏国公府之中，没有亲情，有的只是向上爬的野心，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垫脚石。
　　夏黎没想到，这一次自己又拥有了弟弟。
　　楚轻尘虽然是主角受，金手指大开，但原书为了立住楚轻尘又美又惨的人设，让他经历过太多的苦难与磋磨，夏黎并不觉得楚轻尘身为主角受有什么幸运。
　　“哥哥……”楚轻尘再次呜咽出声。
　　“别哭了，”夏黎替他擦去眼泪，道：“这里是御营大帐，不知陛下什么时候便会回来，你哭成这个模样，若是被人发现，便不好解释了。”
　　楚轻尘的眼泪突然截断，用手背擦了擦泪水，一脸正色的询问：“哥哥，尘儿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你可要如实回答。”
　　夏黎奇怪：“什么问题？”
　　楚轻尘咬了咬嘴唇，道：“哥哥与那个梁琛，到底是什么干系？”
　　什么……干系？
　　见第一面就稀里糊涂的做了，原本梁琛是夏黎的姐夫，如今夏国公府倒台，皇后被废，梁琛已经不算是夏黎的姐夫，合该是顶头上司。
　　眼下夏黎又多了一重前楚长皇子的身份，与梁琛的干系更加复杂，一时半会儿捋不清楚。
　　楚轻尘见他不回答，便道：“尘儿知道了。”
　　夏黎：“……？”
　　夏黎迷茫：“知道什么？”
　　楚轻尘的表情有些不屑，道：“那个梁琛，生得的确是有模有样的，身量嘛，也算是高大魁伟的，有些子看头儿。哥哥若是欢喜，玩就玩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夏黎：“……？？”
　　更加迷茫了，夏黎头一次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使。
　　楚轻尘撒娇似的搂住夏黎的腰身，道：“我哥哥这么好，想玩什么男子，便玩什么男子，倘若玩腻了，换一个也可以，不不，换十个也可以！”
　　夏黎：“……？？？”
　　楚轻尘这个主角受，是不是有点……病娇？
　　哗啦——
　　御营大帐的帘子突然被打起来，梁琛从外面堪堪入内，一眼便看到了依偎在夏黎怀中的楚轻尘。
　　梁琛：“……”寡人才出去没多久，竟被偷家了？
　　楚轻尘的脸颊上还挂着泪水，一副梨花带雨，又十足依恋的模样，甚至与夏黎亲密无间的抱着，夏黎的手掌还托着楚轻尘的后腰。
　　一股酸涩冲天而起，直扑梁琛的天灵盖，比什么山楂、金橘都要酸涩百倍！
　　梁琛醋溜溜，却故意端着帝王的架子，负手而立，道：“这是在做什么？”
　　夏黎没想到梁琛这么快便回来了，眼眸微动，反应很快的道：“回禀陛下，轻尘因着黎落水，十足自责，受了些惊吓。”
　　楚轻尘反应也很快，换上小白兔的表情，垂头哽咽道：“陛下，都是轻尘的错，轻尘掌舵不佳，这才使夏开府落了水，轻尘甘愿领罚。”
　　“好啊，”梁琛阴测测道：“看你也是个识大义的，既然你甘心领罚，那寡人……”
　　不等他说完，夏黎抢先道：“陛下，黎落水并非是轻尘的过失，楚君不怀好意用小舟冲撞船只，还是轻尘掌舵，这才没有令楚君得逞，还请陛下不要责罚轻尘。”
　　楚轻尘感动的看向夏黎，一双兔子眼里满满都是小星星。
　　哥哥他给我求情哎！
　　哥哥他向着我！
　　哥哥他关心！
　　梁琛：“……”好酸，愈发的酸了，一定是寡人的错觉。
　　梁琛摆了摆手，道：“好了，退下罢，不要搅扰了夏卿歇息。”
　　楚轻尘有些恋恋不舍，他才与夏黎相认，想与哥哥贴贴，无时不刻都想和哥哥在一起，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夏黎。
　　夏黎给他打眼色，让他先退下，楚轻尘也是乖巧的，点点头，道：“是，陛下，轻尘告退……”
　　梁琛等楚轻尘走了，突然来到软榻边，一句话都未说，坐下来，直接将夏黎搂在怀中，学着楚轻尘的模样，将脸颊靠在夏黎的胸口上。
　　可偏偏梁琛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他没有那个小鸟依人的先天优势，因而缩着肩膀，仿佛一只被沸水烫过的大虾子，窝窝囊囊的蜷缩在夏黎怀中。
　　“陛、陛下？”饶是夏黎一贯冷静，此时也有些许发懵，暴君这是在做什么？中邪了？
　　梁琛道：“旁人搂过，寡人也要搂过。”
　　夏黎：“……”
　　梁琛搂着夏黎许久，最后因为这个动作实在太难拿了，这才松了手，给夏黎盖好锦被，道：“你发热才好，多歇息，乖，闭上眼睛。”
　　“陛下，”夏黎想到楚轻尘所说，大鸿胪似乎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不知大鸿胪方才求见，和梁琛说过什么，于是试探的道：“大鸿胪求见，不知所谓何事？”
　　梁琛道：“没什么要紧事儿，送来了一些补品，还想要见你，被寡人训斥回去了。”
　　夏黎暗道，看来大鸿胪并没有将长皇子的事情说出去，他必然还在犹豫忖度，看看如何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好了，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梁琛道：“乖乖闭眼。”
　　夏黎的确有些困乏，御营大帐的软榻柔软舒适，很快便再次陷入沉沉的睡眠之中。
　　夏黎再醒过来的时候，四周黑压压的一片，只是零星的点了灯，看这模样已经是黑夜了。
　　梁琛并不在御营大帐之中，左右只有夏黎一个人。
　　虽然是黑夜，但夏黎睡饱了，难得恢复了精神头，便将《绮襦风月》话本拿出来，展开仔细检查。
　　泡了两次水，但并没有损坏，上面的墨迹也完好如初，十足的坚固。
　　夏黎想要看一看，话本中有没有大鸿胪的蛛丝马迹，他快速翻到第十一章，内容果然已经展开了不少。
　　【夏黎兀自昏迷着，幸而发热退去，梁琛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狠狠松了一口气，在软塌边坐下。】
　　【梁琛的注意力，被那本被水浸泡的书册所吸引……】
　　夏黎心头一震，话本中记录的显然是发生过的内容，虽已经是过去式，但读到这里的时候，夏黎还是忍不住提起一口气，难道这就是追更的感觉？
　　【梁琛慢慢伸出手，将话本拿起，随意的抖了抖，哗啦——话本展开，摊开在梁琛面前……】
　　夏黎更是“揪心”，梁琛不是说没看过话本么，可《绮襦风月》上明明白白的记录着，梁琛看了话本！
　　奇怪的是，梁琛如果看了话本，他的反应怎么会如此平静？好像没看过一样……
　　话本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浴堂殿的故事”。梁琛与夏黎发生一夜情之后，怀疑夏黎便是那夜的妙人，因此将夏黎传唤到浴堂殿，故地重游，想要验名正身。
　　【梁琛凝视着话本上的文字，不由勾起唇角，露出玩味的笑容，幽幽的道：“阿黎真是不乖，竟偷偷的写寡人的艳本……”】
　　【“唔……”昏迷中的夏黎发出一声呻吟，梁琛连忙合上话本，来到榻边继续照顾夏黎……】
　　夏黎恍然大悟，原来梁琛看了话本，但只看了一小段，内容旖旎暧昧，是梁琛壁咚夏黎的片段，梁琛并未看到其他买股攻，所以误认为这个《绮襦风月》，是夏黎写的，他与梁琛的艳本。
　　所以梁琛的表情才如此的耐人寻味，少许得瑟，还谎称自己没有看过话本。
　　夏黎揉了揉额角，这个误会有点大，暴君不会以为，黎是一个很不正经，很闷骚的人罢？
　　这一段的内容，分明是梁琛壁咚夏黎不成，腹中突然绞痛，跑出去闹肚子的情节，单看前面的确旖旎非常，但其实后面什么也没有，甚至十足搞笑。
　　夏黎抿着嘴唇，拿过一张宣纸铺在案几上，提笔将这一段誊抄下来……
　　夜色深沉，梁琛处理了公文，已然是子时过后，这才回到御营大帐。
　　他蹑手蹑脚的走进来，以免吵到了夏黎安歇，哪知御营大帐之中竟亮着灯火。
　　“怎么不歇息？”梁琛将冕旒摘下来放在一旁，走到软榻边，试了试夏黎的额头，并不发热，微笑道：“看阿黎你的精神头，好了不少？”
　　“多谢陛下关怀。”夏黎作礼。
　　“陛下……”夏黎话锋一转，直接切入重点：“陛下是否看过那册话本。”
　　梁琛的动作一僵，很快笑起来：“嗯？好罢，寡人说实话，寡人看过一眼，不过……”
　　他慢慢逼近夏黎，轻轻抚摸着夏黎的面颊，将散落出来的黑色鸦发别在夏黎耳后，压低自己的嗓音，用旁人难以拒绝的沙哑，含笑道：“阿黎竟偷偷写与寡人的艳本，寡人还未找你兴师问罪呢。”
　　嘭……
　　梁琛觉得气氛刚好，将夏黎扑倒在软榻上，继续缓慢的凑近。
　　一股墨香之气扑面而来，梁琛没有亲到夏黎，一张宣纸隔在二人中间，是夏黎誊抄的那段话本。
　　夏黎道：“陛下，若不然……您还是将话本的内容看全罢？”
　　“嗯？”梁琛玩味的笑起来：“阿黎你竟要与寡人一同欣赏你写的艳本？真是不知羞，不过……寡人欢喜。”
　　夏黎：“……”暴君晚膳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么？
　　梁琛微笑的接过宣纸，展开来阅读，他越读，面上的笑容越僵硬。
　　——就在二人的吐息即将相接之时……
　　——腹中一片绞痛，梁琛再难以忍受。
　　——那感觉便好似……要闹肚子！
　　哗啦哗啦……宣纸直发抖，梁琛震惊的凝视夏黎，脱口而出：“你怎知寡人当时闹肚子？”
　　说完这句梁琛便后悔了，身为一个俊美、高大、伟岸的帝王，可以残暴，可以弑杀，可以不仁，但绝不能闹、肚、子！
　　梁琛立马改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道：“阿黎你误会了，寡人从不闹肚子。”
　　夏黎：“……”现在笑出来，会不会不礼貌。


第42章 长皇子
　　夏黎忍着笑意, 眼眸笑成了新月形，好似弯弯的月牙，抿着唇角, 常年缺乏血色的面颊透露着桃花般的殷红, 竟有一种少见的明媚。
　　梁琛对上夏黎这样的眼眸，短暂的失神之后, 更是没脸见人。
　　“寡人突然想起来, ”梁琛从榻上起身, 一手端在身前, 一手负于身后, 一脸的正经严肃，身量高大伟岸，十足具有说服力, 无比深沉的道：“还有要紧的政务需要处理, 你先歇息罢。”
　　说完, 动作迅捷, 仿佛用上了轻身功夫，夏黎只觉得眼前一晃, 有微风拂过, 梁琛的身影已然不见，唰——消失在御营大帐中, 只剩下帐帘子轻微的颤抖着。
　　“噗嗤……”夏黎终于笑出声, 他双肩颤抖着, 难道陛下便没有发觉, 他刚才为了遁走找的借口，和上次闹肚子的借口一模一样么？
　　“让黎看看，”夏黎将话本拿出来：“陛下现在在做什么。”
　　【梁琛展开轻身功夫, 身如鸿雁一般掠出御营大帐。】
　　【“糟了。”梁琛后知后觉的喃喃自语：“寡人方才找的借口，是不是和上次一样？失算，合该找其他借口的。”】
　　夏黎抱着话本再次笑出声，差点子在软榻上打滚儿，该说不该说，梁琛的反应力还是很快的，不愧是一国之君。
　　【梁琛窜入无人的公干营帐，高大的身躯一矮，干脆蹲在墙角之处，双膝并拢，肩膀垂低，骨节分明的手指，默默的抠着扑在地上的地毯……】
　　夏黎再难以忍耐，笑得肚子直疼，总觉得梁琛的反应，竟然有些……可爱？
　　*
　　夜深人静。
　　哗啦——
　　一处帐帘子发出轻微的颤动声，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一头白发，因为年事已高，身形微微佝偻，他看起来心事重重，左顾右盼，分明是从自己的营帐走出来，却犹如做贼一般。
　　是南楚大鸿胪。
　　大鸿胪面色凝重，皱纹一条条蹙在一起，眉心皱起来，舒展开，舒展开又皱起来，不断的反复无常着，最终下定了决心，大步往前走去。
　　大鸿胪走向的分明是楚君的御营大帐……
　　此时此刻的楚君营帐之内，廖恬正在请罪。
　　“君上！恬儿知错了！恬儿当真知错了！”廖恬跪在楚君脚边，瑟瑟发抖的抱着他的小腿，可怜兮兮的道：“君上，恬儿并不是有意摇船的，可能当时……当时风浪太大了，所以……所以船只才会翻掉的。”
　　楚君极力要求水上行猎，其一是为了拖延时机，其二便是想要找回颜面。谁能想到楚君在自己的地盘子上，阴沟里翻船，变成了落汤鸡？颜面更是丢了个精光！
　　“庸狗！！”楚君狠狠一踹廖恬。
　　“啊呀——”廖恬惊呼，跌倒在地上，连忙捂住自己的肚子，他虽不疼，却装模作样的用肚子做挡箭牌：“君上……哎呀……恬儿好疼啊！恬儿的腹中，可怀着君上的孩子呀，呜呜呜……君上求您饶了恬儿这次罢！”
　　楚君指着廖恬的鼻子，呵斥道：“若不是你怀有身孕，哼！寡人非要一脚踹死你不可！你给寡人记得，能怀孕的男子之身虽不多，但也不会少你一个！”
　　“是是是！”廖恬爬起来叩头：“恬儿知错了，恬儿知错了！恬儿当真不是有意摇船，当时……当时……呜呜，恬儿只是身形不稳，所以才……不小心摇船的。”
　　廖恬也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鬼使神差的，他越是不想摇船，便越是努力摇船，挡也挡不住。
　　“这会子又变成身形不稳了？不是风大！？”楚君恨恨的道。
　　“君上……”廖恬求饶：“恬儿知错了，都是因为……因为恬儿身怀有孕，恬儿听说，怀孕之人难免都有些不同之举，恬儿再也不敢了……”
　　廖恬用怀孕作为挡箭牌，别说，还真的管用。
　　毕竟南楚与大梁双方已然到了荆湖，楚君还想将这顶绿帽子给梁琛戴实，来谋取梁琛的江山，因而不能因为一时生气，便要了廖恬的性命，总要等他将孩子生下来。
　　“滚！！”楚君愤恨的道：“滚出去，寡人现在不想看到你！若之后出现任何岔子，哼，不必寡人再多言了罢！”
　　“是是是！”廖恬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君上仁厚，恬儿叩谢！”
　　廖恬立刻从楚君的御营大帐退出来，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退出来没走几步，便看到了往御营大帐前来的大鸿胪，大鸿胪步履匆忙，压根儿没看到廖恬。
　　廖恬本想从旁边路过，他刚惹了事儿，如今只求低调行事，旁的什么也不敢多事儿。
　　哪知……
　　廖恬走着走着，步伐突然一顿，收回了脚步，朝着大鸿胪的方向一步迈过去。
　　“怎么……”回事？廖恬的身体不受控，这种感觉实在太熟悉了，又是那“鬼使神差”的中邪之感。
　　【廖恬一步拦在大鸿胪面前。】
　　大鸿胪冷眼瞥斜了一眼廖恬，说实在的，他看不上廖恬这等贱民，不过是个妓子，恰好可以怀孕罢了。
　　大鸿胪没说话，侧身迈开一步，想要错过去。
　　【大鸿胪往左迈开一步，廖恬便往左迈开一步，大鸿胪往右走一步，廖恬便往右走一步，始终拦在大鸿胪面前。】
　　“六皇子！”大鸿胪瞪着眼睛，胡子差点吹起来：“你这是何意？为何阻拦在老朽面前？”
　　“我没有啊！”廖恬也瞪着眼睛，但他瞪眼睛，并非是想要与大鸿胪示威，而是也觉得匪夷所思。
　　他的身体晃来晃去，如影随形的拦着大鸿胪，这么说话的功夫，已经晃了十几下，累得廖恬呼呼喘气。
　　他也想要赶紧离开，可是……可是身体不听使唤！
　　“怎么回事？”廖恬震惊的问出口。
　　大鸿胪气得跺脚：“六皇子还问老朽怎么回事？老朽有急事求见君上，若是耽搁怠慢了，不知六皇子可担待得起？”
　　【廖恬没说话，大步踏上前，高高抬起脚，狠狠落下——踩在大鸿胪的脚背上。】
　　“哎呀——”大鸿胪还以为廖恬要给自己让路，因而并没有躲闪，哪知脚背狠狠一痛，浑身都哆嗦起来。
　　“你……你！”大鸿胪指着廖恬。
　　廖恬反应过来，别说大鸿胪一把年纪了，他这个踩人的，也觉得脚痛。
　　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身体，廖恬可以自由的动弹了，立刻埋头便走，根本不敢看大鸿胪一眼。
　　“你……你……”大鸿胪浑身发抖，气得打颤，根本不知廖恬发什么疯！
　　大鸿胪自然是不知晓的，因为刚才廖恬身不由己的发疯，其实是被夏黎用话本控制了。
　　大鸿胪半夜三更的去找楚君，无非是想要将夏黎的身份告知于楚君。夏黎在话本上发现了大鸿胪的做法，但时间来不及阻止，此时大鸿胪马上便要赶到楚君的营帐。
　　于是夏黎便想到了这么一个损招，彼时廖恬正好在楚君面前求情，夏黎便填写话本，支配着廖恬阻拦大鸿胪，拖延一时时机。
　　“楚鸿胪。”
　　一道人影走出来，站定在大鸿胪面前。
　　此人身量高大，面容之上没有一丝半点的表情，在夜幕之中，犹如一尊石佛，幽幽的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是楚长脩！大鸿胪之子。
　　楚长脩成功赶到大鸿胪面前，拦截住大鸿胪。
　　大鸿胪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楚君御营大帐，道：“长脩啊，有什么话，一会子再说，老朽先去……”
　　楚长脩则是一成不变的重复：“请大鸿胪，借一步说话。”
　　大鸿胪迟疑片刻，点点头，便跟着楚长脩往偏僻之处而去。
　　大梁与南楚的营帐分开而立，中间有一道分界岭，两边巡逻的军队都不会越过分界岭，因而这里十足安静，也足够偏僻。
　　大鸿胪站定下来：“长脩，你……你终于来找阿耶了！你是不是想回到阿耶的身边来？”
　　“大鸿胪说笑了。”楚长脩淡漠的道：“大鸿胪深夜求见楚君，可是……想要将夏开府的身份，告知楚君？”
　　“你在说什么啊？”大鸿胪装傻充愣：“夏开府？夏开府有什么特别的身份么？为何要告知楚君？”
　　一道笑声传来，清冷而温和，偏偏那笑声融入黑夜之中，便显得格外幽然，并不真实。
　　夏黎这才慢悠悠的，闲庭信步走出来，时机拿捏的刚刚好。
　　“夏、夏开府？！”大鸿胪瞪着夏黎，眼珠子转动起来，看向楚长脩，又看向夏黎，眼神来回的跳跃。
　　夏黎微笑：“大鸿胪怕是看见了罢？”
　　大鸿胪还在装傻充愣：“这……夏开府说的什么？老朽愚钝，实在不明白啊。”
　　夏黎挑眉：“黎喜欢有话直说，大鸿胪是不是想将黎后腰上楚氏族徽的事情……告知楚君？”
　　轰隆——大鸿胪身体微微打颤，向后退了一步。
　　他似乎想要逃跑，或者去叫守卫，但是楚长脩就在他身侧。
　　他很清楚，楚长脩虽如今是个内官，但从小文武双全，如今的楚长脩身形依旧高大挺拔，不似一般的内官，说明他从未懈怠习武，大鸿胪想要逃跑，是决计没有可能的。
　　“你……”大鸿胪沙哑的道：“你当真是楚氏之人……不、不对，当年的楚氏都被杀光了，难道你是幼皇子？”
　　不需要任何人回答，大鸿胪已然自问自答：“不不，也不对，当年幼皇子才几岁，不该是你这番年纪，那只有……只有长皇子？你竟然是……长殿下？”
　　楚氏的长子出生之后没多久便流落在外，当年的楚君下令寻找长子，兴师动众，大鸿胪身为忠臣，也跟着一同寻找，很多年过去，杳无音讯，后来朝臣渐渐默认了，长皇子必然已然身故。
　　无论是家徽，还是年纪，都对上了。
　　大鸿胪颤抖的道：“你……你……怎会是你！”
　　夏黎其实也没有想到，流落在外的楚氏长子，竟然变成了夏国公府的小世子。夏小世子降世之时，分明下过一场粉雨，证明着他不同寻常的体质，想要替换这样的特别体质可不简单。
　　不过这种特别的体质虽然少见，却不是独一份，廖恬也是如此，如今夏黎和夏小世子，还有廖恬，恰好都是这样的体质。
　　夏黎道：“大鸿胪知晓了黎的身份，这么着急，便要去告密么？想来大鸿胪对楚君，还真是忠心耿耿呢。”
　　大鸿胪哪里是忠心于楚君？他不过是权衡了利弊之后，觉得将此事告知楚君，楚君便会多信任他一些，如此也好巩固自己的权位。
　　楚长脩眼眸变得深沉，幽幽的道：“口口声声，你是为了我才不得已投靠廖氏贼子，而如今，你却要出卖楚氏的血脉！”
　　“长脩……”大鸿胪哀声道：“为父……为父也是不得已啊！”
　　夏黎微笑：“大鸿胪，不如咱们好好谈一谈罢。”
　　“谈？”大鸿胪狐疑。
　　夏黎身边只带着楚长脩一个人，虽楚长脩会武艺，但会盟营地这么多人，倘或大鸿胪大喊求救，合该也会被人发现。
　　大鸿胪有了底气，道：“夏开府想要谈什么？”
　　夏黎慢慢的踱步，很是无所谓的道：“如今的黎，在大梁做绣衣卫，不会干系到大鸿胪的荣华富贵，何必非要告密呢？若是将黎的身份公之于众，大鸿胪以为……你能讨到什么好处？”
　　大鸿胪不屑，觉得夏黎是危言耸听。
　　夏黎继续道：“大鸿胪也不想一想，你到底姓什么。”
　　大鸿胪身体一僵，那不屑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仿佛龟裂的冰面。
　　夏黎道：“大鸿胪也是楚氏族人，这么算起来，你我本是一家，至于廖氏的楚君，反倒是个外人了呢。前楚覆灭了十几年，廖氏已然坐稳了国君之位，你以为现在的你，对他还有多少帮助？”
　　大鸿胪的眼神更是晃动。
　　“你的价值，早已榨干净了，不是么？”夏黎笑起来，他的嗓音仿佛有魔力，分明如沐春风般温暖，却令黑夜更加清冷。
　　“如今的你，在楚君眼里可有可无，食之无味，说是鸡肋，”夏黎浅笑，笑容十分斯文：“也是一块柴肉的老鸡肋，丢了也不算可惜。”
　　大鸿胪的牙关开始颤抖：“夏开府……想要老朽怎么做？”
　　夏黎微微耸了耸肩膀：“大鸿胪不如便当做什么也没看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只要晓得，夏国公府覆灭在黎的手中……”
　　夏黎纤细的五指轻轻收拢，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与其你将楚氏从新提到楚君的面前，招惹楚君的忌惮，不如什么也不做，安分守己的做你的大鸿胪……否则，黎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大鸿胪胡子抖动，干涩的吞咽了两口，咕咚突然矮身跪下来，颤抖的道：“长殿下，老臣……老臣深受先君的恩典与提拔，怎么敢忘记先君的恩德呢？老臣对天发誓，绝不……绝不会将长皇子的事情透露出去分毫，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甚好。”夏黎一笑：“有了这句话，黎也放心了。”
　　他抬头看了看朦胧的月色：“时辰不早了，大鸿胪既然不想求见楚君，便早些回去歇息罢。”
　　“是……是……”大鸿胪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回头，颤巍巍的往前走去，径直回自己的营帐去了。
　　沙沙……
　　等大鸿胪离开之后，楚轻尘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眯着一双眼目，透露出与乖巧截然不同的冷酷与狠戾，冷哼道：“哥哥，干脆让我杀了这个背信弃义的老匹夫，一了百了！”
　　夏黎抬起手来，阻止了楚轻尘的动作。
　　楚长脩站在一边，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没有抬起眼皮。
　　夏黎道：“不要轻举妄动，这里是会盟大营，大鸿胪再怎么说也是德高望重的老臣，突然死了一个南楚的老臣，反而成了楚君的把柄，徒增麻烦。”
　　“好罢……”楚轻尘抿了抿嘴唇，道：“尘儿听哥哥的，哥哥说什么便是什么。”
　　夏黎眯起眼目，道：“荆湖会盟，南楚必有图谋，大鸿胪为人谨慎，合该暂时不会将黎的事情说出去，当务之急，是要查一查楚君与大鸿胪，到底在合谋什么。”
　　夏黎看向楚轻尘与楚长脩，道：“你二人都曾在楚地久居，人脉比黎宽广，便劳烦们你们仔细查一查楚君的把戏。”
　　“好！”楚轻尘一口答允下来：“哥哥放心。”
　　楚长脩拱手道：“是。”
　　*
　　夏黎在梁琛的御营大帐养伤一日，第二日恢复之后，便搬回自己的营帐了。
　　御营大帐是天子下榻安寝的地方，虽然床榻柔软，火盆温暖，但那始终是龙榻，夏黎可睡不惯。尤其……
　　尤其夏黎如今又多了一重楚氏长皇子的身份。
　　这身份犹如一枚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引爆，将夏黎炸的体无完肤……
　　因为夏黎的伤势，会盟顺延，拖延了一些时日。
　　大梁扈行的队伍留在荆湖，辎重与开销都要重新规划，今日梁琛忙碌的紧，他需要坐镇在幕府，将后续的辎重补给批示一番，大军有了补给，底气充足，才能毫无后顾之忧。
　　梁琛批看着粮草与辎重的文书，一条条核对。此次扈行乃是绣衣司与金吾卫协同合作，相关文书也是绣衣司和金吾卫多方检查之后，这才呈上来的，梁琛只需要盖下天子大印便好。
　　只不过梁琛是个谨慎之人，他从不相信任何人，即使是自己的左膀右臂，自然要严谨的查看一番。
　　梁琛的双目有些酸疼，放下朱批，揉了揉眼目与额角，停下里稍微缓口气。
　　“陛下，”楚长脩通传：“金吾卫大将军求见。”
　　“叫他进来。”梁琛开口。
　　楚长脩拱手道：“大将军，请。”
　　梁玷站在大帐门口，只通传这么一会子功夫，竟在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听到楚长脩说话。
　　“大将军？”楚长脩奇怪，提高了嗓音：“大将军，陛下谒见。”
　　梁玷猛地回过神来，点点头：“好。”
　　他走进大帐之中，梁琛已然收敛了疲惫的表情，和平日里无异，都是那个高高在上，毫无破绽的大梁天子，残暴、专制、游刃有余，将一切都掌控在他的掌心之中。
　　“拜见陛下。”梁玷跪下来作礼。
　　梁琛笑道：“阿弟前来，可是有要紧事？”
　　梁玷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梁琛言简意赅的道：“说。”
　　反而是梁玷，再次卡顿，欲言又止，微微垂下头，他似乎在与自己挣扎。
　　“阿弟？”梁琛笑起来：“到底是什么事情，叫你如此左右为难？你与寡人乃是族中最亲后的兄弟，有什么话，是不能与为兄说的？”
　　梁玷张了张口，沙哑的道：“陛下，其实……”
　　“荆湖潮湿多雨，臣的跛足旧疾复发，时常疼痛难忍，因而想请陛下恩准，用一些药材。”
　　梁琛挑眉：“哦？是这样？”
　　梁玷咬住后槽牙，道：“回陛下，正是。因为只是区区小事，臣本不该劳烦陛下，这才犹豫到底要不要开口。”
　　梁琛走过来，亲自将梁玷扶起，道：“你是寡人的阿弟，你的事情，又如何能算是小事呢？不管是什么名贵的药材，你只管支取。”
　　“谢陛下。”梁玷的眼眸深沉，道：“臣……告退。”
　　梁玷一瘸一拐的退出了大帐，进来之时心事重重，退出去之时眉头紧锁，看起来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楚长脩侍立在一侧，不由眯了眯眼睛。
　　夏黎这几日都在养病，柳望舒也没有给他安排任何的公务，清闲的厉害，整日除了吃就是睡，感觉自己的腰身都圆润了一整圈。
　　夏黎用了晚膳，走出营帐散一散消消食。
　　“夏开府。”楚长脩从远处走过来，看似是不经意路过的模样，他趁着拱手作礼的空档，压低声音道：“梁玷今日来见陛下，欲言欲止，说了一些有的没的，不相干的话……我怀疑他已然知晓了夏开府的身份，还请夏开府小心一二。”
　　夏黎点点头，楚长脩没有任何停留，直接走了过去。
　　夏黎返回营帐，将帐帘子放下来，门板掩上，落了门闩，这才把话本拿出来仔细翻阅。
　　除了大鸿胪，梁玷竟也知晓了他的身份？夏黎微微蹙眉，若是梁玷有所察觉，其实并不奇怪，毕竟梁玷常年与南楚打交道，上次那个楚氏的图腾纹样，还是梁玷认出来的，
　　哗啦哗啦——
　　夏黎泛着书页，查看着上面的内容，倘或梁玷真的有所察觉，他也是书中的后补攻之一，话本上合该有他的内容。
　　“在这里……”夏黎翻书的动作突然顿住，修剪的圆润的指甲轻轻敲击，喃喃自语：“他果然知晓了。”
　　那日夏黎坠湖，梁玷也看到了夏黎的“胎记”，虽只是一瞥，但那个纹样梁玷一眼便认了出来。
　　梁玷这两日有些魂不守舍，今日又去见了梁琛，其实便是在犹豫，要不要将夏黎的身份告知梁琛。
　　夏黎曾经对梁玷有过恩惠，他看起来好酒贪杯，自甘堕落，实则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梁玷心中犹豫，若是揭发夏黎楚氏贵胄的身份，夏黎不只会成为大梁的异类，更会成为楚君的眼中钉肉中刺。
　　届时，只会腹背受敌，死无全尸！
　　梁玷犹豫再三，又觉得此时事关重大，不是自己一个人可以决断的，方才去见了梁琛，想要请梁琛来做决断。
　　可偏偏到了梁琛的面前，梁玷最终没能将这句话说出口，反而捡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说辞。
　　夏黎若有所思，看来之前对梁玷的那些小恩小惠，起作用了，梁玷并不忍心恩将仇报的告发夏黎，这一点子可比大鸿胪这个卖主求荣之人强太多了。
　　可是梁玷也很犹豫，毕竟如果此事暴露，不知楚君会不会用夏黎的身份作为突破口，届时大梁与南楚的纷争，牵一发动全身。
　　夏黎继续翻着书册，眼眸微微转动，大鸿胪是个贪生怕死之人，从他卖主求荣便能知晓，高深的德望之内，其实败絮其中，所以夏黎吓唬他一吓，便会起作用。
　　可梁玷呢？
　　思索的目光突然一顿，“嗯？”夏黎发出一声疑惑的单音，幽幽的盯着话本，无奈一笑：“这楚君还真是不叫人省心呢……”
　　夏黎本想从话本观察观察梁玷的反应，哪知道意外看到了楚君想要加害梁玷的戏码。
　　梁玷乃是昔日里的大梁战神，让南楚吃了不少苦头，尤其是廖氏之后，南楚的实力一日不如一日，更是打不过梁玷，连连挫败，丢进颜面。
　　梁玷如今虽然退居二线，变成了金吾卫大将军，但楚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还是畏惧梁玷的威严。
　　楚君将婚宴设立在荆湖，显然不安好心，无论如何不安好心，他必须要做的，便是离间梁琛与梁玷，只有让手握金吾卫大军的梁玷失去信任，大梁的军队一片散沙，其余才好说。
　　因为在荆湖逗留的时日比预期要长，辎重与粮草都需要后期补给，楚君显然拿捏到了这个时机，打算从中作梗，让梁玷获罪。
　　此次扈行，绣衣司与金吾卫协同合作，说是协同合作，自然是要有分工的，大军的行印还是掌握在金吾卫大将军梁玷的手中。
　　行印乃是这一路上，调兵遣将、支配补给粮草等等的印信，凡事都要盖上印信才可行事。
　　梁琛在白日里批看了粮草补给的文书，盖上了天子大印，文书发放下来，金吾卫核对无误之后，再由梁玷盖上行印，便可由部下推行。
　　楚君私下买通了梁玷的副将，也就是金吾卫的副手偷窃行印，想给梁玷盖上一个玩忽职守，丢失大印的罪责，这可是要掉脑袋的重罪！
　　金吾卫向来与绣衣司不和，这并非是梁玷上位以来才发生的事情，已然是上京的“传统节目”，然而梁玷述职金吾卫大将军之后，尽力约束下属，不与绣衣司发生冲突，这一点子引得金吾卫将军很是不满。
　　金吾卫的副手，本身将军出身，只等着一道述命，便会登上金吾卫大将军的宝座，将军与大将军，一字之隔，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等子美梦一下被梁玷击碎，副手已然很是不满。别看他平日里恭恭敬敬，其实早就想要找机会扳倒梁玷，自己上位。
　　如今……
　　这个机会来了。
　　【副手趁着梁玷不在军机营帐，遣走身边的金吾卫，偷偷将行印偷窃出来，藏在袖袍之中，带离会盟大营，丢在一处偏僻的树坑之中，“哼”冷笑一记，狰狞的道：“我倒要看看，梁玷这个瘸子，盖不上印信，耽误了辎重补给，如何交差！”】
　　夏黎合上书稿，幽幽的一笑：“机会果然是留给有准备之人的。”
　　倘或夏黎可以帮助梁玷找到行印，免于失窃的罪责，最重要的是，辎重与粮草也会按时抵达，无论是对于梁玷，还是对于大梁来说，都是不容拒绝的恩惠，梁玷定不会拒绝……
　　天子文书已经放下来，盖上了大梁宝印，此时此刻这文书便展开在军机营帐之中。
　　而梁玷却迟迟没有用印。
　　“大将军！！”副手脸上尽是焦急：“这可怎么办是好啊！行印……行印还是没有找到！”
　　金吾卫副将监守自盗，早就将行印扔到营地之外，便算是梁玷将整个会盟大营翻个底朝天，也绝找不到印信。
　　副将挑拨离间的道：“大将军，您别怪卑将说话难听，必然是那把子绣衣卫搞的鬼！您难道忘了，他们绣衣卫那些花拳绣腿的小白脸儿，向来与咱们金吾卫对着干，屁本事都没有，只会一些下三滥的手段！肯定是他们偷走了行印，想让大将军当众出丑！”
　　嘭！
　　梁玷的手掌拍在案几之上，沙哑的道：“你可有证据？”
　　“这……”副将尴尬的道：“卑将……卑将也只是猜测。”
　　“事关重大，”梁玷冷声道：“倘或文书不能用印，辎重粮草补给不及，丢掉的不只是我大梁的颜面，还会令南楚有机可乘。绣衣司虽向来与金吾卫不和，但柳望舒到底是个有成算之人，如今大军在外，绝不会做这等子糊涂之事。”
　　“大将军……”副将狠狠的道：“怎么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您还帮着绣衣司说话？咱们合该把事情捅出去，让天子做主，治罪绣衣司！”
　　他说着还想煽动营中的金吾卫，道：“绣衣司与咱们不和，已然不是一日两日之事，自从大将军来了之后，咱们金吾卫一退再退，再这样退下去，便真成了孙子，传出去还以为金吾卫怕了他们那群花拳绣腿，还如何在上京立足？”
　　哗啦——
　　军机营帐的帐帘子突然被打了起来，有人从外面走进来，嗓音带笑的道：“将军如此信誓旦旦，扬言是我们绣衣司偷盗了行印，又拿不出证据，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理之人？”
　　军机营帐刹那间沸腾起来，金吾卫一个个警戒，甚至有人“唰——”的抽出佩刀，指着来人道：“夏开府？”
　　副将眼眸乱转，连忙道：“大将军，绣衣司偷盗了行印，竟还敢来挑衅，卑将今日便替大将军拿住这厮问罪！”
　　夏黎负手而立，腰肢挺拔，眼中丝毫没有惧怕，微笑道：“你哪里是想要替大将军拿住黎？你分明是想要替大将军，做这金吾卫的主人！”
　　“你……你……”副将心虚：“你在乱说什么？！”
　　他又对梁玷道：“大将军，你可不要相信绣衣司的挑拨离间啊！”
　　夏黎道：“说起挑拨离间，黎可不敢托大，还要敬你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无知小儿！”副将气急败坏，他本就心虚，生怕事情败露，抽出佩剑当头冲着夏黎砍过去。
　　当——！！！
　　一声巨响，佩剑击打爆发出火花。
　　便在这关键时刻，梁玷一把拔出腰间佩刀，巨响之下荡开副将的袭击。
　　“大、大将军？”副将被震得后退五六步，撞在营帐的承重柱上，这才停了下来。
　　夏黎便知晓，梁玷一定会拦住他，毕竟夏黎的身份摆在这里，梁玷是他们之中最冷静，最有承算的一个。
　　梁玷眼神深沉，沙哑的道：“夏开府此番前来，到底意欲何为？”
　　夏黎微笑：“来为大将军……排忧解难。”
　　他顿了顿，笃定的道：“黎知晓行印在何处。”
　　“不可能！！”副将叫喊出声。
　　唰！一瞬间所有的金吾卫全都看向副将，副将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多突兀，连忙遮掩道：“卑将的意思是……行印丢失，夏开府怎么可能知晓行印在何处，怕是偷盗行印之人，便是夏开府罢！”
　　夏黎耸了耸肩膀，道：“倘或偷盗之人是黎，黎何必一个人，单枪匹马而来，这个时候合该去找陛下告你们一状，从今以后，金吾卫再也无法与绣衣卫分庭抗礼，一劳永逸，岂不是更好？”
　　梁玷似乎觉得夏黎说的有道理，副将焦急的道：“大将军，不要听他的，他是绣衣司的人，绝对不安好心！”
　　夏黎却道：“大将军若是想要找到行印，不防问问你的副将。”
　　“什么？”梁玷眯起眼目，转头看向副将。
　　副将心窍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果然是来挑拨离间的，你不要以为这样说，大将军就会信了你的鬼话！”
　　夏黎挑眉：“如今行印丢失，陛下尚不知晓，若是天明之前可以找回行印，盖上印信，辎重补给照常运送，此事便可一了百了，然……倘或找不回行印，丢的，不只是大将军一个人的脸面，还会令南楚看了笑话。”
　　梁玷的目光愈发的深沉，突然沙哑的道：“将人拿下！”
　　副将立刻高声道：“还不快来人，把夏黎拿下！”
　　唰！
　　冰凉的长刀架在副将的脖颈之上，梁玷手持兵刃，幽幽的道：“本将军要拿下的人，是你。”
　　副将呆若木鸡，反应过来大喊着：“大将军？！你怎么能……能信他呢？！”
　　旁边的金吾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黎微笑：“看来大将军是个明事理之人。”
　　梁玷沉声道：“你说的无错，绣衣司与金吾卫向来不和，因而金吾卫上上下下对绣衣司戒备深重，试问军机营帐戒备如此森严，绣衣司的人又如何能混入其中，偷盗行印此等重器？”
　　旁的金吾卫恍然大悟，是啊，但凡有个绣衣司靠近军机营帐，金吾卫都不会放过，更不要说偷走行印，只有……
　　只有自己人，才方便下手。
　　金吾卫窃窃私语起来：“不会真的是监守自盗罢？”
　　“将军本就看不起大将军，不会真的是他……”
　　“盗窃行印，这也太歹毒了一些，他不怕被南楚看了笑话么？”
　　副将眼眸狂转，额角青筋暴怒，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似乎放弃了抵抗，“啐”的呸了梁玷一声，道：“梁玷！你这个瘸子！你这个残废！你凭什么做大将军？！”
　　“若不是你，我才应该是金吾卫的大将军！你这个废物从边关退下来，竟在宫中享起清福来？！我不服！！我不服——”
　　梁玷紧紧握住长刀，无论是瘸子，还是残废，都仿佛利刃，扎入梁玷的伤口之中。
　　夏黎打断了副将的嘲讽，道：“大将军守卫边疆，有荣无过，上京的繁华锦盛，哪一点子不是边关将士用血汗换回来的，你凭何如此心安理得的嘲讽于人？”
　　梁玷吃惊的看了一眼夏黎，旁人只知他是昔日的战神，荣光不在，风华已逝，他回京的这几年，从未有人正眼看过他，梁玷实实在在明白了，什么叫做世态炎凉。
　　而如今，他从未想过，这等维护之辞，会从绣衣司副指挥使的夏黎口中说出。
　　“哈哈哈！”副将肆意张狂的大笑：“随便罢！你爱怎么说，便怎么说！有种你们便现在杀了我！便算是我死，你们也寻不到行印！丢失行印乃是重罪，别说再当金吾卫的大将军，梁玷，你这个瘸子，马上便会成为人人唾弃的阶下囚！！哈哈哈、哈哈……”
　　“我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好过。
　　副将还未说完，夏黎幽幽的叹口气，打断了他的狂笑，道：“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罢？”
　　夏黎眼神中略带一些怜悯，摇头感叹道：“好傻一个反派。”


第43章 寡人心仪于你【加更】
　　副将轻蔑冷笑：“无人知晓行印在何处, 梁玷，你便等死罢！”
　　他说完，又道：“你以为绣衣司是什么好人？他们的副使这会子假惺惺, 你敢说行印丢失一事传开, 绣衣司不会落井下石？便算是夏黎不会落井下石，绣衣司里自有人会落井下石！这便是人性！这便是人心！！”
　　“连人性你都悟不透, 梁玷, 你凭什么占着金吾卫大将军的位置！”
　　梁玷的眼神愈发深沉, 副将说的没错, 便算夏黎不会落井下石, 但保不齐别人就不会，绣衣司与金吾卫自来不和，这是扳倒金吾卫最好的机会。
　　夏黎白皙清秀的脸面出现一抹恰到好处的迷惑, 道：“你怎知, 便无人知晓行印的下落？”
　　“哈哈！”副将道：“你不必套我的话, 我什么也不会多说, 我食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黍米还多！无知小儿！”
　　夏黎摆了摆手, 道：“劳烦大将军辛苦一趟, 亲自押解着这贼子，与黎走一趟。”
　　梁玷看向夏黎, 夏黎对他点点头, 面容平和, 一点子也不见焦虑, 莫名的令人感觉安心。
　　梁玷道：“好。”
　　他的长刀一直架在副将的脖颈上，下令道：“堵上他的嘴。”
　　金吾卫立刻上前，用布巾堵住副将的嘴巴, 给他套上枷锁。
　　夏黎走在前面，最先离开军机营帐，梁玷亲自押解着副将，众人一直往前走去。
　　副将的脸色狰狞又高傲，虽披着枷锁，却用鼻孔看着每一个人，他必定觉得没有人知晓行印被丢在什么地方，因为当时是他亲自动手，根本没叫任何一个人看到。
　　可是渐渐的……
　　副将的脸色开始变化，目光抖动，频率越来越剧烈，不敢置信的盯着夏黎。
　　夏黎带着他们走出了会盟大营，来到一处偏僻的水沟前。
　　那水沟旁边垂着几棵歪脖子树，生得歪瓜裂枣，毫不起眼儿。
　　夏黎却在树坑前停了下来，负手而立，微笑道：“将军，你看看这地方风水如何？”
　　副将板着脸色，尽量不暴露出分毫的破绽。
　　夏黎一笑：“黎看便不错，说不定能从这树坑里摸出一枚大行金印。”
　　梁玷狐疑：“这里？”
　　夏黎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弯下腰，伸手在堆满落叶与杂草的树坑里摩挲，随着沙沙簌簌的声音，那秀美的笑容慢慢扩大，果然掏出了什么东西。
　　“嗬……”旁边的金吾卫睁大眼睛，结结巴巴的道：“大、大将军，真的是行印！”
　　副将眼睛一翻，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瘫软在地上，嘴里“唔唔”的喊着，虽众人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他的表情完全像是在说——你怎么知道行印被丢在此处？
　　夏黎的脸面扬起俊美而谦逊的微笑：“因为……黎聪明。”
　　当然是因为夏黎拥有《绮襦风月》这个粗壮的金手指。
　　夏黎将行印交给梁玷，道：“大将军，这次可要收好了。”
　　梁玷双手接过去，狠狠松了一口气，道：“多谢。”
　　行印丢失，不只是梁玷要获罪，金吾卫也难逃罪责，更重要的是，辎重粮草不能到位，很容易遭到南楚的算计，梁琛这个天子还在会盟营地，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梁玷便算是死，到了黄泉之下也愧对列祖列宗。
　　大梁的基业，绝不能毁在梁玷的手中……
　　梁玷刚要开口感激夏黎，便感觉自己的袖袍动了动，不由得眼皮一跳……
　　——夏黎将行印交给他之后，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揪着梁玷的袖袍，擦了擦手，似乎是觉得树坑不太干净……
　　梁玷：“……”
　　梁玷一时有些愣神，反应了半天，这才道：“多谢夏开府，夏开府的恩德，梁某无以为报。”
　　身边的金吾卫也拱手道：“夏开府恩德，卑将们没齿不忘！”
　　“若是天明之前没找到行印，那罪过可就太大了！”
　　“之前是咱们小心眼，错怪了夏开府，夏开府大仁大义，不但没有怪罪咱们，反而以德报怨，卑将们信服！”
　　夏黎道：“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唔唔唔！！！”副将使劲摇头，不敢置信，一双眼珠子布满了血丝，像是要从眼眶里吐出来。
　　夏黎看了他一眼，道：“大将军，这贼子包藏祸心，但是偷盗行印乃是株连九族的重罪，若是无人蛊惑篡夺，为他做靠山，掂量他也不敢如此，暂留他一条性命，或许还有用处。”
　　梁玷似乎也想到了这点，自从他成为金吾卫大将军之后，副将虽然平日里略有微词，但从不大张旗鼓的与他叫板，今日实属反常，若不是有人给他撑腰，这副将恐怕还要忍耐一二。
　　梁玷道：“多谢夏开府提点。”
　　他眯起眼目，森然的道：“梁某一定将人带回去，严加审问。”
　　夏黎点点头，副将背后的靠山，还能是什么人？分明是楚君，梁玷若是严加审问，必然可以套出南楚离间梁琛与梁玷的计谋。
　　“行印已然物归原主，既然无事，黎便先告辞了。”夏黎并不多话，似乎也不想多加逗留。
　　“且慢，”梁玷道：“夏开府请留步。”
　　夏黎回头：“大将军还有事？”
　　梁玷的目光有些迟疑，将行印交给部下，道：“你们护送行印，先行回营。”
　　“是，大将军！”
　　金吾卫护送行印，押解着副将先一步回营地，昏暗的野地里，只剩下夏黎与梁玷两个，再无旁人……
　　夏黎转过身来，面对着梁玷，坦然的与他对视，道：“大将军，可还有什么旁的事情？”
　　梁玷张了张口，沙哑的道：“夏开府，不问我么？”
　　夏黎一笑，二人仿佛在打什么哑谜，同样道：“大将军，不问我么？”
　　梁玷沉默良久，道：“恐怕夏开府已然察觉到了，梁某确实已然知晓了夏开府的身世。”
　　夏黎点点头，道：“但是为何大将军，明明有许多次机会，将黎的身份告知陛下，却始终没有开口呢？”
　　梁玷手掌攥拳，死死握住腰间的长刀，沉声道：“梁某日前受过夏开府的恩惠，绝不是忘恩负义之徒，而且……梁某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
　　夏黎轻笑一声，笑容之中有些自嘲，道：“其实不瞒大将军，这其中的蹊跷，黎自己也不知晓。”
　　夏国公府的小世子，竟然是楚氏的长皇子，而且这个秘密，便是连夏国公或许也不知情。
　　“但有一事，黎可以肯定。”夏黎幽幽的道：“黎并无争夺之心，对大梁亦是无害。”
　　夏黎问：“大将军可愿相信？”
　　梁玷并没有迟疑，爽快的道：“我愿相信。”
　　夏黎当即微微松出一口气，他今日所做，自然是为了再卖给梁玷一个人情，但是人情债这种事情，需要卖给有情有义之人，像大鸿胪此等卖主求荣之辈，人情便不那么管用。
　　梁玷沙哑的道：“这话若是旁人说出口，梁某不一定相信，但此话是夏开府说出口，梁某愿意相信……更何况，夏开府的身份敏感，尤其是如今荆湖会盟期间，梁某也不想大梁内乱，请夏开府放心，梁某暂时什么也不会说。”
　　“暂时……”夏黎抓住了重点。
　　梁玷郑重的道：“希望夏开府，与大梁始终是一路人。”
　　夏黎轻笑了一声，道：“大将军请放心，会的。”
　　梁玷点点头，对夏黎抱拳作礼，转身率先离开了野地，往会盟大营而去。
　　稍微等了一会子，夏黎这才抬步往回走，他进了营地，一条人影跑过来，轻声道：“哥哥！”
　　是楚轻尘。
　　他在绣衣司中，今日正好负责执夜。楚轻尘本是不放心夏黎独自一人去找梁玷的，对于绣衣卫来说，金吾卫就是个狼窝，夏黎又不会武艺，斯斯文文的，楚轻尘如何能放心他一个人去闯狼窝？
　　但夏黎觉得，人去的太多，反而会引得金吾卫的戒备，夏黎一个人去游说刚刚好。楚轻尘就算不放心，但也不会忤逆夏黎的意思，便老老实实的在这里等待着。
　　楚轻尘关心的道：“哥哥你没事罢？那个梁玷，有没有伤害哥哥？”
　　夏黎安抚道：“放心，梁玷已然答允了，暂时什么也不会说……如今荆湖会盟，黎的身份一旦暴露，最麻烦的反而是大梁，于公于私，梁玷都不会这时候把事情捅出去。”
　　“算他还有些承算。”楚轻尘说着，突然瘪了瘪嘴巴，伸手搂住夏黎，将额头靠在他的肩窝上，轻声道：“都怪尘儿无用，若是尘儿更有用一些，也不必让哥哥受这些委屈。”
　　夏黎揉了揉楚轻尘的头发，道：“无妨，不必因为这种事情自责。”
　　“对了，”夏黎转移了楚轻尘的注意力，道：“可查到楚君的异动了？”
　　楚轻尘眼眸亮堂了起来，道：“虽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动，但还真有一点子，尘儿也不知是不是重要的事情。”
　　“什么？”夏黎问。
　　楚轻尘微微蹙眉，疑惑的道：“廖氏那个老匹夫，令大鸿胪组织了一些难民，将这些难民迁徙到荆湖以南的边境，说是开垦田地。”
　　“开垦……田地？”夏黎不由重复了一遍。
　　楚轻尘点点头：“哥哥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
　　夏黎道：“开垦农田无可厚非，可这是司农的活计，是司徒的活计，再怎么说，也不是大鸿胪的活计，楚君让大鸿胪迁徙难民，这一点本就好笑，也说不通。”
　　鸿胪寺掌管外交，负责邦交往来事宜，像是使团出使，招待外宾，或者朝贺会盟，都是他的分内之责任。
　　但让大鸿胪迁徙难民，就好像让学历史的文科生做CAD一般，专业根本不对口，岂不是抓瞎？
　　楚轻尘冷笑一声：“何止呢？哥哥从小流落在外，并不熟悉南楚的情况，但那廖氏贼子可是土生土长南楚人，这荆湖的南侧，多是河流沼泽，土壤根本不适合种植农耕，若在这里种庄稼，绝对颗粒无收，血本无归。”
　　夏黎挑眉道：“可是按照楚君的性子，合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无错！这一点子蹊跷的厉害！”
　　夏黎摸着下巴沉思：“恐怕楚君只是利用开垦田地为由头，实则行其他之事情。”
　　楚轻尘点点头：“尘儿会继续盯着那些人的一举一动，若是有不妥，立刻向哥哥回报。”
　　夏黎微笑：“辛苦你了。”
　　“怎么会！”楚轻尘搂住夏黎的手臂，道：“尘儿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寻到哥哥，永远永远和哥哥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上辈子楚轻尘身为书中主角，获得了所有人的青睐，所有人的迷恋，好似赢得了整个天下，但他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包括在书中根本没有被提起的哥哥。
　　楚轻尘重生而来，最大的心结便是血亲，可偏偏故事开始之时，他再一次失去了亲人，万幸……他遇到了夏黎。
　　楚轻尘道：“时辰不早了，哥哥早些回去歇息罢，尘儿还要去执夜呢。”
　　夏黎嘱咐道：“别太累了。”
　　“嗯嗯！”楚轻尘使劲点头，好像一只乖巧的小白兔，两只眼睛水灵灵的，闪烁着星星。
　　夏黎与楚轻尘分别，慢悠悠的走入下榻的营帐，狠狠松了一口气，这一天实在太累了。
　　他将《绮襦风月》的书稿拿出来，郑重的摆放在案几上，向后一倒瘫在软榻之上，本打算先放松一下再去洗漱。
　　“嗬！”夏黎倒抽一口冷气，软榻竟是暖的！
　　暖洋洋的，带着温度，而且软弹弹的，不是毯子的那种软绵，竟有一些弹力。
　　他的软榻上，分明躺着一个人！
　　营帐里黑洞洞，没有一点儿声息，夏黎哪知晓床上躺了一个大活人，他毫无防备，一下子倒在对方怀中。
　　“呵呵……”那人低沉的笑了一声，显然是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夏黎忙撑起身子向后一看，怪不得那笑声如此熟悉——是梁琛！
　　身为一国之君，大半夜不在御营大帐中歇息，竟然跑到旁人的营帐，还躺在榻上，故意熄灭了所有的灯火。
　　梁琛顺势搂住“投怀送抱”的夏黎，趁着夏黎还没反应过来，在夏黎的唇上十足自然的一吻。
　　一股温热弥漫开来，夏黎这才回神，连忙抵住梁琛的胸口，将人推开。
　　真想揉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置信的道：“陛下？”
　　半夜三更，出现在床上的，不是传说中吸人精气的狐狸精，竟然是传说中的暴君……
　　梁琛被发现了，一点子也没有“悔过”的心思，“玉体横陈”，侧卧在夏黎的软榻上，伸手支着额角，一身黑色的常袍，柔软的衣料勾勒着高大挺拔的身姿，俊美的面容笑得十足……骚气。
　　“阿黎，被寡人吓到了？”
　　夏黎：“……”不，是被“烧”到了。
　　夏黎侧目瞥斜了一眼案几上的话本，不着痕迹的用袖袍一扫，将其他文书压在话本之上，道：“陛下怎么来了？”
　　“你还问寡人？”梁琛支起身子，道：“这么晚了，你去了何处？”
　　夏黎心窍一跳，自然是去拉拢金吾卫大将军梁玷了，难道……梁琛知晓了？
　　夏黎镇定心神，平静的回答：“回陛下的话，黎去检查了一遍夜巡。”
　　梁琛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案几上，也没有看到话本，他终于坐起身来，或许是玉体横陈的动作太过难拿，而夏黎对此也没有太多的反应，干脆坐起身来，道：“还说？你发热才好，大半夜都不知歇息，跑出去检查什么夜巡？”
　　微微松了一口气，原来梁琛没有发现端倪，只是突击来检查夏黎的病情。
　　夏黎道：“多谢陛下关怀，黎已然大好了。”
　　梁琛微微蹙眉，他的面容俊美中带着一股关切，尤其是凝视着一个人的时候，眼底卧蚕衬托的一双眼眸深邃而温柔，道：“医官都说了，你身子虚弱，需要长时间将养，平日里要多注意一些，切忌劳累。”
　　“陛下……”夏黎的嗓音有些干涩，他突然很好奇，道：“陛下为何……如此关心于黎？”
　　梁琛很自然的道：“这还用问么？”
　　他的言辞理直气壮，并不打一个磕巴：“阿黎你为了寡人，连性命都能豁出去，旁人是为了大梁的江山，梁氏的社稷，而阿黎你不一样……”
　　当然，夏黎并不是为了大梁的江山，也不是为了大梁的社稷，毕竟他是半途来到这里的，说这些大义未免有点假大空。夏黎是为了活下去，身为一个炮灰小配角，想要活下去，自然要狂刷顶头上司的好感度。
　　这么看来，夏黎心想，梁琛对自己的好感度已然很高了。
　　只是……
　　夏黎在想，倘或为梁琛挡剑的是旁人，又倘或那一日夏黎没有心血来潮更改话本，梁琛没有匪夷所思的被绊住衣角，他也没有假装替梁琛挡剑……
　　那么，梁琛还会如此宠信他么？
　　不等夏黎心窍中的疑惑扩大，梁琛已然重新将他的手掌托在手心里。
　　梁琛的掌心很大，如他的身量一般，手掌宽阔，轻而易举便能将夏黎的手心包裹起来，习武而成的薄茧摩挲着夏黎的皮肤，带起一股酥麻之感。
　　“但这些都不重要。”梁琛专注的凝视着夏黎。
　　夏黎一时没听明白，这些都不重要，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呵呵……”梁琛看着他迷茫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将夏黎的手掌按在他的胸膛上、心口上，让夏黎感受着他强健有力，又温热的心窍跳动。
　　轻声道：“最重要的分明是……阿黎，寡人心仪于你。”


第44章 吃醋
　　阿黎, 寡人心仪于你……
　　夏黎一怔，结结实实的怔在了原地，这是他……第一次听旁人表白。
　　夏黎真实的长相其实和这具身子几乎一模一样, 面容透露着一股清冷, 性子说是温柔，不如说是疏离, 与谁都很有礼貌, 总是保持着安全距离。总有人觉得夏黎生得好看, 便心生向往, 下意识想要靠近夏黎, 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夏黎是靠不近的。
　　正是因为夏黎的疏离，并没有人向他表白过, 还是如此直白的直球。
　　“阿黎？”梁琛笑起来：“欢心坏了？”
　　夏黎回过神, 疑惑的问：“陛下……喜欢黎什么。”
　　“当然是阿黎的容貌。”梁琛干脆的回答出来。
　　的确, 夏黎的容貌数一数二, 乍一看惊为天人，再一看又十足耐看。
　　夏黎张了张口, 梁琛又道：“还有……阿黎的身子。”
　　夏黎：“……”
　　梁琛笑起来, 道：“阿黎的所有……寡人都喜欢。”
　　夏黎听到这里更是不解，全都喜欢, 包括缺点么？爱屋及乌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梁琛趁着夏黎发呆出神, 突然靠过去, 搂住夏黎的腰肢往怀里一带, 低头吻在他的唇上。
　　“唔！”夏黎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被偷袭。
　　亲吻什么的，一般不是都该在被表白的人接受之后么？梁琛真是不按套路出牌。
　　夏黎双手抵住梁琛的胸口, 将他推开一些。
　　梁琛虽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表情却十足餍足，道：“阿黎是不是很喜欢寡人的胸？”
　　夏黎：“……”
　　夏黎眼皮狂跳：“陛下，此话怎讲呢？”
　　梁琛挑起一抹自豪的微笑，垂了垂眼目示意：“每次阿黎都要摸寡人的胸，且爱不释手呢。”
　　夏黎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颠倒是非、指鹿为马！
　　他分明是为了推开梁琛，这才用手抵住梁琛的胸口，夏黎发誓，绝对没有旁的意思，虽然……虽然梁琛的胸肌宽阔又饱满。
　　梁琛反问：“难道不是么？”
　　夏黎再一次陷入沉默之中，梁琛道：“寡人不闹你了。”
　　他松开手臂，将夏黎放出来，嗓音变得深沉而沙哑，无比郑重的道：“阿黎你听好，寡人不需要你现在着急回应，你可以慢慢考虑。”
　　夏黎微微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按照暴君的性子，一定会现在便要个答案呢，没成想在这种事情上，梁琛竟然还挺有耐心的？
　　夏黎对梁琛的好感度还没来得及攀升，突然感觉额头一热，梁琛再次贴上来，吻在他的眉心。
　　“陛下？”夏黎懵了：“陛下不是让黎慢慢考……”考虑。
　　他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口，梁琛的亲吻已经从额心落下，重新吻在他的唇上，将夏黎所有的嗓音覆盖住，温柔的侵略，强势的席卷。
　　“嗯……”夏黎膝盖发软，险些直接跌倒。
　　梁琛将人搂在怀中：“阿黎，寡人的技艺如何？”
　　夏黎吐息紊乱，极力调整自己的呼吸，道：“陛下怎能出尔反尔，不是说让黎慢慢考虑么？”
　　梁琛一笑，理直气壮的道：“寡人一言九鼎，从不食言，说让你考虑，便让你慢慢考虑，然……寡人也没说，你考虑的时候不做什么。”
　　夏黎：“……”无赖！差点忘了，暴君是个厚脸皮……
　　*
　　大梁接送辎重的文书盖上了行印，手续齐全，第二日清晨便准备出发。
　　天色灰蒙蒙的发亮，金吾卫大将军梁玷已然晨起，带着金吾卫们检查派出去护送辎重的队伍。
　　“啊呀！”远处有人走过来，挺胸叠肚，带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嚣张气焰，正是廖楚的一国之君。
　　楚君看似亲和，笑眯眯的走过来，实则是来看热闹的。
　　——他提前买通了梁玷的副将，偷盗行印，便是想要大梁的公文发不出去，无法接送辎重粮草。一来大梁在会盟营地之中所用的粮草便会缺少，大梁的军队定然士气不稳；这二来，丢失行印可是诛九族的重罪，梁玷身为金吾卫大将军罪责难逃，除去了梁玷，便是斩断了梁琛的左膀右臂，何乐而不为？
　　楚君不知他的计划全都被夏黎看得清清楚楚，行印昨夜就被夏黎连夜找到，丢失了还不到一个时辰，根本无伤大雅。而今日一早，金吾卫带着盖上行印的公文，都已然要上路了。
　　楚君完全是来幸灾乐祸看热闹的，走到梁玷面前，哈哈大笑道：“哎呦，这不是梁玷大将军么？这么一大早的，忙呢？”
　　梁玷瞥斜了一眼楚君，他与南楚交战这么多年，是顶顶看不上廖氏的，冷淡的道：“楚君，点兵刀剑无眼，还请楚君移步，倘或伤了楚君，岂不是外臣的罪过？”
　　“没事没事！”楚君摆摆手，站在一边道：“你们尽管点兵，尽管核验公文，无妨无妨，寡人只是看一看，不耽误你们的。”
　　梁玷眯起眼目，心中冷笑，楚君哪里是想要看看，他分明是想要看梁玷的热闹！
　　梁玷也不再说话，转过头来面向金吾卫，从怀中拿出公文，“哗啦——”一声抖开，振臂举起手中的公文，朗声道：“陛下有令，接运补给！”
　　将士们看到公文，立刻跪地抱拳：“卑将敬诺！”
　　楚君还在等热闹，他没看清楚公文，理所应当的觉得公文上没有行印，大喊道：“等一等！”
　　梁玷眼神不善的凝视着楚君，楚君大摇大摆走过来：“大将军，你这公文上……嘶，哎呦，寡人眼拙，怎么好像没看到行印啊？”
　　“那还真是楚君眼神不好。”一道笑声从远处传过来，夏黎慢条斯理而来。
　　楚君看到夏黎，眼珠子直转，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夏黎的身子，恨不能直接流下口水，笑道：“这不是夏开府么？夏开府，你可看清楚了，这文书上根本没有……”
　　不等他的话说完，梁玷已经将文书转过来，面对着楚君，这下子看的清清楚楚。
　　——公文之上，分明盖着大梁宝印与行印两重印章。
　　“这怎么可能……”楚君一愣，冲上前去想要抓住公文。
　　哗啦！
　　梁玷将手臂收回，没有叫楚君碰到公文，道：“楚君可看清楚了？”
　　楚君喃喃自语：“这不可能……怎么可能？分明……”
　　夏黎微笑：“楚君，您怎么如此诧异？好似笃定这文书上没有官印一般。”
　　“这、这……寡人……”楚君支支吾吾，他该如何说才好？他的确笃定文书上没有行印，本是万无一失，可眼下文书上明明白白盖着行印！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楚君眼珠子一转，干笑道：“夏开府，大将军，寡人瞧你们二人公务繁忙，那你们忙，寡人就不……”
　　不打扰了。
　　夏黎拦住楚君的去路，看似恭迎的微笑道：“楚君何必如此这般着急呢？外臣斗胆，请楚君看个热闹。”
　　刚才楚君的眼珠子恨不能黏在夏黎身上，但此时他根本不敢看夏黎一眼。看热闹？看什么热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寡人还是……”楚君想要离开，但已然没有机会了。
　　梁琛恰好走过来，道：“阿黎把寡人叫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梁琛哪里恰好走过来，分明是夏黎特意把他请过来的，能请得动梁琛移步的，也只有夏黎了。
　　夏黎拱手道：“陛下，昨日大将军抓到了一名大胆偷盗行印的贼子，还妄图贼赃绣衣司，挑拨大梁朝廷内部争斗，请陛下英明发落。”
　　“哦？”梁琛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去，最后停顿在了楚君身上。
　　这是大梁内部的事情，偏偏楚君在场，梁琛何其聪敏，一下子便猜出来，偷盗行印之事，绝对与楚君脱不开干系。
　　梁琛道：“偷盗行印，已然是死罪，栽赃陷害同僚，更是罪加一等……”
　　他笑起来：“楚君，不如与寡人一同移步，审一审这个贼子？”
　　“不了不了……”楚君想跑，梁琛一把抓住他，笑容扩大：“楚君，一起审一审，耽搁不了太长时辰，怎么？楚君是不卖寡人这个面子？”
　　楚君一头冷汗，如今已经后悔过来看热闹，这会子想跑也跑不脱。
　　梁琛强硬的拽着楚君，众人进入了会盟大营的幕府营帐，大梁和南楚的官员全都闻讯赶来。
　　梁玷冷声道：“带人犯。”
　　副将脖颈上架着解锁，铁链缠身，被金吾卫押解着进入幕府大帐，他一眼便看到了楚君，更是吓得浑身筛糠。
　　楚君的眼神狠戾，狠狠瞪着副将，似乎在用眼神警告他，不要把自己卖出来。
　　副将颤巍巍跪倒在地上，突然放声大哭，哐哐磕头：“陛下——陛下……卑将冤枉啊！卑将冤枉……”
　　副将恶人先告状，指着梁玷道：“大将军丢失了行印，又惧怕被陛下责怪，因此才找了卑将来替罪！卑将在金吾卫兢兢业业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陛下忠心耿耿，对大梁不敢有二！还请陛下明鉴啊，呜呜呜——”
　　副将涕泪交流，哭得撕心裂肺，相对比面容冷酷的梁玷，他好像一个苦命的小白花似的。
　　“哦？”梁琛挑眉：“丢失行印？”
　　梁玷跪下来请罪：“回禀陛下，行印的确在昨日丢失，但已然被夏开府寻回，辎重文书已盖印，并未耽误护送粮草，臣办事不利，还请陛下责罚。”
　　梁琛看向夏黎：“是阿黎找回来的？”
　　副将听到梁琛这句话，好像被开启了什么机括一般，大喊道：“陛下！陛下明鉴！大将军诬陷卑将偷盗行印，卑将倒是以为，其实这行印……便是夏开府所盗！！”
　　梁琛饶有兴致的靠在席上，伸手支着额角，好似在听故事，道：“那你说说看，为何是夏开府所盗？”
　　副将振振有词：“大将军丢失行印，这么巧就被夏开府找了回来，倘或不是夏开府偷盗，夏开府又如何能轻而易举的寻回行印？再者，绣衣司向来与我们金吾卫不和，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绣衣司总是喜欢在背地里搞一些阿猫阿狗的手段！”
　　柳望舒立刻站出来，道：“还请陛下明鉴，臣可以用人头担保，夏开府绝不是做事不知轻重，能做出偷盗行印之举的人。”
　　“陛下！”梁玷也站出来，道：“绣衣司与金吾卫的确常有意见相左的地方，但无论是绣衣司，还是金吾卫，都在履行保护大梁，保护上京，保护陛下的职责，又怎会行偷盗行印之事？臣相信绣衣司堂堂正正，绝不会做此行径！”
　　柳望舒吃惊的看了一眼梁玷，没想到这个时候梁玷竟然站出来为绣衣司说话。
　　梁琛玩味的看了一眼柳望舒，又是玩味的看了一眼梁玷，最后看了一眼一句话不说，并未为自己辩解的夏黎，慢悠悠的笑了起来。
　　梁琛终于坐直身子，微微前倾，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副将：“看来你的嘴巴很硬，不愿意说实话，那好罢……来人，用极刑。”
　　“陛下！！”副将大吃一惊，嘶喊道：“陛下饶命啊！！卑将是无辜的！卑将是被冤枉的！夏开府若没有参与偷盗行印，又如何能寻到行印，陛下难道不觉奇怪么！？”
　　梁琛幽幽的道：“不觉。”
　　副将还想再次大喊，声音全都卡在了喉咙里，震惊的看着梁琛，他不知梁琛为何如此轻松的说出这两个字。
　　梁琛的目光落在夏黎身上：“因为对比起你，寡人相信阿黎。”
　　摆了摆手，黑色的袖袍轻轻飘荡：“用刑，既然你如此喜欢栽赃陷害，寡人倒是要看一看，你的脑袋从脖子上分家之后，还能不能栽赃旁人。”
　　梁琛的言辞满含无所谓，道：“五马分尸。”
　　“陛下饶命啊！！！”副将挣扎着，但有枷锁束缚，还是被金吾卫揪了起来。
　　“陛下——”
　　“陛下饶命……救命啊！！救命……”
　　副将被拽起来，好似有病乱投医，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突然大喊起救命来。
　　金吾卫将副被推出去，营地里最不缺的便是马匹，找来结实的绳索，分别套在副将的脖颈和手脚上，绳索的另外一头捆在马匹之上。
　　“啊啊啊！！”副将感觉绳索绷直，整个人几乎凌空而起，马匹躁动不安的踏着蹄子，只要稍稍用力，他就会变得四分五裂。
　　副将大喊：“救我！！救我……救命啊——”
　　他还在喊救命……
　　“这……”楚君突然走出来，满脸的汗水：“陛下，这……会盟乃是大吉之时，再者……过两日又是陛下的大婚之喜，若是……若是见血，岂不是不吉利？恐怕会冲撞了龙气啊！”
　　楚君竟然站出来给梁人求情，一副慈悲的模样。
　　“哈哈，”梁琛轻笑一声，道：“楚君，大梁与南楚还未变成亲家呢，怎么，楚君的手已然伸到寡人这面来了？管得可真宽呢。”
　　“不不不……其实……”楚君连连摇手：“寡人并没有想要多管闲事，只是……只是这龙气，不好冲撞啊，寡人也是为了陛下着想……”
　　“陛下。”夏黎站出来道：“楚君说的也不无道理。”
　　楚君一脸震惊，不敢置信的看向夏黎，夏黎竟然为他说话？
　　夏黎心窍中横着一把称，倘或副将被五马分尸，什么都来不及说，也来不及指认楚君，岂不是令楚君躲过一劫，逍遥法外？自然是要让副将指正楚君，才得趣儿。
　　夏黎道：“会盟大典本是吉事，怎么能让一个宵小之徒，冲撞了陛下的龙气呢？”
　　梁琛很配合，笑起来：“阿黎觉得该如何？”
　　“依臣之见……”夏黎挑唇道：“其实并不需要见血，也可以让贼子招认。”
　　楚君纳闷的看向夏黎，不见血？副将好歹也是金吾卫，在朝廷中混迹了二十多年，的确，吃过的盐比夏黎吃过的黍米还多，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只要不是五马分尸，他都能接得住！
　　夏黎略微思考，道：“黎只要用一艘小舟，一根绳索，便可以让贼子乖乖招认，不止如此，还能为陛下解解闷儿，助助兴。”
　　“哦？”梁琛愈发的感兴趣：“那便赐你一艘小船，一根绳索。”
　　“谢陛下。”
　　梁玷亲自去寻了一艘小船，又找来了结实的绳索，低声道：“夏开府，你到底要做什么？”
　　夏黎也低声道：“大将军不必担心，黎一定会让这个贼子拱出楚君。”
　　梁玷眼神复杂：“那你……小心。”
　　那面梁琛眼睛很尖，自小习武令他耳聪目明，一眼便看到了夏黎与梁玷扎在一起说悄悄话，当即心里酸溜溜的，朗声道：“可准备好了？”
　　夏黎道：“回禀陛下，准备好了。”
　　他转头对梁玷道：“劳烦大将军，将这贼子绑上绳索。”
　　梁玷没有异议，立刻上前按照夏黎的要求，将副将的双手绑在身后，然后去除了枷锁。
　　副将去掉了枷锁，眼珠子乱转，他可是个武将，而夏黎呢？谁不知夏黎虽然进了绣衣司，但他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郎君，别说不会习武了，身子骨瘦瘦弱弱的，大风一吹恨不能摔倒。
　　副将刚想反抗，夏黎早有准备，“咚——！！”快准狠，一脚踹在副将的屁股上。
　　副将双手绑在背后，这样的姿势不利于平衡，被夏黎狠狠一踹，身体摇动起来，“啊！”大喊一声，紧跟着便是咕咚——
　　一头扎入了水中。
　　副将掉入水里，不停的扑腾着，他似乎会一些水性。
　　绳子的另外一端拴在船尾，勾连着小船与副将，夏黎立刻亲自掌舵，将小船开起来。
　　小船经过南楚的改良，轻便、快捷，船体向前行驶，副将还在水中扑腾，绳索瞬间绷直，拽着副将快速往前掠去。
　　“啊——咕噜咕噜……啊！救……咕噜咕噜——”
　　副将毫无准备，拖死狗一般被船只拽起来，水面有浮力，不至于让副将沉底儿，偏偏副将身上穿着介胄，介胄遇水沉重，于是便一沉一浮，叽里咕噜的翻腾在水中。
　　“救——咕噜咕噜……”
　　“啊……咕噜……咕噜……”
　　夏黎开着船，向前、向左、向右、绕圈，小船之后不停的冒出水泡，好像钓着一条大鱼。
　　“哈哈哈！”梁琛很给面子，大笑出声，他似乎从未见过这般有趣儿的事情。
　　感叹的道：“这般古怪的法子，怕也只有阿黎想得出来，有趣儿，着实有趣儿。”
　　“咕噜咕噜……”
　　夏黎发现冒泡的频率变低了不少，于是停下小舟，摇起绳索，钓鱼收杆一般将副将从水里捞了出来。
　　“咳——嗬……咳咳咳咳咳——呕——”
　　副将一口气去了半口，浑身湿哒哒，好似落汤鸡，垂头丧脑的被拽了起来，狠狠喘着气，不停的咳嗽着。
　　夏黎微笑的看着副将：“如何？如今你可招了么？还是黎偷盗的行印不是？”
　　“你……咳咳咳……”副将猛烈咳嗽，咬碎了一口牙，大吼道：“你这个奸佞！如此心狠手辣……你不得好咳咳咳……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是你！是你偷盗行印！！就是你——！”
　　“好。”夏黎轻飘飘的笑了一声：“嘴硬，黎喜欢……但要看看你的骨头够不够硬了。”
　　咚——！！
　　“啊！”副将一声惨叫，再次被夏黎踹入了水中。
　　夏黎如法炮制，将船只开起来，船尾又开始“咕噜咕噜”的冒泡。
　　只不过夏黎也并非故技重施，他开着船往前行驶，“咚——”一声巨响，似乎撞到了什么，船只自然而然停了下来。
　　夏黎走到船尾，将绳索摇起来，副将比刚才还狼狈，不止如此，他的额角竟然破了一大块，滴滴答答的流着血。
　　偏偏副将从水里捞起来，血迹被湖水一冲立刻散去。
　　夏黎没什么诚意的道：“真不好意思，黎也是头一次掌舵，好像撞到暗石了。”
　　副将：“……”
　　副将没有开口大骂，是因为他现在还七荤八素，撞得恶心，根本无法开口骂人。
　　夏黎挑唇：“你可要想好，黎的开船技艺有限，而这荆湖之中，又多是暗石，也不知道你的骨头能不能禁得住撞。”
　　“老子——”咕咚！！
　　副将还没能骂出声，夏黎眼疾手快，冲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水面冒出水花，副将第三次跌入水中。
　　“咕噜咕噜——”
　　“咕咕咕……咕噜！！”
　　咚！
　　咚！咚——咚……
　　梁琛在岸边看着，竟被逗得乐不可支，身为一个暴君，他的笑点好似很低，抚掌道：“好好！有趣儿！当真有趣儿！”
　　梁琛侧头看向楚君：“楚君，你觉得这般如何？既不见血，也不会冲撞了龙气。”
　　“哈哈、哈、哈哈……”楚君干涩的赔笑。
　　梁琛又道：“不如寡人与楚君打个赌，猜猜这个贼子会不会招供？”
　　“这……”楚君更是汗如雨下。
　　“啧，”梁琛突然咋舌，十足的遗憾：“看来没有打赌的机会了。”
　　楚君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水面，船只停下来了，这一次是停在岸边，夏黎从船上走下来，梁玷和柳望舒合力将副将从水中拽出来。
　　“咳咳咳……呕——咳咳……”副将气息游离，瘫在地上吐水，虚弱的道：“罪臣招……招……”
　　咯噔！楚君心头恨恨一震，脸色变得十足不自然。
　　“楚君？”梁琛善解人意的道：“你的脸色可不好看，莫不是水边风太大了？”
　　“没、没事……”楚君道：“无妨……”
　　副将在金吾卫中见过各种各样的刑罚，但是从未见过夏黎这么歹毒的刑罚，窒息的感觉让副将头皮发麻，更不要说呛进去那么多水，副将的肚子涨得比怀孕之人还要大。
　　“哇——呕——咳咳咳……”副将趴在地上，吐了个七荤八素。
　　梁琛是有洁癖之人，嫌弃的扇了扇袖子，冷冷的道：“说。”
　　楚君抢先一步，他已然后悔替副将求情，还不如一刀杀了他，也能落下一个清闲，威胁的道：“贼子！你可要想好了，这一次你休想糊弄陛下！”
　　副将趴在地上，有气无力的看了一眼楚君，相对比楚君的威胁，还是荆湖的湖水更加可怖。
　　“是……是……”副将把心一横：“是楚君！！是楚君指使罪臣，偷盗行印！”
　　“你胡说！”楚君呵斥：“一派胡言！！”
　　“是楚君！”副将大喊：“金吾卫丢失行印，还可以栽赃陷害给绣衣司，楚君想要大梁内部争斗！梁玷丢失了行印，罪不容诛，届时粮草辎重也会被耽误，楚君是想要一石三鸟！”
　　“你你你……”楚君好像变成了复读机：“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罪臣有证据！”副将急促的道：“罪臣的营帐中，有许多楚君送来的珍宝，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寻！”
　　梁琛没有说话，轻轻的摆了一下手。
　　柳望舒会意，立刻带人前往。
　　没过多久，“哐——！！”几个绣衣卫将一个大箱子搬出来放在地上。
　　箱子敞开，里面满满都是珠宝！
　　“就是这些！这些都是楚君为了拉拢罪臣给他卖命，特意送给罪臣的！”副将指着楚君：“罪臣不敢撒谎啊！”
　　楚君面色扭曲，看到那些珠宝反而轻松了一些，突然笑起来：“你这个贼子，休要诬陷寡人！你仔细看看这些珠宝，哪一点子是南楚的特产？也没有南楚的官银！怎么？你随随便便拿些东西来，便想诬陷给寡人不成？”
　　副将愣住了，盯着那些珠宝恍然大悟：“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如此？！你故意的！你是故意的？！”
　　楚君自然是故意的，他的确给了副将很多好处，金山银山，当然还画了许多大饼，但是他留了一个后手——上次给副将的珍宝，都是一些随处可见的宝物，值钱是值钱的，但全都规避了南楚的特产，连一个能证明楚君身份的东西也没有。
　　楚君拱手道：“陛下，您可千万不要听信小人挑拨，这贼子不知受了谁的指使，竟如此挑拨离间，分化南楚与大梁，实在可恶！”
　　“是你！是你！！”副将嘶声力竭的大吼：“你让我偷盗行印，许诺我金印！还许诺助我做大将军！！你竟然出尔反尔！”
　　楚君面色难看，向旁边看了两眼，似乎在给什么人打眼色。
　　夏黎顺着楚君的眼神看过去，原来是廖恬。
　　“啊呀——”廖恬叫起来，故意掐着嗓子，嗓音尖锐，拔了一个尖儿，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啊……肚子……肚子好疼啊……”廖恬捂着自己的肚子，矫揉造作的跌在地上，像蚕蛹一样扭动，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挤出两滴眼泪，梨花带雨的道：“陛下……陛下……恬儿腹痛难忍，啊……恬儿也不知怎么的，好疼……好疼……”
　　梁琛冷漠的看了一眼廖恬，不过做戏还是要做全套的，当即大步抢过去，道：“怎么突然疼了起来。”
　　“哎呦，哎呦……”廖恬装模作样：“恬儿也不知为何，就是突然好疼，或许是湖边风硬，陛下……陛下，恬儿好疼啊。”
　　梁琛看了一眼楚君，眼眸微动，突然一把将廖恬打横抱起来。
　　“啊呀！”廖恬吃了一惊，但不是惊吓，而是惊喜，顺从的靠在梁琛的怀中，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梁琛抱着廖恬，眼里是恰到好处的关心与焦急，口中道：“传医官！”
　　于是抱着廖恬，急匆匆往营帐而去，不知是不是夏黎的错觉，梁琛离开之时还故意看了他一眼，唇角牵起似有若无的笑意……
　　梁琛的御营大帐中，很快传来医官的恭喜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六皇子这是喜脉啊！”
　　“六皇子并无大碍，只是稍微受寒，动了一点胎气。”
　　“六皇子身怀龙种，这婚宴怕是要赶紧置办啊！”
　　“恭喜陛下——”
　　夏黎看了一眼充满贺喜声的御营大帐，并没有去凑那个热闹，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哥哥！”楚轻尘趁人不注意跟进来，身边还跟着楚长脩，道：“尘儿查到了廖氏老匹夫的诡计！”
　　和楚轻尘柔柔弱弱的外表不一样，他办起事儿来意外的利索。
　　夏黎道：“楚君将难民迁徙到荆湖以南，到底为何？”
　　楚轻尘冷笑一声，嘲讽的道：“荆湖以南不适合耕种，那个老匹夫也没打算耕种，只是借着开垦的由头，在荆湖以南挖水道！”
　　“水道？”夏黎蹙眉。
　　楚长脩沉声道：“今年南楚潮湿多雨，虽还未入雨季，但已经降了不少雨水，荆湖的水位颇高……楚君召集那么多难民，在荆湖南侧以开垦有为，大动土木，其实是为了掘开荆湖，水淹会盟大营！”
　　夏黎心窍一震，但他并不意外，在楚轻尘说南楚在挖水道的时候，他似乎已经想到了。
　　会盟大营处在平地之上，四周平坦，连个树木都少见，但地势意外的低洼，比荆湖的水平面要低了许多，一旦荆湖决口，湖水倒灌，周边又没有树木阻拦，整个会盟大营将陷入一片汪洋，寸草不留！
　　楚轻尘愤恨的道：“楚君好狠的心，他是打算水淹整个会盟大营，届时什么陛下，什么梁军，一个不留！”
　　楚长脩又道：“大鸿胪负责挖水道的事宜，楚君一直在拖延时日，怕是因为水道还未完成。”
　　开垦田地是司农的事情，迁徙难民是司徒的事情，挖水道那是司空的事情，都不是大鸿胪的业务范围之内，所以大鸿胪办起事情来难免不利索，双方已经齐聚会盟大营，但是大鸿胪还未完成水道。
　　夏黎沉吟道：“此事事关重大，黎需要通禀天子。”
　　一提起天子二字，楚轻尘瘪起嘴巴，嘟囔道：“那个梁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楚长脩看了他一眼，楚轻尘道：“怎么？我说错了？有事没事撩拨哥哥，动手动脚的，结果呢，转头便抱着那个廖恬，爱不释手的！”
　　楚轻尘说的是梁琛方才将廖恬亲自抱回大营的事情。
　　楚轻尘挽住夏黎的手臂，道：“哥哥，那个梁琛也就是生得好看一些，哥哥你撇了他，天底下样貌俊俏的男子多得是！尘儿觉得柳大人便不错，俊美又斯文，虽口上不喜表露，但每一次都是柳大人维护哥哥……啊还有，梁玷也不错，虽然跛了一条腿，不能再上战场，可是大将军身材好啊，那魁伟的身量，整个上京城里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
　　夏黎刚要开口，楚轻尘兴致勃勃的道：“哥哥若是喜欢，两个都收了罢，夜里可以换着来，无论是想要斯文的，还是魁梧的，总不会腻歪！”
　　“还有还有！”楚轻尘回身指着楚长脩道：“哥哥若不然看看长脩，虽然是个闷葫芦，三脚也不一定能踹出个屁来，但是好在体贴细致！”
　　楚长脩眼皮跳了两下，拱手道：“我先告退了。”
　　楚轻尘道：“哥哥你看，到底谁好？或者都好？”
　　夏黎：“……”弟弟好双标啊。
　　夏黎无奈一笑：“好了，挖水道一事耽搁不得，你先回去歇息罢，黎要去见一见陛下。”
　　“唔……”楚轻尘嘟了嘟嘴巴，还是乖巧的应声：“好罢，哥哥。”
　　等御营大帐消停下来，廖恬回了自己的营帐养胎，夏黎确保御营大帐中再无旁人，这才过去谒见。
　　“阿黎，你来了。”梁琛微笑，他的笑容十足耐人询问。
　　夏黎拱手作礼，平静的道：“陛下，黎已查明楚君背后的手段。”
　　他将荆湖以南的事情说了一遍，梁琛冷笑：“楚君还真是心狠手辣啊，他是想将寡人与大梁的精锐全部淹死在这里，然后用廖恬肚子里那个假的血脉，取代我大梁的天下！”
　　一提起廖恬，夏黎微微垂下眼眸。
　　“呵呵……”梁琛突然换上笑颜，走过来，俯身在夏黎的耳边道：“阿黎，你是不是吃味儿了？”
　　夏黎道：“黎愚钝，不明陛下的意思。”
　　梁琛却道：“你明白，寡人之前抱着廖恬，好似很紧张的模样，你说，是不是吃味儿了？”
　　夏黎挑眉看着梁琛，道：“看来陛下是故意的。”
　　夏黎便觉得不对劲儿，便算是梁琛为了表现得十足关心廖恬，也不用抱着廖恬走，再者，梁琛离开的时候，故意看了夏黎一眼，那一眼还带着笑意，就好像……故意似的。
　　原来梁琛便是故意的，故意试探夏黎，想看看他是不是会吃味儿。
　　梁琛的嗓音低沉沙哑，温柔的气息洒在夏黎的耳畔，竟一点子也不藏着掖着，坦然的道：“是啊，寡人是故意的，寡人想看看阿黎吃味的模样……为寡人吃味的模样。”
　　夏黎抬起头来，平视着梁琛，道：“那……陛下可看到了？”
　　“尚未看清楚。”梁琛宽大的手掌捧起夏黎的面颊，一点点靠近，幽幽的道：“让寡人好好儿的，仔细的看看，阿黎会不会为了寡人吃味儿……”
　　“嗯？”梁琛笑起来：“怎么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这样看不清晰，寡人得换个法子，仔细看看。”
　　他说着，微微启唇，调整了一个完美的角度，缓缓在夏黎的唇上落下一吻，夏黎竟没有躲闪，长长的鸦羽眼睫轻轻颤抖，缓缓闭上了眼目，那温柔又顺从的表情，瞬间激起了梁琛极大的占有欲与侵略欲！
　　【便在二人的气息即将缠绵之时，梁琛他______。】
　　咕噜——
　　他——的肚子没来由的疼痛起来，翻江倒海，又是那种奇妙且熟悉的感觉，仿佛……要闹、肚、子！
　　“嗬……”梁琛隐忍的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腹部，深吸了一口气，忍耐着不断加剧的绞痛，想他梁琛也是上过战场，经历过生死之人，断头流血尚且不怕，可偏偏怕闹肚子。
　　夏黎的眼睫再次颤抖，慢慢睁开，点漆般的黑色眼眸透露着恰到好处的迷茫与疑惑，歪了歪头，红艳灵巧的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唇瓣，道：“陛下？”
　　梁琛双手攥拳，想要狠狠的亲吻夏黎，占据他的唇舌，将他生吞活剥，可腹中的绞痛越发难耐，额角甚至有汗珠滚下来。
　　“偏偏又是在这种时候……”梁琛自言自语。
　　“陛下脸色不好，”夏黎挑眉，唇角带着一丝洞悉的笑容：“可要传医官？”
　　“不，”梁琛咳嗽了一声：“不必了。”
　　他的声音无比沙哑，无比深沉，无比性感，却是因为抵御肚子疼，咬着后槽和自己较劲儿，干涩的道：“寡人……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很重要之事，暂时离开一会儿。”
　　说罢，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迅捷的冲出御营大帐。
　　梁琛哪里知道，肚子疼根本不是巧合，他故意让夏黎吃味的事情，夏黎在话本中早就看到了，梁琛的那些小心思根本逃不过夏黎的眼目。
　　“噗嗤……”夏黎忍不住笑出声来，自言自语的道：“吃醋？还想让黎吃味，好好在厕所里反省一下罢。”


第45章 大婚之日
　　黑色的闪电顷刻之间离开营帐, 一眨眼的功夫，突然又折返回来。
　　夏黎奇怪的看着梁琛，挑眉道：“陛下？”
　　看来梁琛的肚子还是不疼, 不是那么着急……
　　梁琛忍耐着腹中的绞痛, 极力沉住气，让自己的容貌看起来端庄、大气、沉稳, 沙哑的道：“阿黎, 寡人……并非闹肚子, 不要误会。”
　　“噗……”夏黎实在没忍住, 笑出声来。
　　梁琛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忍耐着疼痛也非要回来强调一下。
　　“真的、”梁琛强调：“真的不是肚子疼。”
　　“哦……”夏黎忍着笑意，咬着下嘴唇点点头。
　　梁琛松了口气，道：“那寡人先去忙了……”
　　唰——
　　不等他的话音落地, 梁琛的人影已经离开, 似闪电, 如疾风, 风驰电掣消失得干干净净。
　　等梁琛脚步虚浮的回到自己的御营大帐，已然是半个时辰之后。从小习武令他下盘稳健, 已然许多年不曾体会双腿发麻的感觉, 甚至走起路来直打晃儿。
　　梁琛自言自语：“难道寡人穿得太单薄了，所以才会……”闹肚子？
　　梁琛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柔软的黑色长袍, 布料顺滑而贴合, 十分能衬托出他高大的身材。这里是荆湖, 天气潮湿又温暖, 梁琛在上京都不曾害病，更不要提在这里了。
　　他本以为穿一件稍微单薄的衣裳不会有问题，谁成想……
　　梁琛不知夏黎的话本有问题, 他自然不会往话本上去想，只当是一个意外，是自己穿的衣裳太少了……
　　等梁琛离开，夏黎浑身放松，终于躺在榻上，伸了个懒腰：“终于可以歇会儿了……”
　　“快！快叫医官！”
　　“医官呢，怎么还不来？”
　　夏黎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响声，起初以为是做梦，但渐渐的，他被这响动从梦境中拔了出来，迷茫的睁开眼目，这才发现不是做梦。
　　营地外面传来杂乱的跑步声，还有人大喊着叫医官。
　　夏黎揉着眼睛坐起来，随便披了一件衣裳，打起帐帘子道：“发生了何事？”
　　路过的宫人回话道：“回禀夏开府，是南楚的六皇子，似乎动了胎气，陛下关心十足，正唤医官给六皇子看诊呢。”
　　夏黎太困了，只想翻一个白眼儿，这深更半夜的，如此兴师动众，不知廖恬又要闹什么幺蛾子，梁琛怕是想要上演深情戏码，因而整个营地才沸腾起来。
　　“好困……”夏黎打了一个还欠，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咕咚倒在榻上，抱着被子遮住自己的脑袋，将嘈杂的声音全都隔绝。
　　踏踏踏……
　　梁琛急匆匆赶到廖恬的营帐。
　　“哎呦……哎呦——好疼啊……”廖恬矫揉造作的呻吟着，见到梁琛更加卖力。
　　“陛下——”廖恬一脸委屈：“陛下，恬儿好疼啊，怕是……怕是动了胎气。”
　　梁琛道：“没事，寡人已经叫来了最好的医官为你看诊，一会子便没事了。”
　　廖恬眼神闪烁：“陛下，医官就不必了，恬儿……恬儿感觉好像比刚才好了不少。”
　　廖恬自然不想让医官给自己看诊，毕竟他怀孕的身子现在已经超过三个月，和与梁琛“欢好”的日子根本对不上，倘或让大梁的医官诊脉，一定会查出端倪。
　　廖恬借口道：“陛下，恬儿当真无事了，不需要这般劳师动众的，再者……恬儿的身子，还是身边的医官比较了解。”
　　他抓住梁琛的袖子，撒娇道：“啊呀陛下，相对比医官，恬儿更想让陛下陪陪恬儿嘛！”
　　廖恬这大半夜的，突然喊自己肚子疼，却又不让医官看诊，其实是楚君吩咐廖恬，来试探梁琛的，看看梁琛是不是对他宠爱有加。
　　今日梁琛闹了半个时辰的肚子，错过了和夏黎亲密的时机，已然很不欢心，这大半夜廖恬还要耍手段，梁琛耐着性子，唇角的笑容根本不达眼底，道：“你如今有了身子，寡人不知轻重，万一伤了你，伤了孩儿怎么办？来，你躺下来，寡人在这里陪你一会子。”
　　“不嘛——”廖恬执拗：“陛下今夜便留在恬儿这里嘛，恬儿虽身子不便，但也有旁的法子伏侍陛下，不是么？”
　　梁琛的眼神深沉，透露着一抹厌恶，只是闪过的太快，廖恬并没有发现。
　　他侧头看了楚长脩一眼，楚长脩跟在梁琛身边这么多年，一下子便知梁琛是什么意思，他是想要让楚长脩找个借口，随便什么借口都行，把梁琛叫走。
　　楚长脩会意，当即开口道：“陛下，您还有……”
　　他的话未说完，廖恬突然放开了梁琛的袖子，咕咚——头一歪，倒在榻上一动不动了。
　　梁琛：“……？”
　　梁琛奇怪的看着廖恬，深深的蹙起双眉，试探的道：“六皇子？”
　　廖恬一点子反应也没有。
　　“六皇子？”梁琛甚至伸出手，试探廖恬的鼻息。
　　鼻息稳定，并不像是有事儿，反而像是……睡过去了？
　　廖恬方才一直在撒娇，精神头大得紧，怎么说睡过去就睡过去？
　　“呼——呼——”梁琛的猜测是正确的，廖恬的确睡着了，这会子竟还打上了呼噜。
　　没错，呼噜声震天。
　　“呼——呼！！”还磨牙……
　　夏黎用被子蒙着脑袋，但还是能听到外面糟乱的声音，廖恬的营帐距离这里不远，也不隔音，那尖锐的撒娇声穿透力十足，尤其是在黑夜中。
　　“唔……”夏黎翻了个身：“好吵……”
　　他忍无可忍，从被窝里坐起来，伸手将《绮襦风月》的话本抓过来，提起笔唰唰唰添了几笔。
　　【廖恬扭动着腰身，抱着梁琛的手臂，掐着嗓子不断撒娇，他说：“______。”】
　　——他说：“呼——呼——呼——”直接睡死了过去，甚至还打呼噜磨牙。
　　夏黎填写完毕，不过须臾，果然廖恬尖锐的撒娇声突然中断。
　　夏黎松了一口气，满意的拍了拍话本，将话本塞在头枕下面，道：“睡觉。”
　　他钻进被窝中，这次不需要蒙住脑袋，世界终于安静了……
　　根据夏黎的禀报，梁琛让柳望舒与梁玷分别去查，果不其然，楚君打算在荆湖以南动手脚。因为今年荆湖雨水丰富，非常适合水攻，只不过大鸿胪从未做过这等事情，所以工程不由自主的拖延了一些，致使这几天才会完工。
　　梁玷蹙眉道：“陛下，依照荆湖今年的雨水，一旦决口，整个会盟大营都将变成一片汪洋，还请陛下早作打算！”
　　梁琛冷笑：“好一个楚君！”
　　柳望舒道：“会盟大营之中，除了大梁的军队之外，楚君也带了不少将士前来，难道楚君想要那些将士一同赔命么？”
　　南楚这些年来势力大不如从前，倘或用这些将士赔命，的确不会引起大梁的怀疑，但是代价也太大了，如此一来南楚也会损伤元气。
　　柳望舒的疑问刚抛出来，便听到营地里传来大鸿胪一连串的大喊声。
　　“不好了！不好了，君上！”
　　大鸿胪着急忙慌的跑进来，神态虽然匆忙惊慌，但是那种惊慌保留的时间太长太长了，以至于看起来有些……假？
　　大鸿胪跑过来，用整个营地都能听到的声音道：“君上，几个附属小邦突然起兵作乱，急需镇压，只是……只是边疆兵力不足啊！”
　　便听楚君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大鸿胪回答道：“依老臣所见，君上不如调遣会盟大营的兵力，前往边陲镇压叛乱！”
　　重点不就来了么？楚君与大鸿胪一唱一和的，原来是为了这个事情。
　　梁琛带着众人从营帐中走出来，便看到楚君一脸为难：“这……这……可是……”
　　大鸿胪拱手道：“君上，陛下是仁义之君，如今又是会盟，再过两日便是陛下与六皇子的大婚之日，此等喜事，又何须这么多将士呢？不如将这些将士调离，前往边关镇压。”
　　楚君长吁短叹：“是啊，寡人相信陛下的为人，咱们此次是为会盟与大婚而来，陛下绝不会出尔反尔。”
　　他重重一拍手，道：“好罢！那现在便调遣兵马，前往边关，镇压叛军！”
　　什么叛乱，分明只是借口。楚君不想让他的士兵陪葬，因而在水淹之前，随便找个借口，把大部分军队调走，然后留下小部分军队糊弄梁琛的耳目。
　　梁琛幽幽一笑：“楚君如此信任寡人？”
　　楚君赔笑：“陛下说笑了，咱们马上便是一家子人，寡人自然是相信陛下的。”
　　“是啊，”梁琛轻声道：“一家人。”
　　*
　　大婚之日。
　　梁琛与南楚六皇子的婚宴，在荆湖大营举行。
　　整个营地都披上了红绸，张灯结彩，将营地打得犹如白昼一般。
　　双方走入幕府大帐，首先并非是行婚礼，而是双方签订盟约条款。
　　楚君殷勤备至，将盟书亲自捧到梁琛面前，道：“陛下，请过目。”
　　盟书上写的清清楚楚，从今往后，整个荆湖都归大梁所有，而楚君自去皇位，以臣子自称，拜入大梁，年年进贡，岁岁称臣。
　　夏黎瞥眼看着盟书，看来楚君为了博取梁琛的信任，是下了血本了。无论是割让荆湖，还是称臣，这些都是往日里南楚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恐怕楚君是觉得，过了今夜，大营马上就要被淹了，所有的人，包括大梁的天子梁琛，一个也逃不掉，到那时候什么盟约，全部灰飞烟灭，所以现在签了也等于没签，根本不吃亏。
　　“甚好。”梁琛微笑：“这份盟约，深得寡人之心。”
　　“是是是！”楚君赔笑：“往日里是寡人……哦不不，是臣眼界太短，如今臣见识到了陛下的威严，大梁的强盛，深知只有归顺大梁，才是我南楚最好的归宿啊！”
　　梁琛道：“既然如此，楚君用印罢。”
　　楚君一点子也不犹豫，立刻拿出大印，“咚！！”的一声盖在盟书上，甚至还狰狞的一笑。
　　双方盖印完毕，楚君笑眯眯的道：“陛下，良辰吉时已到，今日是陛下大婚的大喜日子，臣敬陛下一杯！”
　　廖恬亲自给双方满上酒水，将酒杯送到梁琛手边：“陛下——请用酒。”
　　楚君为了表达恭敬，一饮而尽，又低声对廖恬咬耳朵：“快去，多敬梁琛一些酒水，今晚务必要把他灌醉，只有他醉的不省人事，咱们才能……”
　　今日是约定掘开荆湖水道的日子，楚君打算利用婚宴，把梁琛灌醉，然后偷偷离开营地，跑到隔壁的高地，亲眼看着大水淹没营地，将梁琛和他一干将士全部吞没！
　　楚君的眼睛里并发出贪婪的光芒，沙哑的道：“小宝贝儿，今日成败，全靠你了！”
　　“君上放心罢。”廖恬十足自信：“这些日子您也看到了，那个梁琛，迷恋恬儿迷恋得紧呐！”
　　梁琛将酒水饮下，廖恬立刻又添了一杯酒水，一个旋身坐在梁琛的腿上：“陛下好酒量呀，再饮嘛——再饮嘛！”
　　梁琛轻声一笑：“怎么，恬儿想把寡人灌醉？若错过了洞房花烛之夜，恬儿便不后悔么？”
　　“啊呀讨厌了陛下！”廖恬轻轻捶打着梁琛的胸口，撒娇道：“恬儿身子重，不方便伏侍陛下，不然今日便放开了幸酒，无醉不归。”
　　“好啊。”梁琛挑眉：“无醉，不归。”
　　廖恬转瞬已然给梁琛添了第三杯酒水：“陛下，继续幸酒呀！”
　　梁琛一连饮了好几杯，眼看着夜色浓郁，便按照计划，装作醉酒的模样，高大的身形东倒西歪。
　　“陛下——”廖恬伸手去扶梁琛。
　　哪知梁琛实在醉得太厉害了，根本分不清楚廖恬，不客气的一把推开廖恬，反而手臂一展，直接将夏黎搂在怀里，口中笑着：“心肝儿，让寡人亲一亲。”
　　梁琛也不客气，真的亲下来，吻在夏黎的额心。
　　夏黎：“……”
　　旁人不知情，夏黎却是知情的，梁琛根本没有醉，装醉只不过是为了遮掩楚君的耳目罢了，所以他是故意借疯撒邪，搂住夏黎揩油的。
　　“陛下！”廖恬焦急的道：“陛下，恬儿在这里呢！”
　　梁琛再一次不客气的推开廖恬：“走开！寡人又没有饮醉，谁是心肝儿还分不清楚么？”
　　“啊呀！”廖恬差点摔倒在地上：“陛下！我才是恬儿啊！”
　　廖恬焦急不已，但是梁琛抱着夏黎便不撒手，紧紧搂着夏黎的腰肢，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夏黎的身上，下巴搭在夏黎的肩膀上，别有深意的笑道：“心肝儿，与寡人入洞房。”
　　夏黎：“……”
　　楚君以为梁琛醉了，打圆场道：“陛下醉了，不如这样，先送入营帐，好生歇息。”
　　只有梁琛休息了，楚君才能趁夜逃跑。
　　众人搀扶着梁琛，将他送回营帐，梁琛脚步不稳，猛地向软榻跌倒过去，甚至还带了夏黎一把。
　　夏黎的身量度比起梁琛来说，根本不够看，下盘一轻，直接被梁琛抱着倒在软榻上，众目睽睽之下，又被梁琛亲了一口。
　　夏黎眼皮狂跳，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这酒疯再撒就假了。”
　　梁琛不着痕迹的挑起唇角，用仅有夏黎能听到的嗓音道：“是么？寡人却觉得恰到好处。”
　　楚君道：“看来陛下当真醉了，臣便不叨扰陛下了。”
　　楚君迫不及待的退出营帐，赶紧回去准备，将东西简单的收拾好，随时准备离开。
　　夜色静悄悄的，梁琛的御营大帐终于安静下来，梁琛似乎已经坠入了深沉的梦乡。
　　廖恬一身喜服，偷偷的从御营大帐中钻出来，提着衣角一路猛跑，前去与楚君汇合。
　　今日是大梁天子大喜的日子，行辕的守卫都饮了陛下的喜酒，只留下几个人巡逻，十足方便楚君偷偷离开。
　　廖恬追上楚君，欣喜的道：“君上，梁琛已经睡死过去，他醉成那个模样，不到明日中午是决计醒不了的，咱们快走罢！”
　　楚君身边带着大鸿胪、廖恬，还有几个亲信心腹，为了遮掩梁琛的耳目，剩余的士兵便被楚君舍弃，就在这里作为弃子，
　　楚君冷笑一声，“嘭！”将一样东西仍在地上：“什么大梁，还不是要喂荆湖的鱼虾，狗屁的盟约，留之无用！”
　　原来楚君扔在地上的，正是今日才刚刚签订的盟约。
　　楚君之所以大方的将荆湖割让，还口口声声称臣，便是觉得梁琛活不过今日，到那时候荆湖还是南楚的，不只是荆湖，整个大梁都将成为南楚的土地！
　　“走！”楚君大手一挥，大踏步往前走，肥胖的肚皮甚至颠簸起来。
　　“这深更半夜去何处呢，楚君。”
　　一条人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挡在楚君面前。
　　楚君吓得一个激灵，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应该醉倒才对，没成想还有人行走在营地之中。
　　楚君定眼去看对方，狠狠松了一口气：“是……是夏开府啊。”
　　夏黎身材纤细，拔身而立在黑暗的营地之中，夜风轻轻吹拂，勾勒着他柔软的腰肢，看起来如此无害……
　　楚君挺胸抬头，底气十足：“这么晚了，夏开府怎么一个人？还没歇息啊。”
　　夏黎负手而立，挑眉道：“楚君不是也未歇息？”
　　“楚君还未回答黎的问话，”夏黎重复道“：这么晚了，楚君这是想去何处呢？”
　　廖恬连忙道：“君上，不如……不如咱们带着阿黎哥哥一起走罢？”
　　楚君下打量夏黎，眼神露骨而猥琐，双手搓着掌心：“好好好！如此美人儿，若是被淹死在这里，也着实可惜了，便听你的，带上他一起走！”
　　“美人儿！”楚君底气十足哈哈大笑：“你不是想知晓寡人去何处么？不如——你配寡人一起走啊？”
　　大鸿胪着急道：“君上，夜长梦多，还是赶紧离开这里才是正经儿，千万不要多惹是非啊！”
　　“怕什么？！”楚君不以为然：“去，把美人儿给寡人抓过来！”
　　亲随应声，不断逼近夏黎。
　　夏黎站在原地根本没有动弹，只是微微挑起唇角：“想动黎，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了。”
　　他的话音一落，踏踏踏——
　　是脚步声，整齐划一的跫音快速逼近，楚君等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已然被黑甲大军包围在正中间。
　　“金……金吾卫！？”大鸿胪惊叫出声。
　　那包围着他们的军队，正是金吾卫。
　　一个手持长刀的高大男子从黑暗中走出来，他乃是昔日里大梁的战神——梁玷。
　　楚君慌了神，想要从后方逃跑，踏踏踏——
　　又是跫音，楚君的后方也被快速包围，那些人并未着铠甲，绛紫色的衣襟昭示着他们的身份，是绣衣卫！
　　绣衣司指挥使柳望舒手持紫金剑，有条不紊的指挥着绣衣卫斩断了他们的后路。
　　夏黎的眼神扫过慌乱的楚君、廖恬和大鸿胪，轻飘飘的道：“会盟重地，私离营地，格杀勿论。”
　　“这……这……”楚君慌张的变成了一个结巴。
　　为了不损兵折将，这两日楚君支走了大部分的军队，留下来的都是弃子，都是楚君准备丢掉的老弱残兵，且数量非常少。
　　如今楚君被大梁的两股精锐包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突围，实力悬殊，实属喊破喉咙也没人答应的境地！
　　楚君笑容发颤：“误会！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寡人与大梁乃是盟友啊，咱们刚刚签订了盟约，寡人只是……只是酒气憋闷，出去散……散散步。”
　　“是么？”夏黎微笑：“楚君要去何处散步？夜色深沉，外面不安全，不如黎多派些人手，随行保护楚君？”
　　大鸿胪焦急的跺脚，低声催促楚君：“君上，快啊，来不及了，要来不及了，按照约定的时辰，荆湖水道马上便要决口了，大水马上便要淹过来了！”
　　楚君能不知晓？眼看着月色越来越浓郁，急得他腿肚子抽筋儿。
　　楚君干脆道：“夏开府，寡人不妨与你直说罢，寡人十足看重夏开府的人品，夏开府生在梁地实在太可惜了，如此年轻有为，却只是一个开府，若是来到我们南楚，别说是仪同三司，寡人便让你做三司之长！你若是跟了寡人，便是我南楚的丞相，如何？”
　　眼看突围无望，楚君打算游说夏黎。
　　“是呀是呀！阿黎哥哥！”廖恬结结巴巴的道：“阿黎哥哥，你……你难道忘了与恬儿海誓山盟了嘛？你与我们一道回南楚去，从今往后，恬儿……恬儿的身心，便都是阿黎哥哥你的了……”
　　夏黎眼皮一跳，婚宴之上他也饮了一杯酒，险些直接吐出来。
　　不等他开口，有人大步走出来，高大的身躯将夏黎拦在后面，红黑色的喜服，柔软的布料衬托着对方宽阔的肩膀，饱满挺拔的胸肌，便算是不看脸，只是看胸，不用猜测夏黎都知晓对方是谁。
　　——是梁琛！
　　梁琛哪里有一点点醉态？方才撒酒疯的模样，好似是错觉一般。他面容冷酷，双眼清明，唇角化开一抹冷笑，幽幽的道：“竟有人敢挖寡人的墙脚，看来是活得腻歪了。”


第46章 夏黎的秘密
　　“陛、陛下？！”楚君震惊的瞪着铜铃一般大的眼睛, 满眼的不敢置信。
　　“陛下您不是……不是……”醉了么？
　　是楚君亲眼所见，梁琛醉得一塌糊涂，连人都认不出来, 抱着夏黎还以为是自己新纳的妃子, 哪成想……
　　梁琛笑起来：“寡人不是什么？醉了？”
　　楚君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梁琛幽幽的继续道：“楚君可真是会开玩笑, 寡人千杯不倒, 如何会被三两杯薄酒灌醉呢？”
　　“倒是楚君。”
　　他上下打量着楚君, 楚君甚至换下了平日里的朝袍, 穿着一身颜色昏暗的常服, 皮笑肉不笑的道：“楚君这是要去哪里？何故穿成这幅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什么阿猫阿狗，准备混出军营呢。”
　　“我……我……”
　　不等楚君狡辩开口, 梁琛瞥眼道：“是了, 怎么还拐带着寡人的新妃子？这不是寡人刚刚纳入掖庭的廖妃么？这是……要去何处？”
　　楚君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一直在筛糠, 夏黎则是“啊呀”一声，装作很惊讶的低下头, 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咦？这是什么？”夏黎将楚君丢弃的盟书捡起来, 掸了掸上面的灰土，展开来看。
　　又是故作惊讶的道：“盟书？盟书怎么会被丢弃在这里？”
　　“这、我……寡人……臣……”楚君支支吾吾, 这正是他刚才潇洒丢弃的盟书, 毕竟梁琛死了, 梁军覆灭, 还要什么盟书？荆湖照样是楚君的，便是连整个大梁，也将成为他的掌中之物。
　　可是……
　　谁偏偏会想到, 临门一脚出现了岔子！
　　楚君回答不上来，夏黎做出侧耳倾听的动作：“什么声音？”
　　轰——
　　轰隆隆……
　　轰隆——！！
　　这是……
　　楚君眼睛睁大，瞳仁却在快速收缩，整个眼眸变成了弹球，剧烈的跳动着，浑身筛糠一般颤抖：“水、水……”
　　夏黎笑起来：“楚君这是口渴了么？要饮水？”
　　什么饮水？楚君口中的水，分明说的是洪水！
　　荆湖以南挖开了水道，这个时辰若是没有夏黎和梁琛出来捣乱，楚君已经逃之夭夭，跑到了附近的高地上，洪水肆虐而来，淹没整个会盟大营，姓梁的一个也逃不了。
　　但眼下，偏偏楚君被绊住了手脚，耳朵里又听到了轰隆隆的声音，那是洪水奔腾咆哮的声音。
　　“来了、来了！”楚君焦急紧张，养尊处优的脸盘子瞬间变成了白色，颤抖的道：“水……洪水……洪水来了！”
　　夏黎道：“洪水？楚君真是会开玩笑，荆湖今年虽然多雨，但南楚还未进入雨季，又怎会有洪水呢？看来楚君才是饮多了酒。”
　　“洪水！！”楚君信誓旦旦，瞪着眼珠子：“洪水！洪水要来了！”
　　“大家……”楚君突然抬起头来，沙哑的咆哮：“再不跑大家都要死！！”
　　梁琛慢悠悠的道：“楚君为何如此笃定，这就是洪水的声音？”
　　“我……”楚君一时语塞，廖恬在旁边突然哭喊出来：“我还不想死啊！我还不想死！”
　　楚君似乎被感染了，面色扭曲又狰狞，道：“是洪水！！荆湖的水道被挖破了，是洪水！马上……整个会盟大营都会被大水淹没！都要死……都要死！！”
　　楚君其实是怕死的，紧张的道：“还不快打开营门，若是慢了一些，洪水就来了！！”
　　梁琛挑眉：“楚君如此了解，这洪水，怕是楚君的杰作？”
　　楚君也不是个傻的，看到这个局面，心窍里已然知晓，自己的计划可能被识破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威胁道：“洪水马上便要来了！你们若是打开辕门，寡人可以带你们到附近的高地避难，否则——”
　　“否则，”梁琛平静的道：“大家一起死。”
　　死这个字完全刺激了楚君，楚君的大喊：“寡人不想死！不想死——”
　　梁琛反而笑起来：“洪水来袭，便算是寡人能跑，那寡人的大军呢？金吾卫与绣衣卫呢？这般多的将士，如何同时涌上高地？既然寡人逃不了，好甚好，大家便一起死，楚君你也休想逃过此劫！”
　　轰隆——
　　轰隆隆……轰隆——
　　伴随着梁琛的嗓音，那轰鸣的响声更加剧烈，更加急切，不停的奔腾，不停的咆哮，不停的逼近，也来越清晰……
　　“不，不——”楚君膝盖一软，咕咚一下跌倒在地上。
　　夏黎皱起眉头，嫌弃的后退了一步，连忙用袖袍掩住口鼻，好骚气。
　　楚君竟吓得……尿、裤、子！
　　一滩黄水从楚君的裤#裆里溢出来，楚君双眼无神，双手乱抓，差点和泥，喃喃的道：“不，寡人不想死……寡人不想死啊！！”
　　他现在十足后悔，提前把军队支走，否则眼下也能拼个你死我活，杀出军营，可是一切都晚了。
　　轰隆隆……
　　那声音更近了，咆哮着滚入营地之中。
　　轰隆隆，哗啦啦——
　　就见几个士兵抬着大鼓，还有几个士兵举着帆布，不停的敲鼓，不停的挥舞着帆布。
　　鼓声沉闷，帆布的声音若有似无，远远的传来便成了洪水咆哮的声音，距离近了，反而越听越是不像。
　　楚君瞪着眼珠子，诧异的看着那些敲鼓晃帆布的士兵：“你、你们……”
　　夏黎笑出声来：“楚君，洪水这不是来了么？”
　　“怎么会……怎么……”楚君不能相信。
　　洪水没有淹没会盟大营，那轰隆隆的声音是梁琛故意安排的，为的就是吓得楚君屁滚尿流。
　　踏踏踏——
　　楚长脩骑在马上，飞奔而来，身后跟着一支大约五十人的队伍。
　　翻身下马，楚长脩拱手道：“回禀陛下，荆湖以南挖渠之人，已经被悉数抓获。”
　　“甚好。”梁琛笑起来。
　　楚君恍然大悟，梁琛早就发现了水渠的事情，提前做了准备，水道根本没有决堤，洪水根本没有淹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而楚君……却真真儿的提前将军队调遣离开。
　　如今整个会盟大营，只剩下大梁的军队，楚君便是扣押在笼子里的猎物，任人宰割，任人鱼肉！
　　楚君的眼珠子来回乱转，似乎在想对策，他不甘心就这么丧命。
　　“是他！！”楚君从地上爬起来，用肮脏的手指指着大鸿胪：“是他！他的诡计！大鸿胪，你可知罪？！”
　　大鸿胪懵了，颤声道：“君上？！您在说什么？”
　　楚君的嗓音盖过大鸿胪，咆哮道：“分明是你，是你挑拨离间南楚与大梁的干系！一直在寡人耳边说陛下的坏话！从头到尾，都是你蛊惑寡人，若不是你，寡人也不会犯下这滔天的大罪！”
　　楚君又对梁琛道：“还请陛下明察秋毫，都是这老贼！是他挖的水道，与臣无关啊！臣也是多方劝阻，可是……可是大鸿胪仗着自己是楚氏后人，在朝中多番欺压臣，臣这个国君做的有名无实，也是没有法子，只能像傀儡一样被大鸿胪操纵！”
　　“君上？！”大鸿胪大喊：“您怎么能如此颠倒黑白呢？”
　　楚君咕咚跪在地上，一点子尊严也是不要了，框框叩头：“陛下饶命啊！都是大鸿胪！全都是他的诡计，他威胁蛊惑了臣，臣只是……”
　　“让寡人来替你说，”梁琛冷笑：“你只是一时糊涂。”
　　“对对对！”楚君哪里听不出来梁琛的讽刺意味，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是是！臣只是……只是一时糊涂！臣对陛下，对大梁都是忠心耿耿的啊！”
　　他说着，连忙给廖恬打眼色，廖恬会意，突然“啊呀——”一声大叫。
　　妖娆的跌倒在地上，腰肢打了好几道弯，捂着自己的肚子：“哎呦……哎呦……陛下，恬儿怕是动了胎气，好疼啊……哎呦……”
　　“是么？”梁琛眼膜一眯，沙哑的道：“寡人看你还不够疼。”
　　嘭——
　　“啊啊啊！！”廖恬惨叫一声，伴随着一声闷响，被梁琛一下踹倒在地上，这次是真的摔倒，爬也爬不起来。
　　“啊……好疼……我的……我的肚子好疼啊……”廖恬的脸色瞬间惨白下来，哆哆嗦嗦的挣扎。
　　梁琛沙哑的道：“夏卿，你先将这个背信弃义的楚君与大鸿胪押解起来。”
　　夏黎看了一眼梁琛，拱手道：“敬诺，陛下。”
　　夏黎带着绣衣卫将人押解起来，往牢营而去。
　　梁琛是故意支开夏黎的，因为他不想让夏黎看到自己冷酷残忍的一面。
　　“陛下……恬儿肚子好疼啊……”
　　“疼？”梁琛幽幽的道：“肚子疼是么？寡人可以让你更疼……”
　　“啊！！”廖恬再次发出惨叫之声，梁琛已经走过来，踩在他的腹部之上。
　　“陛下！？”廖恬瞪着眼睛，惊恐的对上梁琛犹如黄泉修罗的冰冷双眸。
　　“这可是……这可是陛下您的龙子啊……”廖恬哭求：“陛下饶了恬儿罢？”
　　梁琛呵呵低笑一声，垂目冷声道：“你以为寡人不知，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廖恬眼眸乱晃，心虚的厉害，却打死也不能承认，否则死得会更惨，装傻充愣的道：“陛下您……您说什么啊，恬儿听不懂，这孩子……孩子可是陛下的血脉啊！”
　　梁琛挑眉：“嘴硬？无妨，寡人有一百种手段款待嘴硬之人。”
　　“啊！啊啊啊啊——”廖恬嚎叫着，想要逃跑，可是他根本无法逃跑。
　　梁琛轻笑：“那天寡人根本没有碰你。”
　　廖恬不敢置信，他之所以谎称怀上了梁琛的孩子，正是因为那天和梁琛有“一夜情”，便装作一发中地的模样。
　　梁琛又道：“那天夜里，寡人和你的阿黎哥哥，可是缠缠绵绵呢。”
　　“啊——”惨叫声绵延在整个营地，便算是牢营之中，亦能隐隐约约的听到。
　　大鸿胪哆嗦着，口中喊着：“老朽要见你们的常内官！老朽要见他！快去通传，去啊！”
　　“常内官！老朽要见他！”
　　“你们去通传，他一定会来见我的！一定会来……”
　　哗啦——
　　牢营的帘子被打起来，一条人影走了进来，那人身材虽然高大挺拔，却穿着一身内官的衣袍，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石雕。
　　“脩儿！脩儿！”大鸿胪看到对方，颤抖的道：“脩儿你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楚长脩摆了摆手，示意看守之人全部退出去。
　　狱卒知晓楚长脩是天子身边的内官统领，因此不敢异议，立刻垂头退了下去，牢营中只剩下楚长脩与大鸿胪二人。
　　“脩儿！”大鸿胪哭咽：“我的儿！阿耶便知晓，你是最为孝顺的，绝不可能狠心抛弃了阿耶，对罢？”
　　楚长脩冷冷的看着他，不，也并非是冷冷的，而是双目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感情，仿佛一潭死水，道：“有话便说。”
　　“脩儿！”大鸿胪焦急的道：“我是你的阿耶啊，我生你、养你，都到了这个时候，你救一救阿耶，好不好！好不好？”
　　“呵呵……”楚长脩竟然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自从逃亡之后，楚长脩再没笑过。
　　只是他的笑容并不那么真切，竟然比平日面无表情的模样，还要苦涩，好像一潭死水，晒成了灰烬。
　　“如今，你要我救你了？”楚长脩道：“不是你为了荣华富贵，投靠廖氏的时候了？”
　　大鸿胪狡辩：“阿耶也是没有法子！当时……当时阿耶也是为了你啊，他们说攥着你的性命，阿耶才无可奈何之下，投靠了他们！阿耶是为了你，才委曲求全的，脩儿你难道不懂得阿耶的苦心么？！”
　　“呜呜呜……”大鸿胪哭泣起来，老泪纵横：“你说阿耶老来得子，阿耶能不心疼你么？看到你如今这幅模样，阿耶恨不能把那个廖氏千刀万剐，可是……可是当时的情势如此，阿耶也没有法子，阿耶也要为了南楚的百姓着想啊，负隅顽抗的结果，只有两败俱伤！”
　　“呜呜……脩儿，自从你失踪，阿耶没有一天不在寻找你……”
　　“难道你、你就忍心，再次失去阿耶么？”
　　大鸿胪在打亲情牌，想要感动楚长脩。只可惜，现在的楚长脩好似一尊石佛，只是这么静静的凝视着大鸿胪，凝视着他的眼泪。
　　“脩儿……”大鸿胪哭着哭着，泪水都哭干了，他的表情突然绷紧，好像是一条濒临崩溃的皮筋，狰狞之后，慢慢收敛了悲伤，和老父亲的慈爱。
　　“你——”大鸿胪咬牙切齿的呵斥道：“你非要做不孝子，是不是？！”
　　楚长脩淡漠的道：“楚长脩已死，我早就没有家人了，何来不孝一说？”
　　大鸿胪喋喋发笑：“好啊！楚长脩！但你别忘了，你姓楚！你是我楚氏的后人！你是南楚的贵胄！只要我把你的身份捅出去，我看你还如何在大梁逍遥自在？！大梁的天子如此多疑，我看你还如何在他身边享受荣华富贵？！楚长脩，你不让我活，我便拉着你一起下地狱！下地狱——哈哈哈哈！！”
　　楚长脩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泊，幽幽的自言自语：“无所谓，反正……我活着，和死了也没有区别。”
　　哗啦！
　　帐帘子突然被打了起来，有人走进来。
　　大鸿胪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来人——是夏黎与楚轻尘。
　　夏黎挑起唇角道：“轻尘，给黎狠狠的打他的嘴。”
　　“是！”楚轻尘立刻撸起胳膊，挽起袖子。
　　别看他生得柔弱，胳膊也细细的，但打起人来丝毫不手软。
　　啪——
　　啪、啪——！
　　“啊！啊！啊——”大鸿胪瞬间被打了三个耳光，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七荤八素。
　　楚轻尘打得累了，甩甩手道：“老匹夫脸皮子真的很厚！”
　　他说着，干脆摘下自己腰间的紫金剑，“啪——”合着剑鞘抽过去。
　　吧嗒——
　　一声轻响，大鸿胪嘴里吐出了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竟然是一颗老黄牙！楚轻尘这一巴掌，把他的槽牙给打掉了！
　　“牙……牙……老朽的牙……”大鸿胪含糊的喊着。
　　夏黎满意的点点头，真别说，楚轻尘不愧是他的弟弟，虽只是狗血文中的弟弟，打人的姿态，与夏黎当时打郑惜卿还真有几分相似，可以堪称一脉相承。
　　夏黎收敛了笑意，冷声道：“长脩是你的儿子，因为你满口的孝道，他不能打你，但是黎可以。”
　　挥了挥手又道：“打成猪头。”
　　“好嘞！”楚轻尘不由分说，又是上手一顿胖揍。
　　大鸿胪投靠廖氏，楚轻尘对他的狠意浓重，早就想要狠狠出气，这会子正好打他一顿，一解心头之狠。
　　“夏开府……”楚长脩惊讶的看着夏黎，他能看得出来，夏黎是在维护他。
　　大鸿胪真的被揍成了猪头，无法张口喊疼，头一垂突然昏死了过去。
　　楚轻尘还想再打，夏黎伸手拦住他，道：“不必再打了。”
　　楚轻尘压低声音道：“哥哥，不如干脆杀了这个老匹夫，一了百了！”
　　夏黎却摇摇头道：“大鸿胪的身份不可小觑，他若是死了，你决计脱不开干系，届时又是麻烦。”
　　“那怎么办？”楚轻尘蹙眉：“这大鸿胪嘴巴一点子也不严，留着他终究是祸害！他方才还威胁长脩，要将他的身份告知梁琛呢。”
　　楚长脩自嘲的道：“二位不必因我的事情烦恼麻烦，我便没想到能活到今日。”
　　夏黎突然一笑：“也不麻烦。”
　　“哥哥？”楚轻尘奇怪。
　　夏黎若有所思的道：“其实黎与一个法子，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长脩的麻烦。”
　　楚轻尘追问：“是什么？”
　　夏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黎先回营帐一趟做些准备，一会子便带长脩去见陛下。”
　　他看向楚长脩道：“你可信黎？”
　　楚长脩拱手道：“但凭夏开府发落。”
　　三个人从牢营出来，一股剧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两个金吾卫架着一个浑身是血，已然昏死过去的人从旁边经过。
　　那个人垂着头，面容朝下，滴滴答答的淌血，尤其是他双腿之间，水珠变成一片，将营地的土地都染红了。虽然看不到他的面容，但那衣裳夏黎是认识的……
　　——是廖恬的衣着。
　　“是廖恬？”楚轻尘嫌弃的捂住鼻子，遮掩着血腥气。
　　不由啧啧两声：“梁琛果然是个暴君，下手这般心狠手辣。”
　　夏黎只是看了一眼便没有再看，急匆匆往营帐赶回去。
　　他进了营帐，把帐帘子放下来，掩上门，拿出《绮襦风月》的原稿摊开在案几上，提起笔来，开始在原稿上填写。
　　楚长脩乃是大鸿胪之子，虽然是前楚的贵胄，但是楚长脩并没有前楚的继承权，他的身份便算是曝光，也不会威胁到大梁与南楚的邦交。
　　这一点子，可比夏黎的隐藏身份安全得多。
　　再加上楚长脩跟在梁琛身边这么多年，夏黎觉得这个法子可以试一试……
　　夏黎从营帐中走出来，楚轻尘和楚长脩还在外面等候。
　　“哥哥！”楚轻尘走过来：“准备好了？咱们走罢。”
　　夏黎拦住楚轻尘，道：“你便不要去了。”
　　楚轻尘有些失落，夏黎道：“梁琛并不知你的身份，你还是不要在他面前转的好。”
　　楚长脩也道：“是啊。”
　　楚轻尘撇了撇嘴巴：“那哥哥你自己小心。”
　　夏黎点点头，带着楚长脩往梁琛的御营大帐而去。
　　“陛下，”内官通传：“夏开府在外求见。”
　　梁琛刚刚审问完廖恬，回到御营大帐，帐中雾气袅袅，热汤摆放在正中间，梁琛坐在浴桶之中正在沐浴。
　　若是放在平日里，梁琛沐浴之时夏黎来求见，梁琛绝对会趁机孔雀开屏，将夏黎叫进来观摩。
　　但今日……
　　梁琛眯起眼目，沙哑的道：“让夏卿候一会子。”
　　“是，陛下。”内官应声，恭敬的退出去通传。
　　梁琛举起热水，洗了洗自己的面颊，他的面颊上还残存着血迹。
　　无错，是血迹。正因为这些血迹，梁琛才放弃了孔雀开屏的大好时机。他快速的沐浴干净，将血迹全部洗掉，从浴桶中迈出来，简单的擦了擦，披上里衣。
　　又唤来内官，将稀释了血液的热汤搬出去，亲自打开户牖通风，还不忘了对着镜鉴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容貌。
　　梁琛堪堪沐浴完毕，黑色的长发湿濡，散下来，并没有束发，遮掩着他凌厉的面容，比之平日束发的模样，竟有两三分柔和的俊美。
　　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穿得……太整齐了，沐浴之后合该慵懒一些。
　　于是梁琛扯了扯自己的里衣，露出大片的胸膛，一想到夏黎好似对自己的胸肌情有独钟，于是又扯了扯，好端端的黑色里衣，被他穿得骚气外露，变成了深V大领口，从领子一直开到小腹，简直一览无余。
　　梁琛侧卧在软榻上，顺了顺自己的黑发，让黑发看起来慵懒，凌乱的恰到好处，这才朗声道：“传夏卿进来罢。”
　　“是，陛下。”
　　内官通传，夏黎走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楚长脩。
　　夏黎一入内，眼皮登时狂跳两下，压都压不住：“……”
　　梁琛这是……又中了什么邪？只穿里衣，还衣襟大开，鬓发湿濡，好像在拍画报……
　　“咳！”梁琛定眼一看，进来的何止是夏黎，竟然还有旁人，当即翻身而起，装作很自然的整理了一席自己的鬓发和衣襟，眯眼低声对身边的内官道：“为何不告诉寡人还有旁人？”
　　“这这……”内官支支吾吾。
　　夏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拱手道：“陛下，黎有要事禀报，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哦？”梁琛开始装作深沉，摆了摆手，道：“都退下。”
　　内官们赶紧退下去，楚长脩却没有离开，静静的站在原地，垂着头。
　　梁琛看了一眼楚长脩，挑眉道：“阿黎想说的事情，与常内官有关？”
　　夏黎拱手道：“陛下英明。”
　　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打了一个直球道：“陛下，常内官本姓楚，乃是南楚大鸿胪之幺子。”
　　楚长脩一成不变的面容闪过丝丝诧异，抬起头来看了夏黎一眼，他没想到夏黎会打直球，这般轻而易举的将秘密透露了出来。
　　但也只是惊讶了一瞬，楚长脩是相信夏黎的，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因而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梁琛眯起眼目，都：“你是说……”
　　夏黎继续道：“当年南楚叛乱，楚长脩抵死不降，遭到荼毒，死里逃生流落到上京，大鸿胪却以爱惜儿子的名义，投靠了廖氏。”
　　“所以……”梁琛幽幽的道：“常脩，不只是南楚人，且还姓楚。”
　　楚长脩拱手道：“回禀陛下，正是。”
　　【梁琛听闻楚长脩的真实身份之后，眼神变得更加深沉，仿佛在考虑着什么，仿佛在衡量着什么，他说：“_______。”】
　　梁琛的眼神更加深沉，他说：“其实寡人早就知晓。”
　　梁琛：“……？”
　　他一开口，便是连他自己都愣住。
　　什么？寡人知晓什么？在这之前寡人不知情啊……
　　梁琛的嘴巴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说出了如此匪夷所思的言辞。
　　楚长脩震惊，抬头看向梁琛，而夏黎则是一点子惊讶也没有，在三个人之中，就属他最为镇定了。
　　毕竟……
　　梁琛现在的行为，可是他精心填写在话本中的。
　　夏黎拱起手来，道：“陛下英明神武，果然什么也瞒不过陛下的耳目！”
　　梁琛：“……”
　　【梁琛再次开口，他说：“______。”】
　　梁琛一头雾水，没来由的再次张口，道：“寡人早已知晓，亦深知楚长脩对寡人，对大梁忠心耿耿，所以一直没有揭明此事，长脩也是个苦命之人，寡人不怪他。”
　　梁琛：“……”？？？
　　梁琛差点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分明说出来的都是人话，可每一个字，都出乎梁琛本人的意料。
　　“陛下英明。”夏黎的唇角挑起狡黠的笑容，开始给梁琛盖大帽子：“这天底下的国君，没有能比陛下还要圣明的……长脩，还不快谢过陛下的体恤。”
　　楚长脩震惊的久久不能回神，陛下早就知晓？
　　他连忙作礼：“谢陛下恩典，长脩百死无以回报！”
　　梁琛：“……”这话从何说起呢。
　　梁琛乃一国之君，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如今木已成舟，若是再反悔面子也不好看。
　　梁琛干脆道：“楚长脩，你乃南楚大鸿胪之子。”
　　楚长脩应声道：“是。”
　　“即是如此，”梁琛道：“寡人将你的父亲关入牢营，你可要求情？”
　　楚长脩的面容平静而冷漠：“回禀陛下，臣与大鸿胪的父子之恩，早已在十几年前，他投靠廖氏之时便已经了断，如今臣忠心于陛下，只会听从陛下的安排与命令。”
　　梁琛点点头，十足满意的道：“甚好，你跟在寡人身边这般多年，望你以后也忠心耿耿，无有二意。”
　　“是，”楚长脩恭敬的作礼：“臣敬诺。”
　　夏黎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梁琛虽然多疑，但到底还是有一些念旧的，楚长脩跟着他那么久，再者，楚长脩虽然姓楚，但他并没有南楚的继承权，所以不需要担心，因而留楚长脩下来，并没有大碍。
　　这一点子，夏黎和楚长脩是不一样的。
　　楚长脩的身份可以轻飘飘的用话本直接掩过去，梁琛醒过梦来觉得无伤大雅，过去也就过去了，但夏黎的身份可不一样。他是前楚国君的儿子，拥有楚氏名正言顺的继承权，尤其是眼下廖氏已经被抓住的情况下，夏黎的身份将变得更加敏感。
　　夏黎与楚长脩从御营大帐中出来，轻轻拍了拍楚长脩的手臂，道：“从今往后，你便是你自己，再也无需惧怕什么。”
　　楚长脩深深作礼：“多谢夏开府，夏开府的恩情，长脩无以为报。”
　　夏黎一笑：“无妨，慢慢回报便是了。”
　　他与楚长脩分开之后，直接回了自己的营帐，这一天闹的，楚君半夜跑路，如今已经天明，夏黎决定先好好的睡一觉再说。
　　他疲惫的瘫倒在软榻上，脑海中迷迷糊糊的想着，楚长脩的事情算是解决了，可自己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大鸿胪这个人远没有梁玷重信守诺，留下来必定是个祸端，要想个法子，让他无法开口才行。
　　夏黎困倦的嘟囔道：“让他变成哑巴算了……”
　　“哥哥！哥哥……哥哥……”
　　睡梦中，夏黎隐隐约约的听到呼唤之声，十足急切。
　　“哥哥！醒一醒啊……大事不好了！”
　　“嗯？”夏黎感觉有人一直摇自己的肩膀，迷茫的睁开眼睛，是楚轻尘。
　　楚轻尘跪在软榻上，急切的摇晃着他的肩膀：“哥哥，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夏黎脑海中浑浑噩噩，还未醒过来。
　　楚轻尘道：“梁琛他去牢营见大鸿胪了！那个大鸿胪不知会不会对梁琛说些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夏黎立刻醒过来，眯起眼睛。
　　楚轻尘道：“就刚才！”
　　夏黎的眼眸微微转动，道：“你先去再探探情况。”
　　“好！”楚轻尘焦急的退出了营帐，营帐中又只剩下夏黎一个人。
　　夏黎现在赶到牢营也没有用，梁琛已经去了牢营，他再赶过去也是晚了，于是干脆将书稿拿出，摊开在软榻上。
　　【梁琛踏入牢营，负手而立，站在牢房面前，眼神睥睨的盯着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大鸿胪……】
　　“糟了。”夏黎呢喃了一声，他才睡了没多久，梁琛果然是去见了大鸿胪。
　　夏黎想让梁琛像上次那般，突然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到了牢营门口又离开，可是已然来不及……
　　牢营之中。
　　梁琛闲庭信步的走进去，站定在大鸿胪面前。
　　“陛下！陛下！”大鸿胪欣喜犹如见到了自己的爹娘：“陛下饶命啊！饶命啊……”
　　梁琛幽幽的道：“廖恬的下场，你看到了？”
　　大鸿胪吓得哆嗦起来，廖恬也被关在这个牢营之中，前不久才被拖拽进来，像是拖死狗一样，浑身是血，那股血腥气，至今还缭绕在牢营之中，久久不能散去。
　　梁琛甚至笑了一声，无所谓的道：“廖恬与人通奸，意图混淆我大梁皇室血脉，你可知晓，他通奸之人是谁？”
　　大鸿胪眼眸一转，立刻道：“老臣知晓！老臣知晓！是楚君！他们明面上是父子，其实廖恬不过是收养而来的妓子，连南楚的族谱都没有上！楚君与廖恬早有通奸，他们的干系不清不楚！廖恬还未出使大梁之前，便已经怀上了楚君的孩子！”
　　“哦？”梁琛笑起来：“看来你知晓的不少呢？”
　　“老臣……”大鸿胪立刻表达忠心：“老臣还知道很多！只要陛下饶过老臣一命，老臣在南楚几十余年，知晓很多秘密，老臣愿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梁琛收敛了全部笑意，话锋一转，冷冷的道：“既你早就知晓，却与楚君、廖恬，合起伙来诓骗于寡人，很有趣儿罢？”
　　大鸿胪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多说多错：“陛下！饶命啊！老臣也是……老臣也是迫不得已！陛下您知晓的，老臣是降臣，只能仰人鼻息活着，楚君暴戾残忍，说一不二，老臣不敢不从啊……其实老臣……老臣一直想要告知陛下，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
　　大鸿胪急忙道：“老臣还有秘密，还有秘密可以告知陛下！”
　　“常内官！”大鸿胪迫不及待的揭穿了楚长脩的身份，道：“陛下身边的常内官，其实是老臣的幺儿，他不姓常，其实姓楚，名唤长脩！”
　　“呵呵……”梁琛沙哑一笑，这次终于可以高深莫测的说出那句……
　　“寡人早就知晓。”
　　“什么！？”大鸿胪震惊不已，眼球急速震荡的瞪着梁琛。
　　梁琛慢条斯理，游刃有余，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深沉的道：“这算是什么秘密？寡人早就知晓……长脩是楚氏之人，那又如何？他早就与寡人坦白。当年廖氏摧毒于他，你这个父亲为了荣华富贵放弃于他，是寡人，在他最无助之时伸出援手，你以为，他现在忠心耿耿之人是谁？”
　　“怎么……怎么会……”大鸿胪不敢置信，楚长脩竟然找梁琛坦白了身份？
　　他威胁人的把柄，便少了一个。
　　梁琛冷笑：“寡人看你知晓的秘密，也并不如能称得上是秘密。”
　　“不不不！”大鸿胪激动的道：“老臣还知道一个惊世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就在陛下身边！”
　　梁琛回过头去，凝视着大鸿胪。
　　大鸿胪睁大眼睛，他的眼眸浑黄，却闪烁着狰狞的光芒，好像在故弄玄虚，竟笑了出来：“陛下，楚长脩的身世虽然是秘密，但和这个秘密比起来，实在太小太小了！这个秘密足以令陛下掌控整个南楚，将南楚尽数收于股掌之中！”
　　“只求陛下，”大鸿胪道：“饶了老臣一命！”
　　“哦？”梁琛饶有兴致的看向大鸿胪，幽幽的道：“留不留下你这条老命，还要看看你所说的秘密，到底值多少了。”
　　大鸿胪故弄玄虚的道：“这个秘密就在陛下的身边，是关于绣衣司副指挥使夏黎的……”
　　【“哈哈哈！”大鸿胪咬着后槽牙，笑容狰狞，充满了毁灭欲，肆意大笑起来，身上的锁链震动得哗啦啦作响。】
　　话本上的内容快速展开，黑色的墨迹浮现在纸笺之上，夏黎白皙的手指忍不住紧紧捏住书稿，掌心里已经一片湿濡，星星点点的冒出汗迹。
　　【“陛下你决计想不到！”大鸿胪一字一顿的道：“夏黎他其实是——”】
　　【第一卷第十一章】完


第47章 小小的感动【加更】
　　【第一卷第十一章】完
　　夏黎看着话本, 一口气没能喘上来，正是关键时刻，这一章怎么就截断在这里？
　　哗啦哗啦！
　　夏黎赶紧将书页往后翻……
　　【第一卷第十二章】
　　【大鸿胪一字一顿的道：“夏黎他其实是……”】
　　【大鸿胪的言辞说到这里, 似乎是故意卖关子, 竟然顿住了，道：“陛下若想知晓夏黎的秘密, 需答允……饶了老臣一命。”】
　　【“呵呵……”梁琛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大鸿胪, 你这是在与寡人讨价还价不成？”】
　　【“老臣不敢！”大鸿胪虽然口中说着不敢, 但他底气十足, 道：“还请陛下明鉴, 老臣握着的，是大梁最为年轻的开府的秘密，怎么也要讨陛下一个恩典。”】
　　昏暗的牢营之中, 梁琛拔身而立,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 慢悠悠的踱步。
　　“大鸿胪想说的秘密, ”梁琛挑眉：“是夏黎的秘密。”
　　“正是如此！”大鸿胪信誓旦旦：“只要陛下肯饶过老臣一命，老臣一定……”
　　不等他发誓诅咒, 梁琛幽幽的道：“不必了。”
　　“什……”大鸿胪的嗓音卡住, 眼神混沌迷茫的瞪着梁琛。
　　梁琛摆了摆袖袍，很是无所谓的道：“原是夏黎的秘密, 那寡人……突然不想听了。”
　　“陛下？！”大鸿胪不敢置信, 活脱脱将“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演绎的淋漓尽致, 这会子又开始上赶着道：“陛下！这可是天大的秘密, 夏黎的秘密，不只牵扯到了大梁，甚至还有南楚, 老臣……”
　　梁琛笑起来：“寡人说了，寡人不想听。”
　　大鸿胪干脆道：“夏黎他其实是楚……”
　　话说到这里，梁琛已然无情的打断，道“：正好，寡人为大鸿胪准备了一份厚礼……端上来。”
　　梁琛招了招手，牢卒手中托着木质承槃，承槃中安放着一只小碗，热腾腾的烟气从小碗中袅袅冒出。
　　梁琛道：“大鸿胪虽反复无常，但寡人看在你年事已高，又是个名士的份儿上，便不要你的性命，这是一碗补汤，饮下去，从今往后你便不用再开口说话，什么秘密都将烂在腹中。”
　　“来人，”梁琛板起唇角，幽幽的道：“伺候大鸿胪。”
　　“是！”牢卒应声上前，扳住大鸿胪的脸，另外有牢卒掰开他的嘴巴。
　　大鸿胪本就被五花大绑，这会子简直是砧板上的鱼肉，还是一条挣蹦都挣蹦不起来的老鱼。
　　“不——不……陛下，老臣真的有夏黎的秘密……”
　　“嗬——”
　　咕噜咕噜……
　　大鸿胪想要开口说话，狱卒趁机将汤药灌入，滚烫的汤药，还冒着热气，大鸿胪烫的一张脸面青筋跳动，呛得咳咳咳使劲咳嗽，汤水稀里哗啦的往外流。
　　梁琛笑起来：“无妨，汤水多得是，管够。”
　　“咳——咳咳咳……呕——”大鸿胪想要干呕出来，但喝进肚里的汤水太多了。
　　不知是不是药效起了作用，“嗬！嗬——”大鸿胪张开嘴巴，瞪着眼睛，脖颈上的老皮不停的绷着，却只能发出“啊……啊……”毫无意义的声音。
　　它变成了……一个哑子！
　　大鸿胪不敢置信，使劲张嘴，疯狂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梁琛踏上两步，牢卒们立刻会意退下去。
　　【走到大鸿胪的身边，梁琛微微垂下头，睥睨着不断干呕咳嗽的大鸿胪，唇角挂着冷酷无情的笑颜，淡漠的道：“阿黎为了寡人，可以拼尽性命，而你呢？一个只会阴奉阳违，反诬倒戈之人，在背地里说阿黎的闲话，你也配么？”】
　　夏黎定定的看着话本上浮现出来的文字，他还未来得急去修改话本的内容，修改梁琛的重要行为。
　　换句话说，第十二章目前出现的内容，全都是梁琛的本意。
　　梁琛根本没打算听大鸿胪的秘密，反而将大鸿胪毒成了哑子，让他再也说不出秘密……
　　可是梁琛的话……夏黎喃喃自语：“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梁琛反应太过淡定，淡定的好像洞悉一切似的，难道……
　　“夏开府……”
　　内官的声音响起，一个内官端着汤药恭敬的走进来。
　　啪！
　　夏黎立刻合上话本，放在一面。
　　内官道：“夏开府，该用药了。”
　　夏黎看着那汤药，眯了眯眼睛，看似不着痕迹的问：“本使那日落水……是谁给本使换的衣裳？”
　　内官回禀道：“那自然是陛下了，夏开府您都不知，那日夏开府不慎落水，陛下有多焦急！亲自抱着夏开府进了御营大帐，一切都不假他人之手，便是连更衣、擦汗这样的事儿，也是陛下亲力亲为呢！可见陛下，有多么宠信夏开府！”
　　内官为了讨好夏黎，回答的虽有些添油加醋，但大体是属实的。
　　夏黎摆了摆手：“下去罢。”
　　“敬诺，夏开府。”
　　内官退出去，夏黎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那日落水，是梁琛给自己换的衣裳，也就是说，梁琛或许已然知晓了夏黎背后的“胎记”。
　　南楚与大梁相距千里万里，虽楚氏的图腾纹样，很少有人见过，但梁琛身为一国之君，或便知晓其中端倪。
　　夏黎自言自语道：“梁琛可能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
　　但为何，梁琛知晓夏黎的身份，却没有动夏黎，反而私底下去找了大鸿胪，把大鸿胪毒哑？
　　夏黎还在想，找个机会给大鸿胪下药，让他变成哑巴，一了百了，哪知道梁琛倒是先帮他办成了这件事情，甚至不需要他费心。
　　“啊……”夏黎叹了口气，想不明白，干脆躺在榻上，把被子一拉盖住脑袋：“先睡觉罢……”
　　夏黎一晚上没睡，本就困得厉害，如不是方才被吵醒，这会子还在梦乡之中，既然想不通，干脆便不要想了，徒增烦恼。
　　浑浑噩噩之间，夏黎真的睡了过去，还十足香甜，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腹中咕噜咕噜，倒是睡饱了，肚子却饿得紧……
　　“嗯……”夏黎伸了一个懒腰，微微舒展双臂，纤细的腰肢从被子里露出来，里衣被蹭的翻起来，甚至能看到夏黎精巧的腰窝，柔软的腰肢还有一对小酒窝。
　　“呵呵……”一道笑声从旁边传来：“才睡醒，莫要着凉。”
　　有人拉起被子，将夏黎严严密密的包裹在锦被之中。
　　夏黎一怔，营帐中有人？而且那人就坐在夏黎的榻边上，正托着腮看着夏黎。
　　是梁琛！
　　梁琛见夏黎呆呆的看着自己，不由起了逗弄之心，倾身过去，在夏黎的唇瓣上轻轻一吻：“还没睡醒呢？让寡人亲亲，醒了么？”
　　夏黎：“……”
　　夏黎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唇瓣上的温度十足真切，这才恍然大悟：“陛下？”
　　梁琛又笑起来，道：“阿黎你这一睡好久，寡人来看看你，还以为你又生病了，原来真的只是贪睡。”
　　夏黎看了一眼天色，虽然营帐帘子垂下来，但能从户牖看到日光洒进来，他这一睡，竟然睡到了第二日的正午，外面阳光正好。
　　梁琛所坐的位置，挡住了晒进来的日光，以免强烈的日头照在夏黎的面上，夏黎这才睡得如此香甜，否则早就被太阳给晒醒了。
　　怪不得夏黎腹中饥饿的厉害，竟睡了一整天。
　　他连忙起身，作礼道：“陛下恕罪，黎失礼了。”
　　梁琛随和一笑，道：“无妨，饿了罢，梳洗起身，今日日头不错，寡人带你去荆湖泛舟吃宴，如何？”
　　夏黎奇怪，昨日才抓了楚君，毒哑了大鸿胪，今日梁琛便有心情泛舟吃宴？不应该整顿大营，收拾残局么？
　　但他口中道：“是，还请陛下移步营帐外稍等。”
　　梁琛却道：“寡人帮你更衣。”
　　他真的拿来衣物，替夏黎穿上绛紫色的官袍，仔细的系上衣带，又套上外层的革带。
　　革带乃三指宽，鲛革所制，柔韧性极好。梁琛将革带绕在夏黎的细腰上，那腰肢柔软又挺拔，梁琛两只手就能箍住，甚至还有空隙，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掌留恋在夏黎的腰线上，若有似无的抚摸。
　　“唔……”夏黎一个激灵，他堪堪睡醒，十足的敏感，也震惊于自己发出这样羞耻的嗓音，连忙捂住嘴巴。
　　梁琛沙哑的笑笑：“阿黎的声音真好听……如不是还有要事，寡人真想再听听。”
　　夏黎：“……”
　　最后将紫金剑佩戴在夏黎的腰侧，梁琛道：“好了，走罢。”
　　夏黎不知梁琛要带自己去何处，跟着他走出营帐。远远的，营地外面的湖面上，真的停着一艘大船，船身簪花，还挂着彩丝，是精心布置的模样，果然摆了宴席。
　　梁琛伸出宽大的手掌，亲自扶着夏黎上船，道：“当心，踩稳了。”
　　夏黎愈发的奇怪，梁琛还真的置办了燕饮？这么闲的么？
　　梁琛在首席上展袖坐下来，微笑道：“今日的天气甚好，寡人设宴犒劳众卿，不必拘礼，都坐罢。”
　　扈行的卿大夫们都在场，谢恩之后纷纷落座。
　　梁琛的面容上展开恰到好处的面容：“如此良辰美景，把楚君也请上来罢。”
　　来了，果然来了。夏黎心想，梁琛果然不是单纯的想要吃席，重头戏这不就来了么？
　　“是！”梁玷应声，亲自去押解楚君，没过多久，便听到“哗啦哗啦”的锁链声，楚君脖子上架着厚厚的枷锁，身上缠绕着锁链，被带上了大船。
　　“陛下！陛下！”楚君见到梁琛，不需要任何人开口，咕咚直接跪下来，叩头道：“陛下饶命啊——饶了臣一次罢！臣再也不敢触怒陛下的威严了！臣一定带着南楚上下，投效陛下！”
　　梁琛微微一笑：“诶楚君，说的哪里话？今日天气如此之好，春暖花开，正是赏景风月之时，国家政务便不要再谈了。”
　　楚君战战兢兢，不知梁琛到底是什么意思，绝不可能只是吃饭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梁琛话锋一转，又道：“今日寡人好心宴请楚君吃席，只可惜……楚君英雄气短，竟不甚坠入水中……”
　　顿了顿，梁琛嗓音轻飘飘的道：“淹死了。”
　　楚君短暂的怔愣了一会子，恍然大悟：“你……你要杀了我？！”
　　梁琛摇头：“是楚君不甚落水，身为南楚的国君，水性竟如此之差，自己淹死了，与寡人何干？”
　　“你、你……”楚君颤抖着，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恐惧，大吼道：“我是南楚的国君！！我是一国之君！你怎敢如此对我？！我若是死了，南楚如何能甘心这奇耻大辱，必定倾尽国力，也要与大梁鱼死网破！！梁琛，我南楚虽兵力不及你们，却也不会叫大梁好过！！届时候，大梁周边的小国，也都会纷纷效仿，群起而攻之，梁琛，你便不怕成了亡国之君么！！！”
　　南楚一直都是实力不菲的存在，他是大梁周边兵力最强大的国家，虽然这些年削弱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南楚若是与大梁殊死一搏，赢是不可能的，也会叫大梁损失惨重，民不聊生。
　　大梁之所以没有动南楚，也正是因为不想百姓受苦。
　　梁琛微笑：“楚君此言差矣，楚君淹死在自己的荆湖之中，寡人亦很伤心，可这与寡人何干？今日你死了，在场的又都是我大梁之人，谁会将实情说出去？难道……是那变成哑巴的大鸿胪不成？”
　　梁琛招了招手，金吾卫又押解着一个老者走上来，那老者一身狼狈，咕咚瘫在地上，正是南楚大鸿胪。
　　“啊……啊……嗬！”大鸿胪手舞足蹈，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正如梁琛所说，他变成了一个哑巴！
　　楚君眼神剧烈颤抖，肥胖的身子也跟着抖动，哐哐又开始磕头：“陛下！饶了我罢！饶了我罢！我可以带着南楚归降，从此再无二心，这次是我有眼无珠，求求陛下！”
　　梁琛都没有说话，还是摇了摇头，不再看楚君一眼。
　　梁玷走上前来，一把抓起楚君。
　　“啊——！！放开寡人！”
　　“放开我！寡人是南楚的皇帝！寡人是皇帝！”
　　“你们竟敢谋害寡人！南楚不会放过你们的！不会放过你们的——”
　　咕咚——！！
　　一声水响，楚君嘶声力竭的大吼声没入水中，四周只剩下咕噜咕噜的水声，渐渐的，便是连水声也平息了下来。
　　梁琛坐回席位上，他的面前摆着精致的菜肴，慢条斯理净手，将双手在清水之中洗净，又拿起绣帕擦拭，这才夹了一只虾子，放在承槃之中，手指轻动，白玉筷箸发出咔嚓咔嚓两声，干脆利索的将虾子剥好。
　　梁琛夹着剥好的虾子，送到夏黎的承槃中，微笑道：“这荆湖天气潮湿，虽还未进入雨季，却已然湿哒哒的，寡人以为，还真是不如上京，不过……”
　　他点了点承槃：“这水产却是新鲜的紧，阿黎尝尝看，这是刚捞上来的。”
　　夏黎看了一眼自己的承槃，拿起筷箸夹着虾子，占了一些酱汁送入口中，果然鲜嫩可口，还有一股子鲜甜之味，与好几日送到上京的水产就是不一样的。
　　“好吃么？”梁琛问道。
　　夏黎点点头：“甚是美味。”
　　“那便好。”梁琛又拿起筷箸，熟练的开始剥虾子。
　　咕咚！大鸿胪跪在上，不停的叩头，他说不出来，只能用磕头来表达自己的恐惧与屈服。
　　梁琛的注意力都在剥虾之上，抽空撩起眼皮，道：“楚君不幸落水，寡人亦十分悲痛，大鸿胪年事已高，还是需要保重身子才是。”
　　咚咚咚！大鸿胪又开始叩头。
　　楚轻尘站在一侧，他的品级很低，站的很靠后，不由蹙起眉头，这个梁琛不愧是暴君，心狠手辣，竟直接溺死了南楚的国君，他之所以留下大鸿胪，并不是可怜大鸿胪，也并非生出了怜悯之心。
　　而是因为大鸿胪素来有名士之称，又是南楚的老臣，他的辈分远远要比楚君高深，留他一命，可以替梁琛安抚南楚。
　　夏黎眼看着自己的承槃堆积成了小山，剥了壳的虾子一个落着一个，吃都吃不过来，连忙道：“陛下，够多了。”
　　梁琛正好剥完最后一只虾子，给“小山”添砖加瓦，道：“阿黎多食一些，你太瘦了，这身子需要好好儿补一补。”
　　夏黎目光深沉，凝视着不停磕头的大鸿胪，打定了主意，终于开口问道：“陛下……大鸿胪何故变成了一个哑子？”
　　梁琛轻飘飘的看了一眼大鸿胪，道：“寡人想要他变成一个哑子，因为他想说阿黎你的坏话。”
　　夏黎一愣，这和话本上写的如出一辙。
　　梁琛夹了一只剥干净的虾子，轻轻沾了一些酱汁，道：“寡人从未喜欢过什么人，也从未对什么人如此用心，所以虽想对一个人好，却不知到底该如何对他好。”
　　他将那只虾子送到夏黎唇边，双目深深的凝视着夏黎，道：“阿黎，寡人想对你好，这就是寡人的方法，会不会有点太野蛮了？”
　　楚轻尘听了，仗着自己站在后面无人注意，撇了撇嘴巴，自言自语的道：“何止是野蛮，堪称心狠手辣，哥哥会感动才怪呢……”
　　“咳……”楚长脩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出声。
　　夏黎回视着梁琛，一时忘了反应，直到那带着甜鲜滋味的酱汁碰了碰夏黎的唇瓣，夏黎这才回过神来。
　　“阿黎？”梁琛微笑：“吃虾子，还有你喜欢的酿蟹。”
　　夏黎抿了抿嘴唇：“……”心窍酥酥麻麻的，好像有点小小的感动。


第48章 小别胜新婚
　　梁琛给夏黎剥好虾子, 复又净了手，用帕子仔细的擦手，似乎想起了什么, 将帕子轻轻扔在一边。
　　他抬了抬手, 示意大鸿胪近前。
　　大鸿胪吓得颤抖起来，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嗓音, 断断续续, 哆哆嗦嗦, 在地上蹭了半天, 才爬过来哐哐磕头。
　　梁琛微微一笑, 亲和又温柔，好像一个慈爱的帝王，道：“大鸿胪, 你们的楚君淹死了, 寡人甚是悲伤, 回去了……你该知道如何说法, 对么？”
　　大鸿胪说不得话，拼命点头, 然后又开始哐哐磕头。
　　梁琛道：“该说什么, 不该说什么，想必你应该明白。”
　　他说到此处, 突然呵呵笑起来, 道：“是了, 寡人险些忘了, 你现在变成了一个哑子，也无法说话。”
　　“不过……”梁琛开始自说自话，一脸苦恼, 抬起手来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道：“寡人倒是开始有些担心，你的手还是好的，你虽说不出话来，但会不会胡乱写字？想当年大鸿胪也是一代大儒名士，笔杆子的功力，寡人也能小觑啊。”
　　“嗬！嗬嗬！”大鸿胪使劲摇头，示意他不会乱写。
　　梁琛的笑容幽幽扩大，摆了摆手道：“阿弟。”
　　梁玷走上前来，不需要梁琛说明白，一把提起大鸿胪的后颈。
　　“啊……啊……！！”大鸿胪使劲叫唤，奈何他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梁玷提着他离开大船，夏黎隐约听见梁玷的嗓音，冷酷无情，一个磕巴也不打的道：“断了他的双手。”
　　“是，大将军！”
　　船舱安静下来，没有大鸿胪的叫唤，也没有楚君的求饶声，变得清净了不少，只剩下悠然的丝竹之音，又变成了高雅的燕饮。
　　梁琛把目光落在夏黎身上：“吃了这么多水产，寒气难免有些大，一会子再饮些汤羹，驱驱寒。”
　　没过多久，船舱外面传来金吾卫的声音：“大将军，楚君捞上来了，已经……”
　　没气了。
　　虽然最后三个字很轻很轻，但夏黎还是听到了。
　　他只是眨眨眼，继续享用美味，与他无关……
　　大梁与南楚会盟在荆湖，荆湖突然涨水，楚君竟然被淹死了，大鸿胪奋力营救楚君，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至于廖恬，南楚六皇子在婚礼前夕，竟然与人通奸，不仅不知廉耻，甚至将孩子都给做掉了，与大梁的婚事戛然而止，无疾而终。
　　收拾整顿之后，大梁的扈行队伍也准备返回上京，今日便是上路的日子。
　　夏黎登上辎车，楚轻尘乖巧的坐在辎车中等着，低声道：“哥哥！”
　　扈行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发，往上京的方向折返。
　　夏黎有些奇怪，道：“这些日子，怎么没有看到廖恬。”
　　“廖恬？”楚轻尘笑起来：“哥哥你还不知晓么？”
　　夏黎挑眉道：“知晓什么？”
　　楚轻尘压低了声音，撇了撇嘴唇：“廖恬滑胎之后，一直被关在牢营之中，也不让医官前去探看，听说是身体太弱，失血过多，一命呜呼了。”
　　夏黎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日梁琛处置楚君和大鸿胪的时候，竟然没有处置廖恬，原来那日廖恬已经一命呜呼，所以根本不需要处置。
　　楚轻尘感叹：“这个梁琛，还真是心狠手辣。”
　　夏黎想了想，道：“还行罢。”
　　楚轻尘疑惑的看向夏黎，这都不算心狠手辣么？
　　回上京的路程很平静，南楚周边虽然有一些不服管教的小国和部落，但是楚君被淹死，大鸿胪重伤的消息不胫而走，传播的很快。
　　虽明面上说楚君是溺水而亡的，但谁都清楚真正的缘故，那些子小国哪里还敢与梁琛叫板，全都躲着大梁的军队，因而这一路十足顺遂。
　　抵达上京没多久，南楚便传来了消息。
　　楚君溺水而亡，他虽然还有五个儿子，但是那些儿子们竟无一人敢称帝，于是南楚决定归顺大梁，将荆湖彻底割让出去，从此依附大梁成臣。
　　南楚再次派出使团，以臣子的身份朝拜梁琛。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跟随南楚的队伍，一同上京的，还有大梁的甯太妃与安远侯。
　　说起梁琛的兄弟姐妹，当年梁琛上位之时，将所有的兄弟姐妹全部抹杀，如今跟随在梁琛身边的，也只剩下梁玷这个堂兄弟。梁玷为了自保，谎称残疾跛足，自动交出兵权，从一线退了下来。
　　其实梁琛的兄弟们之间，还有一人——便是安远侯。
　　说起这个安远侯，夏黎可是识得他的，并非见过面，安远侯甯无患，乃是原本狗血买股文中，最后上位的主角攻！
　　大梁的国姓是梁，安远侯却姓甯，这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其实答案非常简单，甯无患乃是梁琛异父异母的兄弟。
　　甯太妃出身落魄，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是有大梁第一美人的称号，听说艳绝四方，当年先皇见到甯太妃的第一眼，便沉迷在甯太妃的美色之中，一见倾心念念不忘。
　　而甯太妃入宫那年，并不是第一次嫁人，她的身边甚至带着一个小孩子，便是如今的安远侯甯无患。
　　所以甯无患其实并非先皇所生，换句话说，甯无患没有大梁的皇室血脉，只是先皇为了讨得甯太妃欢心，所以答应将她的儿子接进宫中抚养。
　　后来梁琛上位，先皇身死，梁琛的兄弟姐妹没有一个逃得过抹杀，先皇的所有妃子也一同殉葬，唯独甯太妃和安远侯甯无患得以保全。
　　那是因为，在梁琛的母亲去世之后，所有的人都欺辱梁琛，唯独甯太妃可怜他的遭遇，将他接到自己的殿中，抚养了一段时日，那时候甯无患也曾与他一同读书写字。
　　梁琛或许是想起了的那年的抚养之恩，并没有杀死甯太妃和安远侯，而是留了他们一条性命。再者，甯无患根本不是皇家血脉，虽然先皇宠爱，给他封了侯，但于情于理，都不是梁琛的眼中钉。
　　那段时日上京人人自危，甯无患干脆提出来，想与自己的母亲，一道前往遥远的南赵，常驻南赵作为大梁的使臣。
　　甯无患本就不是先皇的血脉，根本没有继承皇位的权利，他又提出远离上京，一辈子驻在南楚，永远也不回来，梁琛怕是头一次动了恻隐之心，便放过了他们母子二人，任由他们前往南楚。
　　这么多年过去了，南楚如今归顺称臣，安远侯和甯太妃也随同南楚的队伍一同归来，朝拜天子。
　　夏黎摸了摸下巴，这个安远侯甯无患，在书中可是白月光一般的存在。他不只是主角受楚轻尘的白月光，但凡书中有个阿猫阿狗，都会拜倒在甯无患的一袭白袍之下。
　　甯无患号称上京第一美男子，温柔谦逊，彬彬有礼，乃是为人称道的君子圣人。
　　夏黎刚刚听说甯无患回京的消息，柳望舒便找了过来，道：“正堂集合。”
　　“是，柳大人。”
　　绣衣卫们齐聚在绣衣司的正堂，看来是有正经活计来了。
　　因为之前夏黎查封了素舞馆，已经完成了绣衣司这一年的“业绩份额”，还是超标完成，所以绣衣司最近都很清闲，自从荆湖回来，便没有什么正经的活计可以做。
　　柳望舒扫视了一眼众人，道：“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南楚归顺，安远侯与甯太妃也会一道回朝。”
　　众人都点点头，议论纷纷。
　　“听说安远侯乃是上京第一美男子，也不知生得什么模样，这次终于有幸得见了。”
　　“你们都没见过安远侯，我以前远远的见过一次，哎呦喂，神仙一般的人物，那模样，真是叫人汗颜，自惭形秽啊！”
　　“真的假的？传闻安远侯是仙人下凡。”
　　“仙人不仙人我可不知，但那容貌真是天上少有，底下绝无。”
　　夏黎十足好奇，到底俊美成什么模样？梁琛的容貌已然可以称得上天上少有，底下无绝了，尤其是那胸肌，简直是“人间尤物”，不知主角攻要帅成什么样子，最后才能成功上位。
　　柳望舒咳嗽了一声，众人肃静下来，他才继续道：“陛下将接待安远侯的事情，交给咱们绣衣司来完成。”
　　大刘笑起来：“柳大人您放心罢，这些都是小意思，咱们一定将宫中保卫得犹如铁桶一般！”
　　“是啊，柳大人放心！论起守卫禁宫，便是隔壁的金吾卫，也差了咱们一个头等！”
　　柳望舒却道：“不只是守卫。”
　　“啊？”大刘迷茫。
　　柳望舒道：“除了守卫意外，接待、燕饮等等，也需要绣衣司来完成。”
　　大刘更是迷茫，又发出：“啊？”的一声。
　　绣衣司负责禁宫的安全，因为势力逐渐变大，所以也会伸手一些其他的事务，例如上京的安全，查封检举等等，但是……
　　但是绣衣司从来没做过鸿胪寺的活计啊，招待使者，这分明是大行署的工作。
　　众人都有些抓瞎，一脸迷茫的看着柳望舒，等着他继续发话。
　　柳望舒扫视了一眼众人，最后把视线落在夏黎的身上，道：“陛下有令，此次接待使团的事情，全权交给夏开府来负责，绣衣司上下协助办事，不得有误。”
　　夏黎眨了眨眼睛，梁琛这是又犯了哪门子的病，他虽是开府，但也不是鸿胪寺大行署的开府，突然要管这等闲事儿。
　　“嗨！”大刘没心没肺的笑起来：“交给夏开府，保证是没问题的！咱们夏开府与安远侯，那可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干系，亲厚得紧呢！夏开府一定最了解侯爷的喜好，不会出错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小别胜……胜……”
　　小别胜新婚？
　　夏黎的脑袋差点给大刘说宕机了，立刻端起手边的茶杯，道：“大刘，喝茶。”
　　“诶？”大刘差点被茶水烫了，最后那句惊世骇俗的话终于没有说完。
　　柳望舒的脸色有些异样，看了夏黎一眼，随即转身便走，道：“使团还有几日进京，本使还要去陛下面前复命，你们准备罢。”
　　“是，柳大人！”
　　大刘挠了挠后脑勺，奇怪的看着柳望舒的背影：“柳大人是不是心情不好，好像不开心啊！”
　　老李无奈的低声道：“大刘，你这痴子，以后不会说话便不要说话！”
　　“为何？”大刘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老李叹口气，道：“你在柳大人面前，说夏开府与安远侯青梅竹马，还小别胜新婚，你不知柳大人对夏开府有意思么？”
　　“什么？！！”大刘一个猛子窜起来：“这都哪跟哪儿啊！”
　　夏黎：“……”是啊，哪跟哪啊！
　　夏黎回了在绣衣司的屋舍，赶紧关上门，把话本拿出来端详。
　　夏黎是狗血文中的炮灰配角，没两章便死了，但如今不同，夏黎改变了剧情，因而后面的剧情自然而然也有些奇妙的发展。
　　按照《绮襦风月》的话本中记录，安远侯比梁琛稍微大一两岁，乃是梁琛名义上的阿兄。
　　因为姿容俊美，又有上京第一美男子的称号，便被原身一眼看中，原身曾经发誓，非安远侯不可，一定要得到安远侯的心意。
　　为了接近安远侯，原身特意到学宫上学，和安远侯成为了同窗，自此之后便开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日子。
　　话本中记录着，安远侯与夏黎一同赏花，一同赏月，一同放风筝等等，都是情侣该做的事情。
　　夏黎揉了揉额角，安慰自己，这是梦男话本，不可全信。
　　后来梁琛上位，甯太妃和安远侯离开上京，远赴南楚，原身便再也没有见过安远侯。送行之时，原身跑出十里，一路追着马车，哭得两眼通红，大喊会一直等着无患哥哥回京。
　　夏黎揉了揉额角：“跑十里？腿还好么？梦男话本就是夸张。”
　　当时柳望舒倾心于原身，前来安慰，哪知道原身竟然破口大骂：“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模样，哪一点子比得上我家无患哥哥，你便是连无患哥哥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夏黎：“……”
　　槽点太多了，夏黎心想，柳望舒的容貌也称得上俊美了，虽平日里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但其实还有点小体贴，只是稍微别扭了一些，原身竟如此辱骂柳望舒。
　　怪不得柳望舒今日提起这个事情，脸色一直怪怪的，恐怕又想起了当年被“自己”辱骂的事情……
　　“造孽啊……”夏黎愈发的头疼。
　　【人物设定】
　　果然，人设的一页又增加了新的选项。
　　姓名：甯无患
　　秉性：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秘密：______。
　　又是秘密？真是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夏黎仔细的回想原书，他也是看过原书的人，书中的甯无患乃是主角攻，因此笔墨很多，的确是个温柔攻，从来不怀疑楚轻尘，只是默默的付出，一直站在楚轻尘的背后，可以说是无怨无悔了。
　　夏黎并不记得主角攻有什么秘密……
　　*
　　“臣柳望舒拜见陛下。”
　　柳望舒进入紫宸殿，跪在地上作礼。
　　梁琛看似专注的批看文书，连头也不抬，很是无所谓的道：“话传到了？”
　　“回禀陛下，”柳望舒道：“传到。”
　　“哦？”梁琛道：“夏黎接旨了么？”
　　“回禀陛下，”柳望舒一板一眼的又道：“夏开府已经接旨。”
　　梁琛：“……”
　　无声的闷响，梁琛的笔触一顿，竟是在文书上抹了一个大疙瘩。
　　梁琛终于抬起头来，将毛笔撂下，狐疑的道：“夏黎接旨了？”
　　“是。”
　　梁琛又问：“他不是大行的人，从来没有在鸿胪寺和大行署当过差，便这么接旨了？没有推辞？”
　　“回禀陛下。”柳望舒第三次开口：“夏开府的确未有推辞。”
　　梁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腔憋闷，所有的气堵在胃里，翻江倒海，难受的厉害。
　　他一直在上京，自然听说了坊间的那些传闻，包括夏黎与甯无患青梅竹马，夏黎与甯无患两小无猜，夏黎与甯无患暗许终身，他们花前月下，海誓山盟，都是因为甯无患突然离开了上京，否则夏黎与甯无患已然成为了一对佳偶……
　　梁琛是故意让柳望舒去传旨的，他知晓，柳望舒对夏黎有意思，明里暗里都很照顾夏黎，所以故意让柳望舒去传话，想要试探试探柳望舒，对夏黎是不是仍然贼心不死。
　　结果没试探出柳望舒来，梁琛倒是把自己气坏了。
　　夏黎竟一口答允下来？他是不是对甯无患仍然旧情不忘？
　　梁琛问：“夏黎便没有推拒？”
　　柳望舒回答的很顺畅：“没有。”
　　梁琛：“……”好、好气……
　　梁琛摆了摆手，不悦的道：“下去罢。”
　　“是。”柳望舒退下去，正好楚长脩带着寺人去布膳。
　　便听到紫宸殿里传来梁琛深沉的嗓音：“怎么是醋鱼？这么酸，是想酸死寡人么？还不撤下去。”
　　楚长脩：“……”
　　夏黎以前从未做过招待使臣的事情，不只是“安保工作”，还要负责下榻、接风等等事宜，便是接风燕饮一条，门路便太多太多了，若是稍有差池，师团们不欢心，梁琛的面子也不好看，到时候责任便大了。
　　不过幸好，夏黎还有《绮襦风月》这粗壮的金手指。
　　夏黎仔仔细细的看了两遍话本，将南楚使团，还有甯太妃、甯无患的各种喜好全都研究了一个遍。
　　“原来这个甯无患对豆子过敏。”夏黎立刻记下来。
　　燕饮之上肯定有豆子，如果没注意布膳给了甯无患，安远侯当场过敏，那过失可就太大了。
　　夏黎把注意事项全都记录下来，让大刘吩咐下去，不得出现一丁点儿差错。
　　接待的准备时日有限，南楚上赶着来表达忠心，因此入京非常仓促，准备的时间自然也很短，夏黎这几日忙前忙后，是一刻多余的功夫也没有，终于全部准备妥当。
　　使团入京之时，夏黎特意去燕饮的长欢殿检查了一圈，吩咐庖厨一定不要端错，安远侯甯无患的膳食是没有菽豆的。
　　“夏开府。”楚长脩前来传话：“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夏黎点点头，从膳房出来，便往紫宸殿而去。
　　“拜见陛下。”夏黎作礼。
　　梁琛微笑上前，亲手扶起夏黎道：“阿黎不必多礼，这几日辛苦你了。”
　　的确十足辛苦，夏黎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时间又仓促，他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梁琛为何要将这个活计点名交给他。
　　难道……
　　夏黎眼眸转动，梁琛是有意为难自己？
　　梁琛可不知夏黎在想什么，他若是知晓，肠子必定都悔青了，不就是想要试探试探夏黎，笃定夏黎会拒绝，哪知夏黎竟然一口答允了下来，还做得如此井井有条，害得梁琛这几日哪里都寻不到夏黎，白白错过了很多独处的机会。
　　梁琛随口问：“为使团接风燕饮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
　　“回禀陛下，”夏黎道：“已然准备妥当，膳食的清单可要呈给陛下过目？”
　　“不必了。”梁琛微笑：“寡人信你。”
　　夏黎似乎想起了什么，道：“陛下，安远侯对菽豆不服，因此黎特意为安远侯准备了一些菜色，替换有菽豆的菜色，黎……”
　　不等夏黎说完，梁琛突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夏黎一脸迷茫，抬起头来看向梁琛。
　　梁琛的眼神很是耐人寻味，说不出来是生气，还是赌气，其中还有些小小的酸涩和……委屈？
　　梁琛道：“阿黎你怎么如此在意那个安远侯，就连他菽豆不服，都记得清清楚楚？”
　　夏黎难得露出一些迷茫，梁琛让他接待使团，如果都不知安远侯菽豆不服，届时岂不是要闯大祸？
　　“黎……唔！”夏黎刚要开口，梁琛又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说话。
　　梁琛道：“你不要开口，你一开口，寡人怕是要心口疼。”
　　夏黎：“……？”
　　夏黎好不容易挣脱梁琛，奇怪的道：“陛下若是不舒服，黎唤医官前来。”
　　梁琛道：“只是心口不舒服，不必唤医官。”
　　夏黎心说，心口不舒服还不用叫医官？
　　梁琛已然拉住他的手，将夏黎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笑容别有深意：“阿黎，你替寡人揉一揉。”
　　下意识一收掌心，但夏黎没能把手抽回来，反而轻轻的捏了一记梁琛的胸肌。
　　那胸肌好生神奇，自然放松不用力的时候，软如棉花，而一旦绷紧力气，便犹如铁石一般坚硬。
　　梁琛的胸肌起初是软绵绵的，但被夏黎那么轻轻一捏，每一寸肌肉立刻全部绷紧，甚至脖颈上的青筋微微跳动了两下，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阿黎……”梁琛沙哑的笑道：“让你替寡人揉揉，你这是……在调戏寡人？”
　　“黎不敢。”
　　夏黎发誓，他没有故意调戏梁琛，谁让梁琛握得太紧，他一抽手没能抽回去，反而……
　　嗯——夏黎默默的回味，手感不错。
　　梁琛道：“你敢。”
　　他慢慢靠近夏黎，一步步逼近，将夏黎逼退到墙角，幽幽的道：“来，像刚才那般，再替寡人揉揉。”
　　夏黎：“……”
　　夏黎精巧的喉结轻轻滚动，稍感干涩，对上梁琛那双深沉的眼目，手掌之下又是梁琛结实有力的肌肉，无论是原书还是话本之中，都没写梁琛是如此闷骚一个攻啊？
　　不，这已然不是闷骚了。
　　温热的气息一点点贴近，梁琛俊美的容颜渐渐放大，甚至因为太近，夏黎看得已然有些模糊，二人的唇瓣轻轻的触碰在一起，仿若蜻蜓点水。夏黎下意识收紧双手，抵在胸口的手掌，再一次感觉到了梁琛的肌肉变化，比刚才更加坚硬。
　　就在梁琛即将加深这个亲吻之时……
　　“陛下。”楚长脩的嗓音在紫宸殿外响起：“南楚的使团已经进入上京。”
　　夏黎一惊，连忙推开梁琛，他方才有些晃神，那种感觉好像被狐狸精勾走了魂魄似的，无疑的，梁琛就是那个大胸狐狸精！
　　夏黎连忙道：“陛下，黎还要去接待使团，先告退了。”
　　他说罢，匆忙作礼，赶紧离开了紫宸殿。
　　楚长脩进殿之时，便看到梁琛黑着一张脸，幽幽的道：“长脩啊，寡人真该把你丢到荆湖里喂鱼。”
　　楚长脩：“……？”陛下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夏黎从紫宸殿中大步走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面颊，唇瓣上还残存着麻嗖嗖的余韵，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哥哥！”有人拍了一下夏黎的肩膀，是楚轻尘。
　　楚轻尘惊讶的道：“哥哥，你的脸有点红，别是这些天太累了，累坏了身子罢？”
　　他伸手去捧夏黎的面颊，感叹道：“果然好烫！”
　　夏黎：“……”
　　“咳咳……”夏黎咳嗽一声，道：“无妨。”
　　他岔开话题：“使团入京了？”
　　楚轻尘点点头：“已经入京了，马上便到馆驿。”
　　夏黎道：“咱们去迎一迎。”
　　南楚的使团，并着甯太妃与安远侯的队伍，一并子进入上京，在大行署的馆驿之前停驻马车。
　　夏黎一身绛紫色绣衣，腰配紫金剑，站在首列迎接。
　　哗啦——
　　最前面的辎车打起帐帘子，一个约莫四十岁模样的女子，缓缓的从车上走下。
　　巴掌大的脸面，标准的美人鹅蛋脸，下巴并不尖削，一股古典之美扑面而来。高洁、莹润、端庄、美艳，夏黎以前见过的所有美女，都不足以与这个女子相提并论，甚至不可同日而语。
　　那端庄的美人，便是安远侯的母亲——甯太妃。
　　夏黎在见到甯太妃之后，这才焕然大悟，为何甯太妃身边带着一个孩子，还可以进入后宫，甚至冠宠一时，毕竟这样的美貌可不多见。
　　甯太妃优雅的步下辎车，美目一扫，最后落在夏黎身上，提高了步伐，快速走过来，突然……
　　一把将夏黎抱在怀中。
　　夏黎：“……”什么、什么情况？
　　“黎儿！真的是黎儿！”甯太妃搂着夏黎，亲昵的拍着他的背心：“黎儿，你受苦了，你受苦了，你家中的事情，甯姨都听说了……”
　　夏黎眨了眨眼睛，这么听起来，甯太妃和原身的关系还挺好？
　　夏黎退出来一步，拱手道：“绣衣司副使夏黎，给太妃问安。”
　　甯太妃被他逗笑了，上上下下的打量夏黎，道：“黎儿，何时与甯姨如此见外了？想当年，你母亲……你母亲还在的时候，唉——”
　　原来甯太妃与夏国公夫人十足要好，甯太妃自从嫁入宫中，便不能时常出来走动，唯独与夏国公夫人说说话，聊聊天儿，也算是解闷了。
　　久而久之，便识得了夏国公府的小世子，于是安远侯从小便与原身在一处玩。
　　甯太妃道：“你的母亲不在了，把甯姨当成是你的母亲便是了，可怜见儿的，你家中发生那样大的变故，心里一定难过坏了罢，真是可怜，唉——”
　　她说着，强自打起精神来，似乎不想勾起夏黎的伤心事。
　　可是夏黎哪里会觉得伤心？他对夏国公府完全没有任何亲情可言，更不要说，夏国公和废后夏娡还想利用夏黎，伤害夏黎了。
　　“好了，不说这些伤心事儿。”甯太妃招招手：“来，无患，怎么还站在后面，快来见一见黎儿！你看看，这一别好些年，黎儿长大了，可比往日里更加俊美了，都把无患给比下去了！”
　　甯太妃伸出手，一个年轻的男子从后面的马背上翻身而下，大步走过来，恭顺的扶住甯太妃，道：“母亲。”
　　夏黎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主角攻——甯无患。
　　甯无患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不比柳望舒那种高不可攀的清冷，也不比梁玷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又比楚长脩的寡淡多增加了一些温柔的人情味，果然称得上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甯无患随了他母亲的容貌，标准的鹅蛋脸，面容俊美而亲和，贵气又平易近人，令人见之忘俗，自有一种想要亲近的感觉。
　　夏黎快速的上下一打量，果然是个美男子，无论是身量、体魄，还是容颜，都无可挑剔，只不过……
　　若说是上京第一美男子，夏黎觉得还是需要好生考虑考虑，他觉得梁琛的容颜并不比甯无患差，尤其是那胸肌，更是给梁琛加分不少。
　　上京美男子的排行之中，却没有梁琛一个名号。其实道理很简单，梁琛弑杀残暴，哪里有人敢给这样的暴君偏序，难道是不想要脑袋了？
　　甯太妃笑道：“快来见见黎儿，可不要生分了。”
　　甯无患走过来，彬彬有礼的道：“夏开府。”
　　夏黎回以作礼：“侯爷。”
　　甯太妃左手拉住夏黎，右手拉住甯无患，将二人的双手搭起来：“什么开府，什么侯爷，你们往日里不是经常玩在一处？怎么今日如此生分了？”
　　夏黎有些子尴尬，他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虽然是青梅竹马，但那是原身的青梅竹马，还是便宜弟弟未来的正牌攻，夏黎自是不好撬墙角的。
　　夏黎想要抽回手去，有人已经提前一步，直接将二人的手毫不客气的分开。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夏黎道：“陛下？”
　　是梁琛！
　　梁琛竟然亲自到了大行署的馆驿门口，他的面上带着微笑，但是笑容不达眼底，大手将二人分开，不着痕迹的挡住夏黎。
　　“这不是阿兄么，回来便好。”
　　甯无患立刻恭恭敬敬的作礼：“臣甯无患拜见陛下。”
　　梁琛摆了摆手：“阿兄不必多礼，这一路奔波劳顿的，定然是累了，怎么能站在门口叙旧呢？快快入内歇息，晚间还有接风燕饮。”
　　“谢陛下体恤。”甯无患拱手。
　　使团进入馆驿下榻，梁琛看着甯无患的背影，突然发问道：“阿黎，你觉得安远侯的容貌如何？”
　　夏黎有些子奇怪，梁琛怎么一上来便让自己评价旁人的容貌？还是一个侯爷。
　　夏黎虽然年纪轻轻便是开府，但论官位和亲疏，远远不及封侯的甯无患。
　　“回禀陛下，”夏黎避重就轻的道：“黎不敢贸然议论安远侯。”
　　“哦？”梁琛挑眉：“那你看寡人容貌如何？”
　　夏黎眼皮一跳，回答道：“黎乃臣子，更不敢妄图议论陛下容貌。”
　　“呵呵……”梁琛笑起来，好似心情很好，道：“你说不敢评论安远侯的容貌，更不敢评价寡人的容貌，寡人比安远侯多了一个更字，阿黎的意思……是不是寡人更加俊美一些。”
　　夏黎：“……”？？？
　　做皇帝的脑回路，果然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夏黎还要准备燕饮的事情，很快告退，从大行署回了宫，先去长欢殿把关。
　　眼看着宫人们将宴席摆好，出不得一点子差错，这才松了口气。
　　很快，南楚的使团纷纷进入长欢殿，大鸿胪怕是惧了，因此并没有跟随使团前来，而是躲在南楚，这次使团由南楚的二皇子作为特使。
　　“黎儿！”一声清脆的轻唤。
　　甯太妃带着甯无患走入长欢殿，甯太妃握住夏黎的手，还是像之前那样亲和。
　　“方才都没有好好儿的与黎儿叙旧，一会子定要和甯姨好好的说说话，你可不知，甯姨这些年在南楚，心头里一直挂念着你。”
　　她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掩唇轻笑一声：“黎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可有心仪之人？甯姨可是听说了，你一直都尚未娶妻，是不是……心里还惦念着无患呢？”
　　“母亲……”甯无患微微蹙眉。
　　甯太妃笑起来：“无患还害羞了呢！你在南楚不是时常提起你的阿黎，如今见到了面，怎么反而说不出口了？”
　　夏黎：“……”
　　不知是不是错觉，甯太妃好像一心撮合夏黎与甯无患，正使劲按头呢……
　　“太妃，”梁琛从殿外走进来，微笑道：“何事如此欢心呢？”
　　甯太妃道：“回禀陛下，老身只是想起了无患与夏开府，儿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过往，一时有些唏嘘。”
　　梁琛的笑容很是生硬，道：“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阿兄年纪还小……”
　　他转变了话题，道：“太妃，入席罢。”
　　甯太妃道：“陛下，请。”
　　众人入席坐下来，南楚的二皇子站起来说了一些谄媚的话，然后送上南楚的各种珍宝，甘愿永远称臣，每年进贡朝拜。
　　梁琛也说了一些场面话，宴席便开始了。
　　夏黎特意确定了一番，安远侯的宴席上并没有任何菽豆的菜品，这才坐下来准备用膳。
　　“无患！无患！”甯太妃的嗓音突然拔高，焦急的道：“你怎么了？无患！无患！”
　　长欢殿突然喧哗起来，众人全部看向安远侯。
　　甯无患似乎有些不舒服，他的面色发红，吐息困难，胸膛起伏十足急促，手掌紧紧的揪着前襟。
　　好端端面如冠玉的一张俊颜，竟泛起淡淡的红斑，斑块的边缘发白，越发的红肿。
　　“咳……咳咳……”甯无患咳嗽起来，越是咳嗽，便越是吐息不顺畅。
　　“嗬！安远侯不会是中毒了罢！”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
　　夏黎赶紧排开众人跑过去，仔细查看安远侯。
　　“黎儿！”甯太妃焦急不已：“黎儿你快看看，无患这是这么了？呜呜呜……我的儿……”
　　甯太妃手足无措，急得呜咽，掉下眼泪。
　　斑块？夏黎看着那些肉眼可见肿胀的斑块，即使不挠，只是被衣料摩擦，也会快速的鼓胀起来，这是……
　　过敏？
　　夏黎立刻看到了一眼案几上的菜品，这分明是过敏的表现，但按理来说，菜品中不应该出现菽豆才对！
　　梁琛也赶过来，蹙眉道：“去传医官！”
　　“是是！”内官们一打叠朝着医官署跑去。
　　周边的官员，还有南楚的使团，一个个围观着甯无患，小声窃窃私语：“老天爷啊，这是怎么了？”
　　“旁人吃食怎么没事。”
　　“是啊，这个安远侯，不会是得罪了神明罢？你看看他的脸，都溃烂了！哎呦，太可怕了……”
　　“会不会传染啊！”
　　甯无患昔日里素有上京第一美男子的称号，如今脸上都是斑块，肿胀的不成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子俊美，只觉得异常可怖。
　　夏黎扫视了一眼指指点点的众人，当即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哗啦——”一抖，罩住甯无患的面容。
　　甯无患艰难的吐息着，看向夏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
　　咕咚——
　　他的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靠在夏黎的肩膀上昏死过去……


第49章 两情相悦【加更】
　　咕咚……
　　甯无患突然昏厥了过去, 直接靠在夏黎的肩头上。
　　夏黎吃了一惊，过敏可大可小，有的人过敏严重, 甚至会休克, 导致死亡的也不少见。
　　就在夏黎着急之时，梁琛大步跨过来, 伸出大手, 并不是去扶甯无患, 而是轻轻一戳, 将甯无患从夏黎的肩头上戳下去。
　　咕咚……嘭——
　　这回好了, 甯无患还在昏迷之中，直接倒在了地上。
　　夏黎：“……”
　　“咳……”梁琛板着脸，催促道：“怎么回事？医官为何还不来？”
　　医官火急火燎的赶来, 立刻给甯无患检查, 果然是不服之症, 也就是过敏。
　　“如何？如何？”甯太妃焦急的道：“我儿怎么样了, 他怎会如此？”
　　医官回禀道：“回禀太妃，侯爷这是不服之症。”
　　“不服？”甯太妃震惊：“如何会不服？我儿只是对菽豆不服, 这……这膳食之中, 何曾有菽豆啊！”
　　宫宴是夏黎准备的，燕饮与酒水的清单也核对了不下十遍, 送到安远侯和甯太妃案几上的菜色里面绝无任何菽豆, 但旁人的吃食还是按照平常的规制制作的。
　　毕竟安远侯不食菽豆, 也不能叫菽豆滚出大梁宫不是么？其他官员也有喜好菽豆的。
　　夏黎微微蹙眉, 难道是膳房的膳夫们，或者是上菜的宫人们不小心弄错了，这才致使安远侯误食了菽豆？
　　梁琛道：“安远侯情况如何？”
　　“陛下请放心, ”医官道：“老臣已经用药，配合下针调理，安远侯性命无恙，只是这斑肿，怕是要瘙痒一两日，才能全部退下去。”
　　夏黎跪下来，拱手道：“陛下，太妃，是黎监管不力，还请陛下降罪。”
　　“咳……”一声轻咳，是甯无患幽幽的转醒过来。
　　他重重的喘出一口气，吐息终于顺畅了不少，慢慢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道：“陛下，母亲……”
　　“我儿！”甯太妃紧紧握住甯无患的手：“无患，你别说话，不要伤神，好好的养足精神，多多歇息……”
　　甯无患却摇摇头，沙哑的道：“请陛下和母亲……不要……为难夏开府。”
　　夏黎看了一眼甯无患，略微有些吃惊，甯无患都过敏成这个模样，竟然还在替他求情？
　　甯无患虚弱的道：“无患无事，夏开府也是头一遭制备宫宴，难免……难免有什么疏漏，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是他的错……”
　　梁琛深吸了一口气，他本就不打算治罪夏黎，如今他已经知晓自己的心思，宝贝夏黎还来不及，别说甯无患没死，便算是死了，梁琛也会为他开脱。
　　只是梁琛还未开口，反倒是叫甯无患抢了先，让他给夏黎说了好话，求了情，梁琛心里头能舒坦么？酸溜溜的能再醋一槃鱼。
　　梁琛板着唇角，冷冷的道：“阿兄只管好生歇息，旁的事情不必费心，寡人会处理好的。”
　　甯无患点点头，道：“是，陛下……”
　　他说着，实在受不住疲倦，闭上眼睛沉沉的睡了过去，再次陷入昏迷。
　　“无患！”甯太妃吓得睁大眼睛。
　　医官赶紧道：“请太妃放心，侯爷只是过于疲惫，昏睡了过去。”
　　甯太妃手足无措：“好好，那就好，没事就好……”
　　燕饮突然中断，甯无患昏迷，梁琛让人将他以前下榻的宫殿收拾出来，特意恩准甯太妃与甯无患住在宫中，便不必回驿馆去了。
　　忙碌了一整晚，宫门早已下钥，夏黎也无法出宫，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一趟紫宸殿，不管是不是宫人不小心出现的差错，夏黎都是负责人，责任是逃脱不开的，他准备去向梁琛请罪。
　　夏黎到了紫宸殿门口，楚长脩未侍候在门口，梁琛的嗓音从里面幽幽的传出来。
　　“寡人就是随口一说，叫你去给甯无患的菜色里加一些菽豆，你还真去了？”
　　“不是后来叫你不要去了么，甯无患怎么还是菽豆不服，险些闹出人命。”
　　夏黎：“……”
　　夏黎那一刻的无语，简直无声无息，却排山倒海，难道不是宫人的错，是梁琛搞的鬼？
　　“陛下……”楚长脩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夏开府来了。”
　　梁琛：“……”
　　梁琛这才注意到夏黎竟然来了，那刚才的话岂不是都被夏黎听了去？
　　梁琛咳嗽道：“阿黎来了啊，你……都听到了什么？”
　　夏黎眼皮狂跳：“黎只是听到了菽豆二字。”
　　梁琛：“……”
　　梁琛因此陷入深深的无言之中，楚长脩则是默不作声的退出去，关上了殿门。
　　“咳……”梁琛抢先开口：“阿黎，你务必听寡人解释一番，寡人的确是让楚长脩偷偷给甯无患的菜色里加了菽豆，但是……”
　　梁琛信誓旦旦，甚至举起手来发誓：“寡人知晓，宫宴的事情是阿黎你来负责的，倘或甯无患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阿黎你肯定无法脱罪，寡人怎么忍心连累与你，因而最后还是没有叫楚长脩下手。”
　　夏黎的眼皮还是在狂跳，心说黎真是谢谢你了！
　　“当真不是寡人干的！”梁琛强调。
　　“陛下……”夏黎道：“为何要在安远侯的菜色中加入菽豆？难道是不想让安远侯回京？”
　　南楚名存实亡，安远侯回京朝拜，倘或梁琛不想让安远侯回京，其实下一道旨意就可以了，或者朝拜之后，便让安远侯和甯太妃再回去，犯不着杀人呢。
　　梁琛的目光微微晃动了两下，表情有些异样，道：“阿黎你真不知情？”
　　夏黎奇怪，自己知晓什么？
　　梁琛道：“寡人本无心取甯无患的性命，当年甯太妃在寡人无亲无故之时，也算是伸出援手，给予了寡人几顿饱饭，而甯无患本姓甯，并不是大梁皇室之人，寡人杀他做什么？”
　　“那陛下是……”夏黎更是奇怪。
　　梁琛干脆道：“错便错在，甯无患他是阿黎你的青梅竹马，什么两小无猜，寡人不该嫉妒么？”
　　夏黎：“……”
　　梁琛的发言，振聋发聩，且理直气壮，不愧是一朝天子。
　　夏黎只看到那些狗血剧中，后宫妃子为了争宠，博取皇上的青睐，互相下毒，互相诟病的，从没想过一朝之君也有这样的“戏份”。
　　梁琛更是理直气壮的道：“这么说来，其实阿黎也有错。”
　　“黎？”夏黎指了指自己。
　　梁琛点点头，道：“阿黎你与甯无患走得如此亲密，寡人自然吃味儿，是阿黎的不对。”
　　夏黎：“……”？
　　夏黎一头雾水，谁与甯无患走得亲近？自己么？分明是梁琛一道旨意，让夏黎负责迎接使团的，如不是梁琛的圣旨，夏黎这会子与甯无患八竿子打不着，连敬酒都不一定能敬到，梁琛反而恶人先告状了？
　　夏黎仔细想了想，梁琛可是一朝天子，而甯无患现在只是个侯爷，虽然他是主角攻，但在这本书中，主角攻除了美貌与陪伴感之外，其实没有多少金手指，远远不如梁琛这棵大树粗壮。
　　夏黎还是打算抓稳梁琛这棵大树，当即道：“请陛下放心，黎对安远侯，只有同僚之谊，并无其他想法。”
　　梁琛的眼神立刻清亮起来，道：“当真？”
　　“是，”夏黎道：“黎不敢欺瞒陛下。”
　　梁琛笑起来，道：“那你说，是寡人俊美一些，还是甯无患俊美一些？”
　　夏黎唇角轻轻抖动，暴君还真是童心未泯啊，这样的话都问的出口？
　　不等夏黎回答，梁琛笑起来：“自然是寡人更俊美一些，还有……阿黎更喜欢寡人的胸，是不是？”
　　夏黎：“……”
　　夏黎根本没说什么，三言两语便哄好了暴君，将残忍暴虐的天子哄得团团转，美开了花！
　　他从紫宸殿离开，回到绣衣司的屋舍，将房门掩上，愈发觉得奇怪。
　　梁琛虽然有的时候的确心狠手辣，但还是能掌握分寸的，给甯无患的菜色里加入菽豆的人，并不是他。
　　而且楚长脩是自己人，如果梁琛真的要毒死甯无患，他一定会提前告知夏黎的，楚长脩如此有分寸，夏黎绝对放心。
　　这一切的种种，都让夏黎确定，想要谋害甯无患的人，绝对不是梁琛。
　　“那会是谁呢？”
　　夏黎拿出话本，快速的翻找着话本中的有用线索。
　　第十二章已经展开了不少内容，其中……
　　【长欢殿燕饮热络，羣臣举杯庆贺……】
　　【安远侯甯无患举起酒盏，他的目光微微晃动，趁着众人助酒贺词，手腕一抖，仗着宽大袖袍的掩饰，将一些粉末撒入了承槃的菜品之中。】
　　夏黎睁大眼眸，反复盯着那几行字来回看。
　　“竟然……”夏黎恍然大悟的喃喃自语：“竟然是甯无患，自己下的毒？”
　　菽豆对于旁人无毒，但是对于甯无患来说便是剧毒。这种东西不似毒药，很容易带入宫中，甚至不会被检查出来。
　　怪不得无人发现，甯无患的小动作如此的丝滑。
　　夏黎的迷惑犹如浓雾：“可是甯无患为何要给自己下毒？”
　　原书中，对甯无患的描述，八个字足以概括——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甯无患的封号是安远侯，但上京中的人总喜欢管他唤作君子侯，足见甯无患的人品有多么的贵重，而这样的圣人君子，为何要给自己下毒？
　　下毒，对他有什么好处？
　　夏黎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看来这个甯无患的背后，果然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夜色已深，夏黎的身子禁不得熬夜，干脆先睡下来。
　　第二日清早，绣衣司里没有什么公务，夏黎便打算带一些贽敬，去安远侯那里探病。
　　“无患，”甯太妃看到夏黎，十足的欢心，连忙道：“快些看看，谁来探看你了？”
　　甯无患靠坐在软榻上歇息，他的面容还有些红肿，斑块没有完全消退下来，温润一笑，道：“是夏开府，快请进来罢。”
　　夏黎提着贽敬之礼，道：“太妃，侯爷，黎那里也没有太贵重的礼物，这是黎准备的一些药材与补品。”
　　甯太妃道：“黎儿你能来便好，带什么来，甯姨都欢心得紧！”
　　“唉——”甯太妃叹气道：“黎儿你不知，我们母子二人离开上京太久太久了，如今无患生了病，京中也没有人敢来探看，如今你可是第一个来探病的呐！”
　　夏黎拱手道：“长欢殿燕饮，侯爷误食菽豆，导致不服，乃是黎的失职，黎理应赔礼，还请侯爷与太妃责罚。”
　　夏黎说着，跪下来请罪，不等他跪下，甯太妃立刻搂住他，把他亲自扶起来：“不怪你！怎么能怪你！”
　　“甯姨与你母亲，那可是如姊妹一般的干系，见你便犹如见亲生儿子一般，再者，昨日若不是你给无患遮丑，无患还不知要怎么被人嘲笑呢！甯姨怎么能苛责于你呢？”
　　甯太妃瞪了一眼甯无患，道：“你还不快扶起黎儿来？”
　　甯无患亲自起身，将夏黎扶起来，道：“夏开府，母亲说的是，你便不要苛责自己了。”
　　甯太妃笑起来：“啊呀，这就对了！黎儿啊，你若是觉得心中有愧，不如……你扶着无患出去散一散？自从昨日病了，他便一直窝在榻上，也不曾起身，你们出去走走也好。”
　　甯无患很是孝顺，顺从的道：“不知能不能劳烦夏开府？”
　　夏黎正好想要试探甯无患，到底为何要给自己下毒，便点点头道：“侯爷，请。”
　　甯太妃眉开眼笑，道：“甯姨年纪大了，便不出去吹风了，你们去玩罢，去罢，不必着急回来。”
　　夏黎：“……”怎么感觉甯太妃又在按头？
　　夏黎扶着甯无患从从殿中走出来，甯无患回头看了一眼，已然看不到甯太妃的影子，这才叹了口气，笑道：“让夏开府见笑了，母亲许久都未回到上京来，她在南楚也没有亲人，一年到头说不上两句话，总是郁郁寡欢的，如今见到了夏开府，难免多说一些，还请夏开府见谅。”
　　夏黎摇头道：“甯太妃平易近人，是我们做臣子的幸事。”
　　别看甯无患温润如玉，但到底身材高大，并不是弱不禁风的类型，过敏之症已经好转了不少，根本不需要夏黎来搀扶。
　　甯无患的眼神突然波动了一下，指着前面，转换了称谓，突然道：“阿黎，你还记得前面那棵树么？”
　　阿黎？
　　这个称呼可不多见，因为听起来十足亲密。
　　夏黎奇怪的看了一眼甯无患，明明之前甯无患总是恭恭敬敬，略带疏离的唤自己夏开府的，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甯无患朝着那棵树走过去，轻轻抚摸着树干，感叹良多的道：“阿黎你看，这棵树都长高了，变得如此挺拔。”
　　夏黎接不上话，因为他根本不记得这棵树。
　　甯无患似乎是在回忆，笑道：“当年咱们在宫中玩耍，你喜欢放风筝，我便与你一同在这里放风筝，风筝飞到了树上，你哭得可凶了，可还记得？”
　　夏黎尴尬而不失礼貌的一笑，道：“这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黎……不太记得了。”
　　“是么？”甯无患温柔的道：“我倒是记得很清晰，甚至感觉昨日便在眼前……当时你一直在哭，我怎么也哄不好，便答应你，往后每年的春天，我都会带你到这里来放风筝，你我拉钩起誓……”
　　甯无患看向他，道：“这么多年，我终于回来了，万幸没有错过今年的春日，你我再一起放风筝，如何？”
　　“呵呵……”夏黎干笑，道：“其实……黎现在不喜欢放风筝。”
　　那种浪漫的事情，其实不适合夏黎，一来夏黎觉得麻烦，二来他觉得仰着头对着天空傻笑，还不如多睡一会儿觉。
　　“是么？”甯无患的眼神略微有些失落，微微垂下眼眸：“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年里，阿黎改变了不少。”
　　夏黎好生奇怪，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甯无患对他的箭头如此粗重？倘或按照原书中所写，夏黎是楚轻尘的对照组，甯无患喜欢楚轻尘，对夏黎的追求嗤之以鼻，根本不屑一顾，不可能有这么粗的单项箭头。
　　只有在《绮襦风月》的话本之中，原身才幻想着，安远侯甯无患痴恋自己。
　　且完成话本是需要填写人物设定的，现在夏黎还没有发现安远侯的秘密，人物设定是空缺的，甯无患合该不会喜欢上他才对。
　　“在聊什么？”一道声音横插进来，分明在笑，但是没听出任何笑意。
　　梁琛一身黑色的袍子，与甯无患简直是泾渭分明的黑与白，阔步从远处走了过来。
　　“寡人远远便看到你们，”梁琛板着唇角，压着眉心道：“在聊什么，聊得如此欢心？”
　　梁琛下意识走到夏黎面前，用自己的身躯将二人隔开，不让甯无患与夏黎距离太近。
　　夏黎本想开口说话，并没聊什么，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话题。
　　哪知……
　　甯无患突然一撩衣摆，双膝跪倒在地上，脸色严肃，一本正经的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陛下成全。”
　　“哦？”梁琛挑眉：“阿兄可从未求过寡人什么，难道阿兄是不想回南楚去，想求寡人将你留下？”
　　甯无患却道：“并非如此。”
　　他说着，看了一眼夏黎，夏黎心头一跳，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发酵……
　　甯无患面色更加凝重且坚定，铿锵有力的道：“陛下，臣与阿黎两小无猜，两情相悦，还请陛下成全臣与阿黎完婚！”
　　夏黎：“……”？


第50章 下药
　　梁琛的眼神沉下来, 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阴冷，好似被人动了底线一般，连虚伪的假笑都收敛了起来, 森然的道：“你说什么？可敢再说一遍？”
　　嘎巴……
　　是梁琛的骨节在咔咔作响, 好似徒手便可以将甯无患的脑袋掰下来。
　　“臣……”甯无患开口，真的想要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一遍。
　　夏黎的反应更快, 抢先道：“陛下！黎有重要的事情想要禀报。”
　　他又侧目看向甯无患, 道：“侯爷的不服之症还没有大好, 红肿也没有全部退下去, 若是着了风, 又会起疹子的，出来散步已然这般久，还是快些回去歇息, 以免太妃着急。”
　　“也是。”甯无患点点头, 微笑道：“还是阿黎想得周到。”
　　嘎巴——
　　又是梁琛的骨节在作响。
　　甯无患拱手道：“陛下, 那臣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离去。
　　梁琛的眼神冷冷的戳在甯无患的背上, 夏黎连忙道：“还请陛下移步，臣有要事禀报。”
　　梁琛这才收回视线, 但面色还是很不愉快, 转身紫宸殿的方向而去。
　　夏黎跟在后面，微微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刻, 好似会有陨石撞击地球一般的错觉……
　　踏踏踏……
　　甯无患的脚步停下来, 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面色没有任何温柔，冰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 转头凝视着梁琛与夏黎离开的背影……
　　二人回到紫宸殿，夏黎拱手道：“陛下，黎发现安远侯，有一些子古怪。”
　　“古怪？”梁琛的目光一动，不似方才那般深沉，追问道：“如何古怪？”
　　夏黎刚才为了将梁琛和甯无患分开，所以突然提出有要紧事禀报，其实他并没有甚么要紧事，左右思量之后，将甯无患自己给自己下毒的事情说了一遍。
　　夏黎回禀完毕之后，拱手道：“臣怀疑……其实是安远侯自己给自己下毒。”
　　梁琛的目光愈发深沉，死死凝视着夏黎，一直没有出声。
　　难道……夏黎心里思忖，梁琛并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也是，夏黎并没有任何证据，全都是从话本上看到的内容，他自然是深信不疑的，但是对于旁人来说实在太匪夷所思，夏黎也不能将话本这样的金手指告知别人。
　　夏黎眼眸微动，打算再说一些旁的。
　　哪知道梁琛突然笑起来：“阿黎，你是说你怀疑甯无患？”
　　夏黎一愣，眼皮轻微跳了跳，这……有什么好笑的么？暴君的笑点优于常人，这么低的么？
　　夏黎拱手道：“是。”
　　梁琛这次大笑起来，抚掌道：“好，甚好！”
　　夏黎：“……？”坏了，梁琛不会是吃坏了脑子罢？
　　梁琛的心情突然阴转晴，且是艳阳高照的那种，十足明媚。
　　夏黎奇怪的道：“陛下？”
　　梁琛拉住夏黎的手，心里美滋滋的想着，阿黎怀疑甯无患，说明他根本不喜欢甯无患，甯无患必然是一头热，真真儿是太好了。
　　梁琛一个人傻笑，把夏黎笑得浑身发毛，止不住又道：“陛下？”
　　“嗯？”梁琛回过神来，一本正经的道：“是了，寡人也觉得这个甯无患有问题，你去仔细的查一查他的底细。”
　　夏黎惊讶的道：“陛下……把这件事情交给黎？”
　　刚才梁琛见到夏黎与甯无患在一起，还十足不欢心，这会子转头竟然将这种事情交给夏黎，夏黎若是探查，必然会和甯无患有所交集。
　　夏黎可不知，梁琛刚才是吃味儿，这会子听到夏黎说怀疑甯无患，身心都开朗了不少，自然不会再吃味儿，甚至还觉得酸爽，有一种志得意满的感觉。
　　梁琛道：“自然，寡人身边，最为信任之人便是你了，寡人将这件事情交给你，是最为放心的。”
　　夏黎点点头，拱手道：“黎定会竭尽所能。”
　　“好。”梁琛温柔的应声。
　　夏黎又道：“黎还是要向陛下请罪，毕竟安远侯在燕饮之上，发生了那样的状况，不管是谁下毒，都是黎的失职。”
　　梁琛却道：“怎么会是你的失职？那个甯无患又没被毒死。”
　　夏黎：“……”暴君好大度……
　　甯无患的病情好转了不少，毕竟是过敏，因为施救及时，来的快去的也快，第二天疹子都已经淡下去，乍一看根本没有任何不妥。
　　甯无患打算带着甯太妃从宫中搬出去，回到大行署的馆驿去住，今日便来到紫宸殿辞行。
　　甯无患跪下来，道：“臣拜谢陛下恩典，承蒙陛下恩惠，臣发病之时住在了宫中，今日臣的病情已然大好，倘或一直住在宫里头，与礼数不合。”
　　“哦？”梁琛慢悠悠的道：“阿兄病情大好了？”
　　“正是，多谢陛下关怀。”
　　梁琛则是一脸遗憾，根本没有关怀的样子，可惜了，不服之症那么严重，脸上怎么没有留疤？若是甯无患留了疤，看看他如何称得上上京第一美男子。
　　梁琛道：“也好，你长年住在南楚，突然让你住在宫里头，恐怕你也有些不习惯，搬出去也好。”
　　他又装作温柔的道：“阿兄你与太妃需要什么，不必客套，只管对大行署要便是了，大行署若是没有的，寡人自会安排。”
　　“是，”甯无患拱手：“谢陛下。”
　　他说着，稍微有些迟疑，向四周寻找着什么。
　　“阿兄，”梁琛轻飘飘的问：“你可是在找什么？”
　　甯无患拱手道：“回禀陛下，臣……其实是在找夏开府。”
　　“哦？”梁琛笑起来，那笑容好似小人得志，悠闲的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他其实并不口渴，只是要拿出那个气势，慢条斯理的道：“夏开府啊？他今日休沐，不在宫中，不必找了。”
　　无错，今日夏黎休沐，根本不在大梁宫！
　　梁琛故意的，他特意批准了夏黎今日休沐，让他不要进宫来，这样即使甯无患住在宫中，夏黎也不会与甯无患打照面。
　　虽夏黎怀疑甯无患，并不是喜欢他，但是该吃的醋，梁琛还是自己会吃的，不必旁人着急。
　　梁琛并非大度之人，自然要把他们岔开。
　　梁琛的笑容扩大了，道：“真是不巧了，好了……若是没有其他的要紧事，退下罢，寡人还要处理其他公务。”
　　“是。”甯无患垂首告退，收敛了眼神，微微眯起眼目……
　　夏黎今日休沐，突然便休沐了。
　　要知晓在大梁做官，虽然福利不少，油水也不少，但是休假却很少，且退休的年龄很大，基本没什么告老还乡，基本是活到老干到老。
　　难得有休沐的日子，夏黎自然是乐意笑纳的，干脆留在府邸中，打算睡一个自然醒。
　　夏黎睡了一个好觉，眼看将近中午，这才伸了个懒腰，蹭了蹭被子。
　　虽然是春日，但是天气还有些寒凉，夏黎缩在被子里，打算好好的享受这得来不易的休沐。
　　“哥哥！”
　　楚轻尘敲了敲门，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铜盆，那是洗漱用的。
　　楚轻尘本是借住在他的府上，自从二人变成兄弟之后，楚轻尘更是名正言顺的住在府上了。
　　“哥哥你醒了！”他雀跃的走过来，将洗漱的铜盆放在一边。
　　“轻尘？”夏黎道：“你今日怎么没去绣衣司？”
　　“哥哥休沐，我也休沐呀！尘儿特意和刘校尉换了班，打算留在府中陪着哥哥！”楚轻尘跑过来，踢掉鞋子爬上软榻，搂住夏黎的胳膊，撒娇的道：“哥哥，起身吗，尘儿给你打了热水，还准备了早膳，都是尘儿自己做的菜色呢，哥哥一定喜欢！”
　　夏黎揉了揉楚轻尘的头发，好软好乖啊，好像一只小白兔，这样的可爱受哪里像攻了？夏黎觉得，和楚轻尘比起来，自己才是攻气满满的那一个！
　　夏黎道：“再躺一会儿，难得休沐。”
　　楚轻尘便道：“那尘儿也陪着哥哥，一会子起来直接用午膳。”
　　夏黎想要懒床，还有一个“小抱枕”自己靠过来，其实他也睡不着了，只是软榻太舒服，一直粘着他，夏黎根本无法爬起来，干脆多躺一会儿。
　　他突然想起甯无患的事情，话本上还需要填写甯无患的秘密，但目前为止，他不知甯无患的秘密是什么。
　　甯无患是书中的主角攻，而楚轻尘是书中的主角受，甯无患早年对楚轻尘有恩，倘或不是甯无患出手相助，楚轻尘已经被卖入女闾，也就是妓院一类的地方，他们之前便有交集。
　　夏黎摸了摸下巴，楚轻尘会不会了解甯无患一些过往？
　　夏黎试探的道：“轻尘，最近回京的那个安远侯，你识得他么？”
　　“安远侯？”楚轻尘支起头来，道：“哥哥怎么提起他？”
　　楚轻尘是重生之人，夏黎想要从他口中套出更多安远侯的事情。
　　楚轻尘皱起眉头，瘪着嘴巴，道：“哥哥，我看那个安远侯，可不是个好东西。”
　　夏黎的眼睛登时亮堂起来，实在不是他八卦，而是楚轻尘的回答出乎意料。要知晓原书也是狗血买股文，那么多攻君之中，安远侯甯无患脱颖而出，最后战胜了各色的环肥燕瘦，成功站在楚轻尘的背后，成为了主角受背后的男人。
　　在读者眼中，甯无患俊美、高洁、检点，可以说是男德培训班第一名，无论从样貌到性格，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可是楚轻尘却说他——不是好东西！
　　夏黎试探的道：“轻尘，你为何如此说侯爷？这个安远侯，不是素来有君子侯之称？”
　　楚轻尘眼眸转动，他不想把重生的事情透露出来，故而道：“嗯——哥哥，尘儿也只是感觉，这个安远侯，话少、深沉，谁知道他肚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坏水儿？而且话本子都说了，像这样的人，都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内地里八成是个伪君子！”
　　楚轻尘抓住夏黎的手，道：“哥哥，你不会还是对那个甯无患，念念不忘罢？”
　　夏黎险些忘了，自己在整个上京眼中，都是非甯无患不嫁不娶的。
　　夏黎道：“怎么会？”
　　楚轻尘不信：“真的？”
　　“真的。”夏黎只差发誓了，可是楚轻尘的眼神还是不太相信。
　　也是，安远侯离开上京之时，原身足足跑了十里地相送，泪洒当场，眼睛都给哭肿了，有这体魄能耐，干什么不去参加马拉松比赛？
　　夏黎搪塞道：“哥哥只是随口问一问，没有别的意思。”
　　楚轻尘强调：“甯无患虽然是异姓侯，但他的身份始终是根刺，此次他从南楚回来，陛下少不得要整治他一番，哥哥你便不要蹚这趟浑水，由得他们去罢。”
　　“记住哦！”楚轻尘正色的道：“越正经的男子，便越是坏得紧，哥哥你可不要被美色蒙蔽了眼目。”
　　夏黎无奈一笑：“知道了，你哥哥是看脸的人么？”
　　楚轻尘的眼神不太信任的看着他，好似在说——是的。
　　夏黎：“……”怎么也要再看看身材。
　　夏黎干脆搂过楚轻尘，道：“来，陪哥哥再睡一会儿。”
　　楚轻尘跌在夏黎怀中，靠着夏黎单薄的胸口，面颊突然有些泛红，但机不可失，当即搂住夏黎的腰肢，与夏黎依偎在一起。
　　“郎主……”
　　外面传来仆役的声音。
　　夏黎的府邸没几个仆役，原因是养不起那么多人，一般仆役都自己忙自己的，不会露面。
　　“何事？”夏黎朗声道。
　　仆役的声音道：“郎主，有客人前来拜会，是安远侯和甯太妃。”
　　“什么！？”楚轻尘腾的一下子坐起身来：“怎么是他们？不见！”
　　夏黎拦住他，道：“安远侯起码是个侯爷，而且甯太妃也亲自前来，辈分摆在这里呢，不见说不过去。”
　　“可是哥哥……”楚轻尘楼主夏黎的手臂撒娇：“尘儿都说了，看不惯那个甯无患，他必然是个伪善的假君子，尘儿不想让哥哥与他来往。”
　　夏黎安抚道：“黎去打发了，你放心。”
　　夏黎虽然是大梁最年轻的开府，但是也没看有让侯爷拜会的道理，还是太妃亲自登门，这若是传出去，安远侯从南楚回来，第一个拜会的便是夏黎，夏黎一定会被打上安远侯党派的标签。
　　夏黎这个人怕麻烦，是绝不会站队的。
　　他让仆役请安远侯与甯太妃先去厅堂喝茶，快速洗漱整齐，推门走了出去。
　　楚轻尘看着夏黎的背影，撇起嘴唇，眯了眯眼睛，呢喃道：“这个甯无患！”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牵了马匹，从府邸的后门溜出来，快速往大梁宫赶去。
　　楚轻尘赶到紫宸殿，道：“去通病，我要见陛下。”
　　今日紫宸殿是楚长脩当值，奇怪的道：“今日不是休沐？”
　　楚轻尘撇嘴道：“的确是休沐，但府中来了讨厌之人，甯无患跑到哥哥那里去了，我要向陛下告状！”
　　楚长脩揉了揉额角：“主子不是一直不喜欢陛下，为何这会子又要巴巴的前来通风报信。”
　　“我的确不喜欢梁琛，”楚轻尘道：“这个梁琛，心狠手辣，刚愎自用，谁会喜欢这样的人？”
　　“但是！”
　　楚轻尘还有后话：“我更不喜欢甯无患，甯无患心机深沉，他亲近哥哥，八成没安好心，在他的心里，所有人都是垫脚石敲门砖，哥哥是会吃亏的！对比起来，梁琛的那些刚愎自用也不值什么了。”
　　楚长脩奇怪：“主子怎么如此清楚，安远侯到底是什么人？”
　　楚轻尘面色发紧，咳嗽一声道：“怎么，连我的事情你也要管了？”
　　“不敢。”楚长脩拱手道：“臣这就通传。”
　　梁琛正在批看文书，心情相当愉悦，他还在沾沾自喜，今日让夏黎休沐在府中的决定，哪里知晓甯无患已然跑到夏黎的府上去“偷家”了。
　　“楚轻尘？”梁琛奇怪：“他来做什么？”
　　楚长脩不着痕迹的道：“听说是为了夏开府的事情而来。”
　　楚轻尘提前叮嘱过楚长脩，一定要说是关于夏黎事情，只要听说是夏黎的事情，梁琛一定会见他。
　　果不其然，梁琛蹙眉道：“让他进来罢。”
　　“敬诺。”
　　楚轻尘大步从外面走进来：“绣衣司楚轻尘，拜见陛下。”
　　梁琛慢条斯理，有条不紊的道：“何事？”
　　楚轻尘道：“陛下，臣借住在府上，今日一大早便被糟乱的声音吵醒，打听之下才知晓，竟是安远侯与甯太妃，亲自上府来拜会夏开府来了。”
　　“什么？”梁琛握着文书的手一紧，险些将文书攥了。
　　千算万算，梁琛也没算到，甯无患竟然能“无耻”到这般，他在宫中没有见到夏黎，竟跑到夏黎的府上去找人。
　　楚轻尘装作不解：“安远侯身为侯爷，甯太妃身为长辈，臣真是不明白，为何二人会专程上府邸拜会，臣思来想去，觉得此时重大，因而特意前来通传陛下。”
　　楚轻尘压低脑袋，不着痕迹的挑起嘴唇，梁琛喜欢哥哥，怎么可能坐得住？必然会大闹一顿，甯无患自然讨不到什么好果子。
　　梁琛将文书扔下，差一点子便让楚长脩摆驾，立刻往夏黎的府邸而去。
　　只是……
　　梁琛稳定下心神，眯起眼目道：“楚轻尘……你为何要来告知寡人？”
　　楚轻尘心头一震，嗫嚅道：“陛下，臣也是担心夏开府。”
　　“哦？”
　　楚轻尘绞尽脑汁：“那个安远侯便算与夏开府有旧，也不至于刚刚回了上京便来拜会，这岂不是叫人误会？难免别有用心，再者……”
　　他添油加醋的道：“陛下您看，天色阴沉，这是马上就要落雨的征兆，怕是雨水不会小，谁知那个安远侯会不会借口留下夜宿？”
　　梁琛怀疑楚轻尘，但眼下的事情更加要紧，把文书一丢，沉声道：“更衣，寡人要出宫。”
　　楚长脩：“……是。”
　　*
　　夏黎走出来迎接甯无患与甯太妃。
　　“黎儿！”甯太妃热情的拉住夏黎的手，道：“黎儿快让甯姨看看，一日没见到你了，甯姨甚是惦念。这就是你的府邸？”
　　“真好、真好……”甯太妃一面说一面往里走：“甯姨还在担心，夏国公府倒台之后，你要去何处容身，如今见到你的府邸一切都好，甯姨也就放心了！”
　　甯太妃一路往里走，然后自然而然的坐了下来。
　　夏黎：“……”
　　夏黎本想立刻送客的，哪知道甯太妃十足自来熟，直接坐在了内堂的椅子上。
　　甯太妃招手道：“无患，你快过来！杵在那里做什么呢？还害羞了不成。”
　　甯无患走过来，彬彬有礼的道：“夏开府，叨扰了。”
　　他将几个食合放在案几上：“不知夏开府可用过膳食？”
　　甯太妃热络的道：“是啊，黎儿，可用过膳食了？这眼看马上便要到中午了？这些都是甯姨自己做的，亲手做的！甯姨还记得，你以前就喜欢甯姨做的这几样小菜，来，今儿个得空，咱们一起坐下来，好好儿的吃吃饭，饮饮酒。”
　　“太妃……”夏黎想拒绝。
　　甯太妃先一步道：“黎儿，我们母子二人好不容易进京一趟，也不知何时便会离开，世事无常，你难道不想陪陪甯姨？”
　　夏黎：“……”
　　夏黎看了一眼户牖之外的天色，阴沉沉的，今日要下雨，若是不赶紧将甯太妃和甯无患送走，怕是又要戒口留下来住宿，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夏黎干笑：“怎么会？太妃，侯爷，请入座罢。”
　　早吃完了早走。
　　三个人入了席，甯太妃道：“黎儿，这都是你以前爱吃的，现在还喜欢这口儿么？”
　　夏黎敷衍的道：“有劳太妃费心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如今过去了这么久，黎都不记得了。”
　　甯太妃却道：“黎儿不记得了没关系，无患却记得清清楚楚，哎呀，他来的时候，一直提醒我，叫我带这个，说是黎儿喜欢吃，叫我带那个，说是黎儿也喜欢吃！”
　　甯无患打断道：“母亲，这些便不要再说了。”
　　“你看看，”甯太妃笑起来：“还害羞上了呢！我这个儿啊，在旁人面前那是一点点也不注意的，唯独在黎儿你的面前，竟这般注意！”
　　夏黎：“……”
　　甯无患的箭头指向非常粗壮，而甯太妃一心按头。
　　原本的剧情不应该如此，难道……夏黎心想，是因为自己变成了开府，甯无患与甯太妃需要自己的势力，所以才故意亲近的？
　　夏黎有些子想笑，自己能有什么势力？夏国公府刚刚倒台，夏黎不过是混口饭吃，真的是纯混。
　　夏黎抿了抿嘴唇，想吃饭是罢，那就速战速决！
　　他拿起筷箸，看似斯文清秀，唰唰唰——
　　风卷残云，席卷着案几上的美味佳肴，无论三七二十一，全都往嘴里塞。
　　‘唔……’夏黎差点噎着。
　　甯无患看的目瞪口呆，难得露出吃惊的表情，道：“阿黎，你不是……不吃肥肉么？”
　　案几上摆着一道五花肉，肥瘦相间，层层分明，散发着十足的肉#欲。原身为了保持身材，是不吃肥肉的，总说一见到肥肉便恶心、想吐，吃一口就能被送走，死得透透的！
　　夏黎方才用筷箸扎起一块五花肉，直接送入口中，大快朵颐起来。
　　“唔？”夏黎还在咀嚼，使劲咽下去道：“毕竟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人总是会变得，这五花肉若是太瘦，难免口感干柴，肥瘦相间才是最好的。”
　　说着，又夹了一块五花肉送入口中。
　　甯太妃也是怔愣了，不知道是不是听出了夏黎的话里有话，道：“哎呀，黎儿爱吃什么吃什么，不管是肥肉还是瘦肉，那不都是肉嘛！总是没有变的！”
　　甯无患点点头：“母亲说的是。”
　　夏黎火速解决战场，不到一炷香功夫，把一大桌子菜色全都吃了下去，用帕子优雅的擦了擦嘴，微笑道：“侯爷、太妃，这膳食也用了……”
　　哗啦啦——
　　说到此处，隐约有声音从内堂外面传进来，淅淅沥沥的，十足嘈杂。
　　仆役们的声音道：“下雨了！快把花盆搬进来，那可是陛下赏赐的，千万别浇死了！”
　　下雨了……
　　夏黎一阵泄气，这就下雨了？紧赶慢赶，七八块红烧肉还横在胃里头，这不是白吃了么？早知道不吃这么快了，差点撑死……
　　甯太妃满面欣喜：“下雨了？这可怎么好？你是知道的，甯姨的身子骨不好，淋不得雨，不若……今日便在黎儿你这里下榻，甯姨好久也没见过黎儿了，咱们一起说说话儿？”
　　甯无患道：“母亲，这太为难阿黎了。”
　　甯太妃却道：“有什么为难的？黎儿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孩子！”
　　夏黎：“……”这母子二人，还说上相声了……
　　甯太妃道：“黎儿，你给甯姨和无患准备两间屋舍，不必太好，随意就是了。”
　　夏黎干笑着站起身来，道：“那侯爷、太妃，请稍后。”
　　“好孩子！”甯太妃笑得十足满意。
　　仆役为他们准备好了屋舍，夏黎借口还有公务需要在府中处理，便回到了屋舍。
　　吱呀——
　　夏黎掩上房门，微微吐出一口气，感觉中午吃的太多，全都梗在胃里，一张口差点吐出来。
　　夏黎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口，将《绮襦风月》的话本拿出来查看。
　　“安远侯母子二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夏黎快速翻着话本，因为甯无患的人物设定还没有填写清楚，所以甯无患尚不能被夏黎控制。
　　【甯太妃并不在自己的宿舍中，这下雨的潮湿天气，太妃离开了自己的屋舍，往膳房走去。】
　　“甯太妃去了膳房？”夏黎奇怪，继续往下看去。
　　【刚用过午膳，膳房里并没有什么膳夫，零零星星的膳夫看到甯太妃，立刻躬身作礼。】
　　【甯太妃不仅美貌，且十足亲和，微笑道：“不必多礼了，黎儿午膳食多了油腻荤腥，我怕他身子不舒服，特意过来熬制一些消食的甜汤。”】
　　膳夫帮着甯太妃准备了食材，便退出去等候。
　　甯太妃一个人在膳房里忙碌着，将山楂洗干净，去了核子，稍微切上几刀，投入水中熬煮。
　　咕噜咕噜——
　　沸水冒着泡，甯太妃深深的凝视着翻滚的水面，双眼已经没有了焦距，似乎在出神。
　　“母亲。”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甯太妃回过神来，道：“无患，是你啊。”
　　甯无患看了一眼锅中的山楂，又看了一眼甯太妃，迟疑的道：“母亲……一定要如此做么？”
　　甯太妃幽幽的道：“无患啊，事到如今，咱们还有旁的选择么？”
　　她苦笑一声：“若是但凡有旁的选择，咱们母子二人，也不会在南楚一呆这么多年！”
　　“可是……”甯无患道：“儿子不想连累无辜之人，夏黎他……”
　　甯太妃打断他的说辞：“无辜之人？你以为只要你不连累他，夏黎便能脱开干系么？”
　　【“你不要忘了！”甯太妃一字一顿的道：“夏黎他的身份！一旦梁琛知晓他是南楚的血脉，绝不会饶过他！”】
　　夏黎握紧话本，眼神波动，甯太妃和甯无患竟然知晓自己是南楚的血脉？这件事情如此隐蔽，便是连夏国公都被蒙在鼓中，为何甯太妃会知晓？
　　夏黎仔细的往下看去……
　　甯太妃道：“无患，你真是太傻了！夏黎早就不是局外人了，便算不被你连累，他的身份始终是个隐患！”
　　甯无患陷入了沉默之中。
　　甯太妃劝说道：“我们没有任何退路，不要忘记了，我们为何回到这里！”
　　甯无患沙哑的道：“儿子不会忘记。”
　　“那便好！”甯太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从袖袍之中拿出一包药粉，扑簌簌撒入刚刚熬好的山楂甜汤之中。
　　“母亲……”甯无患出声。
　　甯太妃道：“放心，这药粉无毒，母亲也不想伤害黎儿。”
　　她说着，绕开甯无患，端着加了东西的山楂甜汤离开膳房，往夏黎的卧舍而去。
　　夏黎看到话本上的文字，知晓甯太妃便要来了，立刻合上话本，将话本压在文书的最下面。
　　叩叩——
　　是敲门声，甯太妃果然来了。
　　“黎儿，你在么？”
　　夏黎走过来开门，好似不知甯太妃会过来一般，诧异的道：“太妃。”
　　甯太妃走进来，将山楂甜汤放在案几上，道：“黎儿，甯姨看你中午食得有些多，来，这是甯姨亲自为你熬煮的山楂甜汤，往日里你最喜欢这一口了，总是嚷嚷着要甯姨给你煮。”
　　“来——”甯太妃殷勤的道：“甯姨喂你。”
　　“太妃！”夏黎将身子往后靠了靠，躲开甯太妃喂过来山楂甜汤。
　　“怎么了？黎儿。”甯太妃一双柳眉垂下来：“这可是甯姨特意为你熬制的甜汤，黎儿不尝一尝么？”
　　夏黎不知这甜汤里到底加了什么，甯太妃应该不是想要毒害自己，毕竟甯无患和甯太妃刚到府上，夏黎一个开府便被毒死了，他们绝对脱不开干系。
　　那她是想做什么？
　　夏黎眯了眯眼睛，为了不引起甯太妃的怀疑，终于还是慢慢开启嘴唇。
　　“这就对了！”甯太妃欢心的将山楂甜汤送入他的口中：“好喝么？”
　　夏黎含住甜汤，但是没有吞咽进去，点点头。
　　甯太妃将甜汤放在案几上，他似乎比含着甜汤的夏黎还要着急，站起身来道：“那黎儿慢慢喝，甯姨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罢，甯太妃退了出去，还体贴的为他关好了门。
　　夏黎听到渐去渐远的跫音，随便翻了一只杯子，将甜汤全部吐出来，一点子都没有咽下去，又倒了茶水来漱口，确保没有在口中残留。
　　甜汤被夏黎喝了一口，还剩下几乎一整碗，静静的躺在案几上。
　　夏黎眼神深沉，自言自语的道：“这里面……到底加了什么？”
　　他取出《绮襦风月》的话本，甯太妃下了药之后，必定还有进一步的举动，没准便能发现他们的秘密……
　　夏黎拿出话本的动作一顿，只觉得一股凉风从户牖窜进来，窗户突然被推开了一条小缝隙……
　　夏黎警觉的将话本放回去，压在文书下面。
　　窗子打开，有人逾窗而入，熟门熟路的钻了进来。
　　是……
　　——梁琛！
　　夏黎看着对方，眼皮狂跳：“陛下？你怎么又……”翻窗户？
　　梁琛入内，回手将户牖关好，他穿着一袭黑色的常服，衣襟与头发微微湿濡，外面下着大雨，一看便是冒雨前来的。
　　梁琛道：“寡人听说甯无患到你这里来了，不放心，自然要过来看看。”
　　夏黎奇怪：“陛下这么快便听说了？”
　　吃一顿饭还没有一炷香功夫，这未免也太快了？
　　梁琛挑眉：“寡人自然有寡人自己的门路。”
　　他转变了话题：“甯无患过来做什么？”
　　夏黎据实以报，本来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梁琛听罢冷笑：“甯无患只是过来用膳？却借着下雨的借口留下来，寡人看他是居心叵测。”
　　夏黎道：“安远侯与太妃住在此处，黎正好趁机摸一摸他们的底细，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梁琛道：“他们的底细固然重要，但是阿黎的安全更重要，你自己也要注意。”
　　夏黎点点头道：“是。”
　　“这是什么？”梁琛注意到了案几上的山楂甜汤。
　　夏黎道：“是甯太妃刚刚送来的山楂甜汤，说是亲自熬煮的。”
　　“甜汤……”
　　梁琛幽幽的叨念了一声。
　　夏黎一头雾水，梁琛的脸色为何那么难看？
　　他可不知晓，其实原身和甯无患之间，还有一个关于山楂甜汤的美谈呢。
　　听说甯无患自小身子不好，有一年开春，甯无患患上了胃疾，不思饮食，甯太妃十足着急，找遍了上京的名医，为甯无患调理身子。
　　原身一直爱慕甯无患，便亲自熬制了山楂甜汤，送给甯无患品尝，甯无患食了山楂甜汤胃口大开，病自然也好了一半。
　　夏国公府的小世子，为了博得安远侯一笑，亲自洗手作汤羹的事情便从此传开，一直被人津津乐道，不过多半谈起的都是小世子癞哈蟆想吃天鹅肉。
　　梁琛看到这山楂甜汤，立刻便想起了当年的流言蜚语，胃中翻滚，都是酸水，比这山楂还要酸涩的厉害。
　　梁琛眼睛一眯，突然伸手端起山楂甜汤，一仰头……
　　都、都喝了！
　　夏黎瞠目结舌，万没想到梁琛竟然把山楂甜汤全都喝了，大喊一声：“陛下！你在做什么？”
　　梁琛吃醋，不想让夏黎吃任何与甯无患有关系的东西，甯无患母亲熬制的甜汤也不许。
　　于是堂堂暴君，脑袋一抽便做了如此幼稚的举动。
　　梁琛咋舌道：“味道也就那么回事，太酸了。”
　　夏黎还在瞠目结舌，反应了好一阵，震惊的道：“甯太妃在这甜汤里加了东西！”
　　“什么？”梁琛这才明白，夏黎为何如此震惊。
　　梁琛蹙眉道：“加了什么？”
　　夏黎摇头道：“黎不知……”
　　他借口道：“只是听膳房的膳夫回禀，说是看到甯太妃在里面加了东西，具体加了什么并不知情。”
　　“陛下……”夏黎也顾不得礼数了，冲上去使劲拍梁琛的后背：“快吐！吐出来！”
　　梁琛这棵粗壮的大树好不容易抱上，夏黎还要靠着他乘凉，怎么能说没就没呢？夏黎是最希望他长命百岁的了。
　　啪啪啪！
　　梁琛感觉夏黎的手劲儿还挺大，死命砸着自己后背。
　　“咳——”梁琛被砸的直咳嗽。
　　夏黎恨铁不成钢：“快吐啊！”
　　幸而不是毒药，如果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梁琛早就没救了。
　　梁琛咳嗽道：“寡人也想吐，可是吐不出来……”
　　他急匆匆冒着雨赶过来，还未用膳食，山楂甜汤入了肚子哪里吐的出来。
　　夏黎嫌弃的道：“那陛下抠嗓子眼罢。”
　　“抠……”梁琛眼皮狂跳。
　　夏黎继续为他拍着后背，道：“快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陛下在这里吐，黎去找医官前来……”
　　他说着抽身便要走，啪！
　　下一刻，却被梁琛握住了手腕。
　　梁琛的掌心炙热，他的体温本就比夏黎要高，此时此刻烫得惊人。
　　夏黎震惊的看着梁琛，对上了梁琛一双赤血通红的眼眸。
　　唰！梁琛手上用力，将夏黎一把拽了过来，紧紧箍在怀中，二人直接倒在软榻之上。
　　“陛下？”夏黎能感觉到，滚烫的不只是梁琛的手掌，还有身体，那流畅的胸肌快速的起伏，紊乱而隐忍，额角的青筋凸出来，汗水滚滚而下，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梁琛的吐息沙哑的像是一头野兽：“阿黎，寡人好热。”


第51章 生米煮成熟饭！
　　梁琛的面色比平日里都要红, 好似发热了一般。
　　夏黎下意识看了一眼山楂甜汤，恍然大悟，这里面竟然是……
　　甯太妃亲自熬煮了一碗山楂甜汤, 竟然在里面加入了这等虎狼之药, 让他的儿子和夏黎生米煮成熟饭！夏黎终于明白了甯太妃与甯无患今日上门的目的。
　　嘭！！
　　梁琛饮了山楂甜汤，没有人比他更加明白这里面加了什么药, 他浑身沸腾, 好像浸泡在滚水之中, 心窍中却像是要炸了一般气闷, 狠狠一拍案几, 沙哑的道：“甯无患贼心可诛，堪比畜类！”
　　他说着，高大的身躯微微摇晃, 差点摔在地上。
　　“陛下！”夏黎使劲托住梁琛, 以免他摔倒。
　　梁琛沙哑的道：“幸好……幸好寡人今日来了, 若你吃了亏, 寡人非杀了那畜生不可，扒、皮、抽、筋！”
　　他的言辞虽然狠戾, 但说的断断续续, 额角的汗水涔涔滚下来，咬住下嘴唇, 把嘴唇咬破, 血珠滚出来, 这才稍微清醒一些, 将衣襟的领口拽松，使劲摇了摇头，道：“好热。”
　　梁琛气怒, 心中全是万幸，幸亏自己冒着开春的暴雨跑过来见夏黎，眼眸一转，又装作可怜兮兮的模样，紧紧握着夏黎的手，道：“阿黎，寡人好热，怎么办，你帮帮寡人……可好？”
　　夏黎对上梁琛那可怜巴巴，却侵略性十足的眼神，这哪里是乞求？分明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在布设陷阱，简直就是狼外婆本婆，正等着小红帽自投罗网呢。
　　然而这只狼外婆，没有小小的眼睛，没有尖尖的嘴巴，他样貌俊美的不像话，堪称完美，甚至比传说中的上京第一美男子还要美貌，犹如上天精心打造的工艺品。
　　尤其梁琛此时，因为燥热解开了衣领的扣子，柔软的衣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着那流畅的肌肉线条，夏黎一时间有些口干舌燥的感觉，眼眸微微转动，仔细上下打量着梁琛。
　　梁琛步伐不稳，如果不是夏黎扶着他，恐怕此时已经跌倒在地上，眼神也愈发的混沌，好似随时会被药效吞噬，夏黎心头一动，这样算下来的话，倘或自己睡了梁琛，也不是不可能？
　　夏黎抿了抿嘴唇，轻声道：“陛下是为了黎才误食这虎狼之药的，黎自然愿意帮助陛下。”
　　“阿黎？”梁琛一愣，他险些以为自己被这药烧坏了脑子，否则夏黎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便答应了下来？这简直是天下掉馅饼的大好事，但是作为一朝天子，梁琛深知绝没有这等子好事。
　　果然，夏黎还有后话，他挑着唇角，一脸的狡黠，道：“陛下，黎要在上面。”
　　梁琛一愣，凝视着夏黎的眼神愈发的狠戾，嘭一声二人倒下来，梁琛还不忘了用手臂帮夏黎垫一下，以免磕到了他。梁琛成了垫背，主动展开手臂躺在软榻之上，面带隐忍的微笑，似乎在忍耐着甚么，沙哑的道：“悉听尊便。”
　　梆梆！夏黎的心窍跳得飞快，好像揣着一只毛兔子，怎么也停不下来。
　　嘭一声，夏黎来了一个标准的壁咚，握住梁琛的手腕，将梁琛压制在软榻之上。梁琛十足配合，一点子也不挣扎，微微侧头看着夏黎，发冠被震下来，顺着榻牙子咕噜噜滚下，乌黑的长发散开。
　　散发的梁琛看起来比束发的梁琛柔和了些许，但也只是假象，因为本质的梁琛并没有改变。柔软衣料包裹着的胸肌不断起伏，愈发的急促，他便是那样顺从的看着夏黎。
　　夏黎心头一紧，梁琛这样的暴君，一手遮天，说一不二，竟然躺在榻上任由他的施为，夏黎的心跳更快了，精巧的喉结快速上下滚动，抿了抿嘴唇，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头含住梁琛的嘴唇。
　　梁琛猛地睁大眼眸，手腕下意识用力，这可是夏黎第一次主动亲他，激动的梁琛险些挣脱了夏黎的桎梏，他的鬓发在缎面的锦被上磨蹭的微微凌乱，沙哑的一笑，道：“阿黎，寡人还要。”
　　甯太妃送去山楂甜汤，眼睁睁看着夏黎喝下去，这才放心离开。
　　她匆忙走出来，推门进去甯无患的屋舍，道：“无患，成了！母亲亲自看着夏黎饮下了那碗山楂甜汤，你的机会来了！”
　　甯无患微微蹙眉，垂低目光，道：“母亲……夏黎终究是局外人，儿子不想把外人连累进来。”
　　啪——！！
　　甯太妃突然扬起手，狠狠打了甯无患一记耳光。
　　甯无患一愣，他的面颊歪向一侧，但仍然垂着头，没有任何动作。
　　“儿啊！无患！”甯太妃打过之后便后悔了，冲上来搂住甯无患，抚摸着他的面颊，哭泣的道：“无患，母亲也不想打你，也不想打你啊……可你要争气，你是母亲，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像你这般心善，咱们何时才能大仇得报？无患，你要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
　　甯太妃擦掉眼泪，哽咽的道：“无患，难道你忘了，当年的起誓了么！”
　　甯无患低声道：“儿子不敢忘怀。”
　　甯太妃道：“那就去！快去！咱们别无选择！你知道的，梁琛对于夏黎的态度大不相同，只要你能牢牢的抓住夏黎！那个夏黎，以前便如此爱慕于你，你若是肯伸手，他绝对逃不掉！去啊，无患，母亲只有你了，快去啊——”
　　甯无患双手攥拳，沙哑的道：“是，母亲。”
　　甯无患从屋舍中走出来，外面大雨磅礴，雨水噼噼啪啪的敲击着房檐，虽他走在长廊之下，但还是被雨水溅湿了衣摆，甯无患却没有任何感觉，好像不曾发觉一般。
　　他慢慢往前走，犹如一具行尸走肉，但再怎么慢，路程还是那么多，不会变近，同样也不会变远……
　　夏黎的卧舍房门就在跟前，甯无患抬起眼眸，深深的看着那扇门。
　　叩叩——
　　终于，他敲了敲门板。
　　窸窸窣窣——
　　门里似乎有声音传来，但是无人回答。
　　叩叩！
　　甯无患再次敲了敲门。
　　门内还是照样无人回答，但这次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大了。
　　甯无患有些奇怪，抬手轻轻推了推门板，咔嚓一声，门板并没有被推开，只是轻微的晃动了一下，很显然里面落了门闩。
　　“锁了？”还是从里面锁了。
　　夏黎打算睡了梁琛，自然要锁门，以免旁人跑过来碍事儿。但是眼下的情况，和夏黎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那误饮虎狼之药，柔弱、可怜、脆弱的梁琛，果然是一只狼外婆，等待着猎物主动靠近，突然将夏黎掀翻在软榻上，双眼充血，额角青筋跳动，只是沙哑的说了一句，阿黎，寡人忍不住了。
　　夏黎还未反应过来，局面突然发生了反转，竟然一边倒，和刚才大相径庭。敲门声响起之时，夏黎无力的跌倒在梁琛的胸口，纤细的手指哆嗦索索，一点子力气也没有，对上梁琛那双不知餍足的贪婪眼目，用尽所有的力气开口道：“你说话、说话不算数……”
　　“呵呵。”梁琛沙哑一笑：“阿黎，你错怪寡人了，是你说的要在上面，你自己看看，是不是在上面？寡人可没有骗人。”
　　夏黎脑袋一懵，他说的在上面分明是睡了梁琛，根本不是字面上的上面，梁琛这分明是厚脸皮的偷换概念，不要脸！
　　“有人、”夏黎咬紧牙关，生怕发出奇怪的声音，道：“有人敲门。”
　　“不必理会。”梁琛冷冷的瞥了一眼门板：“阿黎你要专心，怎么，是寡人不够努力？既然如此……”
　　梁琛露出一抹笑意，那笑意令夏黎后脊梁发凉，一阵阵掉鸡皮疙瘩，好看是好看的，但是莫名不怀好意，“唔”下一刻，夏黎惊得死死搂住梁琛的脖颈，整个人竟被梁琛单手抱了起来。梁琛抱着夏黎起身，往大门的方向走去，夏黎下意识收紧手臂，攀住梁琛肩背，呜咽道：“去哪里，不要过去了，会被、被听到的。”
　　梁琛一笑，嘭一声将夏黎抵在门板上，与叩门的甯无患只有一层薄薄的门板之隔，沙哑的道：“阿黎，唤寡人。”
　　夏黎胡乱的摇头，实在太羞耻了，他一旦开口，外面的甯无患绝对会听到。梁琛却不依不饶，一定要夏黎开口，亲吻着他的额头、鼻梁、唇角，引导的道：“阿黎，唤我的名字，唤我。”
　　夏黎喉咙一紧，似乎再也忍不住，低头一口咬在梁琛的肩膀上，撒气一般使劲咬了好几下，呜咽出声：“梁琛、梁琛……”
　　梁琛心满意足，轻声道：“阿黎唤的真好听，寡人爱听。”
　　嘭、碰碰……门板轻微颤抖着，甯无患就站在门外，他是习武之人，自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甚至可以说是清清楚楚，甯无患诧异——梁琛在里面？
　　梁琛不是应该在大梁宫中么？怎么会冒着大雨，突然来到夏黎的府邸？而且他在夏黎的屋舍中，方才那隐忍的哭咽声说明了一切，看来梁琛已经截胡了。
　　甯无患眯了眯眼睛，微微吐出一口气，竟有些如释重负，转身快步离开。
　　“无患？”甯太妃看到甯无患折返回来，动怒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你便不能以大局为重么！”
　　甯无患拱手道：“母亲，梁琛到了府中，正在夏黎的屋舍之内。”
　　“什么？！”甯太妃狠狠吃了一惊，眼睛睁大，不敢置信的道：“怎么可能？梁琛怎么来了？”
　　“儿子也不知。”
　　的确，梁琛怎么来了？还不是楚轻尘看不惯甯无患，因此特意去宫中告密，把梁琛给引来了。
　　楚轻尘乃是重生之人，在书中他的官配的确是甯无患，只是他经历了书中的一世，加之觉醒之后，他发现什么谈恋爱，什么买股，都是扯淡，那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亲人，想要哥哥，想要好好的守护哥哥。
　　至于甯无患，世人只知晓甯无患高洁、俊美，但楚轻尘总觉得，甯无患是一个伪善之人，他的背后藏着与示人不一样的脸面，还不如梁琛呢。
　　甯太妃沉声道：“看来梁琛对夏黎的态度果然不一般，很是在意于他……”
　　“哈哈哈！”甯太妃突然笑起来：“这就对了，梁琛一向无情无义，他连父亲和兄弟都敢坑杀，咱们没办法拿捏于他，我还以为，他在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在意的事物……如今，他有了软肋，真真儿是咱们的助力，儿啊，老天爷都在帮咱们！”
　　夏黎是第二日天明才醒过来的，腰酸腿疼，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甚至比穿书来第一天还要疲累，总觉得一条命已经去了半条……
　　“嘶……”稍微一动，夏黎狠狠抽了一口冷气，那难以启齿的地方火辣辣的刺痛，令夏黎想起了昨日的荒唐之事。
　　他侧头一看，梁琛并没有走，就躺在他的身边，手臂放在夏黎的脖颈下面，原来夏黎一直枕的不是头枕，而是梁琛的胳膊。
　　夏黎咬牙切齿，这个暴君，玩文字游戏是不是？他低头一口咬在梁琛的小臂上，狠狠磨牙。
　　“嘶！”梁琛短促的倒抽一口冷气，睁开双眼。
　　他的双眼里并没有混沌，看起来醒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动弹罢了。
　　“阿黎，怎么咬人？”
　　夏黎没说话，但不松口，说实在的，梁琛的手臂上都是肌肉，被咬之后肌肉下意识绷紧，其实还挺难啃的！
　　“呵呵……”梁琛笑起来，沙哑的道：“阿黎咬得真舒服，多咬，寡人喜欢。”
　　夏黎：“……”呸，还给他咬爽了，夏黎差点忘了他是一个厚脸皮！
　　梁琛道：“来歇会儿，累了罢，一会子接着咬。”
　　夏黎深深的翻了一个大白眼，本想转过去背对着他的，但是难度太大了，夏黎稍微一动，腰肢就像是要散架了一般酸疼，根本动弹不了一下。
　　梁琛亲了亲他的额角：“怎么，生气了？但昨日是阿黎主动撩拨于寡人，还非要在上面。”
　　“黎那是……”夏黎立刻反驳，迎来梁琛一阵笑声，没错，梁琛就是故意的。
　　“寡人不管，”梁琛道：“就是阿黎你先招惹寡人的，再者说了，寡人昨日也算是救了你，你不该感谢寡人？”
　　“呵呵！”夏黎冷笑一声：“倘或陛下不是什么都敢喝，什么事情也没有。”
　　梁琛：“……”
　　梁琛靠过来，道：“阿黎别气，这样罢，你若是不生气，便亲寡人一口，你若是生气，便咬寡人一口。”
　　咬别人的话，别人还能喊个疼，让夏黎听听响儿，咬梁琛的话，反而比亲他还要令梁琛酸爽，夏黎真真儿是没辙了。
　　梁琛给他盖好锦被，道：“时辰还早，你多歇息一会子，寡人回宫洗漱，准备今日的朝议。”
　　逢五都有朝议，梁琛虽然是暴君，但是朝议不能废，也不能无故不出席。
　　时辰还早，天色灰蒙蒙的，夏黎懒得多说一句话，他现在累得眼皮黏在一起，手指一根也抬不起来，只想好好儿的睡一觉。
　　夏黎闭上眼睛，耳边是梁琛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放得很轻，夏黎迷迷糊糊睡着之时，感觉到一阵冷风传来，不由缩了缩脖子，是梁琛逾窗又走了。
　　夏黎沉入睡梦之中，因为疲累，睡得很香甜，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亮堂起来。
　　伸了个懒腰，纤细的手臂展开到一半，夏黎的动作僵硬住了，好疼、好酸……
　　夏黎连忙收回手，心里腹诽着梁琛，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他将《绮襦风月》的话本拽过来，摊开来看一看，想知晓甯太妃和甯无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结果……
　　【夏黎长长的眼睫轻轻眨动着，好似勾魂夺魄的鸦羽，媚眼如丝，诱人却不自知，他轻声低语，宛若妖精的道：“黎……要在上面。”】
　　啪！
　　夏黎狠狠合上话本，果然是梦男话本，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为什么连妖精这种土词都蹦出来了？还有，夏黎可以可定，自己昨日是要上了梁琛，要睡了梁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分明是气势豪迈的，哪里有这般黏糊糊？
　　夏黎想把话本扔出去的动作一顿：“糟了，朝议……”
　　梁琛需要参加朝议，夏黎这个开府自然也要参加，他睡得香甜，险些忘了朝议这么回事儿。
　　“嘶……啊、疼……”夏黎手忙脚乱的起身，忍着酸疼快速洗漱。
　　万幸的是，昨日折腾之后，梁琛还有些良心，给夏黎清理过身子，不至于夏黎今日再忙碌。他收拾妥帖，赶紧出了门，甯太妃和甯无患已经离去了，并不在府邸里。
　　夏黎登上辎车，道：“快，入宫。”
　　他本想让骑奴马夫快点赶车，要多快有多块，但是车驾稍微快一些，难免便颠簸起来，夏黎的身子又受不住这么颠簸，只好让骑奴马夫稍微降低一些速度。
　　夏黎入大梁宫之时，是卡着朝议的时辰来的，但从宫门口一路往朝议大殿走，还需要一些时间，于是……
　　朝议大殿中，梁琛在坐，满朝文武列班，南楚的使团恭敬的垂首，大家静悄悄的，全部都在等迟到的夏黎。
　　今日是南楚的使团入京之后第一个朝议，议题肯定与南楚使团有关系，夏黎负责接待使团，也是今日的主角之一，众人静悄悄的等着，眼观鼻鼻观心。
　　夏开府便算是再得宠，朝议迟到，也是够他喝一壶的！
　　朝臣们纷纷这般想着，暗自打量着梁琛的脸色，天子的脸色如常，好像没有什么不愉快，可要知晓，陛下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笑的时候没准很生气。
　　踏踏踏——
　　夏黎忍着浑身的酸疼，匆忙走入朝议大殿，拱手道：“拜见天子，臣朝议来迟，还请陛下责罚。”
　　众人屏住吐息，等待着梁琛的雷霆之怒。
　　哪知道……
　　梁琛微微一笑，笑容十足的温柔，还透露着一丝甜蜜，道：“夏卿起身罢，你为了接待南楚的使团，这些日子夙兴夜寐，劳苦功高，寡人都看在眼中，又怎么会责怪你呢？”
　　夏黎：“……多谢陛下。”
　　夏黎站起身来，退回班位之中。
　　羣臣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陛下非但没发怒，而且笑得……笑得十分恶心？
　　难道陛下只是不想当着南楚使团发怒，暂时记下来，准备秋后算账？
　　羣臣都到齐了，梁琛终于发话：“今日有何议题，可以呈禀了。”
　　南楚二皇子立刻站出来：“陛下！南楚愿归顺大梁，从此称臣，臣向陛下呈上南楚舆图！”
　　南楚的二皇子将地图拿出来，地图代表了南楚的国土，南楚此次不单单是把地图交给了梁琛，更是把整个国土都交给了梁琛。
　　楚长脩将舆图呈上来，梁琛只是看了一眼，似乎并不怎么在意，道：“南楚有这份心思，寡人深感欣慰，既然南楚愿意归顺大梁，那往后几位，便不能以皇子自居，也该改改口了。”
　　皇只能有一个，皇子是皇帝的儿子，楚君都不是皇了，自然而然便没有了皇子。
　　楚君被淹死之后，他还有四个儿子，大皇子早夭，剩下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这四位。他们因为害怕梁琛的手段，谁也不敢即位成为新的楚君，就怕被梁琛当成把子，射成筛子眼儿。
　　此次南楚使团，以二皇子为特使，其余三个皇子其实都来了，但不敢出头，一直躲在后面。
　　梁琛扫视了一眼在场的皇子们，道：“自从楚君过世，南楚没有统领，一盘散沙，这也不是寡人想要看到的，不如……”
　　他的唇角挂上笑意，但笑意冰冷冷的怕人，幽幽的道：“不如，便册封安楚侯与安南侯，从此两位侯爵一同携手治理南楚。”
　　安楚侯？
　　安南侯？
　　羣臣登时议论纷纷：“四个皇子，陛下到底册封谁为安楚侯？谁为安南侯？”
　　“嘘——什么皇子，如今合该改口君子了！”
　　四位皇子已经不能称之为皇子，但是也没有爵位在身上，地位便尴尬了，因此只能暂时称为小君子。
　　“四个人，两个侯位，这要怎么分？”
　　“这不得打起来？”
　　“哎呦，有好戏看了！”
　　果不其然，四位皇子的脸色当即难看起来，互相面询，目光十足耐人寻味。
　　夏黎挑了挑眉，梁琛还是一如既往的阴险，无愧于“暴君”二字，这是要二桃杀三士，让他们内讧，自相残杀啊。
　　二皇子面色尴尬，拱手道：“陛下，这……不知具体是册封谁为安楚侯，谁为安南侯？”
　　还有，安楚侯与安南侯，到底谁的权威大一些，谁的头等大一些？
　　一个封地，怎么能有两个侯爷呢？这往后里底下的官员要听谁的？
　　梁琛一笑，道：“寡人虽亲自出使过南楚，但说话回来，对南楚的风土人情并不是十足了解，没有了解，寡人又如何能下定论呢？”
　　梁琛又道：“如今楚君不幸过世，你们兄弟四人，合该是最了解对方的，不如这样罢……”
　　“你们自己合计合计，遴选出两位侯爵，一个即安楚侯，一个即安南侯。”
　　四个兄弟瞬间哗然，什么？让他们自己选，这要怎么选？这怕是要打破脑袋，脑浆飞溅当场，也选不出来啊！
　　梁琛笑笑，笑容异常的“慈爱”，看得出来他今日心情甚佳：“无妨，你们可以多议一议，不必着急，三日之后再给寡人答案。”
　　“是，陛下……”四个皇子拱手作礼，各怀心思。
　　朝议终于结束了，夏黎与众人一同散班离开。朝议之后便是臣子们朝食的时间，一般都是去廊下，大家一面用朝食，一面交换有用信息，这可是互通有无最好的时机。
　　夏黎随着人群往外走，一同来到廊下，内官们已经准备好了朝食，一个个摆在案几上。
　　夏黎小心翼翼的坐下来，万分谨慎，但还是稍微牵扯到了一些痛楚，酸疼的感觉让他稍微抽了一口冷气。
　　“夏开府。”二皇子关切的道：“没事罢？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夏黎干笑：“多谢二君子关心，黎无妨。”
　　二君子这个称呼虽然刺耳，但是第二皇子还是殷勤的与夏黎攀谈，谁不知晓夏黎是如今的大红人，他今日迟到，天子一个责罚都没有，看得出来夏黎在朝中的地位，绝对举足轻重！
　　且如今正是四选二，选出安南侯和安楚侯的时机，二皇子自然要多多巴结夏黎，与夏黎打好关系，还愁不能封侯么？
　　其他几个皇子也不甘落后。
　　三皇子殷勤的道：“我观夏开府这脸色，怕是受了风寒，这上京的天气乍暖还寒，尤其是这几日，最是多变，夏开府要注意身子啊！”
　　夏黎心中吐槽，并非是害了凉，而是昨夜遇到了狐狸精，差点被折腾散架。
　　四皇子道：“诶！我看并非是什么风寒，夏开府为了朝廷之事，殚精竭虑，或许是燥火攻心，兴许是风热之症。”
　　五皇子道：“几位哥哥，我分明觉得，夏开府面色红润，饱满精气，你们这般说道，不会是在诅咒夏开府生病罢？”
　　“你！你怎么说话呢？”
　　“是啊，我们也是在关心夏开府。”
　　“旁人关心不关心，我可不知晓，但是二哥怕不是关心夏开府罢？”
　　“就是啊。”
　　“你说什么？！”
　　四个人吵了几句，竟有动手的意思。
　　“别以为我不知你安的什么心思！那便是想要踢开兄弟们，占了这侯位，对也不对？”
　　“哈哈！真是好笑，出使之时你们都躲在后面，唯独让我冠了这特使的名头，无论是安南侯还是安楚侯，总有一个必须落在我头上！”
　　“呸，你放屁！分明是你当时抢着要做特使，兄弟们只是谦让，才由得你去胡闹！”
　　“若说这安南侯与安楚侯，那必须有我一份。”
　　“你算什么狗东西？”
　　“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的模样！”
　　夏黎挑眉，真是精彩啊，梁琛只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南楚已经刚开始自行消耗了，消耗到最后的结果便是，什么安南侯，什么安楚侯，四败俱伤，整个南楚自然而然的归拢到梁琛的手心里，被梁琛牢牢的握住。
　　夏黎拿起筷箸，不管了，吵是吵了点，但好在膳食美味，夏黎昨日“辛勤”了一晚上，这会子已经饿得不行，吃饭要紧。
　　“诸位君子，不要吵了。”
　　“此处乃廊下，距离紫宸殿不远，倘或惊动了陛下……不要吵了。”
　　“我今日便要教训教训你这个没大没小，没长没幼的东西！”
　　哗啦——！！
　　二皇子突然掀了承槃，兜头往三皇子的脑袋上砸过去，一声巨响，木质的承槃竟然被打得稀烂。
　　三皇子也是头铁，竟没有当场昏厥，他摸了摸脑袋，汤汤水水，还有黏糊糊的血迹滑下来，气得他眼睛好像青蛙，恨不能突出来，举起自己的承槃也砸过去。
　　“啊——”卿大夫们连忙散开，以免被烫到。
　　夏黎一看，好家伙，吃不了了，他也站起来免得被殃及，却不小心被跑过来的卿大夫撞了一下。
　　“嘶……”夏黎后腰狠狠一酸，膝盖发软，身子踉跄，竟没有躲开。
　　“当心！”
　　有人一步冲过来，一把抱住夏黎，用后背挡住泼洒过来的滚烫汤羹。夏黎定眼一看，竟然是安远侯甯无患！
　　“嗬！”几个皇子倒抽一口冷气。
　　“你伤到了安远侯！”
　　“分明是你！”
　　“是你！”
　　甯无患身材高大，将夏黎结结实实的挡住，汤羹一点子也没有浪费，全都洒在他的身上，黏黏糊糊滴滴答答的滑落下来，因为有衣服挡着，所以看不到伤成什么模样，但是裸露出来的皮肤泛着通红。
　　夏黎连忙道：“快去请医官来！”
　　甯无患乃是上京第一美男子，若是从此毁了容，岂不是罪过了？
　　“无患！无患啊！”甯太妃闻讯赶来，看到甯无患被烫伤的模样，眼泪扑簌簌的流下来：“无患，这是怎么了！我的儿……你可不能有个好歹，母亲只有你一个人了……”
　　夏黎道：“太妃，是黎……”
　　“不关阿黎的事。”甯无患打断了夏黎的话头，道：“儿子无事，只是被烫了一下。”
　　医官赶过来，想要给甯无患除去衣物，检查烫伤的地方，便需要一间空置的屋舍，正好绣衣司就在附近，夏黎带着他们进了绣衣司，自己的屋舍。
　　医官将甯无患的衣袍除去，众人忍不住发出“嗬”的一声，皮肤上大片都是红痕，被烫伤的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甯无患的皮肤偏白，面如冠玉，如此一来红痕便非常明显，那汤羹里面油腥很大，而且略微还有些黏稠，汤汁黏在皮肤上形成了一层油膜，不烫伤才怪呢。
　　医官道：“下官需要先给安远侯擦身，可能有些疼痛。”
　　甯无患点点头，并没有说话。
　　医官小心翼翼的给甯无患擦身，甯无患背对着众人，一声也没出，只是背后的肌肉不自主的了隆起，紧紧绷着，犹如石头块子一般。
　　没想到甯无患看起来斯斯文文，但一退掉衣裳，竟如此有料有看头。
　　清理之后，医官便开始上药了，“嘶……”甯无患品频频抽气，分明刚才擦拭的时候一声没吭，这会子忍受不住了。
　　“无患！”甯太妃又开始掉眼泪：“儿子，你忍一忍，忍一忍便不疼了！我的儿，真是遭罪了……看看你烫成这样！”
　　“母亲，”甯无患道：“无妨的，小伤。”
　　甯太妃哭的更是心酸，夏黎有些看不过去，道：“如不然，黎来上药罢。”
　　医官不知为何，突然变得“笨手笨脚”，无论他怎么上药，甯无患都疼得厉害，说到底他是为了给夏黎遮挡，才会受伤的。
　　夏黎道：“我来罢。”
　　甯太妃泪眼婆娑的道：“那就麻烦黎儿你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有人已经道：“寡人来为阿兄上药。”
　　众人吃了一惊，尤其是四个皇子，害怕得筛糠，颤抖着看向门口的方向。
　　梁琛怎么了来了？
　　陛下也听说了，南楚四个皇子大打出手，互相殴打，致使安远侯受伤的事情？那这件事情可就大了！
　　众人自动排开一条路，作礼道：“拜见陛下。”
　　梁琛大步走进来，看了一眼甯无患裸露出来的后背，又看了一眼夏黎，虽然不是夏黎与甯无患单独相处的场面，但梁琛心里还是酸溜溜的。
　　梁琛很是自然，却不容拒绝的接过医官手中的伤药，皮笑肉不笑的道：“笨手笨脚的，还是寡人来罢。”
　　医官委屈：“……是，陛下。”
　　“陛下，”甯无患起身道：“陛下万承金躯，臣不敢劳烦陛下大驾。”
　　梁琛笑道：“阿兄你太客套了，你与寡人虽然没有血缘，却也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啊，弟弟为兄长敷药，那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他手一压，压住甯无患的肩膀，稍微一用力，甯无患轰一声重新坐了下来，肩头微微颤抖，脸色愈发的难看起来。
　　“快坐。”梁琛笑起来：“阿兄只管坐好。”
　　甯太妃担心的看着甯无患，道：“陛下，无患他……”
　　梁琛却打断了她，道：“都退出去罢，这里人多，全都围着阿兄，如何能安心治疗伤处？”
　　“可是……”甯太妃还想说些什么。
　　甯无患道：“母亲，儿子承蒙天子恩典，您先退下罢。”
　　甯太妃只得点点头，一步三回头的退出屋舍。
　　四个皇子赶紧溜走，夏黎跟着医官一起退出来，梁琛亲自关闭房门，夏黎站在门前想着，梁琛他不会是要……杀人灭口罢？
　　屋舍中只剩下梁琛与甯无患二人，梁琛走回来，拿了一块伤布，蘸上伤药，轻轻的涂抹在甯无患的烫伤处，道：“阿兄，你这伤势严重，这几日可要好生调理啊。”
　　“谢陛下关怀。”甯无患说到这里，突然“嗬……”短促的闷哼了一声。
　　梁琛的动作忽然变重，疼得甯无患一个激灵。
　　梁琛语气轻飘飘的道：“寡人方才分心了，阿兄不会责怪寡人罢？”
　　甯无患沙哑的道：“陛下为臣上药，是天大的恩典，臣又怎么会责怪陛下呢？”
　　“是啊。”梁琛笑起来：“天大的恩典呢。”
　　他叹了口气，幽幽的道：“想当年，寡人寄人篱下，寄养在太妃跟前，与阿兄也是一同长大，这么一晃，许多年都过去了，阿兄与寡人，怎么变得如此生分？”
　　甯无患道：“陛下是君，无患是臣，自然是如此。”
　　“好一个君臣。”梁琛笑起来：“原来阿兄还记得这些。”
　　他说着，手上更加用力，甯无患明显一僵，疼得浑身打抖，但是不敢开口。
　　梁琛笑眯眯的道：“听闻……阿兄昨日去了夏黎的府上拜会？”
　　“是……”甯无患忍着疼痛，道：“是太妃思念夏开府，所以携臣前去拜会。”
　　“哦？”梁琛道：“太妃也是个念旧情的人，离开上京这么多年，还心心念念着故人……”
　　梁琛顿了顿，又道：“寡人还听说，太妃疼爱夏卿得紧，亲手做汤羹，为夏卿做了一碗……山楂甜汤。”
　　咯噔！甯无患的脸色异常难看，他昨日便听到夏黎的屋舍中有声音，好似是在叫梁琛，今日这么一看，果然不会有错，梁琛昨日就是在夏黎的府中。
　　甯无患不知那碗甜汤被梁琛误打误撞的饮用，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那碗甜汤或许已经败露了，而今日梁琛过来，是为了敲打他。
　　梁琛垂下眼眸，淡淡的道：“阿黎不喜欢什么山楂甜汤，他吃不得酸涩。”
　　不管以前的原身是不是喜欢山楂，是不是能吃酸涩，但是夏黎吃不了太酸的东西，也不喜欢山楂，便是连山楂糖葫芦，也只吃外面的糖壳子，这一点子梁琛是知晓的。
　　“不过……”梁琛笑起来：“还是要多些太妃的一片良苦用心，不是么？”
　　他的手掌向下压，正好按在甯无患的伤口上，也不见得多用力，可梁琛是习武之人，甯无患额角的汗珠立刻滚下来，涔涔不断的滚下来，仿佛掉了线的珠子。
　　梁琛沉下嗓音，语气中满含着警告的意味，道：“等阿兄回去，一定替寡人好好儿的谢谢太妃，太妃用心良苦了，只是往后……可别再送什么山楂甜汤来了，知晓了？”
　　甯无患咬紧牙关，这才没有痛呼出声，点了点头，艰难的道：“是，臣敬诺。”


第52章 如此亲密？
　　吱呀——
　　梁琛推门走出来。
　　“陛下！”甯太妃立刻迎上去, 道：“无患、无患怎么样了？”
　　梁琛一笑：“太妃放心，阿兄无事，只是小小的烫伤罢了, 寡人已经亲自为他上药, 很快便会痊愈的。”
　　“那就好……那就好……”甯太妃喃喃自语。
　　梁琛道：“太妃这些日子，定要好好儿的照顾阿兄, 旁的事情便不要再做了……哦是了, 若是得空, 给阿兄熬一些山楂甜汤, 听阿兄说起过, 这似乎是太妃的拿手膳食。”
　　甯太妃面色一僵，瞬间变得惨白，不确定的看了梁琛好几眼, 他突然提起山楂甜汤, 必然是话里有话, 是在这里点甯太妃呢, 偏偏一副“慈眉善目”的笑脸，让人也不好反驳。
　　甯太妃是长辈, 又曾经接济过梁琛一段时日, 否则梁琛也不会留她和甯无患的性命，让他们去南楚常住。梁琛也算是给她留足了颜面……
　　“是……”甯太妃低头应声。
　　梁琛摆摆手：“去罢, 照顾阿兄去罢。”
　　甯太妃不敢再说什么, 垂着头推开门, 快速钻了进去。
　　“陛下！！陛下饶命啊！”四个皇子也等在门外, 咕咚跪下来，哐哐磕头。
　　“陛下饶命！臣……臣只是一时失手，打翻了汤羹！”
　　“对对对, 是意外，意外！不小心令安远侯受了伤……”
　　四个皇子现在倒是兄弟齐心了，一口咬定失手打翻了汤羹，谁也不是故意的。
　　他们方才看到梁琛亲自赶来，并不知内情，还以为梁琛很在意他这个“阿兄”，甚至还亲手为他涂了伤药，放眼整个天下，谁有这样的幸事啊？
　　四个皇子吓得肝胆俱裂，跪在地上筛糠又磕头，梁琛只是轻飘飘的看了他们一眼，并没有任何表示，好似看到了一团空气。
　　“陛下……”夏黎迟疑，低声道：“方才……陛下在里面都做了什么？”
　　梁琛道：“放心，寡人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夏黎：“……”更不放心了。
　　虽然梁琛为人沉稳，心机深沉，做事有条不紊，可谓是稳操胜券，可是有的时候莫名很孩子气，甚至幼稚。若他不幼稚，昨日也不一口气饮尽那碗山楂甜汤了。
　　夏黎眼眸一动，突然道：“啊呀，陛下你的手上怎么有血？”
　　梁琛垂头去看，展开宽大的掌心自己检查，难不成是按甯无患的时候太用力，蹭了一手？不应该啊，虽的确很用力，但甯无患是烫伤，又不是刀伤……
　　手上根本没有任何血迹，干干净净的。
　　梁琛这才意识到，他被夏黎诈了，还傻乎乎的检查自己的手掌呢……
　　梁琛：“……”
　　夏黎挑眉：“陛下真的做了点什么罢？”
　　梁琛狡辩：“起码没见血。”
　　夏黎：“……”
　　四个皇子还在不住磕头，不知他们打什么哑谜。
　　“饶命啊！陛下开恩，饶命啊——”
　　“臣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不小心伤到了安远侯……”
　　梁琛冷冷的扫视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四个皇子，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人伤害了安远侯，在意的是他们差点烫到夏黎。
　　夏黎身子骨本就柔弱，也不会武艺，皮肤细嫩得犹如剥壳的鸡子，若是被烫一下，必定比甯无患伤得还要重！
　　梁琛幽幽的道：“四位君子说的什么话，寡人有怪罪你们么？”
　　四个皇子惊讶的抬起头来：“陛下？”
　　“谢陛下宽宏大量！”
　　“陛下宽宥仁慈，乃万民之福啊！”
　　梁琛挑唇一笑：“既然不是故意的，寡人也不必追究，免得显得太小家子气，伤了大家的和善。”
　　他的画风一转，道：“今日风和日丽，寡人突然起了游湖的雅兴，不如……四位君子与寡人一道罢。”
　　四个皇子面面相觑，游湖？
　　虽如今已经进入了春日，可是上京的春日没什么看头，天气还是凉飕飕的，尤其是早晚，格外的阴冷，若是再刮风，那便是透骨凉。
　　不巧的是，今日便有些刮风。
　　这样的天气湖面波澜，怎么游湖？
　　而且四个皇子的老爹，就是因为“游湖”而溺死在荆湖之中，四人乍一听游湖，都害怕得筛糠。
　　“怎么？”梁琛挑眉：“四位君子不愿意？”
　　梁琛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四个人怎么可能不答允？再者他们转念一想，荆湖水深，而大梁宫中的湖水，都是观赏的湖水，远远没有荆湖那么骇人，其实也不必太过惧怕。
　　“不不不！臣愿意！”
　　“臣求之不得！”
　　“对对，愿意！愿意！”
　　梁琛微微颔首：“那便随寡人移步罢。”
　　招了招手，楚长脩走上前来，道：“请陛下吩咐。”
　　梁琛对他耳语了两句，摆手道：“快去。”
　　“是。”楚长脩应声退下去，急匆匆往远处而去。
　　夏黎奇怪，梁琛和楚长脩打什么哑谜？
　　“陛下？”夏黎询问出声，梁琛却笑道：“等着看好戏罢，寡人为你出气。”
　　众人一道前往长欢殿之前的湖水。
　　宫中有几片湖水，长欢殿前的湖水是最大的，素有瑶池美称，若是说泛舟，一定是在这片湖水之上泛舟。
　　楚长脩已经准备好了船只，一艘精巧的画舫，虽然不算太大，但雕梁画栋别致非常。
　　“各位君子，”梁琛指着湖中的画舫：“你们觉得寡人的舟船，如何？”
　　“陛下的舟船，精巧别致，实在是……”四个皇子拍马屁的赞美突然中断，戛然而止。
　　那精美的画舫之后，似乎挂着什么东西，随着画舫从远处行驶而来，那挂在船尾的东西被水波颠簸的一沉一浮，还冒着气泡。
　　“啊！！”五皇子胆子最小，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叉着腿踢腾了好几下，手脚并用的远离岸边。
　　其他几个皇子也是面色惨白，那挂在船尾的是——
　　是一个人！
　　楚君便是被五花大绑挂在船尾，任由他水性再好，最终溺死在了荆湖之中。
　　四个皇子虽然没有看到当时的一幕，但也是听说了，如今见到画舫拽着一个东西从远处而来，全都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只是另外几个皇子没有惨叫出声而已。
　　他们不惨叫，其实没比五皇子好不到哪里去，夏黎似乎闻到了一股骚气的味道，定眼一看，好家伙，三皇子裤#裆的颜色变深了，湿乎乎的浸透了布料，只不过没有滴答汤儿而已……
　　好……夏黎皱眉赶紧退了两步，远离三皇子，好恶心。
　　画舫近了，停在岸边，众人才看清楚，那拖着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草人。
　　稻草扎成的人，和成年男人的身量差不多。是梁琛故意吩咐楚长脩做的，临时赶制，拴在船尾，为的自然是敲打这四个没有分寸的皇子。
　　梁琛道：“船来了，上船罢。”
　　五皇子跌在地上，咕咚转过来，来了一个王八大翻个儿，哐哐开始磕头：“陛下饶命啊！饶命啊——”
　　“呵呵……”梁琛笑起来：“此话从何说起呢？寡人一番美意，邀请诸位君子游湖，怎么还把君子们吓成了这样？难道……是寡人的不是么？”
　　“不不不……”四个皇子怎么敢说是梁琛的不是，连连摇头。
　　梁琛道：“寡人今日有些子雅兴，你们确定……要扫兴么？”
　　四个皇子齐刷刷的筛糠，根本不敢拒绝。
　　梁琛已然登上画舫，伸手道：“来阿黎，小心一些，寡人扶你。”
　　夏黎伸出手，被梁琛扶着也登上了画舫，四个皇子战战兢兢，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上了画舫。
　　船只幽幽开动，行驶的并不快，远离岸边，像水中间而去。因为今日风大，船只飘悠不定，并不稳当。
　　“啊——！”几个皇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稍微一丁点子的风浪，都能吓得他们哇哇大叫，有的努力抓紧栏杆，有的双手抱着桅杆，无不双腿打抖。
　　梁琛故意调侃道：“几位君子不是南方人么？怎么这点子小风浪就把君子们吓成这样？”
　　“不必惊慌的，”梁琛好心安慰：“这湖水并不深，便算是船翻了，各位君子也能游到岸边去。”
　　船……翻了？
　　四个皇子脸色煞白，梁琛的话又让他们想起了楚君之死，梁琛分明是在敲打他们。
　　梁琛收敛了笑意，道：“三日之后，还有一场宫宴……”
　　南楚使团和安远侯入京的时候，其实已经置办了宫宴，只不过当时安远侯突然过敏，昏厥了过去，所以燕饮被迫中断，就那么结束了。
　　三日子后还有一次宫宴，便是弥补之前的燕饮。
　　梁琛道：“诸位君子可要在宫宴上好好表现，谁能出任安南侯，谁能出任安楚侯，不如便在宫宴上遴选一二。”
　　“是！是！”皇子们跪下来道：“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努力遴选，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梁琛点点头，道：“那么现在……”
　　他叹了口气，理了理自己的袍子，在夏黎眼睛里看起来，简直是一只做作的大白花，夏黎从未见过如此雄伟壮阔的大白花。
　　梁琛道：“寡人也乏了，回岸罢。”
　　“是。”楚长脩应声。
　　四个皇子狠狠松出一口气，刚想把心窍收回肚子里，哪知梁琛还有后话。
　　“听说南楚人水性极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梁琛发问。
　　几个皇子都不敢贸然接话，梁琛又道：“今日寡人有些兴致，不如……四位君子给寡人表演表演？”
　　“这……”皇子们面面相觑：“敢问陛下如何……如何表演？”
　　“容易。”梁琛抬起黑色的袖袍，指向微微荡漾着涟漪的湖水：“四位皇子从这里，游到岸边，谁先第一个游回去，谁便是水性最佳之人，寡人重重有赏。”
　　“什么？！”皇子们异口同声的震惊。
　　南楚人熟悉水性，可是众所周知，南楚四季如春，根本没有冬日。虽然现在已经过了冬日，乃是开春的日子，天气却依然寒冷，这湖水也凉冰冰，仔细一看甚至还能看到冰渣子！
　　这若是下水，不知会不会抽筋儿，谁也没有能游到岸边的把握。
　　“怎么？”梁琛一脸被扫兴的模样：“口口声声为寡人分忧，怎么你们连这些子小事儿也不愿做？那往后里，怎么能胜任安楚侯？安南侯？”
　　四个皇子对视一眼，眼中透露出贪婪的光芒。
　　二皇子立刻大喊：“陛下！臣愿意！”
　　他说着来到船边，大义凛然的扒下自己的革带和外袍，避免这些东西太沉了，入水之后会更沉，不好游水。
　　咕咚——
　　二皇子第一个跳进了水中。
　　夏黎不由睁大眼睛，二皇子勇气可嘉，真是拼命了。
　　梁琛轻轻抚掌：“好，二君子不愧是兄长，气魄惊人。”
　　其他几个皇子一看，好家伙，让心机老二抢了先，这怎么能行？拼了！
　　咕咚——
　　咕咚！
　　噗通——
　　接二连三的入水声，四个皇子全都跳入了水中。
　　“啊——好冷好冷！”
　　“嘶……冷死了！”
　　“不、不好，我抽……抽筋了！”
　　四个人在水里扑腾着，一会子挣扎，一会子大喊，无一例外脸色冻得发青发紫，他们却野心勃勃，不肯退让，互相撕扯着，这个时候还在使绊子，谁也不想让谁好过。
　　“呵呵……”梁琛看着热闹的湖面，道：“阿黎，寡人为你出气了。”
　　梁琛自然是故意的，甯无患受伤只是意外，若不是甯无患挡了一下，受伤的便是夏黎了，梁琛自然要出这口恶气。
　　夏黎看了一眼梁琛，虽然梁琛的法子有点子缺德，但不得不说，还挺好笑的。
　　“谢陛下。”
　　梁琛道：“你与寡人之间还要言谢？”
　　他收回目光，感叹的道：“看看罢，这就是天家的兄弟。”
　　南楚的四个皇子不和睦，别说是他们，大梁的皇子们也不和睦。当年梁琛还在做皇子的时候，因为母亲没有名分，被人欺凌，连兄弟们也会掺上一脚，根本不把他当成人看。
　　梁琛对兄弟情芥蒂颇深，却还是放过了异姓侯甯无患，可是这次甯无患回京，显然有所图谋，打碎了梁琛一直以来最后的那一点点期望。
　　梁玷也是深知这样，才会装瘸退下一线，将自己的兵权，将自己的名声，全都交出去，这才保全了己身。
　　不得不说，梁玷并非是个莽夫，他是最聪明的一个。
　　夏黎轻声道：“陛下有没有想过，其实除了安远侯，陛下还有其他的至亲，比如……”
　　夏黎顿了顿，道：“大将军？”
　　“梁玷？”梁琛转过头来看向夏黎，道：“是啊，寡人还有阿弟。”
　　梁琛与梁玷并不算亲厚。梁玷乃是宗族子弟，梁琛的族弟，换句话其实就是堂弟。梁玷的父亲骁勇善战，那是先皇的弟弟，为大梁屡建奇功，曾经直捣北面白狄的王庭，斩杀白狄王。
　　梁玷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同样骁勇善战。
　　那一年，梁玷还很年轻，他被先皇派出去与南楚对抗，当他凯旋之时，却看到了父亲的尸首。
　　先皇的说词是，梁玷的父亲意图谋反，被绣衣使当场诛杀。
　　从此，梁玷一家被削去了爵位，被削去了封号，犹如丧家之犬一般被人喊打喊杀。
　　梁玷没有掉一滴眼泪，而是找到了梁琛。
　　——当时那个，毫不受宠，蛰伏集势，静待时机的落魄皇子。
　　梁琛能够上位，其实是有梁玷帮助的，梁玷集结了手下所有的兵马，还有忠心于父亲的老部将，趁着给老皇帝贺寿之时，直逼上京，将整个大梁宫围的犹如铁桶一般。
　　大梁宫中的守卫，绣衣司和金吾卫加起来只有一千多人，虽都是千挑万选的精锐，但哪里比得上梁玷那些上过战场，舔过刀口的老兵？
　　那一夜大梁宫灯火通明，梁琛手执长剑，一步步走上黼扆宝座。
　　梁玷也亲手砍下了上一任绣衣使的脑袋，为父亲报仇。
　　可以说，梁琛与梁玷是最亲厚的兄弟，最亲厚的手足，过命的交情，他们互相看过内心深处的不堪。
　　但也正是如此，梁玷深知自己知晓得太多了，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侍奉的是君王，无论是先皇，还是梁琛，他们都是君王，如果不想步上父亲的老路，只能明哲保身。
　　不知从何时开始，梁琛与梁玷的关系开始变得疏远了，梁玷见到他会恭恭敬敬的请安，恭恭敬敬的作礼，离开之后也会恭恭敬敬的告退。
　　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君臣，并不是兄弟……
　　水面上一惊一乍都是南楚皇子的喊声，梁琛却陷入了沉思，那是一种孤独的感觉……
　　夏黎看着沉默不语的梁琛，道：“陛下？”
　　“嗯？”梁琛回过神来，道：“没事，寡人方才走神了。”
　　他收敛了表情，将情绪掩藏得很好，展开温柔完美的笑容，拉住夏黎的手，低声咬耳朵：“阿黎，今晚散班来紫宸殿，与寡人一同用晚膳，可好？”
　　夏黎有些考虑，紫宸殿的伙食必然是最好的，那些海鲜啊，夏黎真的拒绝不了，而且梁琛剥虾的速度惊人，又快又干净，有这样的饭搭子，简直不要太美好。
　　只是……
　　夏黎昨夜才和梁琛发生了亲密的干系，这次的确是夏黎先动手的，可和夏黎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夏黎抿了抿嘴唇，梁琛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好像撒娇一样，道：“来罢，寡人特意吩咐了小膳房，做了阿黎你最喜欢的海错粥，让膳夫多多的放虾子。”
　　夏黎的口涎在分泌，他最欢海鲜粥了，尤其是放虾子和干贝的海鲜粥，当然了，还要放入膏蟹增加滋味儿，浓浓的熬上一锅，那味道真是绝美。
　　梁琛知道他心动了，道：“还有其他你喜欢的吃食，寡人为你剥虾，你都不需要脏手，只管吃便是了。”
　　夏黎：“……”梁琛太会勾引人了，这……拒绝不了。
　　夏黎道：“那……黎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梁琛笑起来：“好，等你吃了晚膳，寡人再为你上药。”
　　“上药？”夏黎奇怪，受伤的是甯无患，又不是自己，自己并没有被烫伤，为何要上药？
　　梁琛搂住夏黎的腰肢，滚烫的手掌慢慢向下移动，竟贴在夏黎挺翘的臀瓣上，别有深意的道：“阿黎昨日那般主动，那般热情，那般辛苦，难道不需要上药么？”
　　其实梁琛昨夜给夏黎清理的时候，已经上过药了，昨夜夏黎半途便疲惫的昏睡过去，因此根本不知情。
　　梁琛道：“你那个……定还有些红肿。”
　　夏黎一僵，纤细的腰肢打得笔直，下意识想要推开梁琛，却牵扯到了酸疼，不由“嘶……”抽了一口冷气。
　　“看看。”梁琛道：“果然还是要上药的，好得快一些。”
　　夏黎面色通红，道：“陛下，这就不必了，臣……”
　　梁琛挑眉：“阿黎你能自己上药？你确定……自己够得着么？”
　　夏黎不与自主的脑补了一下自己上药的场面，那画面感真是很强烈，别说自己够不够得着，只是说这羞耻度，已经爆表了。
　　梁琛连忙道：“散班之后来紫宸殿，寡人为你上药。乖，上药好得快一些。”
　　夏黎一咬嘴唇，罢了，做都做了，尤其自己还是个男子，上个药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必扭扭捏捏，总不能让自己疼着罢？
　　夏黎硬着头皮点点头。
　　不同于皇子们在水里扑腾的寒冷，画舫里温声软语，梁琛温柔的道：“阿黎，既然你我都如此亲密了，以后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便不要唤寡人陛下了，叫得亲厚一些，你若是想唤寡人……夫君，也是可以的。”
　　梁琛说到此处，笑容更是扩大，好似已然脑补到，夏黎在软榻之上纤腰轻颤，难耐喘息的唤他夫君的模样。只是一抬头，却对上夏黎迷茫的双眼。
　　夏黎面容有些空白，道：“如此……亲密？”
　　梁琛一愣，道：“自然，昨日你与寡人已然那般，不算亲密么？”
　　夏黎道：“昨日陛下是中了药，所以才会……发生那样的意外。”
　　他想了想，道：“上次黎中了夏国公的算计，这次陛下误饮加了药的甜汤，这么看来应该算是……”
　　夏黎错词了一番：“……扯平了。”
　　“扯平了？”梁琛难以置信，这样竟然算是扯平了？难道不是一回生二回熟么？不过若说是扯平了，其实也有些道理，勉强说得过去。
　　梁琛眼皮狂跳，不确定的道：“阿黎，依你看来，你与寡人现在算是什么干系？”
　　夏黎又是仔细的考虑一番，仔细措辞，谨慎的开口道：“君……臣？”
　　梁琛：“……”


第53章 不可暴露
　　梁琛眼皮狂跳：“君臣？”
　　夏黎立刻道：“请陛下放心, 昨日之事，不会有旁人知晓。”
　　梁琛：“……”
　　梁琛头疼不已，他是不想让旁人知晓么？他恨不得所有人都知晓。
　　梁琛刚想开口解释, 张了张口, 把解释的嗓音全都咽回了喉咙里，算了, 君臣就君臣罢, 只要将夏黎套牢在身边, 从君臣开始也可以。
　　梁琛改变了话题：“别忘了今日散班过来用晚膳, 寡人……”
　　靠近夏黎的耳朵, 梁琛声音沙哑低沉的道：“为你上药。”
　　夏黎感觉自己的耳朵痒痒的，有热气喷洒过来，昨夜那种酸软无力的感觉席卷而来, 令夏黎的膝盖瞬间发软, 那种食髓知味的感觉险些令他软倒。
　　“咳……”夏黎咳嗽了一声, 拱手道：“黎敬诺。”
　　刚好, 船只靠岸，四个皇子比船只的速度慢了许多, 还在吭哧吭哧的游水, 脸色冻得发青，还在争先恐后。
　　哗啦哗啦——
　　“起开！别挡路！”
　　“你拽我做什么？”
　　“放手！我才是第一个！”
　　四个皇子互相推搡着, 揪着头发, 爬上岸来, 定眼一看, 画舫已经人走楼空，别说是梁琛了，就连一个内官宫女也不见了踪影……
　　“我儿！”甯太妃快速冲进屋舍中, 抢到甯无患身边，忧心的道：“无患你怎么样？”
　　甯无患额角都是汗水，抬手擦了擦，摇头道：“母亲放心，儿子无事。”
　　“流了这么多汗！”甯太妃心疼不已：“我儿，让你受苦了。”
　　甯无患道：“母亲，比起这个……甜汤的事情好像败露了。”
　　方才甯太妃便觉得，在甜汤里下药的事情似乎败露了，梁琛总是话里有话，好像在敲打自己，尤其昨天夜里，那个与夏黎共处一室之人还是梁琛。
　　如今听甯无患这么一说，更加确定了，梁琛已经知晓了什么。
　　甯太妃道：“无患不必担心，梁琛他虽然知晓，但这件事情也无法说出口，事关他与夏黎的名声，怎么可能透露出去？”
　　“可是，母亲……”甯无患有些顾虑，道：“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再做了。”
　　甯太妃沉吟道：“无患啊，你就是心思太善了，你看看咱们母子的处境，那个梁琛，便是个白眼狼，将咱们母子发配到南楚去，这么多年，咱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再者……”
　　甯太妃压低了声音：“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么？你忘了自己的抱负么？你忘了在老祖宗面前，你发过的誓么？”
　　面对甯太妃的一连三次质问，甯无患身子狠狠一震，垂低头颅，双手攥拳，沙哑的道：“儿子未曾忘记。”
　　“是啊，”甯太妃道：“无患，你不能忘记！”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复杂，道：“母亲留在上京的眼线，打听出了一条重要的消息，足以扳倒梁琛。”
　　甯无患抬起头来，蹙眉道：“母亲？”
　　甯太妃笑起来，道：“无患你还不知晓罢，那个金吾卫大将军梁玷，好似是在装瘸！”
　　“什么？”甯无患震惊：“梁玷？”
　　甯太妃点点头：“是啊，就是梁玷！昔日里他和他的父亲，可是大梁的战神。”
　　甯无患下意识的道：“他为何要……”
　　但说到这里，甯无患已然明白了，梁玷之所以装瘸，是因为他本身功高震主，新皇梁琛手段狠辣残暴，所有的兄弟姐妹全部殒命，只剩下他这一个族兄弟，而且还是手握重兵的族兄弟。
　　只有变成了瘸子，无法再上战场，才能名正言顺的将兵权还给梁琛，梁玷手下的部将也不会有异议。
　　梁玷这完全是明哲保身……
　　甯太妃幽幽的道：“梁玷回京也有些年头了，他一直在装瘸，每个月梁琛都会派太医署的人给梁玷请脉，这其中从未出现过任何差错，母亲怀疑是太医署之内，有梁玷的人，因而才令他如此鱼目混珠，苟活了下来……”
　　甯太妃说到这里，看向甯无患，道：“无患啊，你正好受了伤，可以多多接触太医署的人，你去找他们套套话，说不定……便可以得到梁玷的秘密！”
　　“三日之后便是宫宴，咱们将这个秘密在大庭广众之下捅出去，梁琛与梁玷必然反目成仇，咱们的时机——便到了！！”
　　甯无患静静的看着甯太妃，她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仿佛狂风暴雨，又像是海啸漩涡，铺天盖地而来，就连甯无患也险些被淹没。
　　甯无患张了张口，道：“是，儿子会去查查。”
　　夏黎回到绣衣司之时，甯无患已然离去了，屋舍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一点子也不杂乱，好像未曾使用过一般，案几上放着一张宣纸，上面是甯无患的亲笔手书，感谢夏黎将屋舍借给自己包扎伤口。
　　夏黎坐下来，将《绮襦风月》话本拿出来，甯无患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查清楚。
　　他翻开书页，正好看到甯无患的文字描写。
　　【甯无患离开绣衣司之后，并没有立刻出宫回馆驿，而是往医官署的方向而去……】
　　“医官署？”夏黎皱起眉头。
　　他连忙往前翻了两页，果然前面还有甯无患的文字。
　　【甯太妃压低了声音：“梁玷……他怕是在装瘸！”】
　　夏黎心中咯噔一声，甯太妃在上京竟然有眼线，而且知道了梁玷的秘密，那么甯无患此次前去医官署，来者不善。
　　夏黎立刻将话本贴身收起来，往医官署的方向而去。
　　他来到医官署的时候，正好看到甯无患离开的背影，形色匆匆，蹙着眉心，一脸的沉重。
　　“夏开府！”医官署的官员们见他进来，立刻拱手作礼。
　　夏黎点点头，道：“方才安远侯来过？”
　　“是。”医官们回答道：“夏开府是来寻侯爷？真不巧，侯爷刚走不久。”
　　夏黎道：“黎承受皇恩，全权负责使团的事宜，听说安远侯来了医官署，不知是不是烫伤变得严重了？特意前来询问。”
　　医官回答道：“回禀夏开府，侯爷的伤势并没有恶化。”
　　甯无患借口伤口疼，来医官署询问，医官为他重新检查了伤口，没有发现异样，重新上药包扎起来。
　　甯无患并没有立刻离开，要了一点备用的伤药，趁着医官配药的空当，随口闲谈了一会子。
　　夏黎捕捉到了重点：“哦？闲谈了什么？”
　　医官据实已报，道：“侯爷问了问陛下的身体情况，哦……又询问了大将军是否安康。听说了大将军的腿疾，十足关心，还询问大将军平日里用的是什么药。”
　　夏黎蹙眉：“你可说了？”
　　“不不不，”医官连连摇手：“医官署里都有规定，医档是不可外传的，所以下臣决计不敢告知侯爷。”
　　怪不得甯无患离开的如此之快，他并没有从医官署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夏黎道：“身为医官，只管为陛下与贵人们调理好身子，其余的事情不要闻，也不要问，你做的很好。”
　　“是是。”医官作礼道：“夏开府说的正是。”
　　夏黎没有再逗留，从医官署出来，往绣衣司走去。他刚一进入绣衣司，便听到了大刘的大嗓门。
　　“这个安远侯，请客喝酒，怎么只请了金吾卫那把子，他烫伤的时候，还是用的咱们绣衣司的屋舍上药，转头却去亲近金吾卫。”
　　“大刘哥说的对啊，咱们绣衣司哪点子比金吾卫差了？他安远侯请吃酒，咱们还不稀罕呢！”
　　“柳大人从来不屑于这样的觥筹，咱们还不想去呢！”
　　夏黎走进来，道：“发生了何事？”
　　大刘上前，愤愤不平的道：“夏副使你说说看，这个安远侯怎么回事，刚巡逻的时候，金吾卫那把子来找咱们炫耀，说是安远侯要请他们大将军去香橼楼饮酒，却不请咱们绣衣司的人，这不是区别对待么？”
　　夏黎蹙眉，甯无患请梁玷喝酒？
　　怕是宴无好宴……
　　另外的绣衣司酸溜溜的道：“咱们柳大人刚正不阿，才不是一杯酒水就能糊弄的，咱们还不爱喝呢。”
　　“就是啊！”
　　“金吾卫那些子人，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整日里出去喝酒惹事儿，哪点子比得上咱们绣衣司？”
　　夏黎眼眸一动，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甯无患请梁玷喝酒，绝对是冲着梁玷的伪装去的。梁玷是梁琛的堂弟，也是族中唯一留下来的梁氏子弟，往日里战战功累累，倘或他的秘密被曝光，不知多少人想要落井下石。
　　按照梁琛的疑心程度，肯定也会怀疑梁玷，到那时候整个朝廷都会重新大洗牌。
　　夏黎摸了摸下巴，笑起来道：“安远侯不请客，黎请客如何？”
　　大刘惊讶的道：“啊？夏副使的意思是……？”
　　夏黎微笑道：“今日正好是发粮俸的日子，黎请诸位去香橼楼喝酒，吃最好的香橼宴，如何？”
　　“香橼楼啊！听说那里很贵的！”
　　“还是咱们夏副使大气！”
　　“就是说啊，夏副使一出手，那简直便是大家风范！”
　　大刘和绣衣卫都十足兴奋，他们平日里都在绣衣司供职，每年的工作都非常繁琐，今年是个例外，夏黎一来便把一年的“业绩”都冲满了，绣衣卫们从未如此清闲，本就对夏黎感恩戴德的，如今夏黎又要请他们去上京最贵的酒楼吃酒，大家伙儿自然欢心了。
　　柳望舒听到嘈杂之声从内堂走出来，蹙眉道：“吵吵嚷嚷的，在做什么？”
　　众人立刻噤声，一个个好像犯了错事的孩童一样，笔杆条直的站好。
　　大刘道：“柳大人，夏副使请咱们散班之后去香橼楼吃酒，柳大人一起么？”
　　他刚说完，就被其他几个绣衣卫挤眉弄眼的狠狠瞪了好几眼，吃酒还带上司，这酒能吃得下去么？不会噎死么？
　　柳望舒狐疑的看向夏黎：“你要去香橼楼？”
　　他也听说了，安远侯今日宴请梁玷和他的金吾卫去香橼楼饮酒，但是未曾邀请绣衣司的人。
　　此时夏黎却说要去香橼楼喝酒，柳望舒是了解夏黎的，上次夏黎非要去素舞馆，便是另有目的，想来这次也是一样。
　　柳望舒思考了一阵，道：“散班一同走。”
　　说罢，转身离去，又毁了内堂。
　　“唉——”
　　“大刘哥！”
　　“你糊涂啊！！”
　　绣衣卫们唉声叹气，一个个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大刘，大刘哈哈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道：“我……我也只是随口一问，平日里柳大人都不跟咱们去胡吃海塞的。”
　　夏黎则是觉得，有柳望舒坐镇，倒是也方便一些，如果有需要用到武力的地方，直接用话本指挥柳望舒便可以了。
　　夏黎决定妥当，便静等着散班，已然将答应与梁琛一同用晚膳的事情，忘在了脑后勺……
　　天色昏黄，日头偏西。
　　梁琛早早批看完了所有的文书，特意腾出来时间，便是为了和夏黎二人世界。
　　梁琛吩咐道：“长脩，你去膳房看看，海错都准备好了么？还有那粥水，熬得软烂一些。”
　　“是，陛下。”楚长脩刚要去膳房。
　　“等等。”梁琛叫住他，道：“是了，你再准备一些温汤，让医官署加入一些解乏的药材，浴桶要大，要可以容纳两个人。”
　　楚长脩面色平静，并没看有问梁琛为何浴桶要容纳两个人，只是回答道：“是，陛下。”
　　楚长脩退出去准备，梁琛这边看看，那边摸摸，心里美滋滋的畅想着，与夏黎一同用膳，然后共赴鸳鸯浴，为夏黎上药的时候稍微揩油，最后二人相依相靠在一起燕歇的场面。
　　果然……十足完美。
　　楚长脩很快进来，将膳食布好，一切准备妥当。
　　梁琛道：“热汤不要这么快烧上，免得冷了，如今天气还是太凉了。哦……你去绣衣司看看，夏开府散班了没有。”
　　楚长脩应承下来，便往绣衣司而去。
　　梁琛一个人坐在紫宸殿中，略微有些焦急的等待着夏黎，这也算是他们第一次幽会，虽然在夏黎的心里，他们还是君臣干系，可谁说……
　　“君臣便不能幽会了？”梁琛心情大好的自言自语。
　　踏踏踏——
　　是脚步声，楚长脩很快折返。
　　不等他开口，梁琛已然道：“阿黎来了？直接进来罢，不用通传。”
　　楚长脩抬起头来，面色难得露出一丝为难，道：“回禀陛下，夏开府他……散班便出宫去了。”
　　“什么？”梁琛懵了。
　　楚长脩据实以告，道：“今日夏开府宴请绣衣司的同僚去香橼楼饮酒，一散班，便与绣衣卫们离宫了。”
　　梁琛：“……”
　　陛下被放鸽子了……
　　*
　　夏黎忙了一整天，完全将答应和梁琛一起用膳的事情忘在了脑后。
　　一众人来到香橼楼门口，看着香橼楼犹如白昼的灯火，夏黎面色迷茫的道：“嘶……黎好像忘了什么事情，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大刘哈哈笑道：“夏副使快进去啊，去晚了便没有座儿了！忘了的事情，怕是不怎么重要，想起来再说罢！”
　　夏黎点点头：“也是。”
　　香橼楼乃是上京最贵的酒楼，全都是达官显贵前来一掷千金，尤其素舞馆被查封之后，香橼楼的客流量再上一层楼。
　　一楼已然满客了，根本没有散座，尤其他们还人多，一桌子也坐不下。
　　跑堂儿的赔笑：“哎呦！这不是夏开府嘛！真真儿是对不住，一楼的散席客满了，不如——诸位老爷请上二楼？二楼还有雅间儿呐！”
　　雅间自然是要多收钱的，环境比一楼清幽很多。
　　夏黎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二楼的楼梯扶手边，有一抹熟悉的背影。
　　夏黎朗声道：“大将军！”
　　那熟悉的背影回过头，向下看来，正好对上夏黎的双目，果然是梁玷无疑。
　　梁玷和金吾卫们也是刚到，还未进入雅间，甯无患听到夏黎的嗓音，浑身一僵，从雅间里走出来查看。
　　夏黎十足热情的摇手道：“安远侯也在啊，真真儿是太巧了，一楼散席客满了，咱们又都是熟人，一起饮酒，如何？”
　　甯无患脸色有异样，想要开口拒绝。
　　自从上次行印丢失，是夏黎帮忙找回来，许多金吾卫都对夏黎改变了印象，加之一直与绣衣司敌对，拼命搞对立的金吾卫副将已经被撸掉，最近金吾卫和绣衣司的相处还算平静。
　　金吾卫们看到夏黎，竟主动打招呼：“是夏开府！”
　　“大将军，咱们不如将夏开府也请上来，左右是饮酒，一同也热闹啊！”
　　梁玷眯了眯眼目，道：“也好，不知安远侯意下如何？”
　　梁玷同意之后，才问甯无患意见，甯无患为人素来亲和，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便道：“甚好，便听大将军的。”
　　金吾卫们当即很热情的道：“夏开府，快上来，雅间儿地方大，一起饮酒罢！”
　　几个金吾卫还跑下来引着夏黎，道：“夏开府，许久都未见到您了。”
　　“是啊，夏开府若是有空，也常来走动走动。”
　　绣衣卫们一看不干了，母鸡护小鸡一样拦住那些大灰狼金吾卫，道：“哎你们做什么？这是我们绣衣司的开府，不是你们金吾卫的开府，别动手动脚的！”
　　行印的事情，知道的人很少，毕竟丢失行印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如果传出去，金吾卫从头到尾，从大将军开始，都要被责罚。
　　所以绣衣司大多数人都不知夏黎对金吾卫有恩，金吾卫突然转变了性子，从敌对到……
　　到狗腿，这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们这些金吾卫，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就是啊，你们这么好心，要一起坐雅间儿？你们怕别是想下毒罢？”
　　“我们请夏开府饮酒，关你们什么事儿，不想喝的赶紧走开。”
　　“嘿！怎么说话呢？”
　　夏黎被两拨人夹在中间，金吾卫拽他的左胳膊，绣衣卫拽他的右胳膊，好像拔河一般，无奈的道：“诸位，诸位，都不要再吵了。”
　　“哼！夏开府说别吵了，我们是给他的面子，可不是给你们绣衣卫面子。”
　　“谁稀罕你们的面子，值得多少银钱？”
　　夏黎抽回自己的两条胳膊，险些被劈叉了，道：“诸位，今日大家兴致都高，不如一起饮酒，毕竟是同僚，讲究的便是一个和睦。”
　　金吾卫道：“罢了，夏开府这么说了，便不与你们一起计较。”
　　大刘撇嘴：“今日就饮酒，改日再算账。”
　　众人终于上了二楼雅间，夏黎拱手道：“侯爷，叨扰了。”
　　甯无患的面色微微有些凝重：“夏开府哪里的话，请坐罢。”
　　落座之后便开始点菜牌，大刘等人看到菜牌子，全都瞪大了眼珠子，仿佛在说——这么贵啊！
　　香橼楼的菜色并非是最好吃的，但一定是最贵的。
　　大刘尴尬的道：“夏副使，还是你来点罢。”
　　甯无患亲和的道：“今日有幸请到绣衣司和金吾卫一同来饮酒，这膳食自然是无患来出资，诸位不必客气，只管幸酒便是。”
　　大刘眼睛雪亮：“那……那卑职们可就不客气了！”
　　听说是安远侯出钱，绣衣卫们终于放下心来，甩开胳膊点菜，把想吃的，想喝的，全都点了一遍，自然不能少得香橼楼的镇店之宝——香橼温酒。
　　光是香橼温酒，便一口气点了五壶，甯无患亲自起身，为夏黎、梁玷和柳望舒三个人斟酒。
　　夏黎呷了一口温酒，香橼的清香扑面而来，不过今日不宜饮酒，还有正经事要做。
　　夏黎准备借口离开雅间，去翻翻书册，看看话本上有没有进一步的发展，当即站起来道：“诸位幸酒，黎失陪一番。”
　　酒宴起身离开，大多都是去更衣的，也就是俗称的上厕所，所以一般文人雅士都不会问去哪里，以免失礼。
　　夏黎走出雅间，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从怀中掏出话本来，展开翻阅。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
　　【突然，几条黑影破窗而入，冲入雅间，竟然是身着黑衣的刺客，举刀冲着梁玷砍去……】
　　看来甯无患是想利用刺客，来逼梁玷露出破绽，需想个办法才是……
　　簌簌簌——
　　身后有声音，慢慢靠近。
　　夏黎虽不会武艺，但十足警觉，他快速将话本一合，塞在自己的怀中，与此同时咚的一声，被人从后背抱了满怀。
　　对方双手捂住夏黎的眼睛，笑意低沉，故意压着嗓音：“猜猜寡人是谁？”
　　夏黎：“……”
　　夏黎心中的无奈，已经无法用表情来表达，梁琛怎么来了？
　　而且他好像很喜欢玩这个，乐此不疲。
　　夏黎扒开梁琛的手掌，道：“陛下怎么出宫来了？”
　　梁琛一双凌厉的刀眉垂下来，可怜兮兮的道：“你还说？阿黎分明答允与寡人一同用晚膳的，却跑出宫来饮酒作乐。”
　　“啊……”夏黎发出一声短促的单音，微微启唇，一脸的恍然。
　　梁琛道：“你不会是刚刚想起来罢？你把答允与寡人用膳的事情，忘在脑后了？”
　　“呵呵、呵呵……”夏黎干笑，虽然他不想承认，但的确如此，给忘了个精光……
　　梁琛的表情更加哀怨，他这个暴君完全不适合这种表情，看的夏黎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阿黎这个负心汉，”梁琛道：“亏得寡人特意让膳房准备了海错。”
　　负心汉？夏黎眼皮狂跳，这么严重么？
　　“陛下……”夏黎稍微措辞，道：“确实是黎的不对，可是……如今黎已经与绣衣司金吾卫的同僚出来，眼下离去恐怕不妥，若不然改日黎再与陛下共膳？”
　　梁琛不依不饶：“改日是哪日？”
　　夏黎迟疑道：“明日？”
　　梁琛又道：“寡人等了这么久，明日一起可不行，明日后日与大后日，你都要来紫宸殿与寡人共膳。”
　　夏黎点点头：“是。”
　　梁琛挑起嘴唇，道：“那让寡人想想，该如何惩罚阿黎。”
　　惩罚？夏黎眼皮又跳起来，明日后日大后日一起吃饭，还不算是惩罚么？还要再惩罚？
　　不过夏黎明智的没有问出口，因为与天子一同进膳，怎们能算是惩罚呢？必然要算是恩赐奖赏。
　　梁琛的笑容扩大了，一步步靠近夏黎，夏黎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嘭一声轻响，后背靠在了隔壁雅间的门板上，已然无路可退。
　　梁琛还在逼近，贴着夏黎的耳朵轻声道：“那就罚你……主动亲亲寡人？”
　　夏黎睁大眼睛，一脸的迷茫，这是什么惩罚？
　　不等他反应过来，“唔！”夏黎的嗓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单音，唇瓣已然被梁琛含住，轻轻的研磨，温柔的摩挲。
　　那种熟悉的酥麻快速席卷而来，直冲夏黎的头顶，同时膝盖发软，又是那种食髓知味的感觉，便是连腰肢也在不可抑制的颤抖。
　　夏黎浑身无力，软倒在梁琛怀中，梁琛有力的手掌托住他的腰肢，轻声道：“搂住寡人。”
　　夏黎下意识伸手，攀住梁琛的肩背，以免真的摔倒在地上，楼下是人流顶峰的散席，吃喝敬酒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有跑堂儿接待顾客的声音，随时都会有人步上二楼，也随时都会有雅间里的人走出来。
　　夏黎想要推开梁琛，但他的手臂发抖，掌心撑在梁琛的胸口，抚摸到那完美又坚硬的胸肌线条，鬼使神差的没有推开，反而偷偷的用力摸了两记。
　　“嗬……”梁琛的吐息变得隐忍而沙哑，笑道：“阿黎胆子好大啊，竟敢大庭广众之下撩拨寡人。”
　　“咦？”有声音从不远处的雅间传出来。
　　“夏开府怎么还不回来？”
　　“是啊，怕不是迷路了罢？”
　　“要不然咱们出去找找……”
　　夏黎被吻得缺氧，脑海中晕晕乎乎的，隐约听到大刘要出来寻找的声音，胡乱的捶打着梁琛的胸口，想让他放过自己。可偏偏梁琛并不放开，反而加深了掠夺。
　　吱呀——是雅间大门打开的声音。
　　夏黎紧张不已，纤细的腰肢频频颤抖，惹来梁琛一串低沉愉悦的笑声，嘭一声轻响，梁琛手掌用力，将夏黎背靠的雅间大门推开，夏黎身子向后倾斜，一下跌入雅间之中。
　　梁琛拉了他一把，将人抱住，没有让夏黎摔倒，同时挥手，又是一声轻响，雅间的大门关闭，大刘正好从隔壁出来，自门前经过，却没有发现这边的端倪。
　　“咦？夏副使去哪里了？”
　　“去一楼看看，走……”
　　紧跟着是渐去渐远的跫音。
　　“呼——呼……”夏黎狠狠喘息着，双腿一软终于是坐倒在雅间的席位上。
　　他定眼一看，这里乃是甯无患宴请金吾卫的隔壁，香橼楼的二楼有许多雅间。
　　梁琛微笑道：“寡人把这个雅间包下来了，放心，方才没人看到。”
　　夏黎：“……”
　　怪不得刚才梁琛不紧不慢的，原来他早有预谋。
　　梁琛道：“吓着了么？不过……阿黎受惊的时候格外敏感，我见犹怜，真是意外之喜。”
　　夏黎：“……”
　　夏黎深吸了两口气，从席位上站起来，道：“陛下，黎还要回隔壁去。”
　　梁琛一张俊美的容颜满是违和的委屈：“放着如此俊美的寡人在这里独守空房，阿黎你真的忍心么？”
　　夏黎：“……”
　　已然是第三次无语，夏黎沉默着，脑袋里却是翻江倒海，都是人话，怎么连起来竟听不懂了呢？
　　梁琛夸自己俊美，还有独守空房是这么用的么？
　　夏黎迟疑了一下，道：“难道陛下想要与黎一道去隔壁？”
　　梁琛：“……”这会子轮到梁琛沉默不语了。
　　梁琛是偷跑出来的，如果让朝臣知晓，少不得一顿子的规劝，到时候梁琛的耳朵恐怕要被磨出茧子来。
　　梁琛道：“寡人在这里等你，少饮点酒。”
　　夏黎听着他的话，不知为什么突然脑补了小媳妇等着应酬的丈夫归家的画面，真的很有画面感。
　　“咳……”夏黎咳嗽了一声，把脑海中奇怪的思绪晃出去，道：“是，陛下。”
　　他推门出去，正好和回来的大刘打了一个照面。
　　“诶？”大刘指着隔壁的雅间：“夏副使，您怎么从隔壁出来？”
　　说着，大刘还往隔壁张望，雅间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关闭。
　　夏黎赶紧上前一步，用自己纤细的身子挡住大刘的视线，能挡一点是一点儿，道：“黎刚才……”
　　“哦——”根本不需要夏黎找借口，大刘恍然大悟拍手道：“夏副使恐怕回来的时候，走错了雅间，对不对？咱们的雅间是前面那一间。”
　　夏黎干笑：“是啊。”
　　不得不说，刘校尉冰雪聪明，真真儿叫人省心。
　　夏黎和大刘一同回了隔壁的雅间，大家还在推杯换盏，酒兴酣畅。
　　“你们金吾卫，其实也不是那么讨人嫌恶！”
　　“你们绣衣司，其实也还行，尤其是夏开府，讲、讲义气！”
　　两边喝得已然成了大舌头，夏黎扫视了一眼，甯无患、柳望舒并没有醉倒，还是清醒的，梁玷一脸贪杯醉酒的模样，但夏黎清楚，梁玷可是千杯不倒，其实都是装作醉生梦死的。
　　“嘶……”夏黎看了一眼户牖，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那些刺客会从窗户冲进来，而此时此刻，窗子半开着，并没有关闭。
　　开春的天气还很寒冷，尤其是夜间，夏黎故意抽了一口冷气，摩挲着自己的胳膊，装作打寒颤的模样，来到窗边左右张望：“好冷啊，这风太硬了，吹人。”
　　他站在窗口，顺着二楼往下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什么黑衣人，但不妨碍，夏黎顺手将户牖关上，“嘭！”还落了闩，唇角划开一点点弧度，刺客好啊，让你们练铁头功。
　　甯无患看到夏黎的动作，下意识张了张口，僵硬着没有说话。
　　夏黎走回来，重新坐在席上，借着倒酒的动作，对身边的柳望舒低声耳语：“楼下有不明身份的黑衣人。”
　　柳望舒眯了眯眼睛，与夏黎交换了一下眼色，很快站起身来，道：“柳某失陪一会子。”
　　柳望舒自从入席之后，就没有离开过，这会子出去更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因此并没有人怀疑他。
　　柳望舒出去之后，隔了一小会儿，突听一阵嘈杂，是从楼下传来的，隐约听到什么“刺客”等等的喊声。
　　“怎么回事？”大刘站起身来。
　　哐——
　　与此同时，雅间的户牖被撞了一下，好似还听到了“哎呦”一声，是那撞户牖之人发出的痛呼。
　　夏黎险些笑出声来，怕是刺客不知户牖被锁死了，所以一头撞了上来。
　　哐——
　　嘭！！！
　　户牖再次被撞，一声巨响，直接被破开，黑衣人从外面冲了进来。
　　不同于话本上所写，黑衣人的数量没有那么多，很显然，是因为柳望舒下楼去缴获了一些黑衣刺客，那些刺客发现暴露了，所以才突然行动，非常的匆忙。
　　嗤——！
　　金吾卫和绣衣卫同时拔出兵器：“保护侯爷！”
　　“保护夏开府！”
　　刺客冲进来，他们的目标虽然是逼迫梁玷使出真本事，但并没有直冲梁玷，为了避免暴露，无差别的攻击着雅间里所有的人。
　　啪！！酒壶碎了一地，一个刺客举着长刀劈向夏黎，那人蒙着脸，根本看不清楚长相但是他的额头一片通红，甚至还流了血，肯定是方才用脑袋撞户牖造成的。
　　紫衣一闪，柳望舒身形犹如飞燕，快速从户牖掠上，一把搂住夏黎的腰肢，“嗤——”顺手从夏黎的腰上将紫金剑抽出来，举剑挡格。
　　“当心！”夏黎感觉后脑生风，另外的黑衣人冲上来，就在他们身后。
　　柳望舒根本来不及回身，下意识搂住夏黎，用后背护住他。
　　嘭——！！！
　　一声巨响，那砍向他们的黑衣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击，斜着飞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咕噜噜——黑衣人的旁边滚落着一只酒杯，酒杯碎成了渣子，可见刚才那一击力道有多大。
　　柳望舒顺着酒杯飞过来的方向看过去，不可思议的瞪着梁玷。
　　是梁玷！
　　刚才出手之人，竟然是梁玷。
　　——那个传说中，变成了残疾，沉溺于酒色，荒废了武艺的梁玷……
　　柳望舒乃是绣衣司的总指挥使，武艺自然惊人，他自然能看得出来，刚才那一击，绝不是荒废武艺之人能打得出来的。
　　甯无患似乎也看到了那一击，眯起眼目，黑衣人更是相扑后即的冲向梁玷。
　　夏黎趁着柳望舒愣神，连忙跑过去，故意挡住梁玷的动作，梁玷被他挡了一下，正好被挡住了跛足。
　　夏黎低声道：“大将军不要暴露。”
　　梁玷看了夏黎一眼，下一刻动作便缓，嘭——结结实实被刺客当胸踹了一脚。
　　“嗬！”梁玷后退了好几步，身形不稳，尤其是他的跛足，根本难以站住，闷哼了一声之后倒在地上。
　　夏黎故意大喊：“大将军！大将军受伤了！”
　　场面一度混乱，绣衣卫和金吾卫都饮了酒，虽然全是禁卫中的佼佼者，但显然反应速度变得很慢，尤其是那些黑衣人早有准备。
　　黑衣人竟然还有增援，香橼楼的宾客吓得抱头鼠窜，尖叫声混作一团，更是混乱的不成模样。
　　梁玷捂着胸口，他被踹了一记，但其实伤的不重，只是装装样子罢了，眼神发沉，似乎在忍耐。
　　“大将军，”夏黎按住他的肩膀，摇头道：“不要轻举妄动，不能暴露。”
　　但那些刺客嚣张至极，梁玷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他的掌心攥拳，有血顺着虎口流下来……
　　唰——！！
　　一道银色的光芒撕裂混乱。
　　刺客惨叫一声，被突然出现的长剑刺中手臂，巨大的冲击力将刺客带了一个跟头，砸烂了案几，翻出去很远这才停下来。
　　那人冷着脸走出来，嗓音森然的道：“将刺客全都抓起来，寡人要活的。”
　　是梁琛！
　　梁琛突然出现，他的身后跟着楚长脩，还有一干禁卫。
　　黑甲禁卫快速包围香橼楼，刺客一看势头不对，立刻夺窗而走，场面瞬间被控制住。
　　“陛下？”
　　众人吃惊不已，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梁琛。
　　甯无患眼眸微微闪动，垂低头颅作礼道：“拜见陛下！”
　　夏黎跟着柳望舒、梁玷等人也跪下来：“拜见陛下！”
　　香橼楼中不明情况的“围观群众”也全都愣住了，吓得立刻跪下来，以头抢地，瑟瑟发抖不敢抬首，山呼道：“拜见陛下——”
　　梁琛兀立在人群之中，他身材本就高大，此时犹如鹤立鸡群一般。
　　然后一步走到夏黎的跟前，亲手扶起来夏黎，关心的道：“阿黎，可有受伤？”


第54章 寸步不离
　　夏黎低声道：“陛下怎么跑出来了？”
　　梁琛也压低了声音：“这么多刺客, 寡人自然担心你，万幸寡人带了一些禁卫。”
　　梁琛虽然是常服出宫，但他随行带了不少侍卫, 没成想这会子还派上了用场。
　　刺客全部落网, 香橼楼终于平息下来，梁琛挥了挥手, 道：“把刺客押解回去, 严加审问。”
　　“是！”
　　梁琛又扶着夏黎上了车, 一同往大梁宫而去。
　　辎车粼粼的驶入大梁宫, 此时宫门已经下钥, 但天子的辎车近前，大门还是轰然打开，众人顺利通过。
　　押送刺客的队伍在中朝停下, 辎车一路往里, 通过内朝的大门, 终于在紫宸殿门口停下来。
　　梁琛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阿黎, 今日你受惊了，便在寡人的路寝休息, 寡人吩咐了膳房, 给你准备了一些压惊的补汤……”
　　夏黎却没有听清梁琛的话，心里思考着, 柳望舒怕是已经怀疑梁玷了, 刚才梁玷那一下子, 可不是荒废武艺之人能打出来的力道。
　　甯无患和甯太妃是冲着梁玷去的, 这次有自己在没有成功，恐怕还会设计其他的陷阱，其目的就是分裂梁琛与梁玷的干系。
　　倘或梁玷没有残疾的消息曝光, 梁琛定然要治他一个欺君之罪，而梁玷昔日里那些死忠的部将，绝不会坐视不理，整个大梁便会陷入动荡之中，必须……
　　必须想个法子才是。
　　“阿黎？阿黎？”
　　“嗯？”夏黎终于醒过神来，道：“陛下，您说什么？”
　　“寡人说……”梁琛刚要重复，让夏黎留下来过夜。
　　夏黎眼眸微微转动，道：“陛下，黎还有要紧事儿回绣衣司一趟，陛下早些安寝。”
　　说完，跳下马车，飞快的走了。
　　梁琛看着夏黎的背影：“……”
　　这时候内官小跑着送来热腾腾的压惊汤，道：“陛下，压惊汤来了！压惊汤来了！还热乎着！”
　　梁琛幽幽的道：“你饮了。”
　　内官：“……”？？？
　　梁玷押解着黑衣刺客进入金吾卫的圄犴，吩咐金吾卫严加看守，确保万无一失，这才转身离开圄犴。
　　他一个人行走在黑暗的禁宫之中，因为夜色深沉，路上连一个内官宫女也没有，只听到他的跫音，发出孤独，且不规则的踏踏声。
　　梁玷突然驻了足，站定在黑夜中。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的站着，过了一会子，终于有人从黑暗的拐角处走了出来，站定在梁玷身后。
　　“跟了很久罢？”梁玷轻笑一声，转过身来看向对方，笃定的道：“柳司使。”
　　那个藏在黑暗中的人，竟然是绣衣司总指挥使柳望舒！
　　柳望舒没有说话，只是戒备的凝视着梁玷，他的目光在梁玷身上转里一圈，最后落在他的腿上。
　　“想问什么，”梁玷道：“直说罢。”
　　柳望舒开门见山的道：“你的腿，没有残废？”
　　梁玷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就在刚才，他还拖着自己的跛足，一路崎岖前行，但现在……
　　梁玷突然站直了身体，他不再掩藏，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柳望舒震惊不已，道：“你的腿真的没事？！”
　　梁玷苦笑一声，沙哑的道：“现在柳司使已经知晓了，如是想参一本，可以去参了。”
　　柳望舒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有人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微笑道：“柳大人不会的。”
　　二人同时看向对方，是夏黎！
　　夏黎气定神闲：“大将军，若是柳大人想要参你一本，刚才回宫的路上，那么多机会，早已先下手为强了，不是么？”
　　梁玷眯起眼目，似乎觉得夏黎说得有道理，嗓音沙哑的感叹：“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最先知晓这个秘密的，会是你们……”
　　柳望舒皱眉，急切的道：“到底是这么回事？大将军的腿分明没事，又为何要……”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因为就连问这个问题的柳望舒，一时间也觉得非常可笑，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呢？
　　梁玷这个当事人，笑容扩大了，黑暗中他的笑容中除了苦涩，还有些嘲讽，道：“为何……是啊，堂堂一个武将，竟然要装作跛足苟且偷生……”
　　那一年梁玷的确在战场上受了伤，也的确伤在腿上，情况非常严重，震动了整个医官署，所有的医官排着队的给他医看。
　　梁琛震怒，要医官署用最好的药材为梁玷诊治，无论花多少钱财币，一定要医好梁玷。
　　当时朝中分为两派，一派是支持的，因为梁玷是大梁的战神，大梁士兵的信仰，为大梁屡立战功，这样的英雄豪杰，绝不能出事。
　　但也有反对的朝臣，反对的一派则认为，梁玷功高震主，且他的父亲上梁不正下梁歪，说不定梁玷也会成为反贼。况且梁玷的病症，需要大量名贵的药材，这些药材都是消耗国库的，梁琛堪堪即位，百废待兴，更何况他是弑兄杀父才上位的，本就民心不稳，若是一下子再用掉这么多财币，一定会招惹天下诟病。
　　梁玷躺在病榻之上，天天能听到朝臣为了自己，吵得不可开交。
　　“那时候我便明白了，”梁玷沙哑的一笑：“反正天下太平，暂时不需要我这个将军了……”
　　其实梁玷的伤势已经大好了，他的身体底子很好，恢复的非常快，就在朝臣争论不休之时，已经争气的养好了伤势。却在那之后，装成了一个只会嗜酒的瘸子……
　　柳望舒震惊的道：“所以大将军不只是明哲保身……”
　　梁玷还是为了梁琛这个堂兄，当时梁琛花了那么多财币，虽然他说一不二，独断专行，又是高压统治，朝臣不敢多说什么，但私底下对梁玷的议论不少。梁玷不想看着梁琛为了自己，和那些朝臣撕破脸皮。
　　“也好……”梁玷抬起头来，看着漆黑的夜幕：“我苟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意义。”
　　柳望舒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夏黎突然道：“大将军，若是黎说，可以为大将军破了这个欺君之罪呢？”
　　梁玷奇怪的看向夏黎，道：“你？”
　　柳望舒道：“这如何可能，虽陛下对你……”
　　他说到这里，表情稍微僵硬，改口道：“信任有加，可大将军犯得是欺君之罪，这个谎话已经这么多年，现在想要圆谎，恐怕不容易，更何况……”
　　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柳望舒也是懂得的。
　　夏黎一笑，道：“请大将军和柳大人放心，其实……陛下是个很心软之人。”
　　梁琛的外表看起来凶神恶煞，狠戾残暴，反复无常，但其实是一个缺爱之人，他从小就没得到过父爱，母亲为了他早逝，因而养成了冰冷的性子。可说到底，正是因为这些，梁琛才会缺爱，他很渴望别人的关怀，以至于夏黎为了他“挡剑”，梁琛会如此全心以待。
　　他的话音一落地，梁玷与柳望舒都用一副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心软？这是在形容当今陛下么？
　　夏黎轻轻拍了一下掌心，道：“总之，都听黎的。”
　　*
　　“无患。”
　　甯太妃见甯无患回到馆驿，立刻迎上去：“成了么？”
　　甯无患摇摇头，沙哑的道：“梁琛突然来了，那些刺客……全都被擒住了。”
　　甯太妃眼中划过不可置信：“什么？梁琛来了？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甯无患道：“儿子也不知，儿子总觉得……梁琛知晓一些什么。”
　　“别慌。”甯太妃道：“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是要稳住。”
　　甯无患的眉心紧紧蹙在一起，道：“还有那些刺客，他们全都被梁琛抓了起来，现在便关在金吾卫的圄犴里，那里如此森严，该当如何是好？”
　　“放心罢。”甯太妃的眉心反而十分舒展，道：“他们不会把你我牵扯出来的，你难道忘了，他们都是什么人了么？母亲早就与他们说好了，倘或不幸被擒，他们都会自绝谢天！”
　　“什么？！”甯无患大吃一惊：“可是，那些人都是跟着母亲的老人，母亲不能想办法把他们救出来么，为何非要……非要自绝？”
　　“糊涂！”甯太妃呵斥道：“无患，你糊涂啊！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么？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他们为了你，可以连性命都牺牲掉，绝不能连累到你分毫！无患，你可要争气啊！绝不能……绝不能让母亲失望……”
　　甯无患慢慢垂低了头，沙哑的道：“是……母亲。”
　　梁琛回到紫宸殿，看了看空荡荡的龙榻，好不容易将夏黎接进宫里头，结果夏黎转身便跑了，急匆匆的也不知什么事情，留梁琛一个人独守空房，好不凄凉。
　　梁琛刚想歇息，楚长脩步履匆忙的走进来，禀报道：“陛下，刚刚押解入圄犴的刺客……全部身死了。”
　　梁琛立刻追问：“如何死的？”
　　楚长脩道：“服毒自尽。那些刺客的牙中都藏了毒药，见血封喉，全都是咬破舌头而死。”
　　冷笑了一记，梁琛道：“好啊，还是一群死士。”
　　“查！”梁琛幽幽的道：“便算是死了，也要从他们的尸首上，给寡人找出蛛丝马迹。”
　　楚长脩拱手道：“是。”
　　因为宫门已经下钥，夏黎便留在绣衣司过夜，睡着睡着，突然想起来今天好像答应了梁琛一起用晚膳的，因为太忙，忘了个精光……
　　大梁宫还要准备一场宫宴，当然也是由夏黎负责，夏黎今日便要忙碌宫宴的事情。
　　他醒来之后并没有立刻起床，而是从头枕下面将《绮襦风月》的话本拿出来，随手翻开，好像看“早间新闻”一样，大体浏览一下话本上新出现的内容。
　　“嗯？”夏黎似乎发现了重点，眯起眼睛专注阅读。
　　【甯太妃似乎在等什么人，一直站在那里，过了许久，远远的看到了一个人影，热情的招手道：“哎呀，这不是五君子么？”】
　　甯太妃今日入宫，亲自到医官署，是来为他的儿子甯无患取药的。
　　医官本可以将药送到馆驿去，但是甯太妃为人亲和，又说一直憋闷着，正好随便散一散，便亲自走一趟医官署。
　　甯太妃取了药，却不着急离开，而是站在医官署外面的偏僻之处，似乎在等什么人。
　　医官署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人流量很大，但都不是她要等待之人，过了许久，甯太妃的眼眸亮起来，快速走上前去，装作巧遇：“哎呀，这不是五君子么？”
　　——原来那人是南楚的五皇子。
　　五皇子看了一眼甯太妃，似乎并不待见她，都没说话，急匆匆往前走。
　　五皇子的脸色并不好看，蜡黄一片，还有些咳嗽，一面走一面打喷嚏，想必是昨日游水害上了风邪。
　　甯太妃关心的道：“五君子可要注意身子啊，这上京不比南面，即使是开春儿了，也阴凉的紧。”
　　五皇子不耐烦的看着她，道：“有事儿么？”
　　甯太妃不觉得自己是在用热脸贴凉屁股，道：“我只是替五君子感到不值得，想当年，五君子虽然排行小，但深得楚君的宠爱，如今楚君去了，五皇子变成了五君子，两日之后宫宴遴选安楚侯与南安侯，五君子怕是……呵呵，到时候怕是连君子都称呼不得了！”
　　“你什么意思？”五皇子愤怒：“你觉得我选不上安楚侯与安南侯？”
　　甯太妃一笑：“不是我看不起五君子，二君子乃是此次使团的特使，这安楚侯和安南侯，必有一个是他的囊中之物，再者，楚君的长子早夭，他便是长子，自古长幼有序，谁叫五君子没有做长子的命呢？”
　　“至于……”甯太妃又道：“至于这另外一个侯位，三个君子争抢一个侯位，五君子有什么必胜的把握不成？”
　　五皇子脸色铁青，尴尬到了极点，甯太妃说得对，他没有把柄，唯一的把握便是讨好梁琛，可是梁琛的性子比石头还要坚硬，比冰凌还要寒冷，根本是捂不热的。
　　“唉——”甯太妃道：“我只是替五君子不值得，分明你才是楚君最宠爱的儿子，你才是南楚的希望，而如今……唉。不是我说，五君子这样高贵的人品，高贵的出身，做一个侯爷实在大材小用，别说是做楚君了，便是当今的天子，那也是……”
　　她说到这里，连忙收了嗓音，道：“是我多言了，五君子听听便罢了。”
　　【甯太妃说完，笑眯眯的离开，留下五皇子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夏黎挑了挑眉，这个甯太妃显然是在挑拨离间，他是故意挑唆五皇子，让五皇子不只对他的几个兄弟仇视，且把矛头指向大梁。
　　甯太妃在南楚住了那么多年，这几个皇子的品性她知晓的非常清楚，二皇子是楚君的长子，资质虽然不能说太好，却是几个皇子之中最出色的一个，矬子里拔将军就是他了。
　　至于三皇子和四皇子，中庸平庸。而这个五皇子，乃是楚君最小的儿子，他的母亲是宠妃，深得楚君的喜爱，因而养成了骄纵跋扈的性子，没有任何能耐，却被人捧得太高。
　　如今一遭摔下来，本就心有不甘。昨日里又受了梁琛的羞辱，害了风寒，今日被甯太妃狠狠挑唆，心里的无明业火瞬间冲上来。
　　【五皇子攥紧手中的药包，恨恨的自言自语：“对啊，说得对……凭什么侯位没有我的份？！别说是侯位，便算是南楚，便算是整个天下，都该是我的！”】
　　夏黎摇了摇头：“这个五皇子，迷之自信啊，这便是传说中越普通，越自信么？”
　　夏黎将话本合起来，洗漱更衣，将话本贴身带好，离开了绣衣司，先去一趟金吾卫的官署。
　　“什么？”大老远的，便听到金吾卫的人道“：你再说一遍？怎么回事？怎么死的？”
　　夏黎加快了脚步走过去，道：“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金吾卫有所顾虑，看了一眼夏黎，并没有立刻开口，毕竟夏黎一身酱紫绣衣，他可是绣衣司的副指挥使。
　　打头的金吾卫道：“夏开府对咱们金吾卫有恩，那些刺客又是夏开府出力抓回来的，但说无妨！”
　　金吾卫这才道：“回禀大人，那些刺客……刺客好像是被毒死的，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来！”
　　昨夜抓回来的刺客全都死了，而且是自己服毒死的，据说是把毒药藏在了牙齿之中，然后咬破了舌头，毒药侵入血髓而亡，顷刻毙命，根本没得救。
　　夏黎道：“可曾让人来验尸？”
　　金吾卫点点头：“验了验了！只是……除了中毒而亡，他们也看不出什么，这会子大将军就在里面。”
　　吱呀——
　　圄犴的大门被打开，大将军梁玷正好从里面走出来，他的面色凝重，眉心紧紧蹙着，应该是在思虑什么。
　　“大将军。”夏黎走过去。
　　梁玷这才回神，挥了挥手道：“都下去罢。”
　　金吾卫们应声退下，梁玷对夏黎道：“夏开府，借一步说话。”
　　二人进了金吾卫的府署，走到最里面，梁玷谨慎的关闭了大门。
　　夏黎挑眉：“大将军可是发现了什么？”
　　梁玷锁着眉头，道：“这些刺客……怕不简单，他们用的都是最普通的武器，丝毫破绽也没有留下，只是……”
　　夏黎没有打断，静静的等着梁玷说下去，道：“可是他们手掌常年习武留下来的茧子，全部整齐划一，其中不乏左撇子，却依然使用右手习武的茧子，这是……军中的规制。”
　　但凡入军，都是统一习武的，别管你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统一右手用兵器。
　　“还有……”梁玷道：“他们手中茧子的形状也和中原士兵的情况不太相同。”
　　夏黎捕捉到了重点，道：“中原？”
　　梁玷点点头，道：“夏开府冰雪聪敏，果然一点就透……梁某怀疑这些刺客，并非中原之人，而是北面的狄人。”
　　梁琛即位之后，一直是南楚蠢蠢欲动，北面的狄人早些年，被梁玷的父亲带兵扫荡，直击王庭，后来梁玷也曾带兵扫荡，昔日里骁勇善战的狄人只要一看到梁玷的旗帜，便会闻风丧胆，根本不敢与之一战。
　　北狄的各个部落犹如一盘散沙，瓦解的不成气候。
　　梁玷忧心的道：“这个时候出现刺客，不知是不是偶然，还是图谋更多……后日便是宫宴，还请夏开府当心一二。”
　　夏黎点点头：“多谢大将军提醒。”
　　*
　　上次的宫宴，因为甯无患突然过敏昏厥而中断，这次的宫宴还是在长欢殿举行，和上次的规制一模一样。
　　羣臣与南楚的使团齐聚长欢殿，一片欢声笑语，互相攀谈着。
　　夏黎走进长欢殿，主动来到梁玷身边，低声道：“大将军，今日你一定要守在陛下身边，寸步不离。”
　　梁玷奇怪的看向夏黎，道：“夏开府可是发现了什么？”
　　夏黎笑笑：“今日可是大将军与陛下，消除隔阂的好日子，听黎的，准没错。”
　　他说着，还怕了拍梁玷的肩膀。
　　梁玷一脸迷茫，张了张口，不过最终点点头，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夏开府。”楚长脩走过来，道：“陛下身体临时抱恙，还请夏开府前去看看。”
　　“陛下抱恙？”夏黎惊讶。
　　梁琛那身子骨，壮得跟头牛犊子似的，怎么会突然抱恙？难道是五皇子动了手脚？或者是甯太妃动了手脚？
　　不应该的，话本里明明没有这样的内容。
　　夏黎担心的蹙起眉头，立刻跟着楚长脩离开长欢殿，往紫宸殿而去，楚长脩在门口驻足，请夏黎入内。
　　夏黎快步走进去，便看到紫宸殿最东面的太室之中，龙榻上隆起一个鼓包，梁琛躺在上面，盖着锦被，双眼紧闭。
　　“陛下？”夏黎来不及作礼，来到榻边轻轻碰了碰梁琛：“陛下？”
　　梁琛没有任何反应，静静的躺着，好像入睡了一般。
　　怎么回事？夏黎心头一紧，难道梁琛中毒了？不然为何昏迷不醒？殿中也没有医官，夏黎心里盘算着，先找医官问一问情况，实在不行，再看看话本里有没有蛛丝马迹。
　　夏黎刚要起身，“啪！”手腕突然被拽住。
　　“呵呵……”睡美人一般的梁琛睁开双眼，面容带笑，道：“阿黎，吓着了？是在为寡人担心么？”
　　夏黎：“……”
　　夏黎瞪着眼睛道：“陛下没病？”
　　看梁琛的模样，分明面泛红光，精气十足，一点子也不像是生病的模样。
　　梁琛抓住他的手腕不放，甚至小幅度轻轻的摇晃，道：“寡人当然病了，阿黎这两日总是忙碌，都不来紫宸殿看看寡人，寡人险些要变成望夫石了，得的是……对阿黎的相思病。”
　　夏黎：“……”呵呵，好冷哦。


第55章 哄哄他
　　夏黎默默的翻了一个白眼, 道：“陛下，燕饮马上开始了，还是快些起来更衣罢。”
　　“燕饮有什么要紧？”梁琛理直气壮的道：“不过是遴选南安侯与安楚侯, 南楚的那些子草包, 都是等着被架空的提线倡者罢了。”
　　夏黎心道，遴选不重要, 但是接下来的好戏才重要……
　　“好罢好罢。”梁琛根本不需要旁人多说, 自己起身道：“那……寡人要阿黎来更衣。”
　　夏黎：“……”
　　羣臣在长欢殿中等了许久, 已然坐不住了, 不知为何陛下一直不到,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终于听到了内官通传的声音, 梁琛慢悠悠的走出来。
　　“拜见陛下——”众人叩头作礼。
　　梁琛道：“不必多礼了, 今日是燕饮, 诸位尽兴便是了。”
　　“谢陛下。”羣臣再次叩头, 这才起身，各自坐回自己的席位上。
　　梁琛一展袖袍, 在最上首的席位上坐下来, 微笑道：“今日除了燕饮之外，寡人还打算从南楚的四位君子之中, 遴选出安楚侯与安南侯。”
　　几个皇子立刻紧张起来, 一个个眼神势在必得。
　　夏黎特意看向坐在最末尾的五皇子, 五皇子的眼神不如前几个人坚定, 反而透露着一股冷笑，好像在谋算什么。
　　夏黎故意欠了欠身子，对坐在一侧的梁玷低声道：“一会子燕饮开始, 劳烦大将军时刻守在陛下身边。”
　　梁玷微微蹙眉，不知这是何意，但是梁琛在上面致辞，梁玷也不好出声询问，唯恐打断了梁琛的致辞。
　　夏黎又道：“记住，一定是时刻守在陛下身边，切不要暴露破绽。”
　　梁玷眯了眯眼目，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
　　“陛下！”五皇子突然站起身来，道：“在遴选之前，微臣为陛下准备了歌舞助兴，不如……请陛下先观看歌舞？”
　　其他几个皇子纷纷瞪向五皇子，遴选就遴选，那么多劳什子的花样儿，就他花架子多！
　　梁琛挑眉：“也好。”
　　五皇子笑道：“今日这歌舞，乃是臣精心为陛下准备。”
　　啪啪！
　　他拍了拍手，十几个讴者鱼贯而入，一个个衣着单薄，身姿曼妙，看得在场羣臣眼睛发直。
　　讴者们随着丝竹之音起舞，绵软的犹如扶柳一般，就在这个时候……
　　铮——
　　丝竹之音突然一凛，好像弹错了音一般。
　　紧跟着那几个曼妙的讴者，突然将单薄的小衫一脱，羣臣还在看热闹，想要看看那美妙的腰肢，结果都是倒抽一口冷气，那些讴者腰上藏的，竟然是软剑！
　　唰——
　　十几个讴者齐刷刷的将软剑抽出来。
　　“护驾！！”
　　“放肆！这是做什么？！”
　　“造反不成！”
　　臣子们惊吓的混乱成一片，高声呼喝着。
　　“哈哈哈——”五皇子慢悠悠的站起身来，他手上甚至端着酒杯，一片悠闲的模样，道：“今日这舞蹈，可好看啊！”
　　“五君子，你在做什么？”
　　“讴者为何藏着兵器？”
　　“还不是速速令人退下！”
　　“呸！”五皇子大喝一声：“别叫我君子！我是南楚的五皇子！谁稀罕你们册封的安楚侯与安南侯！本皇子是要做皇帝的人！”
　　“你……你……”二皇子指着他的鼻子：“你疯了？！”
　　三皇子也说：“陛下，这与我等无关，我们不知情的啊！”
　　“对对对！”四皇子连连应承：“都是他一人所为，我们根本不知情啊！”
　　五皇子呵斥：“你们这些孬种！只配给梁人做狗！能有什么作为？而我便不一样！我不只要做南楚的皇帝，我还要做这个天下的皇帝！今日我杀了梁琛，大梁便是我的了！！！”
　　梁琛幽幽的轻笑一声：“大梁宫守卫森严，你以为，就靠你这些讴者？”
　　五皇子却道：“不要危言耸听了！长欢殿内外有多少禁卫，我早已经摸得清清楚楚！来啊，把梁琛的脑袋，给我砍下来，我要用来做酒瓢！”
　　“护驾！！”
　　“快护驾——”
　　讴者突然动弹起来，引剑扑上去，羣臣大叫起来，纷纷向四周奔逃。
　　“哈哈哈！！”五皇子仰头大笑：“我就要成为天子了！我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夏黎推了一把梁玷：“快去护驾，是大将军表现的时候了。”
　　梁玷不知夏黎的意思，但护驾肯定是要护的，这是他身为金吾卫的分内之事。
　　嗤——
　　梁玷抽出佩刀，快速冲上去，与那些讴者缠斗在一起。
　　长欢殿的禁卫确实不多，但是梁玷昔日里可有战神的美称，说他以一当十有些夸张，但拦住这些讴者绰绰有余。
　　十几个讴者瞬间变得不够看，甚至都碰不到梁琛的一片衣角。
　　“杀啊！”五皇子有些着急了，攥着掌心，手心里全都是热汗：“杀——给我砍下梁琛的首级！你们在做什么！快啊！”
　　羣臣混乱成一片，全都躲在角落，有的已经冲出了长欢殿。
　　甯无患护住甯太妃，道：“母亲，小心。”
　　“放心罢。”甯太妃却无比镇定：“南楚这些草包，虽然无法真的刺杀梁琛，但总可以……让梁玷露出破绽。”
　　甯无患惊讶的看向甯太妃，低声道：“母亲，这是……”
　　甯太妃没有回答，但是从她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五皇子突然行刺，显然是甯太妃的杰作。
　　“杀啊！！快上！”五皇子催促着，大吼着。
　　梁玷长刀一挥，直接扫开几个讴者，讴者们根本无法近前，五皇子的冷汗愈发的滚下来，要知晓拖延的时间越长，禁卫军随时都可能赶过来。
　　柳望舒抽出紫金剑，刚要上前帮忙，夏黎一把拦住他，道：“柳大人，等等再看。”
　　柳望舒奇怪的道：“还等？”
　　夏黎微笑：“想帮大将军解除后患之忧，这是最好的时机。”
　　柳望舒不知夏黎所说的时机到底是什么，但他莫名信任夏黎，慢慢将紫金剑又收了回去。
　　夏黎气定神闲的看着混乱的长欢殿，一点子也不着急，因为他早就看过了话本，这些内容都在话本上提前展示了出来，不止如此，夏黎还添油加醋了一些。
　　【梁玷的长刀挥开刺客，他______。】
　　他——没注意到地上泼洒的汤羹，身形不稳，刺客的软剑一下刺入他的胸口，不过只是轻轻的刺了一下，看起来严重，流血并不多。
　　“嗬……”梁玷无声的倒抽了一口冷气，身形不稳，低头一看，原是宴席翻倒，地上泼洒了汤羹，汤羹很滑，梁玷刚才根本没有看到这里洒了东西，这些汤羹好像凭空出现一般，十足匪夷所思。
　　他的身形微微一抖，刺客发现了破绽，挺剑刺来。
　　梁玷下意识反应，猛地横刀挡格。
　　噌——！！
　　一声金鸣，软剑沿着刀口快速向前掠去，嗤——
　　扎入了梁玷的胸口。
　　梁玷有些不敢置信，先是地上打滑，然后是跟了他二十年的佩刀打滑，分明格挡住了软剑，剑尖一蹭，竟然滑了出去，正好扎在梁玷的身上。
　　刺客显然也没想到这么巧，猛地一拔剑。
　　嗤——
　　鲜血喷溅而出，泼洒在地上。
　　“大将军！”夏黎早有准备，他距离虽然远，但架不住他早已经在“跑位”，因此比梁琛这个距离近的，到的还要早。
　　夏黎一把扶住梁玷，梁玷刚要说，只是轻伤，皮外伤，根本不碍事儿的。
　　夏黎却提高了嗓音：“大将军流了好多血！”
　　梁玷：“……？”
　　夏黎又趁乱低声道：“快点装晕，快。”
　　梁玷：“……？？”
　　“梁玷！”梁琛终于冲了过来，梁玷看的清楚，天子的眼中竟然划过一丝担忧。
　　梁玷先是迷茫，突然想到了夏黎所说，其实梁琛的心肠很软……
　　他反应过来，来忙按照夏黎计划，装晕跌倒在地上。
　　“大将军，大将军！”夏黎又喊了两嗓子，故意把梁玷的血迹沾了满手，涂抹开，看起来便更是怕人，举着满是鲜血的手掌给梁琛看，道：“陛下，大将军流了好多血……”
　　梁琛的眼神果然有些慌乱，很快镇定下来，大喊道：“医官！！”
　　柳望舒这个时候冲上来，与赶到的禁卫军一同将刺客全部押解起来。
　　“怎么……怎么会！”五皇子颤抖的犹如筛糠，他还以为十几个刺客万无一失，没想到梁玷一个人就组拦住了那些刺客。
　　五皇子吓得撒丫子就跑，梁琛抬起头来，沙哑的道：“抓住他，跑？那便先剁掉他的双腿！”
　　“是！”
　　“不要！不要！！救命啊——”
　　“几位兄长，救我啊！救我啊——我们都是南楚人，救我——”
　　几个皇子才不想和他扯上干系，纷纷后退，站在角落不敢出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梁琛顾不得处理那些刺客，立刻道：“快把梁玷抬入紫宸殿施救！”
　　梁玷浑身是血，“昏迷着”被抬入紫宸殿中。
　　其实梁玷流的血也就这么多了，都是夏黎伸手抹了那么两把，把血迹抹开，这样才显得出血量很多。
　　医官还没有赶来，夏黎故意道：“陛下，大将军失血太多了，再这样下去恐怕……”
　　“不可能！”梁琛打断他的说辞，道：“医官何在！为还不来？无论如何，都要救活梁玷！”
　　医官火急火燎的赶来，差点被门槛绊倒，赶紧检查梁玷的伤口，看了一眼之后终于把心脏咽回了肚子里。
　　“回禀陛下……”医官还未说出口。
　　夏黎道：“大将军是不是没救了。”
　　“啊……”医官刚要应和，下一刻一脸迷茫：“啊？”
　　只是皮外伤啊，轻伤，伤口有些流血，但很快就能止住，别说是关乎性命，都不会留下病根儿……
　　“没救……”梁琛的喉结上下滚动，沙哑的道：“不可能……寡人不会让他死，无论如何，必要救活他！”
　　夏黎深深的看向梁琛，道：“陛下，当真是无论如何，都要救活大将军么？大将军如果护驾而去，也是有好处的，起码……保全了他的名声。”
　　梁琛双手攥拳，死死盯着“昏迷”在榻上的梁玷，他的吐息更加粗重，眼神更加复杂森然，沙哑的道：“他是寡人唯一的兄弟，救活他。”
　　梁玷躺在软榻上装死，耳朵里听着梁琛的话语，一猛子便想到了自己当年负伤归来，瘫痪在榻上，梁琛命令医官救治自己的场面。
　　当时梁琛也是如此，他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用多么昂贵的药材，一定要医好梁玷。
　　因为……
　　因为梁玷是他唯一的兄弟。
　　确切的说，他们只是族兄弟，是堂兄弟，并非亲兄弟。
　　梁玷紧闭的双眼更加紧闭，狠狠蹙着眉心，再也伪装不下去了，霍然坐起身来。
　　“嗬！”医官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大、大将军？你醒了？”
　　夏黎也惊讶：“你怎么醒了？”
　　梁玷带着一身的血迹，从榻上下来，双膝跪地，深深的叩首道：“陛下，臣有罪！”
　　梁琛先是惊讶，然后蹙眉，迟疑的道：“你……没事？”
　　梁玷点了点头，道：“回禀陛下，臣……并无大碍，只是皮外之伤。”
　　医官看一眼这边，看一眼那面，知道接下来的事情或许是他不该听的，立刻告退，急匆匆离开了紫宸殿，还特意将紫宸殿的殿门关闭。
　　梁玷沙哑的道：“陛下关怀，皇恩浩荡，臣却有愧于陛下的关怀，臣……方才并没有昏迷。”
　　梁琛眯眼道：“哦？你没有昏迷？那敢情是在骗寡人了？”
　　梁玷直白的道：“……是。”
　　梁琛差点被他气笑了，梁玷又道：“还有一件事情，臣也诓骗了陛下，犯了欺君之罪。”
　　夏黎频频给梁玷打眼色，可是梁玷已然伪装不下去，干脆坦白道：“其实……臣的腿，并没有残废。”
　　“什么？”梁琛难得惊讶，下意识看向梁玷的腿。
　　梁玷站起身来，在梁琛面前走了两步，步伐有力，根本不是跛足残废的模样。
　　“你……”梁琛沙哑的道：“一直都在装瘸？”
　　梁玷已然破罐子破摔，打算和盘突出，道：“回禀陛下，其实当年陛下令医官署拿来的名贵药材，都非常有用，臣的伤口已然愈合，并未落下任何病根。”
　　梁琛道：“可你为何……”
　　他说到此处，已然恍然大悟，毕竟梁琛是个聪敏机警之人，幽幽的一笑：“哦是了，原来阿弟也懂得明哲保身啊。”
　　梁玷垂下头：“臣为了保全己身，不得已出此下策，这些年装作残废，欺君罔上，有负皇恩，还请陛下发落！臣……甘心领罚。”
　　梁琛冷声道：“不是藏的好好儿的么？连寡人都被你糊弄在股掌之中，那如今，你怎么却说了？”
　　梁玷的嗓音干涩，道：“陛下恩德如山，即使臣变成了残废，仍然将臣留在禁卫之中，供以要职，臣心中有愧，不想再隐瞒下去了……”
　　“好啊。”梁琛轻轻的感叹了一声：“这么多年了，寡人还以为阿弟你是心思最浅淡之人，没成想，你才是将寡人骗得最苦之人。”
　　他说着，目光掠向夏黎，道：“你是不是也知情？”
　　夏黎轻轻咳嗽了一声，点点头。
　　梁琛被气笑了，不怒反笑：“夏黎进宫来才多久，你们相识才多久？他都知晓了你的秘密，而寡人，反而是被蒙在鼓里之人……好啊，你们都很好！”
　　说罢，一甩袖袍转身离开。
　　这里是紫宸殿，是天子的路寝，梁琛却突然离开，不知要去什么地方。
　　“陛下！”梁玷追了两步，但因为胸口有伤，动作稍微一大还是牵扯到了伤痛，动作难免便慢了一些，并没有追上，梁琛已然走出了紫宸殿。
　　夏黎扶住他，道：“大将军没事罢？还是先把伤口包扎一下罢。”
　　“唉——”梁玷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都怪我沉不住气，坏了夏开府的计划，甚至……还连累了夏开府，如今陛下动怒，夏开府恐怕也……”
　　夏黎一笑，道：“大将军以为陛下真的生气了？”
　　梁玷道：“这还有假？”方才梁琛的脸色可怖的要命。
　　夏黎却道：“陛下的行事作风如何，大将军是最为了解的，毕竟你们可是唯一的血亲啊。陛下从来说一不二，他若是真的生你的气，早就抓住你治一个欺君罪，是砍头大辟，还是五马分尸，不都是陛下说了算么？”
　　“夏开府的意思是……”梁玷震惊。
　　夏黎笑道：“陛下被欺骗了这么多年，你得哄哄他。”
　　梁玷：“……”哄、哄哄？
　　梁琛从紫宸殿出来，气得他头皮发麻，血液发胀，差点血行逆流。更气人的是，夏黎竟然知晓这个秘密，难道夏黎和梁玷很亲厚么？
　　“陛下……？”有人站在紫宸殿之外，是柳望舒。
　　柳望舒作礼，迟疑的看着震怒的梁琛，从陛下这个表情不难看出来，夏黎的计划或许没有成功，起码不是太成功。
　　果然，夏黎说陛下是心软的，都是……瞎扯。
　　梁琛一步步走过来，站定在柳望舒面前，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幽幽的道：“望舒啊，梁玷的事情，你是不是也知情？”
　　柳望舒一愣，果然，陛下已经都知道了。
　　柳望舒点点头，拱手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的确知情。”
　　梁琛抬起手来揉了揉额角，青筋砰砰直跳，压都压不住，阴测测的笑道：“好啊，你一个，梁玷一个，还有夏黎一个，你们三个，果然是一起逛窑子的亲密干系。”
　　“陛下……”柳望舒想要解释一下。
　　梁琛已然抬起手来：“寡人什么也不想听。”
　　说完又是大步离开。
　　梁琛刚走不久，夏黎与梁玷便从紫宸殿中出来了，柳望舒迎上去，皱眉道：“计划是否失败了，陛下看起来……很是震怒。”
　　陛下没能心软，这会子气怒的厉害。
　　梁玷叹气道：“都是我无用，拖累了二位。”
　　夏黎却道：“并不算失败。”
　　梁琛气愤的离开紫宸殿，他离开之后才反应过来，紫宸殿乃是天子路寝，该离开的不是天子，而是那些欺上瞒下的佞臣！
　　“寡人怎么跑出来了……”梁琛自言自语。
　　但此时若是回去，梁琛又不想看到那三个人的嘴脸，于是干脆找个地方撒火去，往大梁宫的圄犴而去。
　　圄犴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惨叫的声音源源不断的传来。
　　“救命……救命啊……”
　　五皇子被打断了双腿，丢在圄犴中等待发落，其他几个皇子也被牵累，一同关了进来。
　　五皇子没有了双腿，瘫在地上，但又死不了，痛苦的哀嚎着。
　　梁琛一走进来，几个皇子立刻发现了，大喊着：“陛下，饶命啊！”
　　“我们与这反臣贼子不是一道的！”
　　“是啊是啊！陛下，我们是清白的！”
　　“都是他一个人的谋划，与我们无关啊！”
　　“南楚忠心耿耿于陛下，请陛下明鉴！”
　　五皇子慌了，其他几个人显然六亲不认，哭嚎着大喊：“陛下……陛下我也是一时糊涂，饶了我一命罢！陛下——”
　　梁琛冷冷的看着几个人，他正好需要一个发泄愤怒的出口。
　　“饶了你？”梁琛幽幽的道：“破坏燕饮，刺杀天子，寡人该如何饶了你？”
　　“陛下！！”五皇子哭求：“饶命啊！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梁琛笑起来：“小人的话，焉能相信？不过……有一个法子，可以令寡人相信你的话。”
　　“什么？是什么？”五皇子焦急的追问：“臣愿意！让臣做什么都愿意！”
　　梁琛的笑容扩大，淡淡的道：“那便是……你变成了死人。”
　　五皇子一愣，呆呆的看着梁琛，他被那森然震慑住，险些忘了求饶，身子筛糠一般的颤抖着。
　　梁琛轻轻挥了挥袖袍，道：“好好招待，别让他死得太轻巧了。”
　　“是！”
　　狱卒立刻上前，将五皇子架起来，往刑室而去。
　　“啊——！！！”
　　“救命啊……饶了我罢！”
　　“让我死罢，让我死……”
　　五皇子的求饶声，慢慢变成了求死声。
　　其他几个皇子瑟瑟发抖，咕咚全都跪下来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我们当真不知那乱臣贼子的事情啊！”
　　梁琛慢悠悠的道：“不知情？再怎么说，你们也是兄弟啊，阿弟犯事，你们这几个做兄长的，便没有责任么？”
　　“我、我们……”二皇子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一个，磕头道：“臣、臣愿意自愿放弃安楚侯与安南侯的册封，请陛下饶了臣一命罢！”
　　另外两个皇子一看，也跟着求饶：“臣、臣也愿意放弃册封！”
　　“对对对，我也愿意放弃册封！”
　　梁琛淡淡的道：“五君子谋逆，安楚侯与安南侯本应该从你们三个人之中遴选出来，你们当真……愿意放弃遴选册封？”
　　“愿意！愿意！”
　　“臣愿意！”
　　三个皇子争先恐后的放弃册封，梁琛满意的点点头：“也好，既然是你们自愿放弃册封，寡人便遂了你们的心愿……”
　　他还有后话：“南楚五君子谋反行刺，本该株连九族，念在三位君子忠心耿耿的份上，寡人便赐你们不死，贬为庶民，流放甯毋。”
　　咕咚——
　　三个皇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该庆幸保住一命，还是该不幸即将被流放荒凉的远北。
　　梁琛连夜处置了南楚之后，终于返回了紫宸殿，夏黎、梁玷和柳望舒并不在殿中，显然已经离去。
　　此时时辰已然很晚，梁琛进了太室，染血的软榻早就收拾干净，太室中没有一点血腥的滋味儿。
　　梁琛负气坐下来，并没有立刻就寝，而是等了一会子，沙哑的道：“夏黎也不来哄哄寡人，分明是他的错。”
　　梁琛的自言自语刚落地，楚长脩进来道：“陛下，夏开府带了夜宵，在殿外求见。”
　　梁琛的眼眸突然亮了一些，心中的火气瞬间消减了大半，比清心降火的药丸还管用。
　　“咳……”他咳嗽了一声，板着脸道：“他求见，寡人便要见不成？出去告诉他，今日夜了，寡人素来不喜用夜宵，怕扎心。”
　　楚长脩：“……是。”
　　楚长脩退出去，把原话转达了夏黎，夏黎无奈的一笑，怕夜宵扎心？这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么，梁琛还是挺有脾气的，这显然是在闹脾气。
　　夏黎没有见到梁琛，干脆便回去了，今日实在太晚了，他忙碌了一圈也是累了，回去先睡觉，明日一早再去哄哄梁琛。
　　这一觉睡到大天亮，夏黎睁开眼睛，头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例行公事“看报纸”，将话本拿出来，看看昨夜都有什么事情发生。
　　【“夏黎离开了？”梁琛询问。】
　　【楚长脩回禀道：“回避下的话，是，夏开府听闻陛下不见，便离开了。”】
　　【梁琛一阵沉默，脸色难看的自言自语：“让他走便走，一点子诚意也没有。”】
　　夏黎：“……”
　　梁琛竟然如此别扭，分明是他不见，还说怕夜宵扎心，结果转头又说夏黎不够坚持，没有诚意。
　　夏黎无奈的继续翻着话本，话本已经出现了预知的内容。
　　【夏黎一大清早，去膳房端了早膳，都是梁琛喜爱的菜色，复又来到紫宸殿门口，请楚长脩代为通传。】
　　【梁琛听到楚长脩的回禀，微微抬起下巴，故作冷漠的道：“寡人昨日被气饱了，竟然还感觉积食，便不用早膳了，不见。”】
　　夏黎：“……”
　　昨日不见，今日还不见？
　　夏黎眼眸微微转动，提起毛笔，开始在话本上涂涂抹抹。
　　涂抹完毕，夏黎唇角噙着满意的微笑：“看你见不见。”
　　夏黎按照话本所写，去膳房端了梁琛最喜欢的早食，来到紫宸殿门口，一切都如同话本一模一样。
　　楚长脩进去通传道：“陛下，夏开府又来了，还带来了早膳。”
　　“哼……”梁琛意义不明的冷哼一声：“这会子倒是跑得勤快了，昨儿晚上去哪了？”
　　“不见。”
　　楚长脩无奈的应声，道：“是，臣这就回复夏开府。”
　　他转身走到门口，却听梁琛道：“且慢。”
　　楚长脩转过身来：“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梁琛他______。】
　　他开口道：“还是见一见罢。”
　　楚长脩：“……”
　　梁琛：“……”？？？
　　梁琛心头一震，寡人在说什么？不是打定主意不见夏黎的么，给他一点儿教训尝尝，为何突然又改口了？难道……寡人这么舍不得？
　　楚长脩已然道：“是，陛下。”
　　不等梁琛再改口，楚长脩已然出去通传了。
　　“罢了。”梁琛自言自语：“见一见，又不等于寡人原谅于他。”
　　“夏开府，”楚长脩道：“陛下有请。”
　　夏黎微微一笑，显然早就料到自己不会跑空，端着承槃走了进去。
　　“拜见陛下。”夏黎作礼。
　　梁琛不说话，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夏黎，那表情特别有脾性的样子。
　　夏黎再次道：“拜见陛下。”
　　梁琛这才出声道：“是夏开府来了？把膳食放下罢，你可以下去了。”
　　夏开府……
　　平日里梁琛总是肉麻兮兮的唤夏黎是阿黎，若不然也是夏卿，这会子叫夏开府，叫得阴阳怪气的。
　　夏黎道：“陛下，黎是来请罪的。”
　　“哦？”梁琛挑眉：“请罪？夏开府何罪之有啊？”
　　夏黎诚恳的检讨：“黎不该与大将军一同欺瞒陛下。”
　　“还有呢？”梁琛道。
　　还有？夏黎看向梁琛，眼眸微动，认错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多说多错。
　　梁琛催促道：“柳望舒怎么也知晓此事？敢情只有寡人不知晓？”
　　夏黎松了一口气，道：“是，黎也不该同柳大人一起欺瞒陛下。”
　　梁琛又是意义不明的哼了一声，道：“你伙同梁玷、柳望舒欺骗寡人，别以为这样便算了。”
　　夏黎道：“只要陛下可以消气，无论如何处置，黎都心甘情愿。”
　　“哦？”梁琛终于正眼去看夏黎，挑眉道：“你都心甘情愿？”
　　“是。”
　　梁琛的笑容扩大：“那你来伺候寡人用朝食。”
　　夏黎走过来，亲自将朝食布在案几上，道：“陛下想食什么？”
　　梁琛抬了抬下巴，道：“那道鱼食罢，仔细的挑了刺。”
　　“是。”夏黎态度良好，非常用心的给梁琛挑鱼刺。
　　这可把梁琛爽到了，梁琛看着那双白皙细腻的手掌，纤细修长的手指，为他仔细的挑鱼刺，一股饥饿感瞬间冲上小腹，对，是小腹，莫名蠢蠢欲动，食指大动。
　　夏黎将挑好鱼刺的鱼肉用筷箸夹起来，送到梁琛唇边，梁琛没有去吃鱼肉，反而低下头，突然吻在夏黎的手臂上。
　　“唔……”夏黎吓了一跳，手背麻麻痒痒的，下意识缩手，鱼肉吧嗒一声掉在梁琛的衣袍之上，蚕丝缎面的衣袍，瞬间蹭上一块污迹。
　　“看看，”梁琛恶人先告状：“笨手笨脚的，把寡人的衣袍都弄脏了。”
　　夏黎：“……”
　　梁琛又道：“看来阿黎还要伺候寡人沐浴、更衣。”
　　“来人！”梁琛道：“准备热汤，寡人要沐浴。”
　　内官们很快准备好了热汤，梁琛道：“朝食先放一放，先沐浴罢。”
　　他说着，一把将夏黎打横抱起来。
　　“啊……”夏黎吃了一惊，下意识搂住梁琛的脖颈，道：“陛下？”
　　梁琛微笑道：“你与寡人一同沐浴。”
　　哗啦——
　　梁琛抱着夏黎，一起跨入浴桶之中，两个人都没有退去外袍，春衫登时变得湿濡，紧紧的贴在二人身上。
　　温暖的水波荡漾着，夏黎狠狠打了一个颤，他想向后退，与梁琛拉开距离，但是浴桶就这么大。梁琛反而欺上来，将夏黎抵在边缘。
　　“阿黎，”梁琛笑着道：“你方才可说了，做什么都心甘情愿，这一厢拳拳之心，寡人可不是要……好好儿的满足你？”
　　夏黎有一种错觉，梁琛是一条毒蛇，此时已经牢牢的缠住了他，随时准备开始狩猎。
　　两个人的嘴唇慢慢的贴在一起，伴随着袅袅的温汤热气，夏黎被蒸腾的手脚发软，伸手胡乱抓了几下，反而将梁琛的领口抓乱，袒露出他一片宽阔的胸肌。
　　“别急……”梁琛沙哑的道：“阿黎的嘴唇好热，让寡人再仔细尝尝。”
　　夏黎羞耻的说不出话来，梁琛总是能如此厚脸皮的说出这样的话，不知是羞耻的，还是热气的蒸腾，夏黎感觉脑海中晕乎乎的，眼皮很是沉重。
　　梁琛正沉浸在夏黎的甘甜之中，突然，对方身子一软，直接倒在了他的怀中。
　　“阿黎？阿黎？”梁琛这才反应过来，夏黎竟然突然昏迷了过去。
　　夏黎的嘴唇很热并不是梁琛的错觉，因为夏黎正在发热，何止是嘴唇，浑身都是烫的。
　　梁琛赶紧将给夏黎抱出来，裹上浴巾擦干净，将他塞在被子里，朗声道：“叫医官前来！”
　　夏黎昏昏沉沉的睡着，起初很是疲惫，眼皮沉重，后来渐渐陷入了香甜的梦乡，直到睡饱之后，这才缓缓的睁开双眼。
　　“阿黎？”梁琛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你醒了？”
　　夏黎疑惑的看着梁琛，陛下怎么在跟前？自己不是在睡觉么？
　　梁琛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道：“还有没有不舒服？你发热了，自己都没有发觉么？”
　　“发热？”夏黎自己也试探了一下额头的温度。
　　梁琛没好气的道：“眼下已然退热了，你昏迷了整整一日。”
　　夏黎一点子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哦对了，除了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这两日都有些稍微的刺痛红肿之外……
　　梁琛道：“让你来紫宸殿，寡人为你上药，你也不来，自己也不知上药，如此不爱惜身子。”
　　夏黎恍然大悟，难道是因为这个，自己才发热的？
　　他的身子虚弱，本就不比普通人强壮，前几日与梁琛做过那样的事情，虽梁琛及时为他清理过，但后来夏黎根本没有上药，没想到竟引发了风邪，一下子病倒了。
　　梁琛关切的道：“现在好些了没有？”
　　夏黎注视着梁琛的双目，那双冷酷的眼目，此时此刻满满充斥着忧心，尤其是眼底的卧蚕，无论是形状还是弧度，都非常好看，让夏黎莫名有些口渴，想要轻轻舔一舔。
　　猛然回神，夏黎这才意识到自己竟脑补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摇摇头：“陛下，黎无事了。”
　　“别起来。”梁琛按住他，不让他起身，道：“你就知道管别人的闲事儿，自己的身子竟如此不知道爱惜。”
　　夏黎迷茫，他什么时候爱管闲事了？其实夏黎很懒，并不喜欢多管闲事，因为管闲事总是会招惹事端。
　　梁琛道：“怎么，你还不服气？梁玷的事情，不算是闲事么？”
　　夏黎干笑一声，哪里算是闲事儿，这可都是背靠的大树啊。
　　“黎这么做，”夏黎道：“也是为了陛下。”
　　梁琛哂笑一声：“还想糊弄寡人？寡人看你与梁玷，还有那个柳望舒，玩得挺好的。”
　　说到这里，梁琛的语气酸溜溜的，明显在赌气。
　　夏黎知晓梁琛的性子，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很是专制，其实是需要人哄的。
　　于是道：“梁玷大将军是陛下唯一的族中血亲，陛下……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弟弟么？”
　　梁琛一愣，沙哑的道：“你……”
　　夏黎握住他的手掌，轻声道：“旁人只知晓陛下弑兄杀父，但他们都不知晓陛下到底承受了什么。陛下并非是冷血无情之人，反而心肠柔软，你从未怀疑过梁玷，不是因为梁玷明哲保身的计划天衣无缝，而是你从未想过要怀疑他。”
　　梁琛陷入了沉默，道：“你说寡人……是心肠柔软之人？”
　　说罢忍不住笑起来：“你倒是头一个，这般评点寡人的，怕是在奉承寡人罢？”
　　夏黎一笑，道：“那……陛下爱听么？”
　　梁琛的笑容扩大了，道：“寡人爱听。”
　　他说着，朗声道：“长脩，去把梁玷传来。”
　　“是。”楚长脩应声，退出紫宸殿。
　　夏黎想要起身，梁琛道：“发热才退下去，你不要起身，老老实实的躺着。”
　　“还有，”梁琛的挑了挑眉，居高临下的瞥了一眼夏黎，道：“你不要以为寡人传梁玷过来说话，便是原谅了你们。”
　　梁琛微微抬起下巴，端着一副帝王的架子，又道：“你与梁玷、柳望舒走得那么近，一起瞒着寡人，寡人可没说原谅你。”
　　夏黎眼皮狂跳，还……没哄好？


第56章 猛男落泪
　　大半夜的, 梁玷突然听说陛下要召见自己。
　　他立刻重新更衣，心情忐忑的来到紫宸殿门口，整理了一下官袍, 深吸了一口气, 道：“有劳通传罢。”
　　过了片刻，楚长脩出来道：“大将军, 陛下有请。”
　　梁玷又是深吸了一口气, 自从那日他的秘密被梁琛发现之后, 梁琛便再也没有与他说过话, 虽没有责罚, 但还是让梁玷心中难安，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
　　“该来的，”梁玷自言自语的道：“总是要来的。”
　　梁玷走入紫宸殿大门, 来到太室, 恭敬的作礼道：“拜见陛下。”
　　他说着, 余光看到太室之中竟然还有人, 可不是夏黎是谁？夏黎躺在龙榻上，盖着锦被, 只着里衣。
　　梁琛手里端着汤药, 也不理会梁玷，只是温声对夏黎道：“来, 把药喝了。”
　　他说着, 用小匕, 也就是小勺子, 轻轻的拨弄着汤药，让汤药稍微变得凉一些，然后舀起一勺来, 喂到夏黎唇边。
　　夏黎嫌弃的撇了撇嘴，难道喝药真的是一勺一勺的喝，这不是要苦死自己么？再者，梁玷还在场呢，一勺一勺的喝药，岂不是很是肉麻，莫名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梁琛就是故意做给梁玷看的，谁让夏黎总是跟梁玷和柳望舒去逛窑子呢，梁琛自然要彰显所有权给梁玷看。
　　“陛下，”夏黎蹙眉道：“黎自己来罢。”
　　他说着，干脆利索，直接一仰头，将一整碗汤药全部饮尽，一滴不剩。
　　“好苦……”夏黎苦得抿着嘴唇，卷着舌尖，脸颊几乎皱成了一团。
　　梁琛忍不住笑起来：“看你苦的，来，把这蜜饯食了。”
　　他早有准备，将小承槃中的蜜饯拿起来，塞在夏黎口中。夏黎已然苦得舌头发麻，迫不及待的去叼那蜜饯，含在口中，他柔软的嘴唇若有似无的轻轻抿了一下梁琛的指尖。
　　那种感觉……
　　暖洋洋，又软绵绵，说不出来的暧昧旖旎。若不是梁玷还在场，梁琛恐怕已经吻上去，尝尝那柔软的滋味儿……
　　梁玷静静的站着，也没有出言打扰，主要是他心中不太确定，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因此不敢贸然开口。
　　“梁玷。”梁琛终于发话了。
　　梁玷拱手道：“臣在。”
　　梁琛眼眸凌厉，道：“你可知罪。”
　　梁玷神情一凛，立刻跪下来道：“是，臣知罪，还请陛下责罚，无论如何责罚，臣都甘愿领罚！”
　　夏黎一愣，这不对劲儿啊，和刚才说的不太一样。
　　他刚要开口，梁琛已经拦住了他，幽幽的道：“好啊，既然你已然知罪，便将自己的罪过，禀明一遍罢。”
　　夏黎：“……”怎么又是错在哪里？
　　梁玷稍微僵硬，沙哑的道：“臣……不该欺瞒陛下，犯了欺君的死罪。”
　　“还有呢？”梁琛并不满意。
　　“臣……”梁玷嗓音沙哑干涩，除了装瘸欺瞒梁琛，他什么错事也没有做过，一直兢兢业业为了大梁，甚至连那次装瘸的重伤，都不是装的，完全是因为梁玷体魄好，底子好，否则换成旁人，恐怕此时已经变成了真正的瘸子。
　　梁玷想了半天，叩首道：“陛下，臣除了这件事，再没有欺瞒过陛下，臣对大梁之心，天地可鉴，只要陛下一句话，无论是刀山火海，臣都甘愿赴之。”
　　“哼。”梁琛还是不满意这个回答。
　　梁玷是个武将，本就不会太华丽的辞藻，这个时候已经词穷了，再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梁琛终于开口了，沙哑的道：“你错在，从未相信过寡人这个兄长！”
　　“陛……下？”梁玷豁然抬起头来，震惊的看着他，双眼闪烁着惊讶的光芒，怎么都遮掩不住。
　　梁琛眯起眼睛，道：“难道不是么？当年你重伤，寡人是如何吩咐医官的？无论如何也要救你，而你呢？你回报了寡人什么，装成瘸子？”
　　梁玷慢慢垂下头去，道：“是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梁琛道：“你怕寡人的猜忌，因为你与寡人是兄弟，对也不对？”
　　梁玷已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点点头，道：“正是……”
　　梁琛上位之后，把所有的兄弟姐妹全部抹杀，他身边空落落的，一个也没有，梁玷总有一种危机，下一个被抹杀的人，便会是自己……
　　梁琛淡淡的道：“可正因为，你我是兄弟。”
　　梁玷惊讶的看着梁琛。
　　梁琛又道：“寡人只问你一遍，你还要不要，做寡人的阿弟？”
　　久久无法回神，梁玷好像变成了一个石头柱子，呆呆的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甚至不能眨眼。
　　夏黎无奈的推了一下梁玷，低声道：“大将军，愣着做什么？”
　　梁玷这才回神，激动的差点变成结巴，语无伦次的道：“陛下您是愿意原谅臣？”
　　梁琛冷笑一声，道：“寡人不会原谅欺瞒的臣子，但会原谅寡人的阿弟。”
　　梁玷重重的磕了两个头：“臣愿意！臣愿意！”
　　“你可别着急，”梁琛道：“若做寡人的阿弟，从今往后，便不能再欺瞒寡人任何，你可能做得到？”
　　“能！”梁玷根本想也不想，立刻回答，激动的眼圈发红，沙哑的道：“臣可以做到！”
　　梁玷平日里都是武夫的模样，加之他一直明哲保身，不怎么修边幅，看什么都很无所谓，眼神沧桑而平静，难得今日竟然红了眼眶。
　　夏黎眼眸发亮，猛男落泪啊，嗯……好看。
　　梁琛亲自扶起他，虽然他口上不说，但其实心底里也有些感叹，这么多年了，原来所谓的忌惮，所谓的隔阂，竟是如此轻而易举可以解开的。
　　梁琛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起来罢。”
　　他说到此处，余光一撇，夏黎目光灼灼然的盯着梁玷，一脸很感兴趣的模样。
　　咯噔！梁琛心头警铃大震，咳嗽一声：“行了，很晚了，你退下罢。”
　　“是，陛下。”梁玷如释重负，狠狠的松了一口气，连步伐都变得轻松了许多，转身离开紫宸殿。
　　夏黎看着梁玷的背影有些遗憾，猛男落泪还没看清楚呢，怎么就走了？
　　他的视线突然被梁琛高大的身躯挡住，遮蔽得严严实实，登时什么也看不到了，夏黎还想侧头去看，梁琛直接双手托住他的脸颊，道：“看什么呢，嗯？”
　　夏黎微笑：“陛下与大将军重归于好，黎是看着替陛下欢心。”
　　梁琛挑眉：“哦？寡人与阿弟，何曾不好过？”
　　夏黎：“……”哼哼，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回你放心了罢？”梁琛道：“放心了便好好儿的养病。”
　　夏黎的确是放心了，不过还有一点子，道：“陛下，大将军跛足的事情，的确是与陛下说开了，可是朝廷那面……”
　　梁琛无奈一笑：“你还真是什么都担心，就这么不放心梁玷的事情？寡人都要吃味儿了。”
　　他虽这么说，其实心里已经吃醋了，酸得能飞起来。
　　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好了，寡人已然想好了说辞，明日一早就有朝会，届时会通告文武百官。”
　　*
　　朝会逢五就会在朝议大殿举行。
　　夏黎是从紫宸殿晨起的，他换了衣裳，穿戴整齐，特意从紫宸殿兜了一个圈子，最后来到朝议大殿。
　　紫宸殿乃是大梁宫的内朝，在最北头，而朝议大殿在紫宸殿的中朝，夹在中间。如果夏黎从紫宸殿直接来上朝，那么就会从北往南走，其他的官员都是从宫外来上朝，自然是从南往北走，夏黎就好像高速逆行一样，实在太过扎眼。
　　因而夏黎特意兜了一圈，先来到外朝，再跟着人群一起，从南往北进入中朝的朝议大殿。
　　夏黎走进朝议大殿，左右看了看，并不见梁玷的踪影。不过平日里梁玷也总是告假，三天两头的不来参加朝议，所以朝臣们根本没有在意，并不觉得奇怪。
　　梁琛从内朝走出来，朝议开始。
　　“想必卿大夫都听说了，关于南楚君子行刺的事情，今日的议题便是如此。”梁琛挥了挥宽袖：“诸位可不必拘泥，畅所欲言。”
　　立刻便有臣子道：“南楚实在太过分了！陛下宽宥，册封安南侯与安楚侯，结果南楚的几位君子，竟是如此不识抬举，上不得大台面，实在有负陛下的期望！”
　　“是啊，南楚岂能交给他们管理？”
　　“无错！还请陛下严惩南楚几个皇子，立我大梁朝威！”
　　“还请陛下严惩——”
　　梁琛扫视了一眼羣臣，幽幽的道：“众位卿大夫的意见，与寡人不谋而合，寡人已经下令，将谋反行刺的五君子凌迟，其余四个君子革去所有爵位，贬为庶民，流放甯毋，永不得入上京。”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开始擦汗。
　　夏黎忍着笑意，这些臣子恐怕在想好险好险，原来梁琛早就处置过了南楚，若是他们说的不和梁琛的心意，恐怕是要被治罪的。
　　有人又站出来，道：“陛下，如今南楚一盘散沙，群龙无首，臣以为，合该遴选出德才兼备之人，来治理教化南楚。”
　　“还选什么？安远侯在南楚住了那么多年，必然是最了解南楚之人，直接让安远侯来统领南楚，岂不是正好？”
　　“是啊是啊，安远侯德才兼备，谦谦君子，的确是不二人选。”
　　梁琛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夏黎无奈叹气，真是给这些不长眼的臣子们捏把汗，梁琛削掉了几个皇子的爵位，又杀鸡儆猴，杀了南楚的五皇子，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刺杀一事？
　　当然不是，梁琛是为了彻底让南楚失去名正言顺的管理人，如此一来，南楚才能成为大梁的普通郡县，归入大梁的国土。
　　梁琛想要的是全部拥有，而并非附属。
　　夏黎本不想出来说话的，奈何朝廷中没有一个人看得懂梁琛的脸色，只好站出来道：“陛下。”
　　“哦？”梁琛微笑：“夏卿有什么想法，直说便是。”
　　夏黎道：“南楚虽广阔，也不过是一片土地，如今南楚归顺，何不将这片土地，彻底划入大梁的郡县，而不是派遣侯爵呢？”
　　众人一听忍不住议论起来。
　　“归入郡县？”
　　“可是……可是南楚都是蛮夷，咱们能教化的过来么？”
　　“臣以为夏开府说的不错，当年的甯母，乃是北宁最强悍的部落，不还是被大梁征讨，成为了我大梁国土的一部分么？”
　　“是啊，在理！”
　　夏黎乃是一个风向标，他一开口，立刻很多人附议，梁琛很是满意的看向夏黎，递给他一个微笑。
　　“既然卿大夫们都如此提议，”梁琛还稍微矜持了一下，道：“寡人便考虑考虑罢。”
　　甯无患站在班位中，抬眼看了一眼梁琛，又侧目看了一眼夏黎，最终也没有说话。
　　南楚的议题商议完毕，接下来便没有什么要紧事了，梁琛却不散朝，而是道：“今日风和日丽，寡人心情甚佳，正好得了一宝物，不如邀请各位，前去一睹风采。”
　　羣臣面面相觑，什么宝物？陛下对金银珠宝一向很是淡泊，并不在意，今日却转了性子？
　　而且到底是什么宝物，还需要移步去看，不能直接拿到朝堂上，难道是因为体积太大了？
　　梁琛站起身来，羣臣立刻躬身作礼，垂首向两侧排开，梁琛从中间步下，率先走出朝议大殿，往外面而去。
　　梁琛在前面引路，竟是一路来到了演武场之上。
　　大梁宫的中朝有一片演武场，绣衣卫和金吾卫习武并不在这里，这里多半是使团入京之后，在这里比试之用，平日里没有人使用。
　　梁琛站定之后，轻轻抚掌道：“可以开始了。”
　　咚——
　　咚！咚！咚！
　　是敲鼓的声音，然后紧跟着是丝竹之音，鼓声伴随着琴弦的响声，并不靡靡悠长，反而金戈铁马，排山倒海，震慑人心。
　　一个黑衣武将蓦然冲出，头戴帷帽，遮蔽了所有的面容，手执一柄长刀，刀刃反射着春日的光芒，凌厉迅猛，犹如一头出笼的猛虎。
　　“好！”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情不自禁的开始叫好。
　　啪啪啪！还有抚掌的声音，众人目不转睛的看着那黑衣武士舞刀。
　　迅捷、凌厉，带着劈山之势，说不出来的英雄之姿。
　　臣子们有些感叹：“这……这姿仪，真真儿是让老臣想到了当年的战神将军啊……”
　　“梁玷？嘘——阁老可不要说，幸亏今日大将军没来，若是叫他听到了……”
　　“唉——”其他人也是跟着叹气，纷纷感叹，英雄末路，豪杰不再。
　　“陛下，”臣子们忍不住道：“不知陛下从何处寻来如此英雄才俊？”
　　“是啊，陛下，为何这武士还戴着帷帽？”
　　梁琛笑起来：“寡人只是怕他摘下帷帽，会吓到你们。”
　　“难道他面容丑陋？”
　　“面上有疤？”
　　“长相怪异？”
　　梁琛哈哈一笑，道：“都不是，不用猜了。”
　　朗声道：“阿弟，把帷帽摘了，给诸位看看罢。”
　　那黑衣武士正好打完了最后一式，快速收招，刀尖一挑，唰——漆黑的帷帽瞬间飞上高空，高高的抛了一个尖儿，啪一声落回他的掌心之中。
　　“嗬——”
　　随着帷帽打起，羣臣狠狠抽了一口冷气。
　　“他……他是……”
　　“大将军？！”
　　“梁玷！”
　　有人忍不住高呼了梁玷的大名。
　　“这这这……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将军的腿不是……”
　　夏黎想过，梁琛会用什么样的法子，让梁玷回归到众人的视线之内，只是他没想到，梁琛会用这么骚气的法子。
　　无错，和梁琛的为人一样，十足闷骚。
　　梁琛看着众人吃惊的目光，十足受用，一本正经的说瞎话，道：“诸位，南楚行刺，梁玷不顾性命，为寡人护驾。刺客阴险狡诈，行刺的兵刃之上淬了剧毒，梁玷身中剧毒，却哪里知晓，阴差阳错的，以毒攻毒，治好了陈年的腿疾。”
　　夏黎：“……”好能说啊，黑的都能给说成白的，不愧是帝王。
　　甯无患抬头看了一眼梁琛，在他说到兵刃上淬了剧毒之时，微微蹙眉，很快又垂下头去。
　　梁琛道：“梁玷一片拳拳之心，感动上苍，是老天爷的旨意，让咱们大梁的战神虎将，重新归回。”
　　羣臣听了心中有些疑惑，以毒攻毒？可是也不曾听说当年的大将军受的是毒伤啊？
　　陛下都这么说，自然有人应和：“大将军忠心耿耿，陛下自有神佑，乃我大梁之福，天下之福！”
　　羣臣也跟着山呼起来：“大将军忠心耿耿，陛下自有神佑！”
　　梁玷高调回归，散朝之后，毫无悬念的被臣子们团团围住。
　　“恭喜大将军！”
　　“大将军，恭喜恭喜啊！”
　　“大将军昔日便英雄无人能敌，今日腿疾痊愈，必是我大梁之福！”
　　“是啊是啊！”
　　道喜的人太多了，夏黎一时间都挤不进去，他侧头看向人群之外，甯无患站在旁边，已经散朝，他却没有立刻离开，似乎是在发呆，久久无法回神。
　　“侯爷。”夏黎走过去。
　　甯无患这才回了神，道：“夏开府。”
　　夏黎挑唇一笑：“大将军腿疾痊愈，旁人都在恭喜，侯爷不去凑热闹么？”
　　甯无患道：“本是想去凑热闹的，但人实在太多了。”
　　夏黎点点头，道：“侯爷看起来忧心忡忡，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甯无患立刻否认，道：“母亲偶感风寒，无患还要回馆驿照料母亲，夏开府，少陪了。”
　　说罢，甯无患匆匆转身离开。
　　夏黎眯着眼目，凝视着甯无患的背影，似乎在考虑什么。
　　“夏开府。”
　　夏黎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记，回头笑道：“大将军。”
　　原来是梁玷成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恭喜大将军。”夏黎微笑道：“黎并不恭喜你旧疾痊愈，只恭喜大将军兄弟齐心，手足情深。”
　　梁玷一笑，今日他缠着一袭黑衣，虽不及介胄威严，但自从与梁琛说开，如释重负之后，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并不像之前那么颓丧沧桑，打起了不少精神，看起来硬朗而魁伟，比医美还要神奇。
　　梁玷笑起来：“夏开府便不要打趣我了。”
　　梁玷并不常笑，他的笑容甚至比梁琛还少，因为梁琛平日里都是假笑、冷笑与哂笑，而梁玷极少露出笑容。
　　梁玷又道：“我能有今日，多亏了夏开府与柳司使的帮助，实在无以为报，不知该如何感激夏开府这份恩情，但凡是夏开府提出来的要求，我一定尽力而为！”
　　夏黎本想大度的摇摇手，不需要什么回报，毕竟梁玷也是一棵很粗的大树，自己和梁玷打好关系，往后的日子会过的更加轻松。
　　但他摇手的动作一顿，眼神不由得明亮起来，上下打量梁玷。
　　梁玷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诧异的道：“夏开府……我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夏黎微笑：“其实——黎倒真是有一个小小的事情。”
　　梁玷立刻拱手道：“还请夏开府吩咐，便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夏黎道：“不是刀山，也不是火海，嗯……”
　　他稍微沉吟，对梁玷招了招手，示意梁玷附耳过来。
　　梁玷狐疑，看来是极大的机密，所以不能让外人听到，于是附耳过去，仔细倾听。
　　夏黎拢着手，唇角上挑，笑容有些狡黠，轻声咬耳朵：“黎听闻……大将军常年习武，身强体壮，不若……让黎摸摸你的腹肌，可好？”
　　话本里明明白白的写着，梁玷乃是型男，大梁的战神将军，震慑三军，无人能敌，尤其是那八块腹肌，完美得无可挑剔。
　　夏黎很是好奇，梁琛也有八块腹肌，他早就摸过了，如今想见识一下，到底是梁琛的八块腹肌好看，还是梁玷的八块腹肌好看，当然，还要试试手感，手感也很重要。
　　“这……”梁玷一张脸面登时通红，他浴血奋战，从未红过脸，今日还是头一遭，变得结结巴巴：“这……这怎么、怎么能行？”
　　夏黎眨了两下眼睛，道：“大将军刚才还说，只要是黎提出来，一定会做到。”
　　“可是……”梁玷支吾的说不出口，看到夏黎眨眼，脸色更是红得发紫。
　　夏黎道：“只是摸一下腹肌，大将军不会少一块肉的，当然，也不会多一两肉，大将军的腹肌又不会被黎摸走……”
　　他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背心热乎乎的，有人快速靠近夏黎。
　　夏黎来不及反应，已然被对方一把抱住，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嗬……”夏黎一怔短促的惊呼，定眼一看，是梁琛！
　　梁琛好似背后灵一般，尤其是他黑黝黝的脸色，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冷笑，幽幽的道：“阿黎，你想摸什么？”


第57章 亲自销毁
　　夏黎完全没反应过来, 已经被梁琛打横抱走。
　　梁琛并没有抱着他往紫宸殿而去，淡淡的道：“都下去罢，不用跟着寡人。”
　　楚长脩应声道：“是, 陛下。”
　　夏黎连忙给楚长脩打眼色, 可是楚长脩这个“叛徒”，只是看了一眼夏黎, 然后带着内官们默默走开了。
　　夏黎：“……”
　　四周不算偏僻, 只是暂时没有宫人路过罢了。
　　梁琛将夏黎放在地上, 夏黎转身便要跑, 梁琛笑起来, 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回来抵在墙上。
　　“嗯？还想逃跑？阿黎现在倒是学会逃跑了。”
　　夏黎眼皮狂跳，干笑道：“陛下……有什么吩咐么？”
　　“当然有。”梁琛道：“阿黎不是想要摸腹肌么？好啊, 现在就可以摸, 寡人……”
　　他说着, 低下头来, 凑在夏黎的耳边，轻声道：“满足阿黎, 让你摸个够。”
　　夏黎在心里吐槽, 谁要摸你的了？要摸的是大将军的，听说梁玷魁伟无人能及。夏黎只摸过梁琛的腹肌, 根本没有纵向对比, 所以想要摸摸大将军的腹肌, 试试手感。
　　夏黎抵住不断逼近的梁琛, 道：“陛下，不必了。”
　　“嗯？”梁琛微微垂下眼目，道：“看来阿黎还是喜欢摸寡人的胸？”
　　夏黎定眼一看, 因为下意识抵住不断靠近的梁琛，又因为有身高差，他的手下意识覆盖在了梁琛的胸口。
　　按理来说梁琛又不是女子，这动作并没有什么，但偏偏梁琛的胸肌非常大，夏黎的举止莫名变得有些……轻浮？
　　夏黎想要松手，却被梁琛用手掌盖住，牢牢的盖住，不让他松开，笑道：“阿黎这么喜欢？”
　　“陛下，您误会……”不等夏黎辩解，他的话头突然断了，头皮发麻，若不是及时闭嘴，险些发出奇怪的声音。
　　梁琛压住他的掌心微微向下用力，带着夏黎的手掌，从宽阔的胸肌一点点的向下，朝着那精瘦挺拔的腰线而去。春日的衣料比冬日要薄，要软，要柔，那摩挲的手感实在微妙，夏黎感觉掌心要着火一般，羞耻的难以言会。
　　梁琛挑眉道：“摸到了么？寡人的腹肌。”
　　夏黎的脸皮差点被烧穿，想要抽回手，但是梁琛紧紧握着他，根本没有办法抽回。很快便听到踏踏踏的脚步声，是几个宫女远远的走过来。
　　梁琛身边没有宫人，宫女们并未发现前面有人，一面走一面嬉笑攀谈。
　　“你们方才没有看到，啊呀，真是大饱眼福！”
　　“你说的什么？”
　　“还能是什么？梁玷大将军啊！一袭黑衣，腿脚也医好了，方才还在演武场上舞刀呢！那姿仪，雄壮如鹰呢！”
　　“瞧她！一脸怀春的模样！大将军也是你能肖想的？”
　　“啊呀，那看看怎么了？看看总是养眼的！”
　　“若我说啊，大将军再怎么俊美，再怎么雄壮，也不如上京第一美男子安远侯！”
　　“安远侯？我以前也总听说安远侯俊美无双，可是如今一见，还是咱们陛下更加俊美一些呢！”
　　“嘘——你不要命了，竟然敢编排陛下？”
　　几个宫女朝这边走过来，夏黎和梁琛听得清清楚楚，梁琛低声询问：“阿黎觉得，谁更俊美一些？”
　　夏黎眼皮狂跳，为什么被八卦的本人会问出这个问题。
　　梁琛挑眉道：“阿黎若是再不说，那些宫女便过来了，届时……她们便会看到你摸寡人的胸，又摸寡人的腰。”
　　夏黎：“……”
　　夏黎瞪大眼睛，道：“分明是陛下不肯松手。”
　　梁琛道：“寡人不管。”
　　夏黎：“……”
　　夏黎的沉默震耳欲聋，咬紧牙关，又抿了抿嘴唇，深吸了好几口气。
　　梁琛催促道：“阿黎可要快点，他们来了，不出一日，你非礼寡人的事情，整个内阁怕是都要知晓了。”
　　夏黎终于投降，不轻不严的挤出几个字儿：“陛下……更俊美。”
　　“什么？”梁琛故意道：“声音太小了，寡人听不清。”
　　夏黎气得很不雅的翻了一个白眼，道：“陛下最俊美。”
　　梁琛却不松手，得寸进尺的道：“那是谁的腹肌摸起来更舒坦？”
　　夏黎：“……”
　　夏黎咬牙切齿的道：“陛下你怎么……”
　　“嘘——”梁琛笑道：“她们来了。”
　　夏黎没法子，只好忍着发烫的脸皮，道：“陛下……陛下的腹肌摸起来……”更舒坦。
　　最后三个字因为声音太小，好像小猫叫一样，根本听不清楚。
　　不过梁琛已然非常满意，夏黎就是一只小猫，若是给惹急了，也是会来亮爪子的，今日大丰收，合该见好就收。
　　梁琛当即搂住夏黎的腰肢，身形一闪，展开轻身功夫，快速掠过去。
　　“啊呀！好大的风！”
　　“你们有没有看到，刚才那面有人？”
　　“有什么人啊？估计是宫中的野猫儿罢。”
　　*
　　甯太妃的寿辰便在春日，甯太妃专门进宫了一趟，请梁琛首肯，采买一些时令的瓜果蔬菜，用以准备寿宴。
　　梁琛看过甯太妃的采买清淡，将册子丢在一边，满面微笑，好像一个恭敬的晚辈，道：“太妃若需要采买什么，只管让宫人送清册过来便是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甯太妃柔和一笑，道：“老身虽是个老骨头的，但是整日里在馆驿呆着，也是闷得慌，因此才进宫叨扰陛下，陛下不觉得老身厌烦才是呢。”
　　“怎么会？”梁琛道：“当年太妃对寡人，可是有养育之恩的。”
　　他挥了挥手，道：“太妃过寿，怎能将寿宴摆在馆驿？应当摆在宫中才是，需要什么只管置办便好。”
　　“多谢陛下。”甯太妃欣喜作礼。
　　梁琛幽幽一笑，改变了话题，好像拉家常一般：“太妃与阿兄入京，也有一段时日了罢，快一月了。”
　　“正是呢。”甯太妃感叹的道：“真是恍如隔世，想当年在上京……”
　　不等甯太妃回忆往昔，梁琛接口道：“太妃与阿兄在南楚住了多年，怕是已然熟悉了南楚的风土人情，这一时回来，有没有什么不适应？”
　　甯太妃张了张口，根本没有来得及回答，梁琛已然道：“等太妃过了寿宴，便与阿兄启程，回南楚去罢。南楚四季如春，湿润养人，最适合太妃享清福了，不是么？”
　　甯太妃的脸色一僵，欲言又止好几次。
　　梁琛道：“寡人这也是……为了太妃与阿兄在着想啊。”
　　甯太妃终于没有说什么，只是道：“是，陛下所言极是。”
　　梁琛点点头，展袖道：“寡人还有政事需要处理，太妃先回去罢。”
　　“是……”甯太妃告退，转身之后立刻沉下脸来，眯起眼目，满脸的不悦。
　　*
　　甯太妃的寿宴在大梁宫中置办，宫里很快忙碌起来。
　　尤其是采买的队伍，一车一车的进入大梁宫，这几日金吾卫与绣衣卫都繁忙的厉害。
　　夏黎今日休沐，并不当值，因为昨夜值了夜班，便在宫中的绣衣司睡下，这会子还未起身。迷迷糊糊之间，隐约听到吵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起初还以为是睡糊涂的幻觉，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夏黎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终于是被吵醒了。
　　“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的坐起身来，朝外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吵闹的声音有些耳熟，可不是便宜弟弟楚轻尘么？
　　夏黎起身来，洗漱更衣完毕，那吵闹的声音还未结束，便推门出去查看。
　　一路顺着声音往前走，来到一处小门边，这宫门偏僻，还是一扇小门，专门供宫役通过，一般都是运送物资的宫役才从这里推车。
　　果然是楚轻尘，他带着一队绣衣卫，拦住了一个推车的宫役。
　　“没有文书，便是不可通行，这是规矩！管你是谁的人？”
　　那宫役被扣住了车子，竟昂着脖子，指着楚轻尘的鼻子道：“我可是安远侯亲点的兽人，这些鲜肉，都是给甯太妃准备寿宴用的食材，你若是耽搁了，变得不新鲜了，一个小小的绣衣卫猖狂什么？你可担待的起？！”
　　楚轻尘眼皮都不眨一下，完全没有在夏黎面前的小白兔模样，甚至冷笑一声道：“我说过了，管你是谁的人，但凡运送物资，必须有通行文书，你若是没有，人、货，都要扣下来！”
　　“你……你——”兽人指着楚轻尘大骂：“无知小儿！”
　　夏黎见他们争执不下，走过去道：“发生了何事？”
　　楚轻尘看到夏黎，眼神登时亮堂起来，真的好似一只小白兔，双眼发光，收敛了冷漠，脆生生的道：“夏开府，是这个兽人，没有通行文书，便想要硬闯禁宫。”
　　“谁、”兽人道：“谁说没有？”
　　“哦？”夏黎道：“既然有文书，那便拿出来。”
　　兽人将一个文书拿出来，战战兢兢得交给夏黎，夏黎打开查阅，挑了挑眉，怪不得那兽人神态怪异，文书的确是真的，但是无论数量，还是食材，都和车子里的对不上。
　　夏黎道：“是本使不识字，还是你不识字？这文书上分明是海错鱼产，而你车上的是……兽肉？”
　　“这这这……”兽人支吾道：“不瞒开府，其实这些兽肉，是临时加的食材，十足的新鲜，若是将各种文书补办齐全，怕是……怕是兽肉都要烂了，便不新鲜了！小人也是听说，当今陛下孝心一片，为了给甯太妃办寿，那是竭尽全力挖空心思，这才想赶紧将兽肉运送进宫，可别耽误了寿宴。”
　　“哦……”夏黎笑道：“那这么说来，是你有心了？反倒是我手下这些绣衣卫，不识好歹？”
　　夏黎虽然在笑，但他的表情一点子也没有笑意，兽人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威势，吓得咕咚跪在地上，磕头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夏黎垂目看着他，道：“通行文书上须有货物的检疫文书，还有你的源头清单，有迹可循，这样的吃食才能入得陛下的口，入得羣臣的口，你这样三无的东西，也敢拿进宫里头？”
　　咚咚咚！兽人又是一连串磕头：“夏开府饶命！夏开府饶命！小人不敢了，再不敢了！小人这就走……这就走……”
　　“等等。”夏黎却道：“所有货物全部扣押，人也押起来。”
　　“是！”楚轻尘和几个绣衣卫立刻将兽人五花大绑，将车上的兽肉全部卸下来。
　　“饶命啊夏开府！小人是安远侯的人！是安远侯的人啊！”
　　夏黎挑眉：“不管你是什么人，带走。”
　　绣衣卫押送着车子和兽人离开，楚轻尘叉腰，重重的哼了一声。
　　夏黎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楚轻尘，道：“你好似很不喜欢安远侯？”
　　楚轻尘一愣，眼眸轻晃，嗫嚅道：“尘儿就是看不惯安远侯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在原书中，楚轻尘和甯无患可是官配，甯无患无怨无悔，付出毫不计较回报的站在楚轻尘身后，最后终于从诸多攻君之中脱颖而出，成为了买股文中的正牌攻。
　　夏黎挑眉，楚轻尘显然有所隐瞒，不过他知晓楚轻尘隐瞒了什么。
　　楚轻尘是重生之人，在他看来，根本没有人是不求回报的，甯无患也不例外。楚轻尘总觉得，在那无欲无求的表象之后，甯无患掩藏着更大的野心。
　　楚轻尘道：“总之，那个安远侯一看便是个伪君子，哥哥你离他远一些！”
　　夏黎揉了揉楚轻尘的头发，道：“好，听弟弟的。”
　　甯无患的背后也藏着秘密，而且夏黎觉得，南楚五皇子突然叛变，绝对和甯太妃甯无患脱不开干系，夏黎并不想掺合这些，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
　　夏黎回了房间，将《绮襦风月》拿出来翻阅，正好看到了兽人送兽肉入宫的情节。
　　“奇怪……”夏黎眯起眼目，自言自语的道：“这也是重点情节么？”
　　按理来说这只是一个小插曲，竟然出现在了话本之上，绝对不简单。
　　于是夏黎重新阅读这段的内容，又翻到前面，看看还有没有关于兽人的情节。
　　【甯太妃从紫宸殿走出来，紧紧握着纤细的掌心，涂抹了丹蔻的指甲将掌心掐出了血痕，低声道：“梁琛想把我们娘俩赶回南方去？做梦……”】
　　【甯太妃回了馆驿，私底下找来一个仆役，紧闭门窗，道：“那些东西……准备好了么？”】
　　【仆役恭敬的回答：“请太妃放心，已然准备好了。”】
　　【“甚好！”太妃笑起来：“我已经向梁琛请了采买时令的恩典，这些日子，会有大量的物资进出大梁宫，你便抽了空隙，送进宫去。”】
　　夏黎发现了重点，虽然话本中的对话很隐晦，但显然太妃想要将什么东西，浑水摸鱼，鱼目混珠的送进宫里来。
　　难道是那些兽肉？
　　可是，送兽肉能有什么用处？目的是什么？
　　夏黎百思不得其解，就在他思索之时，话本的内容再一次展开了……
　　【“楚轻尘突然病倒，脸色惨白的昏厥过去，高烧不退，一会子冷，一会子热，不断的打着摆子，气息游离，命悬一线……”】
　　【不只是楚轻尘，另还有两个绣衣卫也同时病倒，症状与楚轻尘一模一样。】
　　夏黎心头一跳，立刻站起身来，推开门往外走，道：“轻尘！”
　　“夏开府？”大刘正好从旁边路过，道：“您找轻尘啊？他和一队兄弟今日负责巡逻。夏开府若有事，我把他寻来。”
　　夏黎刚想开口，便听到踏踏踏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快速朝这边赶来。
　　“不好了！！不好了——”
　　大刘呵斥道：“慌慌张张做什么？”
　　那跑来的绣衣卫呼呼喘着粗气：“不好了夏开府！楚、楚……”
　　夏黎心头咯噔一声：“楚轻尘出事了？”
　　那绣衣卫使劲点头：“楚轻尘在巡逻的时候，突然昏迷过去，还有一队的几个兄弟，邪门得紧，接二连三的病倒！”
　　大刘镇静的道：“怎么会如此？是什么病？”
　　绣衣卫着急的道：“不知啊！医官已经赶过去了，正在诊看，但一时还未有结果。”
　　夏黎皱紧眉头，道：“我去看看……”
　　他走得很急，刚迈出绣衣司的大门，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嗡的一声，有一种头重脚轻的错觉，步履虚浮，天旋地转。
　　“夏开府！！”
　　“夏副使……”
　　夏黎眼前的景物乱转，耳朵里都是大刘和绣衣卫的喊声，他的眼皮很是沉重，愈发的沉重，最后抵不住困倦，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嘭！
　　好似是有人在拍案，紧跟着是一道嗓音：“医官怎么还不来！夏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寡人要整个医官署赔命！”
　　夏黎浑浑噩噩的，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连一根手指头也抬不起来，一会子冷，一会子又热，忍不住轻轻颤抖着，脑袋剧痛，好像有人在里面拉锯一般，难受的发出浅浅的呻吟。
　　“阿黎？阿黎你醒了么？”梁琛的嗓音再次响起，可是夏黎实在太累了，睁不开眼睛，无法回应梁琛。
　　“医官来了！医官来了！”
　　“快，还等什么，给阿黎看诊！”
　　医官冲入紫宸殿，跪下来给夏黎诊脉，先是蹙着眉，片刻之后脸上划过一片震惊的骇然，瞳孔拘束收缩震荡，满脸的不可置信，然后复又重新诊脉。
　　“到底如何？”梁琛忍无可忍，催促的道。
　　医官战战兢兢，一瞬间竟流了满脸的冷汗，颤巍巍的道：“陛下！这……这夏开府的病……”
　　梁琛道：“直说。”
　　医官浑身筛糠，道：“老臣……老臣以为，夏开府得的是……是疫症！”
　　“什么？”梁琛大吃一惊。
　　医官急促的道：“这疫症感染速度极快，乃是从甯毋传来的怪病！”
　　这种疾病，以前大梁是没有的。但是在先皇灭甯毋的时候，因为死伤惨重，尸体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人收尸，久而久之演变成了疫症，传播速度极快，不只是甯毋的人，便是连参加战役的大梁士兵也被感染，又传播到了上京之中。
　　那一年上京病死了许多人，就连先皇也被迫离开了上京，去其他离宫，名义上是避暑，其实是为了躲避疫病。
　　疫病一直持续了两年，这才慢慢安定了下来。甯毋被灭国，归入大梁的国土，成为了大梁极北端之地，又因为当年被病疫席卷，如今的甯毋还未恢复过来，一直都是大梁的流放之地。
　　医官颤抖的道：“是这疫病！是这疫病啊！怎么会突然出现，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梁琛看了一眼躺在龙榻上昏迷，脸色惨白的夏黎，道：“怎会是疫病，疫病不是已经消失多年了么？”
　　“老臣也不知，但这千真万确！”医官信誓旦旦：“许多医官都未曾经历过当年的疫病，老臣却是实实在在经历过的，老臣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这绝对是当年的甯毋疫病，不会错诊！”
　　“可有解法？”梁琛沙哑的道。
　　医官面色为难，道：“这病疫歹毒的厉害，还要看……看患病之人的身子骨能不能承受得住，老臣只能尽力……”
　　“陛下！”医官突然跪下来，使劲磕头，语无伦次的道：“陛下！这疫病若是爆发，便是灭顶之灾，我大梁危矣！如今的当务之急，还请速速将夏开府隔离医治，夏开府贴身的衣物、用品，都要销毁处理，还有夏开府接触过的人，也要隔离处置，否则……否则灾祸不远啊！”
　　梁琛深深的看着夏黎，沉声道：“寡人也接触过夏卿，你说过疫病传染极快，现在带离紫宸殿已然来不及，便让夏卿在这里诊治。”
　　“陛下！！”医官焦急的道：“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梁琛又道：“夏卿的贴身之物，寡人会亲自销毁，当务之急，立刻封闭大梁宫，将其余的染病之人隔离起来。”
　　他说到这里，眼目变得凌厉，幽幽的道：“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疫病的源头，给寡人找出来！”
　　“是！”
　　夏黎烧得浑浑噩噩，耳朵嗡嗡作响，他隐约听到了医官与梁琛的对话，用尽全力睁开眼目。
　　梁琛坐在龙榻的边沿，正在给夏黎换上干净的新衣物，见他醒了，温声哄道：“没事，阿黎乖乖用一些药，很快便好的。”
　　夏黎撇头看去，地上扔着他的贴身衣物，还有贴身携带之物——绣衣司的牙牌、紫金剑，还有……《绮襦风月》话本。
　　这些都是要被销毁之物！
　　夏黎张了张口，虚弱至极，用尽全力的道：“书……书……”


第58章 金手指
　　“书……”
　　梁琛见到他嘴唇张合, 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顾会被传染，立刻凑到跟前, 温声道：“阿黎, 你说什么？”
　　“书……”夏黎用尽全力，他根本抬不起手来, 只能用眼睛死死盯着地上即将被销毁之物。
　　“书？”梁琛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去看。
　　的确, 地上扔着一本书, 那是夏黎的随身之物, 因为夏黎感染了疫症, 所以这些物品都会带有病气，是即将要被销毁的物品，绝对不能留下, 以免将病气扩散给旁人。
　　那本书……有些眼熟？
　　梁琛恍然想起来, 这不就是之前夏黎看过的话本么？上面还写着与自己的故事, 当时梁琛很是暗爽, 还以为夏黎暗恋自己许久，没想到竟是自己那次闹肚子的故事。
　　因为实在太尴尬, 梁琛便没有再看下去, 以至于现在还未发现话本的真正用处。
　　梁琛安慰道：“阿黎乖，躺好, 就是一个话本而已, 等你病好了, 寡人定给你找很多很多好看的话本。”
　　夏黎有气无力, 却着急的厉害，好多好多话本，也不及这一本金手指。
　　话本虽不能被水泡烂, 但谁知会不会被火焚烧？夏黎心里不确定，更何况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解决这次疫病的麻烦。
　　按照眼下的情节，夏黎和楚轻尘都染上了疫病，夏黎身子那么虚弱，怎么能抵挡得住这么严重的病症，恐怕殒命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为今之计……只有从话本入手。
　　楚轻尘乃是《绮襦风月》中的攻君之一，夏黎可以控制他的情节，倘或……
　　想到此处，夏黎更是挣扎着要起身，沙哑的道：“书……”
　　“阿黎！”
　　夏黎稍微一动，没有力气，差点从龙榻上翻下来，梁琛反应迅速，一把将他捞在怀中，道：“别乱动，你现在太虚弱了。”
　　夏黎用尽全力，握住梁琛的手臂，眼神坚定的不可动摇，喃喃的道：“把书……拿过来……给我……”
　　梁琛蹙起眉头，不知夏黎为何执着。但眼下夏黎身子不好，梁琛也不违逆他的意思，左右这些物件儿一会子才会销毁，便道：“好好，你躺下来，寡人这就给你拿来。”
　　夏黎狠狠松了一口气，瞬间没了力气，跌回软榻上，狠狠的吐息着。
　　梁琛拗不过，将话本从地上捡起来，拿到龙榻边交给夏黎。
　　夏黎手掌颤抖，几乎拿不住话本，张了张口，又虚弱的道：“笔……”
　　梁琛越来越奇怪了，夏黎感染了疫症，生死一线，竟不好好休息，拼尽全力，拖着病体，又要书，又要笔的，难道是想要现在写话本儿？
　　实在匪夷所思……
　　梁琛看向夏黎，他分明如此难受，每说一句话都要用尽底气，消耗大量的精神，可他还是执拗如此，梁琛深知夏黎的秉性，他是一个不喜欢麻烦的人，眼下如此执着一件麻烦的事情，必然有他的用意。
　　“好，寡人给你拿笔来。”梁琛当即答允。
　　夏黎又是松了口气，他拿到了话本，又让梁琛去拿笔来，目的自然是为了更改填补话本上的内容。只是如此一来，梁琛必然会知晓话本的真正用处……
　　夏黎眯了眯眼睛，时不待我，他无法等下去，如果不现在立刻更改话本的情节，夏黎、楚轻尘，还有更多的人，都会因为感染疫病而死，甚至……
　　甚至是梁琛。
　　“阿黎，笔来了。”梁琛将毛笔与砚台拿过来，就放在龙榻上。
　　夏黎挣扎着，用力撑起手臂，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实在太虚弱了，虚弱到无法起身，差点磕在软榻上。
　　“当心！”
　　梁琛搂住他，将他抱起来，让夏黎靠在自己的胸口上，道：“小心些，慢慢来。”
　　夏黎靠着梁琛，颤抖的伸出手，因为没有力气，根本握不住毛笔，毛笔啪一声带着墨汁掉在龙榻上，登时将华美的锦被染了一块黑压压的墨汁。
　　梁琛并没有生气，反而十分担心：“你要写什么，寡人替你写？”
　　夏黎费力的摇摇头，《绮襦风月》虽然是最大的金手指，但这金手指是给夏黎的，梁琛绝对无法更改话本上的内容，夏黎必须亲自撰写才可。
　　夏黎再次伸出惨白的手掌，他的手心里都是冷汗，颤抖的握住毛笔。
　　梁琛也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覆盖住夏黎的手掌，帮他握紧毛笔。夏黎看了他一眼，这样也好，夏黎一个人根本握不住毛笔，更不要提写字了，这样应该也算是夏黎在写话本。
　　夏黎艰难的翻开话本，纸张被他翻得哗啦、哗啦、哗啦作响，书页也翻得皱巴巴，幸亏话本特殊，看起来十足结实。
　　终于……
　　夏黎翻到了楚轻尘感染疫病昏倒的场面。
　　【楚轻尘不知怎么回事，突然病倒，脸色惨白的昏厥过去，高烧不退，一会子冷，一会子热，不断的打着摆子，气息游离，命悬一线……】
　　【医官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瞪大眼睛，瞳孔不停的颤抖，颤声道：“是疫症！竟然是疫症！完了！完了！”】
　　梁琛替夏黎握着笔，夏黎又靠在梁琛的怀里，梁琛怎么能看不清话本上的内容？话本上竟然出现了楚轻尘身患疫症病倒的情节，这个事情发生的时候，夏黎很快病倒了，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写话本，那这话本是谁写的？短短时间，竟写了这般多？
　　夏黎能感受到，梁琛的吐息变得深沉，他一定是在狐疑，但夏黎来不及解释，也没有力气解释，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手，在话本上落笔。
　　梁琛感觉到夏黎轻微的牵引，力道很弱很弱，连忙随着夏黎的力道，帮他握紧毛笔。
　　【楚轻尘昏厥不醒，他______。】
　　他——患上的却不是甯毋疫病，只是症状相似罢了，天亮之时便即退热痊愈。
　　夏黎看着写下的内容，白纸黑字，并没有消退，终于如释重负。
　　楚轻尘是第一个患上疫病之人，倘或楚轻尘痊愈，并且得的不是疫病，那么其他人，包括夏黎在内，得的必然也不是疫病。
　　“唔……”
　　夏黎手掌一松，再难以坚持，头一歪昏厥在梁琛怀中。
　　“阿黎！阿黎！”梁琛紧张的轻拍夏黎的脸颊，但夏黎一点子反应也没有，吓得他来不及去思考话本的匪夷所思，将话本与毛笔一丢，赶紧将夏黎平放在龙榻上，道：“医官！！”
　　夏黎再次陷入昏迷，一会子冷，一会子热，便算是昏睡之中，也感觉好累好累。
　　他出了很多汗，迷迷糊糊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照料自己，无微不至，十足温柔体贴，那感觉很熟悉，即使夏黎在昏迷，也知道对方是谁。
　　——梁琛。
　　是梁琛……
　　“梁琛……梁……”夏黎虚弱的呢喃着。
　　天边泛起朦朦胧胧的亮光，梁琛一直在旁边守着，一夜都没有合眼，给夏黎不停的擦着冷汗，听到夏黎的轻唤，梁琛立刻凑过去，道：“阿黎？寡人在呢，在这里。”
　　梁琛紧紧握住夏黎的手掌，夏黎只是呢喃，看起来不像是醒了，更像是梦呓。
　　梁琛试了试夏黎的额头，狠狠松了一口气，竟然退热了，虽经历了一晚上高烧，但万幸退热了，夏黎的脸色还是一片惨白。
　　“陛下！！陛下——！！”
　　咚咚咚……
　　有人慌慌张张的冲进紫宸殿，甚至没来得及通报，是医官。
　　梁琛冷声道：“做什么大惊小怪？”
　　夏黎还在昏迷，好不容易退烧，合该好好休息一下，不知会不会被这个毛手毛脚的医官吵到。
　　医官顾不上梁琛威吓的脸色，哐哐磕头，满脸都是惊喜，手舞足蹈的道：“陛下！好消息啊！天大的好消息！绣衣卫楚轻尘患上的并不是甯毋疫症，只是症状极其相似罢了，今日一早，已然退热了，没有性命危险！”
　　“什么……？”梁琛的脑海中嗡的一声。
　　楚轻尘没有患疫症，和夏黎昨夜挣扎着写在话本里的内容……一模一样！
　　医官没看到梁琛的表情，继续道：“老臣方才去给其余感染的绣衣卫看诊，也都并非疫症，只是过于相似罢了，如今那些绣衣卫全部退热，将养几日便可大好了！”
　　梁琛蹙紧眉头，道：“你过来，给夏开府看诊。”
　　“是是！”
　　医官跪在龙榻边上，小心翼翼的给夏黎诊脉，很快欣喜的道：“陛下请放心，夏开府患上的也并非疫症，真是万幸，已然退热了。夏开府的身子实在虚弱，打娘胎里带出了不少病根儿，因此需要好好儿的将养，以免落下隐患啊。”
　　梁琛的眉头还是紧紧皱着，很多事情百思不得其解，道：“好，你立刻去开药方来。”
　　“是，老臣这就去。”
　　“且慢。”梁琛抬起手又道。
　　医官立刻站定，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梁琛目光深沉，幽幽的道：“甯毋疫症已经消失那么久，宫中此次诸多人突然患病，绝不简单……夏开府与绣衣卫痊愈之事，暂时不要透露出去。”
　　“是是是！”医官点头：“老臣知晓，请陛下放心，老臣什么也不会多说。”
　　医官退下，梁琛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夏黎的身子那么弱，倘或真的是甯毋疫症，他怎么可能挺得下来？那样的后果，梁琛根本不敢细想。
　　只是欢心之余，梁琛又有疑惑，他的眼眸眯起来，目光滑动，最终落在龙榻边的话本上……
　　怎么会如此巧合？夏黎昨夜才在话本上写道，楚轻尘患上的并非甯毋疫病，天亮便会痊愈，这天色蒙蒙发亮，楚轻尘便真的好了？
　　梁琛伸手将话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开始仔细的阅读起来……
　　好冷……
　　好热……
　　夏黎在冷热之中恍惚，感觉过了很久很久，身体才慢慢的安稳下来，终于陷入了沉睡。又不知睡了多久多久，体力补充上来，夏黎动了动手指，艰难的睁开眼睛……
　　“阿黎……阿黎？”
　　“你醒了？”
　　夏黎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那声音很轻，很温柔，似乎生怕吓坏了刚刚睡醒的夏黎。
　　“陛……下……”夏黎沙哑的开口，嗓子实在太干了，完全说不出话来。
　　梁琛满目惊喜，甚至有些小孩子手足无措的惊喜，道：“你终于醒了？是不是渴了？别动，寡人给你喂水喝。”
　　梁琛倒了一杯水，还是温的，自己坐在龙榻上，将夏黎扶起来，让他靠在怀中，仔细的给夏黎喂水。
　　夏黎渴得厉害，喉咙沙哑，仿佛干涸的小鱼，大口喝了好几口，险些呛到。
　　“慢慢饮。”梁琛为他轻轻拍背：“别呛了。”
　　喝完了一整杯水，梁琛道：“还喝么？”
　　夏黎摇摇头，实在喝不下了，他刚醒来还十分虚弱，累得重新躺在软榻上。
　　“陛下……”夏黎虚弱的道：“楚轻尘……”
　　“你放心。”梁琛道：“楚轻尘已经退热了，他得的并非甯毋疫病，只是症状相似罢了，那些绣衣卫也是如此。”
　　“呼——”夏黎狠狠松出一口气，喃喃的道：“太好了……幸亏来得及。”
　　他的话说到此处，突然一顿，因为夏黎看到了《绮襦风月》那册话本，话本此时呈现摊开的状态，而且摊开在最后一页。
　　夏黎昏迷了整整一夜，这个时间足够梁琛看完这个话本了……
　　夏黎抿了抿嘴唇，昨夜情况紧急，他生怕耽搁一会子，楚轻尘会病死，其他绣衣卫也会感染，整个大梁宫都会陷入疫病之中，然后是上京，然后是所有郡县，到那时候，病患会淹没整个大梁的土地……
　　而夏黎当时又太虚弱，如果没有梁琛的帮助，他根本无法修改话本的内容。
　　夏黎张了张嘴唇，沙哑的道：“陛下……都看了？”
　　梁琛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点点头，道：“寡人都看了。”
　　夏黎道：“陛下有什么想问的，便问罢。”
　　梁琛指着话本，道：“这到底是何物？”
　　夏黎深吸了一口气，梁琛是个聪明之人，若是临时编纂一个胡话来糊弄他，或许根本行不通，所以只能将话本这个金手指和盘托出。
　　再者……
　　昨日那么危机的时刻，夏黎感染了要命的疫病，梁琛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去躲避病疫，反而留下来照顾夏黎，夏黎虽在昏迷，也感受到了梁琛的无微不至。
　　在危难关头，梁琛的做法令夏黎感动，夏黎觉得，这件事情可以告知他……
　　夏黎将话本的事情与梁琛说了一遍，《绮襦风月》看起来是一个狗血买股小说，但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金手指，但凡是话本中的攻君，都可以被夏黎支配，不止如此，话本本身还有预知的功能。
　　梁琛盯着那话本震惊了良久，终于反应了过来，迟疑的道：“所以……寡人闹肚子，是你写在话本里的？”
　　夏黎：“……”
　　夏黎没想到，梁琛第一个要问的问题，竟然是这个？是不是搞错重点了？
　　夏黎干笑道：“当时陛下一心试探于黎，黎也是……出此下策。”
　　“还有，”梁琛还抓住了其他重点，道：“寡人时不时的健忘症，也是你搞的鬼。”
　　夏黎：“……”重点更加偏颇了！
　　夏黎连忙岔开话题道：“陛下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梁琛思考了一番，道：“是了，寡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又问。”
　　夏黎点点头：“陛下请讲。”
　　嘭——
　　梁琛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夏黎一下按倒在软榻上，眯起一双危险的眼眸，沙哑的道：“阿黎，这话本里，为何那么多与你纠缠不清的男子？碍眼的厉害。”
　　夏黎眨了眨眼睛：“陛下说的是那些候选攻？”
　　“候选攻？”这名字倒是贴切，但梁琛很是不喜欢。
　　夏黎解释道：“陛下，这是买股文，嗯……买股文的意思就是，这些候选攻都有机会上位，成为正牌攻，但最后正牌攻到底是谁，一般都是看读者人气，不一定就是……唔！”
　　梁琛忍无可忍，低头吻住夏黎的嘴唇，让他不能再解释的如此清楚。
　　夏黎睁大眼眸，惊呼了一声，双手颤抖的推着梁琛的胸口，他才退热，还未痊愈，这样亲密的激吻，不知会不会传染给梁琛，便算不是甯毋疫症，这病来如山倒，也是难受的厉害。
　　夏黎轻轻捶打着梁琛的胸口，力气很小，一点子也不像是推拒，这可把梁琛给捶的酸爽了，一只大手捉住夏黎的手腕，在唇边亲了亲，笑道：“阿黎你摸得寡人更加兴奋了。”
　　夏黎：“……”
　　夏黎脸皮发烫，比昨夜发烧还要烫，明明是推，怎么就变成摸了呢？
　　梁琛郑重的道：“什么狗屁的候选攻，都不须要，阿黎只能看着寡人一个。”
　　“噗嗤……”夏黎忍不住笑出声来，道：“陛下，这是话本啊，又不是黎设定的故事主线。”
　　“不管！”梁琛仿佛一个闹脾性的熊孩子，哪还有半点子暴君的模样：“寡人不管。”
　　他的眼眸一亮，将话本摊开在龙榻上，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汁，唰唰两下，极其潇洒飘逸，在其他候选攻的人设上打了两个大叉子。
　　什么柳望舒，什么梁玷，什么楚轻尘，什么楚长脩，什么甯无患，等等等等，统统涂黑。
　　“陛下……”夏黎欲言又止，他不是怕梁琛把话本弄坏，他其实是怕梁琛更受打击，因为……
　　因为话本只有夏黎一个人可以撰写。
　　果不其然，唰——
　　黑色的墨迹好像粉末，突然在空中“升华”，都不需要被风吹散，一下子消失不见。
　　黑疙瘩的页面恢复如常，和之前一模一样。
　　梁琛：“……”？？？
　　夏黎无奈的道：“这话本是无法涂抹的，陛下便不要白费力气了。”
　　梁琛气得抱臂，将毛笔塞在夏黎手中，道：“那你给寡人多加些内容。”
　　夏黎：“……？”陛下这是想要加戏？
　　梁琛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想法，笑起来道：“寡人的内容，要比起其他候选攻夹起来还多，多百倍，多千倍！”
　　夏黎：“……”加戏有瘾啊！
　　梁琛又想到了什么，道：“是了，阿黎你再写一段故事，让柳望舒、梁玷、楚轻尘、楚长脩、甯无患等等，总之就是让这些候选攻，看到你与寡人亲昵欢愉，让他们羡慕嫉妒，知难而退。”
　　夏黎：“……”？？？
　　要不，笔给你，还是你写罢……
　　夏黎已经后悔扯开话题了，因为眼下的话题实在太过尴尬，夏黎可不想和梁琛讨论买股文的狗血情节，于是将话题扯了回来。
　　“陛下。”夏黎拱手道：“黎之前让陛下闹肚子，突然健忘，还请陛下责罚。”
　　梁琛一笑，道：“算了。”
　　夏黎诧异的看向梁琛，还以为梁琛会借机会讨些什么。
　　梁琛道：“这话本如此厉害，能随你心愿，落笔成真，而你却只是让寡人闹肚子，若换成寡人……寡人可不会如此温柔了。”
　　的确，话本如此大的金手指，若是放在别人手上，或许便可撒豆成兵，血流成河也不过是夏黎一笔的事情，可他并未这么做，只是与梁琛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梁琛笑起来：“看起来，阿黎当时心里便有寡人。”
　　夏黎：“……”
　　夏黎将话本翻开，道：“陛下，虽如今楚轻尘与黎患上的并非疫病，但是陛下也知晓，这不过是更改话本的缘故，其实传入宫中的病症，便是当年的甯毋疫病。”
　　梁琛严肃起来，道：“确实如此……”
　　目光一动，梁琛也是把话本都看过一遍之人，沙哑的道：“是甯无患和甯太妃？”
　　夏黎点点头，道：“甯太妃以寿宴之名，采买时令用品，或许另有目的……轻尘与黎昨日拦截了一批没有手令便想入大梁宫的兽肉，黎是怕……”
　　梁琛幽幽的道：“兽肉有问题。”
　　夏黎道：“是，还请陛下令彻查此事，并且不要打草惊蛇。”
　　梁琛道：“你放心，寡人已经令医官严守秘密，一会子便让柳望舒去查此事。”
　　梁琛又道：“你啊，才好一些，刚刚退了热，便不要想这些了，都交给寡人便是，你躺好，再好好休息一会子，医官都说了，你身子骨太虚弱，从娘胎里带出不少病根儿，必须好好儿的将养。”
　　说到此处，梁琛顿了一下，目光变得玩味起来。
　　夏黎奇怪的看着他，道：“陛下？”
　　梁琛幽幽一笑，将话本翻开第一页，道：“说起阿黎的体质……”
　　他把话本展开给夏黎看，指着上面的文字，道：“阿黎，这是何意，寡人看不太明白，阿黎给寡人解释解释？”
　　姓名：夏黎
　　秉性：美艳倾城，颠倒众生
　　备注：天生圣体，媚骨之姿（可以男子之身怀孕）
　　夏黎：“……”


第59章 正牌攻
　　夏黎看着话本上摊开的人设一页, 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嗯……”夏黎僵硬的打了一个哈欠，道：“突然好困呢……”
　　说罢，钻入被子里, 将锦被盖在头顶, 道：“困死了，还是睡一会儿罢。”
　　“呵呵……”梁城轻笑一声, 玩味的道：“好啊, 既然阿黎困了, 那就先睡一会子, 等你睡醒了, 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详谈。”
　　夏黎：“……”
　　梁琛吩咐柳望舒去查兽肉的事情，柳望舒走入圄犴之中，嫌弃的用手扇了扇风。
　　牢卒立刻迎上来, 恭敬的道：“柳大人！”
　　柳望舒道：“押解进来的犯人, 如何了？”
　　牢卒回禀道：“柳大人您可不知, 这个人犯大病了一场, 险些便要去了一条性命，不过幸好没事, 今儿个已经退热了, 您若是需要，随时可以问话。”
　　不只是夏黎和楚轻尘, 便是连运送兽肉的兽人也大病了一场, 拆点丢了一条性命。
　　其实若不是夏黎机智, 用话本改变了疫病, 此时这兽人恐怕已经没了，哪里可能如此幸运？
　　牢门打开，柳望舒慢悠悠的走进去, 那兽人有气无力的躺在地上，他可没有夏黎那么好的待遇，眼神浑浊，好像一滩烂肉。
　　柳望舒用鞋尖轻轻踹了他一脚，冷声道：“是谁指使你这般做的？”
　　那兽人一脸迷茫，有气无力的道：“大人……您……您说什么啊……”
　　“装傻？”柳望舒挥了挥手，示意牢卒离开。
　　牢卒们恭敬的退下去，柳望舒这才蹲下来，压低声音道：“难道你不知，你运送入宫的兽肉上沾有甯毋疫病？”
　　“什、什么！？”兽人瞪大眼睛，目瞪口呆，颤抖的道：“甯毋……甯毋疫病……那……那我……”
　　柳望舒冷笑一声，道：“无错，甯毋疫病厉害至极，但凡患上之人，九死一生，你得的便是甯毋疫病，不然的话，怎会如此要死要活？”
　　“我、我不知情啊！！”兽人大叫起来，他睁着扎爬起，道：“大人！我不知情啊！我真的不知情！我若是知晓兽肉上沾有疫病，我怎么敢、怎么敢自己动这些兽肉啊！”
　　柳望舒眯了眯眼睛，也是如此，这兽人看起来并不是死士，恐怕是幕后之人想要利用兽人，兽人碰过兽肉，必然会感染疫病而死，绝无活路，也算是这斩草除根，杀人灭口了。
　　可惜，兽人命大，还是活了下来。
　　柳望舒哪知晓，并不是兽人命大，而是夏黎反应机敏……
　　柳望舒道：“既然如此，你便老老实实的将背后之人供出来。”
　　兽人支吾道：“这……这……”
　　柳望舒挑眉：“你背后的主子，不顾你的死活，让你送疫病的兽肉入宫，怎么？你还想忠心于他？在他的眼里，你便是连一块兽肉也不值。”
　　兽人咬牙切齿，道：“好！我说……我说！其实……其实就是甯太妃！”
　　“甯太妃……”柳望舒幽幽的道。
　　兽人使劲点头：“是甯太妃！真的是她！甯太妃找到我，给了我许多银钱，她说寿宴在即，采买的人根本不够多，所以临时需要人手，想让我将兽肉送进宫，会给我好大一笔银钱！我……我也只是一时贪心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柳望舒没有多说，站起身来走出圄犴。
　　夏黎睡了一觉，醒过来之后精神恢复了不少，轻轻伸了一个懒腰。
　　“醒了？”梁琛就坐在旁边，正在批看文书，因为担心夏黎，并没有离开紫宸殿。
　　“陛下。”楚长脩的声音响起：“绣衣使柳望舒求见。”
　　夏黎道：“柳大人怕是查到了瘦肉的事情。”
　　梁琛点点头，道：“让他直接进来罢。”
　　夏黎连忙道：“陛下，可是黎……”
　　夏黎还在龙榻上，盖着被子，倘或柳望舒进来，岂不是会看到如此尴尬的一幕？他想赶紧起身更衣，梁琛却伸手按住他。
　　梁琛笑眯眯的道：“阿黎，不要起身，你的身子刚刚转好一些，还要多将养。”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梁琛微笑：“让柳望舒看到就看到了，左右寡人与阿黎的干系，也没想瞒着任何人。”
　　干系？夏黎一脸迷茫，什么干系？
　　梁琛的笑容扩大，道：“还有，寡人倒是很希望，让柳望舒看到寡人与阿黎亲密的场面，让柳望舒彻底明白，谁才是正牌攻。”
　　夏黎：“……”
　　夏黎无奈：“陛下，那都是话本里写的，当不得真的。”
　　梁琛才是无奈，揉了揉额角，自言自语道：“寡人的阿黎如此迟钝，不会没感觉到柳望舒喜欢他罢？”
　　“陛下？”夏黎奇怪的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梁琛可不想帮柳望舒表白，将夏黎塞回锦被里，道：“老老实实的躺着，不要起身。”
　　踏踏踏……
　　是脚步声，柳望舒从外面走了进来。
　　此时夏黎想要起身已然晚了，他可没有穿着里衣在别人面前瞎跑的癖好，赶紧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拜见陛下。”柳望舒拱手作礼。
　　梁琛也是闷骚到了极点，故意装作给夏黎整理锦被的模样，分明锦被盖得严严实实，还是没完没了的整理，直到柳望舒发现了夏黎。
　　柳望舒的表情果然僵硬了一下，梁琛瞬间扬眉吐气，道：“望舒来了？别多礼，起来罢。”
　　“谢陛下。”柳望舒站起身来。
　　夏黎紧紧缩在被子里，恨不能连脑袋都盖住了，梁琛闷骚的道：“阿黎，怎么盖得这么严实？柳望舒又不是外人，你还害羞上了？”
　　夏黎：“……”
　　梁琛闷骚够了，这才言归正传，道：“那兽人审问的如何？”
　　柳望舒将兽人招供是甯太妃指使之事，全部说了一遍，道：“那兽人大病一场，险些丢了性命，看样子并非装模作样，也不知那瘦肉之上感染了甯毋疫病。”
　　“哼……”梁琛冷笑一声：“好一个杀人灭口啊。”
　　夏黎沉下眼眸，果然这件事情与甯太妃脱不开干系，这么说来，甯太妃寿宴绝对不简单，或许会有更大的动作。
　　夏黎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不如将兽人病死的消息传出去，亦能叫背后之人放松警惕。”
　　梁琛点点头，他之前吩咐过了，让医官不要多话，此时若是将兽人病死的消息传出去，别人不知是甯毋疫病，但指使之人一定以为甯毋疫病在大梁宫中传开，必然会放松警惕。
　　梁琛道：“望舒，你去将兽人转移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将他的死讯传出去。”
　　“是，陛下。”
　　柳望舒应声之后很快跪安，便离开了。
　　梁琛第一时间笑道：“阿黎，给寡人看看话本。”
　　夏黎正好也想看话本，他想看看甯无患和甯太妃此时此刻的反应，说不定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梁琛却道：“快给寡人看看，柳望舒现在是什么表情？”
　　夏黎的表情卡了一个壳子，奇怪的道：“……柳望舒？”
　　梁琛笑起来：“自然，方才柳望舒看到寡人为你盖被，不知心里怎么想？话本上可有写？”
　　夏黎：“……”
　　夏黎翻一个大大的白眼，翻开话本，不过并没有去看柳望舒的那段，而是寻找着甯无患和甯太妃的情节。
　　“有了，在这里……”
　　话本是有预知功能的，所以即使柳望舒刚刚离开，兽人的“死讯”还未传开，但话本已然预知了甯太妃和甯无患的举动。
　　【甯无患匆忙推门进入甯太妃的屋舍，甯太妃正在对镜梳妆，精心打扮，看得出来心情甚好。】
　　【“母亲！”甯无患沙哑的道：“宫中传来消息，说是一个运送兽肉的兽人病死了。”】
　　【“哦？是么？”甯太妃的反应很平静。】
　　【甯无患迟疑的道：“听说他患上了怪病，一夜之间殒命，且那病状与当年的……甯毋疫病一模一样！”他顿了顿，艰涩的又道：“是你做的么？母亲……”】
　　夏黎眯了眯眼睛，看来疫病的事情，甯无患并不知情，是甯太妃的意思。
　　【甯太妃终于停止了梳妆，她没有转过头来，而是在镜鉴之中看着甯无患，慢吞吞的道：“儿啊，你不要怪母亲心狠手辣，想要报仇，我们无路可退。”】
　　【“可是……”甯无患焦急的道：“可那是甯毋疫病啊！”】
　　【甯太妃嫣然一笑：“那又如何？甯毋疫病咱们娘俩当年都染过，咱们已经不会染病，这些小小的疫病，不会伤害我儿的。”】
　　【甯无患道：“母亲知晓我不是这意思……甯毋疫病有多严重，母亲当年是经历过的，一旦爆发，整个上京城，不……或许整个大梁，都将陷入人间炼狱！母亲，我们不能这样做……”】
　　【甯太妃恨铁不成钢的道：“我儿！你难道忘了咱们的血海深仇了么！！当年，当年他们是怎么对待甯毋的？难道你都忘了么？！”】
　　夏黎和梁琛一起看着话本，两个人不由对视了一眼。
　　梁琛沉声道：“甯毋？难道……”
　　夏黎也有一个大胆的猜测，甯无患的人设目前还有空缺的内容，他的秘密……
　　夏黎若有所思的道：“甯毋遗后？”
　　【甯无患垂下头，双手攥拳：“儿子不敢忘怀，一刻也不敢忘怀，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甯太妃打断了甯无患的话头：“我儿，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你绝不能妇人之仁！难道……难道我儿还在惦记着那个夏黎？你舍不得他？”】
　　梁琛看到此处，立刻拍案：“这个甯无患，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惦记寡人的阿黎！”
　　夏黎：“……”


第60章 我喜欢你
　　夏黎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按照甯无患和甯太妃的说辞，他想要试一试填写甯无患的人物设定。
　　夏黎将话本翻到人物设定的一页，梁琛似乎知晓他要做什么, 立刻拿来笔墨递给夏黎。
　　夏黎惊讶的看了一眼梁琛, 没想到他在想什么，梁琛都一清二楚, 道：“多谢陛下。”
　　他提起笔, 在甯无患的人物设定上落下墨痕……
　　姓名：甯无患
　　秉性：谦谦君子, 温润如玉
　　秘密：甯毋遗后
　　填写完毕, 二人同时屏住吐息, 紧紧盯着话本上未干的墨痕。
　　少许之后，夏黎微微吐出一口气，梁琛不确定的道：“成了？”
　　夏黎点点头, 道：“陛下有所不知, 这人物设定若是填写的不正确, 墨迹是会消失的。”
　　“眼下的墨迹还在, ”梁琛挑眉：“看来阿黎填写的是正确的。”
　　夏黎沉声道：“恐怕如此。”
　　梁琛幽幽的道：“没想到甯无患竟然当真是甯毋之后。”
　　说起甯毋，那是大梁北面的一支狄人部落。这支狄人部落发展的十足强大, 四处南征北战, 兼并了不少部落，后来因为太过强大, 被梁琛的父亲盯上。
　　梁玷的父亲帮助梁琛的父亲打下了甯毋, 甯毋溃散, 国君自缢而亡, 听说只剩下了美艳的夫人和一个小儿子。
　　很多人都想得到这位美艳的夫人，她可是甯毋第一美人，只是没人见过这位夫人, 战乱之后，这位夫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也有人说是给国君殉情陪葬了。
　　梁琛沉思了一会儿，道：“当年甯毋亡国之时，他们的小王子尚且年幼，如今算一算，恐怕和甯无患一般大……”
　　夏黎紧紧蹙起眉头，看来甯无患大有来头，他是甯毋王族的后人，而甯太妃是当年甯毋国君的夫人，他们流落在外，阴差阳错的被梁琛的父亲看中。
　　梁琛的父亲喜爱美色，又怎么会放过甯太妃呢？于是甯太妃带着一个儿子进了后宫……
　　夏黎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甯无患总是怪怪的，为何楚轻尘也觉得甯无患怪怪的。甯无患看起来无欲无求，温柔体贴，但他背负着血海深仇，在原书中，他其实并非毫无回报的帮助楚轻尘上位，他是想借助楚轻尘的势力，推翻大梁王朝。
　　无论是谁，只要能推翻大梁王朝，无论这片天地姓什么，是谁的，都无所谓……
　　梁琛道：“看来他们这么做，就是想要借着甯太妃的寿宴作为借口，将当年的甯毋疫病传入上京，到时候便不需要一兵一卒，也可以瓦解整个大梁。”
　　“寡人绝不能让他们得手……”梁琛沙哑的道。
　　夏黎似乎在思考什么，道：“陛下，其实黎有个办法，不必打草惊蛇，只需要做一个局。”
　　“哦？”梁琛看向夏黎，道：“阿黎有什么好法子？”
　　夏黎道：“甯太妃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不知还有多少后手等着陛下，况且……甯太妃对陛下还有一饭之恩，倘或陛下真的对甯太妃先行下手，恐怕……会坐实暴君的淫威。”
　　梁琛笑起来，笑得夏黎直发毛。
　　夏黎奇怪的道：“陛下？”
　　梁琛伸手捧住夏黎的面颊，道：“阿黎，你这么关心寡人？甚至还考虑到寡人的名声？寡人好欢心。”
　　夏黎：“……”暴君也太容易高兴了罢？
　　夏黎拨开他的手，言归正传，道：“陛下不必先下手，只要让甯太妃和甯无患深信，他们的计划得逞了，寿宴之上，甯太妃必然会露出狐狸尾巴。”
　　*
　　夏黎患上了重病，不知是被绣衣卫传染，还是传染了绣衣卫，总之绣衣司很多人都患上了重病，听说发热不退，仿佛中邪了一般，十分骇人。
　　除了医官之外，天子甚至吩咐了巫师来给夏黎跳大神，但是都不成功，夏黎的病情愈发严重，加之他的身子骨本就不强壮，只是短短几日，竟然……
　　“什么？”消息传到了馆驿，甯无患震惊的道：“夏黎病故了？！”
　　甯太妃眼眸转动，先将送信来的仆役打发走，然后关紧门窗。
　　甯无患还未从讣告中缓过神来，喃喃的道：“夏黎他……他……”
　　甯太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儿，想开一些，这天底下什么样的好人没有？等我们推翻了大梁，我儿便是天子，母亲一定给你做寻最好的。”
　　“唉——”甯太妃叹了口气，道：“也是可惜了，夏黎这个孩子，虽以前嚣张跋扈的，如今再见面，我却喜欢得紧，可偏偏……谁让他拦截了那批兽肉呢？儿啊，你也知晓甯毋疫病的厉害，九死一生，就夏黎那个身子，是熬不过去的。”
　　当年甯毋疫病肆虐，甯太妃和甯无患都经历过，他们都是幸存者，已经不会再感染疫病。
　　夏黎身子骨那么弱，若是患上了这种疫病，便算是名贵的药材顶着，恐怕也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
　　甯无患看着讣告的帖子，夏黎在朝中也是开府，年纪轻轻突然病逝，很多朝廷大官都要去府上祭拜，他沙哑的道：“母亲，无患好歹与夏黎相识一场，打算去送送他。”
　　甯太妃张了张口，本是要阻止的，眼眸一动道：“也好，凡事要亲眼看一看，才能作数，母亲也陪你去走一趟，这样心里头才会有底儿。”
　　夏黎的府邸挂着一片白布，门前的石狮子也被白布严严密密的包裹着，府中的管事儿站在门口迎接宾客，已然哭成了泪人。
　　登门来送行的人非常多，门口哭声一片，哀嚎阵阵。
　　甯太妃的辎车在门口停下来，车帘子还未打起，甯太妃已经哭出来：“我的黎儿——”
　　甯太妃从车上下来，踉踉跄跄的往前走，哭诉道：“黎儿……黎儿你怎么就去了？我的黎儿啊，快让姨母看看你……呜呜呜……”
　　管事儿的亲自引着甯太妃与甯无患走进去正堂，正堂布置成了灵堂的模样，楚轻尘跪在堂上。因为夏黎没有亲人，楚轻尘亲自为他披麻戴孝，默默的烧着纸钱。
　　灵堂的正中间，抱着一口巨大的棺材，夏黎便躺在里面。
　　“黎儿！我的黎儿……”甯太妃一路往里走，似乎是想要去查看棺材，道：“快让姨母好好儿的看看你……”
　　甯太妃要去看棺材里的夏黎，楚轻尘立刻站起来，拉住她道：“太妃，夏开府是因病过世的，身上还有病气，这病气十足厉害，千万别让太妃沾染了病气去。”
　　因为梁琛封锁了消息，所以甯太妃一直以为宫中横行的就是甯毋疫病，她早些年患过此病，现在根本不怕再过病气。
　　甯太妃执意道：“无妨！让我看看黎儿！黎儿都去了，还不让我看看他最后一眼嘛！黎儿——黎儿啊！姨母的心肝儿……”
　　楚轻尘还是拦住她，道：“太妃，若是您过了病气，我们的罪过可就太大了，而且……而且夏开府已然去了，便不要再打扰他的清净了，甯太妃若是有心，站在这里远远的看一看罢……”
　　甯太妃是想要去确认，一来确认夏黎是不是死透了，这二来也是确认夏黎是不是死于甯毋疫病。
　　楚轻尘拦住她，正是因为梁琛早就料到了，甯太妃秉性多疑，她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绝对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万一发现夏黎是诈死，那这个局便做不成了。
　　甯太妃执意，道：“呜呜呜……我可是他的姨母啊！他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我们干系最好，如今最后了……最后了……你们连黎儿最后一面，也不让我见见嘛！”
　　眼看着楚轻尘便要拦不住，突听有人通传：“绣衣使、金吾卫大将军，前来祭拜——”
　　原来是柳望舒和梁玷来了。
　　二人走进来，柳望舒一眼便看到了那口棺材，踏踏踏快速上前，但走到棺材面前之时，却驻了足，他似乎是害怕，眼神不断的波动着，甚至不敢直视棺材里的夏黎。
　　“夏黎……”柳望舒沙哑的道。
　　楚轻尘看了一眼柳望舒，为了局做的真切，知道内情的人其实并不多，楚轻尘负责拦住祭拜的宾客，因此他算是其中一个。
　　而柳望舒并不知情。
　　楚轻尘狠狠松了一口气，甯太妃十足难缠，幸亏柳望舒和梁玷来了。
　　柳望舒此时此刻也算是真情流露，他的表情震撼、悲伤、痛苦，凝聚成了一张大网，极具感染力，一下子便将甯太妃的目光吸引了去。
　　甯太妃上下打量柳望舒，仔细的辨别着柳望舒的悲伤，不像是假的，那么……
　　那么，夏黎是真的死了！
　　——死于甯毋疫病！
　　甯太妃狠狠的松了一口气，将心窍咽回肚子里，她的表情变得松弛，从未这般放松过，自从甯毋亡国以后，甯太妃的心弦时时刻刻都处于绷紧的状态，而眼下，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会子了。
　　“夏黎……”柳望舒的身形有些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上。
　　“当心！”梁玷抄手扶住柳望舒的胳膊。
　　柳望舒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呆的看着棺材，喃喃自语：“前些日子……不是还……还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就……”
　　楚轻尘挤出两滴眼泪，他本就生得好像小白兔一般，如今哭起来，更是我见犹怜，楚楚可怜，哽咽的道：“夏开府……夏开府身子骨虚弱，发热一直反复，好不容易退了热，不知为何又烧起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夏开府的身子哪里……哪里能撑得住啊！”
　　“呜呜呜……”楚轻尘又哭起来，他哭得可比甯太妃凄惨，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下来，可以用梨花带雨四个字来形容。
　　到场的宾客一听，也跟着哭出来，一时间灵堂充斥着哭嚎的声音。
　　“我……”柳望舒轻声道：“还没有……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的心里话。
　　柳望舒的情绪非常内敛，还有一些别扭，便像他喜欢吃甜食，可为了绣衣使的威严，他在外面便装作自己讨厌吃甜一样。
　　他一直否认对夏黎的感情，可是直到看到夏黎的棺材，他才意识到，一切都太迟了……
　　“太迟了……”柳望舒哽咽的道。
　　“陛下驾至——！！”
　　人群骚动起来，夏黎是大梁最年轻的开府，因而登门祭拜的宾客非常多，从达官显贵到平头百姓都有，可大家没想到，便是连天子也亲自前来祭扫，这是多大的荣光啊。
　　“陛下祭扫，众人避退！”
　　宾客分成两列，自动向两侧退去，梁琛阔步从中间走了进来，禁军本也想跟着进来，梁琛却道：“不必跟进来，今日是寡人送阿黎的日子，不需要这么多人。”
　　梁琛吩咐之后，一步步的走入灵堂，先是上香祭拜，这才幽幽的道：“阿黎，你怎么就如此走了，没有了你，你叫寡人以后怎么办……阿黎啊，你好狠的心。”
　　他说着，继续慢慢往前走，站在棺材面前，楚轻尘这次没有阻拦。
　　梁琛伸出手，竟然触摸了夏黎的遗体，轻轻的抚摸着他的面颊，口中又道：“你如此年轻，怎么能放手就去？你当真好狠的心！”
　　他悲戚的说着，因为棺材很深，仗着旁人看不见，梁琛的手指竟然钻入夏黎的衣领里，轻轻的磨蹭。
　　夏黎：“！”
　　装死做局的夏黎，差点子痒的跳起来，如不是因为要继续装死，夏黎绝对会咬梁琛的手指，让他搞破坏。
　　因为梁琛的嗓音低沉而深切，宾客们也忍不住跟着呜咽起来，哭声比之前更大。甯无患侧头看了一眼甯太妃，低声道：“母亲，看来……是真的。”
　　甯太妃点点头，甯无患又道：“咱们走罢。”
　　他似乎不忍心再看这个场面。
　　甯太妃也没有继续执拗，又点点头，道：“走罢。”
　　梁琛一面调戏着夏黎，一面观察着甯太妃和甯无患的表情，眼看着他们要离开，眼目一动，突然“咳咳咳”的剧烈咳嗽起来。
　　“陛下？”楚轻尘配合的发出惊呼。
　　“咳——咳咳！！”梁琛继续咳嗽，咳嗽的声音更加剧烈。
　　楚轻尘道：“陛下节哀啊，切勿伤了龙体！”
　　梁琛摆摆手，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咳……咳咳咳……寡人无事，无……”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断了，猛地吐出一口血来，飞溅在祭台之上，染红了白布。
　　“嗬！！”
　　“陛下吐血了！！”
　　“快叫医官啊！”
　　咕咚——
　　伴随着众人混乱的叫喊声，梁琛毫无征兆的一头栽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是昏死了过去。
　　甯无患大吃一惊，道：“这是……”
　　甯太妃惊喜万千，紧紧咬着后槽牙，额角的青筋抑制不住的蹦动，低声道：“梁琛……梁琛他也感染了疫病！”
　　甯无患虽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毕竟梁琛与夏黎的接触很多，夏黎如果感染的是甯毋疫病，那么梁琛绝对会被感染，只不过梁琛身子骨强壮，比一般人体力都好，所以症状发作的比较慢罢了。
　　“太好了……太好了……”甯太妃招手道：“无患，咱们走。”
　　甯无患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灵堂，终于是跟着甯太妃大步离开。
　　楚轻尘看到他们离开，立刻给楚长脩打眼色，楚长脩会意：“快去传医官！把陛下扶上车，回宫！”
　　梁琛是假装吐血，这里宾客众多，时间久了或许会被人发现端倪，楚长脩上前挡住宾客们好事儿的目光，让禁卫将梁琛抬上辒辌车，车驾一路飞驰狂奔，往大梁宫而去。
　　楚轻尘则是负责清理现场，将宾客们全都送走，道：“诸位，真是不好意思，今日事发突然，祭拜便到这里，还请各位回罢。”
　　宾客们也是理解，毕竟是办丧事，还是要以死者为大，纷纷离去。
　　灵堂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柳望舒和梁玷还没有走。
　　梁玷看了一眼柳望舒，道：“走罢。”
　　柳望舒却道：“我想……再陪一陪他。”
　　他说着，一步步往前走，来到棺材旁边，垂头凝视着脸色惨白，死气沉沉的夏黎，他似乎鼓起了勇气，慢慢跪下来，双手紧紧扣住棺材的边沿，陷入了痛苦之中。
　　梁玷看着柳望舒，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柳望舒垂着头，眼前慢慢昏花，那是眼泪，他以前从不落泪，即使流落在外，受尽苦楚，柳望舒也从来不会落泪，但今日不一样……
　　啪啪。
　　柳望舒的肩头被人轻轻的拍了两下，他还以为是梁玷，抬起头来，竟然对上了夏黎一双笑眯眯的眼眸。
　　“夏黎？”柳望舒不敢置信。
　　棺材里的夏黎，竟然突然坐起来了，这不就是俗称的诈尸么？
　　可是柳望舒一点子也没有害怕，他反而十足兴奋，不敢置信，伸手去摸夏黎的面颊，夏黎的脸颊并不似死人一般冰凉，反而……反而有些暖洋洋的，虽然体温比一般人都低，但的确是温热的。
　　还有皮肤，是软的，一点子也不僵硬。
　　柳望舒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蹭下了一些白色，是夏黎敷在脸上的粉，为了装死人，自然要把脸涂得白一些。
　　“你……没事？”柳望舒不敢置信。
　　夏黎眨了眨眼睛，笑道：“把柳大人都给骗过去了，看来……唔！”
　　不等夏黎说完，柳望舒突然一把将夏黎抱在怀中，紧紧的搂住，沙哑的道：“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
　　夏黎愣了一下，没想到柳望舒这么担心，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道：“让柳大人担心了，事出有因，所以今日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还请柳大人见谅。”
　　柳望舒摇头道：“你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两个人这么抱着许久，柳望舒突然一僵，似乎意识到这个举止太过亲密了，连忙放开夏黎，咳嗽一声，道：“方才是柳某失礼了。”
　　梁玷走过来，递了一只帕子给柳望舒，道：“柳大人，擦擦眼泪罢。”
　　柳望舒：“……”
　　柳望舒瞪了一眼梁玷，道：“看来大将军是早就知情了？”
　　梁玷道：“并不是早就知情。”
　　夏黎道：“黎并未提前告知大将军。”
　　“那你为何？”柳望舒奇怪。
　　梁玷挑眉道：“若是夏开府真的出事，按照陛下的秉性，不该是最后一个到，而是第一个到。”
　　夏黎恍然大悟，不过幸好，甯太妃好像没有梁玷这么了解梁琛，毕竟梁玷和梁琛做了二十多年的兄弟。
　　梁玷又幽幽的道：“万幸，如今陛下已经回宫了，没有看到刚才那一幕，否则……”
　　按照梁玷对他这个兄长的了解，梁琛若是看到柳望舒紧紧抱住夏黎，恐怕会吃味儿到当场砸烂这个灵堂。
　　只是……
　　梁玷不知道的是，梁琛虽然不在当场，但他也有另外一种途径，亲眼目睹刚才发生的事情。
　　那便是——通过《绮襦风月》的话本。
　　自从梁琛知晓话本的秘密之后，夏黎也不藏着掖着了，两个人闲暇无事就喜欢扎在一起看花本。
　　而且夏黎发现，话本放在梁琛身上，比放在自己身上安全得多。就比如夏黎做局装死，他躺在棺材里，绝对不能将话本贴身存放，所以便临时将话本交给梁琛保管。
　　梁琛吐血，被抬上辒辌车，车帘子一放下来，立刻便“起死回生”“生龙活虎”起来。从怀中掏出贴身存放的话本，展开来阅读。
　　“让寡人看看，这个局做得顺不顺利……”
　　梁琛本想看看甯太妃和甯无患的反应，好计算下一步的谋划，没成想竟然看到了……
　　【柳望舒颤巍巍的伸出手去，视若珍宝一般，轻轻的摩挲着夏黎的面颊，低声呢喃道：“我还有好多话，好多话……没有来得及与你说。”】
　　【“你可知晓……”柳望舒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很轻：“我心里一直……”】
　　梁琛忍耐着极大的酸意，继续往下阅读。
　　【柳望舒紧紧将夏黎抱在怀中，拥着他纤细的腰肢，沙哑的感叹：“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
　　【柳望舒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咬了咬后槽牙，郑重而沙哑的道：“夏黎，有一件事情我很早之前就想告诉你，我怕若是不说，以后或许没有机会……”】
　　【夏黎迷茫的道：“柳大人？不知是什么事情？”】
　　【柳望舒深吸了一口气：“夏黎，我喜欢你……”】
　　嘎巴——
　　梁琛的手指骨节发出脆响的声音，这个柳望舒，果然贼心不死，寡人一早就看出他心怀不轨，简直不得不防！
　　话本有预知功能，或许柳望舒还没来得及表白，不行，寡人绝不能让他开口。
　　梁琛沉声道：“停车。”
　　楚长脩：“……”？


第61章 表白名场面
　　“今日之事, ”夏黎道：“并非有意隐瞒柳大人，不过是权宜之计，还请柳大人见谅。”
　　柳望舒摇头道：“你没事便好, 没事便好……”
　　他说完, 眼神无比的复杂，紧紧盯着夏黎, 张了张口, 似乎有话要说, 但欲言又止。
　　“柳大人？”夏黎奇怪：“可是有什么事情, 但说无妨罢。”
　　这句但说无妨, 似乎给了柳望舒莫大的鼓励。柳望舒总是将心意压抑在自己的心窍深处，不让任何人知晓，隐瞒着旁人, 也隐瞒着自己。
　　可是当柳望舒看到夏黎的“尸体”之时, 他觉得再也隐瞒不住, 即便这件事情没有任何结果, 说出来，也总好过憋在心底里, 永远都变成遗憾……
　　“我……”柳望舒再次张了张口, 看向夏黎，沙哑的道：“喜欢你……”
　　夏黎一愣, 结结实实愣住了, 没想到柳望舒开口竟然是这么一句话。倘或按照《绮襦风月》这话本的发展, 所有人都会喜欢上夏黎, 柳望舒身为后补攻之一，自然也会喜欢夏黎，这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
　　夏黎莫名觉得柳望舒说的很郑重。
　　柳望舒是一个好上司, 虽然严苛了一些，但从不过分，也不会过多干预部下的事情，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天塌下来都有柳望舒这个领导顶着。
　　柳望舒也是一个好朋友，讲义气，体贴细微，从不过多强求索取，与这样的友人相处非常轻松自在，毫无负担。
　　可，夏黎从未想过，柳望舒会真的喜欢自己。
　　夏黎张了张口，登时变成了结巴：“黎……”
　　不等他回答，嘭——一声轻响，灵堂的户牖被推开，一道黑影逾窗而入。
　　“陛下？”众人震惊的看着爬窗户进来的梁琛。
　　梁琛看到话本上的内容，立刻让楚长脩停车，紧赶慢赶折返回来，又唯恐遇到还未散去的宾客，所以特意翻窗而入。
　　然后……
　　梁琛便目睹了柳望舒的表白名场面。
　　分明是看到话本第一时间，梁琛便着急忙慌的赶过来，可谁成想，还是晚了一步，让柳望舒表白完毕了！
　　梁琛哪里知晓，能改变话本内容的人，只有夏黎一个，所以别人拿到话本，虽然可以阅览话本之中的内容，却根本无法改变话本的走向，因而柳望舒是肯定会表白成功的。
　　梁琛逾窗进来，没想到灵堂中还有这么多人，柳望舒、梁玷、楚轻尘都在，被大家伙儿撞了一个正着。
　　他稍微咳嗽了一声，掸了掸袍子，摆开帝王的威严架子，道：“寡人突然想起来，还有重要的事情与阿黎相商，你们都先退下罢。”
　　“是。”梁玷第一个抱拳，拉住柳望舒便走。
　　柳望舒被他拉了一个踉跄，蹙眉道：“你做什么？”
　　“还不走？”梁玷低声道：“你以为陛下为何折返回来？”
　　众人全部退出灵堂，灵堂中只剩下夏黎与梁琛二人。
　　夏黎还靠在棺材中，奇怪的道：“陛下，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难道甯太妃起疑心了？”
　　“不是。”梁琛没好气的道：“你还说？自然是因为柳望舒那小子，对你贼心不死。”
　　夏黎被他说得一愣，梁琛道：“他方才是不是对你表露了心意？”
　　一提起这个，夏黎下意识有些子尴尬，万幸当时梁琛闯了进来，不然他该如何回答柳望舒？怎么回答都很尴尬。
　　梁琛道：“阿黎，你如何想的？”
　　夏黎奇怪的道：“什么如何想的？”
　　梁琛着急了，道：“难道你还接受他的心意不成？”
　　夏黎道：“自然不会。”
　　梁琛无声的吐出一口气，笑道：“寡人便知晓，阿黎还是最喜欢寡人的。”
　　夏黎：“……？”此话从何说起呢？
　　梁琛上下打量着夏黎，漆黑的棺材，衬托得他肤色白皙，今日夏黎的面颊上施了粉，脸色苍白，看起来更加柔软万千，仿佛可以激发旁人的保护欲。
　　只不过……
　　梁琛不是旁人，他看到夏黎这个模样，激发的并不是保护欲，而是浓浓的占有欲，甚是想要狠狠欺负夏黎的欲望。
　　“呵呵……”梁琛笑起来，道：“阿黎，你今日装死，又是灵堂，又是白番的，太过晦气。你素来身子又这般弱，一定要冲冲晦气才是。”
　　夏黎听他说的有理有据，奇怪的道：“如何冲晦气？”
　　不是夏黎迷信，有的时候这晦气的确要冲一冲，讨个好彩头。
　　梁琛的笑容扩大了，慢慢靠近夏黎，竟迈入了棺材之中。宽阔的棺材容纳夏黎一个人，实在绰绰有余，可是梁琛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他一进来，棺材内的空间瞬间缩小，变得拥挤狭窄起来。
　　“陛下？”夏黎下意识向后靠，不得已从靠左的角度，变回了半躺。
　　梁琛幽幽的道：“阿黎，你知晓的，寡人是大梁的天子，那自然是真龙，便让寡人的龙气，给你冲一冲晦气。”
　　梁琛生着薄茧的指尖，轻轻的点在夏黎的小腹之上，附身在夏黎耳侧，笑道：“让寡人的龙气，进到你的身子里。”
　　夏黎被他轻轻一碰，登时一个激灵，不知为何身子开始颤抖起来，有一种食髓知味的错觉冲上头顶，近在咫尺的是梁琛俊美的面容，还有满满都是蛊惑与深情的表情。
　　真好看……夏黎在心中感叹了一声。
　　“你不回答寡人，”梁琛道：“寡人便当阿黎同意了。”说罢，不给夏黎任何拒绝的机会，倾身吻了上来，含住夏黎柔软的嘴唇，辗转厮磨。
　　夏黎忍不住泄露出喟叹声，双手乱抓，紧紧抓住棺材的边沿，虽不是第一次接吻，但夏黎的反应仍然十足青涩。
　　“阿黎，”梁琛的嗓音极具诱惑力，沙哑的道：“抱住寡人。”
　　夏黎抓着棺材边沿的手，下意识松开，慢慢搂住梁琛的肩背，另外一只手下意识抵在梁琛的胸前，隔着春日的衣料，感受着梁琛起伏有力的胸肌，还有深沉强健的心跳。
　　梁琛更加急躁起来，他突然觉得灵堂的摆设也不错，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机不可失……
　　叩叩叩——
　　敲门声陡然响起，夏黎吓得睁大眼睛，一把推开梁琛，棺材内部的空间容纳两个人本就狭窄，梁琛险些撞在棺材壁上。
　　“谁？”梁琛不耐烦的道。
　　“陛下，夏开府。”是楚轻尘的声音传来：“宾客已经全部被送回去了。”
　　梁琛：“……”
　　送回去就送回去，送回去还要特意来通传一声，打扰了梁琛给夏黎冲晦气。
　　“好。”夏黎精巧的喉结滚动，清了清干涩的嗓音，道：“有劳你了。”
　　梁琛还是不耐烦的道：“可以退下了。”
　　楚轻尘的脚步声渐去渐远，很快平静下来，但刚才恰到好处的暧昧气氛始终是被打扰了，夏黎的脸皮可没有梁琛那么厚，立刻从棺材里迈出来，整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裳。
　　梁琛遗憾的咋舌，就差一点点，楚轻尘一定是故意的。
　　提起楚轻尘，梁琛道：“那个楚轻尘，便是阿黎你的亲弟弟罢？”
　　梁琛也看过话本，自然知晓了夏黎和楚轻尘的身份。
　　确切的说，在看话本之前，梁琛便知晓夏黎的身份，他们曾经亲密过两次，夏黎的身子，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每一个细节，梁琛都看得一清二楚，更不要说后腰的“胎记”了。
　　梁琛之前没有去过南楚不假，但他曾经在文献中见过南楚的贵胄图腾，就是夏黎的胎记模样，所以说什么也瞒不过梁琛的眼目，他早就知晓，只是一直选择了隐瞒。
　　看过话本之后，梁琛又发现了楚轻尘的秘密，原来楚轻尘是夏黎的亲弟弟，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怪不得楚长脩一直对楚轻尘的态度很恭敬，他们的交集虽然不多，但梁琛可以感觉得到，楚长脩对别人都是淡淡的，好似蒙着一层灰白，唯独对楚轻尘的事情十足上心。
　　夏黎拱手道：“陛下，黎有个不情之请，轻尘虽的确是南楚以后，但如今南楚早就不是当年的南楚，轻尘并没有反心，还请陛下放轻尘一马。”
　　梁琛挑了挑眉，的确，他不想放过楚轻尘，但并非因为楚轻尘是南楚遗后，而是因为楚轻尘胆敢打扰他的好事，就差一点点，灵堂灌龙气去晦气什么的，这样绝佳的机会，就被楚轻尘给打搅了，怎能不让梁琛记恨？
　　“咳……”梁琛咳嗽一声，装作大度的道：“阿黎你放心，轻尘是你的弟弟，便是寡人的弟弟，从今往后，寡人亦会善待轻尘。”
　　夏黎：“……”这话听奇怪怪怪的，怎么感觉暴君想要和我八拜之交？
　　“对了阿黎。”梁琛负手而立，一脸帝王的威严，却又慈眉善目，温柔端重，道：“如今你在甯太妃与甯无患面前假死，已然是个死人了，若是继续住在府邸中，唯恐被甯太妃发现，节外生枝，不如……”
　　梁琛有理有据的道：“与寡人回宫去，安安心心的在紫宸殿住下。紫宸殿乃是寡人的寝宫，无有传召，旁人不敢擅入。”
　　夏黎觉得有些道理，可是紫宸殿，那是天子的寝宫啊，他总是住在天子的寝宫会不会不太好？
　　“别想了。”梁琛拉住他的手：“便这么决定，今日就与寡人回去。”
　　于是梁琛顺水推舟，光明正大的与夏黎同居了。
　　夏黎已然是个死人，自然不必再去绣衣司“上班”，瞬间清闲了下来，每日就是在紫宸殿里吃吃喝喝，看看话本，等着甯太妃与甯无患下一步动作，见招拆招便是了。
　　夏黎今日无事，想起楚轻尘也是大病初愈，他的身子向来也不太好，在原书中也是病弱的人设，便打算趁着清闲，带一些补品去看看楚轻尘。
　　夏黎避开宫中的守卫和宫人来到绣衣司，刚走到楚轻尘的屋舍门口，便听到里面有动静，好像有客人似的。
　　楚轻尘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平日里除了和夏黎走得亲近，便是与楚长脩能说得上话，其余相熟的也没有几个，怎么会来了客人？
　　吱呀——
　　夏黎推门走进去，一眼便看到了那客人——梁琛！
　　竟然是梁琛。
　　屋舍的案几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补品，好像萝卜那么大的人参足足七八个，落成了一座小山，另外还有其他名贵的药材，夏黎压根儿叫不上名字，之所以觉得它们名贵，是因为盛放药材的锦盒都十足讲究，一看就知道很值钱。
　　“阿黎，你也来了？”梁琛微笑。
　　“陛下你这是？”夏黎奇怪，梁琛怎么来了？
　　梁琛温柔一笑：“哦，寡人是来看看轻尘的。”
　　轻尘？
　　叫得这么亲昵，楚轻尘狠狠抖了一下，抖掉一身鸡皮疙瘩。
　　梁琛又道：“轻尘前些也是大病了一场，看看这孩子瘦的，需要多补一补才是，寡人特意带来了许多补品，这不是么，还有医官署熬制的补汤。”
　　梁琛摆摆手，楚长脩将补汤端过来。
　　青瓷的小碗，精致温润，里面却撑着黑压压的汤头，食材与药材沉沉浮浮，好似吃人的沼泽一般！
　　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扑面而来，不知是不是夏黎的错觉，还带点腥甜？
　　“咳……”夏黎一个没忍住，差点吐出来，连忙掩住自己的口鼻，装作咳嗽的样子，若真是呕出来，也实在太过失礼了，毕竟……毕竟陛下是一片好心。
　　“咦——”楚轻尘向后搓了搓。
　　梁琛比平日都温柔，十足耐心，道：“来轻尘，这可是大补的补汤，里面放了许多药材和食材，你兄长总是担心你的身子，多喝一些，好好儿补一补，也好叫阿黎放心。”
　　楚轻尘：“不、不必了……”
　　梁琛自从知晓楚轻尘是夏黎的弟弟，便打算讨好这个小舅子，在夏黎面前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毕竟家庭地位也是很重要的。
　　梁琛耐心的道：“诶，怎么能不必呢？寡人亲自喂你，别看这汤头颜色是深了一些，闻着是呛了一些，但其实……很清淡的。”
　　夏黎：“……”很……清……淡？
　　“当真不必了，”楚轻尘干笑：“轻尘只是一个小小绣衣卫，不敢劳烦陛下打架。”
　　梁琛却道：“那怎么行？你虽只是一个绣衣卫，但你是阿黎的弟弟，阿黎的弟弟，便是寡人的弟弟。”
　　楚轻尘挑了挑眉，用一口天真无邪的语气道：“呀，轻尘知道了！陛下是想要和我哥哥结拜，因而才对轻尘这般好，对也不对？”
　　哗啦——
　　梁琛：“……”手腕一抖，补汤洒了半碗。
　　夏黎：“……”看罢，果然，暴君想和我拜把子。
　　梁琛讨好小舅子第一局，以失败告终……
　　夏黎身死，梁琛吐血，这几日的朝政都停摆了，陛下一日比一日病得严重，听闻病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发热不退，日渐憔悴。
　　此时此刻，憔悴的梁琛，正在路寝紫宸殿中……剥葡萄。
　　对，剥葡萄。
　　梁琛病重，没有什么胃口，御膳房特意进贡了一些酸甜口儿的葡萄。梁琛对葡萄的喜爱一般般，并没有太多偏好，但是夏黎非常喜欢。
　　葡萄这种水果，是时令水果，在古代很少能吃到，尤其是这个季节，能吃到这么一槃的葡萄，那必然是美事一幢。
　　可是夏黎虽然喜欢吃葡萄，却不喜欢葡萄皮，葡萄皮生涩，咀嚼起来还很硬，影响葡萄的口感。还有葡萄籽，一不小心咬碎了，不只是生涩，还会塞在牙齿中，非常难受。
　　梁琛便兢兢业业的开始给夏黎剥葡萄皮，将葡萄籽剖出来，他从小习武，杀鸡用牛刀可谓是得心应手，剥得飞快，甚至夏黎都赶不上吃。
　　夏黎一面食葡萄，一面悠闲的侧躺在软榻上看话本，开府的府邸虽然好，却没有紫宸殿这般奢华自在，简直好不享受。
　　夏黎看着看着，突然目光僵硬，下意识瞥了一眼梁琛，梁琛正好剥了一只葡萄，送到夏黎的唇边，与他四目相对，夏黎则是眼神闪烁，快速的移开目光。
　　梁琛奇怪的道：“怎么了？可是甯太妃那面儿，又有什么新的动作了？”
　　“嗯……”夏黎将葡萄胡乱的嚼了两下咽下去，摇头道：“没有，不是……”
　　“那是什么？”梁琛更加好奇了，夏黎支支吾吾，这表情可不多见。
　　他当即擦了手，道：“让寡人也看看。”
　　夏黎抱着话本躲闪，道：“当真没什么。”
　　他越是这么说，梁琛越是不相信，也坐在软榻上，一个旋身将夏黎抱起来，让夏黎跨坐在自己怀中，连人带话本一起捉住。
　　夏黎不自然的轻轻扭了扭胯部，想要从梁琛身上下去，梁琛的眼神登时深沉，嗓音沙哑：“阿黎你若再动，寡人可要忍不住了。”
　　夏黎一愣，僵硬的向下看了一眼，登时面红耳赤。
　　梁琛成功的将话本抽出来，展开到最后一页，并非是甯太妃的新动作，那上面分明写着……
　　【梁琛将夏黎一把搂住，打开夏黎纤细修长的双腿，让夏黎跨坐在他的腿上。】
　　梁琛也是一愣，话本上的内容，不正是他们眼下的场面么？原来方才夏黎那么不自然，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的故事情节。
　　“呵呵……”梁琛一笑，玩味的道：“来，让寡人看看，话本接下来如何发展呢？”
　　夏黎去抢话本，道：“还是别看了……”
　　梁琛一抬手，夏黎根本够不到，反而跌入了梁琛的怀中，仿佛主动投怀送抱一般，两个人距离很近很近，暧昧的气息在流转。
　　【夏黎伸手去抢话本，反而软绵绵的跌入梁琛的怀中，掌心下是那强健有力的胸肌，令人爱不释手。】
　　“嗯？”梁琛笑起来：“爱不释手？”
　　夏黎连忙扎起手掌，道：“话本都是瞎写的，陛下你忘了这是买股梦男文么？”
　　梁琛却道：“寡人却觉得，阿黎对寡人的胸……情有独钟呢？”
　　夏黎：“……”绝对没有。
　　【梁琛口衔一只剥了皮的葡萄，慢慢的靠过去，那滑溜溜的葡萄在二人口中来回推拒，甜腻的果汁弥漫开来……】
　　梁琛的笑容扩大了，道：“话本写得倒是得趣儿，不如……寡人与阿黎也试试？”
　　葡萄而已，竟然变成了亲昵的道具，这让夏黎以后怎么吃葡萄？
　　夏黎使劲摇头，道：“还是不必了。”
　　“诶，”梁琛道：“阿黎你也知晓的，话本上的内容，无论是什么，都会发生的，寡人虽然是真龙天子，但也无法抵挡话本的发展，不如……顺其自然罢？”
　　好一个无可奈何！
　　夏黎道：“陛下无需为难，黎可以改话本！”
　　夏黎说着，从梁琛怀中钻出去，便要去够案几上的毛笔。
　　话本上的内容的确会成真，但夏黎是金手指的拥有者，他可以改变后补攻们的情节。
　　梁琛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把捞住夏黎，将夏黎打横抱回来，按照话本上的动作，重新让夏黎跨坐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搂住他，另外一手捏了一只葡萄，在夏黎面前，慢动作一般放入自己的口中，轻轻的衔着。
　　葡萄本就很软，更不要说是剥了皮的葡萄了，那就更是脆弱。梁琛口衔葡萄的动作，莫名看得夏黎心跳飞快，心窍发麻。凉丝丝的葡萄，与话本中所叙述的一模一样，从梁琛的口腔中轻轻一推，渡到了夏黎的口中，比之前的清甜，多加了一层暧昧的气息。
　　夏黎有些无措，梁琛发出一声轻笑，将葡萄再次从夏黎的口中勾出来，甜意弥漫开来，冰凉的葡萄果肉不知何时变得温暖起来，沾染了二人的温度。
　　“唔！”夏黎一声惊呼，随着梁琛的举止从温柔变得急切，甜滋滋的葡萄果肉瞬间爆裂，汁水四溢。
　　梁琛沙哑的道：“阿黎好甜。”
　　夏黎气喘吁吁，话本上所写的内容，比想象中还要羞耻。梁琛的目光仿佛能吃人，幽幽的道：“阿黎，寡人忍不住了。”
　　“等、等等陛下！”夏黎连忙去推梁琛，双手抵在他的胸口上。
　　“呵呵，”梁琛笑起来，暧昧的道：“阿黎这么喜欢摸寡人的胸？放心，一会子寡人脱干净让你摸个够。”
　　夏黎脸皮烧烫，道：“黎不是这意思，话本……”
　　梁琛挑眉：“哦？话本又让寡人如何取悦阿黎？”
　　他这么说着，看向话本的最新内容……
　　【甯太妃听说梁琛病重吐血的消息，心中始终疑心，便寻了探病的借口，打算来探一探梁琛的情况。此时此刻，已然往紫宸殿而来……】
　　梁琛：“……”


第62章 正经严肃的话本
　　甯太妃进入紫宸殿, 一直来到太室门口，但是楚长脩没有让她进去，而是道：“太妃请在这里稍等。”
　　楚长脩进去通传, 很快出来, 道：“太妃，陛下有言, 唯恐把病气过给太妃, 太妃探病的好意陛下心领了, 还请太妃回罢。”
　　甯太妃今日是来探听虚实的, 她生性多疑, 自然要亲眼看到梁琛病重，才会放心。
　　甯太妃立刻朗声道：“那怎么行？我要见一见陛下，才能安心。”
　　“咳咳咳……”这时候一连串的咳嗽声从太室传出来, 咳嗽的声音又深沉, 又沙哑, 仿佛是从胸腔里咳嗽出来的。
　　“太妃……”梁琛的嗓音从太室传出：“你的好意, 寡人心领了咳咳咳……只是……还有几日便是太妃的寿辰，万一将病气过给太妃, 怎么好让寿星生病呢……咳咳咳——”
　　甯太妃还要说话, 一定要进去看看才能安心，哪知道太室里突然传来一阵糟乱的声音。
　　“不好了！陛下吐血了！”
　　“快！快去请医官！”
　　“把药拿来！快啊！”
　　几个内官跑进跑出, 险些撞到了太室门口的甯太妃, 帘子一打起来,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甯太妃顺着缝隙往里看，果然看到了一地的鲜血。
　　梁琛躺在屏风之后，并看不清人, 只能隐约看到模糊的影子，好几个宫人在旁边伺候着药石，催促着医官怎么还不来。
　　甯太妃眯了眯眼睛，唇角隐隐露出一抹笑意。
　　“太妃。”楚长脩道：“还请太妃移步罢。”
　　甯太妃也没有执拗，叹气道：“让陛下好好将养身体，那老身就不打扰了。”
　　甯太妃往外退去，走到紫宸殿的东室门口，刚好碰到了匆匆而来的金吾卫大将军梁玷。梁玷经过甯太妃，却没有看到她似的，飞快走过去，拐入了东室之中。
　　甯太妃很是好奇，便故意放慢了脚步。
　　梁玷的嗓音道：“陛下得的到底是什么怪病，为何来势汹汹？”
　　另外有一道声音，应该是医官，颤抖的道：“大将军饶命，饶命啊……臣不敢说。”
　　“不敢说？”梁玷呵斥道：“都到什么时候了？说！”
　　医官战战兢兢的道：“以臣的愚见，这病势如此凶猛，能让身子骨一向强健的陛下也卧榻不起，这……这看起来像是多年之前的甯毋……甯毋疫病！”
　　“甯毋疫病？！”梁玷的嗓音拔高：“不可能！这疫病已然过去多年，怎么会……”
　　医官道：“臣也觉得不可能，所以才不敢说，可是……可是陛下的病状，无论哪一点，都和当年的甯毋疫病一模一样啊！”
　　“若……”医官的声音在打颤：“若真是甯毋疫病，恐怕……恐怕臣也无力回天，陛下……陛下也就这一两日了……”
　　甯太妃的笑容扩大了，慢慢的扩大，终于提起脚步走出了紫宸殿。
　　等甯太妃渐去渐远，终于消失了踪影，梁玷与一个人并肩从东室中走出来。
　　那人哪里是什么医官，而是——夏黎！
　　夏黎挑眉：“看来这次，甯太妃终于深信不疑了。”
　　夏黎回到紫宸殿太室，地上血粼粼的一片，梁琛还躺在龙榻上装死。
　　他走过去，轻声道：“陛下，甯太妃走了。”
　　梁琛没有反应。
　　夏黎奇怪，又道：“陛下？甯太妃已然走了。”
　　梁琛还是没有反应。
　　夏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梁琛的肩膀，道：“陛……啊！”
　　装死的梁琛突然睁开双眼，一把握住夏黎的手腕，将人一拽带到榻上，顺势搂在怀中，亲了亲他的额头：“寡人装得像不像？”
　　夏黎：“……”
　　夏黎无奈的翻了一个大白眼，道：“像，甯太妃已然完全被陛下骗了过去。”
　　“话本呢？”梁琛催促道：“拿出来，看看甯太妃的反应。”
　　自从梁琛知道话本的存在，最大的爱好就是与夏黎一同看话本。
　　夏黎稍微挣扎：“先让黎起来。”
　　梁琛却搂得更加紧，笑道：“不，看这等子话本，自然是要与阿黎躺在榻上看。”
　　夏黎：“……”这等话本？哪等？虽然《绮襦风月》是一个买股文，但其实内核很正经严肃的。
　　夏黎无奈，将话本拿出来，两个人便躺在榻上翻看。
　　【甯太妃离开紫宸殿，唇角再也抑制不住，翘起一个欢喜的弧度。】
　　【“无患！无患！”甯太妃回到馆驿，着急的将这个喜讯告知甯无患：“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梁琛病得十足严重，他的性命也就这一两日了！我们的大业，终于要成了！”】
　　【甯太妃举起双臂，她的眼睛在绽放光彩，闪闪发光，激动的道：“再过两日便是寿宴，咱们的人已经打着寿宴运送物资的旗号，分批进入了上京。今日梁玷也去了紫宸殿，一定会被疫病感染，然后便是整个大梁宫的禁卫军，看看到时候，这些子禁卫军，如何能与咱们的兵马抗衡！！大梁，即将完了！”】
　　【甯无患静静的听着甯太妃兴奋的言辞，点点头道：“恭喜母亲。”】
　　【甯太妃似乎想起了什么，道：“无患，这些日子你再运送一批染了疫病的兽肉进入大梁宫。”】
　　【甯无患奇怪的道：“母亲？既然梁琛已然感染了甯毋疫病，为何还要再运送兽肉入宫？”】
　　【“无患啊，正如同你的名字……”甯太妃幽幽的道：“有备、无患！大梁宫的禁卫军那么多，又是绣衣卫，又是金吾卫，咱们的兵马不足三百人，与他们的数量悬殊，必须要确保禁军感染甯毋疫病才有胜算，你明不明白！”】
　　【“可是……”】
　　【不等甯无患说完，甯太妃已然道：“母亲知道你心善，你若即位，一定是一个好皇帝，但这个时候绝不能手软，我们必须报仇，没有任何退路！”】
　　【甯无患双手攥拳，慢慢垂下头颅，沙哑的道：“是，母亲……”】
　　【“这就对了，”甯太妃爱惜的抚摸着甯无患的鬓发：“乖孩子，真是母亲的好儿子。”】
　　梁琛蹙眉道：“他们还要运送染了疫病的兽肉入宫？”
　　之前是夏黎机智，这才没有让甯毋疫病在大梁宫中蔓延开来，若是再运送进来，可就是防不胜防了。虽他们有话本，但疫病这种事情，还是要从根源解决才好。
　　夏黎眯起眼目，道：“如今甯无患的人物设定已然补全，成为了话本中的后补攻之一，他的行为也受到黎的支配，或许黎可以不让他送染了疫病的兽肉入宫。”
　　梁琛心里酸溜溜的，甯无患也是后补攻之一，梁琛才不要和他平起平坐，不过眼下不是吃味儿的时候，梁琛立刻拿来了毛笔，道：“给，阿黎。”
　　夏黎接过毛笔，提起笔锋。
　　【甯无患他______。】
　　夏黎刚要落笔，突然皱起眉心，道：“奇怪……”
　　*
　　明日便是甯太妃的寿宴，天子的病情一直反复加重，按理来说，寿宴应该停止才是，但梁琛说想要用寿宴冲冲喜，因此寿宴正常准备。
　　甯太妃今日也是进宫来探听虚实的。
　　宫中的演武场上，绣衣卫与金吾卫正在例行比武，比试的正好是绣衣司总指挥使柳望舒，与金吾卫大将军梁玷，叫好声连成一片。
　　“大将军必胜！大将军必胜！”
　　“我看你们大将军今日不行啊！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肾虚啊！”
　　“哈哈哈就是的，年纪大了，就是肾虚！”
　　“浑说！我们大将军年轻气盛！”
　　甯太妃观察了一眼梁玷，脸色好似的确不好。
　　“大将军！！”
　　一声冲天的大喊突然响起，比试的梁玷突然双眼一闭，摔倒在演武场上。
　　“怎么回事？”
　　“大将军咳血了！”
　　“快叫医官啊！”
　　演武场上一片混乱，禁军们七手八脚的簇拥着，甯太妃立刻走过去，想要一探究竟，抻着脖子往里看，但是禁军的身材都很高大，一时没能看得清晰。
　　只隐约看到了梁玷闭着眼目，奄奄一息，地上零星有些血迹。
　　“太妃。”柳望舒拦住甯太妃：“这里混乱，以免冲撞了太妃，还请太妃移步。”
　　甯太妃眼看到梁玷也病倒了，宫中的金吾卫必然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欢心还来不及，点点头，装作一副忧心的模样，慢慢走远了。
　　梁玷在与绣衣使比武之时，突然喋血昏倒的事情，很快传到了紫宸殿，楚长脩对夏黎说了一遍。
　　夏黎道：“甯太妃可相信了？”
　　楚长脩道：“按照柳大人的意思，甯太妃深信不疑。”
　　“那便好。”夏黎微笑起来：“便等着明日收网罢。”
　　夏黎走入紫宸殿的太室，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梁琛，梁琛正抱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似乎甯太妃的事情根本没有话本上的内容重要，眼睛都没有抬起来。
　　“陛下？”夏黎奇怪的走过去，道：“陛下在干什么？这般专注。”
　　梁琛双眸染着笑意，将话本拿到夏黎面前，两个人一起看，夏黎还以为梁琛正在看甯太妃的反应，结果并不是，梁琛正在温故以前的章节。
　　【温汤的池水波动荡漾，哗啦、哗啦有节奏的拍打着池壁，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激躁，夏黎白皙的双手臂犹如水蛇，紧紧勾缠着梁琛的肩背，难耐的呜咽，胡乱摇头，但因为中了哑药，始终说不出一个字儿来，口中只剩下支离破碎，毫无章法的喘息。】
　　夏黎的脸面登时涨红，要去抢话本，但梁琛反应更快，将话本往后一抽，感叹道：“寡人与阿黎的第一次，浴堂殿太暗了，什么也没看清楚，幸好话本描述的还算仔细，原来阿黎当时如此舒服，看来寡人伺候的还不错？这一段值得反复揣摩。”
　　夏黎：“……”
　　梁琛摇摇头，颇为惋惜的道：“唉——这话本什么都好，只是作为一个梦男话本，颠鸾倒凤的内容实在太少了一些，可惜。”
　　夏黎：“……”？？？


第63章 亡国之君
　　今日是甯太妃寿宴。
　　长欢殿中灯火通明, 佳肴美馔，只是参加燕饮的臣子们，却蹙着眉, 一个个忧心忡忡的模样。
　　“也不知陛下患了什么病, 这么多日，竟不见好转, 昨日竟是连朝参都耽误了。”
　　“是啊, 陛下往日里身子骨如此强壮, 又是年轻, 怎会病成这样？”
　　“不只是陛下, 好些人都病了。”
　　“你们没听说么？”其中一个臣子压低了声音，招招手，示意其他人围过来, 这才道：“陛下和过世的夏开府, 得的是一种病！”
　　“到底是什么病？你是不是知晓一些眉目？”
　　“说出来怕吓死你们, 是——甯毋疫病！”
　　“什么！？”
　　“怎么可能！”
　　“你别瞎说, 那种疫病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可能……”
　　“你说不可能？那夏开府怎么说没就没了？夏开府的身子骨虽弱了一些, 但好歹年纪轻轻, 平日里头疼脑热也不见少，宫中这么多顶尖儿的医官, 竟一个也救不过来……”
　　“若真是那种疫病, 咱们岂不是也要……也要患病？”
　　“梁玷大将军那么好的体魄, 都已经病倒了！”
　　甯太妃和甯无患坐在一边, 他们虽然没有凑过来议论，但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其中一个官员说出甯毋疫病之后, 其他人震惊的不由自主拔高了嗓音。
　　人心一下子慌乱起来，众人更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陛下驾至——”
　　随着内官通传，梁琛终于走入长欢殿。
　　今日的梁琛与往日不同，脸色惨白到了极点，好像刷了一层墙粉似的，步履瞒珊，需要楚长脩扶着，一步一步，艰难的走进来。
　　“陛下，当心门槛。”楚长脩出声提醒。
　　梁琛竟在门口前停顿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没有力气抬起腿来，最后终于勉强提起腿，还撞到了门槛，被绊了一下，若不是楚长脩扶着，梁琛一定会摔一个大马趴。
　　臣子更是面面相觑，陛下连跨门槛的力气都没有了，看来病得真的很严重！
　　梁琛在宴席上坐下来，招了招手，没有说话，示意大家不必多礼。
　　“谢陛下——”臣子们山呼，纷纷落座。
　　宫宴开场之前，一般都会由天子致辞，臣子们静静的等着，等了好一会子，看到梁琛没有反应，都奇怪的面面相觑。
　　楚长脩趋步上前，试探的道：“陛下？”
　　他的面容突然巨变，提高了嗓音：“陛下晕倒了！”
　　“什么？”臣子们杂乱起来：“陛下怎么了？”
　　“怎么会晕倒？”
　　“快找医官啊！！”
　　医官早就备着，立刻冲进来，又是给梁琛喂药，又是扎针，又是掐人中，乱糟糟忙成一锅粥。
　　甯太妃的眼神明亮如灯，站起身冲过去，与旁人一样焦急万分，却透露着莫名的兴奋：“陛下？陛下怎么了？！快让老身看看！”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醒了！醒了醒了！”
　　甯太妃还没冲到跟前，未免有些遗憾，原来没死啊。
　　“醒了！陛下醒了！”
　　“咳——咳咳咳……”梁琛虚弱的咳嗽着，幽幽睁开双目：“寡人……咳咳……这是——怎么了……”
　　医官战战兢兢的跪着，垂头不敢说话。
　　梁琛摆了摆手，道：“燕饮开始罢……”
　　他这个模样，也没有法子致辞。
　　甯太妃豁然站起身来，道：“陛下没有办法致辞，那便让老身，代替陛下说两句罢！”
　　今日是甯太妃的寿宴，甯太妃也算是主人家，因此她来致辞，倒是说得过去。只不过……甯太妃这语气，这神态，莫名透露着一种古怪，与不同寻常。
　　“今日——”甯太妃展开双臂一震，昂首挺胸的道：“是一个吉日！是大梁……即将亡国的日子！”
　　“放肆！”柳望舒呵斥道：“太妃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这是大逆不道。”
　　“哈哈哈！！”甯太妃大笑起来，满脸的嘲讽。
　　臣子们震惊的瞪着甯太妃，都用一种看疯子狂人的眼神，不知甯太妃是抽了什么风，或者患了什么疯病，若不是疯病，怎么会突然大放厥词？
　　甯太妃道：“大逆不道？大梁今日便要完了！”
　　她的手一指，指向虚弱的梁琛，道：“你们恐怕还不知罢？这位大梁的亡国之君，患上的……正是甯、毋、疫、病！”
　　“甯毋……”
　　“怎会如此？”
　　“当真是甯毋疫病？”
　　羣臣哗然，要知晓当年的甯毋疫病，那是九死一生，十个人里能活一个就算不错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卷土重来。
　　“不可能！”有臣子高声道：“休要胡言乱语，扰乱众听！”
　　甯太妃冷笑：“怎么，你们不信？难道你们忘了，夏黎是怎么死的！！”
　　一提起夏黎，整个长欢殿瞬间鸦雀无声，羣臣虽没有说话，眼珠子却在快速的抖动，难道夏开府的死与甯毋疫病有关系？
　　夏开府身子弱了一些，但宫中这么多名贵药材悉心调养，按理来说不会突然便不行了，难道……难道真的是甯毋疫病？
　　臣子们比方才慌乱许多。
　　甯太妃哈哈大笑：“梁琛没有几日了！如今就连金吾卫大将军梁玷也病倒了，接下来，便是你、你，还有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梁琛艰难的开口：“你到底……咳咳咳……要做什么？”
　　甯太妃慢慢的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抽搐，间歇的抖动着，那是兴奋到了极点的模样。
　　“我要做什么？我要让整个大梁灭亡！！推翻大梁，复立甯毋！”
　　“甯毋……”梁琛眯起眼目，幽幽的道：“难道你是……”
　　“不错！”甯太妃抢先：“我便是甯毋之人，不只是我，我的儿子无患，也是甯毋人！”
　　唰！
　　众人的视线立刻落在甯无患的身上，甯无患静静的坐着，看起来平静而冷漠，完全不受旁人的感染。
　　甯太妃嘶声力竭：“当年梁贼入侵我甯毋，烧杀屠城，这才酿成了甯毋疫病的大患！而如今，我把这疫病还给你们！还给你们！让你们也尝尝这绝望的滋味儿！”
　　“不过……”甯太妃的画风一转：“倘或有人愿意拥护我儿为新皇天子，我愿意将克制甯毋疫病的药方送上。”
　　“还有药方？”
　　“甯毋疫病竟然有药可救？”
　　“这不可能……”臣子们立刻哗然的道：“倘或真的有药，当年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哼……”甯太妃冷笑：“你们大梁无人，难道我甯毋便无人么？我与无患当年都得了甯毋疫病，但我们这不是好好儿的么？信不信，随你们！”
　　甯无患的眼神轻轻波动了一下，其实甯太妃根本没有什么药方，甯毋疫病也没有任何特效药，当年上京流行疫病，梁琛的父亲选择带着臣子去避难，封闭上京，将上京围成了一个铁桶，等他们回来的时候，那些无法出城的平民百姓，不管是患病的，还是没有患病的，全都染上疫病而死，最后用这种极端的手段，这才断绝了疫病的传播。
　　臣子们一听，竟有特效药，甯毋疫病的厉害他们不是见识过，就是听说过，许多人开始动摇。
　　“混账！”柳望舒呵斥道：“犯上作乱，绣衣卫听令，将贼子拿下！”
　　绣衣卫从长欢殿外面冲进来，大抵五十来人，一只小队。
　　甯太妃完全不着急，慢条斯理的道：“就凭你们，这么点子人？”
　　踏踏踏踏——
　　是脚步声，在绣衣卫冲进来的同时，有人也跟着冲进来，他们穿着宫役的衣裳，没有规定的制式，却拿着兵器，瞬间将长欢殿包围起来。
　　“怎么回事？”
　　“这是要造反么！”
　　“宫役怎么冲进来了？”
　　甯太妃神色傲慢，上下打量着柳望舒，道：“绣衣司使一下子能调遣多少人？我这里可足足有三百人，将长欢殿里里外外，包围的犹如铁桶一般，梁玷如今病倒了，金吾卫便是一盘散沙，你能奈我何！？”
　　绣衣司守在长欢殿外的，只有一支小队五十个人，想要调遣其他绣衣卫，便需要有人去绣衣司调兵，眼下的情况长欢殿被包围，根本无人可以去调兵。
　　甯太妃转过头看向羣臣，振臂道：“归顺甯毋，拥戴我儿，便可得到药方，否则……就地格杀无论！”
　　臣子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有些人已经动摇了，却不想做第一个出头鸟。
　　甯太妃自然看出了他们的犹豫，开始画大饼：“第一个归顺新皇的，便封丞相，前十归顺甯毋的，赐开府，仪同三司！”
　　“我……我愿意归顺新皇！”
　　甯太妃的话音还未落地，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个臣子迫不及待的冲出来，跪在地上，叩拜道：“拜见新皇！拜见太后——”
　　甯太妃十足欢心，道：“好，既如此，以后你便是甯毋的丞相了。”
　　“谢太后娘娘！”
　　有一个出头鸟，接下来便是争相效仿的时刻。
　　“臣、臣也愿意归顺！”
　　“臣归顺！”
　　“拜见新皇！拜见太后！”
　　柳望舒眯起眼目，刚要阻止，梁琛却摇摇头，这些无非是见风使舵的蠹虫，拔除出来，对大梁的朝廷有利无弊，对于梁琛来说，也是一种好事儿，这可是一轮免费的提纯。
　　“狗贼！！”终于有人开始喝骂：“甯无患！陛下待你母子不薄，你竟如此回报陛下？！”
　　“甯毋疫病凶险残恶，你们竟引疫病入宫，如此残忍手段，如何能做新皇？”
　　甯太妃眼中露出凶光，沙哑的道：“拖下去，斩了！”
　　“且慢。”甯无患开口道：“母亲，既然今日是孩儿即位的大喜日子，儿子不想见血，若能放过这些冥顽不灵的，至少可以让天下人看到我甯毋的仁慈与德行。”
　　“唉——”甯太妃叹气道：“我儿就是心善，好罢，都依你罢。”
　　梁琛终于开口了，道：“你们当真有医治甯毋疫病的药方么？寡人若是没有记错，当年除了梁人，甯毋也病死了许多人，若是你们当真有药方，当时为何不拿出来？”
　　甯太妃的眼神开始闪烁，呵斥道：“你没有发问的权利！”
　　梁琛挑眉：“听你这个意思，其实你根本没有药方，不归顺你是死，归顺你是病死，左右都是死。”
　　“住口！”甯太妃呵斥：“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甯太妃这么说，臣子们也不傻，甯太妃手中八成根本没有治疗甯毋疫病的药方。
　　梁琛突然笑起来，道：“你没有药方，不巧，寡人却有。”
　　“哈哈！”甯太妃嘲讽大笑：“梁琛，你在说什么胡话？”
　　梁琛眯起眼目，他的神态完全改变了，从虚弱变得凌厉，幽幽的道：“寡人有一方灵药，专门对付你这等乱臣贼子。”
　　甯太妃不相信，刚要开口嘲讽，瞬间爆出一声惊呼：“怎么是你？！”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道纤细的人影从长欢殿内殿走出来。
　　——那人二十岁的模样，绛紫色绣衣包裹着高挑的身量，勾勒着风流的腰肢，面容白皙的犹如剥壳的鸡蛋，堪堪应了书上的那句“肤如凝脂”，在长欢殿的光影交错之下，长长的鸦羽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流畅的脸颊仿若天人之姿。
　　那人唇角勾着薄薄的浅笑，闲庭信步的走出来。
　　甯无患震惊的脱口而出：“夏黎？”
　　“夏开府？”
　　“竟然是夏开府？”
　　“夏开府没有死！夏开府没有死！”
　　“你……你……”甯太妃不敢置信：“你怎么没有死，那日你分明……”
　　夏黎莞尔一笑：“装死了这么多日，让甯太妃惦念了，怪不好意思的。”


第64章 【正文完结】
　　“你……”甯太妃手指颤抖：“你是装的？！”
　　夏黎的笑容温柔, 带着一点点少年感的俏皮，道：“甯太妃不会当真了罢？”
　　甯太妃反复深吸气，眼珠子快速震荡, 先是去看夏黎, 又去看梁琛。
　　梁琛这个时候也不装作柔弱了，一反常态, 退掉了病弱的外皮, 说实在的, 病弱的属性实在不适合梁琛。
　　梁琛直起高大的腰身, 将肩膀展平, 宽阔而挺拔，哪里还有一点子病气？嗓音低沉有力，道：“甯太妃, 寡人的这一剂厉药, 如何？”
　　羣臣终于反应过来：“夏开府没有……没有死？”
　　“那……那甯毋疫病……”
　　夏黎面向众人, 道：“请诸位卿大夫放心, 黎并没有感染疫病，陛下也没有病重, 这一切都是为了引出乱臣贼子而设下的局……自然, 还顺手引出了几个随风倒的墙头草。”
　　跪在地上，已经迫不及待归降甯毋的臣子一听, 身子犹如秋风中的瑟瑟落叶, 摇摇欲坠, 满面苍白, 他们的面容甚至比装逼的梁琛还要过分。
　　梁琛笑道：“甯太妃，你做得好啊，帮寡人拔出了几个阴奉阳违的朝廷蠹虫, 寡人还要谢谢你呢。”
　　“陛下……陛下饶命啊！”那几个跪在地上的臣子瞬间倒戈。
　　“陛下！臣只是……只是权宜之计，完全没有叛变的意思！”
　　“无错无错！只是……只是权宜之计……”
　　甯太妃浑身颤抖，摇头道：“不可能！我……我还有三百精锐！而你们，只有这五十个绣衣卫！”
　　夏黎扫视包围长欢殿的三百叛军，面容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道：“陛下既然早已识破你的计谋，难道不会早作准备么？你确定你的兵马，是包围了长欢殿，而不是被里外夹击么？”
　　不等甯太妃反应过来，一连串脚步声快速传来，犹如洪水一般，金吾卫黑甲大军，由金吾卫大将军梁玷率领，飞扑而来，直接挺入长欢殿。
　　一时间局面反转，甯太妃虽有三百军队，抵挡五十绣衣卫绰绰有余，但加上这许多的金吾卫，便绝无胜算的可能。
　　甯太妃终于慌了神，彻底慌了神，喃喃自语：“不可能……你们……怎么、怎么可能……疫病分明……你们怎么可能逃过疫病？”
　　梁琛挑起挑起唇角，笑容阴测测的道：“甯太妃，寡人还要多谢你的好儿子，寡人的好阿兄。”
　　甯太妃惊讶的道：“无患？”
　　梁琛道：“正是甯无患，你恐怕不知，你让他运送带有疫病的兽肉入宫，有备无患，只可惜……你的好儿子心肠还是太好了，他运送的是一批没有被感染过的兽肉。”
　　“什么？！！”甯太妃爆发出一声惊呼，瞪着甯无患的眼睛。
　　甯无患一愣，一脸的震惊，却没有任何辩解。
　　“无患？！”甯太妃嘶声力竭，抓住他的袖子大吼：“你当真……当真没有送感染疫病的兽肉入宫？！你糊涂啊！！都是你的妇人之仁！你糊涂啊！！”
　　当时夏黎与梁琛一同看话本，看到甯太妃叮嘱甯无患，第二次送感染疫病的兽肉入宫，夏黎第一时间便打算更改甯无患的剧情，让他偷换一批没有疫病的兽肉。
　　只是在夏黎提笔之时，他赫然发现，其实甯无患并没有狠下心运送有问题的兽肉，根本无需夏黎更改剧情，甯无患令人运送的，就是普普通通兽肉。
　　夏黎突然意识到，甯无患还是不够狠心。
　　甯无患的眼神慢慢沉下来，带着一股嘲讽，但那是完全的自嘲，张了张口，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夏黎眯起眼睛，打断甯太妃的嘶吼，道：“安远侯并非妇人之仁，而且‘妇人之仁’有何不好？倘或感染疫病的兽肉入宫，疫病真的传播开来，不只是大梁宫中的臣子们，还有整个上京，甚至整个大梁都会遭受疫病的屠戮，疫病又经过大梁的边界，传到与大梁比邻的周边国家，疾病横行，民不聊生，会有更多更多，像当年甯毋遗民一般的可怜之人，失去父母，失去亲人，行尸走肉一般苟活，这难道是你们想看到的？”
　　甯无患身子一震，缓缓抬起头来，他的双眼乌涂涂，茫然的看着夏黎。
　　夏黎笃定的道：“甯无患的做法，无错。”
　　甯太妃咬着后槽牙，突然爆发出哈哈哈的大笑：“我不管！！我不管——！！我要你们死！！要你们都死！但凡是个梁人，都要死！像你们当年对甯毋人一样！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甯太妃手上根本没有任何兵刃，却像是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和梁琛厮打。
　　“阿黎小心！”
　　夏黎距离甯太妃太近了，梁琛一把搂住夏黎的腰肢，将人向后带去，护在身后。
　　绣衣卫和金吾卫瞬间扑上，将甯太妃押解在地上。
　　“母亲！！”甯无患只来得及大喊一声，也被押解起来。
　　梁琛森然的道：“叛军一概拿下……哦是了，还有这些临阵倒戈的乱臣贼子，除去官帽，一并收押。”
　　“陛下……陛下饶命啊！”
　　“罪臣只是权宜之计！是想拖延时机啊——”
　　甯太妃的寿宴还未开始，便已经终结，绣衣卫和金吾卫快速收拾残局，整个长欢殿又恢复了歌舞升平的奢华与美好。
　　梁琛扫视了一眼剩下的臣子，展开黑色的袖摆，道：“诸位临危不乱，都是大梁的肱股之臣，今日燕饮便不要浪费了，宴席已开，幸酒罢。”
　　臣子们额角都是冷汗，一个个后背发麻，跪下来叩拜道：“陛下英明，大梁万年！陛下英明，大梁万年——”
　　夏黎挑眉，梁琛这一局简直是一石二鸟，一举两得，既收拾了甯毋叛军，又提纯了朝廷。
　　燕饮开始之后，梁琛没有久坐，离开长欢殿去更衣，将脸上装病的粉妆全部洗净，然后叫上夏黎，一起往关押甯太妃与甯无患的圄犴而去。
　　黑洞洞的圄犴，潮湿、阴森，毫无生机。
　　甯太妃跌坐在牢狱的角落，眼神空洞，盯着地上的杂草发呆。而甯无患被关押在隔壁的牢狱之中，他身子挺拔，正襟危坐，完全不像是阶下之囚的模样。
　　踏踏踏……
　　随着跫音，梁琛与夏黎走了进来。
　　甯太妃的目光恍然动了一下，“哈哈哈哈”的笑了出来：“你们是来杀我的，对么？是啊，斩草除根，我是甯毋人，你们知道了我是甯毋人，要来杀我的，哈哈哈哈——”
　　哗啦——
　　伴随着锁链的声音，甯无患立刻站起身来，哐当抓住牢房的栅栏，紧张的额角青筋暴露，沙哑的道：“你们不要动我母亲！我才是甯毋之后，我是甯毋王的独子！你们杀了我，甯毋便可绝后，不要动我母亲！”
　　“无患……”甯太妃的眼神终于恢复了一些光彩，仿佛从溺于泥沼之人忽然清醒过来，但这只会令她更加痛苦。
　　“无患……无患……我儿……”甯太妃哭道：“为何会如此……”
　　甯无患慢慢垂低透露，嗓音发紧，轻声道：“是无患的错。”
　　“不……”甯太妃哭得抽搐不止：“不是你的错！我儿没错！我儿没错！是这个世道的错！是你们……是你们梁人的错！我儿何错之有？！”
　　甯太妃的眼神变得坚定：“杀了我！杀了我！不要动我儿！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全都是我的主意！！无患什么也没做，他从来不同意我做这等伤天害理之时，他是无辜的！！”
　　甯无患却道：“我才是大梁的隐患，只要我死了，陛下便可高枕无忧，杀了我，放了我母亲。”
　　甯太妃眼神乱晃，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夏黎道：“我……我知道夏黎的秘密！我知晓他的秘密，我用他的秘密，换我儿一命！”
　　甯太妃迫不及待的道：“他！他并非是夏国公之子，我与夏国公府的夫人交好，夏国公府的小世子出生之时天降粉雨，这样的孩子根本不好养，刚出生没多久便夭折了，夏国公夫人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找了一个同样身体特殊的孩子来冒充小世子，就是他！夏黎！他根本不是梁人，他的真实身份乃是——”
　　不等甯太妃说完，梁琛平静的接口：“南楚皇子。”
　　“你……”甯太妃张口结舌：“你怎会知晓？！”
　　“不、不对！”
　　甯太妃改口道：“你知晓，却……却没有……”
　　梁琛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夏黎，眼神温柔极了，道：“寡人知晓，那又如何？阿黎一心一意对待寡人，从未害过寡人，寡人不管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寡人只知道，他是阿黎。”
　　夏黎心头一动，心窍里暖洋洋的，那种感觉或许是叫做心动罢？但夏黎以前没有体会过，因此只觉得那种感觉朦胧又悸动，却说不清道不明。
　　但不得不说——梁琛的确是个恋爱脑！
　　咕咚——
　　甯太妃跌坐在地上，双眼发直，喃喃的道：“完了，都完了……”
　　她本以为握住了一张底牌，哪知晓这张底牌，其实早就剧透给了梁琛。
　　甯无患一撩衣摆，双膝跪下地上，道：“陛下，请看在当年母亲对陛下有过几日养育之恩的份上，饶过母亲一命罢！”
　　梁琛的母亲身份卑微，死在猎场的行猎之中，梁琛从此的日子更加落魄，唯独甯太妃接济过梁琛几顿饭，令小小的梁琛苟活了下来。
　　这也是为何，梁琛上位之时，没有狠心杀了甯太妃和甯无患的原因。
　　“不！不！”甯太妃大喊：“杀我！杀我！留下我儿子！不要杀无患！”
　　梁琛幽幽的凝视着他们，甯太妃哭嚎，甯无患默默的咬紧牙关，而他，梁琛负手而立，以一个胜者的姿态，高高在上的站在他们面前，幽幽的道：“寡人若是……一个不留呢？”
　　甯太妃和甯无患豁然抬起头来，怔怔的看着梁琛，此时此刻他们别无他选。
　　夏黎平静的站在旁边，没说话，更加没有开口的意思，不是夏黎的感情淡漠，是夏黎太了解梁琛的为人了，虽然看起来冷冷冰冰，暴戾残虐，但其实若是旁人对他好一分，他必然回报十分。
　　因此夏黎觉得，梁琛不会杀了甯太妃和甯无患的。
　　梁琛幽幽的开口了：“寡人……不是当年的先皇。”
　　甯太妃没听懂，茫然的看着梁琛。
　　梁琛像是在回忆：“你恨他，甯毋人恨他，寡人亦恨他。寡人虽是他的儿子，却不是他，有很多事情，他会做，寡人却不会做。”
　　夏黎开口道：“甯太妃，难道你还没看出来么？陛下并非当年的先皇，先皇收并甯毋，下令屠城，可是陛下并没有屠戮南楚的一草一木，不是么？”
　　先皇为了得到甯毋作为边疆，大肆屠戮甯毋的百姓，高压武力制裁甯毋，以至于当年疫病横行，民不聊生。
　　而梁琛则是巧妙的收并南楚，甚至没有用到多少兵马，并未有任何百姓受到一丝半点的牵连。
　　梁琛沙哑的道：“寡人不是他，也不想变成他……当年太妃的一饭之恩，寡人至今记得，如今……还给你罢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道：“解取枷锁，从今日开始，寡人放你们自由。”
　　甯无患不敢置信：“我是甯毋遗后，你……若不杀我，岂能高枕无忧？”
　　梁琛好笑道：“你的骨头，做头枕很舒坦不成？”
　　甯无患一愣，梁琛又道：“若不是如此，寡人为何要杀了你，才能高枕无忧，寡人又不缺头枕。”
　　甯无患陷入了沉默之中。
　　梁琛幽幽的道：“至于甯毋，甯毋早已归入大梁的管辖，便让岁月来证明，寡人是一个好的君主。”
　　*
　　夏黎和梁琛从圄犴走出来，远远的便能看到长欢殿的灯火通明，今日为了准备寿宴，宫中点了许多烛台，仿若繁星一般灿烂。
　　梁琛叹了口气，道：“寡人今日变得优柔寡断起来，竟饶了甯无患一命，一点子也不像个暴君。”
　　夏黎笑起来：“陛下你本就不是暴君啊。”
　　梁琛一愣，呆呆的看着夏黎，他的后背是万千灯火，为夏黎镀上了一层柔光，衬托得夏黎仿佛是天上的谪仙，一颦一顾，可与日月争辉，耀眼夺目。
　　暴君！昏君！
　　这都是梁琛的代名词，从他弑兄杀父上位的一刻开始，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从来没有人像夏黎这般，否认这些。
　　梁琛慢慢走过去，拉住夏黎的双手，低下头来，在他的额心落下轻轻一吻，将夏黎拥入怀中，沙哑的道：“阿黎，你这样……让寡人如何不喜欢你？”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是了，阿黎你还未告知寡人，是否接受寡人的心意。”
　　梁琛郑重的看向夏黎，一双凌厉的双眸专注而虔诚，沙哑的道：“阿黎，我喜欢你，生生世世，至死不渝，你呢？”
　　夏黎的心窍又在狠狠的震荡，那种感觉他以前从未体会过，只会在看到梁琛的时候才有这样的感触，夏黎本是一个悬疑作者，早知道，多看些感情流小说了。
　　“黎……”夏黎张了张口，刚要回答梁琛，清秀精致的五官蓦然扭曲，眉心蹙在一起，抬起手来捂住嘴巴，喉咙上下滚动：“唔——”
　　“阿黎？”梁琛扶住夏黎：“你怎么了？”
　　“唔……想、”夏黎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努力克制着什么，憔悴的道：“想……想吐……”
　　“想吐？”梁琛的脸色变了又变，复杂的五彩缤纷，大受打击的道：“寡人的心意便让阿黎如此接受不了么？”
　　夏黎：“黎不是……唔！”
　　他刚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因为梁琛的话恶心的想吐，可是一句话说不完整，那反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阿黎？”梁琛着急道：“不会真的害病了罢？”
　　夏黎感觉稍微好转一些，道：“可能只是吃坏了。”
　　梁琛蹙眉：“不行，叫医官来看看。”
　　医官赶来请脉，面色如常，若是夏黎真的得了什么重病，医官必然不是这个轻松的模样。
　　“如何？”梁琛还是担心。
　　医官回禀道：“陛下请放心，夏开府只是滑脉而已。”
　　“滑脉？”梁琛奇怪，这脉象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
　　医官解释道：“若是女子滑脉，一般是有孕的征兆，男子也会出现滑脉，不过男子滑脉一般只是食重的缘故，臣听闻夏开府反胃恶心，兴许是身子虚弱，脾虚微寒导致，臣开一剂药方，调理调理便可。”
　　滑脉……
　　有孕……
　　夏黎心窍狠狠一震，突然从榻上站起来，把《绮襦风月》的话本拿出来，也顾不得医官还在场，哗啦啦的翻看。
　　梁琛知晓话本的重要性，需要帮助夏黎保密，挥了挥手示意医官退下。
　　等医官离开，梁琛才道：“阿黎，怎么了？”
　　夏黎盯着话本，整个人仿佛变成了风化的石雕，还是一碰便会掉渣的那种，久久不能回神，梁琛忍不住好奇心，探头去看话本上的内容。
　　【夏黎恶心反胃，一阵阵酸水涌上来，彼时他还不知，自己竟怀孕了……】
　　梁琛也愣了，同样怔愣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激动的道：“是了，滑脉！阿黎的体质有异于普通男子……阿黎，寡人是要当父亲了么？”
　　夏黎：“……”
　　夏黎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恍惚起来，好像——上次和梁琛发生亲密关系之后，夏黎忘了在话本上强调“自己没有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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