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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满》作者：甜梅星
　　文案：
　　色字头上一把刀，对于宋安南来说，陆星洲就是这把刀。
　　不然也不会只见过别人一面，宋安南就对他这么好奇。
　　友：没发现你以前有变gay的征兆……你喜欢陆星洲？
　　宋安南：我还不知道，但我今天要去和陆星洲一起睡觉！
　　友：？
　　跟屁虫的眼神未免太过明显，对于陆星洲来说，宋安南和其他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友：你是不是喜欢那小子……没见过这么死缠烂打你还不生气的，绝对有溺爱。
　　陆星洲：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友：？
　　*50%冷漠50%温柔攻（陆星洲）  50%痴汉50%天然呆受（宋安南）
　　*第一人称受视角/小甜饼/年上/暧昧期长
　　标签：小甜饼、日常、第一人称、年上、HE
　　

第1章 谢谢哥哥
　　“色字头上一把刀。”
　　有段时间我总把这句话送给我的朋友向迪。对此，向迪十分不屑，只是回我一句更俗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要不还是算了吧，感觉死了只能做花下的肥料，到时候滋养的花还是被别人采了，那多不值得。”我认真地帮他分析。
　　“靠。”向迪把嘴巴里的棒棒糖棍子拿出来，“你想的真远呢，宋安南我告诉你……再这样下去，你大学毕业了还是个处男。”
　　每个人狂暴的点不一样，但很显然我和向迪都知道如何用最直接的方式激怒对方。
　　我冷笑一声，说：“当个处男也没什么，但你这次谈恋爱的时候还是小心点，别再被人骗去两万块。”
　　向迪又是：“靠。你再提那两万块钱我就打你一顿，小处男。”
　　我和向迪认识好几年。
　　他是我们那儿高中的一个名人，集齐了该集齐的所有麻烦元素——知名混子，学习成绩倒数，长得还可以，喜欢装酷。高中三年，教导主任视向迪为眼中钉、肉中刺，每天习惯性去我们班上逛两圈，就是为了盯着向迪不让他闯祸。
　　本来这也没什么。
　　但谁让我的座位靠近窗户，教导主任总喜欢从我那个窗口往里面望，大部分时间没看见向迪闯祸，反而发现我在桌下抄作业和吃零食。一个月总得有五六次被抓，真的让我十分痛苦。
　　我觉得人不应该如此倒霉，后来我渐渐发现教导主任是在盯向迪，这下终于解开了我的困惑。
　　于是有一次我专门去找向迪，让他能不能稍微安生一点。那时候我和向迪还不熟悉，他喜欢跟着一群认来的“哥们”聚在一起，我过去找他说话的时候一群人都抬头看着我。
　　向迪很震惊，对我说：“你什么人？找什么茬？”
　　我也很震惊，对他说：“我和你一个班的，我叫宋安南，不是来找茬的。”
　　向迪想了一会儿，但是没有想起我来，这让我又怀疑起我这个人在班上的存在感。不过认识向迪久一点之后我就不再纠结——不是我的存在感低，而是向迪的记性太差。
　　总而言之，我第一次去找向迪说这件事，他没答应我也没打我，只是颇为无奈地叹一口气：“我给你解决不了这事啊兄弟。妈的，耿鬼就是烦，我爸说的没错，他就是喜欢找我们向家的麻烦。”
　　我说，耿鬼是什么？我们这里还能抓宠物小精灵？向迪说，教导主任不是姓耿吗？他的外号。我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又问他为什么耿鬼总是找他们向家的麻烦。向迪说，以前他爸也是这个高中的，那时候学校里最混的人是他爸。
　　我一下子有点懂了。教导主任这是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难怪向迪这小子一看就骨骼清奇，原来是颇有几番故人之姿，混混也子承父业。
　　向迪和我瞎聊了几句，蹲他旁边的人也不再警惕我，还有人给我递了根小布丁雪糕。我接了过来，当时广场上的北风呼啸地吹，我一边吸鼻子一边拆开小布丁吃两口，问他们：“二月就吃这么冰？”
　　一群人都说：“怕什么，男人就是要火热。”
　　那一次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我加上了向迪的微信，以及回家之后我就开始拉肚子。
　　为了弥补我的无妄之灾，向迪帮我抄了几次作业，放学后请我吃了几包辣条。我们互相都觉得对方其实还不错，于是便这么渐渐熟悉了起来。
　　我们生活的城市是一个很小的海边城市，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主要的生活区分成西岛和东岛。
　　大部分人都生活在西岛，西岛也发展得好一些。我和向迪熟悉起来之后被他带去东岛玩了一次，那边有大片没开发的荒地，向迪和他的哥们发现过一栋废弃的汽修厂小楼，他们就把这里作为秘密基地。
　　在这里我见过不少其他学校的混子，我和向迪是五中的，其他的还有十一中、十三中……以及我们那儿附近的几个中专。我问向迪，大家经常打架斗殴吗？向迪摇摇头，说他们聚在一起经常也不干什么，很多时候都只是无聊。
　　“不过有时候也会被叫过去撑撑场子。”向迪一脸深沉地说，“一般也打不起来……你知道打群架的精髓是什么吗？”
　　我很好学：“不知道。”
　　向迪说：“精髓就是在于双方的气势，真的打起来很少。”
　　有时候向迪又对我说：“宋安南，你还是回学校去吧。你老是让我帮你抄作业，你到底学了什么，明年不都要高考了吗？你别给我考个大鸭蛋。”
　　一群混混附和：“对！向哥说的对！”
　　我：“……”
　　我很想告诉向迪我的成绩也没多好，可能最后只能勉强考个大专。但向迪催促我学习的心始终如一，连带着他的混混朋友们也突然对我关心起来。
　　高三那年，我就在一种本不应该存在的“望子成龙”气氛中，成功突破自我，告别了大专，考上了一个二本。
　　出成绩后，向迪兴奋地说要给我开香槟，不过大家都很土，最后只是喝了一箱百事可乐。
　　向迪自然没有继续上学了，我和他重叠的人生轨迹本应该到此为止。但巧就巧在，向迪他二舅在我上大学的城市里开了几家饭馆，高考之后向迪被他二舅叫去帮忙，所以那个夏天，我和向迪还是一起离开了我们的家乡。
　　我茫然地开始上大学，向迪茫然地开始在他二舅饭店里打工。向迪有空的时候会来学校附近找我吃饭，见面了发现我们虽然干的事情完全不同，但都拥有了一张疲惫异常的脸。
　　我说：“大学里事情好多，管得也比我想象中严格。”
　　向迪说：“我二舅，当代周扒皮，把我当牲口用。”
　　我们相视大笑，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靠的出口，我骂一句，向迪骂一句，一顿饭后觉得神清气爽，友谊也逐渐加深了许多。几个月过去，我和向迪慢慢地熟悉了新的生活环境，向迪又深沉地说：“其实人的适应力是很强的，你喜欢这里了吗？”
　　我说：“没有，虽然我们家那边也很差劲，但外面也没我想象中好。”
　　向迪说：“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想到我们在东岛汽修厂的废楼里面一起喝可乐。”
　　我说：“是啊，我有时候也会梦到，没想到那居然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不过没过多久，向迪就没工夫和我继续无聊地伤春悲秋，他也终于在这个新的城市里找到一丝安慰——他开始谈恋爱了。
　　就是人确实不怎么聪明，姑娘勾勾手指这小子就上钩。半年里换了三四个对象，最惨的一次是被人骗去了两万块钱。我让向迪报警，最后也不了了之。
　　在那之后，向迪消沉了一阵，我也在忙着期末考试。过不久，向迪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他又谈了个对象。我说，加油！但这两天，向迪发现这姑娘脚踏两条船，另一个奸夫还过来挑衅。
　　这对于向迪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简直要比他被骗钱还不能忍受。很快的，向迪一气之下找了几个人准备去谈判，我寒假没有回家，也正好被他抓来充数。
　　我：“我打架应该很菜的。”
　　向迪：“知道！你就过来帮我撑场子就行，我们好歹多一个人。”
　　向迪是我朋友，尽管他愚蠢又可笑，但我不能放弃他，所以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加入了前去“谈判”的队伍之中。地点是在靠近大学城附近的一家ktv，外表设施都很陈旧，有一种不怎么正规的感觉。
　　我跟在向迪身边，一群人闹哄哄地进了一个包间，所谓的“奸夫”也带了几个人，向迪和“奸夫”一人拿一个话筒吵架，场面一度非常混乱。如同向迪所说，打架基本上打不起来，最多也就是互相推攘了几下。
　　然而，谁也没想到，我跟在里面浑水摸鱼，突然身边闪过一个胳膊肘——向迪这厮说话说得太激动，手乱挥了一下结果正中我的鼻梁。
　　“啊——”
　　我发出了现场的第一声惨叫。所有人震惊地看向我，我对他们摆摆手，很快地离开了包间。
　　我去洗手间找镜子观察了一会儿，往回走的时候有点头晕，再吸吸鼻子，摸到一手鲜红的血。我心想糟糕，急匆匆地想要推开门让向迪送我回去，却没看清楚走错了地方。
　　“向迪。”我开口，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晕眩起来，捂着鼻子跌坐在沙发上。几秒后我挣扎着起来，感觉四周充斥着不合时宜的冷清，又连忙说：“不好意思，我走错……”
　　坐旁边的一个人影此时站了起来，一只冷白的手抽了几张纸巾，按住我的鼻子，并说：“先坐着，流鼻血不要仰着头。”
　　我说：“哦。”
　　眼前的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他的长发散落在肩膀，那张过于艳丽的脸有着优美的肩颈曲线，但那凸起的喉结却一时之间让我有点转不过弯来。他凑近我，眼睛却没看向我。
　　那一刻，我经常对向迪说的话却没什么预料地跳进我的脑海中——“色字头上一把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咽口水，只是问：“你是哥哥还是姐姐？”
　　这人动作一顿，眼睛终于转向我，是一双很标志的桃花眼，他吐出两个字：“哥哥。”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又跟着说：“谢谢哥哥。”
　　

第2章 荷包蛋换名字
　　上高中时，我和向迪有时候会在海边小城里游荡。有一天我们在西岛的海滩上散步的时候，远远地看过一次剧组拍摄。
　　向迪脖子伸得很长：“那什么明星？你认识吗？”
　　我说：“我又没有千里眼，我看不见。”
　　向迪说：“感觉明星好像是挺高挺白的，底子必须要好。你看旁边举着摄像机的那个大叔，头比人家大两倍。”
　　我说：“向迪，你很不礼貌，你的头也很大！”
　　向迪不屑地说，怎么可能，我也就是不想往娱乐圈发展，不然我也能演个戏什么的！我不怎么相信，觉得向迪长得确实可以，但比起明星来说还是要差一截。
　　那个下午我们看了很久，男主角和女主角来来回回在沙滩上走了很多圈——等他们走近一点后，我看得更清楚了一点，做男明星的确得又高又帅。
　　……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此时想起了这么一件不相关的事情，手中的纸巾被我紧紧攥着。
　　我又忍不住打量几眼这个陌生人——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长得不能说是一般的帅，近乎是有点漂亮了。他留着长发，声音低沉好听，全身上下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慵懒气质。我想了一会儿，暗中将他和我身边的人对比，但没有一个人和他相似。
　　“手不用按得很紧。”年轻男人说。
　　我说：“好的。”
　　这包间和隔壁是一样的大包，但我在这儿坐了大概有五分钟，这里始终没有再进来过一个人。没有人挤在一起，也没有人唱歌，大屏幕上重复播放着无声的mv画面，是个外国女歌手，穿得很清凉性感，正对着镜头热舞。
　　我看着看着觉得有点热，但不是身体发热，而是心里痒痒的，像是雨过天晴，潮湿土壤下方的种子将要蠢蠢欲动地发芽。
　　安静了片刻，我努力地想要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却只是说：“我叫宋安南，哥哥你叫什么？”
　　男人坐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我们几乎是标准的对角线，他正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淡淡光芒从下而上照亮他的脸。
　　我飞速地看了他一眼，又像是做贼一样移开视线，简直不敢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然后，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想起了以前和向迪一起看过剧组拍摄的事情。
　　这个人，很像是一个男明星啊。
　　对吧对吧。
　　个子很高，皮肤好白，五官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嗯。”男人回答我的时候仍旧在看着手机，“宋安南，怎么写？”
　　我盯着眼前的屏幕看，说：“宋朝的宋。安静的安。南方的南。”
　　我又补充一句：“你可以叫我小安或者小南，我朋友都这么喊我。”
　　男人也不知道听到还是没听到，说：“好的，小宋。”
　　我有些失望地眨了眨眼睛，觉得对方并不怎么想搭理我……既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还叫我小宋。我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感觉到鼻血已经没有往外流了。就在此时，向迪终于给我打来电话。
　　向迪的声音在我手机里响起，他的嗓门一直很大：“宋安南！你跑哪里去了？”
　　男人看了我一眼，问：“你朋友？”
　　我说：“嗯……我朋友。”
　　门外晃过向迪的身影，我只好站起来和这个人说了再见：“谢谢你，哥哥。”
　　“不客气。”男人说。
　　我向门口走去，推开门又关上门的一瞬间有点想再试着问一次他的名字，但最终还是没有鼓起勇气。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问他的名字，并且还十分尴尬地做了自我介绍。
　　我在干什么呢？
　　向迪终于找到了我，他朝我跑过来，问：“你鼻子没事吧？！”
　　我说：“没事。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向迪说：“解决了。”
　　我有点狐疑：“真的吗？刚刚不是还很焦灼吗？怎么就解决了？”
　　向迪黑着一张脸，狠狠咬着槽牙说：“因为我们发现我女朋友不止脚踏两条船。”
　　我目瞪口呆：“还有第三条啊？”
　　“嗯。”向迪也不想承认。
　　我跟上他：“那难怪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等于说今天受伤的只有我？”
　　向迪呃了一声，尬笑一会儿，勾着我的脖子：“等会儿请你吃饭。”
　　我们返回正确的包间，发现我只是出去了没多久，这里面的气氛已经天翻地覆。现在大家都坐下来了，还叫了果盘和酒水。向迪带来的人和“奸夫”带来的人混在一起，打游戏的打游戏，唱歌的唱歌，没有水火不容，只有其乐融融。
　　我面无表情地往鼻孔里塞上纸巾，想了一会儿说：“青青大草原团建。”
　　向迪正在喝水，差点喷我一身，但是看着我的倒霉样，最终也只是讪笑：“闭嘴吧宋安南。”
　　向迪是很好笑的，他再一次地用亲身经历向我验证——很多群架根本打不起来。
　　现在向迪和“奸夫”的矛盾已经完全转移，两人都表示这姑娘实在段位太高，他们还是赶紧和她分手吧，再玩下去可能连骨头都剩不下。我观察向迪的表情，发现他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十分洒脱，最后还和“奸夫”加了微信。
　　等到时间结束，我们一群人又在向迪的带领下去了他二舅的饭馆。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所有人都忘记了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身体内的饕餮被满足后熄了火，大家互相加加微信，胡乱说着“兄弟下次再约”之类的话。
　　散伙之后我去向迪的出租屋住下，想起另一件事情，问他：“咱二舅的店里还缺人吗？”
　　“你要干什么？”向迪神情恹恹地问。
　　“我想打工。”我说，“现在还不想回家。”
　　也不算太缺。
　　但我和向迪关系挺好，他二舅也经常从向迪口中听到我的名字。一月份，学校提前放了寒假，他们开店的却还要再支撑一段时间到过年。
　　向迪联系他二舅，二舅联系我，说让我去大学城附近的一家店帮忙。我记下地址坐公交车去报道，发现这是家门头不大的快餐店，跟之前向迪带我们去的那家比小上很多。
　　店里很干净，左右各摆了两张桌椅，我去了之后就身兼多职，准备配菜、擦桌子洗碗……总之杂活都可以做，我也干得十分认真。晚上向迪会坐公交车过来，然后我们再一起回到他的住处。
　　向迪说，靠，不能白白让你小子在我这儿住。我说，那要怎么样。向迪说，你帮我洗袜子。我惊恐万分，并且誓死不从，向迪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就这样，白天我和向迪都要出去打工，晚上一起回来打打游戏再睡觉。有一天我问他失恋翻篇了没有，向迪微微一愣，随后露出一个淡淡的苦笑。
　　向迪说，还行吧。我说，有和别的姑娘看对眼吗？向迪说，没那么快，快过年了不打算谈恋爱了。我说，为什么？向迪说，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才是该谈恋爱的时候。我说，你直接说你找不到不就行了。向迪靠了一声，又装作要揍我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段时间还挺开心的，每天早出晚归，和朋友住在一起。条件虽然没那么好，可生活还是充满了希望。
　　对此，向迪的评价是：“宋安南，你真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我反问：“为什么不满足呢？人都是知足才常乐。”
　　向迪想了想，笑着说：“你就是一小孩，我看你还没完全长大呢。”
　　我左思右想，觉得向迪说话变得如此深沉，肯定是平时吃了太多爱情的苦。
　　“来了啊，小宋。”快餐店里的张师傅对我打了个招呼。
　　我笑道：“嗯。”
　　这几天天气特别冷，降温降得很厉害。二舅这间开在大学城附近的快餐店暖气很足，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间安全屋，客人不多的时候，我喜欢躲在吧台后面打游戏。
　　快到饭点，天一点点黑下来，我刚结束一把游戏，有两人推开门走了进来，玻璃门上的风铃发出一阵轻响。
　　“欢迎，吃点什……么。”我从吧台后面站了起来，顿时有些挪不开眼睛。
　　最先走进来的男人穿了一身黑，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眉眼英俊，右边的肩膀上轻松地背着一把吉他，他进来后找了个空位坐下，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我。他身后跟着一个染了红发的男人，看起来个子也很高，气质要比他张扬许多。
　　这个人！是那天那个……
　　刹那间，关于那天被向迪叫过去撑场子，莫名其妙走错包间的记忆再次在我的脑海里复苏。
　　“牛肉面，两碗。”红发男人看着墙上的菜单说。
　　“哦……哦，好的。”我感觉自己的反应变慢了一拍，“牛杂面……”
　　“是牛肉面！”红发男人奇怪地看过来，纠正道。
　　“嗯，牛肉面！两碗。”我小跑两步，对后厨喊。
　　我在后面等了一会儿，余光瞥见他们坐在那儿聊天。那天的男人脱掉了外套，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张师傅把面递给我：“好了，送过去吧。”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有一碗再加个蛋。”
　　“好。”张师傅没多想，拿筷子给其中一碗放上炸好的荷包蛋。
　　我走过去，把加了蛋的那碗面放在男人面前。男人拆好筷子，不解地看向我。我对他笑起来：“哥哥，免费请你的。”
　　旁边的红毛差点喷了：“什么意思啊？”
　　“哥哥”两字好像也终于让男人想起了什么，只是他仍旧是冷漠的一张脸，说：“原来是你啊。”
　　“嗯。”我拖来一张凳子，坐在他不远处。
　　“有什么目的？”男人很快地扬了一下眉。
　　“哥哥你叫什么？”我说，“一颗荷包蛋能换来吗？”
　　“靠。”旁边那红毛气笑了，双手抱在胸前，“不是，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脸皮很厚，对此完全无动于衷，直到男人对我说：“给对面的哥哥也加个蛋。”
　　“哦。”我听话地跑走了，又用小碗装个蛋回来。
　　不过说实话，我也不敢真的一直去打扰客人吃饭，这之后就坐回吧台里去，只是还时不时地把头露出一点，眼睛快速地瞄一眼吃面的男人。
　　果然，今天也很像男明星。
　　而且他背着吉他，更像了。
　　“支付宝到账——”两人吃完东西，扫了墙上的付款码，把两个荷包蛋的钱也算上了。
　　我站起来说：“谢谢，下次再……”
　　没等我说完，两人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过去收东西，这才低头发现桌上有张纸巾，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三个字：陆星洲。
　　

第3章 可以帮我和陆星洲说句话吗
　　转眼快过年了，我的打工生涯也即将告一段落。
　　放假没立刻回家的原因有不少。有一部分是我和我爸的关系不太好，他是个常年醉醺醺的酒鬼，可能现在还以为我在念高二。有一部分是我哥现在负责我的生活费和学费，我自己攒点钱可以缓解他的压力。还有一部分则是因为向迪，夏天时候我和向迪一起离开家乡，冬天了我想和他一起回去。
　　很快，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向迪二舅。
　　二舅个头中等，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他的身材微微有些发福，但发量在这个年纪的男人中绝对能打。二舅把我的工钱转给我，又额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我手里，说道：“过年好过年好。”
　　我顿时喜笑颜开：“谢谢二舅！”
　　站在一旁的向迪十分震惊：“不是，舅，我的呢？”
　　二舅冷酷无情：“你的没有。”
　　几家饭店都要停业休息了。二舅跟员工们吃了顿饭，拿上装好的红包和零食饮料送给大家。这之后，二舅带着向迪和我也收拾好东西，准备自己开车回老家。
　　“二舅妈好。”我跟着向迪坐上后座。
　　“安南吃了没？”二舅妈回头抓了一把瓜子给我，“要开一段时间，多半还得堵一会儿，我们晚上应该能到。”
　　“嗯，吃饱了。”我点头。
　　向迪把头扭到一边，然后伸长胳膊在我手里拿瓜子。
　　二舅妈奇怪地回过头，问：“你俩吵架了？怎么一副不怎么想看对方的样子？”
　　“没有——”向迪拖长音，有点阴阳怪气，“没有吵架。”
　　“不要和大学生吵架。”二舅妈叮嘱。
　　向迪下巴一仰：“行行行。”
　　我也慢吞吞地磕了会儿瓜子，假装大度地说：“向迪，我决定原谅你。”
　　向迪：“……”
　　我得承认，出门之前我对向迪的态度实在不怎么好。主要是因为向迪昨晚一言不发地把我的牛仔裤放洗衣机里洗了，今天他打开洗衣机，一脸要教训我的样子，说：“宋安南！你口袋里怎么放着餐巾纸不扔？”
　　我微微一愣，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连忙跑过去看，写着“陆星洲”名字的纸巾早已四分五裂，碎成一洗衣机的烂渣渣。
　　“你干什么啊？”我忽然有点生气。
　　向迪不理解：“宋安南你还凶？”
　　我弯下腰低头在洗衣机里捡纸巾的碎渣渣，说：“都没有了。”
　　“一块钱一包的纸巾你也当个宝贝。”向迪絮絮叨叨，“没有什么啊？”
　　我说：“好不容易要来的名字没有了。”
　　向迪崩溃了，用手掐我的脖子，说：“宋安南你说话怎么变成这个风格了！”
　　在向迪的再三追问之下，我把之前遇见陆星洲的事情对他说了一遍。向迪深沉地听我说完，想了很久，才一脸惊恐地说：“宋安南你有毛病吗？你问一个男的要名字？你想干什么？你想跟他交朋友？”
　　朋友吗？我还没仔细想过。
　　我挠了挠头，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我觉得他很神秘，就是有点好奇吧。”
　　向迪听了更加愤怒，很莫名其妙地说：“那你跟别人玩去！”
　　我说：“我没他联系方式，我只是知道他叫什么。”
　　向迪没再说话。
　　我开始费劲地清理洗衣机里一塌糊涂的纸屑。
　　回去的路上我恍惚中明白了一点，也许向迪是有了一点“危机感”。他之前一直说，在这个地方只有我这么一个朋友。但我在上大学，而他是在打工，我们两人以后的路是越走越远的，突然冒出一个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人，向迪有“危机感”也正常。
　　不过向迪不是那种钻牛角的人，而且他的记性很差，我们坐在二舅的车上磕了会儿瓜子，他就又跟我“和好”了。
　　“堵车了。”二舅在车里叹了口气，二舅妈则在听她偶像刀郎的歌。2002年的第一场雪……二舅妈听了一会儿动情跟唱，二舅不甘示弱地开始和音。
　　我和向迪是第一次亲身经历春运回家，一时之间对周围的一切觉得十分好奇。在堵车的过程中，冬日白茫茫的天空忽然开始飘雪，向迪拿着手机对外面拍照，对我说：“快看，下雪了。”
　　我强调了一遍：“嗯……向迪，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向迪回过头，有点好笑地说：“我也没有真的生气，你想认识那个陆星星就认识吧。”
　　我纠正他：“是陆星洲。”
　　“随便。”向迪笑了两声。
　　我把自己的推断告诉向迪：“我觉得陆星洲应该就在大学城那一片上大学。”
　　向迪很敷衍：“嗯。”
　　我说：“可能他是学音乐的？那边有音乐学院吗？”
　　向迪说：“没有……你说的我都有点好奇了，陆星星真长那么帅吗？”
　　我又说一次：“是陆星洲。”
　　“行行行。”向迪说，“反正你现在只是知道一个名字，等下次你们再遇上的话就问他要联系方式好了。”
　　“……如果还能再遇上。”我说。
　　后半段路程，雪已经不怎么下了，我和向迪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等我睡醒后，已经来到华灯初上的城市中，二舅和二舅妈的嗓子都快唱哑了。
　　“安南醒啦。”二舅妈笑了笑。
　　“嗯。”我揉揉眼睛。
　　他们把我放在熟悉的街口，向迪睡眼惺忪地看着我，对我挥手：“拜，明天出来吃饭，我喊上之前的兄弟。”
　　“好。”我说。
　　我背着包向街里面走，街两旁高大的老树全都掉光了叶子，尽头处有一家私人小超市还开着，门头处写着“美好年华”四个字。超市的左边放了一辆很旧的投币摇摇车，是个做工很烂的蓝色机器猫。这个机器猫在这里待了很久，仿佛有一辈子那么久，谁也不知道它还能不能正常运作。
　　我眯起眼睛看了看，摇摇车那狭窄的座位里努力地塞着一个男人。我走近一点，看见宋回一脸醉意地趴在那儿，双手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我心里难受起来，没有回来前是不想见到他，但见到他之后又很心疼他。
　　我大声喊他：“爸！”
　　宋回动了动，但是没有完全抬起头来。我感到胸腔内有一股怒气在聚集，忍不住狠狠地说：“宋回你这酒鬼，你迟早有一天会倒大霉！”
　　“美好年华”超市的老板听见了，从里面走出来，对我说：“哟，安南回来了啊，大学生活怎么样？”
　　我一边把背包换到胸前，一边努力地弯腰背起宋回，吭哧吭哧地道：“还好。”
　　老板过来帮我搭了一把手，我对她说谢谢，然后一路背着宋回往家里走——我们住的老小区是步梯房，但幸运的是我们家住在一楼。
　　宋回看起来是完全失去意识了，我把他重重地扔在床上，然后给我哥宋昭打电话，宋昭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管他，冰箱里还有点吃的，自己热一热吃吧。”
　　我问：“你在哪里？”
　　宋昭一笑，说：“怎么了？查岗？我在外面跟朋友吃饭，等会儿就回去。”
　　半年多没有回来，房间还是老样子，宋昭说之前特意帮我打扫过。洗完澡后我趴在床上，拿笔记本电脑搜索“陆星洲”这个名字。
　　接着……还真的被我找到了一些线索。
　　有一张照片。我点进去看，是T大一年前研究生迎新晚会上的。陆星洲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坐在舞台上在弹吉他，灯光从他的头顶打下来，跳跃的金色落满他的睫毛。
　　T大，T大……还真是大学城附近的。
　　管理学院，研究生。
　　我在心里算了算，发现他好像和宋昭差不多大。
　　顺藤摸瓜，我又找到了T大的超话，翻了半天里面也有关于陆星洲的讨论。有一条就是这张迎新晚上的照片。看着看着，我忍不住在床上坐了起来，心想原来陆星洲这么有名。
　　我关注了T大的超话，尽管我上的那个二本和T大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再接着，我又关注了T大管理学院的公众号，又从公众号的某篇文章里找到了陆星洲所在专业的公众号——这看起来不是官微，像是学生运营的，发布的内容也都是他们专业学生在课堂上课题作业的延伸。
　　到这一步为止，我不得不感叹一句——互联网，地球村，让我们，心连心！
　　倏然之间，一个有点无聊的想法跳进我的脑海。我打开对话框，试着给他们专业的公众号发了一条消息：【有活人吗？】
　　以前我和向迪在网上经常看见售卖机里面有活人的梗图，对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更新的公众号，我也有了一种类似“售卖机”的感觉。如果有人回我的话，那就还真是“售卖机”里有活人了……
　　下一秒，公众号：【有。】
　　我顿时微微瞪大眼睛，喃喃念了一句：“还真有啊。”
　　公众号：【您好？】
　　我想了想，于是慢腾腾地打字：【你认识陆星洲吗？】
　　公众号这次没有立刻回复我，我等了一会儿，从坐着的姿势换成躺下来的，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等待着。在我以为对面不会再回复的时候，公众号又说：【认识。】
　　我打了个哈欠，这时候已经有点困了，眯着眼睛又打字：【你可以帮我和他说一句话吗？】
　　公众号：【什么？】
　　我：【哥哥，祝你新年快乐。】
　　

第4章 陆星星、小狗、溜溜球
　　宋昭骗了我。
　　他的那句“等会儿就回去”等了整整一夜，我在床上睡死过去，灯也没关，就这样一直到了早晨六点多钟，天边渐渐泛起白光，我才隐约听见客厅传来开门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宋昭轻手轻脚地进来，我感受到他想尽量不发出声音，但是我的包放在地上，他不小心踢了一下，随后又很快地小声咕哝道：“怎么不收收好。”
　　我睁开眼睛，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将光芒投射到整个房间，宋昭还穿着冬天的厚外套和牛仔裤，羽绒服的毛领皱巴巴的，东一块西一块，看起来根本不暖和了。
　　我先翻了个身，制造出一点声音防止吓到宋昭，然后喊道：“小昭。”
　　宋昭转过头，看见我醒了，露出一个笑脸，威胁道：“喊哥。”
　　“哥。”我又说。
　　宋昭的皮肤晒得比我黑一些，灯光下他轮廓分明的脸很年轻，笑起来的时候十分爽朗：“冰箱里的剩饭吃了没有？”
　　我说：“没有。”
　　迟疑几秒，我又说：“爸好像一直没有醒。”
　　宋昭的笑容一顿，眼神中的烦躁转瞬即逝，但他还是无所谓地说：“不管他。”
　　和宋昭说了几句话，我觉得我的睡意已经没了，索性坐起来和宋昭一起出去吃点东西。期间吃着吃着，宋回的房间里传来声音，男人走出来看见我和宋昭，微微愣住，随后对我说：“安南回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
　　宋昭回头：“爸你要吃点吗？”
　　宋回摇了摇头，他走进洗手间，我们听见了一阵水声，这之后宋回又沉默着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一直不知道我爸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些年我每次见他时，他十次有九次都不太清醒，剩下清醒的时间里，我们彼此也都无话可说。
　　这个时候我总有一种解脱和内疚并存的感受。解脱是因为，我终于去了别的城市上大学，大部分的时间可以离开这里。而内疚则是因为，宋昭走不了。
　　我问：“哥，你一夜未归是去哪儿了？”
　　宋昭的说辞很含糊：“出去玩了，跟朋友在一起。”
　　吃完这顿时间点很特殊的饭，宋昭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一丝疲惫，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告诉我：“你自己玩儿吧，我去补觉了。”
　　“嗯。”我说。
　　宋昭笑了笑，又说：“打工的钱自己留着，之后找个机会再去谢谢向迪二舅，桌上的东西你就放着吧。”
　　我说：“好的。”
　　说完宋昭也回了他的房间睡觉——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稍微仰着头看向墙上的黑白照片：老太太看向镜头，她平静地微笑着，一双眼睛注视着虚空却仍然明亮。
　　我说：“奶奶，我回来过年了。”
　　虽然宋昭让我不要操心，但我还是顺手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早晨的这段时间瞬息万变，一转眼天已大亮，是个有着暖阳的晴天，我回房间里打向迪的电话，提议道：“向迪，我们去酒吧喝酒怎么样？”
　　向迪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喷涌而来：“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啊宋安南！有酒吧是早上七点半开门的？”
　　我说：“那算了，我们去逛商场怎么样？”
　　向迪咬牙切齿说：“商场也要十点半开门。”
　　我说：“那我们玩什么，你昨天不是说喊上之前的兄弟一起吗？”
　　向迪快要晕倒了，他说：“没人这么早起床……算了，你直接到我家楼下吧，我下去拿个东西给你。”
　　“行。”我笑了起来。
　　我很快地穿好衣服，拿上钥匙手机出门去了。外面的街道很安静，的确没什么人，我没有坐公交车，而是骑单车溜达去向迪的家。他家和我家离得不是很远，只有两三公里，但那一片曾经是我们这里最早的商品房小区之一，而我家是特别老旧的单位分配房。
　　到小区门口保安问我住几栋，我说了向迪家的住址，保安打量了我几眼，看起来有点怀疑我，但最终他还是放我进去了。我继续骑着车，穿梭在一片规划有序的绿化树中——这地方很神奇，如果在夏季的雨天来，植物与植物之间会牵连起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仿佛走在某处神秘的热带雨林。但如今是冬天，这里只是枯萎的一团人工造景。
　　我加速骑到向迪家楼下，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加绒睡衣，头发支棱得像是鸟窝，正在楼下吃包子。我笑着喊了他一声，向迪一边吃包子一边打哈欠，接着扔给我一个黑色的东西，我还跨坐在单车上，奋力地接住，低头一看，居然是一个……
　　“什么啊。”我笑起来，“溜溜球？”
　　向迪吃完了东西，说：“嗯，之前我从家里翻出来的。”
　　“新的？”
　　“应该是。”
　　我有点喜欢，但又想起自己上一次玩这个大概是小学时代。于是我把车停好，站在太阳底下试着玩了一次溜溜球。第一次没有成功，我很快又试了第二次，这回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我很兴奋地想让向迪看一看，却没想到一转身向迪已经不见了人影。
　　向迪给我发微信：【我去楼上收拾收拾，你在楼下玩会溜溜球吧。】
　　我震惊地打字：【你糊弄我。】
　　向迪：【你不喜欢吗？】
　　我：【……喜欢。】
　　我记得从前看过不少溜溜球的比赛，那些人玩的更好，花样更多。小时候一看就入迷，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作业没写，时间唰地一下就过去好几个小时。我也试过玩出些花样来，但说实话根本学不会，强行装逼只会加剧溜溜球的耗损。
　　我就这样拿着向迪的溜溜球在他们小区里乱逛了一阵，这段时间，小区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站在一段回廊下方，能感受到背部被阳光晒得很舒适。又过一会儿，我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还有小动物特有的喘气声。我收起溜溜球，站在阳光下对远处回廊的尽头看，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狗尾巴。
　　是狗吗？我情不自禁地追过去。
　　我喜欢狗，以前养过一只，但很多年都没有再养，偶尔还是想要撸撸小狗。
　　我用嘴嘬嘬嘬了几声，前面的狗无动于衷。我不甘示弱，又继续追上去，每次转弯的时候它都恰好给我留下一段小尾巴。过了一会儿我有点奇怪地想，不是吧，这狗是不是故意逗我玩。
　　向迪家的小区确实有点大，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再次经过那团枯萎的人工造景，又穿过另外两条回廊，拐过几个弯后，终于看清了那只小狗的全貌。
　　一只陨石边牧。
　　它自己咬着绳子，微微歪过头看我，而后又向坐在凉亭里的男人跑去——我轻轻眨了眨眼睛，看着那个人弯下腰，摸了一把小狗的脑袋。接着，他转过脸来，我的疑惑都化成一句带着惊讶的低喊：“陆星星！”
　　陆星洲看着我。
　　晕倒，都怪向迪，向迪给我洗脑了。
　　我差点咬到舌头，感觉脸颊的温度蹭的一下子上升，我说：“不是！陆星洲。”
　　“嗯。”他说，“你在干什么？”
　　他还记得我吗？我的心跳得厉害。怦怦，怦怦。我不由自主地向他走过去，很尴尬地说：“我跟着小狗来的，嗯……这是你的狗吗？”
　　“是。”陆星洲应道。
　　我问：“哥哥你是本地人？你家住这里吗？我朋友家也在这里。”
　　他说：“我姨家住这里，我不是本地人，只是来过年的。”
　　我的脑袋晕乎乎的，四周的光线更加明亮，在这间凉亭里，四面八方都是空旷，仿佛任何心意都无法藏匿。我努力找寻着新的话题，说：“哦……那，那，那个……嗯……其实也没什么事，你玩溜溜球吗？”
　　陆星洲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懒洋洋的，眼神也停留在边牧身上。他只穿了一件黑色大衣，皮靴很干净，看起来和前段时间那个很酷的他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我还是很快发现陆星洲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头发。
　　短了。
　　不像是去理发店修剪过的样子，反倒像是有人随手拿了把剪刀，咔嚓一下剪去大半，乱糟糟的。
　　也许是我的目光实在太明显，陆星洲很快摸了下边牧的头，命令道：“再去转一圈，五分钟后回来。”
　　边牧呜了一声，又咬着绳子自己跑走。陆星洲回过头，看着我说：“不玩，你玩吗？”
　　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我说：“嗯。”
　　他说：“那你玩一下我看看。”
　　我说：“好。”
　　我把口袋里的溜溜球拿出来，又问：“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这回陆星洲终于很快地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但很可惜，只是个很短暂的微笑。陆星洲的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石凳上，他偏过头，阳光照亮了他的脸，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围着他旋转起来，我有点看不清他的眼睛，他说话声音很沉：“记得，小宋。”
　　“叫小安或者小南都行！”我硬着头皮开始给陆星洲表演溜溜球，但只会最基础的，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有一次收回来的时候还失败了。
　　靠。我简直想抬手给自己一拳。为什么要提溜溜球这件事，我是神经病吗。
　　不过陆星洲倒是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我玩溜溜球。
　　这下好了，我觉得“五分钟”一时之间变得很短又很长，期待边牧不要这么快回来，又觉得自己在陆星洲面前实在太傻，怕他在心里笑话我——这小子该不会是个智商低下的跟踪狂吧。
　　我想着想着，突然把心里的担心自问自答了一遍：“哥哥，我不是故意跟踪你，我只是来找我朋友玩的。”
　　陆星洲微微一愣，随后说：“我没说你在跟踪我。”
　　我舒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陆星洲笑了起来。我想问陆星洲的头发为什么变成那样了，还想问能不能加他的微信，但我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五分钟结束了，边牧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开心地围着陆星洲的脚下打转。陆星洲抬起手对边牧说“坐下”，他让我摸一下小狗的头，我顿时热泪盈眶地摸了好几下。
　　之后陆星洲站了起来，正好向迪也给我打电话，我没接，陆星洲顺势对我说：“拜，小宋。”
　　“接电话吧。”他又说。
　　“好。”我点点头。
　　我把向迪的电话接起来，眼睛还在看着陆星洲，听见向迪在那边疑惑地说：“宋安南你跑哪儿去了啊——我到处找不到你人。”
　　这时候，陆星洲牵着边牧离开，走下凉亭的台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对我说：“对了，也祝你新年快乐。”
　　

第5章 装一下
　　年三十过得比我想象中要快许多，我哥做了一桌饭，我爸也清醒了一阵子，我们打开春节联欢晚会一起看了半小时，我爸难得问了我一些关于学校的事情。不过这之后，他又跑出去喝了不少酒，谁也管不了谁了。
　　距离我无意中在向迪家小区遇上陆星洲已经过去几天，后来我又借口去那儿转悠，却没再碰上过陆星洲和那只太过聪明的陨石边牧。
　　我还没把这件事告诉向迪，我好像暂时希望这件事只藏在自己的心里。
　　并且，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想起陆星洲，就像是此时此刻，我们在东岛的秘密基地里聊天，向迪说我在装自闭儿童，其实我是在想陆星洲。
　　向迪的那帮混混哥们也都陆续毕了业，很少有人会离开这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但无论怎样，大家看起来都还挺开心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发现我和向迪离开的这半年里，不知道谁淘了一个迪斯科球挂在那儿，现在我们把窗帘一拉，迪斯科球不要命地旋转，并且坚持不懈地向各个方向发射刺眼的光。
　　有人缠着向迪说说出去打工的事情，向迪又把给他二舅当“牲口”用的事情添油加醋了一遍，众人笑了一会儿，转头问我学校如何。
　　“挺烦的。”我十分诚恳地说，“不想上学。”
　　一帮人又是：“不行不行，宋安南你要好好读书。”
　　我：“……”
　　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要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期待。
　　没过一会儿，一群人的话题又来了一个超级大转弯——向迪这半年来丰富多彩的感情经历如同过山车，不带着大家转上两圈实在浪费。只不过在向迪的讲述中，他很巧妙地隐藏了自己被骗两万块以及被绿的事情。
　　我没有拆穿向迪。我只是观察着向迪的表情，发现他似乎已经从前段时间的失恋状态中走了出来，再一次的，我欣赏他的坚强。
　　向迪的视线扫过人群，很像是一个散漫的国王，他数了数人头，突然说：“不对，老齐呢？他怎么没来？”
　　“老齐没来吗？”
　　大家开始找老齐，发现他人真的没来。向迪有点生气，兄弟之间要讲义气，怎么叫他来喝可乐都不来？太不应该了！向迪开始给老齐打电话，又过半个小时，我们等来了老齐的——战损版本。
　　毫不夸张，老齐走进来的时候全场寂静了整整五秒钟——他的右半张脸红肿了至少一倍，眼睛变成了一条缝，脖子上也有大大小小的淤青。他实在是……实在是太惨了。
　　向迪第一个站了起来，沉声问道：“老齐，谁把你搞成这样了？！”
　　“这绝对不能忍！”
　　“老齐你说！”
　　老齐缩了缩肩膀，讪讪笑起来，连忙安抚道：“大家先坐吧，我没事……是我爸打的。”
　　清官难判家务事。大家刚刚想要抄家伙出去为老齐拼命的劲头降了下来，只是谴责道：“老齐你爸这是下狠手啊，犯什么错能把你打成这样。”
　　战损版老齐看上去很为难，被一群人围在沙发中间，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有点落寞地打了个马虎眼过去：“没什么，不听话呗，就跟我爸犟嘴吵了几句。”
　　老齐的说法苍白无力，颇有点“官方”意味，我们只好笼统地安慰了他两句。本来晚上打算一起去吃烧烤，鉴于老齐的情况，大家把他安排到烧烤店隔壁的粥店，老齐只能可怜兮兮地闻了闻烧烤的味儿。
　　吃完饭散伙，我和向迪找了个网吧上网，进了双人小包间，向迪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滋滋滋地震动不停。他神情严肃地看了半天，两条眉毛一会儿飞起来，一会儿低下去，嘴里喃喃念叨着：“我靠我靠。”
　　作为一个网瘾青年，我这时候已经打上游戏了，只能一心二用地问：“嗯嗯，怎么了？”
　　“我可能知道老齐为什么他爸打得那么狠了。”向迪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集中精神，手上飞速操作，和队友一波完美配合打掉对面，等赢了这一场之后，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说：“为什么呢？”
　　向迪的电脑还没开机，他看着我，说：“老齐……他可能是出柜了。”
　　“出轨？”我没听清，“老齐什么时候有的轨？”
　　向迪说：“不是那个，是说老齐是个同性恋。”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但我也知道同性恋是怎么回事。
　　以前高中时我和向迪一块出去玩儿，当时就听说过十一中的一个男生，和十三中的一个男生在补习班放学之后接吻。
　　十一中和十三中都比我和向迪的高中强一些，他们当年在搞冲刺班，本来两所学校就是竞争关系，却没想到还有人偷偷做这种事。
　　不过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也有人说这都是捕风捉影，根本什么也没发生。
　　还有就是上大学之后，我们隔壁系的一个男生在贴吧里直接对另一个男生表白了，但比起高中时期的那件传闻，贴吧表白反而没有引起多大的水花。
　　我想了想，说：“哦，然后？”
　　向迪又嘶了一声，惊奇地看着我：“宋安南你这么镇定是我没想到的。”
　　我说，我们以前就听过不少关于同性恋的事情。向迪说，我完全忘了，十一中和十三中以前那两人这么猛？我无语地看着他，向迪的记性是真的很差。
　　向迪的注意力全都被老齐吸引过去了，网吧双人包压根就是浪费。他低头刷着手机，忽然抬起头对我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着，向迪拽着我的卫衣帽子就要走，我赶紧气沉丹田，用尽全力把最后一把游戏打完，认真地说：“我不能坑队友，等我一下。”
　　向迪：“……”
　　向迪带我去的地方在西岛市中心，一家我们从来没去过的酒吧，到了门口才发现还有另外两人，都是白天在秘密基地里的兄弟。
　　他们说：“老齐出柜就出柜，被打了也算是为爱牺牲……听说他对象就在这里面上班，是个领班。”
　　向迪说：“那我们看看去。”
　　我没什么意见，单纯地觉得他们的这种行为很无聊。但话又说回来，我和向迪的生活一直都挺无聊。西岛玩的地方很少，来这里打发时间也可以。不过……我们四个人刚走进去，就有不少人盯着我们看，其中一个几乎是明目张胆。
　　那男人长得不难看，只是看着我们的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向迪一身正气，还以为他要来找茬，就问：“你看什么？”
　　对方眨眨眼睛，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我们四人找到位置坐下，点了酒后，整个酒吧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就在下一秒，令我没想到的是，前方的舞台有人上来调整了一下话筒——那是，那是陆星洲！我找了几天的人居然在这里！
　　陆星洲那参差不齐的长发重新被扎了起来，他穿着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两边的袖子都卷起来，露出白皙修长的手腕。他安静地坐下，也没看台下的任何人，就这么抱着吉他唱起歌来。
　　酒吧里始终会有些噪音，细细密密，从各个方向涌来，陆星洲的歌声像是在对抗着这些噪音。
　　有时候是他胜出了，观众们的声音低下来。有时候陆星洲则是被压制了，在无人在意的时候唱到下一句歌词。
　　但是渐渐的，陆星洲终究还是赢得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的身边慢慢地张开了一层透明的保护圈。
　　他身处于光中，他像是被这个世界偏爱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
　　我也出神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旁边的向迪忽然说：“不是，宋安南你抓我手干什么，痛痛痛……你干什么啊！”
　　我如梦初醒般喂，于小衍垂下头，然后松开手，迷茫地说：“我抓你手了？”
　　“狗抓的。”向迪瞪我。
　　我站了起来，看向陆星洲。向迪坐在旁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鄙视，问我：“你站起来干什么。”
　　“我热。”我迅速掏出手机对准台上，然后放大镜头，拍了一张很糊的陆星洲，之后再次坐下来，“有点热啊，向迪。”
　　向迪：“……”
　　没过几秒我又忍不住站起来，弯着腰走到靠近舞台的地方蹲下，然后打开音乐软件里面的识歌功能，悄悄地在角落里面看了他一会儿。这个角度很低，舞台上的那些黑色器材形成各种间隙，我看见陆星洲的靴子，好像还是那天在凉亭时的那一双。
　　一曲结束，陆星洲没有下来，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个男生过去跟陆星洲说了一句话，他淡淡地点了下头，又开始弹奏新的曲子。我蹲不住了，腿有点酸，旁边还有一桌男人一边喝酒一边笑着看我。于是我很快地走回去，看见向迪他们僵硬地坐在那儿，问：“怎么了？”
　　向迪很小声地说：“这好像是个gay吧。”
　　我立刻：“啊？”
　　西岛还有这种地方？但仔细一想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老齐都已经是同性恋了。难怪……难怪我们进来的时候始终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向迪死死地拽住我，有点反应过度，紧张地说：“酒我都不敢喝了，四杯都给你，喝完赶紧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为了不浪费把四杯酒全都喝完了。我说，再坐一会儿走吧，我想听陆……想听歌。向迪奇怪地看着我，问你刚跑出去是干什么？我说，我听歌识曲。向迪说，你问我不就得了，我知道刚刚是什么歌。
　　“快点走。”向迪催促我。
　　“嗝。”我想说话，但是却突然很小声地打了个酒嗝，“好吧。”
　　向迪买了单，我们四人几乎是夺门而出。走到街对面，向迪舒了口气，说：“妈的，原来误入盘丝洞是这种感觉……散了散了，今天先各回各家。”
　　我跟他们告别，但走着走着，我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陆星洲知道这是gay吧吗？他要是不知道，在盘丝洞里也……挺危险的！
　　于是我想了想，调转方向往回走，结果还真的让我看见了他。我刚想过去假装偶遇，却看见另一个男人走出来从背后扑了陆星洲一下。陆星洲踉跄一步，夜色中，他俊脸上的表情冷得像是覆上一层霜。
　　“帅哥给个联系方式啊……不要这么严肃嘛。”对方显然喝得有些上头。
　　陆星洲：“滚。”
　　“你是单身吧？加一下以后一起出来玩……”
　　陆星洲皱起眉：“你……”
　　“哥哥！”我头脑一热，赶紧跑了过去。
　　陆星洲侧过头讶异地看了我一眼，下一秒，他却伸出手来揽住我的腰，低头在我耳边快速说：“装一下。”
　　“装……”我贴近他，很小声地结结巴巴起来，“……什么？”
　　陆星洲目视前方，拿我做挡箭牌：“我有男朋友，他来接我了。”
　　

第6章 感谢你，浇灌食人花
　　说来惭愧，这不是我第一次装别人男朋友。
　　以前班上有个姑娘跟我关系还不错，有一个学期她是我的同桌。某天放学时，我和向迪无意间看到她被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堵在教室里告白。我们本来有点尴尬，但那姑娘投过来一个求助的眼神，并且大喊了我的名字。
　　“我和宋安南其实在交往！”姑娘一个箭步冲过来，向迪被她撞得差点儿摔一跤。
　　隔壁班的男生脸色阴沉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旁边的知名混子向迪，只好一言不发。等他走后，我前同桌才跟我说：“对不起宋安南，拿你做挡箭牌了……只是不知道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向迪围观半天，插嘴道：“他是我朋友，不会有人找他麻烦的。”
　　我们也是过了很久才知道，隔壁班的那个男生性格很偏执，有段时间他经常“骚扰”别的女生，最后不知为何突然退学了。
　　只是……不得不承认，虽然不是第一次装别人男朋友，但这项业务到了陆星洲这儿，我还是不知道要做什么。思绪万千变成一秒流星，我决定不能就这么原地化为雕像，干脆抬起手，十分占有性地环住陆星洲的脖子。
　　陆星洲：“……”
　　我小声说：“哥哥，我们走吧。”
　　下一秒，陆星洲的手臂更加紧了紧，他带着我转了个身。我们完全无视刚刚喝多了的男人，我出现之后他也不敢再过来缠着陆星洲。走到街角的转弯处，陆星洲松开了手，变成我半挂在他的身上。
　　他低下头看我，我说：“哦，不装了？”
　　“嗯。”陆星洲点头。
　　我松开手，装作不经意地朝后退去，结果左脚踩到右脚，身体不怎么帅气地摇晃起来。然而我只是稍微那么一晃，陆星洲就已经下意识地伸出手来——他准确地抓到我卫衣的领口，就是以前港片里面小混混被主角提起来打的那个姿势。
　　陆星洲笑了，却没有松开手：“抱歉。”
　　我说：“没事的，我这卫衣整天被人扯来扯去的。”
　　他说：“怎么扯？”
　　我说：“喏你现在是扯我领子，之前我和我朋友在网吧上网，他就拎我后面的帽子。”
　　陆星洲松开了手，还帮我稍微抚平了一下。我和他站在西岛某条街的某个转弯路口，忽然开始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陆星洲把外套穿上了，不再是酒吧里的那一件衬衫，他收回手，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冬天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稍微有点乱。
　　我还是很热。有可能是之前向迪让我喝下去的四杯酒在胃里终于发挥了作用。见到陆星洲没有直接走开，我有一种莫名的飘飘然，这种飘飘然又让我不停地说许多话。我伸手给陆星洲演示一遍，把卫衣的帽子直直地拎起来，跟他说向迪就是如此对我的。
　　令我惊讶的是，陆星洲竟然没有觉得无聊，他只是点点头，对我说：“这个朋友是ktv那个吗？”
　　“啊，你记得。”我说。
　　“记得啊，小宋。”他说，“我记忆力不差，而且你也挺好记的。”
　　“挺好记的是什么意思？”我问。
　　陆星洲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右边的眉毛飞快地上扬了一下，缓缓地说：“就是挺好记的。”
　　我平时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但这个时刻和陆星洲在一起，我偏偏想知道“挺好记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可惜我不想现在再问一遍了，再问一遍也实在太傻。
　　“好了。”陆星洲看了看远处，路边一棵掉光叶子的树旁立着昏黄的路灯，“我要回家，你住哪儿，我送你。”
　　我说了个方向，陆星洲把手机打开查了下，说：“哦，这里。”
　　“我们可以走回去。”我舔了舔被风吹得有些干燥的嘴唇，“哥哥我可以先送你，然后我再回去，反正不远。”
　　陆星洲考虑了一会儿没说话，路灯的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他鼻梁很高很挺，光在他的脸上打下一道阴影。我一定是喝多了，因为我找的借口是：“装一下男朋友就装到底？”
　　陆星洲又笑了。
　　我的眼神躲闪起来，知道这个借口很拙劣，明明先前就已经结束了，这种业务多半都是一次性的，怎么……怎么还返聘了。靠，返聘好像也不恰当……干了一次就退休了同样很怪。
　　陆星洲低头又看了一会儿手机，之后便把手机收起来，抬手轻按了一下我的后脑勺，说：“那就走吧。”
　　啊？我有点震惊地偏过头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声音。怎么，还，真的答应了？
　　陆星洲说，不想走了？我立刻摇头，然后对他笑，走啊！走走走。我带路。陆星洲说，你走错了，这个方向。我说，不可能，我就是在这儿长大的，我不会走错。陆星洲像是不想解释，只是说他想走另一个方向，于是我很没原则地跟了上去。
　　走了一会儿我发现，刚才还真的是我看错了，陆星洲带我走的方向才对。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陆星洲不主动提起我也就当没有这回事。
　　路上行人不多，西岛的夜生活不算特别贫瘠，但也没有达到彻夜狂欢的地步。我和陆星洲走在一起，有时候能看见路边还开着一些茶店和海鲜大排档，有时候某条路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是偶尔有临街居民楼的窗户里还亮着灯。
　　我的话匣子逐渐打开，走到后半程的时候我对陆星洲说了好些话，说的最多的是向迪，还有以前上高中时的事情、今天才知道的老齐。
　　“他真的被他爸打得很惨。”我总结，然后咳嗽起来。
　　陆星洲大部分时候在听我说，他嗯了一声，视线落街对面的某个角落，我和他走过去，发现是自动贩卖机。陆星洲拉住我的手腕，又很快放开，说：“想喝点什么？”
　　我说：“哥哥你喝什么？”
　　他说：“我喝什么你就喝什么？”
　　我煞有介事地说：“可以啊。”
　　陆星洲随手点了两瓶矿泉水。
　　咚的一声，贩卖机只掉下来一瓶。我难以置信地蹲在下面看，然后生气地站起来踢了那机器一脚。陆星洲问，脚不疼吗？我说，疼。
　　只是这贩卖机不太懂礼貌，收了钱却不掉东西。我绕到机器的右边，对陆星洲说：“哥哥，我们一起晃一晃，看看能不能出来。”
　　陆星洲说：“以前你家电视收不到信号，你是不是也敲一敲？”
　　我一下子笑了，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是我奶奶，她经常敲各种电器，她是神手。”
　　陆星洲没有答应我一起摇晃贩卖机，只是凑近一点看上面的客服联系方式。夜色在不知不觉中又深了几分，贩卖机的屏幕荧光照进陆星洲的眼睛里，我在一旁盯着他看。
　　过了一会儿，陆星洲转过头来，说：“加客服可以退款。”
　　“加吗？”我问。
　　“太麻烦了。”陆星洲说，“算了。”
　　他拧开手里的那瓶水，仰起头隔空喝了一点，嘴巴没有碰到瓶口。我微微弯下腿，在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陆星洲怔愣住，原本想把那瓶水递给我，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他只能说：“很容易呛到。”
　　我说：“没关系。”
　　我张开嘴巴，陆星洲动作很慢很小心地喂了我一口。第一口很成功，第二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陆星洲叹了口气，说：“跑什么。”
　　“不是。”我连忙把嘴巴里的水咽下去，再不咽就要真的要呛到了，“我刚才想到一个很好笑的事情。”
　　“什么？”陆星洲问。
　　我抿了抿嘴角，生怕自己说的时候又想笑：“我刚刚张着嘴……好像是一朵食人花啊，然后哥哥你像是在浇花。”
　　陆星洲很平静地看了我几秒。我问，不好笑吗？陆星洲面无表情地说，好笑。
　　他又喝了两口，之后把整瓶递给我，说：“食人花，我不喝了，都给你了。”
　　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脑袋里面嗡嗡作响，走路像是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然而，在我没有发现的时候，我已经陪着陆星洲走到了目的地——向迪家的小区，他姨的家。
　　陆星洲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到了。”
　　“这么快。”我感叹了一句。
　　陆星洲说：“是。感谢送我回家，小宋。”
　　我说：“感谢请我喝水，哥哥。”
　　陆星洲往小区大门走了几步，听见之后又退回来，回到我的面前，又说：“感谢装我男朋友，小宋。”
　　我说：“感谢听我讲冷笑话，哥哥。”
　　陆星洲听着听着笑起来，他用手扶了下额头，这晚上，他嘴角的笑容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想了想，又说：“感谢你听我唱歌，小宋。”
　　“我……什么？”我差点要上当，“你什么时候唱歌了？这个感谢不成立……吧。”
　　“不成立吗？”陆星洲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然后凑近我一点，“你应该喝了酒，难道是我鼻子出问题了？”
　　我的耳朵顿时有点发烫，我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应该是有点问题……不过问题不怎么严重，让我们跳过这个部分。”
　　“行。”陆星洲说，“那你不要再感谢我了。”
　　我想了想，说：“我还是可以感谢你。”
　　“什么？”陆星洲问。
　　“你要是加我微信，我就可以说，感谢你加我微信，哥哥。”我憋着气，飞快地说了一长串，说完后，心脏随之感受到这种难以言说的窘迫和兴奋，一个劲儿地咚咚咚跳起来。
　　但幸好，陆星洲像是忽然善心大发：“怎么办，那只好再给你一个感谢的机会了。”
　　

第7章 这饼啊，怎么就像人生
　　我扫了陆星洲的好友，当着他的面添加，写了一句：我是宋安南，然后发过去。之后我没多做停留，很快地对着陆星洲挥了挥手，头昏脑热地跑出去一段路，回过头又对他喊道：“我回家了！”
　　陆星洲还是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站的很直，个子很高，冬日有夜风，吹动他的衣摆，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隐约觉得他可能还是在笑，于是我又喊道：“你也回家吧！”
　　远远地，陆星洲也抬起手对我挥了一下，随后他转过身，真正地离开了。
　　我的胸口满溢出一种兴奋又快乐的感觉，我的嘴巴、双手和心脏都在欢欣雀跃，我知道这是酒精和冷风的作用，却也明白陆星洲这个人像是神奇的催化剂，“砰”的一声和“啪”的一下让原本想要燃烧的东西变得更加剧烈。
　　想要大喊，想要奔跑，想要跳进海中干脆游上几圈再回来。这几个备选项里，大喊会扰民，跳进夜海没有泳裤，所以只剩下奔跑。我的双腿很健康，回我家的那两三公里路，我是跑回去的。
　　光线越来越暗，一路上我什么也没想，也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奔跑。跑回老街，美好年华超市也已经关了门，那辆蓝色机器猫摇摇车依旧灰头土脸。我停下来喘息了一会儿，手里还捏着陆星洲给我的那半瓶矿泉水。
　　然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件事还是我那个前同桌，让我装过她男朋友的姑娘说的。
　　她说她以前有个关系很要好的朋友，有个校外的男生喜欢上她的这个朋友，千方百计地追过她朋友很多次，可她朋友始终没有回应过。
　　直到她朋友转校离开的那一天，校外的男生又过来找她，她朋友给那男生吃了一颗刚洗好的葡萄。两人说了几句话，之后那男生就很开心地在学校操场上跑了好几圈，虽然，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我当时说：“听得我也想吃葡萄了。”
　　我同桌说：“明天让我妈洗点带过来。”
　　这是一段无聊的回忆，我也忘记这姑娘有没有带葡萄回来，高中毕业后和我联系最多的人只有向迪，我甚至连为什么想起这件事都不明白。
　　回到家，我躲进房间，拿出手机来才看见陆星洲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十分钟前他给我发——
　　陆星洲：【到家了吗？】
　　我坐在床上赶紧打字：【到了到了。】
　　陆星洲：【睡了，小宋。】
　　我：【睡了，哥哥。】
　　话虽如此，可是我睡不着。洗完澡后我一直躺在床上玩手机，陆星洲的朋友圈只有寥寥几张图片——风景照，还有那天的边牧。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不知道最终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直到我的耳边传来响动，听见客厅有人走进来。
　　宋昭？我看了看时间，又是早上七点多，这人怎么放纵成这样，经常夜不归宿？
　　我打了个哈欠，走出房间喊道：“哥……”
　　下一秒，我却和一个画着烟熏妆的成熟女人来了个对视，我瞪大眼睛，往后倒退一步，然后看了看墙上我奶奶微笑的脸。不对，这是我家！
　　“安南。”她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我退回到房间里，扒着门缝问她：“姐姐你谁？”
　　她一直笑着看我，好在宋昭很快从另一边的卧室走出来，看见我也愣了几秒，有点无奈地说：“安南，你干什么呢，这么早就醒了？”
　　我明白了，这女人和我哥认识。果不其然，两人说了几句话，宋昭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走下去。我双手抱胸，靠在门框那儿看着宋昭，吊儿郎当地喊他：“小昭。”
　　我哥笑了一声，说哎。我继续说，小昭，你招不招？宋昭笑得更是停不下来，一口气说了好几句，我招我招。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扬起下巴说，如实说来。宋昭说，这有什么嘛，谈个恋爱而已。
　　宋昭对我说，两人也是在这个冬天才认识的，只是这个姐姐比宋昭大八岁，他们能不能走到最后也不一定。宋昭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奇怪，像是故意装作洒脱，又掺杂着对未来的希望。
　　我说：“你们互相喜欢一定能在一起的。”
　　宋昭笑了笑，过来揉我的脑袋，说：“你懂什么。”
　　说完，我哥去厨房里做饭，过年期间家里剩下不少吃的，正好我也醒了，便和宋昭一起专心消灭食物。回到房间，我才看见微信里的新消息。
　　是陆星洲发来的。
　　没有文字，仅仅一张饼店的照片。
　　但是……这家店……好眼熟。
　　我只思考了几秒钟，试探着打字说：【梅干菜扣肉的最好吃。】
　　陆星洲：【嗯。】
　　我：【豆腐粉丝的也不错。】
　　陆星洲：【我试试。】
　　我：【你怎么到我家楼下这边来了？】
　　陆星洲又发了一张照片给我，是一张小狗的图片。边牧坐在他的脚边，金色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小狗黑色的圆眼睛里。
　　怎么办，好可爱，我的心里莫名痒痒的。
　　他说：【遛狗。】
　　我说：【我下来。】
　　我飞速地穿上衣服，又试图用手抹平后脑勺翘起的几根头发。宋昭听见动静后出来看着我，奇怪地问：“哎哎，你不回去补觉？寒假都快过一半了。”
　　我只来得及丢下一句：“出去一趟！”
　　下楼之后我跨上单车，又经过美好年华超市，迎着冬日的阳光一路往那家饼店骑过去。过了初一初二那几天，街上渐渐恢复热闹，不少人把生意陆续做了起来。在转弯处，我看见陆星洲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白色羽绒服，戴了条灰色格纹围巾。我之前总看他穿黑的大衣，冷不丁地看他穿浅色的衣服，也非常合身帅气！
　　唰——我情不自禁地想表演一个单车漂移，却很糟糕地只完成一半。我在饼店对面光秃秃的树下朝陆星洲和边牧望过去，没想到比起陆星洲，反而是小狗先发现了我。边牧围着陆星洲原地转了一圈，绳子缠绕着陆星洲深蓝色的牛仔裤，他转过头，终于看见了我。
　　我对他笑起来，把单车停在树下。我说，哥哥。陆星洲说，你来这么快。我说，有车，骑过来就一脚的事。陆星洲打开他手里的塑料袋，对我说：“买了饼，吃吗？”
　　我低头看了看，又狐疑地抬起头看他，说：“你到底买了多少？”
　　陆星洲说：“每种口味都试试。”
　　我靠。我没见过这么买饼的。这不知道的还以为陆星洲打算备点干粮然后去西天取经。
　　“吃吗？”陆星洲又问我。
　　这一刻，我感受到这是命运对我的考验。我没有挣扎很久，我只是偷偷地打了个饱嗝，然后认真地说：“吃。”
　　陆星洲笑了笑，说：“都给你。”
　　我说：“好。”
　　这饼啊，怎么就像人生，我从来没觉得是如此沉重。
　　我和陆星洲就这么一起去遛狗了。
　　他给我介绍，这只陨石边牧叫糖糖。我问，女孩子吗？陆星洲说，公公。我缓慢地吃了一块豆腐粉丝饼，感觉到早上胃里的东西在发出无声抵抗。我问陆星洲能不能让我牵着绳，陆星洲说可以，但要小心变成糖糖遛我，而不是我遛糖糖。
　　他把绳子递给我，糖糖兴奋地走来走去，然后飞速地拉着我跑远。我们一起把陆星洲甩在了身后，糖糖一路狂奔，带着我左右突进，最终奔向了这附近的一个小公园。
　　这公园很久以前就存在，我和宋昭小时候经常来这里，这些年来市政府把它翻新过好几次，添上一些运动设施，铺设了一圈橡胶跑道，另一边做了很多绿化，草坪上还有秋千和滑滑梯。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总算把胃里的食物消化了一点，能再多撑下几块陆星洲买的饼。我带着糖糖坐到秋千上，过了一会儿，陆星洲不急不缓地朝我走来。他一路走到我面前，说：“吃不下就别吃。”
　　我还在逞强，说：“我消化其实很好。”
　　陆星洲看了看我旁边的秋千，懒洋洋地道：“这脏不脏，带纸了吗？”
　　我站起来，说：“那你坐我这个吧，我都坐过了，有脏的也给我蹭掉了。”
　　于是陆星洲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我又坐到他的旁边。有一段时间，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小公园的景色发呆。又过一会儿，走来几个老人，他们聊着天，使用了一会儿简单的运动设备。有黑色的鸟落在枯叶堆上，我们还听见风轻轻吹过身畔的声音。
　　陆星洲低头玩着手机，我试探着和他聊大学的事情，问他是哪个学校的，又是哪个专业的。陆星洲都回答了，和我之前在网上搜索到的一样。
　　“你昨天说的老齐怎么样了？”陆星洲也问了我一件事，但我没想到居然是老齐。
　　我想了想，如实道：“不知道，可能在家睡觉。”
　　“不是。”陆星洲说，“我是说，他出柜被打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我说：“没什么，可能会被打第二次。”
　　陆星洲：“……”
　　过了一会儿，他嘴角微微扬起，然后转过头看着我，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小宋，其实我也喜欢男人。”
　　我告诉他：“我知道啊，哥哥。”
　　

第8章 天涯海角
　　我单方面认为，我和陆星洲之间已经具备了成为朋友的所有条件——交换名字，交换联系方式，互相提供帮助。
　　假设我和陆星洲也是游戏世界中的两个NPC，建立联系的前提已经达成，我可以继续做相关的“每日任务”，进一步提高我们之间的好感度。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都起得很早，然后去找陆星洲帮他遛狗。糖糖自从发现了小公园，就很喜欢去小公园溜达，陆星洲还会在同一家饼店买饼。
　　他说，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座城市，但往常只会待在他小姨家，活动的最大范围只是那个小区。我说，这里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西岛很小，东岛很荒凉。陆星洲听完后只是点了点头。
　　每天晚上，陆星洲还要去那家酒吧唱歌。他说这个活是临时的，朋友介绍的，去那边也是为了打发时间。我告诉他向迪那天晚上被吓得夺门而出，还说那里像是盘丝洞。陆星洲又笑，坐在秋千上点开手机，问我：“看《西游记》吗？”
　　我想，有人会在小公园一边遛狗一边看《西游记》吗？
　　有啊有啊。
　　就是我和陆星洲。
　　我们在晨光下看了一集《西游记》，当然没有从头看，中间随便挑哪一集，我们都能接上前面和后面的剧情。之后，陆星洲说：“你带我去一下你平时去的理发店吧。”
　　我平时去的那家没开门，我打电话问宋昭，宋昭说：“那个姐姐是理发师，你可以去找她，我给你地址。”
　　那个姐姐就是宋昭的女朋友，我和陆星洲去的时候她正在给别人卷头发。有人给我们倒了茶水，很快宋昭的女朋友便走过来对我们微笑：“安南。”
　　“嗯，姐姐。”我说。
　　“我叫小凝。”她说，“你哥跟我说过了，你剪还是……你朋友？”
　　小凝的目光落在陆星洲的身上，我把陆星洲推过去，看见他坐在镜子前，小凝解开了他绑头发的发圈。陆星洲的黑发一下子散落开，小凝说他的发质不错。
　　陆星洲说：“嗯，帮我直接剪短吧，再烫一下。”
　　“要彻底换个样子吗帅哥？”小凝笑了笑，打开手机的相册给陆星洲选，“这几种都不错。”
　　我去隔壁奶茶店买了饮料，插上吸管后回去递给陆星洲。陆星洲不方便喝，我只好先把饮料放在他的面前。过了一会儿陆星洲喊我：“小宋，你拿去先喝。”
　　“那好。”我把饮料拿走，坐到沙发上等他。
　　在理发店等人是最无聊的，我一边喝饮料一边想起以前——我爸，宋回，他基本上从来不去外面剪头发，所以宋昭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使用电推剪。有一次他们趁我睡着，也给我把头发推了，那次我整整半个月都没理他们，后来还是在奶奶的劝说下才原谅他们。
　　关于陆星洲的头发，我有一些奇怪的联想。我知道头发对于一个人来说很重要，他一定经历了什么难受的事情。我想着想着，竟然在沙发上睡了过去。直到几个小时过去，有个人影站在我的面前，把我拽了起来。我睁开眼睛，看见陆星洲已经变成了利索干净的短发，长发的他看起来很漂亮，现在的他却多露出几分英俊和锋利。
　　“好看吗？”陆星洲蹲下来，眼睛和我齐平。
　　“好看。”我干咳了一声，轻声说，“哥哥……你现在很香。”
　　陆星洲什么反应也没有，他说：“是定型喷雾的味道……走了。”
　　临走前，小凝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和陆星洲，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只是笑着挥手：“安南再见。”
　　我怀疑，她可能听到我说陆星洲香。
　　如同我哥所说，寒假过去了大半，这个假期的后半段我总是和陆星洲在一起。
　　我没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好像也忘记要做很多事情。每次放假前我都会做计划，读书计划、游戏计划、补番计划……但唯独这个假期是特别的，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经常去找陆星洲。
　　我觉得他应该同样很无聊，不然也不会时不时地发消息给我，虽然每次陆星洲发的内容都是：“遛狗”、“小公园”、“到家了吗？”、“睡了”这几句简单的话，但我每次都会对他说很多很多其他的话。
　　他不太回我，最多只会说：“早点睡。”
　　有天，我绞尽脑汁都不知道要和陆星洲做什么，于是便打电话问向迪。向迪接了电话先是沉默，然后有些刻薄地问：“你背着我谈恋爱了吗？”
　　我大惊失色，连忙否认：“没有！”
　　向迪呸一声，说：“我也觉得你没有，但是你很奇怪宋安南，酒吧那天之后你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喊你出来也不出来。”
　　我严肃道：“是这样的，我哥买了一个恐龙蛋送给我，我这几天都在忙着孵蛋。”
　　向迪十分震惊，吼我：“你他妈找借口能换一个不那么离谱的吗？你说你哥买了个鸵鸟蛋我都会信。”
　　“那就是鸵鸟蛋。”我改口。
　　“宋安南，我他妈在你眼里是傻子吗？”向迪又骂。
　　好心的向迪还是给我推荐了西岛几个约会的地方。我再三强调，不是约会。向迪说，知道了不是约会。
　　我把他说的每个地方都仔仔细细看了很多遍，但总觉得这些地方很普通。书店、酒吧、咖啡馆……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
　　我想了半天，问了向迪最近秘密基地是不是没人，向迪说没人，所以我想到可以带陆星洲去东岛上面的秘密基地。
　　第二天我准备好东西——户外水壶装满水，一个充电宝，奥利奥饼干，很多餐巾纸……之后骑车去找陆星洲。糖糖今天没去小公园，只是在小区里溜达几圈。我把东西都装在一个大背包里，背包放在单车的车篓里，陆星洲站在楼下等我，我停在他的面前，很酷地说：“上车！”
　　陆星洲说：“这么环保？”
　　我说：“低碳绿色出行。”
　　陆星洲说：“要戴头盔吗？”
　　我说：“可以穿雨衣。”
　　“雨衣？”陆星洲弯了弯嘴角，他往天空看，“晴天，没下雨。”
　　我把雨衣递给他，解释：“因为风大。”
　　陆星洲接过我手里的雨衣，忽然说：“你怎么总是这么奇怪。”
　　“我奇怪吗？”我很诧异，“我真的很奇怪吗？”
　　“有点。”陆星洲低下头，在太阳下穿上我的白色雨衣，又坐到我的车后座。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问：“小宋骑得动吗？”
　　我说：“小宋力气很大。”
　　陆星洲不知道，其实我经常这么骑车带着我哥或者向迪——这是一辆饱经风霜的单车，制造工艺非常过硬，我几乎骑着它去过这里的每个地方。
　　我们穿行过几条街道，来到宽敞的海滨大道，风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地上摇曳着我和陆星洲的影子，他穿着白色雨衣，衣摆在风中飞舞，影子也跟着舞动，海浪声拍打岸边礁石，一阵又一阵似是永无止境。
　　陆星洲在风中说：“小宋。”
　　“啊？”我笑着应了一句。
　　“这里像是天涯海角。”他说，“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我觉得陆星洲缺乏一点戒备心，我们才认识不久，他明明知道我是个“奇怪”的人，却还是头也不回地跟我走了。最后一段路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只是感受到陆星洲在我身后的重量。我一口气带着他来到那栋废弃的楼——四周只有几道低矮的土墙，钢筋露出骨骼，断裂的木头也不说话，这里本应该一直被遗忘，但我居然带着陆星洲来了。
　　他走下车，我让他把雨衣拿掉。
　　“什么地方？”陆星洲抬头打量了一眼。
　　我拉开铁门，在前方回头看他：“秘密基地。来吗？”
　　我没有等他，我知道陆星洲会跟上来——到了二楼，他看得更清楚了一点，我把两边的厚窗帘全部拉上，然后打开那个神奇的迪斯科球，一道道耀眼的光旋转起来。陆星洲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才说：“也难为你能找到这里。”
　　“其实东岛还有很多废弃的地方，地图上都找不到，没有名字。”我说。
　　“你以前和你朋友一起来？”陆星洲问。
　　“嗯，我跟你说过很多次的那个，向迪。”我说。
　　陆星洲抬起头，看了看迪斯科球，又好奇地问：“你们在这都做什么？”
　　“喝可乐。”我弯下腰，从沙发旁的柜子里拿出一罐可乐递给陆星洲，“哦对了，哥哥你可以坐在这里……这沙发也是捡回来的，不过很多人都坐过了，你觉得脏的话我可以帮你擦一擦。”
　　“没事。”陆星洲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也悄悄地坐在陆星洲的旁边——这是第一次我和他离得这么近，在小公园坐秋千的时候是分开的，中间没法挨在一起。我闻到陆星洲身上的味道，是一点点洗衣液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若有似无的和他的呼吸交织成网。
　　他没有喝我递给他的那罐可乐，而是把它竖着放在膝盖上。陆星洲转过头看向我，我们之间安静下来，那天小凝给他定型过的发型都洗没了，看得出这之后他只是随手往后抓了抓。但是……随手抓的也很随意和好看。
　　迪斯科球的劣质光芒闪过陆星洲的眼睛和嘴唇，忽明忽暗，没有章法。他停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紧张得变得僵硬万分。又过几秒，陆星洲头微微往后一靠，对我说：“早知道把吉他带来了。”
　　“嗯……带来干什么？”我的眼神飘到远处，好像没有聚焦。
　　陆星洲伸出修长的手指，很轻地拨了一下我额前的碎发，他说：“可以唱首歌给你听。”
　　

第9章 能不能偶遇你
　　向迪要随二舅提前离开，而我的寒假还没有完全结束。
　　他打电话给我：“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我呃了一声，犹豫不决起来，向迪立刻炸毛：“你不打算和我一起走？我以为你要在我那儿住呢。”
　　“我还是要去打工的。”我急着对他解释，“我之前和二舅说好了，开学后换成周末两天过去，到时候周五和周六的晚上可以住在你家。”
　　向迪被我安抚下去，说道：“那行。”
　　我其实可以和向迪一起回去，我只是还不知道陆星洲什么时候会走。向迪和陆星洲之间，我选择了陆星洲。
　　挂断电话，我发微信给陆星洲：【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陆星洲：【月底。】
　　我查了查日期，发现T大的假期比我那个二本还多出一礼拜！不可思议，这些学霸怎么回事，开学这么晚？那还怎么学习？
　　陆星洲：【怎么了？】
　　我：【我得提前走。】
　　陆星洲：【嗯。】
　　当然也就一个“嗯”了。我有点惆怅地想，谁会真的放弃得来不易的假期？我把手机关掉，脸埋在枕头上，心情稍微有些沉重。
　　隔天，向迪叫上我和其他人去秘密基地。向迪和我没有一起过去，我给陆星洲发微信：【今天不遛狗了，帮我多摸摸糖糖。】
　　我仍旧是骑车过去，但这回陆星洲不在，我动力不足，慢悠悠地在海边晃过去——阴天的海，雾蒙蒙的水域，零星的船只停靠在前方的码头处，有几个男人正站在那儿抽烟。
　　就在我快要抵达的时候，向迪给我打了个电话。
　　“喂？”我接起来。
　　没人说话。
　　“向迪？”我又喊了一声。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咚的碰撞，伴随着一些奇怪的响动。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加快速度去往秘密基地。四周仍旧安静，但我走到一楼时，上面竟然咕噜噜地滚下来一个人。他摔了一跤，抬起脸来的时候鼻血糊了一脸。
　　“喂，你没事吧？”我把他扶起来。
　　我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却知道他是向迪的哥们之一。他看见是我，反手抓住我的手臂，十分冷酷地说：“安南，快跑。”
　　说完，这哥们的表情如同电影里面赴死的武士般，想要举着那看不见的刀就要再次往楼上冲。我一把拉住他的衣服帽子，他被我拉得噎了一下，又不怎么潇洒地退了回来，他又说：“安南！向哥不是打电话给你了吗？让你别来了！”
　　我说：“他是这个意思吗？我怎么知道他是这个意思？”
　　他急切地想要回去，只好大概跟我交代了两句——有人砸场子来了！这回千真万确，不像是以前那般说着玩玩。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是和老齐有关。这哥们满头是汗，说着说着流下两条鼻血，我赶紧掏出纸巾给他救急。随后，我不顾他的反对，跟他一起偷偷地溜上去。
　　哥们热泪盈眶：“安南，你自己保重！”
　　我说：“快别演了！”
　　我们一块儿冲上去，上面果真是一片混乱——向迪和老齐被几个穿黑色衣服的寸头男人围殴，惨叫连连。我还没看仔细，我旁边这哥们就不管不顾地重新加入“战场”，嘴里喊着：“向哥！”
　　老齐的声音模糊地响起来：“向迪，别打了……打不过。”
　　向迪怪叫一声：“妈的，不要说这种话！”
　　我：“……”
　　向迪，你说打群架一般打不起来，主要原因会不会是你打不过？
　　我默不作声地观察了一下四周，贴着墙角挪动几步，幸运的是没人注意到我。我关掉灯，只打开了那个总是旋转的迪斯科球，周围人的动作顿时慢了一拍，有人喊：“怎么回事！”
　　光影闪过众人迷茫的眼睛，我向右扑倒了第一个人，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朝他脑袋狠狠敲了一下，身下的人瞬间停住挣扎，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另一边，向迪和老齐也抓住了机会，一起找回了一点优势。
　　但很快的，对方回过神来，眼睛适应了迪斯科球带来的装神弄鬼。我继续躲在角落，眯起眼睛仔细搜寻，才发现这群人中间有一个没动手，只是颇为装逼地站在边上，叉着腿盯着向迪被打，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他站的那地方……
　　倒了一根拖把。
　　就在他的双腿中间。
　　我手脚并用，爬到那人的背后——向迪被人按在地板上，我俩透过敌人的裆下来了个对视。向迪瞬间睁大眼睛，我食指压在嘴上，对着向迪一笑，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握紧地上的拖把棍子向上提！
　　下一秒，一声闷哼在我头顶响起。男人双腿并紧，身体如风中野草般哆嗦起来。我不能就此放过他，握着拖把棍，卡着他的关键部位往后一拉，男人立刻向前栽倒，一张脸刹那间变得惨白。
　　局势改变得太快，向迪不知道从哪儿获得一股力量，喘息着和老齐一起跳起来反攻。
　　“海哥！”几个黑衣服的人发现不对，有点慌了神。
　　我又面无表情地给海哥补了一刀——一连三下，至此，海哥最脆弱的地方已经承受了太多的伤害。他嗷地喊了一嗓子，我看见他青筋暴起的脖子上有个水波纹模样的纹身。
　　“你他妈的！”海哥在骂我，“小混蛋你给我记着！”
　　“海哥！海哥！”
　　向迪和老齐眼见着要赢，立刻乘胜追击，海哥那几人只能迅速撤退，骑上楼下的几辆摩托，一溜烟地离开了。
　　秘密基地的二楼里，只剩下向迪和他的残兵败将，还有一片狼藉。
　　“我靠！”向迪看我的眼神逐渐变得奇怪，我把那天带过来的纸巾都拿出来，按在向迪流血的额头上，他压低声音，“宋安南你太狠了，就盯着人家蛋打啊！”
　　我对他笑了笑，向迪伸手捏住我的脸，又说：“他妈的你不准对我笑了，你这小子剥开了是黑心棉，我怎么不知道你会打架……你不是说你不怎么会吗？”
　　“我是不怎么会啊。”我很无辜地说。
　　老齐和另外几人也收拾了一下，把翻过去的沙发扶正，这时候有人叫起来：“向哥！这里还晕了一个……苍天啊，这谁下的狠手，拿可乐罐子砸的，罐子都凹了！”
　　我：“……”
　　那几人这么粗心，撤退时还能漏一个？
　　向迪过去看了看，显然还没从刚刚的情绪里出来，只是烦躁地说：“不管他，死不了，顶多晕一会儿。”
　　“他们不会回来吧？”有人担心地说，“我们要不要赶紧走？”
　　向迪一拍大腿，嚷嚷道：“怕什么！”
　　接下来，我们等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彼此把伤口处理了一下，对方没有再回来。晕倒的那人在地板上悠悠醒来，我们几个人围着他，向迪桀桀狞笑：“你醒啦？”
　　对方被吓了一跳，很快明白大势已去，自己还是被遗漏的倒霉蛋，于是很没出息地跟向迪求饶。向迪没难为他，还请他喝了可乐。之后他们聊了几句，我们从这个人的嘴里了解到，他以前竟然也是五中的。
　　我们放他走了，对方感谢万分，又怕向迪反悔，于是跑得飞快。
　　老齐颓丧地坐在沙发上，内疚地说：“这事都怪我。”
　　向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说什么呢，你是我兄弟。”
　　天色将晚，谁也没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原本向迪是想临走前和大家再聚一聚，却没想到中途被人砸场子了。回去的路上向迪跟我说，这事是因为老齐在酒吧上班的那个对象——有客人在酒吧喝多了闹几句，老齐为了装逼，替他对象出头，结果就被人找上门。
　　听完后，我幽幽地叹了口气，向迪坐在我的车后座，问：“你叹什么气？”
　　我说，前几天我说老齐可能会被打第二次，没想到我这嘴这么灵。向迪说，你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我心想糟糕，这话是我对陆星洲说的。向迪沉默片刻，掐着我腰上的痒痒肉，威胁道：“我就知道你最近背着我去偷人了！”
　　“哎。”我一下子控制不好方向，我们的单车在街上左右摇摆起来，“别别……”
　　“你招不招？”向迪说。
　　“我招我招。”我笑道。
　　在向迪家楼下，我终于把这个假期遇上陆星洲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向迪一边听一边怀疑人生：“他在他姨家过年？他姨家就住着这儿？”“你俩都加上微信了？”“什么？他还在老齐对象上班的酒吧里唱歌？他是盘丝洞的头牌吗？”“我靠，你还带他去秘密基地玩了？”
　　最后，向迪总结：“听起来你俩已经百年好合了。”
　　我吓了一跳，抓着向迪的手臂，提高声音说：“你说什么啊，什么、什么百年好合。”
　　“你紧张什么？”向迪嫌弃我大惊小怪，“你跟我不还金婚了吗？”
　　我说：“……你这汉语能不能使用得稍微规范点。”
　　向迪说：“随便随便，明天我就先回去了。T大的研究生听起来很厉害，当年叫你好好学习了吧，说不定之前高考能考到T大。”
　　我说：“你想多了。”
　　我们又聊了几句关于老齐的事情。向迪说，等他走了以后还得天天操心一下老齐，怕那几个人再过来报复，秘密基地暂时只能封锁起来。但幸好，只有向迪和我要离开老家，大部分兄弟还能帮着点。
　　“回去吧。”向迪对我说。
　　“好。”我说，“那过几天见。”
　　我再次骑车经过这小区里的一大片绿化林，枯萎的树在夜色下将枝干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待即将到来的春天。手机震动起来，陆星洲却在这时给我发来消息：【停。】
　　我顿时刹车。
　　陆星洲：【真是你。】
　　我茫然地看向四方，没见到人，就停在原地给陆星洲打字：【哥哥你在哪儿？】
　　下一秒，有人从后面坐上来，我听见陆星洲说：“在这儿。”
　　我转动了一下车铃铛，一串雀跃的叮铃铃。陆星洲又说：“小宋消失了一天，晚上来这里做什么？”
　　靠。我能做什么？我送向迪回家。
　　但我偏不这么说。
　　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弯起嘴角：“来看看能不能偶遇你。”
　　

第10章 小宋牌书桌
　　那个晚上，陆星洲正要打车去做他的酒吧兼职，问我能不能骑车送他去小区门口。
　　我精神为之一振。我说，不要打车了哥哥，我直接送你到目的地。陆星洲说，太累了吧。我说，不累，我们之前都能一路走回来，骑车很快的。陆星洲说，今天背了吉他，会重一点。我回过头看他，见到他像是以前那样，单肩背着他的吉他。我仍然坚持道：“我送你，快坐好。”
　　陆星洲这回没有再反对：“嗯。”
　　夜风没有前段时间那么刺骨。我想，不知道这到底是春天开始的第一天，还是冬天的最后一天。
　　到了酒吧门口，我停好车，陆星洲背着吉他绕到我的前面，我又按了按车铃。陆星洲回过头，靠近我一点，忽然伸手碰了下我的衣领，垂着眼睛问我：“要进去喝一杯吗？”
　　“不了。”我摇着头笑道，“喝完回去属于酒驾。”
　　“是吗？”陆星洲说。
　　“是啊。”我说。
　　陆星洲点点头，没再挽留，说：“拜，小宋。”
　　我看着他一直走进酒吧，再独自一人骑车回家。刚到楼下，美好年华超市的老板就喊我：“安南！”
　　“哎。”我朝她望过去，“怎么了？”
　　“你爸。”她对着一个方向努努嘴，接着很轻地叹了口气。
　　又来了。我的心重重地往胃里一沉。宋回又喝醉了。我爸总是喜欢把自己塞进那个不会动的摇摇车里，他的脸在夜色下泛着不自然的红，脚边有一滩呕吐物。我的脸也顿时烧了起来，立刻道歉道：“对不起，我——”
　　“没关系。”老板说，“你快把你爸带回去吧。”
　　我不怎么情愿地背起宋回，就像是刚刚回家的那一天。我憋着一口气，快速回到家。然而，这一次我没有把我爸扔在床上，我把他扔到卫生间里，打开花洒用冷水冲他。
　　宋回下意识地举起手挡着冷水，他挣扎着透过水幕看向我，断断续续地叫我的名字：“安南。”
　　我太生气了！我朝他大喊道：“爸！你为什么老是这样！宋回你到底要把自己喝成什么样才会满意？”
　　我爸张开嘴巴，有水灌进他的嘴里，他痛苦地咳嗽起来。门外传来脚步声，宋昭唰地一下拉开门，声音顿时变了：“宋安南！你在干什么！”
　　“我……”
　　宋昭一把夺过花洒，然后关了水，他黑着脸吼我：“你疯了？！”
　　我闭了闭眼睛，感受到心中那股邪火渐渐平息下去。我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小声解释道：“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
　　“宋安南。”宋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过来搭把手。”
　　我和宋昭一言不发地扶起我爸，宋昭解开男人湿透的衣服，帮他擦干净脸。我爸醉醺醺地拉着我的手，神智不太清醒地重复道：“明天去店里吃饺子。”
　　我低着头，难受地说：“爸，饺子店很多年前就没了。”
　　“行了。”宋昭把我拉出去，暴躁地揪着我的衣领，他在灯下看着我，随后凑近一点观察几秒，说道：“你领子上有血。哪来的？”
　　我顿时愣在原地。
　　“你的？”宋昭问。
　　“不是……”我努力回想白天的事情，艰涩地说，“可能是向迪，或者其他人的……有人去找他们麻烦，我就是过去帮……”
　　宋昭打断我，说：“嗯。”
　　“我没主动惹事！哥！”我着急道。
　　宋昭捏了捏太阳穴，叹了口气，头痛地说：“我没说你惹事……快睡去吧，改天有机会跟爸道个歉。”
　　我哥不理我了。我去浴室里面脱下衣服，果真看见领口那边有几点暗沉的血迹。随后，我又想起之前陆星洲在酒吧门口看我的眼神，猜到他大概也看见了。我心烦意乱地睡在床上，一直等到后半夜，才发消息给陆星洲：【你回家了吗？】
　　他没有回我。
　　第二天我醒过来，宋昭在外边打电话。我听到他好脾气地向对面解释了一大堆，说自己一定会想办法。我等他挂断电话后才出去，问道：“哥，怎么了？”
　　宋昭低着头摆弄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笑着看我：“想吃什么？”
　　他不想让我知道。我想了想，最终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说：“我出去买饼吃。”
　　“你这么爱？”宋昭难免失笑，“你一个寒假要吃多少？”
　　“百吃不厌。”我笑道。
　　我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看见向迪已经跟着二舅踏上返程，正在朋友圈里直播。我的心情从遇上我爸开始就变得有点糟，到现在仍然觉得有一团郁结的乌云悬挂在心里，只是这乌云只是沉甸甸的，却没有真正下雨。
　　我买了饼装在口袋里，一路走去小公园，明明没抱什么希望，却很幸运地在熟悉的秋千上发现了陆星洲。
　　他坐在那儿，还是昨天的那副打扮。
　　还有……小狗。
　　“汪！”
　　糖糖竖起耳朵，开心地转着圈，陆星洲松开手，糖糖像是一道旋风飘到我的面前，我蹲下来抱住它，把脸埋在小狗毛茸茸的怀抱里，闷闷地说：“你好，糖糖。”
　　很快，我感觉心情好多了，像是在进入小狗宇宙之前，不好的情绪被吸进了黑洞。我站起来，笑着朝陆星洲跑过去，问他：“你怎么没回我消息？”
　　陆星洲说：“正要回。”
　　我不怎么相信地看着他，陆星洲把手机屏幕给我看，上面还真是我的对话框。我在他身边坐下来，又问：“你要吃饼吗？我买了一点。”
　　陆星洲朝我伸出手。
　　我们又坐在一起，虽然不说话，但我很喜欢这一刻——陆星洲在我的余光里，仿佛很久以前他就曾这样在我的世界中出现过。
　　“你很喜欢狗？”陆星洲问。
　　“嗯，我以前也养过。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不假思索地说。
　　“昨天惹上麻烦了吗？”片刻后，陆星洲又说，“你不是去偶遇我的吧。”
　　“啊。”我惊讶地偏过头看他，没想到他居然在意这个。
　　可他又像是很快后悔，自己也轻轻地笑了一下，说：“你当我没说。”
　　“你是因为这个不回我吗哥哥？”我的心跳加快，嘴角不自主地扬起。
　　陆星洲点开手机，把他打在输入框中的字发送给我，我却没有去看那条消息。
　　他淡淡地说：“回你了。”
　　“知道了。”我继续笑。
　　“再说说你的小狗？”陆星洲不怎么精明地转移话题。
　　糖糖用鼻子碰了碰我，两条前腿搭在我膝盖上。我摸了摸它的头，回忆道：“我的那条狗比糖糖大……黑色的土狗，也有可能混了点什么血统吧。一开始见到它的时候还挺凶，不过很快我俩就熟悉起来，它喜欢舔我的手心和鼻子，那时候我比它高不了多少……它是条很好的狗狗。”
　　陆星洲拿手比划了一下，说：“你小时候这么高？”
　　“还要矮点。”我说。
　　“你现在长得挺高。”陆星洲说。
　　我咬了咬嘴唇，歪头笑道：“还是没有你高啊哥哥。”
　　陆星洲沉默了一会儿，在我面前站起来，我抬头看向他，问：“要走了吗？”
　　他有时候是这样——问我一些问题，我跟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但他很少回应，仿佛只是想要我这样一个聒噪的背景音陪着他。
　　“别动。”陆星洲交代一句，转身离开，剩下我和糖糖留在原地。
　　我没有等很久，陆星洲再次回来的时候又背上了他的吉他。他重新坐到秋千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我问：“可以点歌吗？”
　　陆星洲说：“你很不客气，小宋……想听什么？”
　　“《偏偏》？”我听歌识曲来的歌就是这首。
　　陆星洲低着头，白色的日光像奶油般在天空中迅速融化开，然后转瞬之间，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斜而下，落在陆星洲的身上。他清唱了开头的那几句，如同第一次在酒吧遇上他的晚上，没有了话筒、人群和距离，陆星洲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我的视线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之后移动到他温润的嘴唇上。我又想起了更早以前在ktv的时候，面前屏幕循环播放的mv，有一颗种子种到我的心里。
　　他没有唱完整首歌。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星洲开始弹一些别的曲子，听起来不怎么熟练，很多时候都会卡顿和反复。他有一双修长漂亮的手，乐器在他的手里变得乖巧和安静。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些别的画面，关于陆星洲，关于他的手。
　　从前我看过一些大自然的纪录片，用延时摄影拍到了种子发芽破土的过程，我觉得现在的情况很微妙，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要从我心里钻出来了。
　　因为什么？因为谁？
　　有个声音告诉我，你知道答案的，宋安南，你好像要昏迷过去。
　　“好看吗？”陆星洲轻声问我。
　　“嗯。”我用仅剩理智的回答。
　　他弹了一段旋律，抬起眼睛看向我，然后就这样不断地重复着这段旋律，对着我的脸。
　　我要投降了，紧张得手心正在出汗，不想再和陆星洲玩对视的游戏。等到某个临界点，陆星洲放下吉他，拿出纸笔来。我瞬间明白过来，原来他是在自己写歌吗？
　　我冲动地说：“哥哥，我的背借给你，你不方便吧？”
　　“嗯？”陆星洲用鼻音回应我。
　　于是我背对着他，蹲在他的面前，说：“你放我背上写。”
　　陆星洲说好。下一秒，我察觉到他的动作——他按住纸张角落的力量，笔尖游走的弧度与轨迹，停顿的间隙与时长。冬装很厚，明明我应该感觉不到，但我的五感却仿佛被风轻轻吹开了。
　　“真好用啊。”陆星洲懒洋洋地在我耳边说，“小宋牌书桌。”
　　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很快地分开。我们又聊了几句，陆星洲和我在路口告别，回家时我哼唱着那段陆星洲写下的旋律。正午来了，我躺在床上点开手机，发现陆星洲之前给我发的那句话是：【你提前哪天回去？】
　　

第11章 要开始敲诈我了吗？
　　我和我爸道歉了。
　　更准确点来说，是我和宋回互相道歉——临走的那天早上，宋回悄悄走进我的房间，他洗过澡，身上闻起来终于不再是一股刺鼻的酒味。宋回坐在我的床角，小心翼翼地打开我的背包拉链，手里捏着卷起来的两百块钱，想要塞到我的包里。
　　半睡半醒间我看见宋回的侧脸，哑着声音说：“爸。”
　　“把你吵醒了。”宋回的动作僵硬一秒，接着快速地拉起拉链，把我的包放在一边，双手尴尬地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想起宋昭让我道歉，也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的野蛮行为。事后我想了很多，觉得很难解释那天我为什么会那么做。或许是因为长时间对宋回的失望，或许是因为白天跟人动手留下的兴奋感。但总而言之，那不像我，那也不应该是我。
　　“爸。”我支起手臂，睡眼朦胧地看向宋回，“之前……对不起。”
　　宋回却反过来对我说：“你不用对不起，安南，我才要说对不起。”
　　我说：“那你以后可以不喝酒了吗？”
　　宋回立刻承诺：“爸以后绝对不喝了。”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爸每回都这么说，很多年，无数次。宋昭说对某样东西成瘾之后的人总是这样，戒不掉的，因为心已经被动摇，平常的快乐无法满足，所以他们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重复掉进同一个坑里。
　　我抱了抱我爸，有点伤感地对他说：“你以后肝可能会不太好。”
　　宋回也伤感地说：“那就不治了。”
　　我抹了抹那不存在的眼泪，说：“家里也没钱治。”
　　我爸和我分开，我们两人对视一眼，都在下一秒大笑起来。
　　宋昭给我做了个三明治，我们在厨房里小声说话。
　　我问，爸知道小凝姐姐的事吗？宋昭说，还不知道。我又问，你会和小凝姐姐结婚吗？宋昭说，现在提这些还太早。我说，不早了吧，小凝姐姐比你大八岁。宋昭笑了一声，最后摇了摇头。
　　我想起之前宋昭背着我打的那通电话，还是忧心忡忡地问：“哥，家里真没事吗？之前的电话……”
　　宋昭笃定地说：“真没事。”
　　“那好吧。”我没有再坚持。
　　宋昭把三明治塞进我的包里，又骑着摩托送我去车站，他把头盔拿下来，最后对我挥手：“夏天见啊，宋安南。”
　　“夏天见，小昭。”我笑道。
　　“不许叫小昭。”宋昭喊道，“我是你哥。”
　　我一边后退着对他挥手，一边走进车站安检。我来早了半个小时，在明亮的车站里四处闲逛——去便利店转了一圈，矿泉水的价格翻了倍。我立刻放下东西，什么也不打算买了。
　　我给陆星洲发消息：【我到车站了。】
　　陆星洲：【嗯。】
　　我找了个空位置坐下，纠结地犹豫好半天，仍旧没把那句完整的话发过去——“你也今天走吗？不然为什么要问我离开的日期？”
　　电影里是不是都是这么演的？一方不知道，一方悄悄跟上。一方在等待，一方追过来。
　　陆星洲，你在这个冬天来到我的小城市，和我一起度过一些时光，不知道我现在有没有变成你的朋友？
　　我胡思乱想了很久，直到广播开始提示我的这班列车正在安检。我走过去，在列车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列车停靠在站台，来来往往的人群经过窗外。我百无聊赖地嚼着口香糖，刚好在我吹起一个泡泡的时候，却看见窗外走过一个男生背着吉他包……
　　啪。
　　西瓜味的泡泡破了。
　　我回过头搜寻，等他转过脸来的时候才想——哦，不是陆星洲。我用手拍了拍脸，决定放弃做白日梦，干脆真的一路睡过去。
　　回到学校，回到我原本的生活轨迹。
　　在列车上我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起初是一条黑色的大狗，它喜欢跟在我的身后，时不时地用它湿润的鼻子顶顶我。
　　接着，是我哥和我一起坐在一家饺子店里吃饺子，冬天时，我俩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狼吞虎咽。
　　再然后，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长大了，第一次离开家乡去上大学，在另一个冬天时又回到这里。
　　陆星洲出现在我梦境的后半段……
　　他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男朋友，和他差不多高。我见到陆星洲男朋友的时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明明不想见到他们，但陆星洲和他男朋友每次却总是喊我和他们一起玩。我没出息，我每次都去了。梦里，他俩说要看去电影，三个座位挨在一起我坐在中间，陆星洲和他男朋友总是越过我去看对方。
　　我恨不得钻进电影的幕布里，不如被里面的怪物吃了算了。
　　“醒醒。”不知道过去多久，有人轻轻晃了晃我的肩膀。
　　我睁开眼睛，感觉到列车的速度正在放缓。我坐在靠走廊的位置，下意识站起来要让里面的人出来。这时候，陆星洲又一次地抓住我的衣领，像是那天我喝了四杯酒去找他的晚上。
　　“陆……”我刹那间清醒过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他，我的声音从激动变小声，“……哥哥。”
　　“陆？”陆星洲低头看我，“想喊我的名字就直接喊吧。”
　　“不不。”我傻笑起来，“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啊！”
　　“回学校帮导师做点事。”陆星洲说。
　　“哦……嗯。”我还在笑，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陆星洲放开我的衣领，我知道他抓着我是因为怕我跌倒。我们两人在走道上没来得及说很久的话，不一会儿很多人都站起来拿行李。陆星洲问，你的箱子呢？在前面？我说，不是，我就一个背包。哥哥你的东西呢？陆星洲把两手一摊，说他空着手的，不喜欢拿东西，今天小姨会给他寄个快递，明天就能收到。
　　“走了。”陆星洲在前面对我抬了抬下巴。
　　我应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犹豫片刻，还是小心地拽了他衣服的一个边儿。下一秒，列车停稳，我和陆星洲顺着人潮走出去，几乎是被大大小小的行李推着走的。
　　陆星洲原先走在我的前面，默许了我拽着他衣服的动作，很快地却跟我并排，抬起手捏住我卫衣的帽子后面。
　　我忽然说：“就这个姿势！”
　　陆星洲愣了愣，下楼梯的时候脚步一顿，收紧手臂把我往他的方向带了带，有点无奈地看着我：“一惊一乍的。”
　　“向迪就是喜欢拎我的帽子。”我说。
　　“你跟他还真是关系很好。”陆星洲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出站之后，陆星洲远离我，我们又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我们两人都同时开口：
　　“你……”
　　“我……”
　　我认真地抢先道：“等一下，听我先讲。”
　　陆星洲忍不住笑了笑，说：“我怎么记得这种情况下，别人都是你先说……你倒是一点也不谦让。”
　　“是吗？”我摸了摸鼻子，感到耳朵的温度开始上升，“你现在要回学校吗？”
　　“嗯。”陆星洲说。
　　“我……一起啊。”我说，“坐地铁我熟。”
　　陆星洲悠然地看着我，挑起眉头问：“我记得你学校应该在另一边吧？”
　　“我去打工！”我大言不惭。
　　“刚回来就开工？”陆星洲问。
　　我默默地竖起大拇指，骄傲地说：“劳动最光荣！”
　　陆星洲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像是想要笑起来，却又被另一种力量压制住。他思考几秒，却还是摇了摇头：“你跟我，各自回学校。”
　　我没有再坚持，只是说：“好吧。”
　　陆星洲陪我走到地铁站，他说自己不要坐地铁，等下出去打车。我走两步就回头，看见他始终没有走远，一直站在那儿，像是必须要确认我真的走下去为止。
　　就是在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我和陆星洲度过的寒假并未结束。我的心里涌起一阵冲动，脑袋昏昏沉沉，不由自主地攥紧手心，再次跑回到靠近安检的地方，围栏分开了我和陆星洲，他问：“忘了什么？”
　　我犹豫地说：“怎么办，嗯……我现在觉得……一句感谢真的太简单，上下嘴皮子一动就过去了，当然……说感谢还是需要的，只是……总归还是差那么点意思。”
　　陆星洲说：“直白点。”
　　我说：“你觉得之前让我装男朋友的时候，我表现怎么样？”
　　陆星洲两手微微撑在围栏上，想了下说：“还不错。”
　　我说：“我遛狗怎么样？”
　　陆星洲没法反驳：“还不错。”
　　我越来越有信心，继续说：“小宋牌书桌也很不错是吧？”
　　“是。”陆星洲说。
　　“没觉得我为你做了很多事吗？哥哥。”我为数不多的感情牌都尽情打出。
　　“所以呢？”陆星洲眯了眯眼睛，“一个冬天了，你终于要开始敲诈我了吗？”
　　“是的。”我点头，“是的，我要开始敲诈你了！”
　　真奇怪，陆星洲竟然真的愿意陪我说这些没营养的无聊话。我俩隔着围栏、嘈杂的地铁站、川流不息的人群说了这些，陆星洲看起来也没生气，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情绪更多的是好奇。
　　我一鼓作气，终于说到最后一句：“既然这样的话，我可不可以等你没事的时候去T大找你？”
　　“找我干什么？”陆星洲低声笑了笑，问。
　　“帮我补补英语行吗？”我正气凛然地说，“我四级想一次过。”
　　陆星洲：“……”
　　他说好，然后转身没有留恋地走了。
　　

第12章 英语不好，体育也不好
　　春季学期开始了，气温短暂地回升过一个礼拜，我热得走在路上满头大汗，但紧随其后的倒春寒又把这一切都打回原形。
　　按照陆星洲的要求，我网购了他指定好的英语题。有一天晚上，他发微信给我：【明天天气很好。】
　　我打开天气预报，上面显示明天有强降雨。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面莫名其妙地笑了半天，才把这张天气预报的截图发给陆星洲看。
　　他又说：【适合去图书馆刷题。】
　　我：【知道了，哥哥。】
　　我：【我绝对会去的。】
　　哎——我长叹一口气，慢吞吞地把放在抽屉深处的英语题拿出来，心想，这都是我自找的。很难说陆星洲这样对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无论是什么，我好像都……很需要。
　　毕竟，离开那座海边小城，我和陆星洲之间还能剩下什么联系呢？
　　第二天的雨下得很大，我躺在床上还没起来的时候，就听见舍友咕哝着翻了个身：“下雨，今天的课翘了。”
　　我：“……”
　　好大的诱惑！
　　我内心的小人绝望地挣扎起来，最后还是以一种巨大的毅力从床上爬了起来，接着就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舍友们的关心——“宋安南你没事吧！”“宋安南你去哪！”“进了这个寝室咱们就是说好的命运共同体啊！”
　　我穿好衣服，背起包拿着雨伞走出去。我不是特别喜欢雨天，因为我从来都没有一双很好的雨鞋。小时候一到下雨天，我就像大部分小孩一样不想去上学，不管我怎么小心翼翼，运动鞋都会淋湿。
　　走在校园里，路上的人并不多，但谁能想到，我去图书馆的时间还是晚了，自习室的位置已经被人全部占满。这所大学是如此普通，连图书馆都是小小的、旧旧的。我背着包在书架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没人打扰的角落席地而坐，开始做我的英语试卷。
　　我做得头昏眼花，仿佛一个人在看摩斯密码，只好勾着笔先把自己认识的单词圈起来。这显然极大地打击了我的信心，但我最终还是硬撑着做完了。我把卷子平铺在地上，然后拍了正反面发给陆星洲。
　　陆星洲没立刻回我，正好这时候向迪给我打电话，叫我去吃饭。
　　雨停了。铅灰色的乌云散开了些，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降下来。我收起雨伞，坐公交车去找向迪。
　　他约我的地方还是他上次带一群人去吃饭的饭馆，我去了之后，二舅不在，二舅妈还是格外热情。
　　“安南来啦。”二舅妈往我手里塞瓜子。
　　“谢谢舅妈。”我面不改色地开始嗑瓜子。
　　向迪让后厨师傅给我炒了个饭，我在小包厢一边吃一边跟他聊天。向迪一脸神秘地笑，眼神有些迷离。我一看他这样子心里就咯噔一下，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我试探着问，你又谈恋爱了？向迪嘿嘿一声，脸上的笑容逐渐放大，几乎要咧到嘴角。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交代，包厢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
　　她仰着下巴，一脸冰冷地给我拿了瓶椰奶，向迪嘟囔一句：“吓人。”
　　“你说什么？”马尾姑娘长得不难看，但鼻梁上有一圈挺明显的雀斑，“上班时间就知道偷偷躲在这里聊天。”
　　我：“……”
　　马尾姑娘又转过头对我笑：“安南，不是说你。”
　　向迪：“……就针对我呗，一天天的，神神叨叨。”
　　姑娘嚣张地用手指了一下向迪，向迪对她做了个鬼脸，两人你来我往，又斗嘴几句。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起来。马尾姑娘脸上的雀斑不经意地泛起淡淡的红，转身走了。
　　“神经病。”向迪相当无语，“一个服务员整天拽什么。”
　　我问，她叫什么。向迪说，叫李文静。我说，这好像和一个主持人同名。向迪说，我管她和谁同名，文静文静，烂大街了。我喝了口椰奶，想起关于李文静更多的事情——这姑娘做事很麻利，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出来打工好几年。上次向迪带我们来这儿吃饭的时候，她好像就挺不爽的。
　　向迪抱怨道：“我哪知道她想干什么！妈的，感觉她天天看我不顺眼，不知道哪得罪她了。”
　　我沉默片刻，心里有个猜测，但最终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告诉向迪，只是让他继续上一个话题。
　　一年之计在于春，向迪之前说要春天才恋爱，春天也没有辜负他，如愿给他送来一个心上人。
　　向迪说，她好像是拉小提琴的，我第一次见到她来这里吃饭的时候身上背着个琴盒……宋安南，我好像有点明白你对陆星洲的滤镜是什么了。我说，等等，一见钟情？向迪一脸荡漾，说是的。我说，知道名字吗？他说，不知道。
　　我突然灵机一动，开始翻我的英语试卷，说：“再等一下。”
　　向迪说：“还要等什么？”
　　我说：“cru……crush！”
　　向迪说：“嘎，什么玩意儿？”
　　我说：“你是遇上了一个crush，跟我念，c……”
　　向迪愣了几秒，笑骂道：“喝你的椰奶，学英语学疯了吧宋安南！”
　　少年心事如此羞涩，我再借着情境学英语好像也有点不太礼貌。等我吃完饭，向迪和二舅妈打个招呼，让我陪着他去逛逛商场买几件衣服。我在试衣间外面给向迪拍照，手机跳出一条陆星洲的消息：【怎么在地上写？】
　　我：【去晚了，图书馆没座位，我在角落里写的。】
　　我：【很累的哥哥。】
　　我：【而且那边光线特别差劲。】
　　看吧，陆星洲，我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都能学习，说明我对这件事是很认真的，你还不赶紧夸我？
　　抱着这种期待的我，很快等到了陆星洲回复：【扫了一眼，你十道题错九个。】
　　我：“……”
　　我把心里话说出去了：【我运气好差。】
　　陆星洲那边的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停止，又在输入，最后什么都没发过来。
　　向迪的声音则在我头顶响起来，他对着镜子搔首弄姿，不满地看我：“你干什么呢？快帮我参谋参谋。”
　　我说，我学英语呢。向迪说，又学，镜子怎么说？裤子怎么说？灯怎么说？我哈哈大笑起来，说你好像以前我哥小学刚上英语的时候，我爸也是这么问他的，这个怎么说那个怎么说。向迪又换了个姿势，仿佛自己是拍杂志的男模。他说，没出息的，以后肯定全世界都要说中国话。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是以前SHE说的。
　　向迪买了一套新衣服，客观来讲，穿着看起来挺帅。
　　变帅的秘诀很简单——只要他把从前喜欢戴的劣质项链，贴在胳膊上的米老鼠假纹身都统统去除，穿上一身干净衣服，闭上嘴少说话，的确变得斯文不少。
　　但向迪就像不久前的我一样，甚至不知道令他心动的女孩叫什么。
　　不，等等，这句话听起来我对陆星洲的感觉也是心动……哈哈，好直白。
　　不不，再等等……好怪。
　　我坐在商场里DQ的小桌子旁，忽然就陷入了一种茫然无措的情绪里，直到陆星洲被暂停的消息重新发来，是一句语音。我拿着手机站起来，向迪吃着冰激凌看我：“干什么？”
　　“去一下洗手间。”我跑出去。
　　在隔间里，我点开陆星洲的语音，他在那边说：“小宋，直接做题可能不太适合你，我现在要去打球，你等会儿有空吗？方便来T大的话，我给你拿几本书。”
　　我来来回回地听了好几次，确定陆星洲是要我去T大，顿时开心地回他：【有空！】
　　T大！
　　T大！
　　T大……
　　你现在也是有理由去T大了，宋安南。
　　我和向迪告别，告诉他我要去T大找陆星洲。向迪本想跟着我一起去，可惜的是他等下还有事情要做。我跑到最近的地铁站坐地铁，陆星洲的学校虽然不在市中心，但门口就有地铁站。这一站自然有不少年轻人，我混在他们的中间，觉得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比我聪明。
　　我在T大转了几圈，这里实在太大，幸运的是有共享单车可以扫。我骑着车轻松许多，不一会儿经过T大的操场，篮球场——篮球场在另一边，可惜没什么人。我想了想，随机在路上抓了个男生，问他体育馆在哪儿，他给我指了个方向。
　　陆星洲说让我“等会儿”来，可我是“立刻”就出发了。
　　我从体育馆的小门进去，这回总算是看见有人在打篮球。我眯起眼睛，很快找到陆星洲的身影，那瞬间，他的队友刚好传了个球给他，他抬手专注地进了个三分球。
　　哇——我的心里“砰”地一声升腾起一束彩色的烟花。
　　体育馆旁边有观众座位，我看见那边三三两两地坐了些人，于是也悄悄地走过去。结果刚刚坐下，我就不小心看见前排两个女生举着手机的镜头一直对准的是陆星洲。
　　我：“……”
　　这运镜，好专业。
　　两个姑娘聊起天来，画风也十分活泼：“快拍！”“好帅啊好帅啊，学长。”“进球了——”“旁边那傻子挡住了！”“啊，没进没进……”
　　我想到高中时隔壁校草打篮球时，会有女生提前蹲点给他买水，原来上了大学也一样，受欢迎的帅哥总是有人关注着。
　　哎，陆星洲，到底有多少人喜欢你？
　　我一边看陆星洲打篮球，一边主动和这两个姑娘说话。我问，陆星洲很受欢迎吗？她们转过头先是看我，接着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又一同笑了起来。我觉得她俩的笑容有点说不出的诡异……但我来不及细想，她们就让我坐到她们两人的中间，不停地拷问我：“你是哪个院的？”“你认识陆星洲？”“特地过来看他打篮球？”“你认不认识胡杨？”
　　“胡杨？”我没怎么明白，“长在沙漠里的那种树？”
　　两个姑娘顿时又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下面打球的那群人似乎已经结束了，大家都纷纷去一边喝水拿衣服。我远远看过去，场上只剩下陆星洲一个人，他微微抬起头朝我所在的方向看过来，像是被两个姑娘的笑声所吸引。
　　“哎？他看过来了——”
　　我站了起来，打算去找陆星洲，却又被两个姑娘拉着坐下来。
　　我震惊地左右看看她们，她们也震惊地说：“陆星洲是在看你！”
　　“是吧……是吗？”我不是非常确定。
　　两个姑娘脸上的笑容更大，非常激动地让我扫了一个群二维码，我急着要去找陆星洲，很快地照做。
　　从观众座位离开，我绕到下面的场地，刚到转弯处，就见余光处飞来一个篮球，我反应快，接到陆星洲扔来的篮球，笑着对他说：“要去还吗哥哥？我帮你去还？”
　　陆星洲走过来，我看见他热得出汗，鬓角的头发变得湿淋淋的。他看了我一会儿，抬手脱掉了身上的套头卫衣，只单穿了一件不怎么不符合这个季节的黑色短袖。陆星洲仰起头，快速地喝了几口水。他喝得太快了，有几滴水顺着他的下巴流淌下来，水珠划过他的喉结，然后没入衣领。陆星洲扔掉空瓶子，不怎么讲究地擦了下脸，问我：“要打吗？我们1v1？”
　　我张了张嘴，悔恨地说：“我想，但是我不会。”
　　陆星洲：“……”
　　“你教我吧，哥……啊！”我想耍帅，把球扔给陆星洲，结果我瞄准的地方明明是上面，球却不怎么听话地飞向陆星洲的敏感部位。
　　陆星洲用手挡掉了那个球，我尴尬地快要给他跪下，连忙鞠躬说：“对不起对不起！”
　　陆星洲侧过脸，用手挡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可他眼睛弯起的弧度却完全把他暴露了。
　　他像是勉为其难地说：“好吧，我教你。”
　　我说：“好的。”
　　他又说：“英语不好，体育也不好。”
　　

第13章 流川枫教练的朋友
　　其实我体力不算差，跑步也还行，只是球类运动对于我来说，只有以前考试的时候抱下佛脚。
　　也许是因为向迪不怎么喜欢？如果向迪喜欢，说不定我们会经常打打篮球。然而他们那群人聚在一起，要么是去网吧，要么是在秘密基地里聊天，打篮球这种运动说不好会演变成打群架，还是算了。
　　“上篮你会吗？”陆星洲问。
　　“三步？”我回忆道，“好像会。”
　　陆星洲把球传给我，说：“来试试。”
　　上篮的确不难，我也就失误了几次，之后便找到了感觉。
　　陆星洲站在一边抱着手臂看着我，我到处跳了几下，回过头看他，笑着喊：“安西教练！”
　　他不理我。
　　我心想，不是吧，会有人没看过《灌篮高手》吗？就算是我不打篮球，我也看过。我带着球跑过去，这次对他说：“说错了，你不是安西教练。”
　　“是什么？”他问。
　　“流川枫教练。”我笑着说。
　　陆星洲伸出一根手指，轻轻顶着我的脑门，垂着眼睛看我：“不玩了，回去拿书给你。”
　　我去还球，说不出为什么，感觉自己特别乐意帮陆星洲做这些跑腿的事情。折返回来的时候，陆星洲已经穿好了外套，靠在体育馆另一侧的门边，日落的暖光此时几乎要穿透墙壁，完全洒在陆星洲的身上，令那一道小小的门也变成偶然的画框。我继续向他跑过去，很幸运地发现雨没有重来。
　　陆星洲见我跟上来，很快带着我走出去。之前我在T大里面像个无头苍蝇，现在有陆星洲带路，我顿时什么思考也没有了，只是紧紧地跟着他，他走到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怎么来的？”他侧过头问。
　　“坐地铁。”我说。
　　“在学校里面呢？”
　　“哦，我扫了共享单车。”我说。
　　我们在路边搜寻片刻，却是一辆单车都没有看见。陆星洲看看天色，说现在刚好下课，大家都出来吃饭了。我说，嗯。他说，你吃饭了吗？我说，没呢。他说，现在是想先吃饭，还是想直接去我的宿舍。我低低地啊了一声，问他：“去你宿舍，是到楼下，还是可以上去参观？”
　　陆星洲替我做了选择：“先吃饭。”
　　我说好，然后走着走着又一个人莫名奇妙地笑了起来。
　　T大的食堂有好几个，靠近体育馆不远处就有一个。陆星洲说他的宿舍在整个学校的最最北边，等下我们如果找不到车的话可能要坐校车小巴士。我完全没有意见，陆星洲说什么就是什么。进了食堂，我甚至有点拘谨——这里也太太太太大了，我学校的食堂和这里比起来的话，简直像是路边摊。
　　陆星洲给我找了个位置，让我先坐着，问我有没有忌口。我说，没有的，什么都吃，很好养。陆星洲说，行知道了，很好养的小宋。我看着他选了个窗口排队，人群之中他特别显眼。我看着看着，忽然有一堵“墙”挡在我的眼前，我不爽地抬头，一个染着红发的男人居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嘴里念叨着：“不可能吧，又是你。”
　　“喂。”我沉声，啪地一下打掉他的手。
　　男人愣了一秒，说：“哎哟，好凶哦。”
　　“你挡住我了。”我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看什么那么入迷？”他一边说一边回过头，接着看见陆星洲端着吃的回来，“……我靠，不是，什么意思啊？”
　　陆星洲跟这男人点了下头，打招呼：“胡杨。”
　　胡杨？我稍微想了起来，他就是胡杨？
　　“嘿。”胡杨露出一副看外星人的模样，在陆星洲的旁边坐下来，眼神不停地在他和我的脸上游走。
　　“哎小孩儿，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你不是那个饭馆里的服务员吗？”胡杨挑起眉毛，讲话语气挺嚣张。
　　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更多——原来他是之前和陆星洲一起来吃面的那个！
　　“我只是放假去打工。”我说。
　　“哦——”他拖长音，“你是我们学校的？”
　　“不是。”我说，“其他学校的。”
　　胡杨坏笑了一下，思索片刻居然把微信二维码点开，对我说：“相逢即是缘，虽然你眼里完全没有我的位置，甚至连我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但哥哥觉得你长得还挺可爱的，加个好友……嘶……”
　　他表情在转瞬间凝重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陆星洲你再踩我试试看。”
　　陆星洲笑了下，淡淡地说：“那是你的脚？抱歉没感觉出来。”
　　“你又踩。”胡杨说，“有情况，啧，你绝对有情况。”
　　我在对面夹起一根鸡腿，暗中打量陆星洲和胡杨，很快意识到这两人肯定是很好的朋友。
　　然而……胡杨居然不走了。
　　陆星洲带着我去哪儿，胡杨就跟到哪儿，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走在路上的时候还总是怪笑着要搂我的肩膀。我余光瞥见，弯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惊恐地跑到陆星洲的另一边。胡杨还在嚷嚷：“学弟！学弟不要害怕啊！哥哥是真的觉得你可爱，加个好友吧……”
　　我大声拒绝：“不要！”
　　胡杨一本正经地说：“别拒绝的这么快嘛。”
　　夕阳已经完全消失了，校园沉浸在早春的温柔夜色中，我和胡杨围着陆星洲打转，陆星洲微妙地叹了口气，向我抬起胳膊，我顺势而上，双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热，而我的更热。那一瞬间，我和陆星洲的眼神撞在一块儿，路灯下面快速地飞过一只黑色小虫，我的耳边响起一道轰鸣，陆星洲没有甩开我的手，我反而不敢再进一步。
　　此刻胡杨像是终于玩腻了，在十字路口和我们分开，对我飞吻道：“拜学弟——我好伤心啊，你满眼都是你的陆星洲哥哥……哎哟我靠，陆星洲你往我身上扔什么东西，你先给我记着——”
　　胡杨完全不符合他这个名字，明明该是沙漠里屹立不倒的沉默植物，却像是长了腿的旋风，在夜色中跑走了。
　　陆星洲说：“我朋友，不是坏人。”
　　我点头，说：“嗯，我知道。”
　　陆星洲又说：“喜欢胡说八道，没个正经，不要在意。”
　　我刚想说话，陆星洲就用了点力气从我手里抽出他的手，领着我去他的宿舍。我在他的宿舍楼下等他，这一带果真有些偏远，我抬起头，甚至能看到远处影影绰绰的黑暗里有一片小山丘。我来回踱步，尝试再次感受和陆星洲短暂牵手的那一刻。时光如果真的能暂停，我愿意把那时候的感觉永远地记下来。随后，我又在楼下头抬起头，什么也看不见。
　　陆星洲没耽误太多的时间，他下来时递给我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四五本……儿童英语绘本。
　　我：“……”
　　不是，我不是在考四级吗？虽说从零开始，但这起跑线是不是也太往前了一点。
　　陆星洲补充道：“里面还有一本我之前的笔记。”
　　笔记？那岂不是抵得过一百本书。
　　“哦。”我回过神来，把脸上的狰狞表情收回去，“我会努力的！”
　　“这些是我小姨做的书，她在出版社工作。”陆星洲说，“走吧，我带你去坐小巴士。”
　　车站在离宿舍不远的地方，陆星洲对我说，等下他帮我刷卡，就不送我去门口了。陆星洲顿了顿，问：“小宋一个人可以的吧？”
　　“当然可以。”我认真点头，“我又不是傻子。”
　　陆星洲居然笑了笑，说：“嗯。”
　　夜风轻缓地从我俩的身边经过，这之后来了一对情侣，也站在我和陆星洲的身边。校园巴士迟迟不来，这对情侣开始旁若无人地接吻。我一下子变得有点尴尬，陆星洲拉着我远离一些，但我还是不自觉地往那边看了几眼，陆星洲又捏着我的后衣领，低声说：“有这么好奇吗？”
　　“嗯……还行吧。”我不看了。
　　“没交过女朋友吗？”陆星洲又问。
　　我说：“没有。”
　　他说：“男朋友？”
　　我说：“也没有。”
　　他忽然轻笑一声，说：“胡杨说得对。”
　　“什么对？”我不明所以。
　　陆星洲抬手，有些重地揉了一下我的头发，声音听起来却很温柔：“没什么。”
　　于是我的嗓子干涩起来，强忍着心脏的剧烈跳动。我低着头，拿着陆星洲给我的东西，在黑暗中又悄悄地靠近他一点。路灯从我们的身后打过来，我的影子又和他的影子缠绕在一块儿。我想，这样就很好。
　　我有点希望校园巴士永远不来，但这是不可能的，下一秒车就来了。
　　陆星洲先让那对情侣上了车，随后让我走上去，伸手帮我刷了卡。我在靠近门边的第一个座位坐下，小巴士“呜呼”一下开出去，转眼就把陆星洲抛在后面。
　　我收回目光，低头打开手机，对陆星洲说：【哥哥谢谢你，今天很开心。】
　　陆星洲：【嗯。】
　　我：【我看完了跟你说。】
　　陆星洲：【嗯。】
　　这之后我切出去，却看见自己加了一个奇怪的群，群名是：【谁先睡到陆星洲谁就赢。】
　　我：“？”
　　群主谁啊，这么会取名？
　　我必须点开看看！
　　

第14章 排列组合
　　【谁先睡到陆星洲谁就赢。】是一个神奇的群，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在里面潜水收图，以为这是校园男神陆星洲的粉丝后援会。
　　最先有两人坚持不懈地艾特我，可我忙着保存群相册里有关陆星洲的照片，压根没有回复过。第二天，群里消息刷得太快，我也就被人遗忘了。
　　我整整存了一百多张图，还知道了许多有关陆星洲的事情。比如，他曾经是X市某一年的理科状元。又比如，他也当选过T大某一年的十佳歌手。再比如，那个和他走得很近的朋友胡杨。
　　一个丸子：【胡杨x陆星洲绝对是真的。】
　　一个丸子：【先以朋友的身份接近你，再慢慢进入你的生活中，让你对我的一切养成习惯，让你忽然有一天对我笑起来的时候感到犹豫……我对你的感情到底是友情，还是其他？】
　　一个丸子：【啧啧啧。】
　　一个丸子：【还有还有，昨天又看见胡杨和陆星洲一起吃饭了。】
　　铃铃铃：【陆星洲好像真的只有胡杨一个朋友耶？我也总看到他们在一起。说真的胡杨还蛮攻的，上个学期看他和陆星洲打球的时候，有个人手欠撞了一下陆星洲，胡杨立刻就变脸了！！！当时我和姐妹在一起看到的时候快要晕过去了谁懂啊！！！】
　　猫女：【我懂，姐妹。】
　　猫女：【我印象很深的，那时候陆星洲还是长发嘛……胡杨进球了之后还笑着去拽陆星洲头发，然后被陆星洲揍了，啊啊啊啊】
　　……
　　【嗑到了】
　　【是真的】
　　【是真的＋1】
　　我：“……”
　　坐在教室里偷偷看手机的我，逐渐有了一种：每个字都是中文，但是连起来看怎么就忽然不能理解的感觉。
　　然而，在这个群里，胡杨不仅仅是胡杨，还是人气最高的男嘉宾之一。在诸多“嗑到了”刷屏一段时间之后，又有另一个名字进入我的视线——林棋。
　　谁？哦对，我当然不可能认识。
　　今晚还是吃火锅：【不要做梦了！胡杨和陆星洲就只是铁哥们好不好，他们那种相处模式跟我男朋友和他兄弟一模一样，你们清醒一点啊！】
　　今晚还是吃火锅：【我觉得林棋和陆星洲才是仙品！】
　　Lily：【我懂……林棋和陆星洲之间的感觉。】
　　Lily：【他们好像一开始关系就不怎么好，大概是身上有很多相似点，所以林棋给我有一种总是在暗中和陆星洲较劲的感觉。】
　　亚利桑那之梦：【上名场面。】
　　【上名场面＋1】
　　Lily：【图.jpg】
　　Lily：【附送一下名场面讲解——】
　　Lily：【之前迎新晚会林棋是他们管院的主持人，但是又和陆星洲的关系不怎么好，好像是哪个年轻的辅导员知道了去调节一阵子，所以后来林棋和陆星洲就有点“营业”的感觉。陆星洲去舞台的时候，林棋就在下面看他，虽然是在笑，但是眼神却一点没笑，就只是看着他】
　　亚利桑那之梦：【到底是讨厌还是喜欢呀】
　　今晚还是吃火锅：【爱恨交织（咬手绢）】
　　Lily：【林棋，有的角度真的很阴湿男】
　　……
　　【胡杨不行】
　　【胡杨不行＋1】
　　叮铃铃，下课铃响起来，才把我的思绪从群里拉回现实。
　　之后我去图书馆，终于勉强找到一个座位，一边学英语一边看群，知识以一种意想不到的角度进入我的脑袋。半个月过去，英语进步了一点点，但嗑CP却进步了非常多。
　　胡杨和林棋只是两个典型，剩下的还有不少我不认识的人名，我神色凝重地把这些人的名字都记下来。随即，我陷入更深的思考——陆星洲，怎么永远是右位？
　　下课后我去找向迪，外面晴空万里，转眼间早春带走了最后一丝寒意，我脱下了厚重的冬装，穿着薄外套在路上骑车。行道树抽出新芽，长出绿叶，绿化带中的植物枝丫上开出我叫不出名字的花，白色一小朵。我停在红灯处的时候忍不住拿起手机拍照，再发给陆星洲。
　　陆星洲：【今天的题做完了？】
　　我：“……”
　　我：【做完了，我发给你。】
　　为什么我还真的在努力学习。我沉默地叹了口气，心里一闪而过那一长串的人名。胡杨、林棋、balabala……那么多的人看起来都和陆星洲有所联系，而我只剩下英语。
　　“哎——”到了店里，向迪竟然一个人坐在角落，神色落寞地喝着啤酒，发出了和我差不多的叹息。
　　“向迪！”我叫他的名字。
　　向迪遥遥举起啤酒：“宋安南。”
　　我朝他跑过去，对他说：“我发现陆星洲有很多CP！”
　　向迪似乎被噎了一下，说：“你也懂这个？”
　　“你难道懂？”我惊讶地看着他。
　　向迪说：“怎么不懂，你之前那个同桌……就是有次让你装她男朋友的那个，还写我俩的同人文呢。”
　　“什么？！”我震惊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我，“我俩？我和你？”
　　“对啊。”
　　“可是我们是朋友啊。”
　　“是。”向迪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所以都是假的，别琢磨了，陆星洲大概没有CP……而我，我是真的失恋了。”
　　我又震惊了：“你什么时候恋的？又结束了？”
　　向迪对我竖了下中指。
　　依旧是上次那个“一见钟情”的故事，拉小提琴的姑娘再次来这里吃饭的时候，向迪上去搭讪了。据他所说，那是他这辈子最窘迫的一次搭讪，短短的十几秒，向迪说他仿佛看见了人生的走马灯。我说，走马灯那是快死的时候才会见到的。向迪说，就是我快死了的意思，窒息而亡。
　　向迪说：“我发现我什么也没有，当然不可能真的要到她的微信。宋安南，我那一刻特别难受，好希望自己能够再帅气一些。不是说长相，就是想拥有更多，这样也许能配得上对方。”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向迪很少和我说这些，就算是以前那么多次失恋，向迪也没说过这么丧气的话。我听了向迪说的这些话，心里感到非常非常难受，忽然又想到陆星洲，想到之前去过一次的T大，还有那些跟他有联系的人。CP就算是假的，也不会出现我的名字，因为我只是一个nobody。
　　“安南！”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哎。”我抬起头，长着雀斑的李文静递给我一瓶椰奶。她原地踌躇一会儿，又给向迪拿了一瓶可乐。
　　“哟哟哟。”向迪愣了几秒，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今天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李文静说：“板着一张脸影响生意。”
　　我和向迪喝完饮料，出去在外面转了转。向迪沐浴在大好春光里，对我说：“找个周末我们去周边自驾游吧。”
　　为了让向迪打起精神，我答应了他。回到宿舍才发现微信上面有个好友申请，他加了好几次，备注着：可爱学弟快加我。
　　我：“……”
　　胡杨！
　　我点了通过，和胡杨成为了好友。
　　胡杨：【你好，学弟。】
　　我：【你好。】
　　胡杨：【我想问你一件事，但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什么？】
　　胡杨：【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和陆星洲之间的关系？】
　　我：【呃？】
　　胡杨：【我们只是朋友。】
　　我：【好的。】
　　胡杨：【不管你从哪里看来的，都有点吓人哈。】
　　我实在是一头雾水，这人到底在说什么！我想去问问陆星洲，然而等我切出去的时候才看见陆星洲发了张图给我，问：【这是什么？】
　　我点开一看，顿时脑中炸开一声惊雷。
　　那张图是我发给陆星洲英语卷上的一个角落。陆星洲的名字在正中间，周围天女散花地写了一圈人名，每个人名又用线和中间的陆星洲连在一起。
　　啊啊啊啊——我在宿舍里捶胸顿足，爆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叫。
　　学英语和嗑CP这两件事同时进行，所酿成的惨剧居然是这个！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的娄子！宋安南，你也是出息了！
　　我深呼吸一会儿，第一次试着打了陆星洲的语音。
　　出乎意料的，他很快接了起来：“喂？”
　　“我是宋安南。”隔着手机，陆星洲的声音带着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感觉，但依然很好听。
　　陆星洲笑了一声，说：“我知道你是宋安南。”
　　“那个……”我的头抵着桌面，努力且苍白地解释着，“那个东西吧……就是一种排列组合。”
　　“嗯？”
　　“单个的人类，所具有的力量是很渺小的……那个，只有团结起来，人多力量大……才可以，才可以做一些事情……就像打游戏的配合。”我编不下去了，但愿陆星洲可以直接失忆。
　　“哦。”陆星洲听了这种胡言乱语居然还想跟我聊，“你很喜欢打游戏？”
　　“还可以……”
　　“我大概懂了。”
　　我一下子坐直，难以置信地问：“真的？哥哥你懂了？”
　　“懂了。”陆星洲说，“小宋解释得挺好，你是觉得我跟这些人两两组合在一起可以打败更强大的boss？”
　　我吞了吞口水，苦笑道：“是、是的。”
　　陆星洲停顿一会儿，接着他笑了好几声，又很认真地问我：“那怎么没有你的名字？”
　　“啊？”
　　“宋安南和陆星洲，是不能组合在一起吗？”
　　天知道，他的语气像是在引诱我犯罪。
　　

第15章 我们的关系是…？
　　也不是不能组合。我一边想，脸上的温度一边升高，忍不住在宿舍里面站起来走了几步。
　　“可、可以吧。嗯……可以吧。”我紧张地说，差点咬到舌头。
　　这种紧张我完全控制不住，理所当然也和帅气搭不上边了。
　　但好在陆星洲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像是刚刚那只是随口一说，把我抛到高空留下一对失灵的翅膀，让我没有缓冲就瞬间回到地面。
　　“今天做完题目再背一下单词，我发现你词汇量不太够。”陆星洲说。
　　“知道了。”我干巴巴地回答。
　　陆星洲听了，试探着又问：“想放弃？”
　　我打起精神，大声道：“那没有！”
　　“……不要喊口号。”陆星洲说，“去做吧。”
　　“嗯，拜哥哥——”我说。
　　陆星洲最后笑了下，说：“拜小宋。”
　　“我要洋人死”也许不仅仅是一个段子，我背着背着，心里真的喷薄而出这五个大字，并且余音绕梁。
　　不过，严格来说大学英语还是没有难到让人想要干脆一了百了的程度，在我坚持不懈地做错题和背单词的努力之下，不久后我确确实实进步许多。
　　有一天，胡杨突兀地发了朋友圈：【四月是陆星洲的谎言。】
　　配图：抱着篮球的他站在体育馆内，对着镜头灿烂地笑。在他身后一闪而过的人影，是动态的、头发微微遮住眼睛的、低头边看手机边走过去的陆星洲。
　　我：“……”
　　这文案和图有半毛钱关系！
　　下一秒，胡杨：【你看我朋友圈了吗？学弟。】
　　我：【看了。】
　　胡杨：【不觉得文案和图没啥关系吗？】
　　我：【觉得。】
　　胡杨：【那你还不来问问我，我这都已经是明示中的明示了。】
　　胡杨：【我说你啊，你要追陆星洲的话，麻烦上点心好不好？跟他身边的人打好关系很重要的，比如说哥哥我。】
　　胡杨：【你小子第一次见面就无视我，连个荷包蛋都不舍得请我吃，格局一咪咪小。】
　　……
　　我一共只回了四个字。
　　胡杨能给我写四百字。
　　这个红毛帅哥是什么成分，我觉得我大概有了一点了解。忽然之间我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这时候把他和向迪关在一起，可能他们两人能从初一聊到十五。
　　我一边笑一边从图书馆回到宿舍，在浴室里面洗手洗脸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我靠？我好像忘记反驳什么了。有些话，一旦错过当下的那个回复时机，再回头就会有一种格外的刻意。最终，我决定问一问胡杨的明示究竟是……
　　胡杨：【哦明示就是，我们班长马上要组织春游，陆星洲一开始说要去，结果最近又说不去了。】
　　春游。
　　上次向迪也说最近天气很好，想找个机会和我一起出去玩。但后来他又想到我们两人都还没来得及考驾照，虽然可以借二舅的车，但没有本也纯属是痴心妄想。于是向迪一狠心，就去驾校交了钱，正好将“失恋”的悲痛全部化为动力，目前正在疯狂练车中，做梦都在倒车入库。
　　哎，春游。
　　我还是小学时候跟着班里一起去过几次，这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没想到胡杨他们研究生的班级氛围这么好，班长还会特意组织大家一起出去玩。我胡思乱想着，手机再次振动起来，还是胡杨——
　　胡杨：【对了，顺便告诉你，是可以带家属的。】
　　胡杨：【让陆星洲带你去啊。】
　　我：【他不会的吧……】
　　胡杨：【他就是纯懒，反正又没事。】
　　我半信半疑，不可否认胡杨的话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根羽毛，羽毛落在我的心里，让我情不自禁地心痒痒。我当然希望和陆星洲一起出去春游，但是“带家属”这件事又好像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这么想着，就到了周六周日我去快餐店打工的日子。
　　开学之后的生意比年前好得多，我也逐渐熟悉了大学城这里的环境，打工愈发得心应手起来。周六中午，隔着玻璃，我远远地看见有个穿黑色皮衣的男人一边笑一边走进店里。
　　是胡杨！
　　我微微一愣，随后看见陆星洲跟在他的身后也走了进来。胡杨穿得流里流气，陆星洲则跟他截然相反，只穿了一身白色的卫衣和简单的牛仔裤。看见我后，陆星洲也对我很快地笑了笑。
　　“吃什么？”我小步挪过去。
　　陆星洲和胡杨坐下来，胡杨手里玩着打火机，说：“陆星洲你吃什么？”
　　“牛肉面。”陆星洲很没创意。
　　胡杨对我笑着说：“两碗牛肉面。”
　　算算时间，虽然我每天都和陆星洲聊天，但自从上回去了一次T大，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我给两人上了面，这回不仅给他们送了荷包蛋，还送了可乐，全部都是双人份的。我坐在吧台后面望着两人吃东西，胡杨偷偷给我发微信：【小宋，孺子可教也。】
　　胡杨：【机会难得！】
　　他一说，我又不自觉地紧张起来。等到陆星洲过来结账，我还趴在吧台的桌子上，心里有什么东西上下翻滚，但表面还是假装淡定。
　　陆星洲扫了码，问我：“不舒服吗？”
　　“啊？”我条件反射地直起腰，“没有不舒服。”
　　陆星洲看着我，说：“那你……”
　　他止住话头，没有继续往下说，又道：“很忙的话，这两天就别做英语试卷了。”
　　“不行！”我激动地说，“每天都要做的！”
　　不学英语，我可就没法找你聊天了。
　　陆星洲：“……”
　　他笑了笑，伸手拿了吧台上的一颗薄荷糖，我看见他拆掉了糖纸，咬着薄荷糖说：“小宋。”
　　“嗯？”
　　“伸手。”陆星洲说。
　　“哦。”我伸出手来，自下而上地看着他。
　　接着陆星洲就把糖纸放进我的手里，说：“谢谢，帮我扔掉吧。”
　　他浓黑的眼睫跟我说话时不时地颤动着，我看见他的眼中含着笑意，点点日光从他的背后洒落进店里。我又被这该死的美色迷惑了一秒钟，一下子攥紧手心，冲动地说：“哥哥，最近……好像学习上遇到了困难。”
　　“什么困难？”陆星洲问。
　　“大家都说要劳逸结合……你能不能抽空和我一起出去玩会儿？去游戏厅怎么样？”我小声地、不太自信地建议着。
　　“好。”陆星洲说。
　　我一愣，啊？又答应了？这么简单？
　　陆星洲弯下腰，说：“不去游戏厅，那地方太吵了，我带你去春游吧，想去吗？”
　　“想……想想想。”我憋着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说了一连串的“想”。
　　我和陆星洲说话的功夫，胡杨已经走到外面又走了回来，这时候店里没有了客人，他大声调侃道：“有什么悄悄话要说这么久啊——学弟，我能不能听？”
　　“不能！”我笑着喊。
　　陆星洲打开手机拉我进了一个小群，告诉我班长要统计一下去的人数，让我有空的时候把他和我的名字都加上。我握着拳点头，陆星洲又看了我几眼，很快地捏了下我的脸，说：“那先再见。”
　　胡杨和陆星洲勾肩搭背地走出去，还不忘临走前对我做了个鬼脸。我一个人傻笑了一会儿，坐在吧台的转椅上兴奋地转了几圈，直到快餐店的张师傅走出来对我说：“小宋，这个转椅不怎么牢固，以前老板也喜欢转，结果就飞出去了……”
　　我这才从椅子上跳下来，哼着歌高高兴兴地去收拾东西。晚上我回向迪的住处，躺在床上点开陆星洲要我填写的共享文档，小心地把陆星洲和我的名字写上。我看着表格，不是他们班的人还得写一下关系。
　　我卡了壳，想到陆星洲和我的关系是……是什么？
　　我把表格往上拉，绝大多数都是男朋友或者女朋友。
　　这……这没有参考价值！
　　就在我愣神的同一时刻，又有人在编辑共享文档，对方的光标居然和我选中了同一个格子。
　　有人在打字：【老】
　　我吓了一跳，仔细去看那人的头像，发现是胡杨。于是赶紧切出去戳他：【你别捣乱。】
　　胡杨：【我看你在这犹豫最起码十五分钟了，有那么难写吗？不就是一个关系？随便编编好了，你不会的话我帮你编编。】
　　我：【什么老，你用老开头我怎么编啊。】
　　胡杨：【发挥你的聪明才智。】
　　这几乎是送分题，我不敢接胡杨的话。我发现这个人实在太坏了，总是喜欢开这些玩笑。于是我灵机一动，抢先一步在文档里写：【……铁。】
　　我和陆星洲的关系变成了……老铁。
　　靠，怎么就是老铁了！
　　一分钟后，胡杨给我发来一串语音，我点开听，他在那边笑出了猪叫，好一会儿才说：【我真服了你了，学弟。你要不要再想想，等下陆星洲回来应该不会满意。】
　　我：【哎。】
　　胡杨使坏心眼，帮我把“老铁”改成了“老公”，吓得我在这边手抖，面红耳赤地删掉那两个字。于是我和胡杨之间那无聊幼稚的关系保卫战便正式打响。片刻后，终结我们之间角逐的是第三个人，陆星洲上线了，他给我打电话，言简意赅地说：“胡杨被我揍了。”
　　“……嗯。”我十分心惊胆战，“那……那填什么？”
　　陆星洲说：“你叫我什么？你说填什么？”
　　我重新写上：【义弟。】
　　陆星洲长叹一口气，接着又轻声笑道：“你笨得不像是装的。”
　　

第16章 免得你跟我闹
　　陆星洲最后把我和他的关系填成了表弟。
　　一时间焦灼的问题迎刃而解，简单的表弟几乎毫无悬念地打败了老铁、老公和义弟。
　　我：“……”
　　有这个纠结的时间，我不如再做一套试卷！但想着想着，我趴在桌上仍然不由自主地笑起来。闭上眼睛，仿佛立刻穿越到和陆星洲一起去春游的那天。
　　不过再怎么期待，也是下周的事情了。我抽空去买了点零食放在包里。出发的那天早上，班长包了一辆车，集合点在T大的校门口。为了方便过去，我还是提前住在向迪家。
　　翌日天还没亮，我就起床洗了个澡。向迪用枕头捂住头，问我为什么学电影里面外国人早上起来洗澡，说学英语没必要真的学到这个地步。我把头发吹好，又打开向迪的衣柜，看了一会儿哀求道：“向哥。”
　　向迪冒出一颗脑袋，露出警惕的神色，说：“讲。”
　　“你上次买的新衣服能不能借我穿穿。”我双手合十。
　　向迪一下子清醒了，神色越来越复杂地看着我：“你约会去？”
　　我说：“不是不是，我春游去。”
　　向迪吃了没文化的亏，小声嘀咕：“你们上大学还组织春游？班上有你喜欢的姑娘是吧？算了算了，你穿去吧，看你这孔雀开屏的小样儿。”
　　我在床上对向迪叩拜：“向哥威武——”
　　向迪的冲动shopping是因为喜欢上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女孩，搭讪失败的他没有再穿买来的新衣服。冥冥之中倒是便宜了我，我只好临走前帮向迪煮了鸡蛋，增进一下我们之间感天动地的友情。
　　然而，就算是我早晨忙了一圈，但我出门的时间还是太早了。望着外面的天色，我不由地又想起以前上高中时，隔壁的中学有尖子班和冲刺班。在里面读书是真的很辛苦，我哥有时候晚上十一点回家，还能看见那些同学的身影。
　　宋昭当时说：“别人披星戴月，宋安南是迎接太阳。”
　　我说：“我是太阳之子。”
　　记忆中的宋昭笑起来，过来用手揉乱我的头发，也不生气。哎，家庭条件就这样了，我爸我奶我哥还有我，四个人之中我已经是学历最高的那一个。
　　此时外面的天色也是这样，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夜色连同月亮，潮水一般地从天空褪去。我仰起头，看见天边悬挂的月亮还没有完全隐去，它变成一种很淡的白色。最终，天色越来越亮，月亮的身影便彻底消失不见。
　　我这才发现我坐了最早的那班地铁，只有很少的几个人，飞驰的地铁带着我再次来到T大，我买了油条和豆浆，站在春游的集合地点等待陆星洲。
　　太早了。我想，可我实在睡不着。
　　我给陆星洲发消息：【在集合点等你，哥哥你还想吃什么，我可以再去便利店买点。】
　　陆星洲一个小时之后才回我：【等着。】
　　他从T大的最最北边赶来，骑着单车停在我的面前，我闻见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须后水味道。陆星洲戴了一顶黑色的渔夫帽，背着斜挎包，今天穿得很运动休闲。我跳起来对他挥手，陆星洲把帽子摘下，头发还微微有点湿。
　　他皱了皱眉，无奈地说：“小宋，你记错时间了。”
　　我说：“我知道时间。”
　　陆星洲说：“那你来这么早？睡不着？”
　　我说：“嗯，一想到春游就睡不着，所以干脆早点来。”
　　陆星洲微微弯了下嘴角，说：“小学生吗。”
　　我的早餐还剩一点，这时候T大周围也渐渐地热闹起来。我问陆星洲想吃点什么，他摇了摇头说，太早了吃不下东西。又过几秒，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微微低下头，顺势咬了一口我的油条。
　　“就吃你一口，不要小气。”陆星洲抢先说。
　　“我我我……我没小气。”我的眼神到处乱飘，“都给你吧……不是，我再给你买一个。”
　　陆星洲说：“不用，我就尝一下味道。”
　　“好吃吗？”我有点局促地问。
　　“好吃。”陆星洲笑了笑。
　　坏了。我看着陆星洲脸上的笑。忽然有一刻觉得，怎么他一笑起来我的心脏就会位移——这种感觉特别奇怪，仿佛原本待在我胸腔里的心脏在玩蹦床，而且蹦着蹦着会跳进我的胃里。于是我收回目光，和陆星洲站在一起，默默地把剩下的早餐都吃干净了。
　　我们没有等太久，陆星洲班上其他一起去春游的同学也来到了集合点。
　　班长是个很有活力的姑娘，她脖子上居然还挂着一个口哨，时不时地吹一下过过瘾，有人就对她开玩笑，跟在后面“导游”“导游”地喊她。
　　“陆星洲……”班长导游点了名，看了我一眼，友善地笑起来，“表弟同学，早上好啊。”
　　“早上好，班导。”我说。
　　“你们先上吧。”她说。
　　我和陆星洲走上车，他问我晕不晕车，我说不会。陆星洲伸手扶着我的肩膀，把我往前推了推，选了一个相对靠后的位置，让我坐在靠窗的里侧。胡杨嚼着口香糖，很快眼尖地发现我们，坐到我们的前排，回过头对我说话：“陆星洲的那谁，心想事成了吗？”
　　“表弟。”我说，“我现在是陆星洲的表弟。”
　　胡杨拖长音：“哦——表弟。”
　　陆星洲在我旁边玩着手机，不经意地威胁道：“还想挨揍？”
　　胡杨啧了一声，这才不像是一根旋转麻花一样回过头跟我说话。我看见窗外流动起来的景色，脑袋里还回荡着“旋转麻花”四个字，然后忍不住笑起来。陆星洲把手机收起来，转过头问我：“笑什么？”
　　“我想到一个好笑的。”我悄悄告诉他。
　　陆星洲听完，说：“好冷，跟你的食人花一样冷。你大概是想吃麻花了。”
　　我又开心地大笑起来。
　　我不知道我怎么总是喜欢想这些奇怪的东西，也不知道春游的大巴车要开去哪里。我和陆星洲终于又像是冬天那样坐在一起，距离很近，近到我可以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近到我们的肩膀、膝盖都可以触碰在一起。中途有颠簸的时候，我们会更加地靠紧，然后我就……
　　我就睡着了。
　　睡得天昏地暗，睡得失去意识。
　　我的头靠在陆星洲的肩膀上，自动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角度和位置挨着，就这么一路睡到了终点。以至于我醒过来的时候有一种穿越的感觉，迷茫地哑着声音问：“已经到了？”
　　“到了。”陆星洲低声说，“起太早了吧，小学生。”
　　我“砰”地一下直起身，僵硬地回想起自己竟然一路都黏在陆星洲的身上。接着我转过头，看见陆星洲的半边外套已经被我蹭的皱皱巴巴。我试着用手帮他抚平，却没有一点作用。
　　“我没流口水吧？”我担心又羞耻地问陆星洲。
　　陆星洲把他的渔夫帽往我脑袋上一戴，说：“可能有。”
　　我跟上前，说：“那我帮你洗吧，哥哥。”
　　陆星洲隔着帽子按住我的脑袋，又顺势勾住我的肩膀，说：“先欠着。”
　　眼前的目的地是一处森林公园，里面很大，还和一个游乐园连在一起。买票进去之后，我们先站在一起拍了张大合照，之后再往山上爬。前半段的路程很简单，正好让大家活动活动，坐了这么久的车也挺疲惫。
　　到了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班长的导游体验卡再次上线，吹了声哨子把大家集中起来：“等下自由活动——晚上在民宿集合一起吃饭，暂定明天下午回去，有问题在群里联系。”
　　我抓住了关键词——“明天下午回去”——等等，这个春游，这个春游还是过夜的？我朝着陆星洲望过去，心想，难道说今天晚上我和陆星洲就要……
　　“三人间。”胡杨慢悠悠地站到我的身后，“我跟你们一个房间。”
　　我的脸顿时一垮，说：“哦。”
　　在车上睡好了，此时的我精力充沛。跟着陆星洲和胡杨，我们三人自然地组成一个小队伍，接着继续往山顶爬。然而与前半段相比，这段路多了不少陡峭的台阶，陆星洲走得相当快，一开始我还能跟上，但这之后就只有胡杨才能跟上他。
　　这两人……果然是平时运动量比我大好几倍。
　　陆星洲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听见他在喊我的名字：“宋安南！”
　　“哎——”我落后了一段，“我马上就来。”
　　陆星洲的身影停留了一会儿，他又说：“在山顶等你，你慢慢来。”
　　我气沉丹田，又跟他隔空对答几句，心里还有点失落，决定回去之后就要努力锻炼身体。
　　这之后真正令我产生斗志的是一只跟着大爷爬山的德牧。大爷头发花白，肱二头肌异常发达。德牧浑身黑亮，耳朵竖起威风凛凛。一人一狗动作迅速，只是一眨眼就超过了我。
　　我：“……”
　　怎么能输给狗狗！
　　我被打了鸡血，终于一口气爬到山顶，上面有一个修好的平台，视线在下一刻陡然变得开阔，蓝天上的白云摇摇欲坠，仿佛我伸手就能触摸到。我不由地微微喘气，搜索着陆星洲和胡杨的身影，他们正靠在平台边的栏杆对远处眺望。
　　我向陆星洲走过去，身边却有一个身影再次超越了我，一个陌生的男生拿着手机过去找陆星洲，问：“帅哥，能不能加个好友认识下？”
　　哦，这个我熟，陆星洲又被人要联系方式了。
　　陆星洲闻声回过头，我脚步一转，尴尬地往胡杨的方向走过去，听见陆星洲懒洋洋地说：“不好意思，我没有微信。”
　　我：“……”
　　男生也没生气，笑了笑便走开了。
　　我打开手机，拍了拍陆星洲的头像。
　　陆星洲走到我身边，问：“小宋拍我干什么？”
　　“你明明就有微信啊。”我说。
　　“不想加。”陆星洲说。
　　他停顿一会儿，看着远处山下的绿意，一阵风轻轻吹动他的头发，他又莫名其妙地补充一句：“免得你跟我闹。”
　　我跟他闹什么！
　　我闹了吗！
　　

第17章 你好像向日葵
　　我们在山顶的平台上休息一会儿，这里倒是有一些简餐提供，贵且不说，看起来也不好吃。
　　陆星洲算得上两手空空，他的包里什么也没有，我想起和他一起坐高铁回来的时候他也是如此，知道他可能性格就是这样。
　　而我……我是另一个极端了。
　　我把包里的零食全部倒出来，放在桌子上让陆星洲和胡杨选。胡杨瞪大双眼，掏出自热米饭，自豪地说：“小宋，我觉得我们才是最配的，你不觉得吗？你看陆星洲懒成这样……”
　　我说：“配不配不是看性格相似。”
　　陆星洲转过头，饶有兴趣地问：“那是看什么？”
　　我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乱说：“看能不能互补。”
　　“哦。”胡杨看我了一眼，开玩笑似的说，“那还有一句话，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又有一句话，叫做门当户对。”
　　我语塞：“……”
　　陆星洲啧了一声，不满意地说：“去把饭热一下。”
　　胡杨笑骂：“我他妈是你佣人。”
　　我主动站起来，说：“我来吧，我会弄的，你们可以先吃我的零食。”
　　我动作很快，把自热米饭全部弄好，在旁边磨蹭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去，心里想着“什么门当户对，什么不看相似看互补……”，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说的我好像……我好像……
　　我好像是真的期待过什么一样。
　　一种没由来的忧郁顺着我的眼眶钻进我的心里，我知道说者无心，但胡杨的话仍然让我的胸腔莫名地震颤了一会儿。
　　这时候，身后有一片阴影笼罩着我，陆星洲的胳膊从我背后伸过来，帮我拿了自热米饭，说：“回去吃，一个人在这发什么呆。”
　　“好。”我回过神，又笑着跟着陆星洲回去。
　　我们三人吃了东西，胡杨拿出一副扑克，问我和陆星洲要不要锄大地。陆星洲没反对，于是我们三人便在山顶锄大地，顺便消消食。这时，一声哨音从旁边传来，我分了点心去看，果真又看见了班长。她对我们挥挥手，这姑娘的注意力可能也不太集中，身体一歪，发出一声惊呼，像是崴了脚。胡杨远远看着，顿时把手里扑克一扔，向班长跑过去。
　　我也要过去帮忙，却被陆星洲拉住，他说：“给胡杨一个表现的机会。”
　　“啊？”我反应过来，“他喜欢班长吗？”
　　“大概吧。”陆星洲笑了笑。
　　胡杨果真一去不复返，并且很贴心地背着班长走了，也不知道这两人要去哪里。陆星洲把胡杨的东西收好，说：“我们也走。”
　　接下来的路程都是下山，比来时要简单许多。胡杨消失后，只剩下我和陆星洲两个人走在山间。我一边走一边小声哼了一段旋律，陆星洲听了一会儿，有点惊讶地问：“你还记得？”
　　“记得。”我说，“很好听，哥哥你后来有把这首歌写完吗？”
　　这还是那天我们坐在秋千上时，陆星洲给我弹的，后来我哼了许多遍，便不知不觉记住了。
　　陆星洲说：“没写完。”
　　我说：“为什么？”
　　陆星洲抿了下嘴唇，思索片刻说：“没想好。”
　　我说：“那哥哥你毕业后想做点什么？有什么梦想？”
　　陆星洲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笑道：“还是没想好，小宋想做什么？”
　　“我想回家。”我的想法很简单，“先打工存点钱给我哥，让他轻松点。”
　　我和陆星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依旧是我说的比较多。不知不觉我们走到山脚下，这里的地势比较平坦，公园做了一些游客活动区，可以喂鸽子和喝咖啡。草地的另一端放了几个立牌，是今年的十二生肖，脸部中间挖了孔洞，留给大家拍照用。
　　出乎我的意料，陆星洲竟然对这个很感兴趣。
　　我陪他走过去，看见他拿出手机，对我说：“小宋去试试。”
　　“我吗？”我指着自己。
　　“嗯。”陆星洲点头。
　　他这么说，我只好这么做了。我走到立牌的后面，透过那个小小的洞看向陆星洲——他是单膝跪在草地上，英俊的脸上挂着笑，对着我的方向举起手机，挑剔地说：“你太远了，看不清。”
　　我向前一点，感觉这个洞应该挺大，于是脑袋一抽，把头钻了进去。我对陆星洲喊：“这样可以看见吗！”
　　陆星洲又笑开了，连肩膀都在颤抖。我看着他，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很滑稽，只是觉得这一刻我很开心。因为陆星洲开心，我就开心，我想让他永远这么开心，就算……我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最起码有我在的时候，他可以一直这么笑。
　　然而，很快陆星洲和我就同时笑不出来了。
　　我的头！
　　我的头……卡住了！
　　陆星洲朝我跑过来，说道：“你别紧张，慢慢地试一下。”
　　“不行啊哥哥。”我努力地转了转脖子，“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的耳朵……”
　　“先出来一边呢？”陆星洲显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低下头扶着我的下巴，“你往左边试试。”
　　没有结果。
　　我欲哭无泪，站直身体的时候连同地上的立牌一起从草地上拔了起来。陆星洲看着我一愣，我看见他嘴角明明已经在上扬，又被他很快地压了回去。我面无表情地说：“你想笑就笑吧。”
　　陆星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笑道：“我没笑。”
　　他站在我的面前，双手捧着我的脸，说：“你好像向日葵。”
　　我羞愤地甩开他的手，说：“……不好笑。”
　　我涨红了脸，磨蹭了十分钟，终于自己用蛮力把头扯了出来。
　　我靠！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小孩会把头卡在某个东西里面，只能叫消防员过来拯救的故事了。
　　一切事物都是有迷惑性的……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就连这个立牌也是这样！
　　还好这只是个立牌！还好我出来了！
　　还好，还好……
　　怎么会还好啊！
　　我丢死人了！还是在陆星洲的面前。
　　我无比沮丧地原地转来转去，陆星洲终于找回了表情管理，他说：“小宋。”
　　我头一次希望他不要叫我的名字。
　　陆星洲环住我的肩膀，安慰我说：“小事故而已，往好处想，胡杨不在这里。”
　　我一听，顿时冷汗直冒：“……”
　　陆星洲慢悠悠地说：“他在这里，你刚刚这一段可能会变成视频。”
　　我心有戚戚地说：“很可怕。”
　　陆星洲附和说：“但是只有我看到，所以没关系。”
　　我的耳朵还是很烫，我勉为其难地接住陆星洲给我找的台阶：“你不能说出去。”
　　“不说。”陆星洲对我保证。
　　黄昏快要来临，我和陆星洲已经离晚上的民宿不远，干脆先去办了入住。
　　进到房间，我一屁股在床上坐了下来，双手下意识地撑在床垫上，手心却刺痛了一下。
　　“嘶。”我忍不住低头。
　　“怎么了？”陆星洲很敏锐地朝我看过来。
　　我摊开手，在光线下看了看，发现手心里有几条口子，可能是刚刚急着拯救我的脑袋，被立牌边缘划到了。
　　“没事。”我对陆星洲笑了笑，“划了几下，我去洗个手……”
　　陆星洲一言不发地走向我，蹲在我面前，温柔却强势地抓过我的手腕，低声说：“别动。”
　　我条件反射性地要抽回手，他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我手心中的伤口。
　　“哥哥，真没事。”我突然有点儿莫名的不好意思。
　　陆星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轻声道：“等着。”
　　然后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陆星洲回来，手里拿着消毒用的东西，还有一些创口贴，对我伸出手：“来。”
　　“我真没那么脆弱。”我微微一愣，有些好笑地看着陆星洲。
　　陆星洲摇摇头，说：“伤口要消毒的。”
　　我叹了口气，说道：“你有时候挺固执的，有人这么说过你吗？”
　　“很少。”陆星洲扬了一下眉毛。
　　我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忍不住笑起来：“好吧好吧，我投降了。”
　　我是被放养着长大的，我爸和我哥都不管我，从小到大磕磕碰碰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不觉得有多离谱。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陆星洲对待我的方式让我忽然变得“脆弱”起来。
　　陆星洲坐在我的身边，我摊开手，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背，然后低头轻轻地用棉签给我消毒。
　　他实在是太仔细、太认真了，一点点地帮我处理伤口。
　　“疼吗？”陆星洲问。
　　他又凑近了一点，从我的角度能看见他颤动的浓密睫毛，在他的脸上打下一片阴影。
　　“嗯？”见我没回答，陆星洲又问了一句。
　　猝不及防的，我和他的视线对上，我这才意识到我俩的距离非常近，甚至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个自己的影子。
　　我干咳了几声，连忙移开视线，含糊地说道：“不疼，哥哥你使劲也没关系。”
　　陆星洲低低地笑了起来，重复道：“我使劲做什么？”
　　“你再磨蹭一会儿，我这伤口都要自愈了……”我说。
　　陆星洲给我消完毒，最后贴上了创口贴，创口贴上面居然还有一只可爱的小熊。
　　“问民宿老板要的。”陆星洲说，“还挺适合你。”
　　

第18章 大冒险！
　　晚上我们在民宿里吃火锅，锅是老板提供的，食材是班长之前就定好的。
　　后来我发现，我们几乎是直接包场，这个周末的游客除了我们这些学生以外，只有一对陌生的情侣。班长本想叫他们一起加入我们，可惜对方好像有点腼腆，委婉地谢绝了。
　　我坐在陆星洲和胡杨的中间，好心情从陆星洲给我手心伤口消毒的时刻就回来了。我问起班长的脚怎么样，胡杨说没什么大问题。他又悄悄地对我挤眉弄眼，问我和陆星洲单独相处得怎么样。我喝了一口饮料，碳酸饮料的小气泡在我的舌尖上炸开，我一本正经地说，就这样啊，就很普通。胡杨笑了笑没说话。
　　民宿的院子很大，我们吃完火锅，阿姨走过来笑着收拾，把我们统统赶走：“隔壁有活动室！”
　　班长振臂高呼：“我带了桌游！这边还有一张麻将桌！要来的跟上！”
　　接着一群猴……不是，一群人就呼朋唤友地跑了过去。
　　陆星洲双手插在口袋里，没动。我刚刚迈出的脚步又缩了回来。胡杨转过头问：“怎么说？宋安南去吗？”
　　我深沉地说：“都可以。”
　　“哦对。”胡杨改口，“反正陆星洲不会去，你俩现在是连体婴。”
　　“小宋想去？”陆星洲歪着头问。
　　我说：“都可以，听你的。”
　　陆星洲想了想，带着我过去晃了一圈，胡杨上了麻将桌，撸起袖子精神抖擞。另一边几人在玩真心话大冒险，还有几人在打游戏。我和陆星洲穿梭在人群里，每个地方都看了看，但大家好像都已经进入状态中，只剩下我和陆星洲还在各个地方游走。
　　我跟在陆星洲身边，一开始还有兴趣，但后来却好像觉得一切……不过如此。我又想起第一次误入酒吧的那天，陆星洲坐在台上唱歌，我偷偷躲在离舞台很近的地方。那一刻的光线落下来，这一刻也拥有了相同的魔力。
　　不知不觉间，我和陆星洲来到活动室旁边的一个小隔间。
　　这里有一张小沙发，还有一张桌子，班长买的不少饮料和零食都堆放在这里，我试着去按墙上的开关，但是灯并没有亮起，所以我和陆星洲不能关门，只能将门半开着，这样外面的光才会隐隐地照进来，不至于让屋子里一片黑暗。
　　陆星洲给我开了瓶橙汁，我坐在小沙发上问他：“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有点。”陆星洲说，“你无聊是吗？无聊的话去跟胡杨他们玩吧。”
　　“不无聊啊。”我笑道，“跟你在一起不会无聊。”
　　陆星洲半靠在桌子上，他听了我这句话之后很久都没有说话。他的半边身体笼罩在黑暗之中，我有点看不清陆星洲现在的表情。直到……
　　他向我走来，坐到我的身边。我往反方向坐了一点，陆星洲的一只手臂放在我的腰后，带着独属于他的温度。他低声说：“那我们也玩个游戏好了。”
　　“什么？”我一口气喝掉了半瓶橙汁。
　　“大冒险？”陆星洲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互相要求对方去做一件事。”
　　“那……那你先来。”我忍耐地说。
　　这不怪我。
　　陆星洲离我太近了，他说话时候的呼吸有意无意地喷洒在我的耳朵和锁骨上，勾起一阵阵令人心痒的感觉……再加上这隔间里面没有开灯，只有我们两个人，外面是朦胧的说话声，就仿佛……就仿佛我们好像是故意躲在这里一样。
　　陆星洲嗯了一声，鼻音微重。这一次我几乎要跳起来，因为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几乎贴上了我的皮肤，只要我现在动一下，就有可能……就会……
　　一想到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的呼吸不由地急促起来，脑子瞬间不能转动。下一秒，我闭起眼睛，就听见陆星洲远离了我，带着笑意轻声说：“大冒险是：你帮我点一次烟吧。”
　　我：“……”
　　我把那瓶橙汁放在一边，眼睛已经稍微适应了屋里的黑暗，能更好地看清陆星洲。他微微仰着头靠在沙发上，目光灼灼地看向我。我说，烟和打火机在哪里？他说，我的右边口袋里。
　　我侧过身体，想要绕过陆星洲去帮他拿东西。我低着头，想着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姿势，好不顺手……这样好像是我在抱着他一样。我摸索着找到陆星洲外套右边的口袋，硬着头皮伸手进去找寻，但我仔仔细细地找了遍，却什么也没有。
　　“没找到。”我无辜地说。
　　陆星洲很没罪恶感地啊了一声，说：“记错了，那是在左边的口袋。”
　　我：“……”
　　这个人，他怎么这样。
　　左边口袋就靠着我，我费这么大力气，用这么别扭的姿势，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很快地瞪了陆星洲一眼，然后拿出烟盒和打火机，陆星洲想起了什么，说：“对了，小宋介意吗？”
　　“不介意。”我说。
　　陆星洲说：“我没烟瘾，就是偶尔会抽一根。”
　　“嗯。”我摸摸头，“我哥有时候也是这样。”
　　陆星洲点点头，他低头咬住一根烟，眼睛微微眯了眯。我拿着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一束火，像是从我的手心里发出。也是这突如其来的火光，陡然照亮了我和陆星洲之间的距离。火光落入他的眼睛里，仿佛星辰在徘徊与闪烁，他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睛，咬着那根烟的嘴唇看起来充满一种太过直白的意味。我手上一松，火又灭了。
　　“手滑。”我连忙说道，“等下等下。”
　　我手忙脚乱地重新按了下打火机，陆星洲配合着我的动作，之后他对我笑道：“谢谢小宋，完美完成这次大冒险。”
　　陆星洲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打开站在那儿抽着烟。他随意地靠在那儿，弹烟灰的时候他的手伸到窗台边，手指修长，手背和手腕隐约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像是雕塑家梦寐以求的缪斯原型。
　　此时我的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一直以来对于陆星洲积攒起来的感觉总是令我飘飘然，但这一刻我对他的感觉，又进入一种新的阶段。我无意识地把玩着打火机，它在我的手心旋转，我看着黑暗中的一点，想到的画面却还是陆星洲咬着烟的嘴唇。
　　陆星洲抽完烟，走回来对我伸出手，我不解地抬起头，要把打火机还给他，他就顺势握住我的手，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问我：“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磕磕绊绊地说：“我想……我想想。”
　　陆星洲提醒我：“抓住机会，不要浪费。”
　　他越这样说，我越是什么也想不起来。这感觉像是有一次上学时候被老师点名，明明我刚才还隐约知道答案，但一旦站起来后就又看不懂那些公式。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有人推开了隔间半掩的门，我吓了一跳，瞬间放开陆星洲的手，一屁股又坐到小沙发上。
　　“陆星洲？”那人是来拿饮料的，“你在这啊。”
　　陆星洲淡淡地说：“嗯，我在这抽根烟。”
　　这人急着回去玩游戏，没有在隔间里停留，好像也没有发现一声不吭的我。可惜的是，我一下子就敏锐地感受到，我和陆星洲之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气氛。也许只要我好好思考，“大冒险”的游戏还能继续，但现在，陆星洲应该是没有兴致了。
　　“先欠着。”他对我笑了笑，“以后再跟你玩。”
　　我说：“嗯……好。”
　　陆星洲和我回到房间，三人间三张床，陆星洲让我睡靠窗户的那张，他睡中间。
　　玩了一天，陆星洲很快告诉我他想先洗个澡，我说好。陆星洲脱下外套，拿着洗漱用品走进浴室。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才发现自己还紧紧地捏着陆星洲的打火机，于是赶紧想要帮他放回原处。
　　我走到他的床前蹲下，把打火机放进他左边外套的口袋里，却又无法克制地回想起那个小小的隔间，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浴室响起朦胧的水声，他离我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我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会儿，还是低下头把脸埋在陆星洲的外套上，随之发出一声微叹——原来……原来吸猫是这么快乐！虽然我这根本不是吸猫，我这顶多是吸一下猫……猫窝？
　　“哎你俩回来了啊……”突如其来的第三个人走了进来，我唰地一下挺直脊背，吓到整个人的汗毛都竖起。
　　我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胡杨，他拎着一个饭盒，里面好像装了夜宵，对我“阴森”地笑道：“小宋，肚子饿不饿？”
　　“不饿。”我试图保持镇定。
　　胡杨摸摸下巴，说：“给我留好床了是吧？”
　　我的手脚到处挥舞，好像突然不太适应起来：“嗯。”
　　胡杨说：“陆星洲在洗澡？这就洗澡了？”
　　我说：“那，那不然呢？”
　　胡杨跟我乱扯了一堆，我们在同一时刻听见浴室的水流声停了下来，胡杨露出一脸复杂的神色，说：“小宋，你就是个变态。”
　　“啊！我不是！”我拿起枕头砸向胡杨。
　　他果然，看见了。
　　

第19章 小法师上线了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次的春游将会在我的记忆里保存很久。
　　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我变成一个中年人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这个和陆星洲待在一起的时刻。
　　不过，那天晚上我以为我会失眠，但其实陆星洲把灯关掉之后，我几乎是立刻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陆星洲和胡杨都已经穿好了衣服。两人看着我赖床，我一边飞速地洗漱，一边穿裤子。总之，早晨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坐上返程的大巴时，不管我想不想面对，这个春天的完美周末都要结束了。
　　胡杨说，宋安南回去要不要写周记。我说，我才不是真的小学生！胡杨哈哈大笑，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他在前面对我指了指，我发现坐在身边的陆星洲戴着耳机闭上眼睛，不知道只是在听歌，还是已经快要睡着。我期待着，期待陆星洲是真的睡着，然后我就可以借给他我的肩膀。
　　胡杨给我发微信：【你不抓紧机会，小心被人抢占先机。】
　　我：【……】
　　胡杨：【加油！哥很看好你！】
　　我真的有机会吗？我出神地望着车窗玻璃，那里面倒映出一个很模糊的我，是一个很黯淡的身影。
　　回去之后我在日常里加了一项去操场上跑步，从每天五公里开始。由于我去得勤快，校园跑早就被我完成了。后来我的舍友灵机一动，让我每次出去跑的时候带上他们的手机。很快，他们的任务也轻松完成。他们问我为什么这么努力，我想了想说，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好。
　　正在开黑的舍友：“……”
　　我之前关注过很多T大的微博和公众号，在认识陆星洲之后也一直没有取关，所以能时不时地刷到T大有关的新闻。有一天，我甚至打开T大的官网，去看看T大有什么专业，那些专业的学生都要读那些书。我下载了不少书单，接着去图书馆借了几本来看。
　　换做一年之前的我也不会相信，向迪和那群哥们放在我身上的奇怪希望真的有无限接近实现的一天。可我在这之后也意识到一件有点挫败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在森林公园的山道间，我问陆星洲以后想做什么，他说没想好，我发现我应该也是这样。
　　我的生活在一天天继续，向迪有次在微信上喊我出去上网，说我这段时间积极阳光得可怕，赶紧去网吧堕落一天才是最重要的。喜欢什么啊，以后想做点什么啊，这些都不是普通人要想的，每天开开心心地过去就完了。
　　坚定的豁达派向迪再次走出了“失败搭讪”的阴影，我想了想生活的确必须得劳逸结合，便出门去找他。这回他找了个三人包，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了另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李文静？”我愣了一下，很快和她打了声招呼。
　　“嗨。”她笑道。
　　这姑娘原本不是和向迪水火不容的吗？怎么最近两人都开始一起出来上网了！两人该不会以后还要上演一场死对头变恋人的戏码吧？
　　“快！”向迪急切地看着我，“宋安南快注册个账号，我带你练练级，然后去开荒……史上最强三人组就差你了！”
　　李文静笑了一声，犀利地操作着自己的角色在屏幕前练输出，那是游戏里面外表最强的壮汉，腿毛根根分明，魁梧得不得了。向迪则是个小鸟依人的奶妈，一身圣洁的白色纱裙，放技能的时候周围还有一闪一闪的特效。
　　我说：“向迪，你好娘炮。”
　　向迪说：“你再说一句，以后我的奶你一口都喝不到。”
　　我说：“妈！不要！”
　　我上线了。
　　他们玩的是最近刚上的一款西幻题材MMO网游。很老套的题材，很老套的玩法，但架不住最近有个B站的UP主跟基友一起直播，意外带红了这款游戏，所以涌来了一批新玩家。
　　按照经典的打法，我选了个远程法师，在新手村过了一趟剧情，拿着差不多的装备，就让向迪和李文静带着我去刷了几次十几级的副本。运气不错，我很快换上了新装备。
　　然后……然后我就无法防沉迷了。
　　如果有人跟我一样是网瘾少年的话，大概会懂得一连玩了将近七八个小时的游戏是什么感觉。尤其是前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图书馆学习，今天真的是爽到无法言喻。
　　我和向迪一直玩到晚上九点钟，回去的路上我才看见陆星洲给我发的消息。
　　我：【今天没做英语。】
　　陆星洲：【干什么去了？】
　　我：【在网吧，和向迪玩了一天。】
　　我给陆星洲发了那个游戏的宣传视频，他看了一会儿问我：【你在哪个区？】
　　我：【哥哥你也想玩吗！我带你我带你！】
　　我有点膨胀，把我刷到28级的小法师角色截图给他看，热情地说：【我很强的。】
　　陆星洲回我一张边牧糖糖的gif，小狗的眼珠左转转右转转，仿佛在说：真的吗？我不信。
　　我低着头，弯着嘴角又和陆星洲聊了一会儿。与此同时，另一个让我学会嗑CP的群——【谁先睡到陆星洲谁就赢。】——今天又在沸腾。
　　Lily：【青年节有个晚会你们知道吗？】
　　亚利桑那之梦：【你是说……】
　　Lily：【很显然，林棋又要和陆星洲合作了。】
　　亚利桑那之梦：【林棋怎么老是主持人啊，我不懂。】
　　Lily：【陆星洲怎么老是上台唱歌啊，我也不懂。】
　　今晚还是吃火锅：【主要是没人。】
　　今晚还是吃火锅：【只要一个人展现了才艺，那以后所有的活动他都跑不掉了。】
　　今晚还是吃火锅：【我觉得他俩真的绑定了，除非两人毕业。】
　　今晚还是吃火锅：【嘿，你还别说，挺稳定的，跟海霞和康辉一样。】
　　Lily：【传下去，T大管院才艺组铁饭碗。】
　　亚利桑那之梦：【传下去，T大管院才艺组铁饭碗。】
　　……
　　居然有这种小道消息！我一下子来了精神，纠结半天主动去问了胡杨。
　　胡杨明码标价：【请哥吃饭。】
　　我：【……请。】
　　胡杨：【晚会有门票，我抽到了可以给你，不过明天陆星洲正好要去排练，你找个借口来找他可以看到，大概下午三点左右。】
　　我：【你是专业的。】
　　胡杨：【哪里哪里。】
　　我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去T大，说要把上次他借我的书还给他。陆星洲没有拒绝我，只是说自己下午有事，让我先到了就等他一会儿。我记下管院的位置，这次来比上次来熟悉很多。
　　院楼是开放式的，有的教室里面有人在自习，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最终在四楼东面的一个活动教室里发现了他们在排练——里面的人把桌椅都挪到一边，中间清出一块空地来。我站在门口对里面望，忽然笑起来，心想这有点像我们以前上高中时候的新年晚会。
　　中场休息的时间，陆星洲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他旁边站了个男生，手里拿着几张A4纸正在和他说话。我微微有些吃惊，那不是……那不是林棋吗？他看起来也不是什么阴湿男，就是个正常的帅哥罢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可能是我的视线太过炽热，中途陆星洲偏了偏头，很快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棋跟着陆星洲的视线也往我这里看了一眼，我立刻站正了一些。下一秒，林棋却笑起来，回过头不知道跟陆星洲说了什么，陆星洲脸上的神色还是淡淡的。
　　我现在有点能读出陆星洲的微表情，于是慢慢地向两人走过去，就听见林棋远远地笑道：“……你结束了，赶快把你义弟领走。”
　　我：“……”
　　靠。林棋怎么知道！难道这就是——好事无人知，烂梗传千里？
　　陆星洲从桌子上跳下来，伸手摸了下我的脑袋，给我简单介绍道：“林棋。”
　　林棋长得白净斯文，一脸灿烂笑容，居然也想过来摸我的头，被我迅速躲过。我警惕地看着他，对他伸出手：“宋安南。”
　　“那我叫你安南。”林棋握了下我的手说。
　　“不好。”我说，“宋安南比较好。”
　　林棋还在笑。
　　陆星洲带我走出去，在小超市买了点零食给我。我兴致勃勃地帮他背着吉他，问：“我能当你的经纪人吗？”
　　“不行。”陆星洲懒洋洋地说。
　　“那助理？”我只好退而求其次。
　　陆星洲说：“不行。”
　　“什么都不行。”我笑道，“那我只好当观众了。”
　　我们在操场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吃了根雪糕，把帆布袋里的书都还给陆星洲，他说我最近确实进步很多，下次可以试着从哈利波特的英文版开始看起。我说，这个我熟。我用雪糕棍子当做魔杖，激情地喊道：“阿达瓦——啃大瓜！”
　　陆星洲：“……”
　　我得意地扬起下巴：“这也是一门外语。”
　　陆星洲扶着额头，说：“没想到你是真的喜欢魔法。”
　　“哥哥。”我叫他，有点小心翼翼地说，“胡杨说他有门票给我，所以过两天我能来看你表演吗？”
　　陆星洲想了想，说：“可以，但有条件。”
　　我说：“什么？”
　　陆星洲说：“小法师，带我练个号，想和你一起玩那个游戏。”
　　

第20章 白对你好了
　　我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影响陆星洲。
　　以前高中时候我的那个女同桌，学习成绩非常不错，但我却长期处于下游。我之所以和这姑娘当了一段时间的同桌，主要还是老师想让我近距离地坐在尖子生旁边，试图点化我。很可惜，最后我的成绩还是一如既往。
　　他的另一个实验对象则是向迪，不过“投放”在向迪身边的好同学只用了两个月就开始上课打扑克，吓得老师赶紧把他调走，向迪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自己独享动感地带。
　　所以我问陆星洲：“会影响你排练吗？”
　　“不会。”陆星洲很肯定地说。
　　我站起来，心里也正在对游戏上瘾，说：“那走吧，我带你去。”
　　这天下午，我带着陆星洲去了网吧。令人震惊的是，T大这边最近的网吧还在我平时周末打工的地方。陆星洲跟着我走进双人包间，他打量周围说：“我只有很早以前来过，现在这里改变很多，跟我想象中有点不一样了。”
　　我心想这是什么好学生乖宝宝模板，笑道：“现在可能花样多点吧。”
　　事不宜迟进入到正题，陆星洲虽然不常来网吧，但电脑玩得还是很熟练的。我在旁边看着他快速建了个游戏账号，一番操作后转到选角捏脸界面。我一下子又想到之前看向迪和李文静的角色时的反差，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给陆星洲介绍：“你可以选个远程职业，远程会省心一点，站远处biu怪就可以了。”
　　“biu怪。”陆星洲学我说话。
　　我惊奇地瞪他，说：“你别学我说话啊。”
　　陆星洲说：“顺口。”
　　他让我打开了我自己的账号角色界面，28级的小法师已经刷了一套前期不错的装备，看上去很像是那么一回事。陆星洲似乎被我说得心动，把每个远程职业的介绍都点开来仔细看了一遍，最后选了猎人。
　　我很认可地点头：“猎人很帅的！机动性很强，还可以抓宠物帮你战斗。”
　　陆星洲已经在捏脸了，他偶尔会看一眼我的法师，我怀疑他是不是想和我捏个一样的人物，但他最后只是简单调了发色和饰品。
　　过场动画放完，陆星洲的小猎人就进入到新手村中。我也紧随其后，通过传送门去找陆星洲，飞快地加上他的好友。他在新手村蹦来蹦去，我操作着法师跟在他的后面。
　　陆星洲接到任务，对我说：“村长要我打10只低级鱼人。”
　　我豪气万丈地说：“我给你打100只。”
　　开个玩笑，新手村没有刷新100只鱼人，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很好的礼物。
　　我跟在陆星洲的后面，让他每只怪都只打一下。他和我配合得很好，低级鱼人对我这个等级来说，基本上是真的biu一下就死。我们很快沉浸到游戏的世界里，陆星洲的话也多了一些。平时都是他教我打篮球，教我学英语，没想到今天我和他的角色互换了。
　　“不好。”陆星洲忽然说。
　　“怎么了？”我折返过去找他，看见他的猎人掉进了一个陷阱坑里。
　　陆星洲试了几下，但好像卡在了一个很特殊的角度，他的确出不来。我笑起来，也跟着跳下去，看着有些鬼畜的画面，快速地截图。
　　“我来我来。”我往他那边凑了凑，接过陆星洲的键盘和鼠标。
　　陆星洲举起双手，人往椅子后面靠了靠，看着我努力营救他的猎人。有一次我感觉自己快要成功了，注意力集中到了极点，却感觉下一秒手背上一热，陆星洲的手直接覆上来。他说：“我知道了小宋，再转一下角度。”
　　他的手比我大，我的手和鼠标一时之间都陷入他的手心。我微微一愣，想要抽回来却已经错失良机。没过多久，陆星洲指挥我：“跳！”
　　我另一只手条件反射性地按下空格键，小猎人终于从陷阱里跳了出来。我长舒一口气，陆星洲抬起手，我把键盘和鼠标都还给他，他说：“很热吗？感觉你耳朵都红了。”
　　我立刻窘迫地站起来，说：“我去下洗手间。”
　　走到门口，我又把头伸进来，对他强调：“好像空调坏了，的确有点热。”
　　陆星洲笑了笑没搭话。
　　我去外面买了两瓶饮料，在打开的冰柜前面给自己降降温。
　　回去后，我依然是陆星洲升级道路上的小跟班，指哪打哪。到了最后，两人的配合默契在无限上升，陆星洲猎人的等级也终于到了20级。
　　不知不觉间好几个小时过去，陆星洲看看时间，说：“玩得晚饭都忘记吃了。”
　　“那还玩吗哥哥？”我说，“我们可以叫外卖来吃。”
　　陆星洲说：“不吃外卖。”
　　“哦。”我说，“那我们现在走？”
　　“再等一下。”陆星洲打开地图，选定一个方位，我跟着他一路走去山顶，叮的一声，我们都在下一秒触发了新的鸟瞰点。
　　鸟瞰点一般是游戏中风景比较优美的地方——猎人灵活的身影穿梭在山野间，我紧随其后。
　　“哎。”陆星洲在前方不小心惹到一只红名怪，立刻往后退，对我小声道，“别来别来。”
　　我远远地看了一眼，笑起来：“走这边，跑快点。”
　　之后，陆星洲花了点时间甩掉红名怪，和我一起重新返回鸟瞰点，我们调整视角，看见面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山谷，时不时地有白色飞鸟从林间飞起，远处的天空铺开一大片晚霞，另一边的天空上繁星的身影正在越来越亮。
　　猎人和法师并肩站在一起。
　　陆星洲也截了一张图。
　　我们去外面的商场吃火锅，我走在陆星洲的身边，还没有完全脱离那个虚幻有趣的游戏世界，和陆星洲说的事情还是和游戏有关。
　　陆星洲点好了菜，坐在我的对面，我们的头顶有一盏暖黄的灯光打下来，照亮他漂亮的眼睛和英挺的鼻梁。他听我说了许多，之后才说：“以前我也玩过一个网游，不过那时候还是2.5D，之后再想起来的时候，那个游戏已经没什么人玩了。”
　　我说：“我也是。”
　　陆星洲看我一眼，轻笑着说：“你学我啊。”
　　“没有！才不是！”我认真地告诉他，“我玩过的那个游戏也是2.5D的，玩了一个寒假……我想想，那时候好像我才上初中吧……初一。那个游戏也是火爆了一阵，我还在游戏里面认识了一个人，跟他组队玩了很久。”
　　“是吗？”陆星洲问，“你们见过面吗？”
　　“那没有。”我说，“他后来没有再上线，我倒是又玩了一段时间……”
　　只不过，大部分游戏的生命周期也就是一两年。我在那个游戏里面等待着“他”上线，很可惜的是再也没有等来。
　　这之后，那款游戏进行了一次改版，迭代了美术。但很神奇的是，尽管画面更好看了，里面的玩家却流失得更快。
　　又过几年，我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再次想起这款游戏。可我忘记了以前的账号，只好新建了一个账号进去怀旧。
　　那一天我才知道，这款游戏早就不再更新，游戏公司却没有立即关停服务器，还保留着很早之前的版本。我进去之后，整个游戏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
　　陆星洲夹了几块涮好的肉给我，一边听一边说：“真的一个人也没有吗？”
　　“真的。”我点头说，“我在世界频道喊了很久，一个人也没有。很神奇的……明明还是我记忆中的画面，却一个人也没有了。我感到……我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感受到了一种不可挽回的衰败。”
　　“也许这是长大。”陆星洲想了想说，“玩家们只是长大了，没有很多人记得小时候的事情。”
　　聊到这里，我的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伤感，我说：“嗯，也许只有我记得，所以我才会一个人回去。”
　　陆星洲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他对我笑起来，说：“以前也没那么好，以前没这么多好吃的，而且也没有我。”
　　“哦。”我傻笑起来，“那还是现在好！”
　　五月的夜晚，竟然已经有了一丝初夏的味道。我和陆星洲吃完火锅，热得我脱掉了外套，露出里面的T恤。陆星洲的吉他还在我的肩上，手里还有那袋变成来看他的借口的书。
　　我送他回去，我们坐了速度慢一些的公交车。他坐在我的身边，把车窗打开一半，凉爽的风顺着夜色吹进来，吹得我和陆星洲的头发变得凌乱不堪，他伸出手帮我把前额的头发往上捋了几次。
　　没什么效果，还是乱七八糟。
　　我在这个晚上一直对陆星洲笑，他问我笑得腮帮子酸不酸，我说那还是有点酸，他也莫名其妙地跟着我笑起来。我想起以前陆星洲留长发的时候，感慨地对他说：“哥哥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感觉你好酷，好有距离感。”
　　“嗯。”陆星洲说。
　　“但你后来对我好像很不错。”我说，“啊，你是不是……对别人也这样啊。”
　　我的声音渐渐变小。
　　陆星洲叹了口气，望着窗外说：“小宋，你是白眼狼吗？”
　　“我不是。”我仍然在笑。
　　“对你这么好。”陆星洲转过头，慢慢地捏住我的脸，“还问我这种无聊的问题。”
　　他低头靠近我，我们的鼻尖很快地碰了一下又分开，陆星洲笑道：“白对你好了。”
　　

第21章 喜欢上你的患得患失
　　回去睡不着，我熬夜在论坛上看了许多游戏攻略和装配搭配推荐，把它们抄在笔记本上。
　　我想到陆星洲这个人居然也会陪我一起去网吧打游戏，竟然隐约还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但仔细想想，不太真实的事情……又何止这一件。
　　捉摸不透啊捉摸不透。宋安南！我在心里对自己喊，万一如果是你会错意了怎么办？有个顶着鸡窝头和黑眼圈的小人站起来和我对话：最惨的是，大不了你被拒绝！我又撕心裂肺地喊：但万一是另外一种万一呢！万一陆星洲也有一点点喜欢我呢？
　　我知道我自己再也没法回避了，直接用上了“喜欢”这个词。
　　面前的小人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忽然被我的大胆所震撼，我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这时候身后忽然有个人朝我走来，他从背后环抱着我，我立刻僵在原地不敢动。我知道这是谁……可是，怎么陆星洲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抱着我的人有一双有力的手臂，他的胸膛紧紧贴着我的后背。
　　之后，面前的场景再度变换，我和陆星洲并排睡在一起，他握着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和燥动，从我的心口一路顺着骨骼和血液往下，直到我的呼吸也变得灼热，逐渐失去理性思考的能力……
　　我猛地一惊，从自己的梦中醒来，外面的阳光晒了我一脸，我的“吸血鬼”舍友们都在打呼。我还睡在宿舍的这张小床上，梦的余韵却完全没有消失，我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墙壁，那上面有一小块棕色的污渍，我搬来的时候向迪送了我一张海贼王的海报，所以现在是一张被通缉的乔巴。
　　乔巴盯着我，宛如梦中的那个小人。我是侧躺在床上的，我的两只手自己交互着相握放在枕头旁，难怪梦中十指紧扣的感觉如此真实……我慢慢地转身，继续察觉到一种有点久远的异样触感，随后跌跌撞撞地跑去洗手间换了内裤。
　　啊，这个……
　　天干物燥？羊肉太补？
　　我一边洗内裤，却一边还在想着梦里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老齐，觉得他竟然是我为数不多可以观察参考的样本。思索片刻，我打电话给向迪。很巧的是，向迪今天休息，我在电话里没有直接跟他提老齐的事情，具体的我也解释不清楚。他让我过去找他，顺便给他买点999感冒灵冲剂，我关心地问道：“你生病了？那我马上来。”
　　“快来。”向迪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那么虚弱。
　　我收拾了一下东西，照例在微信上和陆星洲说了“早安”。他也回了我一个“早”，但今天梦里的场景历历在目，我面对屏幕背后的陆星洲时竟然也有点莫名心虚。
　　在药店买好向迪需要的东西，我又去隔壁的便利店转了一圈，买了点他喜欢吃的零食。我想起小时候自己有一阵子抵抗力很差，经常被我奶奶带着去社区医院吊水，宋昭放学之后来看我的时候，也喜欢买我喜欢吃的零食。但他看着我高兴的样子，很严厉地警告我：“宋安南，你不能因为想吃零食而装病！”
　　知我者，还是宋昭也。
　　结账的时候，我的目光却落在前面那一排整齐的小盒子上。向迪欠揍的声音在这一刻又跳进我的脑海：“宋安南我告诉你……再这样下去，你大学毕业了还是个处男！”
　　靠。不会吧！我在内心咆哮——向迪你等着，让我上楼撕烂你的嘴。
　　“向迪我来了。”我在门口换鞋进来，却又意外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文静？”我拎着袋子望着她，“你……你也来看向迪？”
　　李文静低着头，快速地说：“是的。”
　　她着急在门口穿鞋子，对我解释道：“我就是顺路过来给他拿个东西，你陪他吧。”
　　“哦，好。”我愣了愣。
　　李文静走得很快，看起来心情也不怎么好。女生都是这样神奇，我永远也弄不懂她们在想什么。我过去找向迪，他大大咧咧地躺在床上，跟个大爷似的。我说，李文静又来了？他说，是的，给我送点吃的。我说，李文静是不是喜欢你？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就是这犹豫的几秒钟，我觉得我应该是说中了。
　　不过向迪接下来的话却令我有点吃惊，他说：“李文静可能是有点喜欢我吧……但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也喜欢她。”
　　“你不知道？”我问。
　　“嗯，我现在只是不讨厌她，她跟我以前喜欢的女生完全不一样。”向迪耸了耸肩，“哎，搞不清楚，先这样处着吧。”
　　我走过去，沉着脸把向迪从床上拽起来，我抓着他的领子，认真地警告他：“你不要玩弄别人的感情，向迪。”
　　“我操。”向迪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起来，“咳咳……我没有……李文静凶死了，我玩弄她？她不玩弄我就不错了！我只是有点迷茫而已。”
　　“哦。”我松开手，向迪又咚地一声砸到床上。
　　向迪爬起来给自己冲了感冒药，喝了一口说：“你大姨夫来了啊，怎么比我还烦躁。说吧，今天来找我干什么？”
　　“老齐的联系方式你有吗？”我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我想问问他是怎么变成同性恋的……我好像，我好像也……嗯……”
　　“噗——”向迪一脸见鬼的样子，喝下去的药又喷出来了。
　　他的整张脸扭曲起来，尖叫道：“你喜欢谁啊？你喜欢上男的了？你这么时髦啊宋安南！我操，我操！”
　　“你帮我打个电话给老齐。”我气若游丝地说。
　　向迪说：“你喜欢谁？”
　　我说：“我不敢直接说……”
　　向迪的感冒几乎在瞬间就好了，一点药也没吃，全靠着“宋安南有可能变gay”这个八卦给他带来的巨大精神冲击，简直是直接在他心脏上打了强效健康针。
　　我被他说得快要崩溃，最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向迪一边大笑一边咳嗽，在我的要求下拨通老齐的电话。我们等待一会儿，没人接。向迪两手一摊，继续对我呲牙笑道：“你有什么问题，宋安南，你不如问问我？我的经验也挺丰富的，我谈过很多个呢。”
　　我心想你那些女朋友不是骗你钱就是绿了你，到底有什么可参考的，但我最终还是富有爱心地配合他：“那你怎么确定自己喜欢对方的？”
　　“简单。”向迪邪恶地笑，“看你想不想睡他咯。”
　　我捏着衣摆，支支吾吾地说：“那可能……”
　　“那可能？”
　　“那可能有点想。”
　　向迪笑得肚子痛了，夸张地给我鼓掌：“谁啊？你都说了这么多了，你干脆全都跟我说了吧。”
　　我站起来在他房间里，同手同脚地走了两圈，装作淡然地说道：“陆星洲啊。”
　　“啊，陆星洲。”向迪深沉地点点头。
　　他像是用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又说了一遍：“陆星洲。”
　　接着，向迪的头脑中的句子直接变成：“哦，你想和陆星洲睡觉。”
　　我：“……”
　　向迪：“……”
　　我：“……”
　　向迪：“？？？”
　　这合理吗？这有道理吗？
　　我和向迪面面相觑，在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中盯着彼此。向迪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扭曲起来，他走到我的面前，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孩子不出声，多半在作妖。我说你这几个月不怎么来找我，一会儿要学英语一会儿要春游一会儿问我借衣服……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原来是春心萌动！”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向迪。向迪叹了口气，重新躺到床上，我也睡在另一边，我们两个都看着天花板。向迪说，我们的同人文最终还是BE了。我说，那本来就是虚假的。向迪说，有老齐的事情在前，我对你也没有太多的要求。我说，我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向迪说：“你当然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
　　我说：“嗯。”
　　向迪转过头看我，说：“那你们现在是什么进度了？”
　　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把所有的一切都对向迪坦白，向迪沉默良久，说：“安南，你好像一条鱼。我觉得陆星洲都没把鱼竿放出来，你就会自己跳到别人的桶里。”
　　我：“……”
　　向迪又说：“他也是，他也是那条鱼。你们现在是互相跳到对方的桶里……啧，这把直接高端局，你到底怎么玩的。”
　　我说，瞎玩的。他笑了半天。我说，你有什么建议？他说，没建议，我是一个伟大的异性恋，我的经验不适用了。我觉得向迪很没用，坚持说：“再给老齐打个电话。”
　　向迪摆摆手，说：“老齐跟你的情况不一样，你问他也没用。但是也许我可以给你一个总的指导……别那么快表白，宋安南。记住，表白应该是步步为营地收网，而不是头昏脑热地喊着口号就去了。”
　　我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总而言之，我没能在向迪这里找到真正的答案。也许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特殊的，每一段感情的产生也是独一无二的。
　　又过几天，我拿着从胡杨那里交易来的晚会门票，再次混进T大，去他们学校的大礼堂看演出。我从没这么期待地看过演出，也从没这么希望自己是T大真正的学生。
　　演出结束后，我给陆星洲发消息，想问他要不要等会儿去吃夜宵，庆祝他的演出顺利。然而，这天晚上，我没有等到他的回复。
　　我在大礼堂的门外翘首以盼，直到所有的观众都离开了这里，直到那些演出的人也离开了这里，我还是没有见到陆星洲。夜风吹动校园内小石桥边的柳树，我的心七上八下，想着，或许这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患得患失吧。
　　

第22章 现在来找你
　　我走在路上，心里想着，不知道T大有没有什么惊悚校园传说。
　　比如说，陆星洲忽然不回我的消息，并不是因为他觉得我烦，而是被T大的怨灵缠住，正等待着我去救他。
　　我再次坐到校园操场边的长椅上，准备问问胡杨的时候，身后正好开过一辆车。我回过头，短暂地看到开车的是一名打扮精致、穿着干练职业装的中年女士。她冷着一张脸，侧脸的轮廓却给我一丝熟悉的感觉。
　　手机振动，陆星洲打来电话：“今天算了，你先回去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意外的沉闷。
　　我犹豫地说：“你从其他门走的吗？我在大礼堂门口等了很久没看见你。”
　　陆星洲说：“嗯。”
　　我站起来，用脚踢踢石子，轻声问：“你怎么了？”
　　陆星洲在另一边过了很久都没说话，我一度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但四下里无人的夜色中，他的呼吸透过话筒传过来，让我还能确定他没有离开。
　　“没什么。”陆星洲笑起来，像是终于调整好心态，“你先回去吧，过两天我去找你。”
　　“等等。”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急切地对他说，“不要过两天，你现在在哪儿，我还没走到门口，我过去找你。”
　　“小宋。”陆星洲有些松口，“我现在心情很糟糕，打算去找人喝酒，这酒会喝得很闷，你确定要来吗？”
　　“要来。”我坚持着说。
　　陆星洲似乎是叹了口气，有点头痛地说：“我没心情像平时一样哄你。”
　　“不用啊。”我握紧手心，很快语无伦次起来，“你不用哄我，我又不是女孩子，我天天让你哄我干什么啊。”
　　如果换在以往，我多少得好好反驳一下陆星洲，哪来的像平时一样哄我？我怎么不知道？可眼下这个时候，我确实只是想快点见到他，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陆星洲给我发了一个定位，要穿过学校对面的教师宿舍，接着再走一会儿，那边有一个类似居民公园的地方。
　　我一路跟着导航走，心里没想太多，但是却能感受到什么。到了地方后，我发现这里的确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公园，甚至比不上我老家附近的小公园，都是些破旧的设施。
　　“宋安南！”背后有人捏着嗓子喊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十分尖细。
　　我浑身一颤，啊地一声跳起来，却感到胡杨笑着按住我的肩膀，对我说道：“是我是我，你怎么这么胆小。”
　　我上去暴揍了胡杨一拳，胡杨灵活格挡，我才发现他的手里拎着满满一袋子的酒。于是我们像是对上了暗号，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找你的陆星洲哥哥。”
　　胡杨对我使了个眼色，我跟上他，问：“他说来喝酒，人在哪儿？还有……他今天怎么了？我看演出很成功啊……”
　　我们两人走到一处类似滑滑梯的地方，滑滑梯的下方有敞开的空间，胡杨弯着腰努力地钻进去，没来得及回答我的问题。我莫名其妙，也跟着胡杨一起钻进去，却在进去的瞬间，一下子被人抱住肩膀。
　　“等等……不稳不稳。”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滑滑梯的洞穴里黑漆漆的，陆星洲在我的肩膀上靠了一瞬，然后对我说：“坐报纸上，我铺了一层。”
　　“哦。”我调整姿势，很快地挨到他的身边，曲起我的腿，“我们就在这喝酒？也太有创意了吧。”
　　胡杨盘腿坐在我和陆星洲的对面，他打开手机的电筒，把它放在中间的地上，幽暗的空间亮起微弱且诡异的光，胡杨清了清嗓子，阴森地说：“鬼故事时间到。”
　　我浑身一僵，陆星洲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胡杨面无表情地说：“宋安南，你的警惕心实在是太差。你来之前根本没见到陆星洲，怎么能确定那条信息一定是陆星洲发的？来到这个地方，居然也不怀疑我们两个是假扮的？”
　　我被噎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陆星洲我绝对能认出来，T大管院最帅的帅哥。胡杨你太二了，别人很难伪装，而且你最近头发很丑，发根全部长出来了，伪装你要付出很大牺牲。
　　胡杨差点没被我气死，举起手要来揍我，但这个小空间实在难以发挥。我往后陆星洲的身后一躲，他的手在黑暗中从我的背后绕过来，握住我垂下来的那只手，他贴着我耳语道：“怎么忽然变聪明了，吓不着你了。”
　　胡杨把袋子里的酒拿出来，我们三人就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中一边聊天一边喝酒。
　　虽然在来之前，陆星洲说他心情不好，酒会喝得很闷，但真的喝起来，也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痛苦。
　　我猜测，胡杨一定比我知道得多一些，然而话题越扯越远，我感觉陆星洲的心情似乎也慢慢地转好，不过这个地方显然也不是他们第一次来。
　　我看了看四周，问这里难道不会被人发现吗？胡杨说，没人会这么无聊。我说，可能会有小孩儿无聊地过来看一眼。胡杨笑了一声，说还真有，有次一个小孩儿看见这里被他们霸占，当场呆住了。我也笑起来，说那你们还不赶紧把这里还给小孩儿。胡杨说，后来跟他玩了一会儿躲猫猫。
　　渐渐地，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是浑身变得暖洋洋的，闭着眼睛的时候头还很晕。陆星洲和胡杨看起来非常清醒，两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靠在陆星洲的肩膀上，眼皮有些沉重。陆星洲见我不舒服，也学着胡杨一样盘起腿，让我侧着睡到他怀里。
　　那是一段之后想起来也很神奇的时光。在21世纪的现代社会，我竟然找到了一种非常远古、非常安心的感觉。我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小时候，自己有一阵子也喜欢找一个可以躲藏起来的地方，燃起那簇看不见的火，再次成为一个穴居人，而不是……而不是永远活在一种强烈的曝光中。
　　陆星洲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接着他亲昵地捏了捏我的耳朵——先是最上面的耳骨，后来又流连到我的耳垂处。我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黑暗里的某一点，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醉了。
　　胡杨也问：“小宋醉了吗？”
　　陆星洲说：“可能吧，他酒量不行。”
　　胡杨笑道：“你说你让他过来干什么。”
　　陆星洲像是迟疑起来，不确定地说：“我也不知道。”
　　接着他们终于聊起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听得断断续续，注意力总是会跑到别处。
　　原来陆星洲的妈妈过来看他，正好是他登台表演的时候。结束后，母子俩在一起聊了几句，他妈妈摔了陆星洲的吉他，告诉他玩音乐终归是“不务正业”，他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忘记这些。
　　胡杨不屑一顾，说你听听得了，当耳边风听了就忘。陆星洲说，她这两天要参加学术会议，不然不会来。胡杨说，你妈就是觉得你不听她的话，你别理她就行。陆星洲说，我没理她，以前想和她好好说话，但是最近我也不想说了。胡杨叹一口气，不过你妈是控制欲太强，我妈是快要彻底忘了我，各有各的难处。
　　我没头没尾地听了一遍，虽然没有彻底了解，但总归知道了一个大概。
　　陆星洲的手插进我的发里，又像是摸小狗一样摸摸我的额头，忽然说：“小宋应该和我们不一样，他经常很自然地说起他的哥哥，还有他爸爸和奶奶，是个快乐家庭养出来的小孩儿。”
　　胡杨笑道：“是啊。”
　　我分不清时间了，喝酒喝得我有些困。我也分不清这一刻心里的这种感觉是什么，我的心像是被一双手狠狠捏住，眼泪缓慢地涌上眼眶，我眨了下眼睛，泪水顺着我的眼角悄悄流淌下来。
　　怎么这样啊。
　　我脑海中一些关于陆星洲的疑问和线索都串联了起来——冬天时候在向迪家小区见到他，他的头发被剪了一大半。他说这里不是他的家，是小姨的家。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应该就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吧。
　　我想着想着，又气又难受，到了后来竟然睡了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隐约能感觉到有人先是抱着我，后来又把我放在床上。我做了很多梦，一个接一个，怎么都醒不过来。
　　第二天我的意识渐渐返回身体，最先感觉到的是一只手臂搭在我的腰上。我看着面前的墙壁，心想，不对，我的乔巴呢？乔巴怎么不见了？后来我猛地意识到，这不是我的宿舍！
　　我靠，我夜不归宿了！我这么厉害！
　　等等，我头痛欲裂地继续回忆，我夜不归宿的对象……
　　我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看见陆星洲正好侧对着我，另一边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皮肤看起来甚至是透明的。我缓慢地吸一口气，觉得我的梦境和现实竟有了完美的重合。几乎在同一时刻，我的心就狂跳起来。
　　太刺激了，我得冷静一会儿，冷静一会儿……
　　我冷静不下来！
　　我越发窘迫，屏住呼吸，弓起身体，想要一点点地离开这张床。
　　陆星洲的睫毛却在此时动了动，他压在我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他刚刚睡醒还没有睁开眼睛，带着一丝不满的意味，沉声道：“去哪儿。”
　　

第23章 夜不归宿后的约会日
　　很显然，陆星洲的“去哪儿”不是一个问句。
　　翻译一下的意思是：哪儿也不准去。
　　于是我只好极其缓慢地从侧身变成平躺，毕竟他已经醒了，我们最好还是要有一些距离。然而，与此同时我的大脑再次失灵，一句被不知道哪儿看来的广告台词从我的嘴里蹦出来：“旅行上去哪儿比比看……总有你要的低价。”
　　陆星洲：“……”
　　我靠。我说完就后悔了，我是被向迪和胡杨传染了吗？
　　陆星洲皱起眉，睁开眼睛后又笑了一声，说：“没睡醒吧，再睡一会儿。”
　　我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平视着陌生房间的天花板，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法再睡。
　　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往外挪了一点，试图从陆星洲的手臂下钻出去——隔着一层薄毛毯，我仍然能感受到他手臂压在我身上的重量与温度，原先是在腰的位置，我平躺后，他的手臂便压在了我的肚子上。
　　不好。我心想，人有三急，这个关键时刻我不能再忍了。
　　“陆星洲？”我小声喊他，眼睛仍然看着天花板。
　　他的呼吸似乎又变得平稳，我知道他之前还没完全睡醒，这会儿睡个回笼觉也不足为奇。我继续等待一会儿，陆星洲什么反应也没有，像是真的睡着了。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每行动一步都如同正在拆地雷，要努力集中自己全部的注意力。我轻轻地握住陆星洲的手腕，停顿几秒，在脑海中演练几遍接下来的步骤，接着想把他的手腕抬起来。
　　抬……抬不起来。
　　我怒道：“你醒着，别装睡了。”
　　陆星洲迷迷糊糊地说：“我没醒。”
　　急迫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已经快要到无法忍受的地步，我只好求饶道：“我要去一下洗手间……真的，真的不行了，哥哥。”
　　陆星洲被我抓住的手往我的下腹移去，更像是恶作剧一般，手掌张开停留几秒。
　　我脑中警铃大作，我气若游丝地说：“不是开玩笑的。”
　　陆星洲收回手，说：“去吧。”
　　我跑得比谁都快，一下子窜到洗手间里面。
　　浴巾和一次性洗漱用品都有，这里好像是个民宿的套房。
　　我看着镜子里面已经毫无形象的自己，干脆直接洗了个澡再出来。
　　出来后，陆星洲居然还在睡觉。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蹲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笑——总觉得，这个陆星洲和之前的他又不一样了。
　　是因为昨晚吗？是因为他心情不好吗？是因为在我的坚持下，他让我去了那个原本只有他和胡杨的秘密基地吗？我有没有更了解他一点呢？
　　我伸出手，悬浮在陆星洲英俊的脸上，沿着他的眉毛和鼻梁描画几遍。陆星洲又睁开眼睛，这回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了，他看向我，说：“头发还是湿的。”
　　“嗯，等会儿擦一下。”我笑道。
　　陆星洲说：“你洗完澡不要穿那件衣服，有酒味。”
　　我低下头闻了闻，不太好意思地说：“没别的衣服了。”
　　陆星洲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给谁发了什么，然后终于舍得从床上起来。他打了个哈欠，也去洗漱，对我说：“等下有人会送衣服，你接一下。”
　　“好。”我应道。
　　来送衣服的是个很漂亮的姐姐，她笑着看我，然后递给我一个袋子。打开袋子里面是两件T恤，不像是新的，应该是干净的旧衣服。我站在浴室外面和陆星洲隔空聊天：“衣服送来了。”
　　“嗯，你挑一件先换上。”陆星洲说。
　　我随便拿了件灰色的先穿上，陆星洲也快速洗了个澡，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吹风机，站在镜子前给自己吹头发。我从背后看了他一会儿，默默地把头伸过去，陆星洲动作熟练地也帮我吹了吹。
　　他说，昨天晚上太晚了，就没有送你回去。我说，寝室阿姨我早就贿赂过了，她会放过我。他说，这边是胡杨表姐开的民宿，平时偶尔会过来玩。我说，难怪有家的感觉，胡杨表姐好漂亮，房费是不是能打折？
　　陆星洲对我笑起来，说：“小宋，我说什么你都能接下去是不是？”
　　我有点自豪地说：“不敢说百分百，九十九总是可以的。”
　　陆星洲叹了口气，像是拿我没辙一样摇了摇头。接着，他打开橱柜，从里面拿出那个我很熟悉的吉他包。我一下子又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问道：“它坏的严重吗？”
　　陆星洲说：“嗯。”
　　“昨天我都听到了，哥哥。”我说，“我只是后来醉得严重，但前面还是能听到你和胡杨聊的事情。”
　　“没关系。”陆星洲说，“听到也没事，不是什么秘密。”
　　我走过去，又问：“能打开看看吗？”
　　陆星洲把吉他包递给我，我打开来，看见琴箱的一角碎裂开来，弦也断了两根。我心疼地摸了一下，喃喃自语道：“阿姨是什么女巨人吗？摔得怎么狠。”
　　“这不是她第一次砸东西。”陆星洲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点无奈，“她其实不是特别在意我玩什么，她只是不喜欢我有自己的思想。”
　　我说：“能修好吗？”
　　陆星洲说：“要去问问看。”
　　我说：“哥哥你还会唱歌吗？”
　　陆星洲想了想，竟然也没笃定地回复我，只是淡淡地说：“可能吧。”
　　我不理解陆星洲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可能他也不会理解我爸我哥和我之间的关系。正如胡杨所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但我能感受到陆星洲在这种状态下生活，心里一定十分苦闷。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呢？也许什么也做不了。
　　陆星洲捏了下我的脸，打断我的胡思乱想，他问：“你要回学校？我带你吃点东西之后你再走。”
　　我咬了下嘴唇，心虚地说：“今天也没什么课。”
　　陆星洲哦了一声，又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说：“那小宋有什么计划？”
　　“没什么计划。”我一本正经地说，“就跟着你。”
　　“跟着我干嘛。”陆星洲笑起来，“我很忙的。”
　　“你忙什么？”我问。
　　“忙着……看看有没有人跟我去约会……之类的？”陆星洲扬了下眉毛。
　　我震惊地看着他，说道：“那你完了！”
　　“什么？”陆星洲饶有兴趣地竖起耳朵。
　　“你要忙死了！追你的人要从这里排队到法国了！”我大声说，“你忙不过来的！快点把这些人的名单交给我，我是你的助理，先帮你筛选一下！”
　　陆星洲被我逗得笑起来，他站在有阳光照进来的窗户边，金色的光线落进他的眼睛里，空气中显出踪迹的尘埃绕着他旋转。他又一次告诉我，我不是他的助理，于是我说他，很小气。
　　我们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袋子，陆星洲找人拿到外边去洗，说之后再给我。这种洗衣服的服务我是第一次见，偷偷查了查收费情况，总觉得陆星洲花钱有点大手大脚。
　　我们从民宿的二楼下去，一楼有个很漂亮的大厅，摆放着许多陶罐。这些陶罐像是主人自己做的，上面捏出各种造型，再种上花花草草。那个给我们送衣服的姐姐跟陆星洲说了几句话，陆星洲便带着我走出去。
　　这次没有吃火锅，陆星洲选了一家私房菜馆，我一口气吃了三碗饭。由于这是我第一次夜不归宿，舍友们终于忍不住给我打了视频，要看看我是不是被什么人绑票了。见到我没事，他们又纷纷说下午点名的时候会帮我喊到，我在这边感激涕零地为他们竖起大拇指。
　　陆星洲垂着眼睛安静地吃饭。过了一会儿，他给我盛汤，说：“下午明明有课，真不去上？”
　　“真不去。”我摇头晃脑地说。
　　陆星洲就笑，仿佛在自我检讨，说我把你带坏了吗？我说，那不可能。他说，下午我也有课，但我也不想去上。我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那不去可以吗？他说，没什么事。
　　我没想到居然还能有这一天，我和陆星洲双双翘课。这种感觉很奇怪，是我们的理智都知道最正确的是做法是什么，也都在担心对方要不要赶紧回去，但是又有一种更大的力量在背后牵引着我们，让我们只想和对方待在一起。
　　这顿饭我吃得磨磨蹭蹭，直到某个时刻到来，我和陆星洲再也没有半点机会，剩下的时间注定要和彼此浪费了，这时候我才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吃完饭，我和陆星洲先去找修复吉他的师傅问了问情况，但不知为何，陆星洲最终只是带着我离开了。工作日的阳光灿烂无比，我和陆星洲失去接下来的目标，在路上闲逛的时候看见一个卖手工冰激凌的大爷。是那种最原始的手工冰激凌，放在一个铁箱里，典型的地摊食品。
　　我说，这里居然有这个！还是我小时候吃过的。陆星洲说，什么味道？我惊讶地看着他，说你没吃过吗？陆星洲说，我没吃过。
　　他怎么能没吃过这么经典的东西，我感到十分不解。于是我走上前买了两个，大爷戴着老花眼镜，颤巍巍地帮我做了两个。陆星洲犹豫地接过我手上的冰激凌，我看着他的表情，像是真的很在意这东西能不能吃。
　　“没有毒！”我哭笑不得地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我先吃了。”
　　“不怎么卫生。”陆星洲评价。
　　我说：“难得吃一次不会怎么样。”
　　陆星洲抬起手，也终于在我的注视下尝了尝。我问他，味道怎么样？他仔细想了想，说不好吃。我说，那给我吧，我也觉得不好吃。陆星洲就笑，说那你还要买。我说，回忆童年是这样的。陆星洲说，还是不给你了，我怕你吃太多会肚子痛。
　　我们拿着冰激凌一边走一边聊天，走到城市中的一段景观河边上，河堤岸布满碎石，还修了一条长长的、蜿蜒的木质栈道。初夏味道的风从我们的背后吹来，我和陆星洲在河边散步，没一会儿我就被冰激凌冻住了牙齿。
　　陆星洲和我找了块顺眼的石头坐下，河岸的风再次吹过来，我说：“我还记得。”
　　“记得什么？”陆星洲的眼睛望着前方，他的冰激凌也快要吃完。
　　“那首你自己写的歌。”
　　我哼了一段旋律，鼓励他道：“很好听的，不要放弃自己喜欢的事情，陆星洲。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要做什么，能做什么。你很幸运地找到了，不要放弃它。”
　　陆星洲安静地听我说完，把最后一点冰激凌吃完，似是而非地说：“知道了。”
　　我们在河边待了几小时，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这时候有个小孩拿着一只鲸鱼风筝走到我们的面前，期待地看着我问：“你能不能帮我放风筝？”
　　“我？”我指了指自己。
　　“嗯。”小孩点头。
　　“你爸妈呢？”我奇怪地嘀咕，“你怎么就一下子找到我了。”
　　陆星洲坐在一旁，手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我和那个小孩，说：“你帮他放吧。”
　　“行。”我爽快地答应，“我帮你放。”
　　放风筝并不难。我观察了一下风的方向，在起风的时候跟着风助跑一段，小孩兴奋得满头大汗，我又把风筝放高了一些，才交到他的手里，然后远远地看见一对夫妇在远处微笑着看我们。
　　我对他们挥挥手，坐回陆星洲的身边。我跑来跑去，心跳还没有完全停止，陆星洲就挪到我的身边，然后把头整个靠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小宋你也蛮受欢迎的。”
　　哇——
　　我的心跳得更快，陆星洲的头发软软地扫过我的脖子和耳朵，也像是扫过我的心。黄昏忽然不打招呼地降临了，河岸的对面是一片隐匿在微光之中的楼宇，风筝的线紧紧地攥在小孩的手里，蓝色的鲸鱼漂浮在空中，陆星洲拿头蹭了蹭我，像是在找寻一个舒服的位置。
　　我感受到自己吞咽了一下，感受到陆星洲的气味、体温和动作，感受到他的确有一块冰冷又坚固的面具，感受到这面具已经被我加热，感受到他好像对我已经有了一种特殊的眷恋，感受到我们之间的感觉似乎一直在变化。
　　是我主动的，是我来认识他的，是我要这一切的，所以现在是那一刻了吗？我可以试着更进一步了吗？我还想要更多吗？
　　想要。
　　我想得快疯掉了。想要得浑身发冷，想要得头晕目眩。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迷恋。他跟我一样是个男人，我却对他有了那些开不了口的欲望。
　　无论以后会怎样，我把这个五月的黄昏铭记在心，它是让我彻底变成另一个“宋安南”的时刻。
　　我仍旧看着前方的风景，耳边响起自己的心跳。我握住了陆星洲的手，他没有挣脱我，只是把手摊开，让我玩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就在我快要被这阵突如其来的悸动冲昏头脑的时候，陆星洲抽回手，直起身体说：“该吃饭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说：“你这么准时吗？”
　　陆星洲拿手弹了下我的额头，说：“是你肚子在叫。”
　　我愣了愣，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的确是我的肚子在叫。我一下子尴尬起来，心想我靠，我这消化能力这么好的吗？肚子你就不能晚点再叫！
　　“吃什么？”我站起来，干咳一声。
　　“去网吧点外卖吧。”陆星洲想了想说。
　　我怔了几秒，大声笑道：“你才是被我带坏了，陆星洲。”
　　他耸了耸肩，没有回话，大步流星地离开这条安静的小河。我连忙跟上去，快靠近陆星洲的时候没由来地雀跃起来，从他的背后加速一段，然后快速搂住他的脖子。
　　陆星洲脚步一顿，被我带得往后仰了仰，但很快稳住，问：“你从背后锁喉？要谋杀我？”
　　我凑到他的耳边，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我小声抱怨说：“谁让你不等我。”
　　陆星洲说：“小宋原来也挺有脾气。”
　　说话间，我们就近找了一家网吧，进到包间里面发现电脑一台黑色一台粉色。我抢占先机坐到黑色的那一边，把粉色留给陆星洲。他啧了一声，好笑地看着我：“这有什么好抢的。”
　　我盯着屏幕傻笑了一会儿，陆星洲拿我没办法，点开手机外卖的界面让我选。之后，我们还是玩上次的游戏，上线的地点，法师和猎人还是站在一起。
　　陆星洲做了几个任务升了级，说：“宠物栏增多了，我再去抓个宠物。”
　　我没有再陪着他，自己也做了点日常。我们的等级越来越接近，很快就能一起组队下副本。两个dps（输出职业）排本不是特别效率，我又特地叫来向迪和李文静，让他们带着我和陆星洲一起刷了几次。
　　谁知道向迪这个贱人，好像脑袋上装了个探测器，一进队伍频道就说骚话：【宋安南你带谁啊，你瞒着你哥哥带别的哥哥玩是不是？】
　　我：“……”
　　向迪：【看错你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宋安南。】
　　我：“…………”
　　向迪：【我就是没陆星洲的微信，不然我找他告状。】
　　我疯狂打字：【你闭嘴！】
　　陆星洲淡定地坐在我的旁边，认真地打着怪，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李文静：【法师不要划水！】
　　我：【啊我来了。】
　　我们一直玩到晚上十点，陆星洲看了看时间，这回没有再舍不得走。
　　他走出去打车，我蹲在路边上吹着风。他问，在想什么？我说，时间过得好快啊，我不想结束。他说，还快吗？今天一整天我都和你在一起。
　　接单的司机还有几公里，我站起来，微微地叹了口气，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陆星洲的耳朵很灵，立刻似笑非笑地问我：“你说什么？”
　　我把头转到一边去，清了清嗓子，不太好意思真的大声说出来，只是说：“没什么。”
　　“说。”陆星洲命令我。
　　我扭扭捏捏，一会儿笑一会儿到处走来走去，摆手拒绝道：“算了，不说，真的没什么。”
　　陆星洲假装冷着脸，直直地望着我，朝我一步一步逼来。我笑着后退，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完全没有在害怕。咚的一下，我后退到一棵树旁，后背抵着树干，陆星洲走到我的面前，整棵香樟的树叶在此刻摇晃起来，光斑像是一条流动的天河，笼罩着树下的两人。
　　陆星洲低头看我，忽然说：“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是我的。”
　　我有点猜到，所以没太意外，回道：“哦，那我过两天洗好了还给你。”
　　陆星洲慢慢地说：“其实我刚刚听见你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道：“你在诈我？”
　　“糟糕，被你发现了。”陆星洲眨了眨眼睛，后退一点，一脸低落，“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偷偷说我坏话，小宋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我简直拿他没办法，立刻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说道：“你不要演戏……你怎么不去做演员。”
　　陆星洲笑了笑，又捏了下我的脸，说：“那你说吧。”
　　“车快来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抓紧时间，等下要先把你送回学校……还有五百米，就在前面的转弯路口了。”
　　我被陆星洲故意营造出的紧张气氛所感染，看着他在夜色中的笑容，竟然也真的没头没脑地脱口而出道：“我是说，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今天的约会。”
　　这回他肯定听见了，我很肯定。我说完之后，仿佛经历了一瞬间的心跳停止。不，或者说，那是一瞬间的“真空”。
　　这一刻，我一定是个未经训练的半吊子宇航员，在接到紧急命令的时候走到太空中，不知道哪里是上，哪里是下，不知道怎么行走，怎么回去……
　　还能回去吗？
　　今天，怎么就算是约会了？单独在一起玩，就是约会了？
　　向迪明明告诉过我，表白不是喊着口号就冲上前，而是要步步为营地收网……
　　说出口的话已经收不回来，我也不知道要……
　　可下一秒，我就看到陆星洲的身影朝我笼罩下来，他低下头，没有任何征兆地亲了一下我的脸颊，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则轻声笑道：“挺喜欢的。”
　　

第24章 看帅哥吗？看。
　　记忆从陆星洲落在我脸颊上的那个吻开始，变成一大段一大段的慢放片段。漫天烟花砰一下在我眼前升起，照亮夜空中的每个阴暗角落。我坐着阿拉丁的魔毯飞起来，陆星洲还站在那棵香樟树下，抬头看着我。
　　他为什么要忽然亲我啊？
　　他还说“挺喜欢的”。
　　嗯……嗯，好吧。
　　我也不知道。
　　这，这之后要做什么？
　　我还是不知道！
　　但仿佛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司机便在我学校附近停下车。陆星洲帮我打开车门，捏了一下我的手，说：“要我送你去宿舍楼下吗？”
　　“不用。”我低着头说，“我自己走。”
　　陆星洲没理我，只是沉默地和我一起下车。我们走进校门，我才想起这是他第一次来我的学校。就这样，我和他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一直到我的宿舍楼下，我才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
　　陆星洲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到了，太快了……我，我上去了。”
　　“去吧。”陆星洲手插在口袋里，在夜色下静静地看着我。
　　我对他挥手，说哥哥再见，然后飞速地跑进宿舍楼里。我住在六楼，我一口气地跑上去，又忍不住站在走廊的窗户边对下望——陆星洲不在了，我又疯狂地跑下六楼确定了一遍，他是真的不在了。
　　宋安南！我呆立在原地，忍不住抬手捶了自己胸口两下。宋安南你在干什么啊！别人就是亲了一次你的脸颊，你就彻底宕机了，什么话也不会说了！
　　我无限懊恼，又无限兴奋地走回宿舍，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我的舍友跟我说了几句话，我发现我什么也听不到。
　　我坐在那里，觉得整个人的思考能力就这么简单地被剥夺了。我梦游般地去洗漱，又梦游般地爬上床，十分安详地躺下来，眼前闪过的都是陆星洲低下头亲我的那个瞬间。我想得太入迷，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余光看见我舍友几个人都围在我的身边，一个人手里拿了个锣。
　　“咚咚锵——”
　　我：“……”
　　几人互相抱着，喜极而泣：“有反应了，有反应了！”
　　我大怒，说：“你们干什么！宿舍里为什么会有锣这种东西？”
　　他们说还有唢呐和二胡，但是目前没人会玩这个。我笑了一会儿，继续安详地躺在那里。舍友们又问，宋安南你到底是去哪儿夜不归宿了？兰若寺吗？我摇了摇头，眼前又出现陆星洲的脸。他们见我还是不怎么说话，也就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
　　那之后又过了大概一两个小时，我没有睡着，打开手机看到已经是夜里四点多。
　　我靠！我该不会真的去了兰若寺？这简直——堪比夺舍。
　　点开陆星洲的微信，我看到他一个小时前给我发了消息：【晚安。】
　　我赶紧回过去：【晚安。】
　　接着，我看见对面居然是“正在输入中”。我微微一愣，心想陆星洲还没睡吗？天都快亮了。
　　陆星洲：【你是睡醒了，还是一直没睡？】
　　我：【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好像失忆了。】
　　陆星洲：【什么？】
　　我：【刚刚回来过去好几个小时，但我想不起来自己在做什么。】
　　陆星洲：【别瞎想。】
　　我看着手机屏幕，不自觉地笑了一会儿，又说：【我好像之前忘记对你说再见了，不是故意那么冷漠的。】
　　陆星洲给我发了条语音。
　　我忙躲进被子里，把手机贴近耳朵，我听见他在那边小声说：【那我睡了，刚刚一直睡不着……就是在想是不是吓到你了。晚安，宋安南。】
　　他念了我的全名，但是这一次，我知道我们之间千真万确地在改变着。
　　我又发了一个“晚安”给陆星洲，这回是真的放下手机，什么也不再去看。可闭上眼睛，我还能听到陆星洲的声音。他那样讲话很温柔，我以前根本没想过还能听见他这么讲话。
　　啊啊。我在被子里滚来滚去，终于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这之后我没有和陆星洲见面。
　　原因是接下来这学期的课程进入到了最后阶段，连我都在临时抱佛脚，希望期末周千万不要挂科，更不要说陆星洲了。
　　或许……我们之间还有另外一种默契。
　　我觉得如果再和他见面的话，我肯定就会忍不住真的对他表白，可能陆星洲也感受到这种“只差一步”的现状，可能他也对接下来的事情有一点紧张。
　　这其中夹杂着两种矛盾的感觉。一种是，我很想见他。另一种是，我不想见他。
　　我说不出为什么会这样，最后只好想，陆星洲大概就是兰若寺的男狐狸精。
　　于是，我很克制地忍住没有和他再见面。
　　然而，我们每天都有联系——有时候晚上睡觉前能聊很久，有时候就算不说话，陆星洲和我也挂着语音，各自忙着一些事情。我偶尔会喊他一声哥哥，他就答应我，问我怎么了？
　　我笑道：“没什么。”
　　陆星洲说：“好好复习。”
　　我的舍友们有次十分郑重地告诉我：“宋安南，你对着手机，笑起来的时候非常猥琐。”
　　我：“……”
　　“谈了谈了。”他们猜测，“肯定谈恋爱了。”
　　我有点百口莫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吧，我的确不想否认，我甚至想向他们介绍一下陆星洲，可我的舍友们毕竟不是向迪，所以我必须得保密。
　　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我暂时没有再去向迪二舅的店里打工，只想先把这万恶的期末考试解决掉。但没想到，向迪有一次对我说：“我联系上老齐了。”
　　“嗯。”如今的我强得可怕，我告诉他，“我现在不需要老齐的建议！”
　　向迪在那边有点忧心忡忡，他说：“你还记得老齐之前被人找上门来的事情吗？”
　　我想了想，说：“记得，那群人不是还找到我们东岛上的秘密基地了？”
　　“就是……”向迪啧了一声，“前阵子老齐说他们又找来一次。我操，真是太他妈嚣张了，不知道这帮人跟着谁混的，但是他们好像都有一个纹身。”
　　“纹身？”
　　“嗯，一个类似于海浪的形状。”向迪说得煞有介事，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不行，我得抽空回去一趟，看看这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从我和向迪离开那座海边小城，我都快忘记他之前是我们那儿的知名混混这件事了。
　　现在看来，向迪还是那个向迪——他的人生中有一些很难改变的底色，比如有时候还是要讲排面，有时候非常重义气。
　　以前向迪也跟我说过一些千禧年的事情。那个时候是我们父辈还年轻的时代，有些海边的渔民十分彪悍，经常聚在一起喝酒。虽然不像是电影里面那样明目张胆地拉帮结派，但还是发生过几件挺恶劣的事件。
　　我不知道现在向迪想干什么，只是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发给他，大意是告诉他现在街上到处都是摄像头，你打架斗殴的水平又不行，如果打赢了还好，打输了被抓了我是不会去捞你的。
　　向迪给我发了好几把菜刀的表情，说：【知道。】
　　这之后，我无意间刷了刷朋友圈，意外地看见我哥发了一张他和小凝姐姐的照片。
　　“小昭。”我打电话给他，“你官宣啦？”
　　宋昭还是懒洋洋的语气：“什么小昭，叫我哥。”
　　“祝你和小凝姐长长久久。”我突发奇想地说，“哥……你说，爸什么时候也会找个女朋友？”
　　“糟老头子了。 ”宋昭笑道，“除非爸不喝酒，再去当个保安，估计没有阿姨会看上他。”
　　“好像也是。”我也笑起来。
　　下午，我抽空坐车去外面的乐器行转了几圈。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进去之后很拘谨地走着，生怕碰倒什么东西要赔钱。
　　我让店员给我介绍了几款吉他，在我看来，它们都很好看，但我确实不怎么懂。考虑半天，最终我还是没立刻冲动消费。
　　当然……也没有告诉陆星洲。
　　我想，如果要表白，那么送他一件礼物是必要的。
　　礼物提前知道了就不是惊喜了！
　　六月，恐怖的期末周终于到来。我认真地复习了一个月，去考试的时候觉得挺有把握。
　　考完试，我站在路边的树下，看见夏天的风经过我的眼前——学校里不知名的树上开了一些白色小花，风吹过带着花瓣和碎叶飞起来。我把手机镜头转向自己，观察四周没有人在看我，于是对着阳光笑着拍了张自拍。
　　我给陆星洲发：【看帅哥吗？】
　　陆星洲回我：【你是让我照镜子吗？】
　　什么啊。我顿时傻笑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我和陆星洲聊天聊得太多，他也渐渐学会说这种好笑的话。
　　我：【自恋。】
　　陆星洲：【看。】
　　真的要发的那一刻，我还是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我还是把那张照片发给了陆星洲。他没有立刻回我，我有点不敢看手机，就赶紧骑车回宿舍。到了楼下，才看见陆星洲也给我发了一张他的自拍。
　　我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哇。”
　　陆星洲的一手新照片！
　　新鲜出炉的金色传说！
　　我，终于不用再到处收二手的了？
　　照片里的陆星洲坐在图书馆，面前还摊开着书和笔记本，他微微低着头，一边转着笔，一边笑着看镜头。天气热了，陆星洲的头发又长了许多。不过，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
　　我：【我是保温杯的视角吗？】
　　陆星洲：【是。】
　　我：【我考完试了，哥哥，明天去找你？】
　　陆星洲：【后天吧，我明天还有一门，你来了我就不能好好看书了。】
　　

第25章 反亲一口！
　　我有一件事情需要对陆星洲忏悔。
　　那就是……我并没有主动把那天他借我的T恤洗好还给他。
　　不仅如此，我还每天把这件T恤当睡衣穿。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忘了这件事，如果他忘掉那就最好不过。
　　否则他可能会发现，其实我还做了一些别的：比如有偷偷收集他的照片，偷偷留下他叫我帮他扔掉的糖纸，偷偷帮他在游戏里面刷了材料和装备。
　　我准备着，期待着，后天一到我就出发去找他。
　　夏天到了，考试结束了，大学校园里再次洋溢着一种极其散漫和快乐的氛围。我骑车到陆星洲的宿舍楼下，看见不少人已经收拾好行李箱在路边等校园巴士。
　　我也眼巴巴地等了一会儿，最后看见穿得很休闲的陆星洲从里面走出来，在远处对我招了招手。我立刻对他挥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你才睡醒吗？”走近了一点后，我问。
　　陆星洲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想要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应道：“嗯，这两天一直在看书。”
　　他伸出手臂勾住我的肩膀，把我带到宿舍楼里。T大的宿舍楼建的很高，我和陆星洲坐电梯上去，他却还是一直维持揽住我肩膀的动作。我没有说话，陆星洲推开他的宿舍门，说：“进来吧小宋。”
　　我走进来，还是没有说话，陆星洲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用口型说：“是不是有人还在睡觉？”
　　陆星洲说：“没人。”
　　“啊？”我愣了愣。
　　“一个不常住在这里，经常去找女朋友。”陆星洲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拿了瓶矿泉水，“另外两个昨天考完试就走了。”
　　“哦。”我说，“那现在只有我们两人在这里。”
　　“是。”陆星洲挑了挑眉。
　　他朝我一步步走过来，我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后背咚的一声靠在门上。陆星洲把矿泉水递给我，然后伸手咔哒一下锁住门。我心想，这个我熟，他是不是又要亲我了！一上来就亲吗……也不是不行吧……我做好准备了！
　　谁知道我们彼此对视一会儿，陆星洲忽然特别绅士地和我拉开距离，贴心道：“小宋，我给你开空调，你看起来很热的样子。”
　　我：“……”
　　什么啊。为了掩饰尴尬，我只好一口气灌下半瓶水。
　　“你先自己玩会儿。”陆星洲拿了衣服去浴室。
　　我有点失落地坐在陆星洲的椅子上，不过很快被有关陆星洲的一切所吸引——他的桌子上东西很少，只有电脑、耳机和一些参考资料。我忍不住翻开看了看，有很多都是英文的，以我目前无限接近四级的水平来说，还是有点过于难懂。
　　过了一会儿，陆星洲走出来，只穿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他的长发稍微有些遮眼，但又给他一种特别的不羁与帅气。我还是坐在那里，悄悄地从电脑屏幕的反光里看陆星洲。
　　“小宋。”陆星洲站在我的背后，“打开一下左边的抽屉。”
　　我照做，抽屉里面有一个收纳盒，收纳盒上面放着两张……门票？我后仰着脑袋，陆星洲的脸倒映在我的视线里，我问：“要拿什么？”
　　“周末有一个音乐节。”陆星洲说，“门票和盒子都拿出来，门票给你的，收纳盒里面有项链，你帮我选一条。”
　　“给我的？”我激动地站起来，“音乐节是什么？我没去过。”
　　陆星洲似乎也没料到我没去过，但只是摸了一下我的头，低声说：“那正好可以跟我去。”
　　他把那张门票递给我，我仔仔细细地看着上面的说明文字，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我说，看起来还挺贵的，哥哥我把钱转给你。陆星洲说，不用，因为没人跟我一起去，就当小宋陪我。我犹豫了一会儿，没能立刻说出拒绝的话。陆星洲又接过收纳盒，我反应过来，从里面选了一根银色的锁骨链。他微微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轻声问：“小宋能帮我戴吗？”
　　“啊……可以。”我怔愣几秒，随即对他笑起来。
　　我把锁骨链解开，陆星洲似乎也没打算转过身。我抿了下嘴唇，只好这么面对面地，伸手绕过他的脖子。我把项链转了一圈，扣子的部分正好落在陆星洲喉结下方的位置。我给他扣上，接着用手指勾住又转了一圈，让项链回到正确的位置。整个过程中，陆星洲一直都在盯着我看。
　　“好了。”我说，这才发现自己忘记了呼吸。
　　“谢谢。”陆星洲笑了笑。
　　我没有问陆星洲为什么不着急回家，反正我也没有定好回去的日期，我可以继续在这里陪着他。
　　来找他之前我想了很多，但真的走到他的面前，那些设计好的台词啊、动作啊，统统都忘记了。
　　只要见到他，我仿佛就会不由自主地被他牵着鼻子走。连帮他戴一下项链，都能搞出一身汗。
　　甚至我明明不会打台球，却还是想也没想地跟着他一起去了外面的台球馆。到了门口，我忽然发现在路上紧急百度“怎么打台球”没有办法令我速成，只好拉住陆星洲的胳膊，对他坦白地说：“我不会。”
　　陆星洲说：“我教你。”
　　我跟在他的身后，非常抱歉地喃喃自语：“我好像很多东西都不会。”
　　陆星洲旁若无人地握住我的手腕，侧过头对我说：“那我不是都把你教会了吗？英语会了，篮球也会了。”
　　“好吧，就是……有时候我会觉得我没什么用。”我说。
　　“不要这么想，小宋。”陆星洲说，“你打游戏就挺厉害的。”
　　台球馆是自助式的，地方不是特别大，有五张桌子，还有一块休息区域。
　　这里暂时略过陆星洲给我讲述规则的过程，总而言之，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很多笔记。
　　屋顶的灯光洒下来，我和陆星洲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他给我示范拿球杆的姿势，先把身体的重心调整好。
　　“俯身。”陆星洲在我的对面俯身下去，他的左手五指分开，贴在球台上做手桥，光线打在他深邃的五官上，“这样握住球杆……看懂了吗？小宋。”
　　我一边想这个姿势好帅，一边认真地点头：“看懂了。”
　　陆星洲向我走过来，把球杆递给我，说：“你试试。”
　　看是看懂了，但和自己做是完全两个概念。我学着陆星洲的动作摆了一下，他在旁边顿时笑了出声。我保持着俯身的动作转过头，无辜地问他：“笑什么？”
　　“你太紧张了，紧张的话肌肉就会僵硬。”陆星洲收起了笑容。
　　他从背后帮我调整了一下姿势，弯腰低头的时候，我感到他脖子上的项链垂落下来，轻轻地扫过我的后颈。糟糕！我的脑袋顿时嗡的一声，难免心猿意马起来，有点局促地往前挪了几步。
　　“瞄准。”陆星洲继续在我耳边说，“然后……出杆。”
　　啪的一声，我听从他的指挥，尝试了我人生中的又一个第一次。我不知道自己打的如何，但却有一种特别的成就感。陆星洲站在我旁边，对我说：“小宋有天份。”
　　“我没有。”我摇了摇头说。
　　陆星洲看了我一眼，非常笃定地说：“我说你有，你就有。”
　　我忍不住也对他笑起来。
　　我很难第一次就找到打台球的乐趣，陆星洲又耐心地陪我玩了一会儿，之后台球馆的另一桌有人走过来和陆星洲搭话，问他要不要去那边玩。
　　陆星洲转过头，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我当然说：“你去吧，我在旁边看你。”
　　另一边都是老手，几人跟陆星洲打过招呼，我看见陆星洲明显结束了对我的教学状态，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他个子高，拿着球杆游刃有余地在桌边观察走动。而一旦找准机会，他出杆的动作又快又稳，常常打得十分漂亮。
　　我在旁边出神地看着陆星洲，眼神简直没有办法离开他一分一秒。他每一次俯身，那根我帮他戴上的锁骨链都会垂落下来，背部、手臂的肌肉舒展成美丽的弧度。又过片刻，陆星洲的额头和脖子上都出了一层薄汗，在光线的中和之下，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感觉。
　　我盯着他看，直到我发现自己有些口干舌燥，才慌神地放下球杆，一路小跑去洗手间，在凉水下洗脸。我低头看着水流慢慢地在我眼前消失，身体中的燥热却还是没法停息，干脆很快地用冷水冲了下头，然后拿纸巾胡乱擦了擦。
　　我走出去后外面安静下来，刚刚的那桌人似乎已经离开了，陆星洲又回到原先的桌子旁。他远远地抬头看向我，问道：“你怎么了？”
　　“洗手间里的水龙头有问题，水溅到我的头上了。”我舔了舔嘴唇，说。
　　陆星洲很快地扬了一下眉毛，把球杆递给我，宣布道：“教学检查。”
　　“还要打啊。”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陆星洲好笑地看我一眼，说：“学习态度要端正。”
　　我懒洋洋地又打了几次，故意做出动作不标准的样子，心想，哼哼快来纠正我！
　　陆星洲看着我，嘴角渐渐扬起，但始终没有行动。我见他不上当，也不打了，手撑一下坐到桌子上。陆星洲这时候才默默地走到我的面前，笑着问：“你要造反？”
　　球杆还在我手上，我没说话，而是很轻佻地用球杆顶部抬起陆星洲的下巴。陆星洲一点也没有生气，他只是说：“你想干什么？”
　　我侧过头，恶狠狠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跳下桌子，跑了。
　　

第26章 果冻、Pocky、音乐节
　　我跑了，但是又没完全跑。
　　属于是冲动犯罪，却又在很短的时间里恢复理智。我只好在台球馆门口转了几圈，灰溜溜地回去。
　　陆星洲这时候正好把球杆放回原处，手里拿着我的包走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你包也不拿……过来。”
　　我站在离他挺远的地方，说：“不过来，这样也能跟你说话。”
　　陆星洲就好笑地啧了一声。
　　他没有再提刚刚被我亲的事情，我心惊胆战地观察了他好一会儿，发现他确实一句话都没说，于是打算也赶紧忘掉这件事。吃完饭，陆星洲还是打车送我回学校，但这次他没下车，只在车上和我挥了挥手，道：“拜，周末我来接你。”
　　我也对他笑着说再见，走在夏夜的校园里，陆星洲忽然开始在微信上控诉：【我脸疼。】
　　我：【。】
　　陆星洲：【你牙不疼吗？】
　　我依旧：【。】
　　陆星洲：【下次不要亲完就跑。】
　　我还是：【。】
　　呃呃啊啊啊——我耳朵和脸颊的热度在黑夜中不断升高，拿着手机不知道要怎么回他。我就说！我说他怎么这么好心地忘记了！根本没有忘记！只是刚刚给我留了点面子而已……
　　我在宿舍楼下转来转去，想了很久才嘴硬地回复他：【其实我没有亲你。】
　　陆星洲：【。】
　　我：【你知不知道贴面礼，刚刚是贴面礼！】
　　陆星洲：【。】
　　一张糖糖的委屈照片。
　　陆星洲：【好的，那是我误会了。】
　　我盯着手机笑了半天，觉得又见到了陆星洲不为人知的一面。回到宿舍，我把陆星洲给我的音乐节门票拍照留念，又偷偷地查了一些攻略，终于心满意足地睡了。
　　周末很快就到，这几天我的舍友们纷纷打包行李回家，最后也只剩下我一个人。陆星洲上次说来接我，我还以为他会打车到校门口顺便捎上我，结果我下楼发现，他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
　　“宋安南。”我走下去的时候陆星洲打电话给我，我跟着他的指示找了半天，才看见他摇下驾驶室的窗户，“这里，你转好几圈了。”
　　我坐上车，好奇地到处看了看，问：“哥哥这是你的车吗？”
　　“租的。”陆星洲说，“那边挺远的，等下晚上我们回来也方便。”
　　他伸长胳膊，从后座上拿了个袋子给我，我低头一看里面都是零食，小票还在，是昨天晚上才去买的。我从里面拿出一个喜之郎果冻，忽然想到以前自己吃果冻的一件事，忍不住笑起来。
　　陆星洲已经开车上路了——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黑色的T恤和黑色的工装裤，还戴着我上次给他选的锁骨链，看起来特别酷。他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问我在笑什么。我说，我想起来一个很好笑的事情。他说，又是类似于食人花的故事？
　　“差不多吧。”我说，“你想听吗？”
　　“想。”陆星洲笑了笑。
　　我回忆说：“小时候有一次我吃果冻，需要仰起头才能把果冻整个倒进嘴里，但是那一次我张着嘴巴等了半天，都感觉自己没吃到果冻。我低头检查，发现果冻确实没有了。我很迷惑，以为是自己吃太快了直接吞进喉咙里……”
　　陆星洲一边开车一边听我说：“嗯，然后呢？”
　　我又接着说：“其实我根本没吃到，果冻是从我嘴边掉出去了，但因为是透明的，我一下子没看见。后来我哥经过的时候踩到地上的果冻，差点摔一跤。他就怒气冲冲地过来找我，我还记得他是这样的——”
　　我给陆星洲做了个表情，他从后视镜里又看我一眼，然后被我逗得笑起来。
　　“故事怎么这么多，小宋。”他说。
　　“还有很多，我总是记得这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
　　前面是一个很长的红灯，我们的车跟在队伍中等待。陆星洲把手伸到我膝盖上的袋子里，在里面盲选了一盒Pocky，对我说：“我小时候喜欢吃这个，挺久没吃了。”
　　我把那盒Pocky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根喂到陆星洲的嘴边，他低头咬住，含糊地说：“谢谢小南。”
　　“不客气，不用——”我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你叫我什么？”
　　陆星洲眯着眼睛，还是含糊地说：“绿灯了。”
　　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我就对他说可以叫我小安或者小南，还说朋友们都这么叫我。
　　但真实情况是，我朋友都叫我安南，陆星洲也只是叫我小宋。
　　一眨眼，我们的车上了绕城高速，我有点来不及思考陆星洲为什么突然换了个方式叫我，很快地被窗外的景色所吸引。原来我的活动范围是这么狭小，这座城市的近郊比我想象中更大，青山连绵间还有不少寺庙和村落。
　　我想起上一次在春天的出游，那时候还有一群人，我当时的身份是陆星洲的表弟。而如今，夏天的出游里，只有我和陆星洲两个人。我和他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单独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他现在好像都不叫胡杨一起出来玩了。
　　我又忍不住笑了一会儿，有点明知故问地说：“为什么胡杨不来？”
　　“怎么，你想见他？”陆星洲也故意找茬，“见我还不够？”
　　“我不想见他。”我虽然看穿了他的把戏，但还是郑重地发誓，“见你就行。”
　　“好的。”陆星洲点点头。
　　音乐节的地方实在够远，陆星洲差不多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停车场是露天的，像是临时划了一块地出来。等陆星洲停好车，他开了后备箱，从里面拿了一个背包背上。
　　日光有些刺眼，我举着手挡住眼睛，回头的时候发现陆星洲戴了一副墨镜，又找了一个帽子给我戴上。我觉得他背着的包像是要去徒步，有点怀疑地说：“也没人这样啊，你包里装了什么？”
　　陆星洲按住我的后脑勺，跟我去人群中排队，他伸出手环着我的肩膀，几乎把我圈在怀里，在我耳边说：“等会儿你就知道。”
　　我们检票进去，看见不少人已经围在舞台周围，虽然现在还没正式开唱，但是大家都得提前找到好位置。
　　“哥哥你喜欢谁？”我看着手机里的节目单，“不去抢好位置吗？现在去第一排有点困难，但我可以去帮你抢一下后排靠前的。”
　　陆星洲漫不经心地说了一个名字，我倒吸一口气。他好笑地看我一眼，问：“怎么？”
　　我跟着人群看了看，有点遗憾地告诉他：“这个后排靠前可能也没戏了，只能是后排靠后的。”
　　陆星洲嗯了一声，他带着我在场地里到处走来走去，最后什么舞台也没去抢，只是找了个靠近美食区的干净草地，打开他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简易帐篷。
　　我说，我们不是来听歌的吗？他说，是，躺着听，还有一个充气沙发……小宋你吹吧。
　　陆星洲特别认真地看着我，我一下子有点哽住，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说：“分工很明确，我搭帐篷，你吹充气沙发，比赛——开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有点哭笑不得，只好站在一边给陆星洲吹充气沙发。夏季的白昼很长，黄昏的天空像是打翻的调色盘。我一边吹一边环顾四周，发现其实也有很多人像是陆星洲那样，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凑到舞台前面去。
　　呼——呼——
　　我靠，是这沙发太难吹，还是我肺活量不行啊。
　　努力了半天，陆星洲的帐篷已经差不多搭好，而我的沙发还是形神聚散。
　　我：“……”
　　这不科学。
　　我有点疑惑地检查了一遍，最后发现充气沙发的另一边居然有个洞。
　　“陆星洲！”我生气地转过身，大声喊道。
　　陆星洲已经任务完成，十分悠闲地坐在帐篷里，他听见我的声音，从里面挑着眉看我。我拿着手上的罪证向他跑过去，跪着钻进帐篷中，说：“你这……你给我的东西上面有个洞，难怪我怎么吹都吹不起来。”
　　陆星洲很少见地愣住了几秒。
　　“哪里？”他扬了扬嘴角，又很快地压下去，“我看看。”
　　“这里。”我指给他看。
　　陆星洲低着头仔细检查，一副想笑又要憋住的样子，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动，一下子感觉更生气了，继续说：“你说怎么办吧，是不是故意坑我。”
　　“没。”陆星洲抬起头看我，眼里盈着满满的笑意，“不好意思啊小宋。”
　　“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我怨念地看着他。
　　陆星洲顿时笑出声来，朝我伸出手臂，环住我的脖子，把我往他的方向拽了拽，对我说：“是是是，我错了。这是胡杨给我的，等回去之后我找他算账。”
　　陆星洲的身体很热，呼吸也很热，凑近我的时候，我能看见他睫毛颤动的频率。
　　他说：“把鞋脱了，可以进来休息一会儿。”
　　我应了一声，也完全钻进来。这时候，远处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声，随后音乐响起，舞台周围的巨大音箱瞬间工作起来，敲击的鼓点被不断放大，甚至能通过地面的震动传到我的身下。我这才意识到，隔着这么远我们都能听得如此清楚，那站在第一排的话可能连周围人讲话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和陆星洲并排坐在一起，他喂了我一根没吃完的Pocky。
　　我想了一会儿，歪着头说：“哥哥，你现在心跳得好快啊。”
　　陆星洲说：“有吗？那就是跟你在一起，我有时候也会很紧张吧。”
　　

第27章 你让我等很久
　　夏夜在最后一刻姗姗来迟。
　　我往外看了一眼，四周被各种灯光照亮，舞台上的演出者也换了一轮。现在在台上的是一个去年红起来的乐队，主唱有一把好嗓子，带得现场气氛热烈无比。
　　“你想去前面看吗？”陆星洲问我。
　　我想了想，说：“有一点。”
　　陆星洲说：“那我在这里等你，你去看吧。”
　　我说：“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陆星洲彻底不装了，他直接理直气壮地说：“我懒。”
　　“什么啊。”我立刻笑了起来，去拉他的手。外面的灯光没法把帐篷里照得透亮，我们都藏在影影绰绰的暗色里，肢体的触感在这一刻显得更加令人难以忽视。
　　陆星洲握住我的手，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什么，替我擦了擦指尖。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消毒湿巾，刚刚我吃东西的时候有些糖浆粘在上面。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很坦然地说，可以闻见。
　　陆星洲说：“你去转转，回来的时候可以买点吃的。我现在觉得还是应该带着胡杨过来，如果他来给我们看东西，我就可以陪你去了。”
　　“好。”我点点头，然后走出了帐篷，“胡杨还是别来啦，我去去就回。”
　　陆星洲也笑道：“嗯。”
　　我一边走一边回头，记下陆星洲现在的位置，接着走向更远的地方。在我之前的人生当中，我所拥有的东西并不算太多，那个海边小城，我爸、我哥、向迪……我所认识的人虽然都对我还不错，但他们给予我的，却好像都在这一瞬间被陆星洲给我的冲淡许多。
　　他会教我各种东西，会唱歌给我听，会陪我一起打游戏，还会鼓励我试试新的事物。我特别喜欢他，所以我想宣布，在我认识他之后的第一个夏天，第一个和他来音乐节玩儿的夏天晚上，他暂时打败了所有人，荣登我心中的第一位。
　　不过，等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他还是要让出一部分地方给我的家人朋友们。我想着想着在路上笑起来，觉得自己是一个公司，在我心里的每个人都好像是拥有股份的股东。如果有人惹怒我，那我就要收回他的股份。
　　我随便选了一个舞台，慢慢地融入人群之中。我再次回过头，只能记得陆星洲所在的方向，却看不见他了。可是我一点都不害怕，我知道陆星洲会在那里等我。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台上换了一个摇滚乐队，大家唱着唱着开始原地蹦，我们这些站在下面的人也跟着一起。我本来吓了一跳，但我身边的几个人好像是这个乐队的死忠粉，他们跳得时候把我夹在中间，如果我不跟着他们一起跳， 就会显得我在中间像根柱子。
　　跳了三四首歌，这几个年轻人都看着我笑，问我：“你也喜欢啊？”
　　我：“……”
　　我没告诉他们，其实我是第一次来音乐节，也是第一次听这个乐队，只是点点头，说挺喜欢。有个女孩子背着一个透明的包，她从里面拿了贴纸，帮我贴在手背上，我借着远处的光低头看，是刚刚那个乐队的名字，她仿佛重新做了一个设计。
　　果不其然，她对着我的耳朵吼：“我自己做的！”
　　“你很厉害！”我也对着她的耳朵吼。
　　后来我又问她要了一张，她印的太多，直接大方地送了我一些。我和他们说了再见，又转去另一边的舞台，那边的台上是几个外国人，他们说开场白的时候，我发现我居然都听懂了。
　　再之后，我听到一种类似于蚊子哼的巨大噪音，抬起头看过去才发现是空中不知道谁在操控无人机。夜空也并不是完全漆黑一片，我还能看见偶尔漂浮过去的云朵。
　　我的身体渐渐热起来，好似也逐渐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活动的存在。走在这里，如同走在一个绚烂的梦境之中。我体会过了，便很满足，于是绕到户外的美食区，买了两瓶饮料和炸串，回去找陆星洲。
　　快走到目的地的时候，我看见陆星洲一个人站在夜色里打电话——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我能分出他挺拔的身形。我放慢脚步，等他聊完才走过去，还从旁边吓他：“降龙十八掌——”
　　陆星洲歪着头，轻轻用拳头碰了一下我的脸，对着我笑道：“还你漂亮拳。”
　　“什么还我漂亮拳。”我瞪他，“我很丑吗？”
　　“说错了。”陆星洲说，“漂亮加倍拳。”
　　我心想这还差不多，把买回来的东西递给他，说：“你怎么不坐在里面？”
　　“毕竟你是新手，我怕你‘打猎’回来找不到路。”陆星洲帮我拿着炸串和饮料。
　　“‘猎物’不算很多……”我笑了笑，“就随便买了点，你试试好不好吃。对了，还有……”
　　我把之前那个女孩子给我的贴纸展示给陆星洲看，然后也帮他在手背上贴了一个。陆星洲没来得及阻止，只是说：“我上小学就不玩贴纸了。”
　　“那你小学也太无聊了吧。”我说，“我最起码还玩到上初中。”
　　“张嘴。”陆星洲喂了我一口炸串。
　　“好吃！”我对他竖起大拇指。
　　陆星洲和我吃了点东西，我们都不太饿，可能是来的路上一直在吃零食。过了一会儿，我朝他看过去，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像是突然有了什么心事。
　　我说，哥哥你怎么了？他说，没事。我说，明明有事吧，之前你还不这样的，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想找洗手间。他顿时笑起来，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脑袋。我说痛痛痛，他说都没用力。
　　“说吧，在烦恼什么事情？”我拍了拍胸口，“说出来我帮你解决。”
　　陆星洲笑得倒在帐篷里，说：“真没什么事。”
　　“我不信。”我说。
　　“好吧……”陆星洲说，“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我小姨问我有没有空，她想带我出国玩。”
　　我听完之后觉得，没想到陆星洲没说谎，这还真不算什么大事。不，这根本不是事……出国玩不是特别好吗？我躺在他的身边，侧过头奇怪地看着他，他低声说：“你觉得我很奇怪是不是。”
　　“是。”我笑道。
　　“但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又问。
　　“不……”我下意识地想回答他，却在注视着他的双眼时有了一刹那的晃神，于是改了口问，“你打算去多久？”
　　“二十来天吧。”陆星洲说。
　　将近暑假的一半，不算特别短暂。他还是这样安静地看着我，我的任何动作都逃不过他的视线。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只好清了清嗓子，问他：“那你本来打算去哪儿？如果不出国玩的话。”
　　“海边。”他说。
　　“很多海边啊……东海南海还是渤海。”我说。
　　“有秘密基地的那个海边。”他说。
　　我心情有点复杂，起初感到非常开心，接着又有点无法言语的怅然若失，我开口说话，声音也变得有点艰涩：“你也还记得。”
　　“记得，小宋挺好记的。”
　　我停顿很久，问陆星洲有没有读博的计划。他就笑，说怎么跟你聊天还能扯到读博。
　　“没有读博的计划。”他想了想说，“读完了就赶紧工作吧，想租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存点钱，把糖糖从我小姨家接过来。”
　　“那……”我在心里计算，“那这就是你学生时代最后一个暑假了？”
　　“是的。”他点头，“最后一个暑假。”
　　我立刻赞同陆星洲去国外玩，告诉他东岛的秘密基地已经维持二十多年不变，想来看的话随时都在。他说，那国外的东西有些都维持几百年了。我想了半天，举了个例子：“天有不测风云，巴黎圣母院之前就被烧了。”
　　陆星洲：“……”
　　我跟他说了许多，最后他抬起手捂住我的嘴，轻声说：“知道，闭嘴，不许再讲话。”
　　我：“……”
　　不知不觉间，今天的演出也进入收尾阶段。陆星洲把帐篷和破洞的充气沙发收回原处，他没让我动手，只是让我把垃圾收一收。舞台上压轴的是一个还蛮知名的男歌手，他唱着抒情歌，几个小时过去，夜色中人群已经在三三俩俩地散场。
　　我叹了口气，拿着塑料袋捡垃圾，却发现周围还有许多别人留下的垃圾，于是我捡着捡着，离陆星洲越来越远。直到他在背后喊我：“宋安南，回来！”
　　我把东西扔进垃圾桶，然后洗了个手，迅速跑回陆星洲的身边。
　　他低头看着我，我抖了抖手上的水珠，他若有所思地问我：“不开心了？”
　　我摇了摇头。
　　他有点无奈地说：“所以我说，我想去海边。”
　　“我不想……”我倔强地说，“我不想让你去，那地方没什么好的，哥哥你有机会去看更大的世界，我想你不要浪费机会。”
　　我和他一前一后往停车场的方向走，那首歌离我们越来越遥远。陆星洲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在停车场找车。他把东西都放进后备箱，和我坐进车里。他没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又看了我一会儿。
　　我拉着他的手晃了晃，说：“走啊。”
　　陆星洲看着前方说：“我是怕我出去一趟，你就又回到原点了。”
　　我立刻明白他跟我在说两件事情。
　　“我不会的。”我抿了抿嘴，告诉他，“你可以从国外回来之后再来海边找我，反正我暑假只能回家，我就……我就在那边等你。”
　　陆星洲没说话，抬起手把我往他那边拉了拉，他这次捏住我的后颈，用了很大力气，我稍微挣脱一下他都不允许。密闭且安静的车厢中，我离他实在太近，他的呼吸和我的交错起来。
　　他说：“口说无凭，总得先给我点什么吧？你让我等很久了，宋安南。”
　　

第28章 夏天很平静，直到…
　　陆星洲绝对有趁火打劫的嫌疑。
　　他还说我聊天时候的话题跳跃，明明他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但是，完蛋了！
　　我现在好像说什么都会掉进更深的陷阱，于是我只好：“给给给。”
　　我摆出“痛心疾首”的样子，举起手对陆星洲说：“我画押。”
　　陆星洲低声笑起来，他的额头和我靠在一起，另一只手的手指按住我的唇，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说点我喜欢听的。”
　　“我画押还不行吗。”我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行。”陆星洲叹了一口气，松开困住我的手，“我先送你回去，记得明天带好纸笔来签不平等条约。”
　　我也叹了一口气，说：“好的。”
　　这之后陆星洲开车送我回去，快到的时候他在便利店买了一些吃的让我拎上去，说：“小宋，晚上睡觉前再好好想一下要签什么给我。”
　　我想了想，有点震惊地看着坐在车里的他，弯下腰对他说：“你这样说……好像是在市场选肉，师傅，给我一块五花，师傅，给我一块排骨。”
　　他居然深思熟虑了一会儿，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来掰去，喃喃自语道，挺好的，选不出来都想要。我呲着牙傻笑着看他，陆星洲最后放开我说，快回去。我一步三回头，看见他一直停在那里没走。我走出好长一段距离，还能看见他在那儿抽烟。
　　第二天，陆星洲给我打电话，问我想吃点什么。我说，牛肉面可以吗？他失笑，是你常去打工的那家吗？我说，对的。他说，那我们直接在那儿见面。
　　我坐车过去，看见陆星洲已经在二舅的快餐店里坐下，身边放着收拾好的行李箱。我愣了愣，虽然从音乐节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不知道陆星洲竟然这么快就要走。
　　“我给你点好了。”陆星洲对我招手。
　　我在他对面坐下，后厨的张师傅看见我，很惊喜地道：“哟，小宋今天来吃面？考完试了？”
　　“嗯。”我对他喊道，“张师傅等下你手不要抖哦，牛肉要多一点。”
　　张师傅在后面对我远远笑道：“不会的，我给你加双倍。”
　　我回过头，看见陆星洲在我对面看着我，他说：“小宋的人脉很多。”
　　“那是。”我自信地说。
　　夏日的天气明媚，快餐店开了舒适的空调。今天陆星洲穿了一件牛仔中裤，坐下来的时候露出修长的小腿，他的腿型很好看，尤其是跟腱那块儿。我跟他面对面坐，偶尔我们的膝盖会碰在一起。
　　张师傅对我实在太溺爱，特地叮嘱我们赶紧吃，不然被其他顾客看见不得了。我顿时哈哈大笑，和陆星洲使足了劲吃。陆星洲后来说，托我的福，他吃到了有生以来牛肉最多的一碗牛肉面。
　　我吃得满头是汗，陆星洲拿纸巾帮我擦了一下额头，又去拿两瓶冰豆奶。我们俩对视着，都迅速喝光了冰豆奶，发出一阵满足的感叹。
　　之后我在吧台里找出印泥和纸，陆星洲挑眉道：“没忘啊。”
　　我认真地说：“没忘，答应你的。”
　　“想好了吗？要给我什么？”其实昨晚陆星洲也只是在和我说笑。
　　我把白纸摊开，在靠近底部的地方签上我的名字，然后再按了拇指印。我把这张纸叠好递给陆星洲，对他说：“我没写，所以你可以随便写。”
　　陆星洲愣了几秒，慢慢地从我手里接过去。
　　“这很危险吧。”陆星洲说，“我写的你都答应？”
　　“都答应。”我说，“等你来找我的时候就可以用了。”
　　他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低头展开那张纸，盯着“宋安南”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他又望向我，我对他笑道：“收好啊哥哥。”
　　“好。”他说，“收好了不会丢。”
　　陆星洲在路边打了个车，他直接去机场，先飞到另一个城市和小姨一家汇合。我在路边送他，那辆出租车很快地把他带离出我的视线。夏天的热浪夹杂着不太温柔的风对我吹来，我忽然觉得身边空荡荡的。
　　其实我也很想跟陆星洲一起去旅行，但我知道现在还不可能实现。也许等到下个夏天，让我再多存点钱。我打起精神，跟张师傅打了声招呼，然后再一次地去之前的琴行。我没忘记要给陆星洲买个礼物，这段时间我又做了些功课，还在贴吧里发了帖子咨询。
　　店员记得我，付款的时候他加了我的联系方式，让我有什么问题可以跟他说。回到宿舍，我小心翼翼地给这把新吉他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很快地把它收好不再打开。
　　这应该是我上大学以来花过最多的一笔闲钱，不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是我劳动的成果。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吉他，忍不住想象等陆星洲回来，我送给他的时候他会有什么反应。
　　我想着想着，又去给我哥发了个红包。
　　宋昭：【？财神爷显灵？】
　　我：【哥拿去买点吃的，我请客！】
　　宋昭收了红包，并说：【神经。】
　　我笑了半天，陆星洲也给我发消息：【上飞机了。】
　　我：【你玩得开心。】
　　傍晚到来，我站在阳台上吃了根冰激凌，觉得夏天的一切看起来都是这么美好。即使我已经开始在思念陆星洲，但我知道他会回来的。
　　几天后我收拾东西离开学校，自己一个人回了家。家乡还是老样子，我走回老街，美好年华超市依旧营业着，门前的机器猫摇摇车似乎经过半年来的风吹雨打，变得更加沧桑。
　　陆星洲常常跟我聊天，说他现在的行程，我每次都说：【看看你。】
　　他就会很听话地给我发一张自拍。
　　哇——我在家无所事事，但金色传说每天却攒了很多！
　　夏天的平静一直持续到向迪来找我的那一天。很反常的，向迪这回直接来我家找我。
　　我正在睡午觉，被他吵醒后还有点呆滞，我看着他神情严肃地走进来，低声问我：“你爸和你哥呢？”
　　我不知道向迪为什么突然问这些，我揉揉眼睛说：“我哥……上班？我爸……不知道，可能在外面喝酒吧。我跟你说过的，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个样子。”
　　向迪皱着眉，在椅子上坐下来。我起来给他拿冰激凌，一头雾水地问：“怎么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还是之前老齐的事情。”向迪看了我一眼，“我大概知道他得罪的那个人跟着谁在混。”
　　接着向迪给我看了一张照片，像素很不清晰，但还是能看见是几个男人在大排档吃东西。他指着其中一个人说：“这是海哥，上次被你揍过一次的那个。他上面还有个大哥，五十来岁，以前做过海员，后来零几年的时候坐过牢。”
　　我点点头。他又翻到另一张照片，同样是全损画质。向迪舔了舔嘴唇，问：“你能看出这个人是谁吗？”
　　我努力辨认，但是实在太为难我了，只好摇了摇头。
　　向迪说：“是你哥。”
　　我浑身一颤，立刻反驳：“不可能！”
　　向迪收起手机，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可能不会信。”
　　我说，没道理，我哥不会和这些人混在一起。向迪说，他应该也没和这群人混在一起，看起来他不是自愿的，你想想你哥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你。
　　我怔愣片刻，站起来沉声道：“向迪，你确定吗？”
　　向迪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他也站起来，指着自己的眼睛说：“上学时候我没近视过，这照片是我和老齐跟着他们的时候拍的。当时老齐也看见了，我操，要是我一个人看错也就罢了，我们有两个人哎。”
　　一时之间我有些混乱，但我很快想到一件事——那还是今年过年的时候，我曾经听到我哥在打一个奇怪的电话。
　　当时我的感觉是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后来猜测是他在跟女朋友打电话，说出来会没面子。但如今我有一种直觉，宋昭可能的确惹上了什么事，但这半年来他什么也没说过，好像也什么都没发生啊！
　　向迪看我表情不对，赶紧让我坐下来冷静冷静。我大叫，我靠我冷静不了！向迪说，你打个电话试探一下你哥。我抱住头，我哥不会说的，他从来都不跟我说这些，而且我突然问肯定很奇怪。向迪说，我现在就怕你哥是不是借了什么高利贷，你觉得有可能吗？我摇摇头，很笃定地告诉他不可能。
　　向迪和我都安静了一会儿，他咬咬牙，为难地说：“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我觉得如果不是你哥的话，会不会是你爸？你看这么多年来，你爸有多少清醒的日子？你们家之前的饺子店还开着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上来要过债？”
　　我的胃里翻腾起来，如同一双看不见的手捏住我的身体，我有点害怕，喃喃地说：“有可能……有可能，向迪。”
　　“你别急。”向迪握住我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你别急宋安南。这不还有我吗？我会帮你的……操，当我向迪是死人！欺负我兄弟的爸爸和哥哥，就不可能放过他们！你和老齐，我都会帮的！”
　　我感激地看着他，但是一想起向迪和他哥们的战斗力，再想起照片里那些膀大腰圆的男人……
　　我说：“……谢谢你向迪，但我总觉得人家可以打你十个。”
　　向迪说：“……感情淡了，感情淡了。”
　　

第29章 调查开始
　　向迪帮我想了不少办法，他层出不穷的鬼点子让我听了大吃一惊。
　　我说：“向迪，你以前上学时候但凡拿出三分之一的动力，你好歹也能上个大专了。”
　　向迪说：“我他妈以为你说我最起码会考个清北呢。”
　　我说：“那不至于。”
　　向迪翻了个白眼，站起来伸懒腰，把写满一下午讨论资料的白纸拿过来，说：“烧了吧，省得留下证据。”
　　我：“……”
　　我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悬疑电影看多了。
　　我说，不行，在家烧东西很危险，你直接吃了吧。
　　向迪：“……”
　　“神经病。”向迪打了我的肩膀一拳，“我在帮你，你在这给我阴阳怪气。”
　　我们俩笑成了一团，彼此互相推搡着。只是向迪临走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半天，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我回到房间，把那张纸撕成无数的碎片扔进垃圾桶。
　　黄昏之际，晚霞闪烁着梦幻的色彩。我站在一点点暗下去的房间里思索片刻，终于穿上外套走了出去。我骑车一路寻找，在我爸可能出没的地方徘徊，夜幕之下，路边的海鲜大排档和小酒吧多了不少游客。我努力地看过去，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之后，我只好调转方向去找我哥。他现在的工作也不算特别正式，是在一个修车店。我把车停在街对面，站在树下对修车店望过去，里面还亮着灯光，宋昭正和几个工友坐在一起吃盒饭。我看了他一会儿，在糖水铺买了点饮料过去，扬起笑容，喊他：“小昭！”
　　宋昭闻声抬起头，他的几个工友也抬起头，他立刻放下东西，朝我跑过来：“叫哥。”
　　“哥。”我说。
　　“你怎么来了？”他眼尖，一下子看到我手里的东西。
　　“请你喝的。”我笑了笑，“在家放暑假好无聊，我顺便出来走走。”
　　宋昭不跟我客气，说谢了，最近怎么总是喜欢cos财神爷。我说，我一直对你很好。宋昭笑着说，是是是。
　　我装模作样地铺垫一会儿，有点紧张地问道：“爸呢？”
　　“谁知道。”宋昭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爸又喝上了吧。”我说，“之前走的时候他答应过我再也不喝酒了。”
　　宋昭对我笑了笑，无奈地说：“宋安南，这些都不是你要管的事情。”
　　“那我要管什么？”我问。
　　“你好好上学，好好过你的暑假就挺好的。”宋昭还是老生常谈，“等下我要去找几个朋友聚会，你先回去吧。”
　　我走了两步又跑回来，说：“小凝姐姐今天在不在店里？我想去剪头发。”
　　宋昭笑道：“在，你去吧。”
　　小凝在给一个女生烫头发，我隔着玻璃看了她一会儿，心想，宋昭会对她说过什么吗？
　　我推开门，喊了小凝一声姐姐。她抬头看过来，还没把我忘掉，顿时笑道：“安南？你回来了？”
　　“嗯。”我说，“我想剪个头发。”
　　小凝有点抱歉地道：“我喊个小弟过来帮你剪吧，我现在正忙。”
　　“好。”我无所谓地点点头。
　　我的心思不在剪头发上，只是故意坐到离小凝很近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结果我这头发太好打理，很快小弟就对我说：“搞定，帅哥。”
　　我心想，我什么重点问题都没问到，就结束了？小凝看了我一眼，也有点奇怪地说：“安南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不不不。”我连忙摆手道，“没事，谢谢姐姐。”
　　小弟在一旁委屈地说：“帅哥，你这头发是我剪的。”
　　“谢谢你，小弟。”我又对他鞠躬。
　　小弟：“……马后炮呢帅哥。”
　　我心里七上八下，付钱之后就魂不守舍地骑车回家。我在微信上对向迪说，我根本套不出任何一个人的话，电影里面的人都是演的，我就是个笨蛋！向迪说，你怎么就一个人单独行动了，有没有暴露啊！
　　这时候陆星洲打来电话，我吓了一跳，赶紧接起来：“喂？哥哥。”
　　陆星洲顿了两秒，笑道：“你在干什么？这么紧张？”
　　我说：“我我我……没没没干嘛。”
　　说完，陆星洲和我都陷入了一阵沉默。
　　“开视频给我看一下。”陆星洲淡淡地说。
　　哎呀。我是真没干什么。我把车停在路边跟陆星洲视频，镜头中一出现他的脸，我就忍不住把手机往远处挪了一点，我小声说：“你怎么……是躺着的。”
　　“在酒店休息。”陆星洲的头发还有点湿，是刚刚洗完澡的样子，“你在哪儿？”
　　我把镜头三百六十度旋转一圈，然后给他看我的自行车，说：“在骑车，没出轨。”
　　陆星洲那边的镜头一黑，手机掉在地上又被他很快拿起来，这回换成他小声对我说：“宋安南你现在真是什么都敢说了。”
　　我说：“不是你要查岗的吗？ ”
　　陆星洲面无表情地说：“哦，早点回家。”
　　我笑道：“拜——”
　　我开始回忆过去的每一个夏天，大部分时间我都感到一种极其空洞的无聊。这座小城市里什么也不会发生，只有沙滩、海风和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有时候，过去的我甚至会面对着大海，期盼着在沙滩上发现什么奇异怪兽的遗骸，然后可能会有电视台的人来采访我。
　　后来，我在东岛的秘密基地和向迪他们一起聊天的时候，发现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有过这样的想法。小孩子总是渴望着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觉得真实的生活一点也不酷。然而，此时此刻当我想要“无所事事”和“没有秘密”的生活时，老天却要强行塞给我一段迟来的冒险。
　　回家后我算了算日子，还有十天，陆星洲就要过来找我。如果我爸或者我哥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分出精力去找他。趁他现在不在，我还有空闲的时间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天我去找向迪，他班也不去上了，决定先留在老家。我们在秘密基地里弄了块小黑板，向迪在上面画出各种线索。老齐这时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消息，海哥的老大叫陈建国，坐牢出来之后就买了条船，现在是个渔民，说他捕鱼的运气很好，几乎每次都是丰收。
　　向迪不相信，怀疑地说：“表面上是渔民吧？背地里放不放贷？”
　　老齐也不知道，推测道：“大概是放的吧。”
　　我忧心忡忡地说：“要不我们还是先找几个人盯着他们？我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再绑架我哥。”
　　“不，等会儿。”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兄弟举起手，“没有绑架你哥吧？”
　　“那就是威胁。”我说。
　　大家七嘴八舌，秘密基地里的人都一脸严肃，最后我们决定兵分几路去找线索，如果能拍到清晰一点的照片最好，这样实在不行我可以拿着照片去问我哥，逼他坦白。
　　“好了。”向迪的头已经晕了，站起来宣布，“解散解散。”
　　于是大家一窝蜂地跑出去，我和向迪是一个小组，我们俩在外面逛了一会儿，向迪就说想去上网。
　　我：“……”
　　向迪鸡贼得很，解释说：“先让我小弟去找，我们休息休息。再说网吧也是重点排查地点之一，说不定能碰见什么。”
　　我现在大脑基本已经放空，没怎么反抗地跟着向迪去了网吧。路上向迪问我，如果家里真的有人欠了一屁股债要怎么办。我说，还，我打工攒了一笔，大不了下个学期我可以打两份。向迪说，又不是你欠的钱。我说，可那是我爸和我哥，我们是一家人。
　　我和向迪走进网吧，双人包没有了，向迪在外面晃了几圈找位置，却意外地看见了一个人。
　　好巧不巧，这个人我也有印象，这就是当初海哥撤退时忘记带走的那个倒霉蛋。倒霉蛋还没发现我们，我和向迪站在他背后看他打守望先锋，这哥们一进去就死得千奇百怪，简直菜出天际。我和向迪一人一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微笑着问他：“你好，还记得我们吗？”
　　这个五中的兄弟也还记得我们，并且被我和向迪吓了一跳，脸色不怎么好看。我安抚了他一下，说道：“我想问你点事情，你不要怕。”
　　向迪则看不下去了，说：“你坐到旁边去，我帮你打。”
　　这人：“……”
　　我顺势把他拉到一边，问他现在是不是还在跟着海哥混。他说，现在没有。我说，你们之前还有什么特殊业务不？上头那个叫陈建国的，你们认不认识。这哥们想了半天，对我迷茫地摇了摇头。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海哥放债不？他说，海哥以前借了我两千块钱，是当时我妈生病，我一下子没凑齐医药费，这算放债吗？
　　向迪免费给人当了一会儿代练，没找到感觉，叫我跟他换位置。于是我过去继续帮着打，向迪跟他聊了一会儿，两人称兄道弟。向迪试图用零食收买他，最终套出他们以前经常去的一家饭馆地址。
　　“但我不保证他们还在那吃饭啊。”这人挺严谨。
　　“没事。”向迪笑道。
　　我和向迪离开网吧。我说，我有点不相信这人，他给的消息准确吗？向迪说，不一定，走，我们再去码头看看。
　　

第30章 大叔和鱿鱼
　　去码头的路上我想起更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事情。
　　人每天都吸收很多信息，有许多都不会记得，但并不是说完全忘了，可能会藏在脑海里很深的角落。直到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藏起来的记忆又会跳到眼前。
　　我和向迪去码头附近转了几圈，我看着眼前明媚的大海，和经过的人群一起假装好奇的游客。向迪说，游客总是喜欢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并且露出相当愚蠢的表情。
　　零星的船只停靠在那儿，我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向迪在远处拿手机帮我拍照。我借着机会更加仔细地去看，忽然想起之前我骑车去东岛的时候也曾经过这里，当时见过几个男人在这里抽烟。
　　“怎么样？”我跑回去，向迪问我。
　　“看不见。”我说，“船上都没人，不知道哪条是陈建国的。”
　　向迪想了一会儿，说：“真是个神秘的男人。”
　　我们坐在沙滩上休息，见到以前没什么人的海水浴场也来了不少人。我手臂向后撑住身体，抬头望向碧蓝澄澈的天空。之后，我分了点神，拍下一张蓝天与大海的照片发给陆星洲。
　　他那边几点了？我不知道。但他还是很快回复了我。
　　陆星洲：【在海边？】
　　我：【嗯，跟向迪在一起。】
　　陆星洲：【又是他。】
　　我忍不住低头“嘿”了一声，觉得陆星洲这个语气有点耐人寻味，就说：【那你还有胡杨和林棋呢，我嗑过CP的。】
　　陆星洲：【。】
　　我和他聊了几句，陆星洲让我记得涂好防晒。我低下头看了看手臂，对向迪说：“向迪，我们要涂防晒吗？”
　　“涂屁。”向迪正在和人聊天，“小弟们都回来了，集合集合，去开会。”
　　我：“……”
　　我得承认一点，即使我很担心我爸和我哥，但我也没法全天24个小时都在想这件事。我会被很多事物吸引走注意力，反倒是向迪，每天跟打了鸡血似的持续亢奋。
　　我们很快返回东岛，大家带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回来。有人说陈建国以前是武术冠军，有人说陈建国捕来的鱼特别好，有人说陈建国到现在还没结过婚。
　　我挠挠头：“那这和我爸一样，单身大叔。”
　　向迪一脸严肃地问：“这有可比性吗？”
　　大家又情不自禁地讨论起来，我想起在日本电影里面见过的那种调查事务所，觉得我们这一群人实在是乌合之众中的乌合之众。
　　这之后，我们去了一次五中那哥们提供的饭店地址，没见到陈建国或者海哥，反而在里面差点被宰了一顿，向迪当场用家乡话跟老板娘理论：“马上打12315了！”
　　老板娘十分淡定，也用家乡话对他说：“帅哥，不要激动啦。”
　　我和向迪在夏天里到处跑来跑去，最终还是一无所获。有天晚上我骑车送他回家，我终于说：“向迪，有没有一种可能……还是你看错了？”
　　向迪此刻也有点怀疑人生，说：“难道我后来近视了？”
　　我说：“你老是晚上关灯之后玩手机，也不是没有可能。”
　　向迪：“……”
　　第二天，我和向迪又去海水浴场转了几圈，就在我们打算回去的时候，向迪忽然抓住我的手臂，低声在我耳边说：“快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向迪又急道：“不要看！”
　　海水浴场旁边有一排商贩，不是固定的，今天其中有几个人在那儿摆烧烤摊，正中央的那个男人正朝我和向迪的方向看过来。我记起他的样子，是海哥！
　　“快走快走。”向迪脚下生风。
　　不远处的海哥若有所思，扔下手里的羊肉串，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在我们后面喊道：“喂你们两个等一下。”
　　我和向迪动作一顿，彼此对视一眼，在下一秒奔跑起来。我推开向迪，对他喊道：“分开跑！”
　　向迪把鞋脱了，头也不回地赤脚跑远了。咚咚咚，我的心脏因为紧张而剧烈跳动。
　　跑出一段距离，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日光明晃晃地照射下来——我身后没有人，海哥好像去追向迪了。
　　我心下一松，正想着换条道跑，却冷不丁地撞上前面一个人。眼前黑影一晃，海哥就拎起我的衣领，打量我几眼，嗤笑道：“我就知道是你，小混蛋。”
　　电光石火间，我一口咬向海哥的手，但他动作比我还快，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随即又有几个人赶过来，我心想这肯定打不过，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刻投降道：“我错了，海哥！”
　　“鬼鬼祟祟好几天了，想干什么坏事？”海哥警惕地看着我，“你那朋友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先跟我们走一趟。”
　　我叹了口气，只好认怂地跟着海哥过去。到了他们烧烤摊那儿，好几个游客站在前面不满地问：“生意还做不做了？”
　　海哥陪笑道：“来了来了。”
　　有两人一左一右地夹着我，一边烤肉一边看着我。我站在这里格格不入，最后拿着孜然帮他们撒了一把。
　　两人：“……”
　　但愿向迪能机灵一点，赶紧叫几个人过来救我！不，我有点牙疼地想，他们还是别来了，很有可能我到最后还得去救他们。
　　过了一会儿，有个穿花衬衫和白色中裤的男人慢慢地从海边走过来。他上了年纪，头发些许花白，皮肤黝黑，手臂的臂围非常夸张，一看就是那种不好惹的大叔。
　　“小海。”男人招了下手。
　　海哥笑道：“哎，陈叔。”
　　我心里咯噔一声，陈叔？他就是陈建国？我迅速地看向花衬衫男人，他也恰好在此时向我投来目光，我在他左手手臂内侧看到一个海浪似的纹身。
　　“这小朋友谁啊？”陈建国随口一问。
　　“小混混。”海哥简洁明了地道，“好像以前是五中的，这两天跟他朋友不知道怎么了，天天来转悠。”
　　“哦。”陈建国点评，语气像是班主任，“五中的小混混……怎么素质一届不如一届。”
　　海哥给陈建国烤了串鱿鱼，也跟着附和道：“他是不如他哥呢。”
　　“他哥谁？”陈建国点了根烟。
　　“我哥叫宋昭。”我冷静地看着他，“我叫宋安南。”
　　陈建国的表情却在下一刻呆愣住，他手指夹着的烟静静地烧着，不一会儿烟灰便缓缓落下。陈建国和海哥对视一眼，两人间的小动作也被我尽收眼底。海哥皱了皱眉头，刚要说话，却被陈建国伸手阻止。
　　有点奇怪。我皱着眉头，不知道这两人想说什么。只见陈建国走近两步，站到凉棚的阴影底下看我，过了很久他都没有说话。
　　我靠，这什么意思？我有点迷茫地想，我宁愿陈建国和海哥把我打一顿，然后再狞笑着说：“你哥欠了钱，你帮他还吧！”
　　他为什么不说话？他怎么还一直看着我？
　　良久，陈建国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你倒是长得有点像她，比你哥哥像。”
　　我问：“什么意思？”
　　陈建国张开嘴对我笑了笑，拿着海哥烤好的鱿鱼打算离开。
　　我一时有点急，对他吼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之前找我哥干什么？你们威胁他什么了？”
　　海哥被我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说：“你突然吼什么！谁把你哥……”
　　“哎。”陈建国打断了他，饶有兴趣地看向我。
　　其实我这个时候已经有点害怕，本来这帮子烧烤摊的人我就打不过，陈建国一出场我都有些绝望，这大叔真的很像武术冠军，打我像是殴打小白菜一样简单。再加上我提心吊胆好几天，每天都在想我哥的事情，吼出来也只是为了给自己壮胆，结果就是——
　　我有点憋不住，鼻子酸胀起来，但我还是低头飞快地擦了一下眼泪，不希望这群人看不起我。
　　陈建国说：“你过来，那个……宋安南。”
　　我咬着牙走过去，陈建国把没吃的鱿鱼递给我，给我指了一个方向，他说：“看见那边的房子了吗？”
　　“看见了。”
　　“我就住那。”陈建国说，“海棠新村，148号。”
　　他抬起手想拍拍我，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突然说：“你爸叫宋回，我认识他不少年了，你爸很多年前欠了我一样东西。”
　　我张了张嘴，沉默地看着他。
　　陈建国顿了顿，又冷笑着说：“你也知道你爸那个人是什么德行吧？你奶奶还活着的时候他是不是啃老？现在是靠你哥？宋安南，你如果想补救，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我愣了愣。
　　“明天晚上六点，你想办法把你爸带到我家里来，一切就还来得及。”陈建国深沉地说，“否则的话……”
　　他的眼睛瞥向海哥，我也跟着看过去，海哥一愣，随即手忙脚乱地拿起架子旁的刀，恶狠狠地说道：“否则让你们一家三口吃不了兜着走，知道了没有？还有你那个朋友……我统统一起收拾！”
　　我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陈建国伸手拍拍我的脸，道：“去吧，明天晚上六点我要见到你爸。”
　　就这样，我走出去好长一段路，边走边吃手上的鱿鱼，向迪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他激动地喊道：“我操你别动，我们拿望远镜看你好久，现在来找你。”
　　

第31章 注意，有耿鬼！
　　事后回想起来，我面对的海哥和陈建国都有着巨大的“破绽”。
　　但眼下这个时刻，我没有看出来，拿望远镜观察的向迪也没能看出来。或许只要向迪和我没有在中途分开，他在现场也会反应过来。然而，没有然而，只有我一个人。
　　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向迪骑着一辆摩托绝尘而来。
　　“上车！”向迪伸长脖子对我喊。
　　“你有没有驾驶证……”我沉默了一下。
　　向迪拎着我的衣服后领，递给我头盔，十万火急地说：“考了考了，连续考了两个！”
　　我还没坐稳，向迪的摩托就“蹭”地窜出去，我只能死死拉住向迪肩膀的衣服保持身体平衡，向迪一声“我操”吞没在喉咙里，差点儿没被我勒死。
　　他一边咳嗽一边放慢速度，带着我沿着海滨大道离开。起风了。海风迎着我们吹，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我大脑混乱不堪，陈建国和海哥对我说的几句话始终盘旋在我心里。
　　“你爸很多年前欠了我一样东西。”
　　“明天晚上六点。”
　　“海棠新村，148号。”
　　……
　　我紧紧地攥着向迪的衣服，看见地面上我们的影子飞驰而过。他没有带着我回秘密基地，而是去了西岛的一个酒吧。我看着酒吧的门头一愣，我心想这不是之前去过的盘丝洞吗？
　　向迪停好车，一头雾水地看着我向gay吧走去，把我拉回来：“这边！宋安南你魂丢了是不是？”
　　我：“……”
　　原来不是去gay吧。当然……想去也去不了，这个点还没开门。
　　向迪继续带着我穿过街边的一条小巷，后面有些老楼，其中一户是独立的两层楼。我们走进去，才看见院子里面坐了一圈人，都是向迪认识的哥们。老齐第一个站起来问：“怎么样？”
　　向迪用胳膊肘戳了戳我，也说：“你说吧，宋安南，出了什么事？我们会帮你的。”
　　我怔了怔，环视着院子里这一圈流里流气的年轻人，陡然间想起几年前他们在广场上的时候，我第一次去找向迪，他身边的这群人也是这样一起抬头看着我。
　　我忘记当时我有没有害怕。或许那时候我还是有些害怕的，但在和向迪成为朋友之后，我也经常和这群人聚在一起聊天。
　　他们的世界其实挺简单——因为不怎么聪明，所以学习成绩不好。因为复杂的家庭关系，所以也没什么人会关心他们。逃课打架，认识了一群和自己一样的人，勉强有了高中或者职高毕业证，也读不了大学，就一直留在这里。
　　可是我知道，他们大概，也许，应该都没有遇到过像是陈建国那样的人。老齐只是惹上了海哥，他们就被教训了好几次，更不要说陈建国这种危险人物。他们说想帮我，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们的认真，但是……
　　我用手搓了搓脸，闷声道：“谢谢，但是不用了。”
　　向迪单独把我拉到一边和我聊了很久。我犹豫片刻，还是把之前陈建国和海哥对我说的话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向迪啧了一声，说：“那难怪了，还真是你爸。”
　　“听起来他们认识。”我说，“而且我爸欠别人东西也很合理。”
　　向迪问，那现在打算怎么办。我说，好像也只能回去找我爸了。向迪说，明天不能去，绝对是鸿门宴。我说，不知道，要么我回去问问我哥吧。向迪说，还有个办法，你如果能知道你爸欠了陈建国什么，想办法找出来还了，是不是也能解决？毕竟他说的是一样东西，而不是钱。
　　“能是什么？”我哭丧着脸，“和氏璧吗？”
　　向迪敲我的脑袋，说：“正经点。”
　　我说：“我这不是苦中作乐吗？”
　　向迪想了一会儿，非常艰难地说：“要不我找一下我爸吧，你知道我爸以前也是五中的混混。现在虽然退休了，但应该宝刀未老，他天天早上都要出去跑步的。”
　　我说：“向迪你真是大孝子，你爸混混都退休了，你还给他找活儿干。”
　　“要么这样。”他的主意一会儿一个样，“我和我朋友随时准备着，抄家伙埋伏在海棠新村那边，我再找我爸坐镇。你和你爸去赴鸿门宴，一旦有什么不对，你们就先跑出来，然后我们反攻他们。”
　　我问：“是不是还有阻击手？”
　　向迪说：“有啊，老齐弹弓玩得可好了，阻击手让他干。”
　　我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说道：“你不是说，打群架根本打不起来嘛。”
　　“你又忘了。”向迪说，“关键在于双方的气势，我现在就是要给你气势。”
　　我没参加向迪他们的饭局，独自一人回了家。夜晚的公交车没什么乘客，我坐在最靠后的一排，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夏夜的海风夹杂着淡淡水汽拂过我的脸，我还在想陈建国和海哥。与此同时，我忽然又记起另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翻到和陆星洲的聊天记录。
　　我：【你什么时候会来呀。】
　　陆星洲：【要晚一点，买的高铁票是晚上十点多到的。】
　　我：【那我去接你。】
　　我：“……”
　　要命，陈建国的鸿门宴是明晚六点，陆星洲则是明晚十点多到。这中间只有……我伸出手指数了数，四个小时？！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我哥正在吃饭，头也不抬地问我：“回来了？要吃饭的话自己盛。”
　　“嗯。”我推开我爸的房门，却有些意外地见到他在家睡觉。
　　“哎。”宋昭放低声音喊我，“你干什么。”
　　我爸睡得很沉，我刚推门的那一下声音挺大，但他连动都没动一下。我赶紧退出来，也低声问道：“爸在家啊，我还以为他喝酒去了。”
　　宋昭想了想，说：“哦，我也是才发现，他最近好像没怎么喝了。今天回来的时候听他讲在市场找了个活干，也不知道能坚持几天，挺累的。”
　　我愣了愣，心里涌上一阵莫名的感觉，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就是有点难受。宋昭奇怪地看我一眼，问我怎么了。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又抬头看着墙壁上奶奶的照片。宋昭狐疑地伸手摸摸我的额头，说不烫啊。我对他笑了笑，说我有点想奶奶了，想她包的饺子。
　　而后，关于陈建国和海哥的事情，我一字未提。
　　我说不出来，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白天里陈建国对我说的那些话，仿佛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我把这些鹅卵石都吞进肚子里，它们没有办法在我的胃里消化，令我十分疼痛。
　　我甚至有些怀疑，回家的这段日子，是不是我在做梦。
　　第二天我醒过来，我哥和我爸都不在了。
　　我洗了个澡，吃了点东西，然后潜入我爸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子。
　　抽屉里有一些以前的旧饼干盒，我打开来看，只有家里的户口本，一些我和宋昭上小学时候的成绩册，还有奶奶年轻时候的几张照片，比墙壁上的她更好看。
　　向迪给我打电话，问我最新情况如何，等下要不要提前踩点。我说，从海棠新村到车站大概要半小时，我九点半前必须离开，我得去高铁站接陆星洲。向迪沉默了很久，说：“宋安南，已经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没忘记谈恋爱？”
　　“怎么可能会忘！”我郑重其事地说。
　　向迪就在电话那头笑了好久。
　　我给我爸和我哥留了张纸条，压在客厅吃饭的桌子上，然后去找向迪汇合。他妈妈约了老姐妹逛街，家里只有他和他爸。我一进去，就看见向迪爸爸威严地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
　　我走过去，十分尊敬地给他鞠躬：“叔叔，你好！”
　　向迪他爸说：“你的事情我已经听小迪说了，其实陈建国这个人以前我也听说过，他在五中读书的时候比我高一届。”
　　我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但想了一下也很有可能，毕竟西岛这么小，有时候经常能找到互相认识的人。
　　向迪他爸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空气煞有介事地挥了两拳，严肃地说：“我练过一段时间的拳击，小南不要害怕，等下叔叔陪你和你爸……欸，你爸呢？”
　　“我爸暂时不来，我先去。”我说，“到时候万一出事，我怕我爸跑太慢拖累我。”
　　向迪他爸：“……”
　　这之后，向迪他爸给我讲了一下午的三国演义，说等下如果有事一定要听他的指挥。向迪走出来，不满地说：“听我的！爸你现在已经叫不到人了，等下撑场子的全是我的朋友！”
　　四点钟，老齐带着几个人已经去了海棠新村，发来一张很抽象的路线图。
　　四点四十五，又有几个人到达现场，在附近找了家网吧上网。有个人说他朋友家住在这里，刚好离148号不远，他在他朋友家往148号看了看，隐约能听见陈建国在院子里拿刀剁东西。
　　“很猛。”那个人评价，“这大叔不好惹。”
　　五点一刻，我和向迪、向迪他爸分头前去海棠新村。到了之后，我才发现陈建国住的这片儿都是海边的老房子，街道纵横交错。148号的门前种了许多虞美人和茉莉，开得非常好，难以想象陈建国居然喜欢园艺。
　　五点半，向迪他们都准备好了，我开始紧张地在路上转来转去，忽然闻见148号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惊人的香气。我熬到五点五十，心想还有十分钟，终于心一横，走过去砰砰砰地敲门。
　　很快，陈建国过来开门，他戴着围裙，对我身后望了望，说：“你爸呢？”
　　“我爸没来。”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我最凶狠的表情告诉他，“大叔，我爸欠了你什么，你直说吧……我能偷的我帮你偷过来还你，偷不回来的话我会想办法赔钱给你。但你如果非要找我家人的麻烦，我也不会怕你的！我今天带了人过来，你想清楚再、再回答我！”
　　陈建国张了张嘴，一直盯着我，像是被震慑住了，好半天都没说话。
　　我又道：“我不怕你！我我我、我不怕你！我也有兄弟！”
　　陈建国呃了一声，侧过身体，扶着额头对我说：“你先进来。”
　　我对着后面喊了一声：“向迪！”
　　向迪和他爸都凶神恶煞地喊道：“告诉他，我们这有十几个人！”
　　陈建国一下子笑起来，眼角都是皱纹：“……哎哟我的天。”
　　他在暮色之中看向我，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你这小子真的是方萍的儿子吗？怎么呆成这样？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你真的当真？”
　　“什……么？”一时之间我有点转不过弯。
　　陈建国叹了口气，说：“你没跟你爸说我的名字？我只是想和他吃顿饭罢了。”
　　我的脑中顿时嗡的一声，我结结巴巴地说：“呃，这个……我……”
　　陈建国说：“你现在打电话给他来得及吗？我做了一桌子菜。还有，让你这群朋友回去吧，我招待不了这么多人。”
　　我像是梦游一般胡乱点了点头，刚想拿出手机给向迪打电话，却听见远处巷子口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
　　“向迪？！”有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来，“向程峰？！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带着这一群人在这干什么？啊？又要找人打架？啊？！”
　　“不是、不是……耿老师，误会了……”
　　“站住——统统给我站住——”那个声音自带一种压迫感，“跑什么！一群混蛋！”
　　我突然浑身一颤，想起这个熟悉声音的主人是谁。靠！这不是……五中的教导主任吗？
　　下一秒，向迪一边跑一边打电话给我，嘶吼道：“他妈的耿鬼竟然住在这里！他怎么还记得我和我爸长什么样啊啊啊——我受不了了！先跑，宋安南！风紧扯呼！”
　　我：“……”
　　

第32章 好想你
　　巷子口继而闪过摩托车的黄光，我还没来得及再对向迪说什么，就被那灯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接着，脚步声响起，我听见我爸和我哥的声音，他们两人紧张地喊我的名字：“安南！安南！”
　　我睁开眼睛，我爸向我跑过来。他胡子拉碴的，穿一件洗得旧旧的T恤，领口已经松垮变形，但那却是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到我爸跑得这么快。
　　“爸！”我也喊他，“小昭！”
　　宋回在我面前停下来，看着我喘息不止，宋昭在宋回背后拍了拍他的背，越过我的肩头看向陈建国。
　　陈建国一拍手，说：“正好，电话都不用打了。”
　　宋回怔愣几秒，听见陈建国的声音，喘半天才说得出话：“陈建国……我儿子闯什么祸了？”
　　陈建国又叹了口气，看着我爸的眼睛，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他轻声说：“没闯祸，我逗他玩呢，结果是个傻小子。”
　　我实在是想在地上找个坑钻进去，最好永远也不要出来。陈建国看着我爸，对他扬了扬下巴，又拍了拍宋昭的肩膀，说：“进来进来。”
　　在我们家，从来没有逢年过节走亲戚的流程。原因也简单，我奶奶活着，我爸是个没用的儿子。我奶奶一死，我爸就原地升级成洪水猛兽，生怕他到处借钱挥霍。一来二去，我和我哥都没怎么体验过去别人家做客。
　　我爸还在犹豫，陈建国太强壮，手上一用力，我爸“蹭”一下给他不费力地拽了进去。我哥也没经验，只好讪笑着搭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等下再跟我说。”
　　气氛在转瞬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我们父子三人坐下来，陈建国从厨房端出做好的菜，不紧不慢地跟我爸说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羞愤欲死，求他，陈叔你不要说了！陈建国哈哈大笑，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我爸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他抬起手摸了下我的头，说：“安南，有事要跟我说。”
　　宋昭说：“你喝太多了，安南知道你不靠谱。”
　　陈建国看着宋昭，说：“那你呢？他也知道你习惯报喜不报忧。”
　　宋昭笑了笑，无奈地点了点头。我爸吃了两口菜，情绪有些低落，看着我的脸闷了两口凉茶，喃喃地说：“是我的错。”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一直给我们三个人夹菜。他说：“多吃点，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当时我出来的时候想去你家的饺子店，去之后才发现已经变成了别的店，方萍留下的两个孩子我都没怎么见过……”
　　我和宋昭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陈建国家的客厅连着那个小小的院子，一盏老灯悬在我们的头顶，洒下一片温柔的光亮。他不停地打量我们，语气很和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半晌，陈建国又有点寂寞地说：“我爸妈前年也去世了，我没什么本事，他们好歹给我留了一套老房子。宋回，还记得我们以前上学时候的事吗？你有时候也到这里来找我，我们在院子里写作业。那时候根本没有单独的桌子，就用我妈的缝纫机，上面铺一层垫子，就变成书桌了。方萍后来去上大学，我们一起去送她，以前那车站还没修呢。宋回，我不知道你现在还住不住在原来那条街，同学会你也不来，他们都说你消失了。是因为……她吗？”
　　我爸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球有些浑浊，鼻子也在细微地抽动着，仿佛陈建国的这番话像是发生在梦中，又仿佛早已化作一把看不见的利刃，在他的身体不停地搅动。
　　宋昭低头飞速扒了几口饭，笑道：“陈叔手艺真不错啊，宋安南晚上还有点事情，我也要去找我女朋友，我就先带他走了，你们聊。”
　　说着，宋昭伸出手在我后脖子上捏捏，我收到信号，也说：“嗯……嗯！”
　　我们留下我爸和陈建国，两个男人也没挽留我们。我知道，他们可能还有许多话要说，也许能一直这么说到天亮。我走出院子，宋昭跨坐上摩托车，我回头望去，陈建国还在和我爸说话，我爸的肩膀轻微地颤动着。
　　“喂。”宋昭打了个响指，扔给我头盔，“别看了，上车。”
　　我坐到宋昭的车后座，伸手环着我哥的腰。宋昭带着笑意回头，调侃我：“怎么？想留下来继续听八卦？”
　　“还……挺想听的。”我老实地说。
　　宋昭慢慢地骑出海棠新村，我们听见夜里的海边传来一阵阵浪涛声，他说：“我知道一点，我讲给你听吧。”
　　海风停歇，今夜有一轮明亮的月亮，银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
　　宋昭给我讲了有关我爸、陈建国和方萍的事。
　　他们三人以前都在五中念书，我爸和陈建国是本地人，方萍是几年前随着爸妈工作调动转过来的。情窦初开的少年们都喜欢上了这个漂亮又有点神秘的少女。两人既是好友，又变成了情敌，约好各凭本事追求方萍。
　　那是吵吵闹闹、转瞬而逝的三年，我爸和陈建国都没考上大学，方萍要去外地。那时候她选择了我爸，我爸跟着她去了别的城市，陈建国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大方地祝福了他们。后来，陈建国年少轻狂犯了事进去了，三人之间的联系也就慢慢断了。再后来，方萍因病去世，我爸就回到了老家。
　　“也没什么，挺简单的。”宋昭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就是两人都喜欢上一个女孩，最后还是咱爸胜出了。宋安南你下次脑回路不要这么清奇，天天跟着向迪乱跑，两人都笨得要命。”
　　我委屈地说：“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你和海哥他们在一起的！我真的以为你被威胁了。”
　　宋昭又笑道：“哦海哥啊，嗯……你知不知道，其实那是小凝的朋友？我过去是帮他们修车的……”
　　这我真不知道，海哥竟然是小凝姐姐的朋友？
　　我继续跟他形容，说：“他们还有个统一的纹身！不会小凝姐姐身上也有吧？”
　　宋昭说：“那我就不能告诉你了。”
　　“还有还有。”我干脆一口气控诉出来，“你之前过年的时候接了个很奇怪的电话，我……我真的以为你在外面欠钱了！”
　　宋昭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那也是小凝的电话……主要是我当时有点惹她生气。”
　　我：“……”
　　靠，这么一说，我本来的直觉是对的，全是向迪硬生生给我忽悠瘸了。
　　“不过呢——”宋昭安静一会儿，好像忽然也感慨起来，“我觉得爸和陈叔能重新联系也不错。”
　　我也感慨地说：“他之前颓废那么多年，是不是都是因为方萍阿姨？”
　　宋昭说：“应该是的。”
　　“那咱爸是大情种啊——”我大声说。
　　宋昭又笑了起来。
　　我一直不知道我爸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过去的我也从未想过了解他。他只是一直喝酒，我只是一直逃避。我有过很讨厌他的时候，但此时此刻，我的眼前总是不断地浮现出他坐在海棠新村148号的院子里，坐在陈建国的身边低着头的样子。
　　我忽然明白，我爸，他也曾经是个少年，他只是被生活打败了，他不算勇敢，甚至有点懦弱，可他又无奈地一直停留在时光的某个缝隙中，可怜得动弹不得。
　　宋昭和我把夜海抛在身后。他问我，想去哪儿？送你回去还是去找向迪。我说，哥你送我去高铁站吧。他有点奇怪，问我去那儿做什么。我说，等一个人。我哥没再追问，调转方向把我送到车站外边。
　　他说：“一转眼半年了，之前送你来这里，我还说‘夏天见’。”
　　我说：“幸好夏天还没有过完。”
　　他又笑了一会儿，摸着我的头说：“那你玩儿吧，夏天快乐！”
　　我对宋昭挥挥手，去自动贩卖机买水喝，终于有空再次联系向迪。他苦大仇深地接起我的电话，我把事情快速地对他说了一遍，向迪非常震惊：“我靠！”
　　我面无表情地说：“我俩真的白忙活……”
　　向迪哽咽道：“回来我还被我爸骂了一顿，谁能想到耿鬼住在那里，今天晚上对我们向家绝对是个沉重的打击。”
　　“向家军面临解散。”我说。
　　“好痛苦。”向迪说，“我明天要回去打工，我旷工好久，再不去我二舅要打我。不过……你们家没事就好。”
　　我笑了一会儿，对他说：“向迪，下辈子我们还当好朋友吧。”
　　接着，我站在车站外边数地砖，从西到东，走了一遍又一遍。我一直耐心地等待着，身体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轻盈，差一点就可以飞起来。夜色渐渐变深，车站的大厅的灯光却始终明亮。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过去多久，我看见一个人背着包，一步步地向我走来。
　　是陆星洲。
　　我们有二十几天没见，他答应我要来找我。我想喊他，却在这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好站在原地等他来找我。
　　“宋安南。”陆星洲朝我走过来，眼睛很明亮，下巴有一圈淡青色的胡茬。
　　我在第一时间伸出手臂，上前紧紧地抱住他。他被我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也紧紧地拥抱着我。我说，我好想你啊哥哥。陆星洲安静片刻，在我耳边笑着叹了口气，说我也想你。
　　“我没有擦防晒。”我说，“我一定黑了不少。”
　　“没关系。”他说，“没有被晒伤就好。”
　　我越发地抱紧他，说：“你不在的这几天发生了好多事情，等下我想全都讲给你听。”
　　他说：“好，你慢慢讲给我听。”
　　我放开了他一点，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一刻也不想等了。
　　“我喜欢你，陆星洲。”我认真地说，“我想做你的男朋友。”
　　

第33章 第一次谈恋爱
　　“你要是……”
　　“好。”
　　我和陆星洲对望着，却又在下一瞬间同时说出一些话。我愣在原地，啊了一声，陆星洲温柔地笑，用指尖蹭过我的眼角，又不厌其烦地说：“我说好。”
　　“哦好，嗯好……好好好，人民也算是过上了好日子……”很显然，我的语言系统又遭受到一次外来攻击。
　　陆星洲的笑容渐渐放大，说：“好久没听你讲话，还是这种想笑的感觉。”
　　他揽过我的脖子，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满足地说：“宋安南果真是一诺千金，我没白等。”
　　到这个时候为止，我才终于觉得胸腔中那过快的心跳将要缓和。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似乎无法停止的亢奋，我从头到脚地打量着陆星洲，像是再一次地认识他。
　　“看什么？”他问。
　　“我……我男朋友哎！”我对着空旷无人、再过不久就要关闭的车站喊了一嗓子。
　　“哎。”陆星洲被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左右看看四周。
　　我甩开他的手，在他眼前一步步倒退着走远，走到我刚刚不停数地砖的地方，笑着又喊道：“我男朋友！”
　　陆星洲还站在那里，似乎是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我停下来，察觉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晕眩，仿佛周围所有的灯光都模糊起来，仿佛下雨天坐在公交车里，玻璃上起了一层厚重水汽，向外看过去的闪烁霓虹。巨大的快乐在我的血液里燃烧，烧得我头重脚轻，烧得我必须找到一个出口才不会爆炸。
　　这时候，我又想起高中时期的那个女同桌，她给我讲的故事，她告诉我喜欢上她朋友的那个男孩，只是因为吃到一颗葡萄，就开心地在操场上跑了好几圈——
　　我的手做喇叭状，对陆星洲喊道：“我要去海边一下，你等我一会儿哥哥！”
　　陆星洲没有说话。
　　我一路狂奔到海边，之前在陈建国家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我和我哥经过的夜海依然安静地凝视我，月光变得有些朦胧，照射下来的似乎是一个梦境。
　　陆星洲现在是我男朋友了，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我竟然真的拥有了他。我在沙滩上兴奋地跑着，边跑边脱掉鞋袜，然后是T恤，再然后是外裤……我在月光之下游进大海，不管有没有穿泳裤。
　　我发泄似的游上几圈，听见陆星洲的声音从岸边传来：“安南——”
　　夜色中，我对着他挥手，他没有看见我，我却能看见他。那是一个逐渐清晰的影子，他英俊得像是从国外飞回来的王子。我很快湿淋淋地上了岸，把头发全都捋上去，从侧边接近他：“陆星洲！”
　　陆星洲很快看了我一眼，又非常迅速地将目光移到别处，他弯腰捡起我丢在沙滩上的衣服，把T恤扔到我的头上，说：“别玩了。”
　　“我不。”我跑过去抱住他。
　　陆星洲说：“哎你身上都是水……”
　　我说：“我是海的儿子。”
　　陆星洲按住我的头，笑道：“那你走路疼不疼？”
　　“疼疼疼。”我装模作样地在沙滩上跳来跳去，“第一次有腿，使用起来真是陌生。”
　　“你这是沙子烫脚吗？”
　　“啊……”
　　他帮我穿上T恤，我身上的衣服也湿了一大半。他的背包甩在一边，这样就可以更方便地腾出手抱我。他抱着我，手臂环着我的背，把我收拢在他的怀里，像是一艘船终于搁浅在安全的岛屿。
　　我的湿发从额前垂落下来，他帮我重新理顺。而后，他单手抱着我的腰将我往上提了提，在我耳边说：“不会走路就不用走啊，可以踩我脚上，我带你走。”
　　我没好意思用全部的力气，也不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经过会怎样。但这个晚上，这个瞬间是如此安静，天地间仿佛真的只剩下我和陆星洲两个人。我的手找寻着他跳动的心脏，逐渐发现那里的频率和我身体内的是如此相似。
　　月亮从云层里显现出来，他低下头含住我的唇，给了我这段关系开始后的第一个吻。
　　我们在海边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我依然兴奋得不能自已，只想每时每刻黏在陆星洲的身上才好。
　　他看看时间，没有打算回小姨家，只是就近找了家酒店。因为现在是旺季，平常的房间都订完了，陆星洲干脆住了最好的套房。我跟着他走进房间，没怎么见过世面地道：“我第一次来这里。”
　　陆星洲把我推进浴室，说：“洗澡。”
　　“洗就洗。”我说。
　　我进去又出来，想了想，还是问他：“那我们今天晚上就要做吗？”
　　陆星洲在喝水，听到我这句话一下子呛咳出来。我第一次见到他咳得这么厉害，我要走过去，他却对我伸出手让我不要过去。半晌后，陆星洲才没有表情地说：“你先洗澡。”
　　我点点头：“哦。”
　　外面很安静，浴室的面积比我家客厅还要大。我冲了个澡，才慢慢回味过来刚刚那句话的冲击力。大概……我的脑子真的已经坏掉了。于是我洗了两遍澡，慢吞吞地走出去。
　　“哥哥……”
　　陆星洲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包里自己的衣服拿出来借给我。我穿戴整齐，他坐在椅子上半抱着我，没怎么说话地又吻了我很久。我伸手环着他的脖子，余光拥有了这栋楼……不，或许是这座城市的最高点。
　　我喘着气，往后退了一些，告诉他：“我们好像是两个在路上逃亡的杀手，明天是不是不会到来。”
　　陆星洲笑了笑，熟练地捏捏我的脸颊，在我嘴上轻轻咬了一下，说：“明天会来的。”
　　“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我想了想，又问。
　　“你让我……”陆星洲意味深长地说，“差点儿就管不住自己了。”
　　我傻笑起来，他又沉默下去，抱着我亲我的脖子，最后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淡淡地说：“好了，你该回家了。”
　　“好吧。”我说，“明天遛狗吗？”
　　陆星洲说：“嗯，小公园见。”
　　陆星洲竟然都没有送我，他让我快点走。我拿起自己的东西去楼下，难得打了个车回到老街。
　　到家后我给陆星洲发微信：【到啦。】
　　陆星洲：【好。】
　　我：【其实我也睡不着。】
　　陆星洲：【我也是。】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问：【要不……我再回去？】
　　陆星洲：【你饶了我吧。】
　　我对着手机笑起来：【什么啊。】
　　陆星洲：【没什么。】
　　陆星洲：【加油睡，安南。】
　　我把手机捏在手心里，直愣愣地看着卧室的天花板，很想努力地睡过去，但睡眠始终没有降临到我的身上。大概凌晨四点多钟，我听见我爸开门回来的声音。我拿起手机给向迪留言：【谈恋爱好爽啊。】
　　发完之后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只好趴在枕头上傻笑。又笑了大概半个小时，天果真一点点地亮了起来。直到这个时候，我的眼皮才开始觉得沉重起来，我强撑了一会儿，陆星洲打电话给我，笑道：“现在冷静了吗？”
　　“现在有点困了。”我说。
　　陆星洲说：“遛狗取消。”
　　我赞同地点头：“好。”
　　陆星洲说：“这回真的要睡了，我不会跑，一切都是真的。”
　　我说：“好。”
　　陆星洲说：“我喜欢你，宋安南。”
　　“我喜欢你，宋安南。”——这句话是咒语，几乎在陆星洲说出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就下坠到一片漆黑的大海里。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一个傍晚，晚霞像是火焰般席卷过天空。我起来吃了点东西，背上那把我自己存钱买的新吉他，对陆星洲说：【你在哪儿？】
　　陆星洲：【秋千。】
　　我走路过去，没有看见糖糖，只有陆星洲坐在那儿。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在尽头处看着我。直到我走到他的眼前，他才对我挑了一下眉毛。
　　“男朋友，你好。”我对他伸出手。
　　“你好。”陆星洲和我握了握手。
　　我把背着的吉他取下来递给他：“礼物。”
　　他没有拆开，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他在日落的暖光中看了我很久，然后拆开了吉他，抱在怀里，对我说：“想听什么？”
　　“你自己写的那首。”我说。
　　他低头弹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你还真是喜欢。”
　　我坐在秋千上脚尖点地，把自己慢慢地送向天空，说：“我一向很专一。”
　　陆星洲弹完一曲，把吉他仔仔细细地收好，然后站到我的身后推我。没过一会儿，我就能飞到更高的地方，他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荡来荡去，又对我说：“我喜欢你。”
　　我抽空回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啊？”
　　“不告诉你。”陆星洲耸了耸肩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大概可能……”我想了想说，“要比你早一些。”
　　陆星洲往后退了几步，拿出手机给我拍了一张照片，有些不确定地说：“宋安南。”
　　“什么？”
　　“我有时候会觉得……”他说，“我小时候会不会在哪儿遇见过你，但是很多时候我又想，这大概不可能。”
　　我的秋千缓慢地停止下来，我看着他笑：“我听懂了，你是希望能早点遇上我。”
　　陆星洲走到我的面前蹲下，仰头看我：“我们要不要找一下童年的回忆……对了，你之前说有很多事情想跟我说，关于什么？”
　　我说：“童年的回忆。”
　　

第34章 不是小名，是曾用名
　　我们的第一站还是大海。
　　送陆星洲回他小姨家的时候，我再次穿过小区中的“热带雨林”——绿色的植物生长得十分野蛮与茂盛，与冬天截然不同。我骑车带着他，他从我的背后搂着我的腰。我不忘给他指了个方向：“那边是向迪的家。”
　　“好。”陆星洲懒洋洋地回答，“不许说他，你看我都不说胡杨和林棋。”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七月底的夏日微风吹过我和陆星洲的身边。他走下车，顺手抬起我的下巴亲了亲我，一连几日，这个动作他是做的越来越熟悉和自然。忽地，他笑道：“宋安南，你真的晒黑很多。”
　　“应该是可以救回来的。”我把手臂和陆星洲的放在一起对比，我们裸露的肌肤相互触碰，温热的感觉沿着我的手臂传到心底，“我靠，我觉得不是我太黑，而是你太白。”
　　陆星洲小声啧了一声，我对他笑道：“明天我们去海边吧，晒晒日光浴。”
　　“好。”陆星洲对我挥挥手。
　　我的生活再次恢复了平静，我爸和陈建国有了联系，我哥继续上班，向迪也回去干活。留下的我和陆星洲，在很少人知道的情况下，在夏天的海边小城悄悄谈恋爱。
　　不知道别人对夏天的幻想是怎么样的，但我个人对夏天的幻想却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我一定太幸运了，所以才能有这么好的人生吧！
　　我还想到，如果这个夏天我和陆星洲每天都待在一起，那我大概可以带他去逛遍所有在我成长过程中重要的地点。最后，我想告诉陆星洲，一个关于我的，最重要的童年回忆。
　　就像电影里面，人们会从法国出发徒步去西班牙，最终到达圣地亚哥的大教堂。只不过，那是一条千年的朝圣之路，而我想带陆星洲走的，只是“宋安南”前二十年的生活。
　　所以第二天，我们约好去海边。我一觉睡到自然醒，收拾好各种东西去找陆星洲。我们经过公交车站时，看见不少人已经提前换好泳装，显然也跟我们有着同样的目的地。
　　“看来还是我聪明。”我也直接穿的泳裤，把上面的短袖衬衫一脱，就完全可以下海了。
　　陆星洲出来的时候还穿着T恤和牛仔裤，被我催促着去换衣服。我在门口蹲着等他，第一次看见他穿得这么少——肩宽腿长，肌肉都很好看，一丝赘肉也没有。他被我盯得感到微微不自在，走过来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低声威胁我：“不要笑。”
　　“没有笑啊。”我笑道。
　　陆星洲说：“那就不要看。”
　　我有点不服气，蹲在他的面前，双手不安分地从他修长的腿往上摸，一直摸到他的腹肌，感慨地说：“看看又不会怎么样。”
　　“那就不要摸！”陆星洲好笑地按住我，然后无情地拿开我的手。
　　“好吧。”我暂时放弃了。
　　陆星洲补救了一下，说：“可以牵手。”
　　我们在海边找到一块安静点的地方，我把毯子铺在沙滩上，然后直直地躺在上面。陆星洲坐在我的身边，我没办法直视天空，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睛，他也躺下来，把另一条毯子盖在我们的头上，躲在里面和我说话。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来海边？”他问。
　　我点点头说：“是的。”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孩叫二毛……”我清了清嗓子，打算跟他说我是怎么学会游泳的。
　　谁知道我刚开了个头，陆星洲就笑起来，问我：“二毛是谁？”
　　“我。”我说，“宋安南。”
　　陆星洲越笑越夸张，盖在我们身上的毯子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地震动。我震惊地看着他，说有那么好笑吗？陆星洲深呼吸好几下，最后抱着我，哄道：“不笑了，你……小名叫二毛？”
　　“不是小名，是曾用名。”我说。
　　陆星洲这回把毯子一掀，莫名其妙地钻出去在沙滩上散步一圈，之后才回来。
　　我说，你笑点真的好低啊哥哥，我以前没觉得你这么喜欢笑，总是板着一张脸，现在倒好了，我说什么你都要笑。他扶着额头，看起来很诚恳地忏悔，说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想的，因为喜欢你所以才总是想笑吧。
　　“那我原谅你了。”我哼了一声。
　　“好，二毛，继续你的故事。”陆星洲摸摸我的头。
　　我和他坐在海边，晴空下碧蓝的大海像是一面温柔的镜子，我的思绪也渐渐回到过去。
　　“那时候二毛大概……四五岁吧，很矮的，也很瘦。什么都不会做，什么也不懂，心里只想着吃和玩。二毛不太像是人，像是一只小野兽，精力充沛，浑浑噩噩，喜欢捡树枝啊，收集海滩上的石头和贝壳啊，还有其他的一些破烂，易拉罐，别人不要的卡片……好多好多。每天都……玩得自己很脏。”
　　“嗯。”陆星洲安静地看着我。
　　“二毛喜欢大海，但是不会游泳，所以一开始只能在沙滩上玩。不过有一次他捡到一个游泳圈，是个绿色的青蛙造型。回去之后——哦，这里要穿插一个新人物，他是二毛的哥哥，大毛。”
　　“嗯，大毛。”陆星洲点点头，这回没有笑，仿佛已经免疫了。
　　“大毛知道二毛喜欢捡破烂，但没想到这回捡到的游泳圈竟然还不错，大毛简单看了看，青蛙游泳圈还能用。这时候大毛问二毛，想不想学游泳？如果生活在海边，还是一只旱鸭子的话，那也太可惜了吧！于是两人有空的时候便拿着游泳圈去海边……他们只去很浅的水域……大毛那时候大概八九岁，天生水性就很好。”
　　海风从我和陆星洲的正面吹来，他曲起腿，脑袋搁在膝盖上，一直侧着头看我，说：“然后呢？”
　　“没想到……”我慢慢地笑起来，“没想到二毛的天赋比大毛还好！哇，学游泳的速度简直十分惊人，很快就能游得很好。后来大毛就笑着说，二毛你估计是海的儿子……二毛有一段时间，每天都在游泳，几乎整个夏天都泡在海里。”
　　“就是这里吗？”陆星洲轻声问。
　　“嗯。”我环顾一下四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小时候来这里，总觉得很大很大，像是可以一直走一直走，现在觉得变小了，环境也变好了。”
　　这之后，陆星洲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只是不发一言地看着大海。
　　我们在沙滩上睡了一觉，谁也没察觉到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的时候又到黄昏，远处的不少人在拿着手机拍日落。我枕在陆星洲的手臂上，感觉到风吹在身上十分惬意与舒服。
　　我慢慢地用脚勾住毛毯，再次把它盖在我俩的头上，然后轻轻地吻了吻陆星洲的嘴角。他被我亲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就醒了过来，手臂渐渐收紧，有点迷糊地说道：“宋安南，我好像梦见你小时候了，我看见了二毛。”
　　“是吗？”我趴在他的身上，觉得他这个时候怎么会这么可爱，我笑道，“你有跟二毛打招呼吗？”
　　“没有。”陆星洲继续说，“我只是远远地看到他，他好像看不见我，我喊他，他也不理我。我跟着他走了一会儿，把带着的游泳圈放在了沙滩上。”
　　“青蛙造型的？”
　　“嗯。”
　　我们都在下一瞬间笑了起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又过一会儿，身体里刚睡醒的那阵懒劲最终过去，太阳落到海平线之下。陆星洲仔细想了想，遗憾地说道：“那个时候，我好像在城里上补习班，从早到晚。如果能来海边就好了，说不定真的会遇见你。”
　　我很大方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在梦里遇见我，也算遇见吧。”
　　两人起来的时候，身上都沾满了沙子。我们把东西收拾好，去淋浴间冲水。晚上的温度下降了不少，我知道西岛最好吃的海鲜和烧烤摊，就带着陆星洲一起过去吃东西。
　　晚上送他回去，陆星洲看了看手机，问我：“要不要现在去遛狗？我小姨说今天糖糖晚上还没出去。”
　　“好啊。”我没有犹豫。
　　说起来……说好的一起遛狗，结果一直忙着谈恋爱，差点儿都忘了。
　　陆星洲把我的东西一并带上去，我在楼下等他。过了一会儿，一道影子像是闪电般冲了出来，糖糖兴奋地围着我，在草地上不停地打转。我知道它等不及了，于是便笑着对身后的陆星洲喊道：“小公园见哥哥！我先和它去跑两圈。”
　　边牧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好像能听懂我说话。我加快速度骑车，糖糖就飞速地窜出去。我骑得慢了，它就要回过头看着我。我恍然大悟般喊道：“糖糖——你把我当羊牧了吧！”
　　小狗温柔地汪一声，我把它当做对我的回答。
　　等到陆星洲走过来的时候，我和糖糖已经在小公园跑了好几圈。它精力充沛，我累得半死。我盘腿坐在草地上，糖糖扑在我身上，快乐地舔我的鼻子。
　　“哎哟哎哟——”我笑得不行。
　　陆星洲远远地吹了个口哨，糖糖又朝他奔过去。
　　他走到我的面前，低着头对我说：“你脸上都是狗的口水，快擦擦，不然……”
　　“不然？”
　　“不然我以后都不亲你了。”
　　我心想，很好，如果你说话不算话，你就会变成真正的小狗。
　　

第35章 我最喜欢的人
　　自从上次的误会解除后，我爸天天都去陈建国那里待着。某天我爸回来，给我和我哥买了好几件花衬衫。
　　宋昭立刻眯着眼睛，拒绝这突如其来的fashion，坚定地说：“我不爱穿，给宋安南。”
　　我本来也想拒绝，可看着我爸的脸，话到嘴边却心软了：“……我也……好吧，爸，给我两件吧！”
　　于是，我送了一件给陆星洲，每天都和他穿着花衬衫、中裤、人字拖，慢悠悠地去海边聊天谈恋爱。
　　我对他说了许多关于大海的回忆，现在该去下一站了。
　　关于我曾经养过的那只黑狗，它和糖糖完全截然相反。
　　最开始的时候我见到它，它像是影子般游荡在街角，沉默的、冷酷的、天生就有着一种格外迷人的感觉。我曾经长久地注视过黑狗的身躯，躲在它的背后观察它，它很快抽动鼻子，每次都准确无误地找到我。
　　它并不攻击我，它也只是看着我。
　　“当时二毛太小了……二毛觉得黑狗一定有着什么神秘力量，说句客观的，它的智商可能比二毛高。”时隔几天，我打算带着陆星洲去西岛的一条老街吃东西，“黑狗威风凛凛，二毛不知道它是怎么在这个城市里活下来的，但就是活下来了。啊……到了，我们先吃点东西！”
　　美食街不在海边，而是在靠近西岛中心的地方。以前这里还有个批发市场，很多人会来这里淘点便宜的衣服。在我的印象里，美食街曾经被取缔过一次，原因是影响市容市貌。不过没过多久，这里又重新焕发生机。
　　这条街其实不怎么宽阔，但临街的店铺非常多，都是一些苍蝇馆子，但架不住味道实在好吃。我想起陆星洲以前好像都没吃过手工冰激凌，一定也不知道这个地方。不过他说——
　　“我知道。”陆星洲说，“在网上看过。”
　　我走到第一家店铺的时候就走不动了，站在那边排队，问陆星洲：“那你想吃什么？”
　　“我……”陆星洲说，“应该都行，我都没怎么吃过。”
　　我问他，为什么？陆星洲说，我妈不让我吃，她认为不健康。我说，你妈妈自己也不吃吗？陆星洲点头，说不吃。我说，阿姨一定活得很健康。陆星洲笑了笑，说她是活得太累。
　　那这不行！我当场握紧拳头，对陆星洲说：“那我们今天把这条街吃遍！让我来弥补你小时候没吃过的一切！”
　　陆星洲：“……”
　　他说，倒是也不用这么努力。
　　实际上我们吃到第四家店铺的时候，我就悄悄地打了个饱嗝。我忽然想起以前帮陆星洲遛狗，他一口气在我家楼下的饼店买了一袋子饼，什么口味都来了遍，又忍不住用怜爱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陆星洲愣了一秒。
　　我抬起手也迅速地摸了摸他的头，说：“世界上好吃的东西太多了，你以后都会尝到的。”
　　“哦。”陆星洲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笑，很快地拉着我的衣领，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低头亲了一下我的脸，说：“先尝小宋。”
　　“吃人了！”我大惊。
　　陆星洲抓住我的手腕，说：“甜的。”
　　我们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在美食街的尽头，我和陆星洲看见天桥下走过一只野狗，它在街的对面吐着舌头喘气，似乎也知道这里可能会有吃的。
　　“我……不，二毛大概就是在这个位置第一次和黑狗有了亲密接触。”我尝试继续我的故事。
　　“你先摸了它吗？”陆星洲问。
　　“记不清了。”我说，“好像是二毛和黑狗都共同看上地上的什么东西吧，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黑狗就窜到了二毛的面前，二毛被吓了一跳，觉得黑狗很凶。”
　　我看着地上被拉长的影子，笑着说：“不过他们很快混熟了，毕竟黑狗只是表面凶狠，实际上很喜欢撒娇。二毛把黑狗带回去，大毛还特别严肃地说，我们不能吃狗肉……二毛连忙说不是要吃它，两个小孩说话的时候，黑狗就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哥哥……你以前想养过什么小动物吗？”
　　“想过。”陆星洲叹了口气，“但家里不允许。”
　　“那糖糖呢？”
　　“还是被赶出来了。”陆星洲说，“所以后来一直在我小姨家，我喜欢我小姨，以前我希望她是我妈妈，但我知道那不可能。”
　　“我哥没有赶走黑狗。”我说。
　　陆星洲对我笑了笑，拉着我的手晃了晃：“那你哥很好。”
　　“我们收养了黑狗，它就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我笑道，“下面是无奖竞猜，你觉得黑狗叫什么名字？”
　　“三毛。”陆星洲抢答。
　　我认真地点点头，说道：“恭喜，答对了，还是给你个奖励吧。”
　　我上前抱了陆星洲一下，他失笑：“你这是送分题，以你们起名字的规律，猜不到才很奇怪。”
　　我和陆星洲逛了几圈，胃里的食物消化一些，又觉得可以再吃点，于是我们折返回美食街。这次没有按照顺序从第五家店铺开始吃，我带他去了中间的一家快餐店，每人点了一碗炒粉。
　　我和陆星洲面对面坐着，外面的阳光洒在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很多复杂的味道，沿街商贩的叫卖声和人群的交织在一起，我看得有些出神。
　　陆星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中，他问：“这里也是你经常来吃的店吗？”
　　“是。”我想了想说，“也不是。”
　　“为什么？”他感兴趣地往前凑了凑，我看见他的眼睛明亮，里面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我待在里面。
　　我压低声音说：“这里以前是一家饺子店，大概是全西岛最好吃的饺子店，是一个老太太开的，而且这个老太太长得很漂亮。”
　　我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出前不久在我爸抽屉里找到的老照片，递给陆星洲看：“你看，这都是以前拍的，绝对没有美颜过。”
　　“嗯。”陆星洲打量一会儿，他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弯起嘴角对我说，“是挺漂亮的，眼睛有点像你。”
　　在我们的炒粉上来之前，我有点怀念地说道：“她叫美兰，有个儿子叫做宋回。丈夫死得很早，自己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因为有一些手艺，所以有一年，美兰问亲戚借了点钱，在这条街上开了一家饺子店。”
　　“宋回在这座小城里长大……他在五中读书，有个朋友叫陈建国，两人都喜欢上一个叫做方萍的女孩，不过后来这姑娘选择了宋回。宋回跟方萍去了别的城市，但他的幸福没有长久，方萍因为生病死掉了……宋回就回到了老家。”我的记忆拼图中，有关宋回的这一块还是前不久被填上的。
　　陆星洲轻轻地皱起眉头，他看起来想说点什么，却犹豫着没有开口。这个时候，我们点的炒粉上来了。我笑着给陆星洲拆筷子，说：“吃饭！”
　　陆星洲也笑起来，问我：“你是不是只要一吃东西就很开心了？”
　　“嗯。”我点点头，“等下再跟你说美兰的饺子店。”
　　牛肉炒粉中的牛肉很美味，陆星洲给我夹了几块他碗里的，我抬头看了看他，他说自己不是非常饿，让我帮他吃一点。我们吃完东西走出去，我看着炒粉店的门头说：“有一年冬天晚上，毛家兄弟两人一狗就在这附近溜达，却无意中发现一个醉倒在路边的男人。大毛说，放着不管可能会出事。他认得这是饺子店老板美兰的儿子，就让二毛和黑狗守着男人，自己去找美兰过来。”
　　“美兰十分感谢这两个小孩，觉得他们在外面流浪实在太可怜，就留两人在店里吃饺子。”我和陆星洲从美食街走出去， “两个小孩吃得肚子溜圆，最后二毛还偷摸藏了几个饺子在衣服里，带出去给三毛吃。”
　　不知不觉间，我和陆星洲又绕回到我们最喜欢的小公园，我看着远处的秋千，一对父子正在那儿玩，我和陆星洲就在树下的长椅上休息。我继续说：“这之后又过去一阵，毛家兄弟路过一个小公园的时候，看见宋回坐在那儿，他喊他们过去，问这问那了半天，大毛警惕心很强，拉着二毛和三毛离开。男人还是坐在那儿，他的头发浓密且长，皮肤晒得很黑，见他们要走也没拦着。”
　　“他们渐渐发现，宋回总是一个人在小公园。他喜欢给他们带点饺子，之后换成了一个便当盒——里面都是一些很好吃的家常菜，不是宋回做的，是美兰做的。”
　　“宋回说，你们没法一直这样下去。他找了不少人，跑了很多地方，对两人说：‘如果你们愿意，就来我家住吧。’他想要收养他们，而小孩们拒绝不了美兰做的饭，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留在了那家小小的饺子店。”
　　“有了新家后，宋回说要取新名字，于是，宋昭的名字是宋回取的，宋安南的名字是宋昭取的……我哥叫宋昭，我叫宋安南，我爸就是宋回，美兰是我的奶奶。我哥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们又跟我爸没血缘关系，一开始我们只是陌生人，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兄弟和父子。”
　　我停顿几秒，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头看着陆星洲说：“这段可能没什么意思，我本来也忘了，不知道为什么又想了起来……对不起啊哥哥，我说点别的……”
　　“小宋。”陆星洲突然打断我。
　　“嗯？”
　　他突然一下子紧紧地抱住我，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嵌进他的怀里。摇曳的绿色树影在这一刻停止下来，点点光斑落在我们的身上。陆星洲低声说：“很有意思，你讲的每件事都很有意思。”
　　我说，那太好了。他说，还有……很谢谢二毛，最终变成了我的宋安南。
　　他松开我一点，我们的额头靠在一起，陆星洲又说：“一开始我们也只是陌生人，不知道怎么宋安南就变成了我最喜欢的人。”
　　

第36章 小满谢谢你（正文完）
　　我并不想让陆星洲变得难过，我只是想告诉他一些关于我的事情。
　　我想多多了解他一些，也想让他多多了解我。
　　一开始的他总是在我的世界之外，有着很遥远的距离。
　　不过后来我和他渐渐走近，知道他只是外表有点酷，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他长得帅，学习成绩好，还会那么多才艺……我曾经见过的，关于陆星洲为数不多的脆弱画面是……他的家庭。
　　我讲过不少我家人和朋友的事情给陆星洲听，他以为我是个快乐家庭养出来的小孩儿。但……好吧，我的确谈不上有多不快乐，我由衷地感激生活中所发生的一切。
　　所有的回忆对于我来说，不管是好是坏，它都已经发生了，都已经变成“宋安南”的一部分。我把这些告诉陆星洲，他也会继续变成我生命中新的组成。
　　不过，在听完我变成“宋安南”的故事之后，陆星洲还是没由来地郁闷了一会儿，一直不说话，只是仔仔细细地看着我。我终于忍不住说，哥哥，你别把我当做一个悲惨的主角。他想了很久，告诉我：“我想更早一点遇见你。”
　　我呲着牙傻笑半天。
　　他又问：“美兰的饺子店怎么不继续做下去了？”
　　“啊。”我回忆道，“这个啊……”
　　或许先前的故事听起来还不错，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收养了两个小孩，从此饺子店成为四口之家。在一座很小的城市里，虽然钱不多，但小日子也能这么简简单单地过下去。
　　我相信当时的宋回似乎也在做最后一次求救，我一直不理解他后来为什么颓废那么多年，直到不久前，我知道了方萍的事情。这样一来，他那些毫无节制地酗酒，至今未婚的古怪都有了解释。
　　“美兰虽然很能干，可是后来身体不好去世了……还有我的狗，奶奶去世后不久，有一天它也误食了什么东西，跟奶奶一起去了天国。我记得当时我哭了很久很久，只是不可能再重新养狗，没有那个条件。”我吹着晚风，和陆星洲经过五中的校门口，在对面停下脚步，“本来想让我爸继续做生意，但他干不来，最后做不下去，店就转让了。喏——那个就是五中，我爸、我哥还有我都是在这里上学的。”
　　“你哥之后就工作了吗？”陆星洲问。
　　“嗯。”我点点头，再次强调一遍，“不过也没有太惨，先是消耗家里的存款，我爸会给我们钱。我上了初中后，渐渐开始讨厌我爸，他喝醉之后有时候会变得很恐怖，又笑又哭的，还打过我。但是我长得很快，他也不敢打了，总之就是……很麻木。我有时候也会脾气不好，心里生气的时候想还手，但每次我哥都会骂我。”
　　陆星洲倒是不怎么相信这个，笑着说：“你会脾气不好吗？我没见过，每次看你都在傻笑。”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知道……就是那几年，可能是叛逆吧……不过后来我又变了，我不想每天都活在抱怨之中，抱怨好像是最没有用的行为，我就想……要把当下的每一天都过好。”
　　“我觉得你很了不起，小宋。”许久后，陆星洲看着夜色下静悄悄的五中，说道。
　　“是吗？”我说，“我觉得我很不起眼的。”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说想送我回家，那也是这么久来的第一次，变成他送我回家。我们走回老街，一路走到美好年华超市门口，接着我惊讶地发现，那辆一直没法启动的机器猫摇摇车居然在运作。
　　“你想玩吗？”陆星洲问。
　　我连忙摆手，笑道：“不是，不想玩，只不过以前它一直是坏的……怎么突然变好了，真神奇。”
　　第二天我才知道，这是换了一辆。虽然仍旧是二手货，但第二辆却还能凑合用。很快的，这个夏天里，我家附近的小孩儿都纷纷光顾摇摇车，每个人都要在上面坐半个小时才肯下来。
　　时间又慢慢地过去半个月，我和陆星洲每天去美食街吃饭，没过多久真的把所有的店铺都吃过一遍。我哥有次晚上回来带了宵夜，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问我为什么最近这么忙，我支支吾吾半天，有过想全盘托出的冲动，但最终还是没说。
　　“没事儿。”宋昭表示理解，坏笑道，“你不说我也差不多能猜到，要我支援你一些零用钱吗？”
　　我说：“那倒不用。”
　　宋昭说：“真不用假不用？你别天天带人家瞎转悠，就在外面吃个路边摊，那倒是省钱。”
　　我脸上一红，说：“真不用！”
　　宋昭说：“这姑娘这么朴实。”
　　我硬着头皮说：“确实朴实。”
　　“咱别干AA的事情，丢不起那人。”宋昭千叮咛万嘱咐，“把你那小金库挥霍一空吧，等开学了我再转你钱。”
　　宋昭走到门口，我又喊住他：“哥……”
　　“嗯？”他扒着门框回头。
　　我盘腿坐在床上，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介绍那个人给你认识，到时候如果爸要揍我的话，你一定要帮我。”
　　宋昭摸不着头脑，却也说：“行。”
　　我和陆星洲约好第二天去上网，是我以前常和朋友们来的那家。我把之前攒好的装备材料都交易给他。现在我俩已经在这个游戏里练到了满级，正在坚持不懈地一起组队刷成就。
　　休息的空隙里我打开网页，搜索出以前初中我最爱的那个游戏，不过很可惜，现在已经完全停服了，就算我想要再回到只有我一个人存在的世界，也终究是无法实现。
　　“之前跟你说的就是这个。”我把屏幕转过去给陆星洲看。
　　“嗯。”陆星洲说，“原来是这个游戏，我听说过。”
　　“我们玩的是同一个吗？”我问。
　　陆星洲笑着摇摇头，说：“不是。”
　　我装模作样地叹气，说：“哎——可惜啊，又错过一个早点认识我的机会。”
　　陆星洲也搜索他以前玩的网游，同样的结局，他的游戏也已经被人遗忘了。之后，陆星洲操作着猎人在我面前站着，对我使用了一个“跳舞”的动作，他截了不少图存进手机。
　　“我们接着要去哪儿？ ”陆星洲习惯地问我，“小宋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也许没了吧……”我努力想了想，“这里真的很小，我的世界基本上就是海边、学校、网吧……好像能跟你说的都差不多了。”
　　陆星洲说：“那再去一次东岛的秘密基地怎么样？”
　　我当然没意见，说：“好。”
　　八月中旬的夏天依旧漫长，我们找了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黄昏，陆星洲这回出发的时候背着我送他的吉他，笑着问我：“我骑车带你？”
　　“我们分开骑吧。”我说，“比赛。”
　　“也行。”陆星洲欣然接受挑战。
　　海风伴随着骑去东岛的整条路，我们从黄昏出发，不久之后街上就只剩下我和陆星洲。有时候是我在前面，回头能看见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他对我笑，很快地从我身后追上来。
　　秘密基地还是老样子。
　　我们进去后发现不知道谁补了零食放在这儿，我不小心又打开那个夸张的迪斯科球，非常可怕的光线在房间里轮转着，陆星洲站在门口，缓慢地说：“这东西质量还挺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好笑。我坐在沙发上乐不可支，陆星洲无奈地向前走一步，问我笑什么。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好断断续续地说：“可能……被你传染了……现在我的笑点也……变低了。”
　　他摸了一下我的头，说：“不许笑。”
　　我把迪斯科球关掉，这栋无人的小楼彻底安静下来。我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感受到陆星洲朝我走过来。我的背后有一扇窗户，外面是荒郊野外，没什么灯光，只有从天上照下来的一点月色。陆星洲和我面对面，他的双手握住我的腰，我的呼吸立刻乱了，他低下头吻住我，不是那种特别温柔的吻法，但我却根本拒绝不了。
　　到最后，陆星洲把我按在他的怀里，一边摸我的后脑勺，一边慢慢地平复呼吸。
　　这时候，我忽然说：“我不想再做处男了。”
　　陆星洲的呼吸明显顿了顿：“……”
　　“我想起来……你还欠了我一次大冒险。”秋后算账的时候到了！
　　“你确定你要用在这种地方？”陆星洲捏住我的脸。
　　我说：“这不可以吗？”
　　陆星洲说：“可以，一定尽我所能。”
　　他骗了我。
　　他只是在这里唱了首歌给我听，其他的都没做。我问他为什么，陆星洲用一种我说不出的眼神看着我，抱着我亲亲我的额头，说：“就先过了这个夏天吧，让你再想想。”
　　我想了一会儿，发现以前送给向迪的那句话竟然成了回旋镖。
　　“色字头上一把刀。”
　　可恶，宋安南，你还是得想办法制造点机会啊！
　　是过去很久我才意识到，陆星洲到底用多少意志力忍住了。他说这个时候总是不太确定我一定是认真的，也许我只是小孩心性，说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只是一时兴起，他还是想慢慢来。所以这个夏天，我们没有真的越过那条线。
　　我们只是……两个人在一起。
　　就是，在一起。
　　到处闲逛，吃东西，听歌，骑车，吹海风……在一起的时候，什么也不用想，特别开心。
　　夏天结束，我还是要继续上大学。以及，下半年终于要考四级了，我努力这么久，绝对有信心一次就过！陆星洲回学校之后要比我忙一些，不少公司去T大组织了招聘宣讲会，我学英语的时候，陆星洲也在改他的简历。
　　我听说向迪还是和李文静在一起了，他说二舅和二舅妈觉得李文静是个很不错的姑娘，向迪慢慢地也对她有了感觉，两人还在玩网游，我和陆星洲偶尔会和他们一起下本。
　　我请胡杨吃了饭，也不是第一次，他的夏天一直在泰国玩，晒得比我还黑。后来有一次秋天我去T大找陆星洲，又看见林棋和他走在一起。陆星洲把我叫过去，给林棋介绍说：“这是我男朋友。”林棋一点也不奇怪，就说：“认识，义弟。”我抓狂道：“快忘掉！”林棋又在一边笑。
　　另一个好消息是，我的篮球和台球都进步很多，可以和陆星洲联手，胡杨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最后找了林棋组队。
　　我还在二舅的店里帮忙，存到钱就去找陆星洲去外面约会。和我哥打电话的时候他告诉我，说爸和陈建国叔叔一起做了点小生意，虽然现在还没什么起色，但爸好歹有点事情可以做。我说，他肯定还在喝酒吧。宋昭就笑，最了解宋回的还得是你，不过喝得少了，没那么多。
　　……
　　扯远了，拉……拉回来一些。
　　在离开这里之前，在夏天结束之前，陆星洲一直耐心地听我讲各种事情，最后他问我——
　　“宋昭的名字是宋回取的，宋安南的名字是宋昭取的……听起来，你是不是获得了三毛的命名权？”
　　“是的！”我眼睛一亮，“我没说这个吗？我居然漏掉了？”
　　“三毛叫什么？”陆星洲说，“你有没有给它取个好听点的名字？”
　　我和他走在海边，我往前走了几步，在他的面前倒着走，我无限怀念地对他说：“叫小满……那天刚好是小满。”
　　“嗯。”陆星洲停下来，居然在口袋里掏出纸笔，低头写了几句话。
　　他把我之前签了名、按了手印的纸还给我，还是摸摸我的头，笑道：“随便写点什么。”
　　我说好，把那张纸反复地看来看去，然后跳到陆星洲的背上，于是他就很好脾气地背着我走了一段。
　　他写道：“小满谢谢你，你是条好狗狗。以后我会和一个叫做陆星洲的人在一起生活，他的狗叫糖糖，有空的话可以来梦里看看我。——宋安南”
　　我的故事差不多要说完，关于我的小城，关于我的朋友和家人，关于我如何变成了“宋安南”，关于我怎么意外地遇上了“陆星洲”。我往回看，发现这些记录下来的都是生活中的小事。
　　我留下这些文字，趁我还没忘记它们，也许……等我老的时候我还能再回头看一看。不过，现在对于我来说，最最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和我男朋友继续——
　　谈、恋、爱、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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