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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辅他不想嫁给宿敌
　　作者：张万钧
　　简介
　　裴俦一朝穿成了一个落魄寒门病公子，父母去世后，专心习武读书考科举，一路干到了大渊朝最年轻的首辅，却在皇室立储当天被残忍暗杀。
　　凶手遍寻不到，京中流言四起，都说是明威将军秦焱杀了裴首辅，毕竟二人互为政敌，向来是水火不容，明里暗里没少针锋相对。
　　——
　　天意见怜，裴俦又重生在了远房侄子裴小山身上。
　　这次他不想走权谋剧本了，准备提前退休摆烂。
　　离京之日就在眼前，秦焱却找上门来，一反往日的冷漠阴鸷模样，告白撒娇求贴贴。喝醉酒后，更是将他打横抱起，飞檐走壁扛回了国公府。
　　——
　　秦焱一反常态地予取予求，不过一年时间，裴俦便在他的帮助下，拥立新帝上位。
　　彼时天下大定，裴俦问及他想要什么时，秦焱只是执了他手，轻轻在他鬓边印下一吻。
　　“首辅大人这么聪明，猜不到吗？”
　　——
　　裴俦苦笑，暗暗为自己的老腰捏了一把汗。
　　救命，重生后宿敌他老想贴贴我怎么办。
　　【阅读指南】
　　1、张扬跋扈专情将军攻×端方内敛毒舌首辅受。
　　2、卷二为前尘篇，有副CP，HE，五毛钱权谋。
　　3、第一本书，多为私设勿考究哦，感谢观阅。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焱，裴俦 ┃ 配角：接档文《渣了师尊后我被全仙门追杀》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重生后宿敌他想娶我怎么办
　　立意：美好未来要靠自己的双手创造


第1章 身死
　　大渊朝景丰二十六年秋，大皇子刘奕正式被册封为太子，朝中清流与世家的争斗似乎已经落下帷幕，胜者自然是以当朝太师裴俦裴首辅为首的清流一脉。
　　当日，向来反对册立刘奕为储君，常年与首辅大人对着干的明威将军也偃旗息鼓，似被人下了哑药一般，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观礼。
　　大渊皇室有册立皇储绕街游行的习俗，宫中礼毕后，刘奕便身着盛装，坐上皇家轿辇，绕着京道游上一圈。
　　刘奕和和气气地对民众微笑，望着那一张张笑开了花的面容，心中感慨万千，倏然就想同老师说说话，他叫来侍从，却被告知裴俦自宫中礼毕后便回了府。
　　刘奕微怔，终究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挥挥手让人退下。
　　此时，太师府外。
　　储君的册立是一等一的大事，邯京几乎所有京卫都被调到了太子身边，是以其他街道上连巡视的京卫都没了踪影。
　　裴俦正靠在轿里阖目休憩，储君已立，他也终于可以歇上一歇。
　　太师府已至，轿夫们将轿子轻轻放下。
　　仆从恭敬地提醒道：“大人，到了。”
　　等了一会儿，才依稀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应声，带了些疲乏的困意。仆从心下了然，低着眉，弯了腰，伸手为裴俦掀轿帘。
　　破空声骤然响起，一只箭狠狠穿过了侍从手掌，将其死死地扎在了轿门上，他还未来得及痛呼出声，另有一支利箭几乎同时而至，射穿了他心脏，侍从喉咙里发出些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垂下头没了声息。
　　紧接着而来的便是漫天箭雨。
　　大渊朝景丰二十六年秋，霜降前夕，储君新立，举城欢庆之际，当朝首辅裴俦被残忍射杀于太师府前，随行侍从小厮无一幸免，当场殒命。
　　天子震怒，命大理寺彻查此案，内阁全力协助，奈何追查多日无果，那群刺客像是从天而降，来无影去无踪，不留一丝痕迹。
　　据第一批到达现场的民众所言，亲眼见到明威将军秦焱从现场离开，清流一党一腔悲痛无处纾解，此时抓着点苗头，就将枪口指向了秦焱，景丰帝案头上弹劾秦焱的奏折越堆越多，承和殿里夜夜灯火通明，负责添碳的小太监站在殿门口困得直打哈欠，被秋风一吹，又生生冻清醒了，打了个冷颤。
　　裴秦二人素来不和，邯京三岁小儿都知道。
　　“再过几日，裴首辅就该下葬了吧？”
　　“钦天监亲自算的日子，本月十五。”
　　“首辅大人死得惨啊，万箭穿心！这年头，真是好人没好报！”
　　“哎，大理寺查了有些日子了吧，怎么没听见个结果？”
　　邻桌的人听了这话，哂笑一声，悠悠道：“这不明摆着嘛！那凶手，大理寺它不敢动！”
　　这桌的人默了默，道：“难道真是那秦……？”
　　邻桌人脸色冷了下来，“那条街好多人亲眼所见，那人丧心病狂杀了裴大人还不算，竟亲自把人拖出来去确认死没死，不是他还能是谁！”
　　小小的饭肆中安静了片刻，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群情激奋，“佞臣”“该死”“实在该死”等词层出不穷，一旁柱子上贴着一张黄纸，纸张已经褪了色，上边的字迹倒还清晰可见：莫谈国事。
　　裴俦一睁开眼睛，下意识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生生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箭矢入体的感觉实在不好受，那撕裂般的疼痛仿佛还在，穿过皮肉直直扎进骨头中。
　　对死亡的恐惧紧紧裹挟着他，使得裴俦不停地打着冷颤。
　　他就偷懒打了个盹，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主事端着卷轴进来，见裴俦脸色苍白，双手抱臂不停上下摩擦，赶紧放了手上东西，往暖炉里加了几块碳，拿起扇子闪了扇，使得那炉子烧得更旺了些。
　　“裴大人？”主事唤他。
　　裴俦仿若未闻。
　　主事搁了扇子，靠近了些，伸手在裴俦面前晃了晃，又道：“裴大人？”
　　裴俦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怔怔转头，正对上主事面容，这人皱着眉头望他，脸上的担忧不似作假。
　　裴俦愣了愣，这张脸，有些陌生。
　　他又打量了一下四周，看装潢应是午门内，只是空间小得多，绝对不是龙渊阁。
　　“无妨，有些乏了。”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坐了回去。
　　暖炉里的碳烧得劈啪作响，裴俦听着这响声，心中何止百转千回。
　　他翻了翻案上的文书，略一思索，心中已经有了些计较，顷刻另有一人进来，身着同方才的主事一样的官服，见裴俦望过来，也行了个礼。
　　“大人，太子殿下册封典礼的记录与后续事宜我都整理好了，请您过目，若无问题我就封册存放了。”
　　见裴俦点了点头，这人置了册子，又冲另一个主事道：“子华，尚书大人找不着上次赵大人送的茶叶了，你还记得放哪里的吗？”
　　曹子华挠了挠头，表情有些迷茫。
　　曹子展叹了口气，站起来戳他额头，“你这个记性，要不是尚书大人脾气好，该怎么办啊……”
　　裴俦瞧着二人举止，总算是把事情理了个七七八八。
　　他虽没怎么来过礼部，但与礼部尚书张衡水关系不错，张衡水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从一众寒生里挑了对兄弟，放在礼部做事，正是曹子华与曹子展，这二人相隔两岁，一个迷糊一个机灵，平日里办起事来把张衡水逗得乐呵呵的。
　　曹子华口中的“裴大人”，不是裴俦，而是他的一个远了不知道多少房亲的表侄子，裴小山，时任礼部郎中，且裴俦之前都不知道这个表侄子的存在，是有一次张衡水与他聊起，才认回了这个表侄。
　　不想这裴小山不知怎么骤然命陨，竟让他这便宜表叔占了身体。
　　裴俦十分冷静，只因他不是第一次重生。
　　曹子展给他盛了盏茶，两兄弟说着话出去了。
　　裴俦阖了眼，开始将某些细碎的片段连接起来。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他那时的名字，叫裴格。
　　那时他正在宿舍赶自己的硕士毕业论文，历史系的论文需要翻阅的资料不在少数，工作量本来就大，加上他有个十分苛刻的导师，一篇论文改了又改，这天深夜已经是在改第六遍了，终于改完将邮件发给导师，裴格抬头一看，窗外竟然下起了雪。
　　明明才九月，这雪是不是来得有些早了。
　　微信的图标又在煞风景地闪动，裴格一点开，红色高亮的痕迹十分刺眼，果然又是一堆意见。
　　他揉了揉眉心，索性合了电脑，准备小小地休息一会儿。
　　想起前几天在妹妹那里看了几章的小说，裴格拿出kindle，靠在椅背上，继续上次的章节继续看。
　　这是一本名为《我有鸿鹄志》的古言小说，裴格平时并不喜欢看小说，只是有次宅家无聊，随手拿起妹妹买的实体书，翻了几章，觉得里面权谋部分写得很精彩，空闲时间就去充钱买了正版来看。
　　书的主角也姓裴，叫裴俦，是个家道中落的文臣之后，《我有鸿鹄志》讲的是寒门学子裴俦一路勤奋入仕，从一个小官一路做到当朝首辅，和心上人摒除世家偏见，创建太平盛世，相爱相守的故事。
　　裴格是跳着看的，专挑权谋的部分看，是以书中女主是谁，名字叫什么，他都不清楚。
　　窗外下着小雪，书中也下了雪，裴格正看到裴俦入内阁的时候。
　　看着看着，困意骤然袭来，他眼皮就开始上下打架，他使劲睁大眼睛，正正看到那句：“封龙渊阁大学士……”，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已经是书中的主角，十二岁的裴俦。
　　曹子展去而复返，裴俦搁了茶碗，正要开口问他，却见他身后走出一人，身着绯袍，身量中等，面容白净，蓄了细细的花白胡须，原本长了一双笑眼，此时却带了些忧愁。
　　“老师。”裴俦赶紧行了个弟子礼。
　　裴小山昔日曾就学于国子监，当时的司业正是张衡水，算起来，裴小山应当叫他一声恩师。
　　“唉，小山……”张衡水忽的叹了口气，又冲曹子展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过了握了裴俦手腕，去主座上坐下。
　　裴俦手僵了僵，他生来性子疏离，不管裴格还是裴俦，都少有这般与人亲昵的时候，看来张衡水与他这宝贝徒弟关系确实不错。
　　面上的不自然就在一瞬间，裴俦马上恢复了他那一贯的微笑，张衡水定睛一看，倒有些吃惊。
　　他心道虽说这小山与裴俦是表亲，生来便有三分像，他刚才这一笑，恍然间倒似裴首辅还在世一般。
　　张衡水使劲眨了眨眼，暗骂自己怕是老了昏了头。
　　他踌躇半天，细看裴俦神情，试探着开口：“小山啊，这事我没事先告知与你，便替你做了主，你，你莫生先生的气啊……”
　　裴俦笑道：“老师直说便是。”
　　张衡水道：“陛下着人整理太师府事宜，有些首辅的……遗物不知送往哪里，我便做主替你应了下来，毕竟你是首辅在邯京唯一的亲人了。”
　　裴俦睫毛颤了颤。
　　这唯一的亲人，今日也没了。
　　“明日是裴首辅下葬的日子，陛下也会亲临，之后文武百官可自行前往，我……我知你心中悲痛，但还是应当前去吊唁一番。”
　　裴俦低着眉道：“自然，学生明日会寻个时间前往太师府，请老师心安。”
　　张衡水瞧着裴俦这冷淡疏离的模样，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孩子从前便是个木讷的性子，少与人有交际，在国子监的时候埋头书本，做官以后便埋首公务，他确实将裴小山当亲子来疼，见他一夕间失了亲人，本想好好安慰一番，这下倒好，他一腔体己话都被堵在了肚子里。
　　裴俦与裴小山接触不多，见张衡水许久没答话，细细回忆昔日从张衡水口中谈论的裴小山，想将这人的言行举止给凑出个囫囵模样来。
　　见张衡水起身要走，他思忖着边界，扶住了张衡水左臂，边走边道：“老师不必担忧与我，我与首辅大人这层关系，也是一个月前方知，若我硬说有多深厚的感情，那是在欺骗您，毕竟我同首辅大人只草草见过几面，更多时候，是站在您身后远远看一眼。我对首辅大人的敬仰之情，远远高过血亲之情，与大家并无不同。”
　　果然，听完他这一番话，张衡水欣慰了许多，又嘱咐了几句明日裴俦葬礼相关的事，便离开了。
　　院子里有颗银杏树，一树叶子几近枯萎，被秋风携了打着旋儿落下，刮过裴俦面颊，有些凉，他缓缓抬头去看，只看见了光秃秃的枝丫。
　　裴俦站在院子里，久久未动。
　　自己给自己吊唁，真是这世上独一份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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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收文案】
　　云周山掌门相里玄与爱徒陆蕴的禁忌之恋，两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陆蕴由道入魔，成功抱得师尊归，魔界人人仰慕他，修仙界人人都恨他。
　　二人终于打破重重桎梏休得正果，在竹渺峰过起了酱酱酿酿不知羞的日子。
　　谁知没过几年，这陆蕴厌弃了相里玄，跳下竹渺峰回了魔界。
　　修真界当初全程目睹了这场师徒禁忌之恋的吃瓜群众，都在等着魔尊追妻火葬场。
　　一个月过去了，陆蕴将代魔尊杀了，自己坐回了魔尊之位。
　　三个月过去了，陆蕴娶了八房美貌小妾，寝宫里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一年过去了，陆蕴一改魔界颓靡之风，练兵肃军，开始准备强攻修真界。
　　至此，吃瓜群众们终于醒悟，昔日那个一步一叩跪上山门的专情徒儿，已然变作了一个负心汉薄情郎。
　　修真界群起而攻之，誓要为相里玄讨回一个公道，从此陆蕴与麾下魔族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谁知这厢各大门派集结四处揍人，那厢陆蕴却夜夜摸进竹渺峰，红潮翻覆，极尽缠绵。
　　相里玄受不住了，泪眼朦胧地推开他下巴，“魔尊好胆量，整个修真界都在抓你，还敢上我这儿来。”
　　陆蕴捉了他手放到唇边轻吻，“都是师尊教得好……师尊，可以再来一次吗？”
　　始乱终弃又专吃回头草的徒弟攻×正道之光护犊子师尊受。1V1单元文，HE。


第2章 吊唁
　　次日正逢裴俦休沐，他想着皇帝去看他，估计要花些时间，便放心地睡到了自然醒。
　　巳时刚过，裴俦神清气爽地往太师府去。
　　他今日穿了便服，一身青衣，腰间缀了白佩，长发亦用青色短簪束起，裴小山生得很白，五官俊秀，裴俦今晨照镜子的时候还看了看，他右眼眼白里有颗痣，倒是特别。这人身形清隽挺拔，自带一股子书卷气。
　　裴小山平日里不喜外出，现在收拾得齐整上街溜溜，倒叫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红了脸。
　　裴俦没注意到那些似有似无的目光，或者说，根本没放在心上，做官做了这么多年，他早已心如止水。
　　裴俦很快便到了太师府门前。
　　太师府门前的道路应该被仔细刷洗过，一点血迹都看不到了。
　　裴俦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没有看地面一眼。
　　门口接待人的是裴俦的家臣，也是当初随他从家乡剑门入京赴试的伴读。
　　裴俦远远看见裴旺双眼红肿，右额上有些红，这小子平日里嘻嘻哈哈是个乐天派，这次怕是背地里狠狠地哭了一场。
　　裴俦无声叹了口气，依着礼数上前。
　　裴旺倏然瞧见张同自家老爷长得像的脸，惊了惊，仔细打量过后，回过神来，冲裴俦拜了拜，道：“是礼部小裴大人吧？请进。”
　　不熟悉裴俦的人，猛一瞧确实可能把裴小山认成裴俦，但细细看过之后，就会发现这两人有极大的不同，裴俦的眉眼更加深邃，而且因为久居高位，和煦微笑有之，疾言令色亦有之，见了谁都能从容应对，眉眼便愈发不怒自威，五官都显得有些锐利。
　　反观裴小山，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就是给人一种亲近温和的感觉。
　　依着大渊的礼节，亡者入殓之前，亲人好友可上前一观亡者面容，做最后的告别。
　　裴俦入正堂时，前来太师府吊唁的人已经在灵堂里轮了一圈，此时只有一人还站在棺椁边上，裴俦走近一瞧，哟，老熟人。
　　裴俦在邯京有一同乡好友，名为寇衍，此时已官拜户部尚书，两人从乡试一路相伴着走来，分别摘得景丰十九年文举的状元与探花，之后裴俦入了吏部，寇衍去了户部，关系并没有因此生分，反而相互扶持一路走到了现在。
　　与老友把酒话谈犹在昨日，裴俦心中思绪万千，也只是上前行了个礼。
　　“寇大人。”
　　寇衍有些心不在焉，眼下青黑，近日怕是不怎么得闲，今日似乎来得匆忙，连官服都不曾褪下。
　　听见有人叫他，寇衍只轻轻点了点头，他手搁在棺上，又定定瞧了棺中半晌，哑着嗓子道：“景略啊……”
　　裴俦的手抖了抖，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景略是他的字，素日里少有人叫。
　　寇衍的声音有些不稳了，他哽咽道：“你，你放心，我一定查……凶手……我一定……”
　　他似乎不忍再看，扭头快步出了灵堂，裴俦转头去看，只看见了裴旺送他离开的背影。
　　裴俦收回心神，转过身，低头看去。
　　有人仔细为他收拾过，外露的皮肤上只有些微伤痕，想是当时下意识护住了头部，为他收敛的师傅手法很专业，使他看起来竟然气色不错。
　　裴俦不喜锦衣华服，景丰帝也全权交给裴家自己去办，是以他此时穿的，是前世最长穿的素色，双手交叠在身前，阖目敛眉，十分平静。
　　他以前总是很累很累，如今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知道是一回事，但亲眼看见自己躺在棺材里，这场面真是足够惊悚了。
　　裴俦离开时，裴旺把一个小箱子交给了他。
　　不用打开，裴俦也知道这里面是些什么东西，毕竟是自己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心中有些郁结，裴俦并没有马上回府，而是找了家茶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吃着茶点消磨时光。
　　这茶肆建在一片湖边，裴俦所在的位置正对着湖面。
　　霜降已过，寒风渐起，裴俦望着那垂落湖中的片片柳叶，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茶点。
　　他从前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候，现在想想自己以前的脑子真是有坑。人一旦死上一次，一切就会变了。
　　裴俦为官七载，实为呕心沥血，兢兢业业一心为国，官至太师仍严于律己，两袖清风。
　　无论是书中的裴俦，还是异世而来的裴格，其实都有一颗文心。
　　横渠四句谁都能念上一念，真正能放在心中，寓于言行的又有几人。
　　裴俦从剑门一路走过来，见过散落荒野的白骨，见过易子而食的灾民，也见过肚满肠肥的恶吏贪官。
　　时间不可逆转，历史不可复制，前人栽树千顷万顷，也无法在下一次风暴来临之前庇佑后人。
　　学史的人，在面对重蹈覆辙、没有吸取教训的历史时，只能赶在现实倾覆之前，尽力拨乱反正，为今日，为后世。
　　因此哪怕裴俦长于异世，所受教育、生活、观念都与大渊不尽相同，他亦想凭着一身热血，拼出个朗朗青天。
　　因此他入仕为官后尽职尽责，辅佐皇帝，去苛政，除奸佞，安内攘外，景丰年是大渊开国以来真正的中兴时期。
　　今年秋天，他终于看着自己一手培养的储君入主东宫，眼看盛世就在眼前。
　　一切就这么戛然而止，他累了。
　　这七年他过得并不轻松，他的上帝视角止步于入内阁那日，之后推动着一切在走的，便都是他身体力行实践而来的经验，他每日绷紧了神经，生怕一朝踏错满盘皆输。
　　终于等到册封刘奕的那日。
　　明明那么好的一个日子，钦天监定下日子的时候他真的很欢喜。
　　他终于放松下来，终于能打个小盹儿。却死得那般惨。
　　裴俦打了个寒颤，想将那日的画面从脑中驱逐出去。罢了，死了，便当断了。
　　裴俦抑制住自己不去想他死了朝中谁获利最大，也不去想刺客们是怎么绕过重重门禁，当街杀了他还能全身而退。
　　不想了，不管了。他要离开，要走得远远的。
　　茶肆中进来躲雨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你一言我一句，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你们瞧见没有，今日裴首辅下葬，来了好多人！起码半个邯京的人都来了！”
　　“这样为国为民的好官，全城的人来了都不稀奇！”
　　“啧，有一个人怕是绝对不会来的！”
　　“秦……那个？”
　　裴俦微微睁大了眼。
　　重生后的这几日，他多多少少听说了些。
　　民间似乎都在流传是明威将军秦焱残忍地杀害了裴俦，且目击者言之凿凿，首辅遇刺不久，他便亲眼看着秦焱离开了太师府。
　　“唉，可惜人家势大，大理寺卿都不敢办他！”
　　“裴首辅死得冤枉，我看啊，最好化为冤魂厉鬼缠得那人生不如死！”
　　裴俦心道，大可不必如此咒我。
　　“不过你们怎么这么确信就是他杀的裴首辅呢？”
　　“怎么，你竟然不信？是太师府的人作了证的！”
　　裴俦茶水洒了些出来。
　　“真的？”
　　“比真金还真！正是那裴旺裴大管事！当时他在后院张罗事情，等听见动静出来瞧，没瞧见刺客，只看见秦……掀了轿帘把裴首辅……”
　　这人说着说着没了声，裴俦一颗心悬在那里，不禁侧目去看，原是这人嗓子讲得干了，停下来喝了口茶。
　　那人又继续道：“……他掀开轿帘把裴首辅拖了出来！确认人家死没死透！裴管事跑过去要抢人，被他直接一拳给打晕了！”
　　难怪裴旺额头上肿了个大包。
　　“确认裴首辅身死后，他才赶快跑了，谁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仅裴管事没死，更有路人瞧见他离开，两条人证，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他！”
　　这人语气言之凿凿，仿佛三言两语就能给那秦焱定罪一般。
　　裴俦摇了摇头，市井流言，还是不能全信，大理寺都没查到实证，这些流言多半为虚。
　　不过裴旺那里倒是可以去问问。
　　万千思绪越想越多，裴俦忽然猛一拍自己脑门，倒吓了食客们一大跳。
　　都要走了还查什么？都同他没有关系了。
　　不重要了。
　　裴俦将三个铜板放在桌上，抱着小箱子出了茶肆。
　　雨势已经小了很多，毛毛细雨浇在人身上，来往行人都显得雾蒙蒙的。
　　裴俦正犹豫着要不再等一会儿，就见一白衣人从雨里缓缓而来，走到他身旁，站定不动了，似乎也在躲雨。
　　裴俦用余光瞧他，只见这人穿了身白色长袍，腰间缀了狻猊革带，左右后腰俱垂了两把短剑，看那花纹，是邯京京卫的制式。
　　裴俦有些拿不准了。
　　这人他认识，大理寺卿漆舆，邯京闻名的“文官身，阎王骨”。漆舆身体不好，常年围着药罐子转，此时离得近了，裴俦似乎都能闻到他身上的药香味。这么个病秧子，却偏偏入了管刑狱的大理寺。
　　裴俦依稀记得，寇衍似乎同这人关系不错？
　　当然他此时拿不准的不是这二人的关系，而是他这便宜表侄子裴小山，究竟认不认识漆舆？
　　认识吧，这会儿装不认识，那就露馅了，不认识吧，这人站哪儿不好，非站他旁边。
　　他这厢犹自苦恼，那厢漆舆却开口了。
　　“裴大人。”
　　这一声裴大人，喊得裴俦呼吸微滞。
　　漆舆继续道：“你同你表叔，长得确实有些像。”
　　见裴俦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漆舆拍拍他肩膀，笑道：“裴大人不必紧张，哦，你没有见过我，在下大理寺卿漆舆。”
　　裴俦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漆舆眉目生得十分温和，说话也温声细语的，不认识的人确实没法将他同刑狱官这三个字联合在一起。
　　“裴首辅的案子大理寺一直在查，未曾有一日懈怠，只是还没有什么实证，”漆舆瞧了一眼他那箱子，道：“还请裴大人放心，玉行定会给你个交代。”
　　“有劳了。”
　　雨停了，漆舆告辞离去。
　　裴俦吃不准这人是什么意图，半晌思索未果，只好施施然打道回府。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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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损友
　　裴俦下葬五日后，邯京阴郁的天气逐渐好转起来。
　　此时朝中最忙的依旧是三司，为查出他的死因四处奔走，礼部倒是清闲了下来，裴俦日日都早早放衙，惬意得紧。
　　这日难得是个晴朗的天气，临近放衙，裴俦也不急着回家，让曹子展搬了一方小桌到院子里，一边煮茶，一边闭着眼睛晒太阳。
　　曹家兄弟又在上演迷糊日常。
　　“我前天不是同你讲了，立冬将至，皇后娘娘要为邯京命妇们添置新衣，着礼部依据祖制拟出个章程，五品以上三品以下的命妇规格，你整理得如何了？”
　　曹子展抱臂横在胸前，皱紧了眉头望着自家兄弟，看那样子，若不是顾忌着裴俦在，恨不得直接揪着曹子华耳朵说教。
　　“记得记得，可那不是尚衣局的事吗？”曹子华低眉顺眼，说出口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
　　曹子展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恨恨道：“是归尚衣局管，但皇后娘娘极重礼制，还特地派身边的瑾薇姑姑来传了话，这活儿，咱们不仅得接，还得干得漂亮些，明白不？”
　　“我问你明白了不？”曹子展陡然拔高了声音，裴俦都不禁侧目，心中狂笑。
　　“明白了明白了……立冬还有半月有余呢，我一定加紧弄出来……”
　　“你！”曹子展作势又要发火。
　　“好了哥，大人看着呢……”曹子华扯了扯他衣袖，往裴俦那边瞧。
　　曹子展看了那边一眼，直接赏了曹子华一个暴栗，“你就仗着大人护着你！”
　　裴俦望天，心道：“我不是我没有！”
　　炉子上的茶壶沸腾起来，曹子展赶紧过来拾掇。裴俦贼贼地冲曹子华使了个眼色，后者得令，一溜烟似的飘走了。
　　曹子展把茶泡好了，回头没见着人，对着小裴大人怒目而视。
　　裴俦神态自若，端起茶杯吹了吹，缓缓地饮尽了一杯茶。
　　“这茶虽好，还是不及那……”
　　“小裴大人！小裴大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有人快步自院门处而来，远远地瞧见一身湖边那一袭青袍。
　　曹子展行了个礼，自觉地退下了。
　　来的是户部郎中杨忠和员外郎孙一肖，与裴小山是同窗，交情不错，三人在前几日裴俦的葬礼上见过，聊了几句，裴俦与这两人合得来，便也渐渐熟络了。
　　杨忠大剌喇地搬了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盏茶，孙一肖官职低些，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站至一旁。
　　“裴兄，明日邯京中有一清谈盛会，就在桃花源，我与阿远特来邀裴兄一同前往，还望裴兄赏脸啊！”
　　裴俦搁茶盏的手顿了顿，道：“都有些什么人？”
　　杨忠尚在思忖，就听一旁的孙一肖道：“大多是前些日子汇聚邯京的青年才俊，都为吊唁裴首辅而来，”说了一半，抬眼瞧了瞧裴俦，见他神色无异，又继续道：“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便商讨着不如办个清谈会，一展文思。”
　　院内有湖，张衡水在湖中养了几尾红色锦鲤，曹子华正事记不住，却时刻惦记着给这鱼喂食，是以水面上常常覆有一层吃不尽的鱼食。
　　有尾鱼儿探出湖面去吃，泛起一圈水波，一层一层地漾开来。
　　裴俦瞧了一阵，才抬头笑道：“好，明日桃花源见。”
　　二人笑着告辞。
　　裴俦唤来曹子展，又烧了一壶水。听着水壶底被炭火灼烧的嗡嗡声，任一些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
　　大渊从许多年前起，便有天下才子士大夫聚在一起举办清谈会的习惯，内容多以先贤大儒、老庄思想为主，不论朝政，不分白天昼夜地论道。
　　初时参与者多为世家子弟，寒门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而这一规矩，在景丰十九年的春闱才被打破。
　　破矩者，是一出身剑门，年仅十七的寒门学子。
　　日渐西斜，身上那暖洋洋的阳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丝丝寒意。
　　裴俦拢紧袖子，拨了拨炭火，冲着角门一处高声喊道：“曹子华，说了鱼食不要一天喂八遍！你看这几条鱼肥成什么模样了！”
　　桃花源是邯京东坊一间有名的酒楼，酒香，曲美，是士大夫们最喜聚集的风流胜地。
　　裴俦到桃花源之时，楼中已是论得热火朝天。
　　桃花源一楼大厅中留了块空地，今日竟搭起了半人高的台子，台子四周置了一排排桌椅，供了些瓜果茶酒，台上一人正将自己的论题缓缓道来，话音一落，四周便有才子起身与他相论，输了，便告礼坐下不再发言，赢了，便与台上之人易地，再抛出下一个题目。如此几番，最后夺魁之人，虽无法得到什么嘉奖，但名声一经传扬，邯京的王侯世家们都会对其予以重视，结交有之，入幕之宾亦有之。
　　裴俦无心听这些虚无缥缈的道理，入门便直直往二楼而去，果然见杨忠与孙一肖临栏而立，已经听了有一会儿了。
　　“杨兄，孙兄。”既是赴清谈盛会，官职身份便不再重要，裴俦依着昔日学子的礼数，见了礼。
　　“裴兄。”
　　裴俦右手搁在栏杆上，手指轻敲，居高临下地把整个会场扫了一圈，淡淡道：“今次有什么新鲜的论题吗？”
　　杨忠瞧了他一眼，眼神奇异，“裴兄往日不是……克己复礼，最是衷于孔圣人之道吗？怎么今日……”
　　裴俦扬起一个标准的微笑，道：“跟曹家兄弟待久了，人也愈发不正经，杨兄见笑了。”
　　此时还在礼部辛苦抄录文书的曹子华曹子展，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喷嚏。
　　杨忠笑笑，目光又转向场中：“那裴兄可要失望了，同往年一般，无什么大的不同。”
　　听了一会儿，裴俦有些犯困，便找了个借口入了里间，闭目休憩。
　　一刻钟后，二人也相继推门进来，裴俦听见孙一肖低声吩咐酒楼小厮准备酒菜，缓缓睁开了眼。
　　裴俦早上只匆匆啃了个包子，此时腹中空空，多动了几筷子。
　　杨忠惊奇道：“我记得裴兄往日口味清淡，喜食甜物，怎么开始吃辣了？”
　　裴俦脸上波澜不惊，又夹了一筷子辣子鸡，微笑道：“前几日天气冷了，子华在院里煮起了火锅，那味道，啧，很不错，下次带你们尝尝。”
　　杨忠哈哈大笑，“裴兄啊，我觉得你这个，就现在这个样子，就很好！”
　　见裴俦不解地望过来，杨忠脸上笑意不减，道：“你从前不喜言语，与我们同饮同吃也闷得很，我和阿远想与你说些体己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孙一肖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裴俦心中慨叹，拿起公筷默默给两人夹了块毛血旺。
　　杨忠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孙一肖也跟着笑弯了眼。
　　楼下人声渐少，清谈会似乎已经结束，三人谁都没去过问结果，只一味吃酒聊天。
　　“不想竟让一无名小儿夺了头筹，这清谈会，是一年不如一年喽。”
　　这桃花源二楼的雅间并不怎么隔音，隔壁的谈论声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清谈嘛，名次有什么要紧，大家尽兴就好，尽兴就好！”这是个打圆场的。
　　那人又是一叹，“要说这清谈会，就不该让那些寒门子弟也参与进来，像什么样？”
　　“李兄慎言！七年前陛下亲自定的规矩，世家寒门一视同仁，不分彼此。”
　　雅间众人皆默了默。
　　“要我说，这世家与寒门之间没了壁垒，不是好事。”听这声音，是最初愤慨清谈会魁首出身寒门那位。
　　“我问诸位一句，当今寒门子弟以谁为首？”
　　无人回答。
　　杨忠握筷子的手顿了顿，极快地瞧了裴俦一眼。
　　这人语气里带了些不屑，“那裴首辅如今是何结局？”
　　万箭加身，横死府门。
　　“没了壁垒，争斗便消失了吗？”
　　“要我说，就不该开此先河！”
　　裴俦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孙一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隔壁那人声调骤然拔高：“归根到底，是他自找的！”
　　杨忠已经站起身，准备去敲隔壁房间的门。
　　他所坐的位置正背对着墙，刚刚站起身迈出一步，就见身后那面板墙，轰然一声被砸出了个人形的大坑。
　　杨忠快步一让，险险避开，一低头，就见一人以面朝下的跪伏姿态，正趴在他们三个方才用食的桌案上，汤汁酒液撒了一地，孙一肖衣角也溅上了些，不用翻过来看，这人必定是摔得鼻青脸肿七荤八素。
　　那人伏在地上久久未起，似乎晕了过去。杨忠眼尖地注意到，这人背上似乎有个……脚印？
　　他后知后觉地转身，灰尘纷飞中，不太看得清隔壁房间的光景，加上视角不对，他只看到士子们颤巍巍跪了一地，而人群中站了一个人，生得十分高大。
　　明明看不清他的面容，杨忠却觉得，这人此刻十分愤怒。
　　“气性真大，力气也真大啊……”裴俦腹诽道。
　　他与杨忠是相对而坐，方才这电光火石的一脚过来，他只来得及起身后退，护住了面前那壶酒，果然下一刻，这位兄台就面朝下趴在了他面前。
　　裴俦往上望去。
　　灰尘散尽，裴俦先是注意到了那双眼睛。
　　这是一双带有极强侵略意味的眼睛，眉毛浓烈，眼窝很深，高高的眉骨此时因为愤怒而皱起，叫人想起荒野里猎食的苍鹰，长发束成了高高的马尾，两鬓碎发有些微卷，使得整张脸都有些张扬，往下是高而挺的鼻梁，薄唇微抿，神情愠怒。
　　邯京人五官多精致小巧，这样刚烈的长相必定不是出自邯京。
　　这人薄唇紧抿，脸颊有些微红，呼吸间似乎咬了咬后槽牙，死死盯着被自己一脚踹晕过去那人的后背。
　　孙一肖疑心他是不是还想踹上一脚。
　　裴俦看清这张脸的那一瞬间便暗叫不好，酒也不要了，爬起来就要跑。
　　下一瞬就被人拽着脚踝拖了回来。
　　那股灼热气息攀上了他耳畔，带着浓烈的酒味，这人哑着声音，一字一句道：“你、要、去、哪、里？”
　　裴俦心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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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掠走
　　裴俦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头，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他正飞速思考着如何应对。
　　裴小山这幅身子骨没有习过武，脆弱得很，可禁不起折腾。
　　他方才“逃跑”时不知怎么右足中袜滑了下去，此时脚踝可谓是毫无间隙地被人握在手里。
　　那手的主人常年习武，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与裴俦雪白的脚踝置于一处，对比起来有些……鲜明。此时肌肤相触之下，裴俦不知怎的觉得脚踝那处触感十分粘腻，温温的，痒痒的，便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身后这人若有所觉，大手放开了他脚踝，改放到了他肩上，手上使力，一把将人翻了过来。
　　裴俦：“……”
　　裴俦不敢与他对视，这人却大喇喇地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然后伸手就要去薅他后颈，裴俦伸手抵住他手腕，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对方动作受阻，竟然没有强行拂开他手，而是极为顺滑地反手握住，然后倾身向前，直接把人揽了个满怀。
　　裴俦脸都黑了。
　　这厮把头死死埋在他颈项之中，他闻到好大一股酒气，这别是发酒疯把他当成哪个老相好了吧？
　　也没听说谁喝醉了酒男女不分的啊？！
　　见挣脱不开，裴俦只得向两只损友投去求救的目光。
　　好半天，杨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手肘戳了戳尚在愣神的孙一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一些。
　　他冲那抱着裴俦不放的人恭敬行礼，道：“秦将军，您怕是认错人了，这位是礼部的小裴大人……”
　　孙一肖摸了摸下巴，忽然觉得秦焱这动作，像极了儿时他带着弟弟上街时，见着想吃的糖葫芦，他不给买，这臭小子便抱着糖葫芦棍撒泼哭喊，死不撒手的样子。
　　只是秦焱明显乖得多了，不哭不闹，哎，但就是不撒手。
　　其他人可没有孙一肖这般跳跃的思维。
　　若说秦焱方才踢人、破墙、拽脚踝一番行为是石破天惊，他这抱住人不撒手的动作，真就是活见鬼了。
　　更令人细思极恐的是，邯京中四处都在传他当街诛杀首辅大人，罪名还没洗清呢，现在竟然抱着首辅唯一的表侄不撒手。
　　显然，在场的人见着这一幕，下意识在脑中作了不少恐怖的联想，一时间众人表情可谓是异彩纷呈。
　　见秦焱没动静，杨忠又走近了些，问道：“秦将军？”
　　裴俦眼底的火几乎要燃起来了，杨忠顶着那目光，咽了咽口水，思忖着把人拉开的可能性，再度上前几步。
　　秦焱忽然就动了，他唰一下子站起来，未等裴俦做出任何反应，弯腰抄起他膝弯，把人打横抱了，十分干脆地踢掉了二楼雅间的窗户，带人掠了出去。
　　留下两间屋子石化的众人。
　　孙一肖这下倒是回过神了，于是他十分不合时宜地问了句，“裴兄他，他都不挣扎一下的吗？”
　　此时似一块铁板般被人抱着飞檐走壁的裴俦很想大叫一声：“我也想挣扎啊！可是这人醉酒就醉酒吧，还凶得很！他竟然还记得怎么点人穴道！动都动不了我怎么挣扎！”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记得怀里是个大活人，跳跃间动作放得很轻，也很注意护住他脑袋，因此裴俦倒也没被颠得很难受。
　　秦焱很快到了地方，没走大门，而是直接掠过高大的院墙，落在了院子里。
　　裴俦眼尖用余光瞅了一眼那门匾：定国公府。
　　裴俦先是觉得眼前一黑，光天化日地被人掳进了国公府，他裴郎中的名声从今儿起可以不要了。
　　愤慨之余，他奇怪地向上望去。
　　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秦焱清晰流畅的下颌，他近日似乎有些不修边幅，下巴上长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裴俦怔怔地想，难不成这人放着偌大的将军府不住，还跟他爷爷一起挤在定国公府？
　　秦焱落了地也没有将人放下来，依旧抱着走。
　　裴俦动不了也开不了口，只能等着看这厮要把他弄到哪里去。
　　定国公府，他是来过几次的，如今的陈设与从前来的时候并无大的不同。眼见秦焱过了水桥，走过一条长廊，正走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裴俦某些久远的记忆忽然就被唤了起来。
　　这，这不是秦焱卧房的方向吗？
　　裴俦心跳陡然加速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此时很想，很想逃离这人的怀抱。
　　竹径的尽头就是秦焱的卧房，裴俦已经看见了那雕花窗牖，心中警铃大作。
　　却见一人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见到秦焱怀里抱了个人，扫了裴俦一眼，也是一愣。
　　不过等他看清彻底这人面容，眉头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
　　裴俦使劲朝他眨巴眼睛。
　　下一刻一个身影从房梁上掠了下来，两人皆一样的装束。
　　后来的少年大概十四五岁的年纪，手里拿了个梨，啃了一口，低头瞥见裴俦，惊叫道：“这不是那裴……”
　　“十六！”秦四冲他低喝了一声。
　　秦十六闭了嘴，见秦焱又往前走去，像是要把这人带回卧房，他怔怔地望向秦四：“四哥……我们，不管吗？”
　　“主子不知道喝了多少，怕是把这小子认成了……才扛回来的，等他醒了不知道怎么后悔呢！”
　　秦四拧紧了眉，道：“守好你的位置！”随即飞身跟了上去。
　　秦焱甫一迈进卧房，裴俦右肩上便一麻。
　　有人隔空解了他的穴道。
　　许是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秦焱也放松了力道，抱得没那般紧了。
　　这具身体虽不习武，但里面的灵魂经历过太多死生一线的时候，脱身已然不在话下。
　　裴俦身随意动，对着秦焱胸膛一推，便借力挣脱开来，落地时晃了晃，方才站定。
　　他这才注意到，秦焱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有些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见人离了怀，他脸色着实说不上好看，向前几步，伸臂就要把人捞回来。
　　裴俦怎能如他意。
　　裴俦驾住他双手，高声道：“秦将军！秦大将军！你看清楚我是谁！你认错人了！”
　　这句话不知哪里激到了他，只见秦焱睫毛颤了颤，面上的红晕迅速退去，嘴唇也没有了血色，脸色苍白得紧，他使劲晃了晃头，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些。
　　秦焱目光在裴俦脸上几番打量，闭了闭眼，神情似乎有些痛苦，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人走了，裴俦应该高兴才是，只是似乎头次见着秦焱这样的表情，他不知怎么心里头也有些烦闷。
　　他甩甩头将这些奇怪的念头压下去，走出秦焱卧房，就见右边檐下有人走了过来。
　　裴俦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方才是阁下替我解了围吧，还请您送佛送到西，引个路吧。”
　　话音刚落，秦十六嘴里叼了个桃子，双手枕在脑后慢慢走了过来，先是看了看秦四，随即目光落在裴俦脸上，脆声道：“你家尚书上门要人来啦！”
　　裴俦刚转过影壁，便瞧见了一个绯色身影，看这样子，是官服都来不及换下，就被人搬来当救兵了。
　　裴俦哭笑不得，这俩损友干的这叫什么事儿。
　　不过敢上国公府要人的，敢为他裴小山上门要人的，除了张衡水，似乎也没别人了。
　　裴俦心中一暖，赶紧迎了上去。
　　张衡水抓着人好一番细问，裴俦避重就轻地说都是“误会”，明威将军将他认成了别人，酒醒后就着人好好地送了出来。
　　张衡水难得神情严肃，仔细检查过裴俦周身，见他除了头发衣襟有些凌乱之后，没受什么伤，加上秦四在旁解释了几句，张衡水信了大半，请人代为问候定国公后，安心地牵着自家宝贝学生离开了。
　　暗处，一双眼睛将二人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
　　他目光紧紧附在裴俦身上，细细打量。
　　那张脸，其实也不是很像。
　　他从未对谁有过这般亲昵态度，他对谁都是一幅冷淡疏离的模样。
　　也少有笑得如此开颜的时候，尤其是对他，总是那副标准的假笑表情。
　　不对，不是。
　　秦焱暴躁地抓了抓头发，转头离开，径直去了书房。
　　书架第三层的尽头放了个十分精致的盒子，秦焱轻轻把盒子打开，里面只放了一样东西。
　　秦焱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在手里，似乎透过这东西看见了什么人一般，目光无限眷恋。
　　那是一个纸折的风车，年岁太久，纸张都有些泛黄了。
　　秦十六双腿交叉勾着横木，倒挂在房梁上，冲秦四使劲摆手。
　　秦四无奈地仰头去看。
　　秦府亲卫间都有自己的暗语，平时执行任务不便说话时便以手势交流。
　　这小子怕主子发现，竟用暗语来同他聊起了八卦。
　　秦十六：“这破风车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主子没事就摸出来看看，一看就是半宿！”
　　秦四翻了个白眼，“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少管。”
　　秦十六：“话不能这么说，那人刚死……主子最消沉的那段时间，可是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让主子重新振作起来的！”
　　秦四继续翻白眼，“就凭你找的那一群‘疑似凶手’？一个都不对！主子哪次查完不是更伤心！”
　　秦十六：“那也总比整日窝在屋子里喝闷酒强吧！”
　　秦四：“仔细主子哪天回过神来，好好整治你！”
　　秦十六还想说什么，秦四比划了个手势让他闭嘴。
　　与此同时屋内秦焱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地传了出来，“你们两个看够了吧？看够了就滚去给我查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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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上坟
　　裴俦回去之后，思前想后，繁复琢磨秦焱当日的意图。
　　若是将他认成了从前的裴俦，那就该当场杀了他，而不是绕这么一大个弯将人扛回国公府，而且什么都没做。
　　不过，若是他那时没阴差阳错让秦焱清醒过来，他之后，会做些什么？
　　想起从前在损友那里听过的一些荒唐事儿，裴俦倏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喂鱼的手抖了抖，手里鱼食便尽数倾洒出去，引得鱼儿们一拥而上争食。
　　他为什么要思考这种问题？
　　裴俦摇了摇头，施施然进屋，道：“曹子华，我方才鱼食放多了，今日就别喂鱼了。”
　　想不出秦焱的意图，裴俦最后归结于这货喝多了在撒酒疯。
　　礼部的小日子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外面却是不怎么平静。
　　明威将军当街掠走礼部郎中裴小山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邯京，大部分人的看法比较一致，说秦鹤洲这是斩草除根，杀了首辅大人，连人家远房表侄儿也不放过，而极小一部分人则说，是明威将军看上了那裴小山，抓回家中关起来如何如何，持后类观点者愈演愈烈，竟开始争论谁在上的问题了。
　　直到礼部尚书亲自上将军府把人领回来，这荒唐的坊间流言才消停了。
　　有好事者看见那日裴郎中从将军府大门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于是秦焱从此被扣上了“喜好折磨”“手段狠辣”“惊世骇俗”等等帽子。
　　于是景丰帝这日的案头上，弹劾秦焱的奏折中多了条新鲜的由头：杀人夺亲，丧心病狂。
　　景丰帝将这八个字在心间滚了几个来回，疲惫地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内侍张德福赶紧奉上了茶盏。
　　“你说，裴首辅的事，真与秦家那小子有关？”
　　张德福低眉敛目：“回陛下，是非公理自有大理寺在查，奴婢不敢多言。”
　　大渊朝严防前朝宦祸，景丰帝上位时便严改律令，将宦官群体手中的权利卸了个干净，自此大渊宦官便成了名副其实的天家奴婢。
　　张德福是侍奉刘家三代的老人，景丰帝少时不得宠，在冷宫长大，是张德福一直不离不弃地把他带大，景丰帝对他倒比寻常内侍亲厚得多。
　　“不必拘着，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张德福把炉子里的火拨得更旺些，想了想，道：“容奴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明威将军自小长在邯京，小时候常往宫里跑，也是奴婢自小看着长大的。他从小就是个亲厚的性子，逢人就笑，宁肯自己吃亏也不亏待别人，哪怕后来在外边待的这些年，吃了许多苦……”
　　说到此处，张德福顿了顿，见景丰帝看过来，又清清嗓子继续道：“哪怕这些年吃了不少苦，说话做事总板着个脸，人们都怕他、惧他，可奴婢觉得啊，秦将军这骨子里啊，还是昔日那个善良的小少爷。”
　　这样的人，哪怕要杀人，也不会用那种残忍狠毒的招数。
　　景丰帝听出他话中意，没有反驳亦不言赞同，只是将方才的奏折合上，又打开了下一本。
　　承和殿外寒风不停，殿中灯火正旺，温和又平静。
　　话说那日裴俦被张衡水领回来之后，又是好一番问答，生怕裴俦迫于国公府淫|威不敢如实告知与他。
　　裴俦耐心地安抚自家恩师，并保证以后不再轻易涉险，那日只是巧合而已。
　　二人谈话间，裴俦才得知，原来这秦焱不久前开始称病告假，不上朝也不去军中练兵，张衡水也许久没见着他了，而这些异常似乎是……从他死后开始的？
　　直到他在桃花源掳人的事件之后，世人才知道称病在家的明威将军，竟然去赴了清谈会。
　　一个武将去参加清谈盛会，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何况是秦焱这个位置的武将。
　　裴俦也觉得奇怪，倒不是因为秦焱官位高，而是从他俩相识起，秦焱就最不喜这些文人聚会，甚至曾言：不过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庸人在胡说八道而已。
　　这日裴俦刚点过卯，就见张衡水提了个篮子过来，让裴俦把手里的事情先放放。
　　裴俦见那篮子里都是些元宝纸钱，愣了愣。
　　“今日是裴首辅的头七，裴首辅喜清净，陛下怕到时一群人在首辅坟前哭得难看，惊扰了裴首辅，特地下令只许首辅亲人前往。小山，你去一趟吧，也替老师给裴首辅上柱香。”
　　“还有我！”
　　“还有我的！”
　　曹子华曹子展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每人都拿了三炷香和一沓纸钱，飞速地塞到篮子里，两人瞧了瞧张衡水脸色，见对方瞪了瞪他们，却没有出言责骂，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又脚下生风地跑了。
　　裴俦接过篮子，点了点头。
　　得，还得自己给自己烧个香。
　　按大渊的风俗，头七往往在家设灵牌，焚香明烛，供献酒肴祭奠。
　　景丰帝不许官民去哭坟，却没禁止他们去太师府，裴俦远远地看见太师府门前黑压压的一片都是人，哭作了一团，其间还有几个往日朝堂上的熟面孔。
　　裴俦本想进去上柱香再问问裴旺事情，顿时歇下了心思。
　　他直接往东郊而去。
　　经过东边的闹市时，似乎有人认出了他，然后掩面与同伴说着些什么。
　　裴俦心中好笑，在一个水果摊停了下来，借着挑果子的间隙，去听他们都讲些什么。
　　“是他吧是他吧？首辅的表侄子？”
　　“是他，我见过他与那太师府管事的说话，称他为‘小裴大人’。”
　　“明威将军就是看上了他？这小身板弱不禁风的，秦将军怎么想的？”
　　“嘘，你小点声！”
　　裴俦心说我都听完了你们才想起来小点声？
　　“秦将军哪是那看脸的俗人！依我看这小白脸应有什么过人之处……”
　　裴小白脸再也听不下去，草草挑了几个果子，火速离开了。
　　果然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他从前不是没听过市井中人的编排，只是这这这将他与秦焱编排至一处，实在是……
　　难怪这一路走来总觉得不少看他的目光都很怪异，原是谣言已经传得面目全非了。
　　他忽然想到了那日桃花源中的光景，觉得脚踝与肩窝处隐隐有些发烫，赶紧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冷静下来，加快了脚步。
　　裴俦的墓建在远离城区的东郊外，景丰帝遣人择了一处风水宝地，靠山傍水。
　　到太师墓前要经过一段树林，林中多为参天的槐树，此时叶子几近凋零，路边散落着一些彩色纸扎，想是送葬的队伍落下的。
　　裴俦百无聊赖地看着地上那些枯黄的落叶，想着栽的是竹子多好，四季常青，他最喜欢竹子了，只是这寒冷的北方怕是不好种活。
　　想了片刻，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抬头不经意间一瞥，隔着稀疏的林叶，只见太师墓前似乎跪了个人。
　　裴俦停步。
　　距离太远，裴俦只依稀分辨得出这是个男子，看身量应该长得很高，一身黑衣，身体微微往前匍匐着，双手撑在地上，头也深深埋着，垂下的长发刚好将侧脸都挡住了。
　　裴俦伸长了耳朵去听，风儿轻轻拂过耳侧，带了些细碎的哽咽声。
　　这是在为他而哭吗？
　　裴俦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这人的面容。
　　身后倏然传来响声，裴俦下意识回头去看。
　　只见离他两三尺远的一棵树，横生的一支极为粗壮的枝桠，骤然断裂开来，半掉不掉地悬在那里，痕迹很新，因为是刚刚才被扳断的。
　　裴俦眼角微抽：“……”
　　这手法着实太过刻意，果然他再一转头，那黑衣人已经没了踪影。
　　裴俦在脑子里面过了一圈，想来偷偷上香却不想被人发现的人太多，他一时间也无法确定是谁。
　　他从容地点了香燃了纸钱，准备离开时，见太师墓两侧的泥土被人动过，左右两侧整整齐齐被翻了起来，又盖了回去，似乎还浇了水。
　　裴俦了然，应该是裴旺他们在此地埋下了些树根，等来年春天就长出来了，再过上几年，绿树成荫，便可长伴此间主人了。
　　此时，槐树林外。
　　“你就不能劈根小点儿的树？或者搞点别的动静？你看看这像话吗？合理吗？”
　　“我那不是着急吗？晚一步主子不就暴露了！”
　　秦四被这话一噎，也不知怎么训下去了。
　　秦十六的反应向来是最快的，要不是这一出转移了裴俦的注意力，那两人说不定现在已经打了个照面。
　　秦焱幽幽地出现在两人身后，状似不经意地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让你们查的事怎么样了？”
　　秦四行了礼，恭声道：“回主子，这裴小山却是过世的裴……裴大人的远房表侄子，任礼部郎中，家世出身都没有问题，两人似乎一个月前才相认。礼部尚书张衡水是裴小山的授业恩师，视裴小山为亲子，很是看重。”
　　“没了？”
　　“属下查到的就这些……哦！还有，这小裴大人最近似乎往户部走得很勤，户部右侍郎赵岭乃张衡水好友，二人关系十分亲厚。”
　　秦焱听完，没什么表情地离开了。
　　秦十六一双眼珠子亮晶晶的，道：“直觉告诉我，裴小山这小子心里藏着事情。”
　　秦四把他头往下一摁，夹在咯吱窝里，把他一头黑发狠狠地揉了揉。
　　“就你小子眼尖！主子在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那不是没查出什么吗？”秦十六使了巧劲挣脱了出来，边理着头发边道：“四哥，要不咱们自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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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老师
　　京官考核期满，由三品以上京官联名保举受任，便可以申请外放为官，裴小山如今是正五品礼部郎中，如若外任地方知府，正四品，名义上是升官，但京官与地方官的地位古来便是天壤之别。
　　哪怕是明升暗贬，裴俦也高兴得紧，这不大不小的官正合他意。
　　裴俦自重生以来，明面上插科打诨四处流窜，实际上是在四处打听地方官的空缺。
　　大渊朝的官员任命自有其制度，京官就不说了，世家与寒门的斗争就没停过，朝中几经裴俦整顿，然而被五大世家安插进去的酒囊饭袋依旧不少。
　　按大渊律例，官员每三年一任，依据考评的成绩来确定职务的升迁任免，裴小山风评向来不错，加上张衡水这层关系，朝中无人敢为难于他。
　　今年出了裴俦这件大事，大渊的官员任命又经历了一番深改，升升贬贬，留给裴俦的选择竟也多出不少。
　　午时刚过，曹子华兔子似的窜了出去，找他哥准备吃食去了。
　　裴俦置了案卷，自袖中拿出一页纸，缓缓展开，拿镇纸压住边缘，细细查看起来。
　　纸上墨线勾勒工笔，隐见山峦起伏，阡陌纵横。
　　这是他重生不久后，亲手画的一幅简略版大渊地图。
　　打量半晌，裴俦提笔蘸了朱砂，在图上勾画出几个圈。
　　宿州，天禾，回茸，剑门，都在邯京千里之外，天高皇帝远，谁都伸不了手的地方。
　　天禾远在东南，岭南总督桂存山的地盘。回茸则远在西部边境，鸟不拉屎的高寒之地。
　　他想了想，又将天禾与回茸上打了个“×”。
　　裴俦将笔放下，右腕长袖微微卷起，研起了墨。
　　露出来的那截皓白手腕极为清瘦，曹子华每天吃食不断，也没能给这人喂胖些。他手腕内侧有一颗红痣，衬得皮肤都多了些秀气。
　　曹子展推门进来。
　　冬日的暖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裴俦下颌上，显出些温润的光泽。
　　闻声，他极快地将地图收起，抬头望向来人。
　　曹子展仅与裴俦对视一瞬便低下了头去。
　　他是个沉默的性子，从前与裴小山共事，二人除了公事外几无交集，连寒暄也不曾有过几句。
　　谁知这位裴郎中某日忽然转了性子，话变得多了起来，说话做事不知怎么也带了通身的气势，面容还是那副温和的面容，但平白添了些锐利锋芒，叫人不敢直视。
　　曹子展眨眨眼将纷乱的念头压下，轻声道：“大人，饭菜已备好，张大人也已上座，还请您移步。”
　　裴俦立刻起身，“老师也来了？来多久了？”
　　“不久，刚入席。”
　　宫里办差的官员们自然都有公膳，不过裴小山不喜与旁人同食，张衡水年纪大了肠胃愈发不好，礼部几年前便在偏厅设了小厨房，师徒俩就在本部用饭，乐得清静。
　　张衡水心中并没有官职阶级之分，且他把曹家两兄弟当小孩待，是以四人向来一同用膳。
　　裴俦到时，张衡水正喝着曹子华给他盛的冬瓜汤。
　　曹子华直直地站起来，冲裴俦见礼。
　　裴俦摆了摆手，让他坐下，也冲曹子展点头，示意他落座。
　　随即低头扫了一眼饭桌，将一盘清炒芦笋与张衡水身前的辣子鸡调换了位置。
　　曹子华“嗷”地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只剩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望望裴俦，又望望张衡水，就是不敢看他哥。
　　张衡水被他这幅憨态逗得哈哈大笑。
　　曹子展白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叫你细心细心！看到了吧，多跟裴大人学学！”
　　裴俦今日胃口好，一碗辣子鸡被他吃得见了底。曹子华也好奇地夹了一块，被辣得眼泪直涌，灌了好几杯茶，又被曹子展一通挖苦。
　　用过午膳之后，曹家兄弟收拾着桌案，裴俦搀着张衡水去院子里，沿着湖边散步消食。
　　“日前你同我讲过的事，我同赵侍郎计划得差不多了。”
　　裴俦心里装着事，闻声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没听到回应，张衡水停了步。
　　只见裴俦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做派，或者说，这一类人，张衡水为官多年，自然见过不少。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学生，渐渐蹙起了眉。
　　明明是放在眼皮子底下养大的，怎么经历了一场变故，性子就变了这么多？
　　“小山？”
　　“啊？”裴俦如梦初醒，仓促作揖致歉。
　　张衡水抬手拂去落在他肩上的一片枯叶，道：“必须要离京吗？”
　　裴俦微怔。
　　他余光瞥见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湖面上，叶身已经腐烂，漂不起来，没怎么在湖面停留便沉了下去，了无生息。
　　他收回目光，稳声道：“是。”
　　张衡水张了张嘴，终归是什么也没再说。
　　时至今日，他说得已经够多了。
　　那日裴俦放衙后特意在门口等他，开口便是请求远调地方官，打了他个措不及防。
　　“老师，我累了。”
　　“您知晓的，学生是个木讷沉闷的性子，本来就不喜做官，更不愿困在这邯京之中，只想纵情山水，与星光月野作伴。”
　　未等他有所回应，裴俦又道：“学生儿时便父母双亡，是老师一路将我提拔至此，老师的恩情，我这辈子是报不完了。本来知道有位表叔在世，我很开心，谁知变故陡生，学生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没了。”
　　“如今我只想远离这是非之地，为自己，为裴小山活一次。”
　　张衡水听得差点落下泪来。
　　他一番挽留的话在喉间滚了一滚，最后道：“小山啊……老师是你永远的老师，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老师就在。”
　　院里忽地起了风，把张衡水给吹清醒了。裴俦回屋拿了大氅，给张衡水披上，曹子展随即递过来另一件，裴俦刚准备说不用。
　　张衡水却道：“披上，随我去户部走一趟吧。”
　　裴俦默了默，道：“是。”
　　张衡水已经为他作保外放受任，只是京官外调，还需要一名同品级的官员一同联名。
　　户部右侍郎赵岭，是张衡水的同窗，也是个脾气温蔼的人，张衡水初初找到他时，便已一口应下，裴俦后来也往户部跑得愈发勤奋，争取混个脸熟。
　　看来今日，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临近年末，朝廷上下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了起来，户部也不似裴俦上次来时那般清闲，人人都急色匆匆，主事们捧着一沓一沓的案卷，眼下泛青，忙碌个不停。
　　裴俦心道看来来的不是时候，正准备出声提醒张衡水，转头时，却见他已然走出了很远。
　　裴俦愣了愣，快步跟上。
　　片刻后，礼部右侍郎赵岭亲自将两人送了出来。
　　“如此，就多谢山辉兄了。”
　　“敬卿兄言重了，小事而已。”
　　说罢赵岭又转向裴俦，笑道：“也预祝小裴大人得偿所愿，快意一生。”
　　“谢赵大人。”
　　师生二人一前一后慢慢走着，偶有面带菜色的官吏经过，也只能向二人轻轻福身，算是见了礼。
　　裴俦一一回礼，见张衡水不为所动，他也坐不住了。
　　行至一处人少的角门处时，裴俦急声道：“老师，您是在生气吗？”
　　张衡水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裴俦有些手足无措，他想了想，道：“此事是我没有思虑周全，我……”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无意识乱摆的手臂。
　　裴俦噤了声。
　　张衡水轻叹一声，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奈何两人都着了官服，束着冠，只得将他被风吹开的大氅系紧了些。
　　“老师没有生你的气，老师是气自己。你幼年失怙，母亲也随之而去，自己把自己带大，自然是渴望亲情，好不容易认回了个表叔，谁知……”说到此处张衡水已经有些哽咽，“是老师没有照顾好你，想来你这些年被拘在京中，心中也不快活，如今你有了主意，有想去的地方，有想做的事，老师真的，真的很高兴。”
　　裴俦也红了眼。
　　“我，我就是舍不得你，我怕哪天后悔了，用手段把你留在身边，趁早就给你把事办了，免除后顾之忧，你，你别怪老师赶你走……”
　　“学生怎么敢怪您！老师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这些年也多亏您的照拂，我才得以在邯京有一席之地，怎敢还再要求其他。”
　　张衡水拍拍他的手，神情动容，“好，好……”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看见远处一人飞奔而来，是曹子展。
　　六部临时集议，将张衡水召了去。裴俦一个即将外调的五品郎中，不去也不妨事。
　　他在原地待了会，等面上的哀色褪去，从袖中翻出方才赵岭交给他的联名书。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想着终于要离开邯京这个鬼地方，裴俦忍不住笑了起来，脑海中满是未来躺平的幸福生活情境。
　　要是有人见着他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模样，该说这人疯魔了。
　　裴俦此人，其实是个十分容易满足的性子，他本身于钱权上没有多大的欲|念，除了爱饮茶，甚至吃食上都少有讲究。
　　前世若不是对中兴大渊的执念太重，也不会一路过关斩将，坐到了首辅的位置。
　　重来一世，他终于能为自己而活了。
　　裴俦收起卷轴，在这寒凉的冬日里，春风满面地走着。
　　礼部进门处种了两颗柏树，四季常青，是寇衍刚任礼部尚书那一年，裴俦亲手栽下的，在这冬日里依旧青翠，裴俦抬头望了望，眼前蓦然显出那日培土浇水的情形，不禁笑弯了眼。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裴俦一低头，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跨了进来。
　　裴俦想起袖子里的联名书，心中欢喜，想要同老友分享这大喜事，一步并作两步地冲那人跑过去。
　　“仲文！告诉你件大好事！我……”
　　死一般的沉寂。
　　裴俦扬起的笑容戛然而止。
　　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裴俦想，那一定是我的脑子。
　　趁着寇衍似被雷劈了般僵在那里，裴俦以手捂面说了声告辞，飞速遁走了。
　　裴俦这日夜里睡得很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那日身死的画面，连骨肉拉扯的痛觉都清晰可闻，一会儿是裴小山被踢进了国子监后山废弃的猎物坑里，惊惶不已却无可奈何。
　　有时是在内阁只身舌战群儒的日常，有时是在漆黑的夜里捧读《策论》。
　　下一刻眼前却浮现出一个少年模糊的身影，看不清楚面容。裴俦似乎正发着高烧，浑身热得难受，少年的手在他额头、脸颊上一一抚过，冰冰凉凉的十分舒服。他不由自主地抓住那手，脸贴了上去，便暂时得到些慰藉。
　　少年想将手抽走，不想裴俦生着病，劲儿却不小，竟然没抽动，反而将人拉得更贴近了些。
　　少年的下巴正对着他鼻尖，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有可无。
　　这人僵成了一块木头，连呼吸都有些不稳了。
　　他轻声唤道：“裴景略。”
　　裴俦烧糊涂了，稀里糊涂地想，嗯，既然知道他表字，应当是个熟人，不是什么坏人。
　　“裴景略，”少年轻轻地笑了，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头往下低了低，往那无意识张开的双唇印了上去。
　　裴俦惊醒，一骨碌坐了起来。
　　太可怕了，回忆往昔和翻看裴小山的记忆也就罢了，怎么还做起了春梦！对方还是个半大的少年郎！
　　裴俦暗骂自己下流无耻，赶紧喝了口冷茶定定神。
　　他也不敢再睡下了，怕一闭上眼，那少年郎指不定会把他怎么着。
　　于是，寒冷的冬夜里，裴郎中裹着被子看了一晚上《春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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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仲文
　　邯京迎来第一场雪的时候，裴俦的调任文书下来了，定在冬月初三，离现在一月有余。
　　裴俦拿着那文书看了好久，又宝贝似的收了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连抓到曹子华闯祸时，都觉得这张惊慌失措的圆脸实在蠢得可爱。
　　张衡水见了这幅情形，哭笑不得，喜忧参半。
　　此时，户部。
　　寇衍从上月末起便忙得脚不沾地。
　　桌案上的案卷垒成了小山，把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主事们往主位望去，只能看见寇衍紧皱的一双眉毛。
　　和其他一眼就能看出熬了大夜的官吏们不同，寇衍一双眼睛十分明亮，面上并无多少疲惫之色，除了鬓边飞了几缕乱发，看上去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寇尚书。
　　主事们见了都纷纷敬仰不已。
　　赵岭刚从礼部回来，甫一进门，一个小主事端着一垒册子疾步进来，差点没把他给撞翻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我这，这堆文书有些急，急需尚书大人批阅！我我我……”
　　赵岭无奈地抓住他双肩，手上使力，将这舌头都捋不直的主事转了个方向。
　　“还不快呈给尚书大人？”
　　“哦哦哦！”
　　赵岭眼睁睁看着寇衍被文书案卷淹没，这下整张脸都看不见了。他叹了口气，略微思索一番，出了门。
　　寇衍是被一阵茶叶的清香唤醒的。
　　彼时他终于能歇口气，便枕在案上趴了会儿。
　　寇衍一抬头，案上多了杯清茶，他重重地嗅了一口，端起饮尽了，这才终于找了回了些生气。
　　“方山银毫，哪儿来的？”
　　赵岭正在替他整理桌上的卷宗，道：“礼部张大人前些日子送的，我记得大人似乎好这一口。”
　　寇衍不语。
　　他于茶之一道上并不精通，只是与那人厮混久了，早也喝晚也喝，时间久了，便也只习惯饮这一味了。
　　“张尚书不是只爱饮那雨前龙井？”
　　“哦？”赵岭诧异偏头，笑道：“大人倒是好记性，这方山银毫，是他那宝贝学生所赠，他又转赠于我的。”
　　寇衍蓦然想起昨日黄昏柏门下，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称谓，自顾自地拿起茶壶又斟了一杯。
　　第二杯茶下肚，寇衍揉揉手腕，起身站了起来。
　　“快未时了，今日的文书我已批阅了大半，剩下的你代我拿主意便是。我得去大理寺一趟，晚些回来。”
　　赵岭一句“是”才出口，寇衍已经迈出了大门。
　　赵岭看在眼里，也只能无声喟叹。
　　寇衍到时，大理寺门前有些热闹。
　　石狮子前停了辆刑车，漆舆正遣人将案犯带下来，那案犯一身囚服，须发凌乱，垂着头，面目埋在乱发里，叫人看不真切。
　　寇衍看这人手上脚上都带了刑枷，犯的案子看来不小。
　　打量了这犯人片刻，寇衍目光又被那一抹素白吸引了过去。
　　冬日渐寒，文武百官都早早穿上了朝廷制的冬衣，漆舆也不例外，一身白裘圆领袍，领子处缀了圈白毛，天气冷，许是在外面站久了，嘴唇都有些发紫，显得一张脸更苍白了。
　　漆舆侧头交代事情时，寇衍望见了他发红的鼻尖。
　　大理寺卿站得十分笔直条顺，一头墨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往下是隐在白毛领子中的后颈，还有那精瘦的腰。
　　姑娘家的腰都没这么细吧？
　　看起来瘦弱得紧，不知道握起来是什么感觉。
　　寇衍这厢还在胡思乱想，那厢却变故骤生。
　　那沉默的刑犯行至漆舆身旁时，乍然暴起，将刑枷高高举起，对着漆舆的脑袋就要当头砸下。
　　大理寺在刑具制作上怎敢偷工减料，这副刑枷用精铁所制的刑枷砸下去，大理寺卿的头上势必要多个洞了。
　　漆舆反应过来飞速地后退，但这濒临绝境之人，其蓄力一击往往带着超出常理的力道。
　　漆舆闪避不及，眼看就要与那几块利物来个亲密接触。
　　下一瞬只觉得腰间一紧，被人拦腰抱着跳出了几步，耳边同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寇衍用手臂替他挡下了那攻势，又一脚将人踢翻了。
　　“大理寺平时就是这么做事的？你们大人脑袋差点让人开了瓢，全都聋了瞎了吗！”
　　大理寺众人噤若寒蝉。
　　寇衍身量比漆舆高了半个头，说这话时下颌几乎贴着他面颊，漆舆右耳都被震得发麻。
　　大理寺少卿从庭内匆匆跑出来，见了这幅情形，厉声呵斥众人赶紧将犯人收押进去，又向寇衍连连点头哈腰致谢。
　　少卿目光在横在漆舆腰间的那只手上掠过，吸了口气，咬咬牙，十分和善地微笑道：“寇尚书，现在可以，放开我家大人了。”
　　寇衍：“……”
　　漆舆咳了咳，站正后端端正正地回礼致谢：“事发突然，让您见笑了，此番多谢尚书大人。”
　　寇衍一只手背在身后，只觉得手上的触觉久久不散，他细细回味着，闻言也不看人，高深莫测地回了句：“不谢。”
　　少卿愈发觉得牙根痒痒。
　　“寇大人是为了首辅的案子来的吧，请随下官入内廷，近来有些新的线索，可予大人一观。”
　　“好。”
　　寇衍在堂上等了一会儿，一盏茶凉，漆舆方才现身。
　　寇衍眼睛往他袖口处扫了扫，停住不动了。
　　漆舆随着他目光向下望去，才发现两边袖口处带了些血迹，想来是刚刚审犯人时不慎溅上的。
　　漆舆笑了，道：“是下官疏忽了，脏了大人的眼，请勿见怪。”
　　说罢解了护腕，唤人打了盆水来清洗。
　　寇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动作，不说话，也没有笑。
　　漆舆净手后，坐在了下首第三个位置上。
　　寇衍瞧着他，悠悠道：“坐得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身上血腥味重，不好闻。”
　　说罢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打开了，一抬头，寇衍已经坐在了他面前。
　　漆舆有些无奈，顿了顿，将盒子转了个方向，将里头的东西拿给寇衍看。
　　一支失了箭镞的箭，一张碎布，一页白纸。
　　漆舆拿起那支断箭看了看，递给寇衍。
　　“这支断箭没有箭镞，连箭尾处的印记都被刮去，目的很明显，就是防止有人查出其出处。”
　　“材质呢？”
　　“就是寻常的檍木，军中弓箭多用柘木而制，檍木、柞树次之，这支箭实在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而且邯京中军械自有取用制度，下官亲自去兵部武库司核验过，弓箭进出调用的记录都对得上，这批刺客所用弓箭应不是出自兵部。”
　　寇衍目光扫向另外两样证物。
　　“这是从太师府侍从身上撕下的衣物，上面的脚印疑似刺客所留。”
　　寇衍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漆舆笑了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管刑狱的，经验多了，自有断案的一套方法，大理寺有位老仵作，验尸断案无数，多年以来不知帮着破了多少案子。”
　　“这位仵作有个绝活，能从脚印分析出这人大致的身形体重，以及一些素日习性，从而找出这人行踪。”
　　寇衍微微睁大了眼。
　　“从踩踏的力度来看，这人必定身材魁梧。当然，既是刺客，武艺自然不俗。重要的是，留下这脚印的人大致身长七尺八寸，身量极高，邯京之中……”漆舆说到此处顿了顿，看了寇衍脸色，又继续道：“……少有这般高大的男子，按这个方向查下去，只有几位是符合此特征的。”
　　寇衍又看向那页白纸，挑了挑眉。
　　“这是下官日前收到的一封检举信，信中言辞凿凿地控诉明威将军就是当日太师府前的主谋，但却没有任何实质性证物，从其笔迹来看，也无甚特别，下官只能留中，待寻到更多证据再一同呈上。”
　　寇衍眨眨眼，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你信吗？”
　　“什么？”
　　“你相信是秦焱杀了裴景略吗？”
　　这般直称一朝总督姓名，实为僭越。
　　漆舆闻言只是垂了眼，淡淡道：“下官只相信摆到眼前的证据。”
　　寇衍笑了，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漆舆也不赶人，默默将那些证物放回盒子里。
　　寇衍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倏忽泛上些痛色。
　　他听着身侧那人淅淅索索的动作，轻飘飘地道：“世上之事千奇百怪，你说，人死之后有可能在另一人身上活过来吗？”
　　漆舆皱起了眉，道：“大人说的是，借尸还魂？”
　　寇衍哈哈笑了一下，道“你就当我魔怔了在胡说八道吧。今日烦扰漆大人了，寇某户部还有事，先告辞了。”
　　“您客气了，下官送您。”
　　此时，一张与方才漆舆手中那封一模一样的检举信，正躺在定国公府明威将军的案头上。
　　秦十六站在一旁，神情激动，看起来十分愤慨。
　　“小人！保家卫国的时候巴不得将军挡在所有人前面，出了事就啥屎盆子都往咱们头上扣！呸，不要脸！让我知道这小人是谁，一定把他捆了暴打一顿然后游街示众！”
　　秦四难得地没出声教育他。
　　他望着主座上的人，想了想，道：“主子，这信纸并无甚特殊，笔迹也写得随便，是以属下调换出来时，大理寺也没察觉不对，怕是查不出什么。”
　　“那就不查了，盼着我死的人不在少数，不差这一个两个。”
　　这话听起来难免有些自暴自弃，秦四和秦十六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秦焱挥手让他们下去，他双肘撑在案上，将额头埋在掌间，似乎很疲惫。
　　秦四使了个眼色让秦十六出去，自己却没动。
　　秦焱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还有什么事？”
　　“主子，您先前吩咐不必跟裴小山这条线了，但属下自作主张让十六多跟了几天。”
　　见秦焱没有斥责，秦四继续道：“十六查到这位裴郎中日前已经申请外调，礼部尚书张衡水与户部右侍郎赵岭联名作保，他的调令文书已经下来了，下月初三调往……”
　　“蜀中剑门。”
　　秦焱霍然抬首。
　　作者有话要说：
　　注：大渊朝的一尺按现代的24.2cm来算，考据出自三国时期度量衡。


第8章 学子
　　剑门知府已逾花甲，即将告老还乡。
　　裴俦在宿州与剑门两地之间犹豫良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剑门。
　　来处即是归处。
　　这日张衡水要往国子监一趟，也叫上了裴俦。
　　国子监现任祭酒名叫谢铭，出身邯京五大世家之一的谢家，只是这谢铭乃是庶出，素来不受宗族重视，喜研书文，是个十足十的书呆子。
　　此人文章作得漂亮，深得景丰帝喜爱，奈何出身不好。
　　那一年春闱后，景丰帝将谢铭的文章看了一遍又一遍，连声慨叹，他是个爱才之人，终究舍不得明珠蒙尘。
　　于是他问道：“依裴卿之见，这谢家三郎适合担个什么位置？”
　　“微臣前几日路过国子监，见那门前槐花开得正盛，只是无人欣赏，实在可惜。”
　　“哈哈哈哈，那朕便赐一位祭酒前去，与众学子共赏韶光。”
　　“学子们幸甚。”
　　裴俦掀开马车帘子，展目望去，国子监里的槐花已然谢尽了。
　　他下了马，又仔细搀扶着张衡水落地，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国子监大门。
　　周围安静地出奇，裴俦四下打量，颇觉怪异。
　　这个时辰，怎么连学子们的读书声都听不见？
　　他记得那日赴清谈会，被人抱着“路过”这附近时还能听见嘈杂声，他那时身不由己没有过多停留，只是勉强听清了大致是两派人在吵架。
　　吵架的核心嘛，还是他裴首辅。
　　国子监的监生们大致分为三种：一为“荫监生”，指的便是出身世家的卿大夫子弟；二为地方官学选拔入监的官员，多为微末小官或出身寒门；三为友好邦国而来的“留学生”，多来自于南洋、扶桑。
　　此外，监生的选拔另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捐监”，挂名监生，只要交足银子，就能在国子监挂名学习，算是监生。这类学子往往排名最末，浑浑噩噩四年之后，走上家族安排的位置，仕途通达。
　　此举难免有“买官”之嫌，只是世家权势滔天，沉疴已久，景丰帝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前世的裴俦更不能在此事上多言。
　　“奇了，这国子监怎么一个人都瞧不见。”张衡水说着加快了脚步。
　　前方墙角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裴俦眼尖，几步跑过去将人逮了。
　　张衡水看着裴俦风一般掠了过去，眼神复杂。
　　那人后领被裴俦揪在手里，使劲挣了挣，没挣开。
　　他扫了一眼裴俦身上的青袍，刚想松口气，转头就与一身绯袍的张衡水对上了视线。
　　这一番动作被裴俦看在眼里，腹诽道这还是个看人下菜碟的。
　　随即见他偃旗息鼓，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模样，又觉得有趣得紧。
　　“你是国子监的学子？这个时候不去学堂听先生讲课，瞎跑什么呢？”
　　“没……没课……没讲……没……没先生！”
　　得，还是个结巴的学子。
　　“没先生？什么意思？”
　　张衡水也走近了，听到这没头没脑的话，皱起了眉头。
　　“关……他们都……关……关起来了！”
　　“先生也、不授课……就在、在门口、守、守着……”
　　裴俦与张衡水对视一眼，心下有了些计较。
　　“关哪儿了？”
　　他改为抓着这人手腕，与张衡水往前走。
　　“辩、辩文馆。”
　　辩文馆是国子监平日里组织比试经略书艺的地方，嗯，倒是装得下这么多人。
　　“你叫什么？”
　　“周、周葛。”这学子偏头打量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大人若是、觉得叫不出口，老师亦给我取了表字，字……”
　　后面几个字声若蚊蝇，裴俦没听清，刚想叫他重说一遍，便听张衡水喊了他一声。
　　裴俦顺着张衡水的目光看去，就见平日里热闹非凡的辩文馆大门紧闭，门前置了张桌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案前坐了个人，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写着些什么。
　　待走得近了，裴俦才看清，这人是在临摹一副字帖。
　　他似乎沉浸其中，连三人走近了都没发觉。
　　裴俦扫了一眼那副字帖，神色古怪。
　　《山川赋》，是他早年做左佥都御使时，随都御史去地方上考察，船行大江之上，彼时的少年一腔豪情放肆直抒，便有了这篇《山川赋》。
　　现在看来，尽是些抒发豪情壮志的中二言论。
　　要若不是张衡水在场，裴俦简直想掩面遁逃了。
　　他心中连连叫苦，面上倒是丝毫不显，裴俦清了清嗓子，正想叫醒这位先生。
　　“老、老师？”
　　那人停了笔，却没有抬头，拿起那页宣纸吹了吹，晾至一旁，又展开一张新的。
　　“万钧来了，什么事？”
　　那周葛霎时一张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
　　裴俦莞尔。
　　“老师，有、有客至。”
　　“谢祭酒，叨扰了。”张衡水率先开了口。
　　谢铭惊了惊，仓促起身见礼。
　　“张大人恕罪，下官、下官，唉，您知道的，下官一碰到这些个东西，便不知道今夕何夕了，大人您千万别见怪。”
　　张衡水笑笑，又宽慰了他几句。
　　谢铭招呼着周葛请张衡水一行人去茶室，身后那紧闭的门内骤然传来重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倒地，夹杂着争吵声。
　　谢铭沉了脸，又硬挤出几分笑容，朝张衡水道：“让大人见笑了，还请快快移步茶室吧。”
　　张衡水没有动，他在看裴俦。
　　自首辅死后，他这学生性情大变，说话做事有了自己的主意，二人一同行事时，他便习惯性看看裴俦会怎么做。
　　这种微妙的变化来得突然，但又似乎顺理成章。
　　裴俦离门最近，凝神听了一会儿里头的动静，扬起一张笑脸：“谢祭酒将这些闹事的学子关至一处，护得住他们一时，还能护得住一世吗？”
　　谢铭有些吃惊，他只当身后这人是张衡水的随行，便没多注意，他闻声仔细打量这人，看到那张与先首辅相似的面容，怔了怔。
　　他试探着叫道：“小裴大人？”
　　“下官裴小山，见过谢祭酒。”
　　谢铭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做了国子监的祭酒，便是天下学子的老师，他出身不好，官职不高，在朝堂之上也没什么发言权，眼看这些个心高气傲的学子们叫嚣着要去宫门前长跪，求景丰帝惩治杀害先首辅的凶手。
　　那能去吗？那是要命的大事！
　　他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把人都关起来，能护一时是一时。
　　此时听了裴俦的话，谢铭也沉默了。
　　“一味逃避不是良久之策，祭酒这群学生今日能砸了辩文馆，明日怕是要砸了整个国子监。”
　　这是玩笑话，谢铭却听得心中发苦。
　　张衡水拍了拍他肩膀，道：“自章，我们不如进去，听听他们想说些什么？”
　　踌躇片刻，谢铭去开了辩文馆大门。
　　四人沿着台阶而下时，裴俦注意到，谢铭走路的姿势不太正常，似乎右腿有些跛？
　　周葛小心地搀着他，望了望谢铭右腿，默默地红了眼。
　　裴俦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辩文馆实是一处辩论的好地方，馆内为环形制式，从外至里，从高至低俱设了坐榻，环形的中心位置，琴、棋、书、墨一应俱全。
　　方才被踢翻的，正是其中一方桌案，笔墨纸砚散了一地，一片狼藉。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为一个死人犯傻不值当’？他有名有姓，那是先首辅大人！你枉为卿大夫！”
　　“还有你们！”这人红着眼，浑身气到发抖，声音却振聋发聩，道：“你们别忘了，若不是先首辅，你们连国子监的大门都进不了，现在却躲在这些望族子弟后面作壁上观，尔等不配享朝廷俸禄，更不配称天子门生！”
　　被他揪住衣领的那个人也怒了，他道：“所以呢？证据呢？就因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你就能给一名一品武官定罪？真是可笑至极！”
　　“人证物证早已上呈大理寺，漆舆按下不动，你们不知为何吗！还不是那秦家一手遮天，漆舆他动不了！我等这才去宫门前请愿，求今上明察！”
　　这人虽怒气上头，脑子倒很清晰。
　　他对面那人不为所动，淡淡道：“枉费心机，你这是拉着所有同窗给你陪葬。”
　　“你！”
　　谢铭皱紧了眉头，倏然高声道：“够了！”
　　那名学子放开手中人，整理了衣襟，方才随着众学子行了弟子礼。
　　众学子齐声道：“见过祭酒。”
　　谢铭将张衡水请上前，道：“这位是礼部张尚书张大人。”
　　“见过尚书大人。”
　　张衡水曾为国子监司业，桃李满天下，国子监中不少博士助教都是他的学生，是以他常在国子监出现，众人倒也不以为奇。
　　谢铭将张衡水引到主座上，回身盯着那两人。
　　“石虎臣，梅映宵，上前来。”
　　谢铭叫的是方才起了冲突的两位学子，分别来自五大世家中的石家与梅家。
　　裴俦两手揣在袖子里，静静观摩。
　　这两位后台够硬啊，谁死都轮不到他们死，自然无所畏惧。
　　二人衣衫上都沾了墨，形容凌乱，站得倒是笔直，不卑不亢。
　　“你们将这辩文馆当作什么地方？武夫的跑马场吗？说动手便动手，我平时就是这么教导你们的？”
　　二人不语。
　　谢铭继续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你们闹成这样，先首辅泉下有知，也会不得安息。”
　　石虎臣梗着脖子，道：“学生只是想求个公道。”
　　“孩子话！”谢铭猛一振衣袖，道：“是非公道自有大理寺、刑部去管，干你一个学子何事？”
　　碍着张衡水在场不好发作，他深吸了一口气，略微平复下心情，道：“我若是遂了你们心意，真让你们联合着跪到宫门前请愿，明日悬于你们头顶的便不是戒尺，而是钢刀！”
　　石虎臣红了眼，道：“学生知道祭酒是为了我们好，学生只是，只是……。”
　　梅映宵悠悠道：“你只是没出到风头不甘心罢了。”
　　石虎臣立刻怒气横生，道：“梅映宵，你再说一遍！”
　　谢铭道：“怎么，当着张尚书和我的面，你们还要动手不成？”
　　梅映宵立刻道：“学生不敢。”
　　裴俦看戏看得欢喜，瞧石虎臣这周身的气度，在家中的地位怕是只高不低。
　　当今内阁次辅名为石公平，世家中的世家，从前明里暗里总是与裴俦对着干，给他添过不少乱子。
　　这石虎臣，倒不像他。
　　“总之，先首辅的案子自有人去查，你们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莫在此事上再生龃龉。”
　　二人没应声。
　　梅映宵先上前一步，将谢铭扶到案边坐下，他才终于不用因为要支撑师长的威严，拄着条伤腿站在那里。
　　坐下时，谢铭颇为欣慰地拍了拍梅映宵的手。
　　石虎臣却是个不省心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此时趁大家放松警惕了，竟闷头往出口奔去。
　　裴俦想拦上一拦，却有一道人影比他更快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出自唐代诗人杜甫作品“三吏三别”之一的《石壕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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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小山
　　“哎呦！”
　　那石虎臣一下子撞上周葛，两人都跌坐在地上。
　　“小结巴，你敢拦我！”石虎臣立刻爬起来，神情恐怖，像是要吃人。
　　“祭酒说了，你不能出去。”他这会儿倒是不结巴了。
　　“闪开！”石虎臣把人往地上一掼，就要离开。
　　裴俦已经闪身而至，一伸手捏住了他胳膊。
　　他笑得十分和气，道：“石公子，还是听谢祭酒的话，不要惹事哦。”
　　石虎臣使劲挣了挣，那抓住他的手纹丝不动。
　　他大吼道：“干卿何事！”
　　裴俦笑意愈深，道：“不巧，您要为之请命的裴俦裴首辅，正是先表叔。”
　　石虎臣这才把目光转到他脸上，愣住了。
　　“让小裴大人见笑了，”谢铭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无声地堵住了路，又冲石虎臣道：“我一个瘸子是拦不住你的，你要是想过去，请便吧。”
　　石虎臣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少顷，又狠狠瞪了一眼周葛，愤愤道：“都怪你！要不是你半夜跑去后山！祭酒怎会为找你摔断了腿！”
　　裴俦了然，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谢铭喝道：“石虎臣！”
　　“我就是见不得他那副软弱模样！做戏给谁看呢？自裴首辅推行政令，寒门子弟亦能凭真才实学入国子监，大家同为天子门生，同吃同住，我们可曾有半点瞧不起他！”
　　“可他呢？一年多以来大大小小惹了多少事！哪一回不是祭酒给他收拾的烂摊子？这种废物留着做什么！”
　　“啪。”
　　辩文馆内顿时静得可怕。
　　裴俦盯着石虎臣被打偏过去的侧脸，也有些怔愣。
　　谢铭一巴掌下去，自己先红了眼眶。
　　他努力稳住声音，道：“竖子……咆哮辩文馆，罚抄录礼则三百遍，关静室七日。”
　　半晌，石虎臣脸埋在阴影里，无声地笑笑，双手举到身前，恭恭敬敬行了礼，跟着掌罚的助教离开了。
　　谢铭再维持不住什么师长威严，颓然倒下去，眼看就要坐在地上，梅映宵和周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又把人扶回座上。
　　众学子一拥而上。
　　谢铭神色颓败，周围人说的话他充耳不闻，只低头望着发抖的右手，怔怔不言。
　　裴俦见状，望向张衡水，见对方点了点头，他便挤了上去，附在谢铭耳边说道：“祭酒不妨让我试试，说不定能劝石公子回心转意呢。”
　　谢铭瞧了他一眼，伸手示意最近的一个助教过来，耳语几句，裴俦便跟着那助教去了。
　　静室陈设十分简单，一副桌椅，一张硬榻。
　　石虎臣挨了一巴掌，心中有气，裴俦走进静室时，他正在榻上坐着，只拿一个背影对着裴俦，一声不吭。
　　“石公子好啊。”
　　石虎臣充耳不闻。
　　裴俦状似好奇地打量起四周来，惊叹道：“这静室可比关我那会儿环境好多了啊！”
　　石虎臣微微侧目。
　　“你也被关过？”
　　“关过！”裴俦将那椅子一把拖至榻边，神情夸张，道：“我那会儿犯的事不比你少！我的老师你认识的，喏，现在的尚书大人，尚书大人看起来脾气好，那时候可罚我抄了不少书呢！”
　　此时正在与谢铭议事的张衡水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谢铭见状，让一旁的助教再添了些炭，又将炉上煨热的茶斟了一盏，呈给张衡水。
　　石家家大业大，自然对礼部郎中这种小官没多少敬畏之心。
　　石虎臣哼了一声，道：“你一个微末学子，能犯什么事？”
　　谁都知道裴小山不过一七品地方官之子，长到十三岁时父母皆亡，在亲戚屋檐下过上几年后，是张衡水去地方上办差，将人捡了回来，授以诗书，后来才考进的国子监。
　　且那时的张衡水也不过一从四品司业，算不上多大的后台，无家世无背景无人脉，裴小山哪儿敢去招惹别人？
　　“你是不是在想，我无权无势，能惹出什么麻烦事？”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我安分守己，就能在老师的庇护下平安入仕，从此平步青云？”
　　石虎臣用眼神回答了他：难道不是？
　　裴俦笑了，他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道：“不是这样的。”
　　石虎臣听出他话中的颓然之意，终于转过身来，坐正了认真听着。
　　“我那时不过一井底之蛙，不知天外有天，入了这人杰汇聚的国子监，才知从前学的东西不过是九牛一毛，于经略策论上更是一窍不通，连续两年莅试，都为学子中最末者。”
　　“彼时国子监还不似现在这般，世家与寒门的壁垒还未被打破。我是光明正大考进的国子监，但依旧不少人在背地里传我是凭着老师的关系被硬塞进来的，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后来这群人甚至口不择言到了我老师眼前。”
　　“旁人可以辱我，但绝不可辱我师。那日从老师处出来，我便找到那群人打了一架。”说到此处裴俦笑出了声，道：“现在想来哪是什么打架,分明是我被他们揍！”
　　石虎臣狠狠道：“我要是在场，绝对把他们全揍趴下。”
　　裴俦哈哈大笑，又继续道：“自那次后，这群望族子弟们隔三差五就给我找麻烦。有一年陛下莅临国子监，他们使计谋让我在御前出丑，幸得先首辅求情，我才得以保全性命。”
　　“我在下大雪的时候掉进过湖里，在比赛射艺之时被当作过活箭靶，更有一次他们强行拖着我溜进刑部大狱，我被那些刑具吓得拔腿就要跑，他们却哈哈大笑，拿了块烙铁往我身上烙，我背上现在都还有块好不了的疤痕，会跟我一辈子。”
　　这已经不是恶毒可以形容了，简直是……丧心病狂。
　　石虎臣望着裴俦脸上带笑，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石公子，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于我。”裴俦坐正了，注视着他眼睛，道：“今日的周葛便是往日的我，你扪心自问，倘若和周葛易地而处，你能做得比他更好吗？”
　　“那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若不是麻烦主动找上他，他为何要给谢祭酒找罪受？”
　　“我、他、他们没……”
　　“你没看到他们欺负周葛，因为在你和梅映宵眼皮子底下没人敢造次，你看不见的时候呢？”
　　石虎臣不说话了。
　　“咱们再说回先首辅。”
　　见裴俦收起了那副散漫之色，神情肃穆，石虎臣顿时正了神色。
　　“我近来常在大理寺走动，大理寺卿漆舆你认识吧？今日你在辩文馆说的我都听见了，那些证据我也都见过，确实不足以将谁定罪，光凭着这些，可不能妄断一人生死。且那漆舆是个不畏强权的性子，拿人只看证据，没有根据的事从来不做。”
　　未等石虎臣反驳，裴俦又道：“我知你们不忿裴首辅一朝惨死，想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劳你细想一下，裴首辅一辈子兢兢业业，求的是什么呢？他求的是中兴大渊，山河安宁，而不是囿于一党一派之间无休无止的争斗。裴首辅已然仙去，你们这些学子才是大渊的未来，你们要做的难道不是继承他的遗志，文心治世，辅佐圣上稳固朝纲吗？”
　　“再者，与你一同的也有不少寒门学子吧？你和那些世家子弟们自然不怕，若是真闹到了御前，可再没一个裴首辅出来给他们求情了，这些寒门的命就不是命吗？”
　　“我，我不是想让他们去送死，我不是……”石虎臣被他说得低下了脑袋，抱头低吟。
　　裴俦一番劝诫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石虎臣忙着哀痛，也没多想他话中的漏洞。
　　“我话已至此，您自个儿想想吧。好好抄书，我先告辞了。”
　　那日之后，裴俦偶从张衡水口中得知国子监近况，都是连声称好，石梅二人不再势同水火，也不再提宫门请愿之事。
　　那周氏小子似乎也没有从前那般唯唯诺诺，张衡水有次见他与石虎臣在一处，似乎是石虎臣将殴打他的人教训一通之后，又揪着周葛的耳朵，不耐烦地说着怂什么下次直接上。
　　张衡水心下大慰，并好奇问他那日究竟同石虎臣说了什么，裴俦但笑不语。
　　邯京的雪越下越大，冻得人缩手缩脚，裴俦习惯性穿了好几层中袜，脚踝处还用特制的羊绒护了起来。
　　他前世双脚脚踝处受过伤，每逢寒冬腊月总刺骨地疼，重生后倒是不疼了，这习惯却改不了了。
　　十月十五这日，正是下元节，下元节，就是水官解厄旸谷帝君解厄之辰，俗谓是日，水官根据考察，录奏天廷，为人解厄。
　　下元节前后，道观连做几日法会，民间则祭祀亡灵，并祈求下元水官排忧解难。大渊自前朝开始，就有是日禁屠及延缓死刑执行日期的规定。
　　且近年来景丰帝愈发沉迷求仙问道，今年的下元节，广邀各地观主，更将城东皇极观的观主请至宫中，大肆庆祝，礼部负责仪制排场，又开始忙碌起来，裴俦职责所在，有公事需要去户部找人交接。
　　他近日运气似乎不太好，刚进户部大门便碰上了寇衍。
　　裴俦心中叫苦连天，面上却没显露一分，行了个礼，道：“见过寇大人。”
　　寇衍盯着他瞧了好一阵，才问道：“小裴大人那日为何称我表字？我们从前见过吗？”
　　裴俦后脑勺在冒汗。
　　其他人他都可以蒙混过去，只这寇仲文，他前世的死党兼下属，他的一言一行这人再熟悉不过，稍不注意便会露馅，是以他都会挑寇衍不在的时候才敢来户部。
　　那一日，是他太得意忘形了，脱身在望，内心大喜便松懈不少，恍一眼见到寇衍，还以为一切尚在昨日。
　　裴俦咬了咬舌尖，逼迫自己冷静，然后装出十分惊讶的样子看着寇衍：“寇大人莫不是听岔了？下官那日叫的是王准，只因寇大人那日未着官服，下官眼神不好，将您认做了礼部的主事王准。那日走得匆忙，还想着寻个机会向大人解释呢。”
　　寇衍神情看不出喜怒，他道：“是吗？”
　　“只怪下官眼拙，惊扰了大人，还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寇衍扫了一眼他手上的案卷，不咸不淡地道：“你是来找赵岭的？进去吧，切莫误了事。”
　　“下官告退。”
　　裴俦欢天喜地地走了。
　　寇衍却没有走。
　　他一直盯着裴俦的身影，直至看不见人了，又提起衣摆，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一步地跟了上去。
　　果然，在他方才视角看不到的地方，寇衍捕捉到了裴俦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容。
　　这笑容，实在是太熟悉了。
　　寇衍眯起眼睛，咬了咬后槽牙。
　　听岔了？
　　他自小习武，五感比常人更灵光，耳力更是出了名的好。
　　裴小山是吧，很好，很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下元节 [1]  ，中国传统节日，为农历十月十五，亦称“下元日”、“下元”。是中国民间传统节日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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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纠缠
　　下元节，宫中大宴，裴俦坐于末位，跟着上品官员们向景丰帝敬酒，说些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祝祷词。
　　久不曾出现过的秦焱竟也在席上，正坐在景丰帝右下位置。
　　他神色平静，自顾自地饮着酒，也不同旁人交谈，百官们想着近来四起的谣言，吃不准这人什么主意，互相使着眼色，暂时没什么动作。
　　酒过三巡，景丰帝兴趣正邯，拉了皇极观主就在席间论起了长生之道，大小官员们插不上话，便识趣地听曲吃酒，闲话家常去了。
　　裴俦久不饮酒，方才两杯酒下肚，觉得脸上有些燥热，寻了个由头向张衡水告假，出了宴会大厅。
　　寇衍自入席起便注意着这边，望着裴俦起身往殿门处去，微微皱起了眉。
　　有下官端了酒杯过来，道：“寇尚书，下官敬您一杯。”
　　寇衍收回视线，笑道：“请。”
　　下元宴设在元和殿，离御苑极近。
　　宫卫们多被召去护卫元和殿了，裴俦一路走进御苑，竟也没遇上几个宫人。
　　他脑子晕晕乎乎的，看路时觉得地面都在晃动，他烦躁地闭上双眼，甩了甩头。
　　耳边传来水流哗啦的声音，他循着水声而去，沿河而下，很快行至一处湖边。
　　湖边有一亭，借着月光，裴俦勉强看清了那亭匾，题的是“听澜”二字。
　　亭中置了桌椅卧榻，似乎还焚了香，帷幔朦胧之下，倒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他没去那亭子里，而是拨开一旁的草丛，沿坡而下，离那湖水更近了些。
　　邯京一日比一日寒冷，湖上结了一层冰，只是冰层不厚，裴俦站在岸边，低头就能瞧见那薄薄冰层之下暗流涌动，泛着些晶莹。
　　裴俦醉意未去，呆呆地望着湖面，混沌间想起些儿时的情景。
　　他初到大渊时，原身不过一十二岁稚子，已经是剑门远近闻名的神童，再过上几年便要考中举人，参加会试，从此远赴邯京，仕途通达。
　　裴家祖上也曾位列三公，只是朝代更迭，沧海桑田，至大渊朝时，裴俦的父亲不过是一八品县丞，是个知足常乐的性子，不求裴俦富贵显达，只求他一生平安顺遂。
　　剑门多是大山大水，父亲不上值时，常带他行走于山水田间，与农人们一同劳作，同商贩们讨价还价，并将所见所闻一一记录成札记。
　　裴俦那时并不知那札记有什么用，等他反应过来时，父母已因匪祸横死荒郊。
　　留他一人坎坎坷坷地长大，凭着些模糊的原书记忆，一路走进了邯京官场。
　　他记得，父亲远行的前一日，还在带着他下河捉鱼。
　　鱼儿在掌间奋力挣扎，往他身上溅了不少水花，父亲的爽朗笑声犹在耳侧。
　　噩耗骤临。
　　裴俦盯着那冰面，忽见水中一尾银鳞摇曳而过，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一步，正踩在冰层上。
　　“咔嚓。”
　　果不其然地一脚踩进了冰层里，裴俦下意识便往后撤，身子一歪，脸上不知蹭到了什么东西，摩擦间糊了他满脸。
　　裴俦狼狈地退回岸上，余光瞟到几根浑圆可爱的水蜡烛，正在随风飘扬。
　　裴俦抻起袖子擦脸。
　　这电光石火间的发生一切都被一人看在眼里。
　　秦焱近来心情不好，逢谁都不给好脸色，文武百官见了他都绕着走。
　　方才宴上他坐得离景丰帝最近，见刘宝融与那皇极观的神棍老儿越聊越起劲，净是些听不懂的求仙论道之言。
　　秦焱面无表情地埋头喝酒，心中不屑。
　　世上若真有那无所不能的神仙，怎不去解救黎民众生？
　　若是真有神仙……怎听不见他心中所想？
　　秦焱越喝越清醒，所幸搁了酒杯，向景丰帝告退，往殿外吹风去了。
　　他自儿时起，便整日来宫里撒泼打滚，闭着眼都能找着路出去。
　　景丰帝的御苑他十分熟悉，吹着寒风一路走到了听澜亭，便刚好撞见了方才那一幕。
　　秦焱借着假山的遮掩，站在阴影中，将“裴小山”这一番蠢举看在眼里，眸色深深。
　　那厢裴俦终于回了岸上，先打量了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撩起官袍下摆，褪了鞋袜，也露出了脚踝处绑的厚羊绒。
　　秦焱忽然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一脚踩得有些深，羊绒湿透了一半，裴俦将其摘下来拧干了收好，又穿上鞋袜，准备离开。
　　甫一回身，便撞进了一人的怀抱里。
　　他视线只到这人锁骨，天然的压迫感使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眼看又要一脚踩空，这人伸臂一捞，就把人捞了回来，腰贴着腰，紧紧地禁锢着。
　　裴俦几乎整张脸都贴在了这人胸膛上，动弹不得。
　　他正犹豫着如何脱身，这人却动了。
　　他扳着裴俦的下巴，往右边偏了偏，细细去瞧他左耳朵。
　　耳垂小巧白皙，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这人似乎不甘心，又将他脸扳正了，凑得更近些去瞧，还顺手把他脸上残留的绒毛给抹了个干净。
　　湖风毫不留情地吹过来，裴俦清醒了些，脸上的热渐渐去了。
　　他终于看清了这人眉眼。
　　秦鹤洲。
　　任这厮好一番捏扁搓圆，裴俦心头无名火起。
　　他狠力踩了秦焱一脚，趁他怔松之际，又横手以肘击向他下巴。
　　每一下都用了十足十的力道，二人的距离便成功拉了开来。
　　“秦将军又喝多了？这次又是将下官认作了何人？”
　　裴俦心里叫苦不迭，真是流年不利，这厮回回醉酒，回回都能被他给撞见。
　　秦焱没再动手动脚，只紧紧盯着他脸，道：“我没醉。”
　　也是，这厮酒量向来极好，几坛子下去都不带脸红的。
　　不对啊，那上次桃花源明显就不清醒。
　　裴俦思忖着秦焱话语的可信性，不答话。
　　秦焱将那三个字的名字在舌尖滚了滚，道：“礼部裴郎中，小裴大人？”
　　“不才，正是下官。”
　　秦焱又道：“你家乡在荆州，为何要自请远调剑门？”
　　裴俦却笑了，道：“将军不知？”
　　秦焱不言。
　　裴俦继续笑道：“先首辅是下官的表叔，这个将军知晓吧？”
　　秦焱眼睫颤了颤。
　　“先首辅曾同下官提起，他一生心系之事唯有两件，一是社稷安宁，二是亲友安康，他最遗憾的，是离开家乡之后，从没回去看过一次。”
　　秦焱忽然偏过头去。
　　“下官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父母亲人皆亡，相认不久的表叔也骤然离世，如今孑然一身，无意久居官场，只想回祖地去，为裴氏宗祠守灵，了此残生。”
　　“将军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问，赶紧问，你问了我就能编，问完了赶紧滚。
　　秦焱以手掩面，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裴俦微怔。
　　秦焱再不看他一眼，回身离开了听澜亭。
　　是夜，郎中府下人们皆睡下了，裴俦却还没睡。
　　院里没点灯，裴俦借着月色在院里练起了拳脚，一招一式虽力道不甚够，但胜在精巧。
　　裴小山生性节俭，郎中府加上他也总共只有四个人，裴俦重生后，将其他人的住处都迁去了一进院子里，自己搬到了最偏的一处屋子，就是想趁着夜深人静时，将前世的功夫重新拾起些。
　　近日忙于公务，他便有些懈怠了，不想竟遇上了那煞星。
　　受制于人的感觉确实不好过。
　　裴俦从花坛里捡了根树枝，握在掌间颠了颠，手腕转动，挽了个剑花，倏然一下刺出。
　　明明无风，前方那棵树上的枝叶却被震得颤了颤。
　　裴俦收回手，叹了口气。
　　他前世的武器是一柄软剑，名唤灵钧，除了寇衍几乎没人知晓。
　　那剑常年缠在他腰间，睡时便置于枕侧。照理说他一朝身死，大理寺着人为他敛尸时应当会将其收起来。
　　裴俦尸身下葬那日，他仔细查找过棺中，没找到。后他又悄悄摸进过太师府，翻遍了所有地方，俱无影踪。
　　那便只能是杀他的人将剑带走了。
　　可哪怕是一柄制作材料与工艺尚算精巧的剑，有贪图的必要吗？
　　裴俦再次拿起那根树枝，眸中带了些狠戾，身随意动，将一套剑法耍得宛如惊鸿。
　　星垂月落时，裴俦方洗漱歇了。
　　邯京城里大致分为东西南北四“坊”，其间又大大小小分了九十余个“市”，车马米粮多在西坊，买绫罗成衣就得去东坊，北坊靠近宫城，茶楼酒肆最多，至于南坊，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哪怕是天子脚下，也会有见不得光的地方。
　　这日邯京大雪簌簌，西坊十三市最里侧的铁匠铺刚开门，伙计打着哈欠拉了拉风箱，将炉中那一宿未灭的火吹得更旺了些。
　　檐上挂着的那“张大铁匠铺”的旌旗晃了晃，有人携了一身风雪，掀了帘子进来。
　　伙计抬头一望，脸红了红。
　　这人可真好看。
　　这好看的人对他扬起微笑，礼貌道：“劳驾，张老板在吗？”
　　张大仰面躺在摇椅上，手上拿了个赤色茶壶，对着壶嘴嗦了一口，上下打量着这玉面锦衣的贵公子。
　　“买剑，您应当去南市啊！皇城脚下禁止私铸兵器，我们这小小的铁匠铺，赚不了这个钱！”
　　裴俦闻言，笑看向一旁的小伙计。
　　张大冲那小伙计使了个眼色，后者识趣的出去了。
　　裴俦摸出两枚银锭置于桌上，又走近些，附耳对张大说了句什么，那张大脸色骤变，坐直了身子，盯着裴俦，神情惊疑不定。
　　裴俦淡淡道：“张老板不用紧张，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同你做笔买卖。”
　　半晌，张大将那银锭收了起来。
　　“五日，五日后来取。”
　　“好。”
　　“等等，”张大敛起一双眸子，道：“小老儿记性不大好，总觉着似乎见过公子？”
　　裴俦笑得和善，道：“在下今日是第一次来。”
　　张大也笑了，道：“公子慢走。”
　　出了西坊，裴俦又在东坊成衣铺里买了顶帷帽，掩了面，往南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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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纷乱
　　裴俦到南门时，正逢一列巡逻的邯京卫迎面走来。
　　他疾步往旁撤了几步，躲到了一处巷子里，大半张脸掩在帷面后，只探出一双眼睛观察。
　　裴俦右前方靠墙处积了一堆草垛，草垛前坐了个半大的孩子，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睁着一双黑瞳望着他。
　　裴俦瞧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回街上。
　　邯京卫们终于离开了。
　　裴俦正要走出去。
　　那个孩子忽然道：“大哥哥，你要买什么？”
　　声音脆生生的，像是个女孩子。
　　裴俦顿了顿，回身在那女娃身前蹲下，眉眼弯弯，道：“你有什么？”
　　“嘿，这可多了去了！”那女娃蹦了起来，似卖艺般吆喝了起来，说道：“高门大户，市井风云，丝绦千缕，任君挑！”
　　裴俦回府时，日头已西斜了。
　　他叫来管事，吩咐不必送饭，也不要让人到后院来打扰他，径直进了书房。
　　裴俦在桌前坐定，从袖中摸出几张纸条，一一展开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了，细细瞧了起来。
　　“裴俦”既然已死，从前的情报网他也不敢再用，只好铤而走险去鱼龙混杂的南坊碰碰运气。
　　裴俦从那女娃手中买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说的是首辅被刺杀当日，有人亲见明威将军秦焱去过太师府，还将身亡的裴首辅抱了出来。
　　裴俦视线在那个“抱”字上顿了顿。
　　市井流言多传的是秦焱将他从轿子里拖了出来，这一字之差，意思可截然不同。
　　他想了一会儿，心道这提供消息的人讲话真是委婉。
　　这第二条，说的是太子刘奕自裴首辅身亡以来，紧闭东宫，谁也不见。
　　送饭的宫人偶见太子，见他形容枯槁，不是望着房里一株文竹发呆，便是在誊抄一副字帖，抄得入了魔，似乎是什么《清河论》。
　　景丰帝去东宫看太子时，看见他这幅颓丧模样，当即大怒，罚他闭门思过一月，倒正遂了他的意。
　　《清河论》是他前世的一篇“代表作”，无非是些河清海晏，百姓安宁的堆砌辞藻之作。
　　学子们推崇备至，连他这个皇家学生也不例外。
　　裴俦无声叹了叹，或许，他就不该将刘奕推上那个位置，害了自己，也害了这个学生。
　　裴俦又打开了第三张纸条。
　　宫城东边正在修建的玉皇殿日前死了个工头，听说是朝廷发的饷银不对，工头找到上官闹了一闹。不想下午上工时，这工头竟从那未修好的高墙上掉了下来，当场毙命。
　　裴俦看得皱起了眉。
　　这条消息语焉不详，却又包含了许多信息。
　　景丰帝将宫城东边方向的一大片林子推了，要在那之上修一座玉皇殿，准备明年请些道人进来，在宫中求仙论道。
　　这玉皇殿已经建了大半年了，因其工序繁复，景丰帝在工艺与用料上的要求又高，是以工时花费并不短。
　　玉皇殿由石公平亲自监工，这人本职是工部尚书，兼任内阁次辅。
　　玉皇殿的修建可是个肥差，石公平一遇到个小磕绊便上户部要拨款，景丰帝早已打过招呼，在玉皇殿的修建上不必省钱，寇衍心中不耻石公平这小人行径，却也无可奈何。
　　是以这厮自玉皇殿修建以来，明里暗里从中捞了不少油水。
　　既然从未少他们银钱，那工头的饷银怎会出问题？出了什么问题？数目不对？还是其他？
　　更不消说这人闹过之后便骤然毙命，这番掩盖事实的小人行径，无异于杀人灭口。
　　少发几个饷银至于杀人灭口吗？
　　这黑市上买来的消息终究不够详略，裴俦心中千头万绪，却理不出一条完整的线出来。
　　方才见他掏钱爽快，那女娃还附送了一条，裴俦打开一看：明威将军疑似看上先首辅的表侄，礼部郎中裴小山，想将其据为己有。
　　裴俦：“……”
　　果然便宜没好货。
　　裴俦将右手边烛台的灯罩取下，将几张纸条扔进去，一一焚尽。
　　他眼里跃动着火光，眸色沉沉。
　　归期渐近，裴俦不想在这之前再出什么岔子，他得保证自己能安然无恙地离开邯京。
　　至于什么太子、秦焱、石公平，甚至寇衍，以他现在这个身份，做什么也影响不了他们分毫，不如离得远些，彼此相安无事吧。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裴俦去前院唤人准备热水，沐浴后上了榻，又将脚踝处好好裹上了羊绒。
　　他儿时同裴芸芸去结冰的河面上玩，不慎踩进一处别人凿冰捕鱼的坑中，膝盖以下都淹进了水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兄妹俩当时离岸边太远了，裴芸芸哭着去找大人，等姨妈姨夫到时，裴俦趴在冰面上，浑身覆霜，已经冻晕了过去。
　　出院时，脚上其他地方都没毛病，独那脚踝处疼得厉害。
　　姨妈姨夫带着他去各个大医院都看过，全套检查不知做了多少遍，都查不出毛病，又去看了老中医，开了中药贴，敷了几个月都不见好，依旧受寒就刺骨地疼，疼到不能走路。
　　裴俦疼得脸色发白，趴在沙发上起不来的时候，还打笑说，他这就像女生的大姨妈，还专挑冷的时候来，简直痛死他了。
　　然后裴芸芸眼泪就豆子似的一串串地掉。
　　后来每到冬日，妹妹总会给他网购一大堆暖宝宝，隔三差五就叮嘱他贴着，有时候买得太多，整个冬天过完了都没贴完。
　　裴俦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眼角眉梢都带了些暖意。
　　他倏然想起前几日听澜亭前，秦焱那一番奇怪的行为。
　　他那时绝对是怀疑自己身份了。
　　秦焱似乎总望他左耳朵上瞧，他在瞧什么？
　　裴俦下意识捏了捏左耳，心道：没什么特别的啊？
　　想不出个缘由，他索性蒙头大睡，与周公约会去了。
　　下元节连办三日，邯京中处处可见青袍道人，宫内的个个仙风道骨，宫外的便有些不能看了。
　　裴俦有次经过茶楼，正见三两道人聚在一处，其中一位将左边衣袖撩起，露出半边臂膀，举起骰子盒在空中左右上下摇晃，口中振振有词。
　　他说的是：“太上台星，应变无停，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急急如律令，雷祖佑我，大！大！大！”
　　裴俦听得脚步一歪。
　　日前，孙一肖趁张衡水不在，来礼部蹭饭，也说在北坊红楼酒肆里看见不少青衣道人，很受姑娘们欢迎，被裴俦好一番追问他去见了哪位红粉知己，孙一肖饭都没吃完，就被臊得红着一张脸跑了路。
　　玉皇殿终于封了顶，这日难得是个艳阳天，景丰帝带领百官们，在皇极观主的一番做法下，举行了封顶仪式。
　　殿顶红绸被揭落下来，露出御笔亲写的三个烫金大字。
　　石公平站在队伍最前方，笑得谄媚，嘴上连连说着些长生飞升的恭维话，景丰帝听了喜笑颜开。
　　是时裴俦站在人群里，往玉皇殿的台阶上瞧了瞧，视线在第二阶上停住了。
　　这处地方颜色有些深，因与那大理石的原色很相近，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
　　裴俦却看出来了，那分明是历经无数次冲刷后，怎么也无法完全洗净的血迹。
　　看来那工头横死的消息不假，而这石公平也在努力掩盖这件事。
　　裴俦赶着宫门落锁的时辰出了宫。
　　他心里装着东西，脚下没留神，没走出多久便被什么东西绊了个大跟头。
　　裴俦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腰坐起来，定睛一看，绊他的原来是个大活人。
　　那人面朝下躺在地上，无声无息的。
　　裴俦惊了惊，这人不会死在这儿了吧？
　　他赶紧起身查看。
　　凑近了，裴俦便听见了这人的微弱的鼾声，以及那扑面而来的酒气。
　　他皱起鼻子，嫌弃地扇了扇，又看这人一身青袍，不知是哪个观的道长，喝多了幕天席地地就躺在了宫道上。
　　裴俦犹豫了一下，伸手将这人翻了个面儿。
　　见他乱发糊了一脸，又替他将遮脸的乱发撩开。
　　这一撩不要紧，裴俦望着那张脸，愣了愣。
　　大熟人。
　　这人道号不二，益州人士，三青山上三青观，正是他所在宫观，此人正是其间观主。
　　裴俦抿了抿嘴，开始后悔管这门闲事。
　　事已至此，又不能丢下他。
　　裴俦唤了几声，道：“道长？道长？”
　　不二没动静。
　　裴俦直接上了手，带了些劲道，拍了拍他脸，继续道：“道长！醒醒！”
　　不二狠狠地皱了一下脸，惺忪睁眼，脸皮微红，也不知是醉的还是被裴俦拍红的。
　　“道长，你睡错地方了，此处行人甚多，唯恐冲撞了您，还是快快回住处去吧？”
　　不二大声地打了个嗝，那酒味迎面而来，裴俦赶紧以袖覆面。
　　见他抬了抬脖子，哼哼唧唧，似乎想起来却起不来的模样，裴俦又将人扶了，帮他坐了起来，靠着身后的朱红宫墙。
　　不二睁开睡眼惺忪的眸子，只瞧了他一眼。
　　他再次打了个酒嗝，一掌猛拍在裴俦肩膀上，哈哈大笑，粗声粗气道：“裴首辅，多年不见，你怎么，嗝，越活越年轻了！”
　　裴俦简直无言以对。
　　“道长，你认错人了。”
　　他远远望着，似乎有几个青袍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心下大定，见不二似乎又睡了过去，摇着头离开了。
　　他没听见不二又打了个嗝，说了句话。
　　“裴首辅你忘了，我看人从来不用眼睛看的啊，嗝……”
　　作者有话要说：
　　不二：哼，在我面前披什么马甲，统统不管用！


第12章 小友
　　秦焱近日出府甚为频繁，往往清晨出门，夤夜方回。
　　守门的护卫觉着奇怪，也不敢多问，只得强打着精神，待将军回了府，才偷偷地打会儿盹。
　　这日秦焱回来时已近丑时，守卫中多了一人，是秦四。
　　对上秦焱询问的眼神，秦四道：“主子，国公爷有请。”
　　今夜无月，只有走廊里的些微灯火亮着，秦焱走得不疾不徐，侧脸在那灯火下渐隐渐显，带了些虚幻之感。
　　行至卧房，他一只脚还没踏进去，迎面便掷来一个茶盏。
　　秦焱眉毛都没动一下，头往右一偏，完美躲过。
　　屋内响起剧烈的咳嗽声。
　　秦焱掸了掸去左手袖子上的水渍，施施然进屋，仿佛方才被砸的不是他本人。
　　“您老身体不好，还是少动气的好。”
　　对方咳嗽依旧不停。
　　秦焱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清茶，将茶盏推到对面，然后眼观鼻鼻观心，不动了。
　　咳嗽声渐停。
　　“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死在外边算×！老子就当秦家没你这个逆子！”
　　秦权咕噜噜将那盏茶喝了，啪的一声放下茶就破口大骂。
　　“参你的折子就没停过你不知道？要不是顾忌着先帝那层关系，老子和这国公府迟早有一天败在你手里头！”
　　秦焱不言。
　　“怎么，哑巴了！说话！”
　　“我说的您又不爱听。”
　　秦权大怒，道：“你再说一遍！”
　　“您看吧。”
　　秦权胸口起伏不定，看来气得不轻。
　　秦焱只好又给他倒了一盏茶。
　　“前些日子关在书房里怎么都不出来，现在又整日整日地不着家，你说，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秦焱轻笑一声，道：“您不是老说秦四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他没跟您说？”
　　秦权皱起了眉头，道：“这关四小子什么事？你别扯开话题！”
　　秦焱扬了扬眉毛，如此看来，倒是他冤枉秦四了。
　　“我打的什么主意？”
　　秦焱唇边笑意愈深，道：“我这点儿主意，五年前便告诉过您了，是您忘性太大不记得了吧。”
　　秦权想了想，惊道：“你莫不是还惦记着那……那人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他下的葬！”
　　秦焱整个人都颓了下来，侧身靠着桌沿，眼神盯着地面，怔怔道：“是啊，已经下葬了。”
　　秦权抿抿嘴，道：“洲儿，你莫要再……”
　　“我近日遇见一个人，像极了他。”
　　秦权眼皮跳了跳。
　　“再多给我些时日，就能确定了。”
　　秦权眼皮跳得更加厉害，他道：“确定什么？”
　　秦焱站起身来，走了几步，离灯火远了，半张脸都敛进了黑暗里。
　　“确定他回来了啊。”
　　秦权惊怒交加道：“秦鹤洲！你疯了吗！”
　　“我疯没疯您还不清楚吗？”
　　秦焱已经走到了门口，忽地停下来，道：“从您打小教育我远离朝堂与军队，而皇帝仍旧强召我远赴西北领兵起，我便已经不是我了。”
　　他以手掩面，自嘲道：“可是这些……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我只想要这一个人，就一个人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这话是对定国公说的，又似乎是在问他自己。
　　秦焱离开了。
　　年愈花甲的定国公没有再说话，颓然地靠在了椅子上。
　　礼部院里那棵银杏树，终于连最后一片叶子也落尽了，化作了湖中鱼与土壤的养料。
　　笼罩在邯京城中的那阵阴翳似乎已经散去，街头巷尾谈论的不再是首辅将军，市井八卦、深宅红粉又成为了邯京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张衡水偶然会同裴俦谈起内阁的一些近况。
　　景丰帝似乎无意选立首辅，且他一心求仙论道，许多朝政上的事便放权于龙渊阁。
　　没了裴俦的制衡，那石公平便称了霸王，带领着龙渊阁中的其他世家，连日里想着怎么整治清流一党，还有重拾从前世家如日中天的“盛况”。
　　奈何清流并不是他以为的乌合之众，就算是没了裴俦，照样把自己的事情做得漂漂亮亮。
　　石公平使劲浑身解数，也只是拉了两个微末小官下马。
　　张衡水说得半喜半忧，叹道这种境况也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裴俦邃然想起件事，问道：“老师可知道那玉皇殿近来出过事？”
　　张衡水讶然道：“玉皇殿前几日不是才封顶吗？出了什么事？”
　　“听说一个工头从殿顶掉了下来，摔死了。”
　　“这也太不小心了，放心，陛下极为重视这玉皇殿，下面的官员们不敢怠慢，想来应是个意外。”
　　裴俦一颗心沉了沉。
　　张衡水似乎想起什么，吩咐曹子展去案卷库取东西。
　　“小山啊，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各地远道而来的道人们都暂居在邯京郊外的皇极观，如今人要走了，须得去核对人数，规整送客礼制。
　　景丰帝出手大方，着礼部拟了章程，裴俦看了那长长的礼单一眼，连连咂舌。
　　听到是礼部来的大人，皇极观的小道赶紧将人迎了进去。
　　皇极观不愧是天下第一大观，地方大排场大，主殿两边挂了明黄色的旗幡，香炉里红烛长燃不灭，鼻尖萦绕的尽是降真香的味道。
　　同观主聊过之后，裴俦谢绝了皇极观主同游的邀请，见时辰尚早，自己在这观中看了起来。
　　行至一偏殿时，正望见殿前栽了棵松树，枝桠舒展茂密，已经高过了殿顶。
　　裴俦不由得被吸引了目光。
　　今晨起邯京便一直下着小雪，此时那松针上俱蓄了点点白雪，层层叠叠，甚是好看。
　　“嗝。”
　　这不合时宜的酒嗝声，生生打破了这幅绝美意境。
　　裴俦抬头去看。
　　这声音似乎是从树上传来的？
　　裴俦围着松树转了个圈，在一支极为粗壮的枝干后，捕捉到了那一片青色衣角。
　　这人横卧在树上，举起手中的酒壶，猛灌了一口酒，大喝道：“邯京大雪簌簌，正宜饮酒！”
　　裴俦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人似乎耳朵生灵，竟被这声音吸引得转过身来。
　　他身下那枝干地方有限，这一转，便直直地掉了下来，与青石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似乎一下子没起得来，维持着脸朝下的模样，闷声道：“哎呦！没留神没留神，劳驾您搭把手！”
　　裴俦回过神，赶紧上前搀扶。
　　这道人终于坐了起来，红着鼻子，瞧着裴俦惊喜道：“裴首辅！”
　　裴俦：“……”
　　“道长认错人了。”
　　“化成灰我都认得你！好久不见啊裴首辅！”
　　裴俦自动忽略了前面那句话，心道咱俩不是前几天才见过。
　　“道长若是无碍，在下还有公务在身，先行……”
　　不二眨眨眼，忽地捏着嗓子，学那卖唱的伶人唱道：“此身非汝身，此魂非他魂。”
　　裴俦站起的动作就那么僵在那里。
　　“你……”
　　不二哼哧哼哧地站起来，拍了拍一身的雪，颇为正经地掐着子午决，行了个道门的礼。
　　“小友，久违了。”
　　裴俦怔怔地望着他，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许多年前，三青观里，不二也是这般行了个礼，对他说了一句：“小友，久违了。”
　　有些事情，终归是忘不掉的。
　　风雪渐盛，不二搓了搓手臂，又恢复成那吊儿郎当的模样，道：“咱们借一步说话如何？”
　　偏殿，客房。
　　裴俦正听着茶水沸腾的声音发懵，不二带着一身风雪推门进来，怀里似乎揣了什么东西。
　　他剥开衣襟，将几个泛着热气的红薯抖落在小案上。
　　裴俦便笑了，道：“皇极观的厨房也烤红薯吗？”
　　不二哈哈大笑，道：“他们不识货！听我要烤这东西就把我往外赶，我趁他们不注意往那熄了火的灶里塞的，你倒是刚好赶上了！”
　　裴俦轻笑，挽起袖子剥起了红薯。
　　不二几口吃掉一个，被那灶灰糊了满脸，又去剥下一个。
　　“小友如今所求，可是变了？”
　　裴俦手指微顿，望着不二，没说话。
　　不二又道：“变了也好，太过执着，苦的是自己。”
　　他咬了一口，被烫得皱起了脸，冲裴俦龇牙咧嘴道：“既是要走，不如来三青山与贫道作伴？后山的笋可已经肥了，炖后山的野鸡正好！”
　　裴俦扳了一小块，细细嚼了，笑道：“届时在下定上观中拜访。”
　　不二叹气，道：“你们就是太有自己的主意了，就不能被贫道忽悠一回吗！也不知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人家！”
　　裴俦望着眼前这张少年模样的脸，有些纳闷。
　　五年前这不二就长这样，五年过去，容颜竟丝毫未改，谁都不知道他究竟多少岁了，莫不是个驻颜有方的老妖怪？
　　老妖怪飞速解决完手里的红薯，又盯着裴俦手上那个不说话。
　　裴俦默默地递了过去。
　　不二眉开眼笑。
　　“道长准备什么时候离开邯京？在下好来相送。”
　　“嗯……”不二嚼着红薯，口齿不清道：“快了……”
　　裴俦还想再问，不二倏然跳下了榻，惊恐道：“遭了！”
　　裴俦：“？”
　　“祖师爷让我从皇极观取的东西，忙着烤红薯，竟给忘了！”
　　裴俦尚在思考那三青观的祖师爷是谁，一转头，房门大开，不二已跑没影了。
　　等了半晌还等不到不二回来，裴俦唤了小道来问，那小道却说观中从未宿过什么三青观来的不二道长，是否他记错或是认错了人。
　　裴俦怔怔地走回偏房，那桌案竟已被收拾干净了。
　　他伸手在上边抚了抚，连那温度都散得悄无声息。
　　这便是不二口中的“快了”？
　　裴俦有些恍惚，难道竟是梦一场？
　　他心绪混乱，准备打道回府，余光扫见银光一闪。
　　裴俦俯身过去。
　　方才不二坐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了个……锦囊？
　　他将那锦囊拿起来，天青色的布料，其上用银线绣了东西，皱皱巴巴的看不出是什么。
　　裴俦将布料扯平了，勉强认出这是个“心”字。
　　这是何意？提醒他不要忘了本心？追求本心？
　　裴俦使力捻了捻，这锦囊中似乎装了东西，他扯开口子正想去看。
　　却猛然收了手。
　　不，不要打开，至少不是现在。
　　作者有话要说：
　　不二：三青山可是块风水宝地嗷~


第13章 夜探
　　裴俦又去了趟西坊十三市，取自己在铁匠铺定做的那柄剑。
　　剑身约莫长一尺六寸，剑身薄而狭长，裴俦拿在手里掂了掂，还算轻巧。
　　不过，这是柄硬剑。
　　张大瞧出裴俦眸中失落之意，道：“您说的那种剑，小老儿也只是听说过。公子想必也知道，在这皇城之中要想铸出那样的剑，除了那里头……别人，怕是都没这本事咯。”
　　他说的自然是皇家御用的铸剑师。
　　裴俦却知道，哪怕是他们，也铸不出另一把灵钧。
　　他收起剑，又摸出两枚银锭，道：“多谢张老板。”
　　张大笑盈盈地收了，道：“欢迎下次再来啊！”
　　曹子华近来又研究了些新的吃食，在饭桌上死命地往裴俦碗里塞，怎么拦都拦不住。
　　裴俦哭笑不得。
　　曹子华瞧着自家小裴大人那副瘦弱的身板，叹了口气，拿起公筷，又往裴俦碗里添了块肥硕的五花肉。
　　“大人你多吃点，到了那边就没得吃了。”说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裴俦纳闷了，没听说剑门闹灾荒啊？
　　曹子展黑了脸，道：“大人您不用理他！这小子不知道从谁那里听来的，说什么蜀中乃穷山恶水之地，担心您调任过去之后吃得不好，就整日里琢磨着让您现在多吃些，说是，说是记记味道！”
　　最后那句话说完，曹子展脸先红了红。
　　裴俦哈哈笑出了声。
　　这对活宝，还是有些不舍的。以后就没有两只雀儿在耳边叽叽喳喳喽。
　　张衡水也跟着笑，默默吃菜，内阁朝政这些烦心事一概不提。
　　他只想在最后这几日，同自家学生闲话家常，过好平凡人的日子。
　　是夜月明星稀，裴俦照样遣走了仆人，在院子里练起武来。
　　他要试剑。
　　裴俦抽出长剑，双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他先天不足，于武道上极难达到巅峰，所使兵器宜以轻巧便利为主。
　　是以他前世不常使这样的硬剑，除了有一次身陷险境，手边没有称手的兵器，用过一回别人的重剑外，其余时候灵钧是绝不离身的。
　　裴俦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一个起手式一剑掠出，手腕微转，身随意动，一起一落间，那剑锋便在黑夜里刺出些银白来。
　　风止而势不止，沉默内敛的“小裴大人”，终于在此时毫无遮掩地释放出那股独属于裴俦的锐利锋芒。
　　或是仰身往后，几乎贴着地面地弯下腰，或是双脚迈开呈攻守之势，剑锋收自身后，倏而刺出。
　　最后一式，裴俦脚尖一踢旁边石台，借力在空中侧翻几下，那蓄出的劲凝于剑身，出剑时，便将院里的一棵矮树拦腰截断！
　　裴俦耳朵忽地动了动，迅速收起剑，霍然抬头。
　　他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耳力极好，方才分明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动静。
　　月已至中天，月光下的一切似乎都无处躲藏。
　　裴俦细细瞧着四周，放缓了呼吸，去听目下有无其他的呼吸声。
　　良久，裴俦方收剑入鞘，回了卧房。
　　回卧房后，还特意给门留了道缝隙，熄了灯，躲在门后看了一会儿确定没人之后，方才歇下。
　　此时挂在隔壁府邸高处房梁下的两人，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了下去，等跑出两条街了，两人才敢大口呼吸。
　　“你看见了吧！看见了吧！我就说这小子绝对有问题！”秦十六才把气儿喘匀了，就压低了声音，连珠炮一般地吼出来。
　　“我没瞎！”秦四比他淡定许多，不过亦是一脸的惊魂未定。
　　“他这身武功，这警觉性，这番心计！这是裴小山那个弱鸡能有的？该不是哪家的奸细套了身裴小山的皮，在背地里谋划什么吧？”
　　秦十六见他不回答，急道：“咱们得赶紧上报主子！”
　　秦四咬咬牙，道：“回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俦总觉得，有人在暗地里盯着他。
　　是谁？秦焱？还是寇仲文？
　　裴俦只得愈发小心，不再大喇喇在院子里试剑了，每日在礼部与郎中府之间来回，两点一线，不想再出岔子。
　　裴俦后来又去见了裴旺，他亲眼所见，那秦焱当日确实去过太师府，等裴俦问细节时，裴旺却神色飘忽古怪，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之，我瞧那秦将军不像是凶手，他甚至有些……”
　　裴俦奇道：“有些什么？”
　　裴旺却涨红了脸，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了。
　　他在太师府中的一干旧物都被抬到了郎中府，裴俦从里头翻出几盒方山银豪，送给了张衡水，也劳烦他在自己离开后，将另外几盒交给寇衍。
　　张衡水虽觉得奇怪，倒也没多问。
　　他将茶收了，吩咐曹子展收好，又观裴俦神色，似有心事。
　　“小山，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炉上的茶冒起了热气，裴俦提起那壶，往那紫砂盏里斟了茶，又双手端给张衡水。
　　“日前逢一老友，交予我一封信，说出来怕老师笑话，学生竟不敢……不敢展开一观，弃不得还不得，徒增忧愁。”
　　“你在畏惧什么呢？”张衡水半阖着眸，姿态闲逸，他道：“过去？将来？”
　　裴俦震了震。
　　他语速极慢，道：“过去的已经过去，将来的尚未到来，小山，无需畏惧。”
　　说罢便靠在榻上睡着了。裴俦起身，拿过一层薄毯给他披上。
　　裴俦在厚厚雪堆上踩过，足迹很快便被大雪掩盖。
　　行至亭中，摘下大氅帽子，随即拿出了他一直揣在怀里的东西。
　　他摩挲着那天青色锦囊半晌，还是打开了。
　　锦囊内仅一张小纸条，夹杂着一股烤红薯味。
　　国公府，情见势屈[1]，小友珍重。
　　裴俦面无表情地将那纸条烧了。
　　夤夜，国公府。
　　裴俦寻了守卫最稀薄的一处翻了进去。
　　不二虽是个老不正经的，但在生死大事上从未懈怠过。
　　他说形势不利于他，那有极大的可能，秦焱手中握有他的把柄。
　　定国公近年来身体不好，喘鸣之症日渐严重，景丰帝特赐他在家休养，非大事不必上朝参政。
　　裴俦依稀记得，国公爷的院子在左侧。
　　秦焱极为孝顺，定不会将危险置于定国公身侧，那东西便只能往右院寻了。
　　裴俦避过层层守卫，先去了秦焱的卧房。
　　房中尚未点灯，裴俦在窗下贴了会儿，就听见门吱呀一声，秦焱走了出来。
　　？你没睡啊那干嘛不点灯？
　　秦焱直直地走了出去，看去的方向，似乎是秦权的院子。
　　裴俦等了一会儿，翻身进屋。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黄梨木桌，一张拔步床，其他便是些几乎可以忽略的小陈设了。
　　这实在不像是一名一品大员的卧房。
　　裴俦细细搜过一遍，无果。
　　出了卧房，又往书房而去。
　　乌云蔽月。
　　裴俦眼睛在没有光的夜里不大好，这是从前风里来雨里去落下的毛病。
　　他摸出一颗鹌鹑蛋大小的夜明珠，虽然不大亮堂，但照亮身前两尺之地，绰绰有余了。
　　书案上、柜子里都大多是军营中的公文，书架上陈列的也无非是些兵书。
　　裴俦顺着那书架查下去，摸到了一方锦盒。
　　他将夜明珠举得近些，打量起那盒子。
　　盒身已经不算新了，似乎经常被人使用，其上工艺繁复，裴俦没来由地觉得这花纹有些眼熟。
　　见那盒子没锁，他伸手准备打开。
　　余光却瞥见盒子背后一片漆黑，不对啊，这边一共四排书架，中间又没有遮挡物，他从这儿看过去，看见的不该是下一层书架吗？
　　裴俦微微抬首，视线上移，便瞧见了滚云绣边的腰封。
　　哪里是漆黑一片，那书架后面分明站了个人！
　　他骤然倾身后退，那人却比他更快，伸臂穿过书架，牢牢抓住了他手腕，往身前一拉。
　　裴俦手肘用力抵在书架上，止住了倾势。
　　夜明珠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裴俦盯着这人，咬牙道：“秦将军好兴致，大晚上玩捉迷藏吗？”
　　“比不上裴大人兴趣特别，跑别人家书房里寻宝来了。”
　　裴俦泄了气，使了巧劲挣开，那手又不依不饶地来拉他。
　　隔着一列书架，两个人顷刻间便过了十几招。
　　秦焱左臂贴着裴俦下巴擦过去，被他制住捏住手腕，压在自己肩上，右手则抓了裴俦左手，牢牢束缚在胸前，任裴俦如何也拉不动。
　　这人左手肌肤就贴着裴俦颊边，热度一阵阵地传过来，裴俦不自然地侧了侧头，抬高下颌，尽量忽略另一只手上的温热，目光极其不满地盯着前方。
　　秦焱望着他，竟然在笑，未加任何掩饰的那种笑。
　　怎么，抓住他了很开心是吧？！
　　裴俦气结，道：“你很高兴？”
　　“能与裴大人肌肤相亲，自然高兴。”
　　裴俦抖了抖。
　　“秦将军休要胡言。”
　　秦焱挑眉，惊讶道：“裴大人没听说吗？秦某倾慕裴大人已久，夜里辗转难眠，连梦里所思所想的都是裴大人啊。”
　　裴俦从牙缝里蹦出一句：“市井流言岂能当真。”
　　“真，比真金还真。”
　　我信了你的邪。
　　“放，放手。”
　　秦焱轻笑出声，道：“可以，裴大人不许跑。”
　　未等裴俦反驳，他又道：“我的亲卫已经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你想逃也逃不了。”
　　裴俦：“……”
　　见他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秦焱忽然有些心痒。
　　想挠点什么。
　　刚好裴俦一只手正被他抓在手里。
　　他便沿着那玉似的肌肤，轻轻摩挲了一下。
　　裴俦近乎失态地缩回了手，将那锦盒撞得掉在了地上，打开了。
　　他顾不上骂秦焱无耻，视线紧紧凝在了一处。
　　锦盒里静静躺着一只纸风车。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
　　感谢观看~


第14章 银心
　　裴俦是个极其“恋旧”的人，许多对他很有意义的东西，都会好好珍藏起来，比如儿时父亲写的札记，张衡水赠他的字，学子送的笔……他不爱大富大贵之物，偏偏在这些东西上割舍不得。
　　裴旺之前交予他的“遗物”，大半是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秦焱将那盒子拾了起来，拿起那只泛黄的纸风车。
　　有风从窗户灌进来，拂过风车，吹得哗啦作响。
　　“这般望着我做甚？这风车可是你亲自交予我的。”
　　他？什么时候？
　　秦焱斜斜瞧了他一眼，嘀咕道：“裴大人记性真差。”
　　他似乎不怕裴俦跑了，慢吞吞地去点了灯，又招呼裴俦坐下。
　　裴俦没动。
　　秦焱摩挲着风车，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你还记着那女娃名字吗？”
　　裴俦恍如初醒。
　　不二并未在那锦囊上大做文章，银线绣心，银心。
　　竟如此简单。
　　银心，银心。
　　裴俦闭了闭眼。
　　这个名字代表了他的愧疚、无能与追悔莫及。
　　是昔年孤枝无依的孱弱文官没能挽救下的枯骨，是他的罪孽。
　　裴俦撑住书架，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深深地低着头，道：“秦鹤洲。”
　　秦焱举风车的手颤了颤。
　　“你到底要什么？”
　　没有回应。
　　下一瞬裴俦便被人轻轻揽入了怀里，他挣扎了一下，暂时没动。
　　“景略，你回来了，我好开心好开心……”
　　秦焱头靠在裴俦肩膀上，嗅着那股好闻的水沉香味，红着眼，神情餍足。
　　念卿若狂的模样。
　　他把那个风车塞进了裴俦手里。
　　“你要刘奕做太子，我随你了。你要清流主政，我也随你。你要的都拿走，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别再抛下我了好不好？”
　　这语气像是求着要糖果的小孩子。
　　裴俦恍惚间，觉得像是回到了多年前，两人还是官职不高的少年郎，只能跟在各自的上属官屁股后面跑来跑去的时候。
　　裴俦怔怔地望着他。
　　随即他攥紧手里的风车，推开了秦焱。
　　“调令已下，三日后我便会离京。”
　　他缓了缓呼吸，又道：“秦将军，请不要再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裴某确实曾视你为知己好友，可这么多年过去，你我也各自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我……”
　　“裴某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从前活得不自在，如今只想为自己活。秦将军若是看不惯……大不了让裴某再死上一回。”
　　一阵静默。
　　“秦将军倘若觉得裴某这条命还有存在的必要，便请高抬贵手，放过裴某。”
　　秦焱偏过头去。
　　裴俦拱手行礼，道：“秦将军若无他事，裴某告辞了。”
　　一直守在屋檐下的秦四见裴俦走出来，却没看到秦焱的身影，心下奇怪，仍旧一路跟着，看着人出了府。
　　等他回来时，就见秦焱怅然若失地坐在书案后，埋着头，双手撑在额间，喃喃道：“怎么可能放过……”
　　知己好友？
　　呵。
　　一枕黄粱，沧海桑田。
　　裴俦压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人，照理来说两人是政敌，但正面刚的时候极少，更不用说现在他已经死了，身份是裴小山。
　　只好放了一堆狠话赶紧匆匆溜了。
　　调令早已下了，他总不能更改皇帝的旨意。
　　裴俦骤然想起秦焱看他时的神情，夹杂着悲恸、惊喜，似乎还有些……后怕？
　　这又是演的哪出？
　　裴俦躺在床上，拿着不二的锦囊观摩，不停摩挲着那银线绣字。
　　瞧着瞧着，眼前蓦地显现出那日的场景。
　　小小的，瘦瘦的银心，躺在他怀里，抱起来时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裴哥哥，阿娘说，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星星，我是不是快变成星星了？”
　　银心攥紧了他胸前衣襟，声音已经很虚弱了，她道：“变成星星后，我就能在天上看着你们，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银心……”
　　下一幕，那气息微弱的女娃竟骤然暴起，猛掐住了他脖子，面容狰狞，恨声道：“全都怪你！要不是你自傲误判，要不是你贪功误时，我阿爹阿娘他们怎么会死！我怎么会死！是你杀了我，杀了我们！你这个凶手！凶手！”
　　裴俦几乎被掐得喘不过气，睁开了眼睛。
　　他像溺水之人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随后用手臂横在脸上，遮住眼睛，恸哭出声。
　　他怎么能忘，他怎么敢忘。
　　这夜裴俦又做了一个梦，又梦见了上次那个看不清脸的少年。
　　裴俦提着一颗心，生怕他继续上次没做完的事。
　　那少年却只是扶了他手，牵着他走出房门。
　　裴俦脑中忽然传来一阵撕裂的疼，他顾不上旁边的少年，抱住头蹲了下去。
　　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瞬间向他涌来。
　　裴俦愣了，这分明是《我有鸿鹄志》的原文场景！
　　裴俦等那阵疼痛过去，才在少年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他这才发觉周围的一切似乎有些模糊，因为在原文中，这时候裴俦眼睛受了伤还没养好，看东西都是模糊的。
　　那少年搀着他走到了院子里。
　　今日似乎是个艳阳天，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二人正站在一颗粗壮的大树下，少年扶他坐了，又几下爬上树去。
　　裴俦抬起头，只能看见黑色身影在一缕缕红色间穿梭。
　　顷刻，少年跳下树，往他手里边塞了两个东西。
　　裴俦拿起来闻了闻，嗅到了浓烈的柿子香味。
　　他心情也好了起来，习惯性道了声谢。
　　那少年的动作却僵住了，怀里的柿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裴俦不解地抬头，也看不清少年神色，不过他似乎不大高兴？
　　他有些无措地站起身。
　　那少年倏忽往后退了几步，道：“景略，你要小心。”
　　裴俦道：“小心什么？”
　　“玉皇将临，景略，要小心啊。”
　　玉皇？玉皇观？还是在指代当今皇帝？
　　裴俦又往前走了几步，语气有些急迫，道：“什么意思？你能说清楚些吗？”
　　那少年却不再言语，一退再退，直到化作一个黑点消失。
　　四周天旋地转，裴俦彻底醒了。
　　裴俦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他初到大渊时，原主才十二岁，放在现代甚至还是个初中生。
　　刚开始几年，他确是按照书中的情节在走，还抱着一种只要完成了原主的“使命”，他兴许能回到原来世界的愿望。
　　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与周围之人的牵绊愈深，裴俦行事更多是追随本心。
　　同时，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书中许多重要情节，他渐渐也都记不起来了。
　　不必像个提线木偶般将故事线走下去，裴俦安之若素。
　　不想竟在这种时候记起了些许。
　　难不成是在暗示他，重来一次，就要将原本的故事线走完吗？
　　那要是走不完，总不能再死一次？
　　裴俦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可惜的是，这一晚任裴俦再怎么努力入梦回忆，他没有再做梦，也记不起更多关于原书的情景了。
　　难不成，这情节的触发还需要什么特定的条件？
　　次日，裴俦早早放了衙，杨忠和孙一肖约他去吃茶听戏，为他践行。
　　邯京中新来的戏班子，今日上演的原本是狸猫太子的戏码，因着要迎合景丰帝追求长生道，生生换成了《蟠桃会》。
　　杨忠也没料到他们突然换戏，同那班主理论良久无果，三人一合计，也就将就看了。
　　三人说着些各部近来的逸闻趣事，也十分得趣。
　　台上乐声骤高，将观众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正唱到众仙向王母献寿礼那段。
　　裴俦百无聊赖地看过去。
　　一个穿着金灿灿戏服的老生正走上前，怀里端着个硕大的金元宝，是“财神爷”。
　　这“财神爷”口中唱着词儿，将那金元宝献给了座上的“王母”。
　　“王母”尚在唱词，还未接过，一旁的“吕洞宾”却动了，耍起了他那把木剑，不顾其他人给他递的眼色，迈着四方步便挽了几个剑花。
　　台下观众也很买账，连声叫好。
　　那“吕洞宾”步子迈得愈发快了。
　　见他不按台本来，台上其他人也傻了眼，权当是给“王母”表演，纷纷耍起了自己的拿手绝活。
　　一时间可谓是群魔乱舞。
　　那“财神爷”苦着脸，捧着个金元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吕洞宾”没注意他位置，耍着剑嚓嚓嚓地走过来，正要戳中他脑门，“财神爷”下意识将手上的东西举起挡住，那剑尖霎时便将那金元宝戳了个大洞，洞后露出一脸惊恐的“财神爷”。
　　“财神爷”和“吕洞宾”齐齐傻了眼。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财神爷’你那金元宝不够硬啊，被人家一柄破剑就给劈开了！”
　　“什么金元宝！就是个假货！下次换个真家伙事再来吧哈哈！”
　　“敢情今日演的不是‘蟠桃会’，而是‘吕洞宾’大战‘财神爷’？”
　　“哈哈哈哈哈！”
　　裴俦本来在看笑话，听着众人的笑言，却电光石火间忽然抓住了些什么。
　　金元宝，献王母。
　　到底是什么呢？
　　直到他告别了二人回到郎中府，仍旧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刚一迈进大厅，便怔住了。
　　厅里堆了无数礼品，吃的喝的用的，全是他从前最喜爱的，其中有些还少有人知晓。
　　裴俦眼尖还瞧见了陇南的方山银毫，他前世极好这一口。
　　看那分量，够他喝上一年了。
　　他正要叫来管事问话，却见一人匆匆忙忙地进了府。
　　裴俦定睛一看，竟然是张衡水，赶紧迎了上去。
　　张衡水有些急，气都没喘匀便拉住裴俦，焦急道：“陛下刚刚撤回了你的调令，户部侍郎家中遭难，乞骸骨回乡去了，着你调任户部左侍郎！”
　　裴俦看着那御笔文书，又望向厅里那堆成了小山的礼品，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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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挚友
　　寇衍收到消息时，正与石公平派来要钱的工部郎中吵了一架。
　　上一笔银子拨过去没几日，那郎中又鼻孔朝天地上户部要钱了。
　　寇衍脾气再好，也受不了这不要脸的小人。更何况他脾气本来就不好。
　　寇衍薅起袖子就要揍人，被前来传话的张德福按了回去。
　　听到张德福说“裴小山”迁任侍郎，还做了自己的下属，寇衍微怔，揪住那郎中衣领的手松了松。
　　张德福冲那郎中使了个眼色，后者一下便跑没影了。
　　寇衍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骂人。
　　张德福顺了顺拂尘，脸上堆着笑，道：“陛下说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户部公务繁多，前侍郎的位置须得有人顶上。那裴郎中，寇大人应当见过的，乃是先首辅的表侄，还劳您多花些心思，咱家先回去复命了。”
　　五品升三品，这是提携裴小山的意思？
　　“有劳张公公。”
　　户部主事们顶着大黑眼圈，盯着那一大早收拾了细软迈进户部大门的裴郎中，不，应该叫裴侍郎了。
　　裴侍郎也不去厅中，自顾自地去了后院，找了块河边的石墩子大喇喇坐下，捡石子扔着玩。
　　主事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新任的侍郎什么心思。
　　寇衍下了集会，见户部一群人正事不干，皆神色古怪地往一个地方瞧，还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他一下子黑了脸，道：“都堵在这儿做什么？你们没事做吗！”
　　主事们讪讪地一哄而散。
　　寇衍去了后院。
　　裴俦瞧他来了，也不起身相迎上官，手里捏着枚石子，漫不经心道：“你这水里还是该养些水物，明儿我让曹子华给你弄些鱼苗过来。”
　　寇衍怒道：“礼部那是湖，我这儿是条河！鱼苗放下去就跑完了！”
　　裴俦扔了石子，拍拍手，恍然大悟道：“哦对，我竟给忘了。”
　　寇衍一屁股坐上另一个石墩子。
　　他斜着眼瞧裴俦，道：“你是裴景略？”
　　“是。”
　　寇衍噎了噎，自己认出来是一回事，亲口听到他承认是另一回事。
　　“怎么证明？”
　　裴俦便转过脸来，眯了眼睛，带着笑瞧他。
　　寇衍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裴俦从前想使坏时就是这个神情。
　　“十二岁那年夏天，隔壁家小春花丢了新发簪，说是让一个小子抢走了，小春花她爹牵着她挨家挨户地上门指认。你那天穿了身新衣服，说是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让我也穿上试试，小春花年纪小分不清人，将我认做了你，我交不出发簪，他爹便狠狠揍了我一顿。谁承想，那簪子被你拿去做了袖箭的箭矢。”
　　寇衍心虚地缩了缩头，小声嘀咕道：“我之后不是让你揍回来了么……”
　　裴俦又继续道：“十三岁那年我过生日，你说好好庆祝一下，拉着我去山里掏鸟窝，鸟蛋没见着，反被那老鹰追了半日，衣衫都被啄破了。回到家后，你见桌上放了碗面，腹中饥饿，扑上去几口就吃完了，那是爹给我煮的长寿面，一年只此一碗。”
　　寇衍双手捂脸。
　　“还有……”
　　“别说了！”寇衍大叫，“别说了！我知道了，知道了！”
　　须臾，二人又找了个隐蔽处说话。
　　“你不是要离京？”
　　裴俦耸耸肩，无奈道：“很明显，有人不想我走。”
　　“秦焱将你留下来的？”
　　“不确定。”
　　这是实话。
　　“他认出你了？”
　　这裴俦倒是很确定，点了点头。
　　寇衍在树下踱步几个来回，道：“留下来也好，裴小山身份干净，与清流交集不多，轻易不会被五世家盯上。加上有我与张大人在，保你安全绰绰有余。”
　　裴俦笑了，道：“没了？”
　　“什么没了？”
　　“你怎么不问我怎么成了裴小山？”
　　寇衍皱起眉头，古怪地看着他。
　　裴俦挑眉。
　　“裴景略，发生在你身上的怪事还少吗？”
　　寇衍颇为怀念，道：“我打小就知道你不太对劲，就你十二岁那年春天，掉进了河里，三日高烧不退，醒来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哪里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鸡仔。”
　　裴俦喉间微哽。
　　同为十二岁的寇衍都能察觉到不对，那三年里，原身父母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教养他？
　　寇衍又道：“再说后来的不二道长也曾言，你是个‘异魂人’，我听不大懂，也无所谓，哪怕你是个占了裴俦身体的恶鬼，也比那扶不起的小鸡仔强，我认了！”
　　裴俦想笑，又仔细回味下这话，惊问道：“不二？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不知道？”
　　这下换寇衍惊讶了，他仔细回忆了下，道：“噢，你那时候不清醒，可能没听见，就你和秦焱刚逃出江城，被不二道长救上山那次。”
　　“不是你救的我吗？”
　　裴俦眼皮跳了跳，自己似乎错过了许多东西。
　　“我天高皇帝远的，哪儿救得了你啊？那时你逃出来的消息一传到邯京，陛下就急着召你入京。我怕传话的人又使什么诡计，想方设法替代了他去接你。在三青观看到你时，秦焱已经提前回京了，你还半昏迷着，是不二道长在照看你。我不敢耽搁，只得雇了辆马车将你拉回了邯京。”
　　寇衍苦着脸，道：“我第一次那么后怕啊，怕你醒不过来，怕保不住咱俩的脑袋。还好马车才进城门你就醒了，还把江城的差事办得那么漂亮！”
　　确实漂亮。
　　江城事毕，裴俦回京便升任都御史，执掌三司之一的都察院。他那时才十九岁，已是正三品的大员，深得景丰帝的信任，一时间风头无两，羡煞旁人。
　　之后调任吏部尚书，担任太子太师，入龙渊阁任首辅，都显得那么地顺理成章。
　　裴俦闭了闭眼。
　　“听主事们说你昨日同工部的侍郎吵了一架？”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寇衍又开始薅袖子，道：“石公平那个喂不饱的贪货！自修建玉皇观以来，大大小小问我要了十多回银子！还不能不给，真是气煞我也！”
　　见他气势汹汹似乎就要冲到工地上抓人，裴俦赶紧将人按住。
　　“要了这么多？账本可都查过？”
　　寇衍泄了气，道：“最奇怪的就是这个，昨日我去工部走了一趟，亲自核对过账目，每条的来处去处都清清楚楚，户部拨过去的官银甚至还好好地躺在库房里，说是只付了定金，等那南洋送来的木料到了，才去与他们当面结清。”
　　这实在不像是石公平的风格。
　　裴俦奇道：“南洋的木料？”
　　寇衍撇撇嘴，道：“陛下在那玉皇殿上可没少花心思，放眼大渊，什么名贵的木材寻不到？陛下偏信了那钱横铎的谗言，舍近求远，从南洋运什么名贵的苏腊木，运过来要等上小半月！”
　　“嘶，玉皇殿不是已经封顶了？”
　　寇衍道：“那苏腊木是用来做牌匾的。”
　　裴俦从前常往户部走动，大官小官他都认识，不过为了做做样子，午饭后，寇衍还是带着他将户部逛了一遍，又挨个去认人。
　　轮到赵岭时，左右侍郎面面相觑，皆哭笑不得。
　　放衙后，裴俦准备按平时那样坐轿回家，结果寇衍直接将人截了，拖上了马车。
　　裴俦皱着眉，道：“我今日才到户部上任，和你同乘一辆马车是不是太扎眼了？”
　　寇衍却不以为意，道：“无妨，别人只会以为我是看在先首辅的面子上可怜你，谁不知道咱俩以前穿同一条裤子？”
　　裴俦乖乖闭嘴。
　　“王伯，绕绕路，先去侍郎府上。”
　　“好嘞。”
　　寇衍吩咐完了车夫，又掀了帘打量了一下四周，唰地一下把车帘放下，目光灼灼地盯着裴俦，道：“你跟那秦鹤洲，到底怎么回事？”
　　裴俦挑起一边眉毛，用脸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别跟我装，他是不是在追求你？”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把裴俦给劈得裂开来。
　　“日前就听说他往你府中送了不少好东西，连你爱喝方山银毫都知道，仔细想想，他是不是还曾将你带回去见过定国公？”
　　裴俦：“？”
　　寇衍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了一下，道：“你俩要真能成，倒也省事，至少定国公府不再是清流最大的阻力，嗯，这门婚事我还是同……”
　　裴俦终于听不下去了，吼道：“打住打住！”
　　他不可置信道：“你都是哪儿听来的谣言啊？！”
　　寇衍斜眼看他，道：“难道不是？”
　　“不是！”裴俦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是不是忘了，他到现在还是杀我的疑犯？”
　　寇衍道：“我往大理寺跑了好几趟，玉行将搜集到的证据都呈与我看了，根本不足以证明杀你之人是秦焱，至于那目击者，不是裴旺吗？怎么，他没告诉你？”
　　裴俦想起裴旺那日支支吾吾的模样，还是点头道：“说了，不是他。”
　　寇衍一拍手，道：“那不就得了。”
　　大渊民风开放，世家之中，男子与男子相恋相守的例子并不算少，裴俦见得多了倒也不排斥。
　　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自己会在其间。
　　裴俦哽了半晌，艰难道：“仲文，放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市井流言不谈，你真觉得秦焱这些怪异行为不是在试探我？我同他明争暗斗了这么久，他真能一朝改了性子，把一颗真心双手奉上？”
　　寇衍冷不丁地来了一句：“那你讨厌他吗？”
　　裴俦微怔，随即心底涌起一阵烦躁。
　　“这就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我与他立场不同，五年前就选择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道不同不相为谋，从前那些交情，早已不复存在了。”
　　裴俦见寇衍还想继续说，赶紧打断他道：“你也别再将我和他编排至一处，不可能！不会！休想！”
　　斩钉截铁。
　　马车在减速，裴侍郎掀帘看了看，一步迈出车门，飞身下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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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莫逆
　　工部库房。
　　石公平穿了身绣金红底的大氅，推门进来。
　　这人身量较矮，面容并不出众，唯那一双细长的眼睛，透着些精明的意味。
　　石公平随手拿起一枚银锭，翻了翻，道：“可都清点完了？”
　　“回大人，一共五百两纹银，俱已清点完毕，待您知会一声，便送往洋商处了。”
　　“抬走吧。”
　　主事招呼仆从进来，几个大汉有的是力气，动作利落，几下就将箱子搬空了。
　　石公平全程站在一旁看着，眼角眉梢都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忽有一人自院外行来，急色匆匆，见到那身红袍子，脸色稍缓。
　　“大人。”
　　“嗯，什么事这么急？”
　　这人是工部侍郎钱横铎，邯京五大世家之末，入了工部，整日跟着石公平屁股后面转。
　　他方才在外办差，听说有人拿了牌子来取库银，那小厮是新来的，不认识石公平，问及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钱横铎不放心，这才撂了手上的事急匆匆赶来。
　　“无事无事，是下官弄错了。”钱横铎在心里把那小厮狠狠骂了一顿，面上却带着笑意，连连点头哈腰。
　　他身量本就比石公平高上许多，这会儿低着头答话，腰背几乎与地面平行。
　　这番作态似乎取悦了石公平，他大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背，又揪住衣服将人扳直了。
　　“在本官面前不必拘着，只要你事做得BaN漂亮，本官必不会亏待于你。”
　　“是是是，多谢大人。”
　　钱横铎转转眼珠子，想起一事，道：“对了，大人，昨日那寇仲文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亲自跑到咱们库房来查东西。”
　　石公平平静道：“可查出什么了？”
　　“不曾，咱们从户部拨的银子都好好放着呢，寇仲文挑不出错处，只得打道回府了。”
　　石公平哼笑一声，道：“狗急了也得跳墙呢，咱们要钱要得紧，数量又大，这寇衍坐不住也很正常。让他查，左右是查不出什么的。”
　　“是是是。”
　　“我记着这是最后一拨了吧？”
　　“是的。”
　　石公平又笑了，拢紧了大氅往外走去，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钱横铎。
　　寇衍虽官居二品，却是个粗人，吃食上不似张衡水那般讲究，午膳都跟着其他官员们在公膳堂解决。
　　裴俦如今是户部侍郎，自然也只能跟着他吃食堂。
　　公膳堂内已是人头攒动，裴俦远远地便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这公膳堂内吃饭也有许多讲究。
　　比如文官坐在东堂，武官坐于西堂。三品以上官员坐内堂里间的四人小桌，三品至五品官员坐大堂的八人圆桌，至于五品以下的，只能去台阶或是空地上吃了。
　　裴俦跟着寇衍一同去了里间，赵岭今日告了假，房间里便只有他们二人。
　　里间的隔音很好，几乎听不见外堂的吵嚷声。
　　落座后很快有人递上食单，寇衍率先接过，照旧点了几个。
　　他又将食单递给裴俦，道：“看看你想吃什么，先来个你最爱吃的辣子鸡？”
　　送食单的是个年轻的小厨，愣愣的盯着裴俦瞧。
　　裴俦看了看，将那食单递给小厨，道：“劳烦再加个家常的板栗鲫鱼汤吧，就这些。”
　　寇衍倒奇了，道：“换口味了？还有，够吃？”
　　裴俦喝了口茶，道：“你一人就点了五个菜，我再要得多些，其他官员们不知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吃上饭。还有我的饭量并不大，谢谢。”
　　寇衍讪讪地缩了缩头，公膳堂做菜自然是先紧着他们这些高官，方才他草草看了一眼，里间大大小小坐了十七八个吧，等里间的上齐了，外头的估计也饿得眼冒金星了。
　　寇衍等菜等得有些无聊，想了想，同裴俦聊起了最近听到的一些消息。
　　“刑部大狱又死人了你可知晓？”
　　裴俦：“？”
　　刑部大狱死个人不是很正常？
　　寇衍表情鸡贼，道：“哎呀你不知道，死的不是普通人！死的那人姓蔡，是个蔡家人！”
　　裴俦微惊。
　　蔡家乃五大世家之一，刑部大狱死了个蔡家人，若是所犯之罪过重，倒也正常，可那刑部尚书蔡起辛，正是蔡家如今的领头人，对犯人敌人十分狠辣，对蔡家人却极为护短。
　　死的这位蔡姓子弟竟是犯了什么弥天大错，让他狠下心痛下杀手？
　　“这人所犯何罪？”
　　寇衍摸着下巴，道：“对外说的是贪了三百石。”
　　说罢他又愤愤不平道：“我一年的俸禄都才五百石呢。他一个六品小官，竟然吃得下这么多！”
　　有人敲门，寇衍瞬时收声，应了一句，小厨开门进来，将菜一一端上桌。
　　寇衍吃了几筷子，又恨恨道：“你还在的时候整治了不少贪吏，你一走，这群玩意儿便又跳了出来。真是烧不完除不尽，可恶至极！”
　　裴俦没接话，动了几筷子，不经意道：“太子殿下最近怎么样？”
　　寇衍落筷微顿，随即飞速夹了一筷子腰花，端起碗埋头刨饭。
　　裴俦喝下碗里最后一口汤，置了碗筷，瓷器触碰到桌子时，发出不重不轻的一声。
　　寇衍却飞速放了碗筷，嘴巴一抹，脚下一滑，连人带椅子整个滑到了最里面的角落，仿佛裴俦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什么都没有听说你别问我！”
　　裴俦瞧了他一眼，默默给自己盛了杯茶。
　　“哦。”
　　寇衍双手放在胸前，绷着一张俊脸，还是严阵以待的模样。
　　果然裴俦又道：“啊，上次在街上碰见大理寺卿漆大人，说是首辅的案子悬而未决，有些新线索问我去不去看来着……”
　　寇衍哀嚎一声，败下阵来。
　　他挠着头，满脸都写着无奈，道：“陛下已经关了他快一月了，还未松口把人放出来。立储过去多时，陛下也缄口不提让太子参政之事，朝中早已是流言四起，都说他这个位置啊……悬得很。”
　　裴俦指尖微一点一点地叩着桌面，寇衍看久了，瞧花了眼，头也跟着点了起来。
　　“我久不在内阁，听说如今那石公平称了霸王？”
　　寇衍甩甩头，回过神，不屑道：“他也配！即便陛下对这群王八羔……咳咳，这群世家睁只眼闭只眼，那石公平是个什么德行，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哪儿能将龙渊阁的大权放给他呀！他就是，嗯，你以前常说的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哦，自娱自乐！”
　　他把椅子默默拖了回来，道：“刚开始是折损了两个小官吏，后来这老贼突然就消停了，开始变着法儿地上户部给我找晦气了！这事儿你也知道，也查不出什么不对啊。”
　　裴俦点点头，倏然想起什么，道：“太子被禁足，那三皇子呢？”
　　寇衍一拍手，道：“嘿，没想到吧，平日里变着法儿地针对人家的三皇子，这回竟然转了性子，也学着陛下开始求仙问道，还拜了陛下身边的衍微道人为师，几日前师徒俩离了邯京，寻访名山大川去了。”
　　裴俦手指微蜷。
　　寇衍观他神色，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小子是不是借口离京，暗地里却憋着坏呢？这你可就想错了，我们的人查过，三皇子离京确实是只带了那衍微，也没做什么其他的布置。且他们跟了一段路，两人一路上是光明正大地攀山渡水，谈天说地，挂口不提邯京的这些腌臜事。”
　　裴俦道：“多留心些总是没错的。”
　　“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相伴着走出公膳堂，吸引了一众大小官员的目光。
　　他俩各自心里都装着事，无暇去听旁人的闲话。
　　“咦，这不是礼部的裴郎中吗？怎么同寇尚书走在一起，他们认识吗？”
　　“你的消息有些晚啊，现在该叫裴侍郎了，陛下亲谕，将他调去了户部。”
　　“啧，寇尚书那个臭脾气，这位裴侍郎将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那倒是……”
　　“确实，一个文官，却比许多武官的脾气还差。”
　　“我还被他指着鼻子骂过呢！他骂的那些话，简直是……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的寇尚书一进门就绊了一跤，仿佛是谁在背后咒他。
　　见裴俦甚至没有瞧他一眼，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寇衍舔着脸，狗腿地跟了上去。
　　他黏在裴俦身旁，左右晃荡，像只嗡嗡乱飞的蚊子，他道：“景略，准备何时去大理寺啊？捎上我成不？”
　　裴俦凉凉地看着他，道：“漆大人只请了我一人。”
　　“我能不能去，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吗？”
　　裴俦提了提袍子，迈上台阶，道：“带上你，万一漆舆一个不高兴，不让我进大理寺门了怎么办。”
　　寇衍哀叫道：“你怎么能这样？饭桌上你可不是这样的，你这是放了筷就不认人！”
　　他其实想说的是“提了裤子就不认人”。
　　裴俦再次听见寇衍这种强装文雅又狗屁不通的形容，颇觉怀念，哈哈笑出了声。
　　寇衍也笑了，忽觉被一道目光牢牢攫住，刀子似的掠了过来。
　　他转头去看，就见河边站了个人，正紧皱着眉头，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去，停留在他身上时，犹其冷冽，简直想将他剥下一层皮般。
　　寇衍咽了咽口水，在那样的逼视下停了步子，不敢再上前。
　　“应，应该是来找你的，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了！”
　　随即飞一般地逃离了。
　　裴俦自然也看见了这人，他敛了笑容，缓步走了过去。
　　他行礼的手刚刚抬起，就听见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人道：“你为什么要对他笑？”
　　裴俦简直莫名其妙。
　　这人上前一步，见裴俦要退，又一把抓住他手腕，道：“你与我在一处时，总是沉着个脸，都没怎么对我笑过，你为什么要对他笑？”
　　作者有话要说：
　　秦焱：好委屈哦老婆都不对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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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断箭
　　这人真是愈发不可理喻了。
　　裴俦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放手。”
　　秦焱犹豫半晌，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他道：“景略，我只是希望你心里能匀一点位置给我。”
　　裴俦怕他还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赶紧打断他，道：“秦将军驾临户部，有何贵干？”
　　秦焱听着“秦将军”这个称呼，不大高兴。
　　裴俦却不管那么多，道：“秦将军若是无事，下官先去忙……”
　　“你在查工部那工头的死因？”
　　裴俦抬首，望着他。
　　这一眼看过去，秦焱心里的闷气似乎消弭不少。
　　他目光始终停留在裴俦脸上，道：“消息是秦七去三营调换弓箭时听见的，工头死的那日，正巧是三营的兵卫在玉皇殿附近值守。他们先是听见了惊叫声，才看见那工头从殿顶上落了下来。秦七性子谨慎，向他们打听了那工头尸身的去处，工部那群酒囊饭袋哪会好生处置，竟直接将人丢到了城西乱葬岗。”
　　秦焱自袖中拿出一物，放在右掌心给裴俦看，他道：“秦七仔细检查了那工头尸身，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只是身上的捆绑带不见了，秦七在他掌心里找到了这个。”
　　裴俦疑惑道：“捆绑带？”
　　“是他们匠人们特制的一种绳子，两头都带了钩子，踩在脚架上做活时，一头栓在腰上，另一头栓在脚架上，奇怪的是，那工头和脚架上都没找到捆绑绳。”
　　裴俦凑近去看秦焱掌心那石子一样的小东西。
　　秦焱低头就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心下一痒，嘴角微扬。
　　“这是什么？”裴俦两指捻起那小石子一样的东西，细细地看。
　　秦焱收了手，趁着裴俦专心研究手上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上前两步，拉近了两人距离。
　　嗅到裴俦身上那股好闻的水沉香味道，他才不紧不慢地道：“你仔细看，边角处是否像文字的刻痕？”
　　“没有……啊！是有些像。”
　　秦焱无声地笑开了花，又摸出一枚铜币递给他，道：“你用这个对比一下看看。”
　　那是一枚大渊现在的通用铜币，裴俦接过，将两者合到一起，错了错位置，就见铜币之上“景丰通宝”的景字上半截，竟与那石子几乎重合在了一起，只是在成色上有些微的差别。
　　“这是一枚碎掉的铜币？”
　　“应当是。”
　　谁会没事将钱撕着玩儿？
　　裴俦想了想，道：“我托仲文查过，这工头出身铜矿，想来要碾碎一枚铜币不是什么难事。”
　　秦焱一听见寇衍的名字，脸色就沉了下来。
　　裴俦还在说话，他道：“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一定不是自己掉下去的，若是有人为之，那他死前应是想留下什么有关凶手的东西，那这枚碎掉的铜币，想必就是他留给我们的线索了。”
　　电光石火间，裴俦总觉得快把一切串起来了，但就是还缺点什么。
　　是什么呢？
　　“景略，你可以多依靠依靠我。”
　　裴俦思绪被打断，收起了手，不看他，也不说话。
　　秦焱道：“我将你放到户部，是想着倘若朝中有一人你可以信任的话，那就只有寇衍了。他人虽不大聪明，但不会害你。可你无需事事瞧他脸色行事，有难处尽可来找我，秦四、秦七他们四个你尽管调遣，他们认得你，不敢不听。”
　　他不敢再拉人手，只得扯了他一方袖子，露出几分泫然欲泣的委屈来，道：“你以后……能别躲着我了吗？”
　　裴俦面无表情，却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
　　这位是在对他撒娇？？？杀伐冷血的一品总督，在对他一个小侍郎，撒娇？？？
　　他确实在躲着秦焱，自从那日回府见到厅里那一堆山，并且在张衡水问起时他只能打哈哈蒙混过去的时候，他便有意无意地躲着秦焱。
　　而他发现有一个人秦焱是绝对不会接近的，那就是寇衍。
　　因此他索性每日都蹭寇衍的马车回去，也不管人家要多绕十几里路。
　　一连清净了好几日，不想这厮竟直接上户部抓人来了。
　　裴俦扯回袖子，道：“你把原来的左侍郎怎么了？”
　　秦焱耸了耸肩，道：“他在老家偷偷娶了房小妾养着，今年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儿子，本将军大发善心，让他回家抱儿子去咯。”
　　裴俦：“……”
　　他瞧着这人风流恣意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将我强留下来，到底是为什么？”
　　秦焱收了手竖在胸前，微微弯了腰，低头看向他。
　　裴俦眨了眨眼，忍着没动。
　　明明是不同的两张脸，明明他左耳朵上没有痣，身量也矮了些许。
　　无论他皱眉，嗔怒，欢笑还是如现在这般面无表情，秦焱目之所及处，却只看得见肆意风发的裴俦，只看得见孤松般傲立的裴俦。
　　还有悲悯众生的裴俦。
　　他视线下移，停留在那双唇上，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起来，他道：“景略，下次换你来寻我吧。下次见面时，我会赠你一件礼物。”
　　等那身影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了，裴俦才拢紧了大氅，离开了河边。
　　趁着这日天气不错，万里无云，裴俦去了趟大理寺。
　　禁不住寇衍的死缠烂打，裴俦还是将人带上了。
　　漆舆见到二人同行时，有些讶异。
　　裴俦久不见这位大理寺卿，微微打量了一下，觉得他似乎比上次更瘦了。
　　明明穿的是深色衣裳，却掩不去那衣摆上沾的血点子。
　　大理寺在刑罚上不比刑部，漆舆也不好折磨人，但既然执掌刑狱，有些审讯的手段是避不了的。
　　裴俦司空见惯倒没觉着有什么，但他瞧得分明，自打见了漆舆，寇衍便不是很高兴。
　　奇了，不是他死皮赖脸地缠着说要来大理寺的？
　　漆舆换了身衣服，又让人奉了茶，才领着两人去后厅。
　　他将已有的线索合到一起，理了个大概。
　　其一，立储当日，皇城守卫们大部分都被调往观礼台附近，后太子巡游之时，又尽数调去护卫太子，因此刺客瞒过守卫埋伏太师府，倒是说得过去。
　　奇怪的是，当日为庆贺立储来京观礼的人不少，四个城门的京卫是平日里的两倍，换句话说，刺客们得手后要逃出邯京，是不大可能的，哪怕他们拼得个鱼死网破，也必要吃上不少苦头，苦战的时间长了，其他三门的京卫早已收到消息赶过来，他们更出不去。
　　然而事实是，当日邯京四个城门俱无动静。且那之后秦焱带着邯京一三四营将整个邯京翻了个底朝天，连刺客的影子都没见到。
　　因此，要么京卫之中出了奸细，他们没有出城；要么，刺客本身就是京卫。若是后者，那牵扯的人事物之复杂，就不再是漆舆一介刑狱官可以左右的了。
　　其二，大渊建国以来，并没有在宫外举行册立仪式的习俗，因为无法保障皇室与高官的安全。这次是景丰帝不知听了谁的建议一时兴起，当日邯京的百姓们才会纷纷涌向观礼台，京卫们也不得不将大部分兵力调往现场，致使万人空巷，竟无人察觉一列刺客光天化日地去了太师府，等京卫赶到时，为时已晚。
　　如此看来，那提议之人，其心可诛。
　　其三，刺客所持兵械的来处。
　　军械自然都出自兵部，兵部有位郎中，名为李钺，虽说只是个五品官，却掌管武选司与武库司，不仅负责全国武官的评品、选授武举及兵马营帐、调遣只政令，更兼管军械更换、制造、贮藏和研发。
　　兵械的调用当然都要经过这位的手，但无论是漆舆、秦焱还是寇衍手中的情报网，查出的结果都是兵部并未私调弓箭，换句话说，这些弓箭不是出自兵部。
　　“惭愧，以上便是在下掌握的所有消息了，二位可有其他见解？”
　　寇衍低着头不说话。
　　裴俦奇怪地瞧他一眼，道：“漆大人可否将现场落下的那断箭借我一用？”
　　漆舆略微思索了下，道：“也可，左右放在我处也查不出什么，希望对裴侍郎有所帮助吧。”
　　“多谢。”
　　漆舆亲自将两人送出了大理寺。
　　裴俦在门口同漆舆道别时，寇衍就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一言不发。
　　直到上了马车，裴俦才踢了他一脚，道：“你今日是怎么了？哑巴了？还是欠人钱没还不敢说话？”
　　寇衍瞥他一眼，反问道：“你拿那断箭做什么？那箭我看过，箭镞印记都被抹掉了，查不出什么。”
　　裴俦摩挲着那断箭，头也不抬地道：“我想确定一件事情，你同我去个地方吧。”
　　尚书的马车太过招摇，二人换了常服，在西坊一个隐蔽的巷子里下了马车，走路去了张大铁匠铺。
　　路上，裴俦将自己在铁匠铺打了把剑的事告诉了寇衍。
　　寇衍奇怪道：“你的灵钧呢？”
　　“丢了。”
　　寇衍惊了惊，道：“什么？丢了？我还以为裴旺替你收起来了呢，什么时候丢的？丢哪儿了？”
　　“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能不知道？那可是灵钧！”
　　裴俦瞪他一眼，寇衍便讪讪地闭了嘴。
　　张大没想到这么快便迎来了第二单生意，且这贵人还带来了另一个大贵人。
　　“公子这次想铸点什么？”
　　裴俦拿出那断箭，问道：“张老板可能建造这样的箭？不用一模一样，相似的即可。”
　　张大拿过那箭，掂量几下，又拿尺子量了，摸那箭身时却变了神情，拿起来闻了闻，立刻就将断箭还给了裴俦。
　　“对不住，您这单生意我是真的做不了！”说罢他又招呼伙计关门，道：“两位请回吧，小店今日打烊了！”
　　裴俦冲寇衍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飞身上前就将张大擒住，将他手反剪在身后，按在了桌子上。
　　小伙计被吓呆了，裴俦眼疾手快点了他穴道，又揽着他缓缓放到了地上。
　　张大惊叫道：“你们想做什么！皇城脚下还要杀人不成！”
　　裴俦笑得和善，道：“张老板放心，我等无意取你性命，只是有些差事在身，劳你相助而已。”
　　他指了指寇衍，道：“这位是刑部的侍郎大人，奉蔡尚书之命调查这断箭来源。”
　　寇衍：“？”
　　作者有话要说：
　　寇衍：我就是一块万能的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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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对峙
　　“我们找了不少懂兵械的人看过，俱无结果，在下想起上次在您这儿铸的剑很不错，便想着来请教一下您。”
　　有这么请教人的吗？
　　张大眼珠子转了转，暂时没吭声。
　　裴俦又道：“张老板，莫要觉着不想惹祸上身便缄口不言，为了破案，刑部有的是手段，在下虽不忍张老板受苦，奈何我等奉蔡尚书之命行事，不可违背，怕是……”
　　他还未说完，那张大便哀嚎着答应了。
　　裴俦轻笑，暗道这蔡起辛的名字是真好用。他挥了挥手，寇衍便将人放开了。
　　张大缓过气，咕噜咕噜一口茶下去，道：“你们真是刑部的人？”
　　裴俦道：“您也看到这位的身手了，这可是在捉拿无数案犯的过程中练出来的啊，在我们刑部，除了蔡尚书，大家最怕的就是这位侍郎大人了。”
　　寇衍黑着个脸不说话时，倒真有刑狱官那股味。
　　张大自觉地离他远了些，冲裴俦道：“您那断箭我做不了，材质与制式都是大渊寻常样式，只是那箭身上刷的油，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怎么不同寻常？”
　　张大叹了口气，道：“小的就不瞒您了，小的不是邯京人士，家在舟山洞阳港，我儿时那边总闹山匪，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便跟着几个伴当，干起了私铸兵械的行当，这东西山匪需要，当地官府往往补给不及，也从我们这儿买，久而久之，便造就了如今这身本事。”
　　他顿了顿，又道：“做箭的木头无非是柘木、檍木、柞树这几样，加工的过程中又加以火燎、蒸煮等工序，方增强其韧性，使用的时间便更长久。而您的这一支，并未经过我所知的任何一道工序，反在其上刷了一层特制的桐油来保质。”
　　裴俦转了转那支断箭，小小的一截木头，竟然有这么多文章。
　　那张大又道：“这样的箭，我只见过一回，它不出自大渊任何一位工匠之手。”
　　张大的声音沉了下去，他道：“大人，这支箭，应是来自南洋。”
　　裴俦微微睁大了眼睛。
　　片刻后，邯京小酒楼。
　　两人还未用过晚膳，这会儿已是饥肠辘辘。
　　寇衍抓了双筷子敲桌子玩，见裴俦闷着不说话，拿筷子头戳他。
　　“说话，你怎么想？”
　　裴俦伸手一薅他筷子，寇衍哎呦一声躲得急，裴俦扑了个空，面色自然地缩回手，平静道：“很乱，你容我先捋一捋。”
　　寇衍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盼望着菜赶紧上。
　　有只灰白相间的鸽子落在了雅间的窗沿上，裴俦瞧见了，冲寇衍道：“你这么饿的话，我看这鸽子长得正肥，不如寇尚书亲自动手，就在这里将它烤了吧。”
　　寇衍收回脖子，道：“鸽子？哪儿有鸽子？”
　　他顺着裴俦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变。
　　寇衍站起身来，往窗边走去。那鸽子歪头打量着他，也不逃走。
　　他抓起鸽子，从它脚上解了什么东西下来。
　　裴俦回过神，打量了一下那只肥硕的鸽子，有些艰难地道：“从前送信的不是海东青？”
　　这么肥的鸽子，飞得起来吗它？
　　似乎是为了印证裴俦的疑惑，寇衍摘下信后，一把将那鸽子放飞了，哎，人家不仅能飞，还飞得四平八稳。
　　“今时不同往日了，裴大人！”
　　寇衍坐回去，将那纸条展开，道：“自你出事后，秦焱严查邯京上下，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他愣是一个也不放过，海东青的目标太大，我们被截过几回之后，便都换成了这种极其普通的鸽子，是个人见了都会是你刚才那个反应，不会太上心。”
　　裴俦沉默了。
　　听到秦焱带着三个大营的人全邯京找刺客时，说他不震惊不为所动，那是假话。
　　“啧。”
　　裴俦见他神情有异，问道：“何事？”
　　寇衍皱着一张脸，将纸条递给他，道：“定国公要办寿宴，时间就在两日后。”
　　裴俦也愣了，道：“我没记错的话，定国公府似乎没办过寿宴？”
　　“是后来没办过。”寇衍特别强调“后来”这几个字。
　　说罢他往后一靠，叹息般道：“景丰十四年冬，定国公过寿那日，正是他那对儿子儿媳殒命之时。”
　　大渊秦家，可谓是满门忠烈。
　　秦权随开国皇帝推翻前朝戾帝，建立了如今的大渊朝，前后历经两任皇帝，直到刘宝融登上帝位，定国公秦权才上交了兵权，回家含饴弄孙。
　　秦家人皆自小习武，通读兵书，是天生的将帅之才。到秦焱父亲那一代时，同样出身武将世家的母亲也随夫上了战场。
　　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许是秦权觉得秦家到如今只剩下秦焱这一个独苗苗，把人宠得骄纵了些。
　　秦焱——名副其实的邯京小霸王，每日里带着一众纨绔正事不干，不是斗鸡走狗就是酒肆花坊红袖添香，长到十八岁时又不知抽了什么风，随军去了西北，那时大家都等着看这秦大纨绔的笑话，不想人家战胜归来，一跃做了西境参将，自此再无人敢在暗地里说秦家一句不是。
　　旧事早已蒙尘，当日的纨绔小霸王已经成长为总督将军，为大渊镇守国门边疆。
　　寇衍瞧裴俦，道：“去？不去？”
　　裴俦还以苦笑，道：“我有得选吗？”
　　“景略，下次换你来寻我吧。”
　　没想到这下次来得如此快。
　　这日又逢内阁集议，寇衍拿了折子就要往龙渊阁去，裴俦也随之同往，以他的品阶不能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等寇衍。
　　他耳力极好，隔了三尺的距离，亦能听清里头大学士们的言语争论。
　　裴俦神色自若地站在冰天雪地里，绯色官袍外罩了身宝蓝色缎底卷云纹的大氅，衣领处照旧蓄了白色绒毛，鼻头冻得有些发红，配上那张俊秀面容，叫来来往往的小主事们都看红了脸。
　　等寇衍终于出来时，已然过去两个时辰了。
　　两人随便寒暄几句，就往户部走，却迎面走来一红袍身影。
　　来的人正是石公平。
　　寇衍随意瞥了眼，当没看见。
　　龙渊阁位列六部之上，有代皇帝批驳奏章的权力。内阁次辅只是虚职，照理来说，石公平作为兵部尚书，与寇衍位属相同位次，寇衍自然是不必向他行礼的。
　　裴俦却不能一走了之，老老实实地向上官行礼。
　　他微微弯腰，垂着眼，正准备起身，那身红色袍子就印入了眼帘。
　　“咦，这位可是已故首辅那表侄子？”
　　“回石大人，下官裴小山，如今在户部任职。”
　　石公平恍然大悟，道：“噢，本官是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儿。”
　　他眼神从裴俦脸上掠过，眯了眯眼睛，面上又堆起笑容，道：“户部那地方有什么好，被人压着何时才能出头，不如本官在陛下面前提一提，将你调来工部如何？”
　　“我与你表叔分属同僚，他这一走本官也是伤心了好久。本官与他从前有些误会，直至天人两隔也没能解开，实是愧对先首辅，小裴不如来本官跟前做事，本官定悉心提点你，替先首辅将这遗憾补上。”
　　裴俦尚未回话，寇衍便迈着步子过来，手臂一展将人挡在了身后。
　　寇衍吊儿郎当地往那儿一站，盯着石公平，嗤笑一声，道：“石大人，当着我面儿就要抢人啊？”
　　石公平不笑了，道：“不敢，本官是在问小裴的意见，寇大人不必如此大反应。”
　　寇衍又笑，道：“那好，我告诉你，他！不！愿！意！”
　　说罢直接扯起裴俦，道：“我们走。”
　　石公平冷了脸，道：“寇尚书平日里就是这般放浪形骸吗？将君子礼制置于何……”
　　寇衍打断他道：“寇某是个粗人，比不得石大人君子端方。”
　　他身量比石公平高上许多，说话间不仅毫无敬意，俯视这人时，眼底的轻蔑也暴露无虞。
　　石公平哪里受过这样的气，怒气上涌，霎时便红了脸，吼道：“寇仲文！”
　　寇衍挖了挖耳朵，不耐烦道：“我没聋。”
　　石公平还想再发作，就听一个女声悠悠地传了过来：“呦，诸位大人好兴致，这冰天雪地的，站这儿聊天呢？”
　　寇衍与她对上视线，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石公平看清来人，又火速换上那副笑面，道：“多日不见，阚指挥使风采依旧啊。”
　　只见这女子一身柿子色缎底圆领袍，腰间挂了长刀，头发并未挽髻，而是高束成马尾，用五色的绳子缀着，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英气。
　　此人名叫阚竹意，将门虎女，任邯京京卫二大营指挥使。
　　这三品武官的身份石公平自然看不上，他畏惧的是这阚竹意背后的人。
　　阚竹意的亲姑姑正是当今皇后，宫里宫外谁见了她都得敬上三分。
　　阚竹意也冲裴俦点了点头，复望向石公平，道：“石大人无事的话，我找这二人还有些公事，先带走了啊。”
　　石公平忙道：“阚指挥使请便，请便。”
　　三人慢慢往户部走去，一路畅通无阻。
　　寇衍已经望见了户部大门，他忍不住道：“就这？你要办的公事呢？”
　　“哦，秦家老爷子过寿，秦焱让我请你们去赴宴。”
　　阚竹意又冲裴俦面色严肃地强调道：“尤其是你，一定要去。”
　　寇衍不可置信道：“就没了？”
　　阚竹意见他一脸失望的样子，又道：“二营最近来了批新战马，你要是得了空，可以来找我赛上一回。”
　　寇衍立刻就枯木回春了，道：“一言为定！”
　　阚竹意一脸见怪不怪，告辞离去。
　　裴俦见寇衍笑得见牙不见眼，悠悠道：“你一介文官，整日里就想着跑马射箭，难怪石公平说你‘有失君子风度’呢。”
　　“我管那贪货怎么想！”寇衍若是有尾巴，此刻怕是已经翘到天上去了，他道：“要不是我……我才不来当这劳什子尚书，直接投了军去边塞跑马了！”
　　他嘀嘀咕咕地进了户部，裴俦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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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赴宴
　　秦焱于景丰二十三年被封为西境总督，号明威将军，位居武官之首。
　　景丰帝赐他将军府，秦焱却不住，仍旧和自家爷爷住在国公府里，平日里处理军务的折子也只往国公府送。
　　三朝元老的寿宴，无人敢懈怠，素来冷清的国公府前被挤得水泄不通，华轿马车停了好大一片，下来的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高官。
　　石公平踩着随从的背下了轿，落了地，一抬头，正见寇衍掀了帘走出马车，摆摆手让那跪在地上的小厮让开，自己跳下了马车。
　　“装模作样。”石公平低哼一声，抢在寇衍前面入了国公府。
　　寇衍眼尖瞧见了张衡水，上前把人掺了掺，道：“张大人。”
　　“寇大人，倒是巧了。”
　　寒暄几句，寇衍看了看周围，道：“小山没同您一道？”
　　张衡水听着这称呼，脸上笑容深了些，摇头道：“这孩子放衙后便往家里赶，也没说是何事，怕是晚些才会到。”
　　寇衍略微思索一番，道：“那咱们先入宴吧。”
　　“请。”
　　门口负责接待的小厮捧着礼单，唱着词把人往里迎。
　　裴俦来得晚，国公府前已经没有停放轿子的空地了，他将轿子停在一处路边，下了轿，远远望了一眼摩肩擦踵的人群。
　　定国公府，许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檐上倏然垂了个人下来，把轿夫们都吓了一跳。
　　裴俦看过去。
　　秦十六倒挂在房梁上，还略微直起身子，冲裴俦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裴侍郎，主子有请。”
　　说罢一手抓住房檐，借力一翻，整个人翻上了房顶，轿夫们一阵叫好。
　　秦十六冲裴俦眨眨眼，道：“走吧，裴大人。”
　　裴俦一阵无言，好吧，他就知道今天这一趟不同寻常。
　　他吩咐轿夫们先回去，今日不必来接了。等人都走远后，裴俦才飞身上了房顶，跟在秦十六的后面入了府。
　　路过前厅时，裴俦匆匆扫了一眼，见到了寇衍和张衡水，还有不少熟面孔。
　　两人落在了后院里。前院热闹非凡，后院倒是安静。
　　秦十六恭敬道：“十六就带到这里，剩下的路想必您也认识，便劳烦您自己走了。”
　　说罢他原地一跃，几个起跳间没了踪影。
　　裴俦：“……”
　　你倒是告诉我你家主子在哪个屋啊？
　　耳边骤然传来轻微的异动，裴俦赶紧找了丛竹子藏了。
　　一个人踏着轻功而来，落在了院子里。
　　这人亦是一身黑色劲装，应是秦焱的亲卫之一。不似秦四的沉稳与秦十六的活泼好动，他的面容有些冷冽。
　　这人的脚上功夫不比秦十六，因此裴俦才听见了声。
　　见他动了，裴俦也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这亲卫在一处窗前停下，将怀里的东西置于窗后的桌上，便回身离开了。
　　此时天光尚好，裴俦眼尖地瞧见，那东西被信纸包裹着，极厚，若是纸张一类的东西，怕是有个几百上千页，是什么？账本？书？
　　他一边思索一边往窗户靠近，却在三尺之地及时刹住了步子。
　　抛去其他不讲，这般窥伺别家机密的小人行径，他才不屑做。
　　“你倒是会找地方。”这人说话带着笑意，似乎心情不错。
　　裴俦一转头，就看见秦焱站在竹林里，望着他，笑得正开怀。
　　秦焱今日未着玄色，反而穿了一身藏青缎底的宽袍，他身形高大匀称，什么衣服穿起来都自带韵味，头发还是扎的马尾，只是今日缀了些青色带子。此时往那儿一站，不似杀伐果决的虎贲将军，倒像位姿态风流的王孙公子。
　　裴俦调开目光，不太自在地咳了咳。
　　秦焱于是笑得更欢了。
　　“国公爷寿宴，你不去帮着待客，把我引来此处，是要做什么？”
　　秦焱慢慢踱步过来，笑道：“我让十六带你去书房，你自己跑来了我的……卧房，倒还盘问起我来了？”
　　裴俦呆了呆，颤声道：“卧……卧房……”
　　他转头看了看，这不就是上次秦焱醉酒将他强掳来的地方吗！
　　怪他一心想瞧那亲卫动作，竟没发觉这是人家睡觉的地方。
　　他也不好说秦十六把他丢院子里就跑了，只维持着一代首辅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优良品质，脸不红心不跳，道：“哦，不小心走错了，咱们还是移步书房谈事情吧。”
　　“走错？”秦焱在他身前站定，两手交叉竖于胸前，微微俯身，视线牢牢地定在他脸上。
　　“景略，你十九岁起就在这国公府里来来去去，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路吧。”
　　裴俦讪讪道：“眼睛不好，夜里兴许还真瞧不大清。”说完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怎么把心里腹诽的都讲出来了。
　　果然秦焱当了真，收起笑意，有些慌张地道：“你眼睛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从前国子监落下的老毛病，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除了夜里不大看得清东西，不妨事，劳秦将军费心了。”
　　这具身体是裴小山的，那这眼睛上的伤，相比就是裴小山在国子监受人欺侮的那段日子里留下来的。
　　秦焱略一思索，去抄他手腕，道：“府中现下正有一位神医，我带你找他瞧一瞧。”
　　裴俦反应极快地避过，道：“不必劳烦。”
　　秦焱抓了个空，也不收回手，就那么直直地伸着，视线几乎黏在裴俦身上，不说话。
　　裴俦不敢看他，只盯着脚下的一株兰草瞧，道：“秦将……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吗？”
　　良久，秦焱才转过身，闷闷道：“跟我来吧。”
　　见他径直走进了卧房门，裴俦步子微顿，想着秦焱好歹一朝总督，不至于在这里使什么阴损手段，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秦焱点了灯，示意裴俦在主座上坐下，自己去了里间。
　　裴俦上次找东西来过一回，知道隔着那一扇薄薄的屏风，后面就是秦焱的床铺。
　　他余光止不住地往那边瞧，那屏风并未起到多少遮挡作用，裴俦见他从枕头边拿了个长长的布包出来，瞳孔微缩。
　　裴俦站起身，目光始终盯着那布包，直到秦焱在他面前将它展开。
　　蓝底绣金的锦缎里，静静地躺着一柄长剑。
　　他的，灵钧。
　　剑长一尺六寸，用了最坚固的玄铁，千锤百炼，炼制出最灵巧纤细的剑身，出自前朝第一铸剑师之手，世上无人能出其右。
　　这样的剑，当今世上只有两把。
　　裴俦不必再问这剑为何在秦焱手中了。
　　直到他殒命当日，灵钧依旧缠在他腰间。
　　裴俦不去接那灵钧，他烦躁地在房里走了几圈，对上秦焱的眼睛，艰难道：“你当日在现场，还拿走了灵钧。”
　　“是。”
　　裴俦喉中微哽，继续道：“漆舆查了一个多月，城门进出没有记录，京卫调用也查不出异常，只差将整个邯京倒过来再翻上一遍，都没能找到那群刺客的踪影。”
　　他渐渐哑了声音，道：“不是外来者，那便是自己人，京卫……邯京三个大营尽归你管辖，阚竹意……阚竹意也是你的人吧。”
　　阚指挥使与明威将军素来交好，邯京人都知道。
　　那他后来带兵满邯京找刺客，竟都是在做戏？
　　裴俦越想越心寒，未等秦焱出口解释，灵钧也不要了，迈开步子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察觉到身后之人掠了过来，裴俦曲肘一招击出，他下了死手，就是想将人震开。
　　不想秦焱竟用身体生接了这一招，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双臂一展将人抱在了怀里，又执了那双作乱的手，压在胸前。
　　裴俦整个背部紧紧地贴着秦焱胸膛，秦焱的头几乎置于他肩上，轻轻咳了两声，裴俦便闻见了血腥味，微微偏头去瞧，忘记了挣扎。
　　秦焱腹中隐隐作痛，感受着怀中人不再作乱，猛嗅了几口水沉香的味道，才艰难开口。
　　他道：“光是你一个人在说，也听我解释解释行吗？皇室立储乃是一等一的大事，立储前夕，我就被老爷子揪着耳朵说了半个晚上，若是出了岔子，他就将我剁了喂狗。”
　　裴俦定了定神，松了口气。
　　是了，秦焱同他再不对付，有秦权在，也不会任由他胡作非为。
　　秦焱鼻尖蹭着他鬓角，道：“我不敢懈怠，带着三营的精锐守在四周，直到典礼结束。中途见你乘轿离开，我脱不开身，便遣了一列精锐跟着护送你回太师府，不想一个时辰过去，这列小队竟还未回来复命，心知不好，我下了高台就要去太师府。”
　　秦焱眼底微沉，道：“这时太子巡游的队伍却出了岔子，不知哪里来的一群小孩，闷头闷脑地就往队伍里扎，宫人怕踩着他们，乱了步子，他们父母叫嚷着也掺和进来，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这类典礼最忌血腥，底下的人做不了主，只好将我叫去，等我将事情平息了骑马赶往太师府时……”
　　秦焱眉间倏然生了些戾气，眼眶也渐渐红了，手臂缩紧，埋首在裴俦肩上。
　　等他赶到太师府时，只见到了心上人的尸体。
　　那是秦焱此生最大的噩梦。
　　那日他下了马，强打着精神，走过仆从与轿夫的尸体时，心里始终怀揣着一丝侥幸，裴俦那么精明的性子，武功也不差，说不定早已察觉到陷阱，使计逃脱了呢？
　　直到他掀开轿帘，见到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时，一切侥幸都土崩瓦解。
　　秦焱轻轻将人抱出来，搂在怀里，却感受不到怀中人的丝毫体温。
　　一切懊悔与悲恸之情齐齐朝他涌来，此后更是日日夜夜的折磨他。
　　直到此时将人抱在怀里，秦焱才算是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我从前就是顾虑太多，不敢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最后亲眼看见你死在我面前。”
　　他唇边泛起笑意，道：“景略，这次你别想逃，也别再离开我了。”
　　裴俦刚想说些什么，脑中骤然传来一阵绞痛。
　　我×！又来！
　　裴俦失去意识前，只听见秦焱唤他名字，万分焦急，无限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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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前尘
　　裴俦获封文试一甲的那日，皇城正下着滂沱大雨，宣旨的宫人是下午来的，把人送走之后，他一宿都没有入睡，在窗边坐了一整晚，纹丝未动。次日一早，他从栖身的客栈出发，举着一把旧到泛黄的油纸伞，身上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衣，一步一步地往那红墙绿瓦的地方走去。
　　那油纸伞实在太旧，已经有了些小小的孔洞。大雨不止，等他走到宫门的时候，一身青衣已经半湿了。
　　看守宫门的侍卫是被打过招呼的，自然认得这位衣衫褴褛的新晋状元郎，慌忙脱了身上蓑衣就要给裴俦披上，裴俦收了伞，按住了那侍卫的手。
　　“我没什么要紧，只是第一次来这宫里，烦请您带带路。”
　　侍卫迟疑了一下，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为裴俦撑起了伞，那伞通体乌黑，一看就比状元郎那把强了无数倍。见他坚持，裴俦无奈笑笑，只好随他去了。
　　一面红墙，隔出了两个世界，与门外的闹市喧嚣不同，这红墙内的世界寂静无比，不知是不是裴俦的错觉，大雨落到地面上，竟然没有发出响声。他低头仔细看了看地面，才发现这宫内的地面与别处不同，藏了不少玄机。
　　只是此时他无暇推敲，连忙收了视线专心想着一会儿面圣时的措辞。
　　宫城的亭台楼阁都建得十分高大，人穿梭在其中，像极了一只只蚂蚁，忙碌地来来去去。
　　飞檐下悬了铜绿色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那宫灯下站了个人，穿了身月白色长袄，腰配玉带，头戴玛瑙簪，眉眼俊秀凌厉，双手负在身后，正看着广场上那奇怪的两人。
　　要不是他认识那举伞的侍卫，还以为这是谁家主子一时兴起跟奴才闹着玩呢。
　　“世子！”这一声大叫打断了他的视线，“原来你在这儿呢！走走走，石霄寻了只红头将军，今儿头次上战场呢！”
　　那“世子”眼前一亮，搓了搓手，拍了拍那绿帽小矮子的头，俨然一个纨绔子弟的模样，刚才的仿佛是另一个人。
　　“好小子，现在才告诉我，走！”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下阶梯，伴随着阵阵的大笑声，在侍卫们的目送中走出了宫城。
　　大渊建国至今五十五载，历经三位皇帝，如今在位的皇帝是刘宝融，国号景丰。
　　裴俦参加殿试的时候就见过这位高高在上的景丰帝，当时殿内密密麻麻坐了一片，都低着头不敢直视那高台之上的人。
　　殿试是皇帝出题，但景丰帝从头至尾都不曾说过一句话，试卷都是一旁的宫人代为传递，裴俦只在交卷抬首间匆匆看了一眼，依稀看出那是个须发花白的中年人。
　　景丰帝二十八岁才登上帝位，在位至今已有十九年，就算有景丰宫廷秘制的养颜术，也禁不住繁忙政务的折磨，这些年终于还是熬白了头。
　　“今科一甲进士裴俦，参见陛下。”
　　“平身吧，你站得那么远，倒显得咱们君臣生分，过来些。”景丰帝早年征战沙场，脸上落下了伤，几乎做不了什么自然的表情。他勉强扯出一个还算“和蔼”的笑容，对着裴俦招手。
　　裴俦提起衣摆，又往前移了移，双手交叠，俯身，额头贴在手背上，保持这个姿势，一言不发。
　　倏然有人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裴俦诧异之余，瞥到袖边明黄一角，赶紧俯身行礼，诚惶诚恐。
　　景丰帝哈哈大笑，道：“你怕朕？”
　　“陛下天威，何人不惧。”
　　“爱卿殿试时利压群雄，声如洪钟的时候可不是这番模样。”
　　裴俦更深地埋下首，道：“小子造次，望陛下宽宥。”
　　“你在殿上叱咤风云的模样，像极了朕当年。”景丰帝抚着花白胡子，眼睛望向远处，不知是不是在想些什么。
　　裴俦弯着腰，不接话，不去打扰这位君王的思绪。
　　河清太子的才名，当年谁人不知。
　　裴俦还在家乡时，也从乡邻们那里听到过，大渊的河清太子，是如何惊才绝艳，如何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民谋福祉。
　　只是沧海桑田，少年不再。
　　“先去吏部待些日子吧，磨一磨性子。”
　　“是。”
　　裴俦再拜而退，余光看到那个须发花白的君王，一步一步走回了高位之上，屏退宫人，一个人在偌大的宫殿里，翻开了奏折。
　　“裴大人？裴大人！”
　　裴俦被人拍了拍手臂，才从刚刚的思绪中醒过来，看着案上那一片狼藉，放下手里的笔，捏了捏眉心。
　　“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已经是子夜了。”
　　翻开新的一页，裴俦又拿起笔蘸了墨，忽然看到左手腕上的银镯，那银镯已经有了些年头，但看起来被保护得很好，竟还泛着些光泽。
　　裴俦这下站了起来，缓缓转着那银镯子，踱步到了窗边。侍从不敢上前，弯着腰在原地待命。
　　裴俦的声音非常轻，轻到他几乎以为那是幻觉。
　　“今日可是二月十六？”
　　“回大人，正是，昨日花朝节刚过呢。”
　　侍从很久都没有得到回应，他试着抬起头去瞧，只见这位新晋的吏部员外郎望着窗外，背影清瘦而单薄，身上踱了一层淡淡银光。
　　侍从忽然就想起，员外郎上任一月有余，除了朝中同僚们前来恭贺寒暄之外，竟从未见过这位大人任何好友亲朋来过府中，他更是大部分时候都待在书房。
　　裴俦待属下极好，从不曾亏待，员外郎温和之名也渐渐传开。
　　“你回去休息吧，我也要歇了。”
　　侍从行了个礼，退下了。
　　裴俦吹了灯，披了件青色外袍，推门去了外间。
　　院里种了竹子和柏树，在月光的照耀下，影子投在地上煞是好看。
　　裴俦蓦然想起某位文豪大半夜不睡觉，把熟睡老友喊起来散步的网络热梗。
　　左右四周无人，裴俦放心地笑出了声。
　　这一笑，他多日以来绷紧的神经终于缓和了些许。
　　算上一算，这是他来到大渊的第五个年头。
　　三年前，裴俦十五岁。
　　那年剑门匪祸猖獗，百姓们日子日渐难熬，奈何地方官吏多是些脑满肠肥的糊涂官，胆子小不作为，任由其发展壮大。
　　原主的父亲不过小小县丞，眼看村民们无力对抗山匪，苦等下去也是死，便想着去更高的上官处请愿。
　　那一日，父母将他送到了平日里教他武艺的长孙先生处，便乘了一辆马车上了路。
　　须臾，裴俦执着师父给他铸的剑，高高兴兴地耍了套剑法。
　　寇衍瘪着一张脸，艳羡地望着他，酸溜溜道：“哼，就你那小身板，还发挥不出这剑十分之一的威力。”
　　说罢他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长孙隐，就差把“我也要”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长孙隐转动轮椅，拿手里的竹竿拨了拨裴俦手臂，纠正着他的动作，闻言瞧了寇衍一眼，悠悠道：“收你为徒这事儿，师父可挨了你爹不少埋怨，这回你爹知道我要重开炉子铸剑，可是再三交代，说什么也不能惯着你了，不然他立刻杀到剑门，将你绑回邯京去。”
　　寇衍霎时便焉了。
　　裴俦是个温和的性子，见寇衍不高兴了，将剑递出，道：“要不我借你使一使？”
　　寇衍眸子亮了亮，长孙隐却眉头一皱，竹竿轻敲在裴俦手腕上。
　　“哎呦。”
　　长孙隐道：“臭小子记住，任何时候，非你全身心信任爱护，对方也对你持同样心情之人，绝不可将手中剑交予他人，否则就是把性命奉到了人家砧板上，明白吗？”
　　裴俦缩了缩脖子，猛点头。
　　这身体里装的是二十多岁的裴格，自然是听明白了，不过他瞧寇衍一脸茫然的样子，倒像是那个不明白的。
　　长孙隐拿过裴俦手中的剑，退开些许，坐在轮椅上便舞了几招。
　　两个徒弟都神采奕奕地望着他。
　　长孙隐将剑横于身前，两指在剑身上缓缓滑过，道：“这是一柄软剑，使用时宜巧不宜重，仲文你走的是刚烈霸道的路子，这剑在你手里，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寇衍恍然大悟，难怪长孙隐方才试剑之时略有抗阻，他这才死了心，点了点头。
　　长孙隐又面向裴俦，道：“景略，给它取个名字。”
　　裴俦想了想，道：“就叫灵钧吧。”
　　话音刚落，便有一男子急匆匆跑进了长孙隐的院子，高声道：“裴县丞家出事了！”
　　裴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裴文书夫妻在前往蜀中府的路上被山匪截杀，双双殒命。
　　长孙隐率先进了裴家小院，里头已经围了好些村民，女人们的哭声低低地传了出来。
　　裴俦和寇衍被拦在了门外，他奋力扒开拦住自己的叔伯，隔了人群远远地瞧着。
　　地上有两张白布，都染了血，躺在那里悄无声息的。
　　长孙隐将轮椅推近了些，一一掀开来看。
　　裴俦开始死命挣扎，冲寇衍使了个眼色，后者大喝一声冲上去，似一头小牛，竟生生将那拦路的两人给撞翻了。
　　裴俦猛地冲进院子，扒开了人群。
　　出乎众人意料的，裴俦并没有大哭大叫。
　　他缓缓走到双亲身旁蹲下，望着父母身上那些纵横凌乱的血痕，平静地道：“师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长孙隐望着稚子冷静的侧脸，良久，深吸了口气，道：“景略，你准备好了吗？”
　　长孙隐说这句话的语气极为平静，就像平日里，问他是否准备好出招那样。
　　裴俦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准备好了。”
　　长孙隐伸长了竹竿，将二人身上的白布尽数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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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变故
　　四面响起村民们的抽气之声，惊于这县丞夫妻的死状，也惊于长孙隐让这孩童直面父母尸首的行为。
　　长孙隐却不管那么多，他举着竹竿在裴文书身上几个地方指过，对裴俦道：“令尊身上这几处伤，伤口大小深浅不一，乃寻常刀剑所为，也就是民间自己私铸的兵器。而看起来伤口不深，却刀刀致命的余下伤口，长短深浅一致，令堂身上的伤口亦是如此。”
　　他语气骤沉，道：“持刀者应受过同样严格的训练，所使的刀也应是相同兵器，按我多年的经验来看，它们都来自一个地方——军械库。”
　　换句话说，杀他父母者，是官府的人，是本该庇护百姓的朝廷。
　　“我知道剑门的官府不作为，不曾想他们竟为虎作伥至这般境地。景略，他们死得冤，但他们的仇报不了，也不能报，你可明白？”
　　他说这些话时将声音压得极低，村民们离得远，也听不见这边的说话声，都以为这长孙先生是在宽慰裴家后人。
　　裴俦视线在父母身上一一掠过，眼里的泪水终于包裹不住，顺着白皙的面庞流了下来。
　　他霍然站起身，哑声道：“我不明白。”
　　长孙隐微怔，去拉他肩膀，被裴俦一把甩开。
　　裴俦似乎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厉声吼道：“我不明白！”
　　说罢便跑了出去，寇衍看了看长孙隐，咬牙跺了跺脚，朝着裴俦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村民们大惊过后，窃窃私语起来。
　　“裴家小子这是怎么了？”
　　“一朝失去父母，禁受不住刺激不好过吧。”
　　“这孩子也真是可怜，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有几个男子站了出来，看着长孙隐，问道：“长孙先生，您看这裴县丞夫妇的后事……”
　　长孙隐摸出几枚碎银交予他们，道：“劳烦诸位去村子东头寻那义庄老叟，将裴公夫妇敛了，再置口薄棺吧。”
　　裴俦迎着风拼命奔跑，似乎想将方才的一切远远地甩在身后，直到腹中疼痛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他半弯了身体，无力地跪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寇衍不久也赶到了。
　　裴俦没有痛哭流涕或是大喊大叫，而是垂着头，十分平静地跪在那里。
　　寇衍有些无措地原地转起了圈。
　　他打小被父亲送到这偏远的小山村生活，与父母并不亲近，也尚未经历过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更不懂得如何安慰人。
　　须臾，他试探着开口，道：“景，景略……”
　　“我父母一朝枉死，”裴俦开口打断了他，道：“我还不能为他们鸣冤报仇，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寇衍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裴俦转过头，红着一双眼盯着寇衍，哑声道：“就因为我未出生高门贵胄，就因为我父母不过一升斗小民，生命轻如草芥，便只能任人践踏。
　　“这便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吗？”
　　寇衍愣愣地望着他，倏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
　　裴俦这话是在问寇衍，也是在问他自己。
　　裴氏夫妇待他极好，久违的父母亲情让裴俦极快地适应了这里，久而久之，他便不想按照书里的裴俦那样活着，而是待在这个小山村，同父母平安无虞地过一生。
　　奈何天不应他，人要逼他。
　　那么，裴俦，我就顺着你的路走下去，看看最后能得到个什么结局。
　　他直起身来，掸了掸膝上的尘泥，没什么表情地往回走。
　　那日之后，裴俦愈发勤练武艺，他先天身体不好，后来竟也能与寇衍打个平手，其余时间则一心扑在科举上。
　　裴俦素日里依旧会与他嬉笑打闹，寇衍却觉着，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之中已经变了。
　　次日正逢裴俦休沐，他穿了身雪青色常服，进了邯京一家特色小食肆，寻了二楼的窗户边坐着，嘴里嚼着糕点，百无聊赖地望着街上来来去去的行人。
　　食客们说话的声音热火朝天，裴俦皆充耳不闻，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听说了吗？这届清谈会的魁首，你可知是何人？”
　　“啧，不是这家的世子，就是那家的少爷，历来如此，还能有何不同不成。”
　　邯京清谈会，历来只许世家卿大夫们参与，不论名次几何，都只能落在世家子弟身上。
　　那人高深莫测地哼了一声，道：“这你消息就落后了吧！今次清谈魁首，是位寒门学生！”
　　同桌惊了惊，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就在揭榜的前两日，这位剑门来的寒生，在桃花源舌战群儒，把那群素日里鼻孔朝天的世家子们辩得敢怒不敢言，我们听得那叫一个痛快！可惜你不在现场，可真是精彩啊！”
　　同桌也深觉遗憾，想了想，又道：“那这位寒生后来可高中了？”
　　同伴挠了挠头，仔细回忆了下，一拍手道：“哦，我记着是被封郎中来着，分属哪部我倒是记不清了……”
　　裴俦吃饱了茶点，也看够了热闹，摸出几枚铜板置于桌上，施施然下楼。
　　走过那二人桌边时，极快地瞥了他们一眼，心中好笑道：你记错啦，不是郎中，是员外郎。
　　景丰帝再如何欣赏他这不屈不畏的性子，也只是先封了他个员外郎，还是从五品。
　　裴俦默默叹了口气，任重而道远啊。
　　他出了食肆倒没有急着回府，而是慢悠悠地逛起街来。
　　裴俦很快被一个摆满女子首饰的小摊吸引了目光。
　　“这位公子，”摊主是位十六七的小姑娘，见裴俦长身玉立的模样，脸先红了红，道：“可是为心仪的姑娘挑礼物？摊上的这些都是邯京流行的样式，最受姑娘们的喜爱。”
　　裴俦听得一愣，好笑地摇了摇头，那姑娘脸更红了。
　　他拿起一个银制的镯子瞧了半晌，又微微撩起左手袖子，只见他左手腕上竟戴了个银镯子。
　　男子戴镯子，这已经够奇怪了，何况看那样式也太秀气了些。
　　裴俦看出她神情不解，忙道：“这是先母留下的，说是将来给我……”
　　“放屁！你那筐烂菜叶子哪里比得过爷红头将军的一条腿！”
　　裴俦倏然被人打断，将镯子放下，遥遥望着嘈杂的人群，皱起了眉头。
　　原是一送菜的老叟从街上过，菜堆得高了些没瞧见迎面来的人，对面那人跑得急，双方就这么撞到了一起，老叟的白菜红薯散了一地，腿也被那板车压了压，刚刚才被人搀扶起来。
　　同他相撞那人穿了身湖蓝长袍，外缀红色长褂，生得白白净净，一看便是位世家子。
　　他手里捧着个一般巴掌大小的笼子，往笼子里不停地哈着气，不久，里头那只蛐蛐动了动，看起来没什么要紧。
　　这公子哥松了一口气，将笼子交给身旁护院，转向那老叟时又是一副恶人模样，他道：“你个老不死的真不长眼啊！若是爷这红头将军出了事，十个你也不够赔的！”
　　老叟缩着头不敢反驳，又弯了腰去捡地上的菜。
　　街上有人看不下去了，窃窃私语起来。
　　“分明是他撞了别人，竟还如此嚣张……”
　　“仗着家大势大欺负人呗，真是世风日下！”
　　公子哥眯着眼听见这些话，一双怒目扫过人群，人们顿时噤声。余光瞥见那老叟正冷飕飕地瞧着他，怒气横生，几步上前就将他手里的菜踢翻了。
　　想了想还不解气，他冲左右使了个眼色，两个护院摩拳擦掌，就要上前去拿那老叟。
　　下一瞬却被一抹雪青色遮住了视线。
　　与此同时，距此不过五十步的一处古玩店中，那老板正点头哈腰地送一个人出来，面上恭维谄媚之色尽显。
　　那人却置之不理，视线顺着嘈杂的人声看过去，落在了那抹雪色上。
　　护院看清这人眉眼衣着，面面相觑着不动作了。
　　公子哥上前将两个护院往旁边一扒，望向裴俦，上下打量起来。
　　瞧裴俦这一身气量，应不是平民百姓，公子哥容色稍霁，皱着眉道：“为何拦我？”
　　裴俦将那老叟往身后护了护，礼貌道：“这位公子，集市拥挤嘈杂，来往车辆行人多如牛毛，拥挤相撞避免不得。左右您人身财物无甚损耗，便放过这位老翁一次如何？”
　　公子哥翻了个白眼，哼哼唧唧道：“不如何。”
　　裴俦笑了笑，道：“那也好办，咱们去顺天府走一趟，让官差来处理此事，岂不干脆？”
　　公子哥眼睛一瞪就要开骂，裴俦又道：“在下刚巧识得那顺天府尹，托他裁断裁断倒不是什么难事。”
　　护院们互相递着眼色，那举着蛐蛐笼的护院想必地位高些，已经去扯那公子哥的袖子了。
　　裴俦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道：“咱们这就走吧。”
　　公子哥冷哼一声，狠狠瞪了裴俦与那老叟一眼，带着一众护院风风火火地走了。
　　围观的百姓们连连叫好。
　　裴俦见人走远了，才帮那老叟把四散的菜都捡起来，又将板车给他扶正了。确认人没受伤之后，才放心离去。
　　那公子哥没走多远，就看见古玩店前一人站在那里，盯着他方才来的方向，不知道在瞧些什么。
　　公子哥上前搭住他肩膀，自来熟地道：“世子！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那抹雪色终于消失在视线里，秦焱缓缓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瞧了公子哥一眼。
　　只这一眼，那公子哥便咽了咽口水，讪讪地放下手臂，缩了回去。
　　“石霄，这大白天的，你弄出的动静不小啊。动静大也就罢了，瞧你这模样，竟是败了？”
　　这话凉凉地飘过来，石霄梗着脖子道：“都怪那小白脸多管闲事！让我知道他是谁，我一定……”
　　秦焱瞧他神情狠戾，嗤笑一声，道：“不是听说你得了位红头将军？哪儿呢？”
　　石霄便收了戾气，招呼护院把笼子拿上来，兴奋道：“日前新收的，征战无数场从无败绩！咱们这回在那俩小子面前好好秀上一回！”
　　秦焱接过护院递过来的草杆，伸进笼子里去逗蛐蛐儿，道：“行，到时候看你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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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贵胄
　　秦焱甫一迈入国公府的大门，便被迎面而来的鸡毛掸子砸了个正着。
　　他揉着头刚将那鸡毛掸子捡起，又是一物当头砸来，他闪身一避，那物便摔在了台阶上，声音清脆得很。
　　低头一瞧，原来是前年石家送来的西域茶盏，一只可值百金，竟就这么被人扔着玩。
　　“啧。”秦焱暗道一声败家，拿那鸡毛掸子挠背，端的是一派悠闲懒散。
　　“您老年纪大了，总这么乱扔东西，对身体不好。”
　　五十余岁的定国公双鬓花白，面容苍老，唯独那一双虎目熠熠地生着光，看人时不怒自威，背脊挺得笔直，叫人怀疑倘若他长枪在手，是不是下一刻便能上马御敌了。
　　瞧见秦焱这吊儿郎当的模样，秦权便气不打一处来。
　　“兔崽子！”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伸手去桌上抓什么，却薅了个空。
　　秦权一转头，就见管家秦渊护崽子一样，将桌上那套茶盏往自己身前拨着，双手成掌，环了起来将一众茶盏遮得严严实实。
　　看那茶盏上的花纹，明显与方才砸秦焱的那个是一套。
　　秦权额上青筋跳了跳，呵斥道：“做什么！闪开！”
　　秦渊犹犹豫豫地不太想动，却倏然撤开了手。
　　秦权暗道不好，转头去看，哪里还有什么秦焱，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溜了。
　　他眉毛都竖了起来，去厅里取了剑，就迈着步子往秦焱的院子里赶。
　　“兔崽子！你怕是要翻了天了！”
　　秦府的下人们自觉地站到一旁，方便定国公去“教训”自家孙儿。
　　“你教唆石家小子同梅家少爷斗蛐蛐打赌，两人谁都不服打了起来，各断了一条腿，人家爹都告到国公府来了，你让老子这张脸往哪儿搁！”
　　下人们浇花的浇花，除草的除草，对这能传出三条街的叫骂声充耳不闻。
　　秦渊甚至闲来无事，在院里置了方小桌，煮起了茶。
　　一旁的侍从伺候着火候，时不时同秦管家说起些市集上的热闹事。
　　“干脆今日打死你这臭小子，免得来日犯下滔天大祸，辱没了我秦氏门楣！”
　　听到这一句，秦渊直起身子，与那侍从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亮。
　　嗯？新词儿！
　　“怎么不回话？心虚了？我看你迟早有一天折在自己手里！”
　　唉，这句又回去了。
　　秦渊失望地靠回椅子上，吩咐那侍从往壶里面添几块冰糖。
　　秦家少爷拈花惹草惹是生非的本事，邯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所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秦焱秦鹤洲却是一顿不打都不行。
　　定国公秦权戎马一生，兄弟姐妹儿子儿媳尽数命陨，晚年卸了军职，只想在家安安静静养老，不想这唯一的孙儿竟是位混世魔王，长到十八岁，大大小小不知道给他惹了多少麻烦，带着一群王孙贵胄满邯京胡作非为，可怜定国公一头白发，还要腆着一张笑脸拎着孙子上人家府上赔礼道歉。
　　这秦焱，当真是个现世报。
　　现世报丝毫没有身为现世报的自觉，昨日里才被定国公教训过，好了伤疤忘了疼，没过几日就呼朋唤友上了风月馆。
　　裴俦端坐在一群群花花绿绿之中，有些扎眼。
　　他目不斜视，一身素衣，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叫人疑心他并非身处风月场所，而是菩提宝刹。
　　有容貌艳丽的姑娘靠了过来，裴俦不动声色避开，换了张无人坐的桌子。
　　他这避美人如蛇蝎的模样，逗得一众同僚哈哈大笑。
　　裴俦面上不显，心中叫苦不迭。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历史系书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今日放衙时，两位侍郎呼朋唤友，愣是将他拖进了邯京北坊的风月馆，说是前来“放松放松”。
　　对此，裴俦好想说上一句：谢邀，真的不用。
　　左侍郎见他实在拘谨，冲那黏着他不放的女子道：“罢了，这位大人许是害羞，美人便别为难他了，也瞧一瞧我们可好？”
　　这话说得实在轻佻，裴俦悄悄看过去，见右侍郎正剥下一位绿衣姑娘的外衫，他赶紧收了视线，端起杯子猛灌一口。
　　不想那杯中盛的竟是烈酒，裴俦被猛地呛了一下。
　　他素日不喜饮酒，酒量也说不上好，这会儿一杯酒下去，双颊与耳边都泛起了粉色，倒比周围的姑娘们还要俏丽几分。
　　户部有位侍郎看了半晌，怔怔道：“裴兄若是位女子，不知会俘获多少邯京好儿郎的芳心。”
　　右侍郎道：“可惜啊可惜。”
　　左侍郎接过佳人唇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眯眼看了看裴俦，没说话。
　　裴俦坐了一会儿，觉得那股子燥热始终压不下去，干脆借口身体不适，暂时退了出去。
　　几人所在雅间在风月馆二楼尽头首间，二楼最末处有一处极宽的露台，正临着一楼的花园，裴俦闭了闭眼，准备去那露台上吹吹风醒酒。
　　刚走出几步，正与一楼上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那锦袍公子猝不及防被裴俦撞了一下，竟连连后退几阶，愠怒道：“哎呦，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冲撞本公子！”
　　裴俦连忙弯身道歉，道：“对不住对不住，在下唐突了。”
　　锦袍公子对上裴俦面容，一腔愠怒霎时转为了惊艳，瞧着裴俦的脸瞧，目不转睛。
　　裴俦被这目光盯得很不舒服，余光又瞥见这人身后跟了两个桃红柳绿眉眼含春的男子，不着痕迹地皱了眉头。
　　他有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道：“公子若是无事，在下先告辞了。”
　　裴俦吹了会风，果然清醒了许多，四下望去，盯着后院里一株木芙蓉发起了呆。
　　母亲以前最喜欢的花便是木芙蓉。
　　“喜欢花啊？”这说话声几乎就在裴俦耳边，他大惊之下去摸后腰，又生生刹住了，与这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大截。
　　来者正是方才那锦袍人，双目灼灼地盯着裴俦，道：“我邯京的别院中有一百珍苑，宽达百顷，其间花草奇珍不计其数，不如你随我入府，日日观赏可好？”
　　这话实在露骨，裴俦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公子想是误会了，在下告辞。”
　　那“桃红柳绿”却走上前来，将裴俦拦了。
　　他尚在思忖着动手的可能性，就听那人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道：“美人，我只是邀你一同赏花而已，竟这般不赏脸？”
　　裴俦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近乎赤|裸地上下打量着他，渐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谢了，在下并不喜赏花。”
　　“哦？”那人飘了过来，道：“可本公子却极懂赏花之趣呢。”
　　他盯着裴俦雪白的侧脸，近乎痴迷地道：“尤其是似你这般不染淤泥的菡萏花，本公子最是喜欢。”
　　这人说罢竟伸手去摸他脸，裴俦躲开些许，在心里才骂了一句不要脸，那“桃红柳绿”便骤然上前，一人架了他一支胳膊，裴俦一下子没挣脱开，心下震惊，这两个涂脂抹粉的伶人竟是有真功夫在身的。
　　怪裴俦实战经验太少，从前只与寇衍打过，这次过于轻敌，反应慢了一会儿。
　　锦袍公子还在说着些浪话，裴俦充耳不闻，想着若是在此处打起来，他倒是能全身而退，只是二楼尽头的房间里全是京官，此处又耳目众多，他还不想这么早暴露自己会武。
　　裴俦心下思绪万千，缄默不言。锦袍公子见他沉默，以为他坦然接受了这种对待，胆子大了起来，瞧见他一方雪颈，鬼迷心窍地想抚上一把。
　　察觉到热度贴了过来，裴俦眼眸一沉，就要挣脱束缚去拔灵钧。
　　那“桃红柳绿”身后的门窗倏然被踢开，一股强力将二人震趴在地，裴俦眼疾手快，闪身一避至一旁，勉强站定，略显狼狈。
　　他怔怔地抬起头。
　　房间里走出一个少年，身量极高，身穿玄金长袍，并未束发，而是蓄了几股小辫扎至脑后，余下发丝便懒懒地披在身周，眉目刚烈张扬，此时低眸瞧人，不怒自威。
　　邯京少有人是这种装扮，裴俦电光石火间想起些什么，心下有了计较。
　　那锦袍公子看清来人面容，叫骂声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面。
　　他讪讪道：“您，您怎会在此处啊？”
　　少年嗤笑一声，道：“怎么，你梅怀香能来，我就来不得？”
　　梅怀香缩了缩头，道：“不敢……不敢。”
　　少年伸了个懒腰，不耐烦道：“我在此处饮酒，你带着这帮子玩意儿在这儿闹事，吵，懂？”
　　梅怀香没好气地让那两人起来，又讨好地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打扰您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踢了那两人一脚，不再看裴俦一眼，飞速遁逃了。
　　裴俦瞧着这三人连滚带爬地下了楼，觉得好笑，眼角微微弯了起来。
　　察觉到有道目光定在自己身上，裴俦匆匆回头，正对上一双看过来的眼睛。
　　该怎么形容这双眼睛呢？
　　他记得儿时与寇衍上山掏鸟蛋时，曾见过那栖于崖壁上的苍鹰，生来高傲狠戾，在高处俯瞰众生，一旦看中了猎物的位置，便倾身而下，快狠准地将其捕获，抓回巢穴里慢慢享用。
　　裴俦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没有退，也不敢退。
　　半晌，那少年终于移开目光，回了房间。
　　裴俦微怔，就，就没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冲那房间俯身行礼，道了声多谢，也回了尽头的房间。
　　官吏们酒兴正酣，上了头便有些口无遮拦，敞开了聊，从王子皇孙聊到市井琐事。
　　裴俦默默喝茶，心道原来无论哪朝哪代，有人的地方果然就有八卦。
　　户部那位侍郎忽地一拍桌子，红着一张脸道：“工部那群人忒不要脸，城西建个水渠而已，竟逼着尚书大人生生拨给他们二百两！”
　　工部，石家人的地盘，那工部郎中石公平再过段日子，怕是要升官了吧。
　　众人揣度着这层关系，暂时没接户部侍郎的话。
　　“嗝，”吏部右侍郎打了个酒嗝，道：“要我说，碰上五世家那都不算事了，邯京中有一个人却是万万惹不得的。”
　　说罢望向在场唯一的“新人”，高深莫测地道：“尤其是小裴这种长得好看的，见了他记得绕着走！”
　　裴俦：“……”
　　“你说的可是那秦世子？”左侍郎却哼了一声，道：“那是给定国公面子才称他一声世子，不然就他干的那些腌臜事，谁瞧得上！”
　　“就是就是，听说这人荤素不忌，私下乱的很！”
　　“前几日我路过国公府附近，隔了几条街呢，都能听见国公爷的叫骂声，怕是打得不轻！”
　　“活该！有国公爷管着都这般放浪，真是没救了！”
　　众人纷纷附和起来，将定国公世子贬得分文不值。
　　裴俦静静听着，蓦然想起方才露台上那一双眼，隐隐觉得，这人并非他们说的那般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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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脊骨
　　邯京迎来了雨季，整日整日地下着大雨。
　　裴俦在屋檐下置了方躺椅，躺在上边听雨声，也听煮茶声，渐渐阖上了眼睛。
　　裴旺忙完出来，没听见水沸声，他顾不上壶身烫手，忙上前将那壶从炉上提开，揭开壶盖来看，果见里头的茶水都烧干了。
　　这一阵动静过去，裴俦倒是醒了，迷茫地望了望裴旺。
　　裴旺无奈道：“大人啊，下次您要煮茶还是小人代劳吧，这是这个月烧坏的第三个茶壶了。您知道咱们府上每月在茶壶上的支出非常高吗？”
　　裴俦心虚地咳了一声。
　　裴旺是他族亲，据说祖上世代都是裴氏家臣，随了裴姓，裴俦原身七八岁时还见过他。
　　当初裴俦只身进京，长孙隐不知托了谁为他寻来的，陪着裴俦从剑门一路走来，如今正是他府上的管事。
　　“咳咳咳，雨声有些大，我便没注意听这水声，哈哈……”
　　裴旺收拾着桌案，望了望那雨幕，道：“今年的雨水是有些大，听说城西的水渠决了堤，淹了好多民房呢。”
　　裴俦心下一跳，道：“城西？”
　　“对啊，就靠近护城河那一片，多是些来邯京谋事的外地人，工部那些当官的，不管不顾，唉，这水一淹，不知能坚持到几时哦。”
　　裴俦默默记下了这事。
　　大渊吏部向来位居六部之首，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勋封、调动等事务，三年一考，共考三回。
　　五品以下的京官，考满后由本部上官擢写评语送往吏部统考，四品以上由皇帝亲自决定升降。至于外官和军职，则由各地布政使司与按察使司考核，四品以上仍然由皇帝决定升降。
　　今年正逢上一次大考，裴俦初入吏部，被任以统筹各部上官评语折子，加封成册呈与尚书的活儿。
　　这是件马虎不得的大事，裴俦铆足了劲儿，细细瞧过每一条评语，生怕出了差错。
　　一连统筹两日之后，还真叫他瞧出了不对。
　　是一个工部来的折子，其间良多溢美之词，都是在夸那郎中石公平，这都是虚话，裴俦本可以忽视了，照实登记就好，但他发现，若是照这工部郎中升任侍郎的意愿来，那原来的工部右侍郎就要被连降三级，连个主事都做不成了。
　　裴俦拿着折子去找右侍郎，却被他劝诫少管闲事。
　　右侍郎语重心长地道：“小裴啊，咱们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其他的，就别多问了，知道吗？”
　　裴俦心下明白，这话是在提点他，但心里始终有那么一块疙瘩。
　　直至后日他撑着伞打城西过时，这块疙瘩已经成长为了心上一块巨石。
　　那日又是大雨，裴俦送了案卷正往宫城赶，走到桥上时想起裴旺说这里泛了水灾的事，便停下来看了看，果见护城河边大大小小五十余间房屋，有大半都淹在了水里。
　　就连他脚下的桥，距离水面不过一尺有余，若不是建得高，此时这桥梁怕是已经陷入水里了。
　　隔着重重雨幕，裴俦瞧见不远处有十多个身影正站在水里，不知在忙碌什么。
　　他沿着河岸走近了些，方才看清那些人站的地方似乎正是原来的水渠，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别的原因，被大水一冲便垮了，大水跃过水渠，便淹了几十间民房。
　　只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将沙袋传过去，垒起来充当堤坝，欲将那缺口堵住。
　　雨势渐盛，水线越来越高，竟隐隐超过了他们垒起的层层沙袋。
　　有一高壮男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吼道：“大人，雨实在是太大了！这里危险，咱们先上去吧！”
　　矮小男子搀了个人，急速喘着气，也跟着道：“底下排水的通道出了问题，水排不到河里，许是被泥沙堵住了，咱们这沙袋只挡得了一时，不是长久之计，大人，咱们还是报上去，筹齐了人手再来吧！”
　　裴俦瞧着那单薄的背影，惊了惊，这位工部的官吏竟亲自下水扛沙袋？
　　那官吏却摇了摇头，道：“等等等，得等到何时！等上边的指令下来，这一片早就淹没了！”
　　他随手夺过高壮男子手里的铁锹，望着水面，瞧准了位置，一个猛子便扎了下去。
　　“大人！”
　　“崔大人！”
　　裴俦攥紧了伞柄，也悬起了一颗心，不自觉地往那边靠近。
　　工匠们心急如焚，他们多长在邯京，水性不好，这会儿再急也不敢贸然下去捞人。
　　一盏茶时间过去了，高壮男子一下子跪在了河岸上，抱头啜泣起来，矮小男子颓然地瘫下去，脸上也浮起痛色。
　　裴俦却专心盯着那水面，不眨一眼。
　　三息过后，果见有一处水面泛起些气泡，裴俦飞奔过去。
　　崔邈浮了上来。
　　与此同时，堪堪达到那沙袋线的水位在迅速退下去，排水的通道打开了。
　　崔邈尚在挣扎着往岸边游，不想底下排水通道的吸力太大，竟一阵一阵地将人往下拉，一连灌了他好几口泥水。
　　工匠们反应过来伸手去够崔邈，距离不够，崔邈又递上铁锹，工匠抓住那铁楸，奈何木头柄见水生滑，握不紧，更抵不过水底那股力量。
　　眼见他又要被水流拉下去，有人已经急得哭出了声。
　　下一瞬，一双素白的手腕牢牢抓住了铁锹柄，用力把人往身前一带，便握住了崔邈左腕，他高声道：“大家用力，跟我一起拉他上来！”
　　工匠们齐齐聚到一起，最前面那人拉住崔邈右手腕，一个抱住一个，开始死命地往后拉，两边一起使力，竟真的将人拉了上来。
　　片刻后，众人精疲力竭地瘫在岸边，瞧着逐渐退去的水位傻笑。
　　裴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也跟着欣慰地笑起来。
　　崔邈喘了好一会儿气，又拧了拧衣衫，将水拧干，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裳，起身向裴俦行礼，道：“不知是哪部的大人，救了崔邈一命，日后定当报答。”
　　裴俦穿的是青色官服，自然知道瞒不住这人。
　　裴俦回了礼，道：“不敢，下官吏部员外郎裴俦，刚巧路过出了把力气而已，是大家一起救了大人。”
　　崔邈尚未回话，后面那群工匠倒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裴大人看着瘦，力气可真大啊，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拉一边，他一个人便抵得上我们所有人！”
　　“那是，我认识一个西坊的屠户，扛着两百斤猪招摇过市不是问题，要我说，他都不一定有裴大人这般力气！”
　　崔邈：“……”
　　裴俦：“……”
　　任谁被比喻成两百斤的猪或者那扛着两百斤猪的屠户，听了都不会太高兴。
　　崔邈闭了闭眼，暂且不想理会这群活宝，从一方高墙的裂缝里拿了纸笔，找了块干爽的空地，蹲在地上画了起来。裴俦凑近去看，虽然看不大懂，但应该是城西水渠的施工图。
　　裴俦瞧着他全神贯注的样子，忽道：“下水这种危险的事情，大人何必以身犯险。”
　　一阵风吹过来，加上衣衫还未干透，崔邈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手下却没受影响，在纸上绘下一条线，笔直不弯。
　　闻声，他头也不抬地道：“我在江边长大，自小便水性极好，事急从权，如何顾得了这许多。”
　　裴俦悠悠道：“大人是位爱民如子的好官。”
　　崔邈一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裴兄谬赞了，在下可不敢说自己是什么好官，只是想着将手上的事情做好，不使皇命被负，百姓罹难而已。”
　　裴俦笑了笑，连声称是。
　　次日一早，他便执了折子去了尚书处，将自己觉得不合理的地方一五一十地说了，请求驳回崔邈连降三级的决定。
　　吏部尚书同他讲了进一炷香的“道理”，裴俦依旧犟得说不通，他气极了，将手里的茶盏径直向裴俦掷了过去。
　　裴俦分毫不闪，那茶盏就正正砸在他有右额上，茶水撒了他半张脸，幸而那茶放久了不烫，无甚大碍，茶盏碰到的地方却渐渐渗出了血迹，伤口不深，但那渗出的血和着茶水晕开来，瞧着便有些吓人了。
　　吏部尚书瞧着他这惨样，一通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揉揉眉心，疲惫道：“陛下当初将你放到吏部，是想要好好磨练你，是等着将来重用你的意思，你可明白？”
　　裴俦点点头。
　　确实重用，待上一两年，合他心意便升，不合就贬嘛。
　　吏部尚书又道：“吏部是有任命百官之职权，但即便是本官，亦有无能为力之事。”
　　他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须臾，一咬牙，道：“我索性同你将事情讲得更清楚些。吏部上上下下，乃至我，无一人是世家出身，我们这群人，无家世无倚仗，所能依靠效命者，唯陛下一人而已。”
　　裴俦怔怔地望着他。
　　“五世家凭着强权排挤寒门出身的京官，甚至取代他们的事，你以为是今年才有的吗？不，你错了，我在吏部这么多年，你猜经过我手的考核，有几件是完全称得上是正大光明的？
　　“我明白你心中所想，你所求之事便是吏部乃至陛下所求之事，但其非一日之功，更不是今次护下了一个三品侍郎就能办成的。
　　“景略，不要只看得到眼前，你须看得长远一些。”
　　裴俦想起那日崔邈挠头傻笑的模样，工匠们推搡着开玩笑的模样。
　　良久，他闭了闭眼，深深地俯下|身去。
　　吏部尚书松了口气，道：“不过你今日在我这儿闹了一回，消息早已传开了，不罚一罚你说不过去，你可认？”
　　“下官知罪，任凭大人处置。”
　　听说裴俦得罪吏部尚书被罚了二十大板，寇衍夜里便带了最好的金疮药，翻墙进了裴俦府上。
　　裴俦面朝下趴在床上，闻声转了转头，看见寇衍做贼一样地翻窗进来，没好气地道：“好歹你也是个五品郎中，正门不走，整日翻墙翻窗的像什么样子。”
　　“走大门又要被你家裴旺一阵盘问，我可受不了他那磨磨唧唧的性子。”
　　寇衍关了窗户，走到床边，从怀里摸出药，就准备掀了被子给裴俦上药。
　　裴俦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惊道：“干什么？”
　　寇衍耸耸肩，道：“给你上药啊。”
　　“不必，裴旺已经上过一回了，明日再用吧。”
　　寇衍倒也没坚持，把药瓶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他瞧裴俦脸色除了苍白些，倒是没什么大碍，道：“吏部那老头不是对你挺好的嘛，朝中风评也不错，我爹都说他是位难得的贤臣，怎么罚你这么重？”
　　裴俦闭了眼，将脸埋在枕头里，闷闷道：“是我做了蠢事，他罚我也是应该。”
　　寇衍却皱起了眉。
　　十六岁那年，寇衍被寇家强行带回了邯京，要让他入仕。寇衍反抗无效，经过长达一年多的折磨后，终于在景丰十九年与裴俦一道参加科举，裴俦摘了状元之位，他亦成了榜眼，入了户部做了郎中。
　　寇家在邯京的势力不小，倒也没有人敢给他脸色瞧，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一年多没见，等他再见到裴俦时，对方除了身量抽高，面容倒是没怎么变。
　　从剑门一路走到邯京，二人既是师兄弟亦是亲人，聊了两句倒也还是熟络起来，同从前并无大的不同。
　　寇衍却觉得，他愈发看不明白裴俦了。
　　“你向来是聪明的那个，我不懂朝廷里这些弯弯绕绕的，没法儿替你拿主意。”寇衍瘪了瘪嘴，又极认真地道：“不过，景略，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而我又帮得上的，尽管来找我好吗？我办不了，那我老子总办得了！大不了我不要脸地去求他，又不会少块肉！”
　　裴俦闷笑出声，道：“好好好，下次我再被人揍，就来找你帮我扛。”
　　寇衍皱了脸，急急道：“不行！挨揍不行！打小师父就揍我比揍你多，总不能做了官后还是这样！”
　　他想了想，极为郑重地道：“对，挨揍不成！绝对不成！！”
　　裴俦于是笑得更欢了，两人的笑声交杂在一起，融化了一室的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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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秋猎
　　护城河里飘满金黄落叶的时候，邯京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皇室秋猎。
　　刘氏在邯京东北的山麓上圈了块地，设了猎场，名为万狩苑，其中豢养了无数野兽，专供皇家和王公大臣们射猎。
　　裴俦后来又去找过崔邈，正逢上他辞官回乡。
　　邯京的连绵大雨终于止了势，两人约在了城西那座桥上。
　　河道两岸的民房已经开始重建，河渠堤坝也几近完工，裴俦却瞧得鼻中酸涩。
　　“崔兄，我……”
　　崔邈扶住他手，笑道：“裴兄休要多想，辞官是我自己思虑多日的决定，与人无虞。”
　　民房里渐渐有人出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约而同地望着这边。
　　崔邈招了招手，给他们打招呼，头也不回地冲裴俦道：“我弱冠入仕，至今已逾十三年，做人做事但求无愧于心，奈何天不作美，崔邈……选择追随本心，去乡间田野做一位农夫，好过囚在此处不见天日。”
　　他道：“裴兄，珍重，来日山水再逢时，崔邈当扫榻煮酒以待。”
　　秋猎当日。
　　千余名京卫率先入场布围，围合起来的地方多为平坦开阔的平地，加以部分树林稀疏的山林，而地势更险、林木更密集的地方，则被排除在外，这是为了最大保障王孙们的安全。
　　号角声响起，载着景丰帝的瞭望车缓缓驶入场中，后面浩浩汤汤地依次跟着皇子皇孙、王公大臣、以及骑兵侍卫。
　　景丰帝登上高台，接过张德福递过来的箭羽，拉弓满弦，一箭射出，秋猎正式开始。
　　裴俦跟在两位侍郎身后打打下手，遥遥望着场中，只见一人首当其冲地掠了出去。
　　三皇子刘焕，皇贵妃桂馥凝所出，岭南总督桂存山的外甥，是名副其实的天潢贵胄。不过刘焕的母亲生下他之后，不知怎的丢下儿子，去了山上佛寺修行，刘焕自小便养在宁妃宫中。
　　刘焕此人，好大喜功，事事都要强压别人一头，尤其针对他的大哥，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刘奕。
　　“皇兄，三哥跑得那么快，我们不跟上吗？”说话的是刘隐，排行老七，年纪小，事事都以哥哥们马首是瞻，同刘奕最是亲近。
　　刘奕勒马而立，望着那一骑绝尘的背影，叹了口气，道：“走吧，尽力便是，不必贪功。”
　　“好嘞！”
　　三位皇子依次进了猎场，接下来便是王公大臣了。
　　为首之人骑了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玄金骑服在身，将那高大匀称的体魄展露无疑，他嘴角噙了一抹笑，双眸微眯望着前方。
　　国公府世子，秦焱。
　　秦焱此人，永远是张扬而热烈的，若是忽略他那些“名声”，如此容貌与出身，不知是多少邯京贵女的梦中人。
　　围观女眷甚至部分文官都看红了脸。
　　裴俦也觉得他好看，但随即就被秦焱右侧一个身影吸引了目光，那人亦是一身骑服，头发高高扎成了马尾，但容貌秾丽，是位女子。
　　“咦？”裴俦凑近右侍郎，低声问道：“那位女将是谁？怎么也能随猎？”
　　右侍郎望过去，道：“那是镇抚大人阚竹意，将门虎女，二人一同长大，与秦世子最是交好。”
　　裴俦点点头，这位阚竹意，他倒是听过的，不喜欢待在闺阁之中，反而极爱舞枪弄棒，如今官拜京卫司镇抚。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阚竹意是皇后的侄女，有这层关系在，在邯京横着走都不成问题。
　　裴俦不知怎么想到了裴芸芸，她若是生在大渊，依着她闹腾的性子，恐怕也得提枪上马。
　　他又偷偷瞧了阚竹意好几眼，没注意到旁边秦焱的目光也转了过来。
　　“望着我做什么？”阚竹意见秦焱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迷茫道：“你这什么奇怪的眼神？望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秦焱收回目光，冷哼一声，一打马缰，掠了出去。
　　刘焕的箭术极好，所至之处箭无虚发，又行事霸道，后来的人们只能捡他瞧不上的猎，不敢发火，只得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一个时辰过去，刘焕将平地上的鸟兽猎得差不多了，将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山林。
　　监丞带着京卫们跟在他身后拾猎物，很快人手便不够了，连忙去请监正。
　　“人不够？”刘焕听监正说完，嗤笑一声，道：“你们万狩苑监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人不够不知道去找啊？还是说要本殿亲自帮你找！”
　　监正言外之意，是想让这位三皇子收敛些，给后面的人留些猎物，不想这刘焕如此不近人情。
　　他连声应是，打马往百官所在的瞭望台而去。
　　刘焕进了山林，不久便瞧见一头梅花鹿，搭弓挽弦一下就射穿了那鹿肚腹，他正要离开，余光瞥见一头小鹿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到那母鹿身边，用小小的头去拱那具温度全失的尸体。
　　刘焕目无表情地拉弓。
　　“三弟住手！”
　　刘焕充耳不闻，一箭射出，那小鹿也倒了下去。
　　他把玩着弓身，漫不经心道：“皇兄还真是一贯的菩萨心肠。”
　　刘奕瞧着那一大一小，面露不忍，道：“三弟，万物有灵，既然已经得了那母鹿，何必再杀了那小的。”
　　刘焕便笑开了，道：“我可不像皇兄那般，事事留一线，我若是做事，就要做绝。”
　　他勒着马缰，走过刘奕身边时，凑近他耳边，低声道：“谁知道这些个活下来的玩意儿，什么时候就会狠狠地咬上你一口，弟弟怕痛，更怕死。”
　　刘隐缩着头不敢看刘焕，等人走了准备找刘奕说话时，就见他沉了脸，握着缰绳的手在隐隐地发抖。
　　瞭望台。
　　监丞下了马，问候过景丰帝说明来意后，便去了百官们所在的席位。
　　“诸位大人，猎场上人手不够，劳驾诸位移步，帮一帮下官！”
　　他说得含蓄，一群文官上猎场去，能做些什么？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动作。
　　监丞脑门的汗更多了，他又不好说让他们跟着去捡猎物，急得原地转起了圈。
　　马蹄声骤至，众人抬头一看，是三皇子身边的侍卫来了，那人越过监丞，径直去见了景丰帝，得到首肯后，下了瞭望台往这边来，将席上之人扫视一圈后，道：“陛下御令，席中五品以下者，随我去猎场！”
　　那侍卫大大小小点了十几个文官，众人狐疑地跟到猎场后，便被塞了几个麻袋，跟在刘焕身后捡他打下的猎物。
　　裴俦：“……”
　　真的栓Q，我怎么偏偏是个从五品。
　　品阶压死人，众人心中不忿，但这御令是景丰帝亲下，抵抗不得，只得老老实实干起了苦力。
　　日过中天，有一人从林中骑马出来，向那侍卫说了什么，他便来到众人之中，随意点了几个人，道：“你，你，还有你，都跟我来。”
　　他指到的人中也有裴俦，几个文官很快提着麻袋进了树林。
　　裴俦少有见到这般“尸横遍野”的场景，闻着那股血腥味，有些反胃，忍着不适与倒霉蛋们一同捡着尸体。
　　一支箭倏然擦着裴俦脸过去，他闪得快，那箭只在他腮边留下了淡淡的红痕。
　　其他几个文官被吓得瘫坐在地，怔怔地望向来人。
　　“啧，”石霄停了马，他的腿似乎好了，此刻横弓在侧，叹息般道：“今日准头不行啊。”
　　他望向裴俦，轻蔑道：“原来只是一个小小的员外郎，谁给你的胆子，敢那般欺骗本公子！”
　　他想起那日在集市上的情景，越想越怒，拉弓又是一箭射出，裴俦怕露了跟脚，踉跄着躲过，一副喘着粗气几乎站不稳的模样。
　　刘焕正在远处，瞧了这边一眼，没放在心上，又去猎下一处了。
　　石霄怒目道：“你还敢躲！”说罢又是一箭。
　　裴俦心头火起，又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暴露，只得装着笨拙的样子四处闪躲。
　　不久有几位穿着华丽的公子哥也驾马过来，瞧见这情景，奇道：“石兄，这是什么新玩法？”
　　石霄愤愤道：“滚！别来烦我！”
　　却有一箭冲裴俦直直射出，箭术比石霄更甚一筹，定在了裴俦颈侧的树干上。
　　石霄冲那人吼道：“梅万宪你做什么！这是我的猎物！”
　　那前些日子同他打过一架的梅万宪勒马上前，慢悠悠道：“你的猎物？这猎场中，谁猎到就算谁的，什么时候这猎场竟姓石了？”
　　这话可谓是胆大包天，石霄涨红了一张脸，反驳了几句，红着眼睛望向裴俦，一连几箭射出。这是说不过别人，就将火气朝裴俦身上撒了。
　　其他人没有石霄与梅万宪这般非富即贵的身份，知道这是位员外郎，不敢动作。
　　那二人却俨然将裴俦视作笼中困兽，变着法儿地戏耍起他来，渐渐将人逼至围猎场边缘。
　　裴俦渐渐体力不支了，他偷空望了望身后，是一大片树林，林中树木参天。
　　他咬了咬牙，飞速上前几步，凭着灵巧的身子与步伐，越过围守的京卫，径直入了树林。
　　众人在那树林前止步，石霄眯起眼睛望着林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梅万宪却道：“这林中多是山野猛兽，那小员外郎跑了进去，怕是骨头都剩不下喽。”
　　他勒马回身，道：“没意思，咱们走。”
　　石霄矗立片刻，也离开了。
　　裴俦一连跑出近三里路，才找了棵大树停下来休息。
　　他身上多多少少带了些伤，忙掏出寇衍上次给他的药抹了，疼得龇牙咧嘴。
　　前世，除了那年掉进冰里落了病根，每到冬天脚踝跟刀割一样痛外，他哪里遭过这种罪。
　　他就是个倒霉蛋。
　　裴俦瞧了瞧天色，离天黑怕是还有两三个时辰，那群灾舅子估计还在外面打转，还是等天黑了再出去吧。
　　裴俦又累又困，不知不觉闭了眼睛。
　　耳边吹过的风声变小了，除了偶尔听见树叶的沙沙声，渐渐连鸟雀的欢叫声都听不见了。
　　太安静了。
　　裴俦猛地睁开眼睛，手撑在地上借力跃起，几个跳跃间便挂在了树干上。
　　他低头看去，正与一只吊睛白额虎四目相对。
　　他要是闪得慢些，此时脑袋已经被咬下来了。
　　裴俦瞧那老虎盯着他不停流哈喇子的馋样，欲哭无泪。
　　那老虎围着这颗树绕了几圈，裴俦也绷紧了身体，不敢松懈一分。
　　他对自己的臂力有信心，坚持几个时辰不是问题，兴许它等得太久放弃了就走呢？
　　显然，裴俦小瞧了一只野兽对食物的执着，那野兽逡巡片刻，忽然做出攻击动作，往前嘭的一声，脑袋正正撞在树上。
　　裴俦被撞得抖了抖，不是吧，这么不要命的打法？
　　那老虎红着眼，一下一下地撞着树，不过须臾，那树竟也被撞得倾斜了。
　　裴俦上下牙打起架来，再这样下去，他真就成了这老虎的盘中餐了。
　　他绝不能死在这里，还是这么憋屈的死法。
　　定了定神，他攀上树干，偷偷摸摸地转至树的另一边，瞧准那老虎撞了树愣神的那一下，飞身下了地，他不敢稍停半刻，拼了命地往猎场的方向跑。
　　那老虎反应过来，恼怒地咆哮一声，也追了上来。
　　灼热的呼吸声就在耳后，裴俦几乎闻见了那股腥味，边跑边摸向腰间。
　　灵钧，出鞘！
　　薄刃割裂了皮肉，那虎痛呼一声，竟没被吓退，反而被激怒了，咆哮着跑得更凶更快。
　　裴俦气力已尽。
　　虎齿距他喉管不过一臂距离。
　　身后倏然伸来一只有力的臂膀，环住他腰，一把将他捞上了马。
　　这人将裴俦置于身前，双手就环在他身侧，动作干脆地挽弓拉弦，射出极快的一箭，裴俦听见那老虎哀叫一声，便没了声息。
　　他嗅到了这人身上一股好闻的香味，不是邯京王孙贵胄们最喜爱的苏合香，这香味很特别，似苍茫大漠吹过的微风，又似乎山间野林雨后的青草地。
　　裴俦有些发愣。
　　“啧，”这人收了弓箭，举起手中马鞭，缓缓抵在裴俦下巴处，微微用力，迫他抬起头来。
　　裴俦与那双带了笑意的眼睛对视，怔怔地听他道：“你这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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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收文案】
　　云周山掌门相里玄与爱徒陆蕴的禁忌之恋，两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陆蕴由道入魔，成功抱得师尊归，魔界人人仰慕他，修仙界人人都恨他。
　　二人终于打破重重桎梏休得正果，在竹渺峰过起了酱酱酿酿不知羞的日子。
　　谁知没过几年，这陆蕴厌弃了相里玄，跳下竹渺峰回了魔界。
　　修真界当初全程目睹了这场师徒禁忌之恋的吃瓜群众，都在等着魔尊追妻火葬场。
　　一个月过去了，陆蕴将代魔尊杀了，自己坐回了魔尊之位。
　　三个月过去了，陆蕴娶了八房美貌小妾，寝宫里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一年过去了，陆蕴一改魔界颓靡之风，练兵肃军，开始准备强攻修真界。
　　至此，吃瓜群众们终于醒悟，昔日那个一步一叩跪上山门的专情徒儿，已然变作了一个负心汉薄情郎。
　　修真界群起而攻之，誓要为相里玄讨回一个公道，从此陆蕴与麾下魔族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谁知这厢各大门派集结四处揍人，那厢陆蕴却夜夜摸进竹渺峰，红潮翻覆，极尽缠绵。
　　相里玄受不住了，泪眼朦胧地推开他下巴，“魔尊好胆量，整个修真界都在抓你，还敢上我这儿来。”
　　陆蕴捉了他手放到唇边轻吻，“都是师尊教得好……师尊，可以再来一次吗？”
　　始乱终弃又专吃回头草的徒弟攻×正道之光护犊子师尊受。1V1单元文，HE。


第25章 贩马（倒v开始）
　　“我我我我我……”见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秦焱哈哈大笑出声。
　　这人的目光实在过于放肆，裴俦极不自在地别开头，倾身下了马, 恭敬行礼道：“下官多谢世子相救。”
　　怀抱骤空, 秦焱手指微顿，低头瞧着裴俦乱糟糟的发顶, 谈不上高不高兴。
　　良久, 他道：“此处猛兽甚多, 员外郎还是快些离开吧。”
　　说罢调转马头，与寻来的阚竹意一同离开。
　　阚竹意偏头往裴俦的方向看了一眼，同秦焱说了句什么，见秦焱不理她, 阚竹意竟笑开了。
　　此时倒是脱险了, 裴俦却提起了另一颗心。方才他背对着秦焱，察觉到有人靠近, 借着外袍的遮掩飞速藏起了灵钧, 也不知那秦焱看没看到。
　　今年秋猎出了两位魁首, 一是三皇子刘焕，猎得的猎物最多, 这第一当之无愧，另一位自然是秦焱，猎物乃山中一只四尺高的吊睛白额虎。
　　秋猎举办至今还未有人去圈外猎过活物, 更不用说猎一只大虫。
　　虽没有先例，景丰帝一高兴, 便判二人并列魁首, 并予以重赏。
　　裴俦回到席上, 右侍郎被他的狼狈样吓了一跳, 忙问了出了何事。
　　裴俦一边敷衍他一边往高台上瞧，刘焕虽如愿夺了魁首，脸色却不怎么好，在秦焱上前受赏时死死盯着他，一身的杀气腾腾。
　　“也不知这两人打起来谁会胜……”
　　“景略你说什么？”
　　裴俦惊觉自己竟将心中所想说出了口，忙道：“没有没有，您听错了。”
　　右侍郎叹了口气，暗自神伤道：“你终归是大了，许多话都不跟我说了。”
　　裴俦：“？”您这像家长一样被伤到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他头疼地去哄右侍郎，道：“大人啊……”
　　自秋猎后，石霄和梅万宪等一干人倒没再找过裴俦麻烦。
　　许是裴俦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终于得到了上级认可，春天的时候，景丰帝将裴俦调去了都察院，任左佥都御史，跟着都御史监察百官。
　　这是个容易得罪人的岗位，不过都察院上下都是些头铁且刚正不阿的人，裴俦倒是舒服多了。
　　裴俦手里现下有个太仆寺卿私贩良马的案子，本应由大理寺来办，但这太仆寺卿跟皇室沾了点亲，大理寺拿捏不好，为了公平公正，便同都察院一起办。
　　那太仆寺卿自然已经被拿入狱，奈何最后一批良马还不知去处，几多用刑，都没能从那太仆寺卿嘴里套出东西。
　　据大理寺的耳目所探，有人在离邯京三十里外的驿站附近见过那批大月马。
　　大理寺的人将裴俦约在了邯京东门，裴俦等了大约一刻钟，便见一白衫青年打马而来。
　　裴俦瞧他模样，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一些，心下微惊。
　　那眉目温和的男子在马上对他行礼，道：“在下大理寺少卿漆舆，阁下可是裴员外郎？”
　　裴俦回礼，道：“正是裴俦。”
　　“事急从权，裴兄，咱们赶紧出发吧。”
　　一路上，漆舆又将这贩马案前后细节同裴俦讲了。
　　原来这太仆寺卿是皇后的族亲，借着权力之便，将西域进贡而来的大月马私贩至金赤乃至南洋，实为大罪，听说皇后为了避嫌，已经多日闭殿不出，丝毫不敢干预这人生死。
　　大理寺追回了未离开大渊境内的所有马匹，唯有最近的那一批不知去处，一干刑狱官招摇过市地办案终究太过扎眼，大理寺便派出了没怎么出过邯京的漆舆，协同初来都察院的裴俦，一同私下寻察。
　　二人聊了一会儿，甚是投缘，漆舆忽道：“在下翻阅过那太仆寺卿贩马的记录，其间提到他曾将大月马赠与一人，裴兄可知是谁？”
　　裴俦摇了摇头。
　　漆舆道：“是秦世子。”
　　裴俦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漆舆见他不言，自顾自地讲下去，他道：“在下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却什么也没查到，没过几日，那匹对不上账目的马又自己出现在了集市上，有百姓报了官，我们才将其找回。”
　　裴俦松了口气。
　　没来由地，他就是觉得秦焱似乎不会做这样的事。哪怕他声名狼藉，哪怕他骄纵跋扈。
　　他们一路往线索中提到的驿站而去，马行半日才至。
　　二人在那驿馆门口下了马，叫来马夫将马牵走，漆舆便蹲在地上瞧了起来。
　　裴俦看了看，发现他是在看地上的马蹄印，还时不时伸手去拨。
　　漆舆瞧了片刻，拿出方帕子擦手，道：“脚印太乱了，分辨不出是否大月马。”
　　裴俦点点头，看了看天色，道：“咱们今夜便歇在此处吧。”
　　驿站中多是来往四方的传信官们，着军服者有之，着官袍者有之，似裴俦这等穿了常服的，更是多不胜数。
　　二人找了处偏僻处用饭，实是打量着厅中众人。
　　来往军营之间的传信官总是行色匆匆，往往坐下囫囵吃了一碗，便抹了嘴牵马上路，丝毫不敢延误军情。
　　那些不慌不忙饮酒吃菜的，手中多半是些不急之务。
　　二人将一切看在眼里，慢条斯理地用了饭，便上楼休息了。
　　月上中天时，整个驿站都似乎沉睡了过去。
　　裴俦换了身方便行事的黑衣，悄悄摸出了房门，同漆舆碰了个头，各自下了楼去。
　　漆舆负责马厩，裴俦便去了院子里，沿着院周细细查了起来。
　　除非大理寺这类经过专门训练的官员，还极少有人能做到毫无痕迹地遮盖真相。
　　裴俦点了火折子，贴着地面看过去，果然在杂草掩盖之下，找到了些细碎的马蹄印。
　　寻常的马蹄上钉的马掌五花八门，西域进贡而来的大月马，则统一用了军中制式的马掌，认识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裴俦心道这个驿站果然有猫腻，得同漆舆好好合计合计。
　　手里火折子被风一吹，熄了大半，他蹲着换了个方向又将它吹燃了，然后看见了一双鞋。
　　一双，鞋。
　　裴俦大惊，站起来飞身后退，那人却比他更快，一把将人捞过，伸手捂住他的嘴，抓了他手，掐着他腰束缚至身前，又一脚将那火折子踩到了泥里，随即飞速后退，将裴俦一同拖进了黑暗里。
　　让裴俦绝望的是，这人武功不低。
　　哪怕他不怕暴露武功立刻出手，也无法从这人手里全身而退。
　　漆舆找了过来，没见到裴俦身影，又去了别处。
　　裴俦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被人牢牢地捂住嘴，根本说不了话。
　　这人手上有厚茧，应是常年练武所致，身量比裴俦高了不止半个头。
　　裴俦尚在细细思索这人意图，没察觉他什么时候低了头，危险地逼近了他颊边。
　　他若是能转头，就能瞧见男人一双鹰目微狭，头微微凑近裴俦颈侧，细细嗅着，神情餍足。
　　就是这股水沉香的味道，叫他梦里都不得安宁。
　　男人无声无息地闻了半晌，似乎又觉得不太满足，干脆张了口，带了些气性，一口咬在他耳朵上。
　　裴俦猛地一颤。
　　趁他发愣之际，男人却松了人，往更黑暗中去，消失了。
　　裴俦气急败坏地转身，连他影子都没见着，于是更气了。
　　这什么一言不合就咬人的变态！
　　“裴兄？”漆舆听见动静，又找了过来，道：“你何时来的？我方才……你脸怎么这么红？”
　　裴俦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耳廓上那股异样的触感驱逐出去。
　　“无事，被狗咬了一口。”
　　漆舆微怔，视线好一阵飘忽。
　　“我在这远里发现不少马蹄印，全是大渊军营马掌的制式，此处应存放过大量的大月马，而且时间不久。”
　　裴俦犯了愁，道：“问题是，他们能将其转移至何处呢？”
　　漆舆也道：“如非马贩，这么多马招摇过市必定会引起重视，何况是大月马。”
　　裴俦敏锐地捕捉到一点，奇怪道：“那大月马，可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漆舆惊讶道：“裴兄竟不知道？”
　　见裴俦一脸迷茫，他又正色道：“大月马除体魄强健利于作战之外，还有一非凡之处，便是它飞速疾跑时，流下的汗红如鲜血，煞是特别。”
　　这不就是他前世在各种影视剧里面听过的“汗血宝马”？
　　裴俦略一思索，又道：“漆兄，我有了些头绪，不过还需大理寺配合配合。”
　　“裴兄请讲。”
　　裴俦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圆圈，又往其上添了几笔，道：“烦请大理寺的各位以此驿站为中心，排查方圆五十里以内的大小型马市，将其一一控制住，一个都不能放过，具体等裴某到现场了才能揭晓。”
　　漆舆沉吟片刻，道：“可行，裴兄等我消息便是。”说完他便去马厩里牵了马，往邯京赶去。
　　大渊民间马市繁多，多为农作运货之用，邯京城中就有一个，只是规模不大。
　　裴俦果然在其中一个大型马市找到了那几十匹大月马。
　　大月马疾跑便会生出血色汗珠，那马贩们便往马身上涂了泥，以掩盖痕迹。
　　百姓们买马是为了劳作，哪里在乎马身干不干净，便没将这批浑身是泥的马同朝廷失踪的那批联系在一起。
　　幸而裴俦反应得及时，漆舆办事也利索，这批马还没来得及运出邯京地界。
　　大理寺众人纷纷对裴俦竖起大拇指，大理寺卿甚至亲自上门来拜会他。
　　景丰帝一高兴，大手一挥就是赏！
　　裴俦得了赏赐，赶紧往家里多添了几个茶壶，免得裴旺总念叨他败家。
　　一向骂声震天的国公府却难得清净下来。
　　定国公书房内。
　　秦焱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辫子。
　　秦权面容肃穆，沉声道：“你去查那大月马了？”
　　秦焱道：“是。”
　　“查出了什么？”
　　秦焱笑意不达眼底，道：“太仆寺卿送往金赤的，可不只是大月马。”
　　秦权心下一沉，皱起眉头，道：“什么意思？”
　　“您知道我什么意思。”秦焱站起身来，懒懒地伸了个腰。
　　“爷爷，您从小就不许我学兵书战术，生怕我哪天就上了战场，将来没人给您养老送终，我也事事都听您的。”他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仿佛没有实感。
　　“就怕到头来，终究是，事与愿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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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大恩
　　“大人请尝一尝这灼肉, 是一枝春的新菜式，寻常百姓可吃不到。”钱横铎弓着身子，极为殷勤地给对面的人夹菜。
　　“哦？你倒是个懂吃的。”
　　石公平尝了一口, 口齿生香, 吃得眯起了眼睛，道：“确实不错。”
　　他听着外面街上动静, 问道：“今次可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怎么街上多了许多士子, 且个个身着素服, 阵仗不小啊。”
　　钱横铎沉思片刻，没吭声。
　　石公平瞧他言辞闪烁的模样，沉了脸，道：“有话就说。”
　　钱横铎细观他神色, 小心道：“大人, 今日九月十七，乃是……乃是定国公那一双儿子儿媳的忌日。”
　　秦氏那一对贤伉俪, 已整整离世六年了。
　　昔日在景丰帝御苑里头骑木马的男娃, 也已经长成了一方纨绔。
　　石公平想起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 烦躁得很，啪地一声将酒盏摔在桌上, 酒液洒了出来，钱横铎忙执了袖子去擦。
　　“石霄那臭小子好的不学，偏跟着那秦焱整日犯浑, 贯知道给我添堵！”
　　他见钱横铎使劲擦那方桌子，神情专注, 一副不把桌子磨穿不罢休的架势, 啼笑皆非道：“别擦了！”
　　钱横铎便住了手, 又去给他斟酒, 道：“公子现下还小，瞧着一个打眼的便跟着学，等大些便会懂得大人的良苦用心。”
　　石公平哼道：“那秦家小子此次秋猎可是出尽了风头。”
　　说罢不知想到什么，直了直身子，道：“不对劲，这小子往年秋猎都是缩在后面睡大觉，等结束了才空着手出来，怎么今年这么反常？”
　　钱横铎沉思道：“兴许是胡闹惯了，将那世子脾气也带到了猎场上。”
　　石公平斜睨了他一眼，道：“旁人看不出来，你我还不清楚吗？他那‘邯京纨绔’的名号下，几分真几分假？”
　　他走到窗边，将窗牗撑起来，俯瞰下去。
　　三三两两的白衣儒生聚在一起，手里提了香烛纸钱，往城郊而去。
　　须臾，石公平道：“你替我去办件事。”
　　按景丰帝的意思，是要把秦叔襄夫妇葬入皇陵，是秦权极力劝阻，最后才在邯京近郊择了处山头葬了。
　　寇衍被自家老爹硬拖到坟前时，儒生们已经白花花跪了一地，上香的上香，烧纸钱的烧纸钱。
　　慨然死国者，当得起世人敬奉。
　　坟茔四周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草，坟墓后面生了棵极大的红枫，叶红似火，些许红叶被风吹落至坟上碑上，便添上些颜色。
　　寇衍瘪着嘴，被寇季林呵斥着去坟前磕头。
　　在场多为国子监的儒生，少数是入仕的官吏，认得寇衍，悄悄打量着他。
　　寇衍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在两重不怀好意的目光注视下，嘭地一声跪在秦叔襄夫妻坟前，硬邦邦地磕了三个头。
　　边嗑心中边嘀咕道：“秦将军秦夫人，你们在天上要好好的，大富大贵得道升仙，顺便保佑一下小的我，少挨老头几顿打，多谢多谢多谢！”
　　寇季林见他半天不起来，不知道背着他在瞎嘀咕些什么，眉头一皱就要上前提人。
　　一道雪白人影走了过来，道：“寇公。”
　　寇季林微点头，道：“漆大人。”
　　漆舆同寇季林寒暄了几句，便点了香供到碑前，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壶青酒，一盏茶点，一一供上。
　　寇衍就跪在他左侧，也不瞎说话了，就那么怔怔地望着他。
　　直到漆舆起身离开时对他微点点头，寇衍才如梦初醒。
　　他冲到寇季林身边，眼巴巴地瞧着漆舆单薄的背影，问道：“爹，那是谁？”
　　寇季林盯着他磕红了的额头，颇为欣慰，道：“大理寺少卿漆舆，”随即想了想，又抬手赏了他一个暴栗，愠道：“臭小子，为官也几月有余了吧，怎么人都还认不全！”
　　“哎呦！爹你轻点！我那是……公、公务繁忙！”
　　“公务？你忙哪门子的公务，尚书都同我说了，整日整日地见不着你，都跑哪儿鬼混去了！”
　　寇衍哀嚎着去够被揪着的耳朵，委屈道：“爹，这是在秦将军坟前，给我点面子行吗？”
　　父子俩这一阵动静早就吸引了四周人的目光，寇季林咳了咳，收了手。
　　他将寇衍拖至一无人的角落，沉声道：“臭小子，知道为何叫你一定给秦将军夫妇磕头吗？”
　　寇衍一脸迷茫。
　　寇季林眉梢浮上些痛色，道：“你这条小命，是秦夫人救回来的。”
　　寇衍睁大了眼睛。
　　“我记得那是景丰五年的冬天，我任监察御史正出使荆州，你娘那时正逢产期，大夫早传了信来说胎位不正，这胎险得很。我是早也赶路晚也赶路，奈何天公阻我，冬雪埋了官道，车马都陷在雪里出不来，我急啊！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等清出山道我就没命地往邯京赶，就怕、就怕……”
　　寇季林后怕不已，赶紧抹了一把眼角，微微平复心绪，道：“我一进门，就见你躺在你娘怀里，瞧见我来了也不哭不闹，一个劲地冲我傻笑，打小就是个没心没肺的！”
　　他笑了笑，道：“我一问你娘才知道，是秦夫人进宫回来，打咱们家后院外那条道过时，闻见了血腥味派人来问，知道你娘难产，下了马就往后院赶。她家那位比你大一岁，生时也是难产。秦夫人忙活了半日，才把你这个臭小子接来了人间，母子平安。”
　　寇衍愣愣地听着。
　　寇季林拍了拍他肩膀，道：“秦将军秦夫人走得早，爹想让你在他们跟前尽孝都不能，从前便算了，如今你回了邯京，逢年过节，还是得来给他们上个香磕个头，知道吗？”
　　寇衍点头如捣蒜，倏然想起什么，道：“说起来今日是秦将军夫妇忌日，那秦世子怎么没来？”
　　寇季林叹了口气，没接这话，反道：“还有一件事你须得答应爹，无论那秦世子将来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行至何等境地，你都不得与他为敌，记住了吗？”
　　寇衍道：“为何？”
　　寇季林却道：“以后便知，我只问你，记住了吗？”
　　寇衍迫于老爹的淫威，讪讪缩头，道：“记住了。”
　　大不了以后见了秦焱他绕着走呗。
　　秋色正好，景丰帝遣人在御苑听澜亭中设了雅座，铺陈纸笔，久违地绘起这园中秋色来。
　　河清太子，并非浪得虚名，他于书法画意上的造诣，朝中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只见他执笔浅浅勾勒几笔，一丛金丝菊便鲜活地跃然纸上，张德福瞧了也不禁慨叹一声。
　　景丰帝好笑地望向他，张德福在他身边伺候多年，看也看出了不少心得，二人一来一往间，就这么讨论起来。
　　有个小内侍呈了瓜果进来，似乎是衣衫不合身，没走几步，便被那过长的衣摆绊了一跤，面朝地摔了个瓷实。
　　“混账！放肆到陛下面前了，还不赶紧收拾了下去领罚！”张德福连声斥责，招呼一旁的两个内侍来拉人。
　　那小内侍伏在地上颤颤巍巍地不敢动作，似乎是吓得够呛。
　　景丰帝却道：“慢着。”
　　他走到那小内侍跟前，蹲了下去，捡起一个青色的东西，看起来是个糕点，上头还盖着红色花纹。
　　“这是什么？”
　　张德福大惊失色，双手虚虚晃着，似乎想将那青糕夺了扔得远远的，免了污了景丰帝的手。
　　景丰帝睨他一眼，张德福就缩了回去，冲那小内侍道：“陛下问你话呢！还不回话！”
　　小内侍小心翼翼地抬头瞧了眼，又飞快地低下头，颤声道：“回、回陛下，这是青、青糕，是小的托去宫外采买的姐姐带的，小的嘴馋，就随、随身带着些，不想污了陛下的眼，小的该死！”
　　景丰帝翻来覆去地瞧了半晌，又举到鼻前闻了闻，道：“嗯，味道倒是特别，宫外哪里买的？”
　　张德福捂着心口，一副随时可能昏厥过去的模样。
　　“是、是北坊新开的酒楼，叫、叫一枝春。”
　　“一枝春，倒是个好名字。”
　　他将那糕点塞回小内侍手里，道：“起来吧，这次不罚你，以后小心些。”
　　小内侍懵了，道：“啊、啊？”
　　张德福大怒，又不敢在景丰帝面前发火，压着声音恨恨地道：“还不快叩谢陛下天恩？”
　　“多、多谢陛下！”小内侍赶忙磕头，捂紧怀里的青糕飞速退了出去。
　　张德福深吸一口气，掸了掸拂尘，又去为景丰帝添墨。
　　他瞧着景丰帝绘下一截竹子，抬头望了望四周，心想咱们这御苑里头也没竹子啊，就听景丰帝道：“朕上次出宫是什么时候了？”
　　张德福想了想，道：“是今年开春去皇极观请符的时候。”
　　景丰帝恍然道：“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张德福没反应过来，讷讷地应是，又听他道：“这宫里头的景色都瞧厌了，宫外秋景想必别有一番滋味。”
　　张德福：“？”
　　秦焱“鬼混”回来，正瞧见秦权锦衣革带地往大门走。
　　他奇怪地问道：“没听说谁家娶亲啊，您这是要去哪儿吃酒？”
　　秦权立刻就想把束腰的革带拿下来，抻他几下，被秦渊眼疾身快地拉了几把，怒气稍敛，道：“老子这是要同你爷叔辈的长辈们叙旧去，你小子在家给我老实点儿，别尽惦记着给老子惹是生非！”
　　“叙旧？”秦焱收起笑容，道：“怎么这时候想起来叙旧？非去不可？”
　　秦权看他神色，没立刻发火，道：“有个远调边关的最近回了京，许多年没见了，大伙儿便约着聚上一聚，不是什么大事。”
　　秦焱沉默着没说话。
　　秦权让秦渊先去将马车备好，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这好歹是邯京，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对老子下手，臭小子放宽心。”
　　秦焱道：“要不我同你一起？”
　　秦权皱紧眉头，道：“不成！你那些个破事儿，大伙儿之间早就传开了，一会儿指不定怎么挖苦我呢，你小子别净给我添堵！闪开，别堵道！”
　　秦焱只得无奈地侧身让开。
　　定国公戎马一生，身上大大小小落下不少毛病，那一双腿看起来虽无大恙，爬坡上坎时却仿若僵死的木头，挪动得极为费劲。
　　秦焱瞧他僵着腿上了台阶，鬓边都出了些细汗，偏偏还不许人扶。
　　真是一个倔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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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君臣
　　秦权到一枝春时, 其他人俱已到齐了。
　　为照顾他腿脚不便，众人订了一楼的里间，环境布置虽不及楼上雅间, 但胜在地方宽敞。
　　大家皆是昔年同秦权沙场征战的老将, 战场上饮雨水枕黄沙的，自然也没有这许多讲究。
　　秦权被簇拥着迎进去, 坐在了主位上。
　　老将们好一阵絮絮叨叨, 都是些家长里短, 莫过于你家儿子生了几个，我家孙儿又考取功名之类的，轮到秦权时，席间有些沉默, 秦权面不改色地喝酒吃肉, 权当他们那些探究的目光不存在。
　　有个头发全白，额上带了刀疤的老将坐不住了, 问道：“国公爷, 你就直说吧, 你家孙儿有看上的姑娘没有！”
　　秦权没反应过来，茫然道：“你说什么？”
　　未等那刀疤老将回答, 一旁瞎了眼的老将率先开口，他道：“就是你家孙儿应了人没有，若是没有, 我家孙女今年刚满十六，配你家世子爷, 我看不错！”
　　刀疤老将推了他一把, 怒道：“哪有你这样的？分明是我先开的口！还有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 一个个眼睛发亮, 就盯着世子爷这块肥肉呢？我跟你们说，我家姑娘与世子爷的婚事，可是在打金赤那年就订下的！国公爷，你说是也不是？”
　　秦权听他们吵得脑仁疼，又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脑袋似乎也不够用了，听了这话模糊想起些画面来，似乎是一位将军与他副将站在河边放水，说着什么将来我家孙女就嫁给你家孙子之类的话。
　　于是他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刀疤老将咧嘴一笑，得意道：“听见了吧？都听见了吧！”
　　随即无视众人那仇视的目光，一把抓住秦权的手，道：“那国公爷，哦不，亲家，咱们选个好日子给孩子们把婚事给办了吧！”
　　秦权道：“啊？”
　　“谁成婚？”
　　“我孙女啊。”
　　“和谁？”
　　“你家秦世子啊！”
　　啥！！
　　秦权彻底清醒了，在席间扫视了一周，道：“就我家那臭小子？”
　　“是啊！”
　　他艰难道：“他什么德性你们不知道？！哪个姑娘瞎了眼瞧得上他！”
　　瞎眼老将不乐意了，不满地道：“国公爷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养不教爷之过，孩子不学好，多半是你没教好！”
　　这句话原话是这么说的吗？？
　　席上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就是就是，要我说这孩子还是能教好的，我家老二就生成了个混世魔王，在我们那地方那可是臭名昭著，偷鸡摸狗无恶不作，结果我和他娘一起上阵，只半年的时间这小子就被打服了，现在谁不说我家二郎好！”
　　“还有我兄弟家的独苗苗，从前也是拈花惹草花心得很！娶了个悍媳妇，给他管得死死的，再没出去闹过！”
　　“所以说啊……”
　　秦权简直听不下去了，暴躁地抓了把头发，道：“打住打住！我可做不了那臭小子的主，只要他愿意，他爱娶谁娶谁去！”
　　席间便沉默了。
　　他们仗着跟定国公熟络才敢胡说八道，又哪里敢胡闹到世子爷眼前去。
　　“娶谁都好，只要不是什么邯京贵女。”
　　秦权看了过去，那人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眼睛上蒙了一层黑布。
　　他的双眼是瞎的。
　　秦权听出了他言外之意，席上其他人虽不是什么精于谋算的老狐狸，做官这么多年，在这些事情上也算是门儿清。
　　若是娶了哪个世家的女儿，秦焱便是真的一辈子困在了邯京。
　　秦焱至今没有军职在身，是秦权的意思，更大的可能，是景丰帝的意思。
　　秦家是西境的山月旧贵族，世代在西境生活，算是大渊与金赤之间最强劲的一道屏障，秦权三十五岁时率军与金赤开战，打得他们落荒而逃，从此签下盟约，百年不得进犯大渊。
　　而秦权应景丰帝的诏令，受封定国公，带着秦家老小住进了邯京，从此无诏不得离京。
　　秦家人是困在了邯京，可西境二十万大军却没有。
　　他是上交了兵符，但西境的兵长在大漠，生在山野，他们认的是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将，是枕戈待旦多年，刀兵相接时只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意图的战友。
　　换句话说，用不着什么兵符，只要秦权愿意，振臂一呼，他们就能立刻杀进邯京将人带走。
　　但秦权永远不会这么做。
　　老将们明白，秦权明白，景丰帝更明白。
　　秦权沉默半晌，嗤笑道：“邯京贵女们可瞧不上他。不说这些了，来，吃菜！”
　　席间沉闷的气氛才散了些许，又七嘴八舌地胡说起来。
　　一枝春二楼雅间。
　　雅间内坐了位一身锦袍的官家老爷，桌上珍馐满目，他正夹着一块青糕，那只手已经顿了太久。他似乎正在神游天外，微微偏着头，怔怔坐在那里，似一樽宝相庄严的神像。
　　只是不知会不会怜悯众生。
　　张德福去厨房催了菜回来，见着此景又想捂心了。
　　他哀叫道：“我的陛……老爷啊，手酸了吗？菜凉了吧？我再去叫人换一桌来！”
　　景丰帝回过神，无奈道：“别瞎操心了，这青糕本来就是凉的，你也过来尝尝。”
　　张德福这才欢天喜地地过去接了。
　　秦焱不喜欢雨天，雨幕将看得见的一切都罩的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秦权小时候总笑话他，没去过西境，却生了副西境男儿的身板和脾性。
　　他生在邯京，长在邯京，自然从没去过遥远的西境。
　　但严格意义上来说，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父亲骑马时喜欢带着他，把小小的秦焱拢在怀里，放肆地驰骋在跑马场上。父亲的臂膀宽厚有力，抱得起母亲，也能一手托起小小的他。
　　偌大的跑马场对秦焱来说足够了，再大一些的时候，父亲给了他一头小马，他却不要，说只骑大马。
　　父亲笑他人小鬼大，说小孩子是没法一个人骑大马的。
　　于是他便日日夜夜地待在邯京一大营的跑马场，净往那高头大马身上窜，窜上去又摔下来，就这么摔了半年，断掉的骨头长好了，刚满十岁的秦焱愣是能同秦叔襄并驾齐驱。
　　有件事他却一直不懂。
　　跑马场这么大，再不济还有远郊连绵的京北山脉，父亲却仍觉得不够般，总是望着西北的方向一言不发。
　　那里到底有什么？
　　小小的秦焱想不明白，但却知道父亲望着西北的时候，心情都不大好。
　　如今他成人了，闭着眼睛都能驰骋在跑马场上，只觉得周遭一切都变得那么狭窄渺小，窄得逼人。
　　简直挤得他透不过气来。
　　阚竹意到时，秦焱已经在场中溜了好几圈了。
　　她让人牵出自己的踏雪，翻身上马，往秦焱奔驰的方向而去。
　　两匹马的距离很快拉近，阚竹意所骑之马通体乌黑，只四蹄处呈皎洁的白色，因此得名踏雪。
　　秦焱那匹则是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色，似一支卧伏在沉寂中的利箭，只待有人拉动弓弦，便会一箭跃出，直取敌将性命。
　　“偷偷来一营也就罢了，跑马还不叫我？不够义气啊。”
　　阚竹意说话永远带着三分笑意，没人见过她不笑的样子。
　　秦焱面无表情地驾马，不理她。
　　“啧，”阚竹意挑了挑眉，道：“做什么不理我？难不成那位不搭理你了？”
　　秦焱知道她是开玩笑，但不知怎的就想起秋猎那日，盈了他满怀的水沉香味。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男子身上的味道也能这么好闻。
　　还有那双幼鹿一样的眼睛，干净纯粹，当然，那眼睛的主人却不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小小幼兽。
　　还有那晚的驿站外，唇齿间尝到的那股……甜味？香味？比他尝过的任何一道佳肴都要更勾人心。
　　他形容不来那股味道，若要说香，邯京贵女们用的那些脂粉似乎更香，他没怎么亲近过女子，走得比较近的只有一个阚竹意，但她身上也没有这种味道。
　　这股味道令他上瘾，自那日冲动咬过一口之后，秦焱荒谬地发现，不够，根本不够。
　　他还想要更多更多，想要这股味道充斥在他的唇齿鼻尖，握在掌间，贴在身上，拢在怀里，想要牢牢衔住这味道，不让其逃走，也不愿别人来窥伺。
　　他想要这味道只属于他，属于他一个人。
　　阚竹意见他半晌不吭声，坏笑道：“被我说中了吧，想不到秦世子也有吃瘪的一天啊！”
　　秦焱瞪她一眼，道：“你倒是闲得慌。”
　　阚竹意耸耸肩，道：“不然呢，哪里都太太平平的，没有本镇抚大人的用武之地啊。”
　　“你这话要让今上听见了，非得打你几十板子不成。”
　　“打打打，随便打，打完我就上姑姑宫里哭惨去。”
　　秦焱哭笑不得，遥遥看了眼天色，万里无云，应该不会落雨。
　　他道：“此处跑马忒不痛快，可敢同我去那京北山麓跑上一圈？”
　　“有何不敢！”
　　跑马场的门大开，二人离了邯京大营，打马往京北山麓而去。
　　与此同时，身背三只彩色羽箭的传信官抵达了邯京城门，城门守卫瞧见他身上彩羽，不敢阻挡，传信官驾马飞速掠过城门，一路直抵宫城，片刻后，一封边关急报呈上了景丰帝的案头。
　　跑了半日，二人皆汗涔涔的，骑着马一路说笑着从山麓上下来。
　　远远地，秦焱就看见一个穿着银色军服的京卫打马而来，下马时还踉跄了一下，似乎十分着急。
　　待他走得近了，二人终于听清了他说的话。
　　“陛下亲谕，着定国公世子秦焱随军赶往西境御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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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离京
　　景丰十九年秋, 沉寂二十余年的金赤终于又将獠牙伸向了大渊，只一口，便将大渊的西北方咬得鲜血淋漓。
　　秦权已经太老了, 昔日老将们死的死伤的伤, 哪怕他们自请奔赴战场，景丰帝也不会同意。
　　大渊金赤虽曾签订了百年合约, 但金赤人贪得无厌, 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会反水, 这些年来景丰帝于练兵上没有丝毫放松，除西境驻扎的二十万大军之外，邯京加上相邻郡县的兵力共有十五万，岭南总督桂存山处亦有岭南守备军十万, 兵力是足够的。
　　只那率军的将领是个问题。
　　二十年的时间, 自然足够景丰帝培养出一个新秀将领。
　　邯京武官家族并不在少数，如寇家、阚家都是战功赫赫的武将世家, 奈何到了这一代, 阚竹意虽为京卫指挥使, 却是位女子，皇后也不会允许她领兵上战场, 至于寇家，那寇衍看起来倒是像武官，可人确是实打实考中的文举榜眼。
　　六部连夜集议拟出了折子递进去, 承和殿里的灯火亮了一夜。
　　张德福请了圣旨出来，文武百官连同知道消息赶来的秦阚二人, 在承和殿外跪作一片。
　　待他念完, 在场众人皆是一副被雷劈了般的神情。
　　景丰帝下旨, 让定国公世子秦焱任西境参将, 又从阚家与寇家重点了两个武官，任左右副将，协同秦焱辖邯京及周边郡县守备军十五万，两日后开拔西北边境，击退金赤。
　　定国公千护万护的小崽子，还是上了战场。
　　以石公平为首的世家们倒拿捏不准了，照这景丰帝多年以来的态度，应是不想让这秦焱执掌兵权才对，怎么这会儿倒放虎归山了？
　　百官中反对的人不少，俱被景丰帝压了下去。
　　临行前一日，景丰帝将秦焱叫到了偏殿。
　　在秦焱的印象中，这位陛下总是很忙，不是在看折子，便是在同臣子们议事。
　　此时阖了眼半靠在枕上，秦焱才发现，他已同自己爷爷一样，两鬓生白，面容不再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形容枯槁。
　　“鹤洲，让你领兵西北，心中可是怨朕？”
　　秦焱低了眉，道：“臣不敢。”
　　景丰帝坐起身来，微扯嘴角似乎想对他笑笑，奈何做不到，只把语气放得更轻柔些。
　　他视线散漫地落在空处，道：“朕常常在想，到底怎么做才算是一个好皇帝。
　　“夙兴夜寐，整日里殚精竭虑就是好皇帝了吗？”
　　秦焱默默地听着，不答话。
　　“朕当初被推上这个位置，没人问过朕愿不愿意，能不能做好这个皇帝。”他又将目光转回秦焱身上，悠悠道：“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太后还在世时说过，你很像朕。”
　　秦焱微怔。
　　“不是面容像，而是脾性、家世，甚至处境。”景丰帝顿了顿，道：“邯京困你许久，如今我让你去看一看西北边境，等你瞧过了西北的辽阔天地，吹过贺兰山麓的风，饮过草原上的湖水，再想起这枯朽的邯京时，我想看看，你是否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秦焱退出偏殿时，天色已经黑尽。
　　他缓缓地走在宫道上，怔怔地想，或许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大渊皇帝。
　　秦焱率军出发的那一日，披甲坐在马上，回过头，越过黑压压的大军望去。
　　将士们不知这位年轻的将军在望什么。
　　最终，秦焱也没有见到期盼的那个身影。
　　他微闭了闭眼，回身，下令拔营。
　　邯京，或者说整个大渊都不看好这场战事，毕竟秦焱的荒唐行径摆在那里，他甚至没有正经上过战场，他们想，秦世子应该刚上战场就被吓破胆，然后遣送回邯京，换一个更牢靠的将领前去。
　　第一个月，秦焱没在金赤人手里讨到便宜，断了只手臂。
　　第二个月，秦焱拖着半好的手臂披挂上阵，与金赤人五五开，各自退兵三十里。
　　第三个月，秦焱采取迂回战术坑了敌军一把，将他们击退至贺兰山脉后方二十里。
　　捷报传来，至此，大渊无人再敢提秦世子纨绔之名。
　　然，纵使捷报不断，那金赤人却越打越难缠，且越发无耻。
　　明明派出人与大渊和谈，甚至签了停战协议，然后不过几日便重整旗鼓，趁西境军营放松之时偷袭。
　　如此几次三番，秦焱也不敢再懈怠，时刻绷紧了一根弦，拿得起放不下，战事逐渐呈胶着之势。
　　邯京中人人都在骂金赤不要脸，奈何千里之遥，没法儿指望这一城的唾沫星子能淹死金赤人，只能寄希望于那异军突起般的秦世子，早打完早回家。
　　转眼就到了景丰二十年夏。
　　一连几日放晴，叫邯京人以为终于盼来了好天，不想这竟是老天爷使的障眼法，一场更大更密的雨连夜倾袭了邯京，一连四日不绝，除城西加固过的水渠无事外，邯京另外三处护城河堤坝皆河水倒灌，淹没了部分房屋。
　　工部众人顶着景丰帝的怒意，没日没夜地抽水舀沙，加固堤坝，连一向惫懒的石公平也举着伞陪着熬了两个大夜，最后“病倒”回府修养去了，留下工部一帮小兵上下蹦跶。
　　累倒几批工匠之后，可算是止住了水势。
　　景丰帝正在承和殿里看着地方送来的折子，渐渐地沉了脸。
　　一干大臣在底下站着，都埋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言不发。
　　景丰帝倏然将一干奏折扫到地方，怒道：“江城、荆州、衡阳三地水患不止，房屋良田大半被淹，地方官府竟瞒报迟报，置百姓性命于危难之中，枉为朕的臣子！枉为父母官！”
　　他负手来回踱步须臾，道：“户部尚书，你说！”
　　户部尚书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陛下，当务之急是赶紧筹措银两与粮食，送往灾区，先将流民安置好，同时着人前往修渠引水，否则大雨连绵，抱薪救火终不可取。事急从权，至于问责一事，臣斗胆，还是放在最后来吧。”
　　景丰帝往台下扫了一眼，除户部尚书外，其他臣子皆是白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景丰帝怒意上涌，道：“其他人呢！都哑巴了？平日争功时你们可比谁都勤！”
　　这种时候，谁当了出头鸟，谁就容易承受天子怒火。
　　景丰帝望向石公平，道：“石公平，你说！”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石公平还没想好措辞，走出文官行列，颤颤巍巍道：“臣、臣以为户部尚书所言甚是，工、工部自当全力支持筑建水渠，救助百姓……”
　　景丰帝眯起眼睛，道：“不是传闻你督建修渠病倒了，依朕看，石郎中身体好得很呢。”
　　石公平闻言更慌了，结巴道：“臣、臣……”
　　景丰帝不耐地打断了他，道：“西北战事胶着不定，国库得留着以备战场不时之需。便依尚书所言，赶紧拟出章程，各宫各部减免支出，先挪出一部分赈灾银，工部筹措人手协助，不日前往三地赈灾。”
　　“是。”
　　内忧外患，整座邯京城都仿佛被笼罩在阴影之中。
　　裴俦这日又打西门过，瞧见守城的京卫正与人起争执，推搡间将那妇人推倒在地。
　　“走走走！说了多少遍，这是天子脚下，是邯京皇城！不接待流民！”
　　那妇人衣衫褴褛，一双布鞋都已经磨破了，倒在地上后也不起来，只抬头怔怔地望着巍峨城墙，一言不发。
　　她身后的官道上，也有同样形容瘦削的流民，约莫三十余人，三三两两地聚到一起，见她没在守城京卫手底下讨到好，也纷纷噤了声不敢动作。
　　“爹，我饿！好几天没吃饭了，爹呜呜呜……”小孩被大人护在怀里，瘪着嘴流眼泪，脸上一片脏污。
　　小孩的爹搜遍了全身上下，愣是没找到一点吃的，看路边的一丛草长得正好，干脆过去扒了几棵白嫩的草根，塞到小孩手里。
　　其他流民见状，也纷纷涌了过去。
　　守城将领本想喝止，但瞧他们争先恐后的样子，咬咬牙，索性当没看见。
　　趁着京卫被那边吸引了目光，先前那妇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站起身来就往城内冲。
　　守城京卫大声训斥，喊其他人将她拦住。
　　妇人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竟生生撞倒了两个高大的京卫。
　　震惊之余，后面的京卫下意识拔了刀。
　　守城将领只想将人拦在外面，哪里想伤人性命，见那妇人就要撞上刀刃，他怒吼着让人收刀。
　　幸而下一刻便有双手将妇人一带，偏离了刀刃，又顺手收刀入鞘。
　　守城将领认得裴俦的腰牌，知道他是都察院的人，忙肃身行礼，道：“见过大人。”
　　裴俦尚未开口，那妇人一听这群当官的喊他大人，噗通一下跪在他面前，一连磕了好几个头。
　　“大人，官老爷！求求您救救我们吧！家乡发了大水，淹了我的家，淹死了我的丈夫和孩子，我一路求官拜府地过来，没有一座县衙愿意帮我！他们说邯京里住着皇帝，住着大官，能管天下事！求求您了，我求求您了！救救我吧！”
　　这妇人哭得惨烈，言辞之间将一路惨状尽数道来，年纪小的京卫已经听得红了眼。
　　裴俦握住她双手，全然无视那些泥污，将人扶了起来。
　　他道：“您别急，慢慢讲，此处是邯京，没有人会不管你们。”
　　妇人怔怔地抓紧了他手，泪眼朦胧地点点头。
　　裴俦扶人在城墙脚坐下，腾不开手，便遣了那红着眼的小将去买吃的，小将飞奔着去了。
　　裴俦摸出一方帕子，给妇人把手擦干净，小将也买了吃食回来，多是些肉包糯糕。
　　妇人再顾不上裴俦，接过吃食便狼吞虎咽起来。
　　城外那帮流民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见妇人不仅没被抓起来，反而给吃的给水喝，纷纷红着眼睛大叫着往城内涌。
　　守城将领赶紧喊人拦住他们，又遣小将去求援，期间瞧了一眼裴俦，不满又无可奈何。
　　这些当官的，只顾着施恩昭示他们的良善，苦的都是在底下打杂的他们。
　　裴俦瞧了一阵，施施然走过去。
　　守城将领赶紧道：“大人别过去！这些流民饿久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裴俦充耳不闻，隔着一层京卫，在那张牙舞爪的流民们面前站定。
　　他拔高了声音，道：“我可以让你们进来。”
　　守城将领疑心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流民们动作稍缓，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裴俦道：“我可以让你们进来，但这是天子脚下，是大渊最讲王法铁则的地方，须得守规矩。你们正在对抗的，是以粗烈霸道闻名的邯京卫，他们拿人可从不讲道理，若是进了牢狱，你们只怕比现下酷烈上百倍。”
　　守城京卫们面面相觑，咱们邯京卫现在的名声有这么差？
　　流民们看他周身气度，听着这话都纷纷缩了缩头，有个较为高大的男人想了想，梗着脖子道：“我、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裴俦认出他是刚才挖草根的那个父亲，略一偏头，果然在他旁边瞧见了一个小女娃。
　　那父亲见裴俦看过去，警觉地将女娃护到身后。
　　裴俦解下腰牌，举着给他们看，道：“我乃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裴俦，你们若是有冤可陈情与我，待我禀明都御史，呈报上去，圣上自有裁断。”
　　守城将领坐不住了，将裴俦引到一边，低声道：“大人，您可想好了，这群流民不知从何处来的，又没有关牒在身，按律是不能进入邯京的。”
　　裴俦道：“陛下为了灾区百姓呕心沥血，接连几日不曾入睡了，若是他瞧见这幅场面，不知是会将他们赶出去，还是先治你一个瞒报之罪呢？”
　　若是裴俦没有出现的话，守城将领确实是想将这事压下去，把人赶走，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咽了咽喉咙，又道：“下官可以将人放进来，可是，在您回来之前，又将这群流民安置在何处呢？”
　　这裴俦倒是犯了难。
　　他徘徊了几步，余光瞥见先前那妇人在同一人说话，神色间竟有些惊喜。
　　裴俦正奇怪，就见那男人转了过来，望着裴俦，一脸的欢天喜地，他道：“裴大人！”
　　裴俦：“……”
　　哦，说他能生扛两百斤猪的那位。
　　裴俦最后将流民们安置在了护城河边的民房，那几十间民房住的本来就全是外地人，一问才知道，流民中有不少都是他们的同乡，听闻家乡发了大水被淹，一个两个都红了眼，赶紧将乡亲们迎了进去，又赶紧准备吃食。
　　裴俦正在同守城将领交代事情，忽觉袍角被人扯了扯，他低头一看，就见一个小女娃睁着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裴俦蹲了下去。
　　小女娃冲他伸出一只小拳头，裴俦摊开手接了，是一颗白纸包裹着的饴糖。
　　女娃奶声奶气地道：“大哥哥谢谢你！给你糖吃！”
　　这糖是民房的一位妇人给的，她没舍得吃，就想着给裴俦。
　　一只温热大手摸了摸她的头，她听见那人声音有些哑，说的是：是我应该谢谢你。
　　荆州与衡阳两地水患已初见成效，只那江城，放下去的银子和人力统统没有回复，只有江城知县送来的折子，说是江城水患已止，百姓们也在官府的帮助下开始休养生息。
　　三地之中，属江城离邯京最远，江城不比岭南富饶，也不比荆州水道繁复。换句话说，就是不怎么受朝廷重视。
　　景丰帝瞧出这里头的不对劲，暂时没有动作。
　　直到裴俦告诉他邯京中忽然涌来大波江城流民，又将流民们一路以来的报官之难一一陈明。
　　六部三司又是连夜集议。
　　夤夜时分，都御史执了景丰帝谕旨来了裴俦府上。
　　“今上的意思是，让你随我一同前往江城。”
　　离京的前一晚，裴俦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似乎回到了前世的宿舍楼里，这所大学研究生宿舍都是单人间，裴俦自然没有舍友。
　　眼前的一切似乎还是他穿书之前的情景。
　　裴俦关上电脑，怔怔地推门出去，楼道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慢慢走出宿舍楼，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他回头瞧了一眼，宿舍楼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没人还开灯？他那以抠门闻名的大学有这么大方过吗？
　　他正惊疑不定之时，倏然听到有人唤他。
　　他屏声静气地听了一会儿，这人叫的似乎是，景略？
　　他顺着那声音走过了操场，走过了人工湖，走到了图书馆，面前是一堵围墙。
　　他呆呆地抬起头，就见围墙上坐了个人，这人似乎心情不错，姿态慵懒，一腿曲在围墙上，一腿就那么垂着，不住地晃荡。
　　这人见他来了，转过头看向他。
　　但他的脸上蒙了一团雾，裴俦怎么也看不清楚。
　　裴俦听见他在笑，似乎还招了招手，他说：“景略，景略……”
　　他在唤裴俦的字，无限重复，无限眷恋。
　　他说：“景略，到我这里来，到我这里来……”
　　裴俦不由自主地向他伸出手。
　　指间即将触碰的那一刻，裴俦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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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江城
　　国难当头, 整个邯京都在缩衣减食，裴俦一等人自然也是轻装简行。
　　二人雇了辆马车，加上一个驾车的京卫, 一共三人, 低调地从邯京出发，前往江城。
　　从邯京至江城一路往西, 约莫五日路程。
　　裴俦和京卫换着驾马, 日夜兼程, 一路换了三匹马，将路程缩至两日半。
　　第三日是个大阴天，马车已经行至江城郊外十余里的官道上。
　　裴俦不容拒绝地将京卫手里的缰绳接过来，让他去马车里睡了, 自己驾马。
　　他眼下亦是微微青黑, 幸而从小习武，倒也不比那京卫疲累多少。
　　都御史在邯京几十年, 不知多久没这般不要命地赶过路, 两日下来, 整个人都变得疲倦潦草，哪里还有平日里拿人断案那股精气神。
　　官道被大雨冲过, 泥泞不堪，马车在不平整的大石上碾过，被颠得慌。
　　都御史本来半阖着眼睛养神, 这一上一下的，简直快将他早上吃的干粮给颠出来了。
　　他使劲压下喉间泛起的酸意, 掀开车帘去看。
　　“景略, 现下到何处了？”
　　裴俦专心驾马, 头也不回地道：“大人, 已经进入江城地界了，再有半日路程，便可至江城城门了。”
　　都御史瞧了瞧天色，天边已聚起了小团黑云，是大雨的前兆。也不知他们能否在下雨之前赶到江城。
　　在雨天赶路，更添凶险。
　　裴俦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因而根本不敢稍停，铆足了劲儿往江城赶。
　　巳时二刻，京卫伺候了都御史干粮，又打开车门，递给裴俦水囊。
　　“大人，我来驾马吧，您先吃点东西喝点水，此处离江城已经不远，不必太过忧虑。”
　　裴俦缰绳未松，只冲那京卫伸出一只手。
　　京卫低头瞧去，只见素白的手心已勒出几条血痕，手指也磨破了皮，细看的话，能看出那惨状之下，有些薄茧。
　　这是常年习武所致。
　　京卫匆匆扫了裴俦一眼，只看到他专注肃穆的侧脸，微凝着眉，鬓边挂着细汗。
　　他抿了抿嘴，一言不发地将水囊递到裴俦手中。
　　裴俦喝了水，正要递回去时，一只利箭骤然袭来，他身体比意识更快，微微闪避了一下，那支箭便穿过水囊直直插在了泥地里。
　　京卫抽刀出鞘，一连挡下好几根箭矢。
　　裴俦把缰绳在手掌上绕了几圈，偏头去看。
　　一伙不知哪里窜出来的野匪，个个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兵器，大约有二十余人。
　　他们一群人驾马追赶，很快将马车围了起来。
　　裴俦暗中叫苦，三人俱是布衣素服，连马车都是从拉货的脚店买的旧物，这伙野匪不知怎么就瞧上了这毫不起眼的他们。
　　为首者是个满脸刀疤的男人，恶狠狠地道：“不想被射个对穿的就给老子站住！兽走留皮，打老子地界过，也不知道孝敬孝敬？”
　　有眼尖的小匪瞧见了京卫手里的刀，高呼道：“他们有刀！他们不是普通人！”
　　刀疤脸挥挥手叫来一个瘦弱男子，指了指京卫，只见那瘦弱男子神情变了，在刀疤脸耳边说了什么。
　　刀疤脸举起了大刀，道：“你们是官府的人？”
　　裴俦面色不变，道：“兄台可是认错了？”
　　刀疤脸道：“我这军师从前在官家手下做事，认得他那把刀是军中制式。说，你们偷偷摸摸来江城是要做什么？”
　　裴俦偷偷与都御史对了个眼色，平静道：“我们是周边郡县的百姓，听说朝廷派人来江城赈灾，因而来此求助。”
　　那刀疤脸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周围小匪们也笑作一片，似乎是在嘲笑裴俦的天真。
　　“赈灾？”刀疤脸笑得扭曲，道：“若是真有人赈灾，我等何至于沦为山匪？那江城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裴俦尚在思忖他这话，又听那刀疤脸道：“横竖你们去了也活不成，不如就舍己为人，让兄弟们饱餐一顿吧！”
　　说罢一哄而上，刀刀往二人身上招呼。
　　电光石火间，京卫拔出短剑扔给裴俦。
　　裴俦接过，短剑出鞘，一下就割断了离他最近那人的手筋。
　　见手下受伤，刀疤脸大怒道：“你们果然是会功夫的！小的们一起上，别让他们活着离开！”
　　裴俦与京卫对视一眼，翻身上了马车顶，山匪们涌过来，他便凭借着地势灵巧闪避，同时割伤他们某些部位，让山匪暂时失去伤人的能力。
　　京卫则是毫不留情地出刀，邯京卫的训练何其严格，一连斩了几个山匪，也没落在下风。
　　刀疤脸见状，沉着脸调转马头，偷偷绕至众人身后，拉弓引箭，箭尖对准了那京卫。
　　裴俦一脚踢开扑上来的山匪，就瞧见了刀疤脸，他冲京卫吼道：“危险！闪开！”
　　他飞身过去，仍旧迟了一步，那箭直直扎在了京卫心口位置。
　　裴俦将人拖进马车给都御史照看，来不及担心，便捡起那京卫的刀，下车屈身，横刀一扫，一连断了五个山匪的脚筋。
　　裴俦听着周遭一片哀嚎之声，虎口处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瞧了一眼，虎口裂了条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京卫的军刀对他来说还是太重了。
　　擒贼先擒王，按裴俦的武功，越过这群山匪直取那刀疤脸项上人头不是问题，奈何马车里还有个不会武功的都御史，还有半死不活的京卫。
　　等他拿了人，他们多半也做了山匪们的刀下亡魂。
　　谁能料到这小小的江城之行，竟如此凶险？
　　裴俦深吸了一口气，从衣摆上撕下块白布，缠在虎口处，牢牢握紧了刀柄。
　　刀疤脸瞧出他兵器不合手，冷笑一声，让剩下的人一起上。
　　裴俦挥动钢刀，将涌上来的山匪割伤或是将人踢出去，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
　　不妨那刀疤脸口中的“军师”仗着个子矮小瘦弱，嘴里叼了把短刃，偷偷摸摸地绕后上了马车，掀开了车门。
　　都御史手中没有兵器，只好拿车内的木枕冲他砸过去，“军师”侧头躲过，狠狠地盯着他。
　　裴俦横刀将山匪逼退，听见动静回头，就见那“军师”手中短刃对着都御史直直扎了下去。
　　裴俦目眦尽裂地跑过去，道：“不！”
　　一柄剑比他更快地插进了“军师”后心，“军师”维持着狞笑的神情，倒在了马车里，又被都御史一脚踢了下去。
　　来者大约是山匪的两倍，都是普通百姓打扮，那刀疤脸见敌不过，忙带着人灰溜溜跑了。
　　裴俦和都御史一起将京卫扶下马车，查看他伤势。
　　他不懂医，在身上找到了上回没用完的伤药，手放在那支箭上，想拔又不敢拔。
　　有人伸手过来将他手拿开，道：“他已经没救了。”
　　裴俦怔怔地抬起头。
　　这人穿了身短打，面容刚毅，瞧着裴俦面露不忍，道：“这支箭是冲着他命去的，你动作再快，也救不了他。”
　　裴俦低头去试他脉搏，才发现，原来京卫早已经断了气。
　　都御史拍了拍他肩膀，伸手把京卫的眼睛阖上。
　　“在下吴卫，曾是这江城县衙的捕头，你们若信得过我，便同我们一同回江城吧。”
　　裴俦和都御史一道在道旁挖了个坑，将京卫和他的刀一齐葬了，和吴卫一行人前往江城。
　　三人谈话间才知道，原来自水患后，江城知县不仅不施放粮食救治灾民，反而嫌他们整日堵在道上碍事，竟派了衙役将流民们往城外赶。
　　吴卫看不下去，将流民们聚集起来，在城里找了个隐蔽之处藏起来，平日里东躲西躲，靠挖城外的野菜树皮过活。
　　只是撑到今日，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大伙儿便相约着跑远些，看能否找到更多物资，不想碰上了裴俦他们。
　　他们在死去山匪的身上搜罗了衣物和吃的，虽然不多，但有胜于无。
　　城门处竟无人值守，一行人顺利地进了城，只是遇上了巡城的一列衙役，众人寻了遮蔽物藏起来，等他们走远了才出来，跟在吴卫的身后，更加警戒。
　　宽阔的街道上见不到人，板车马车随意地倒在路边，杂草丛生，吹过的风将竹灯笼吹得远些，酒肆的旌旗破败地晃着，看不出原来是个什么模样。
　　简直让人疑心这是一座荒城。
　　二人跟着吴卫绕了许久的路，终于在大雨来临之前，到达了城东一处破败的庙宇中。
　　一行人甫一进殿，便有个女娃娃飞了出来，声音脆生生的。
　　“爹！爹爹抱！”女娃一张脸蛋红扑扑的，跟桃子似的惹人怜爱。
　　吴卫解下腰间的刀，笑呵呵地将人抱了起来。
　　“银心今天有没有听娘亲的话啊？”
　　女娃扬起大大的笑容，道：“银心最听话了，早上喝了米糊，练了字，还帮着婶婶纳鞋底呢！”
　　“是吗？”吴卫乐了，道：“银心这么小就会纳鞋底了？真厉害！”
　　“那是！”银心骨碌碌转着眼珠子，盯着正在擦脸的都御史和裴俦瞧。
　　她伸出手指头指向裴俦，道：“这位漂亮姐姐是谁啊？”
　　周遭默了默。
　　“噗。”都御史先憋不住，笑出了声，惹得裴俦看了过来，一脸怨念。
　　方才一同从生死场里逃出来，大家都脏兮兮的，没认真看。
　　此时裴俦擦净了脸，褪下染血的外袍，换了身衣服，身韵气度便显了出来。
　　流民们少有见过这般标致的人，都一个劲儿地盯着裴俦瞧。
　　吴卫也多看了他几眼，冲银心道：“银心看错了，这位是哥哥。”
　　银心却鼓起了脸，反驳道：“不对！他长得跟朵花似的，就是姐姐！”
　　裴俦：“……”
　　任哪个正常男子被比喻成一朵花，都不会太高兴。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过来，微微俯身与银心的视线齐平，道：“小银心可要看清楚了，我是哥哥还是姐姐？”
　　他一开口，男子声线便暴露无遗，银心皱着眉头思索半晌，又笑起来。
　　她冲裴俦伸出双手，笑呵呵道：“那漂亮哥哥抱抱！”
　　都御史放肆地大笑起来，裴俦也无奈地笑了。
　　一路以来那股压抑的心情，终于被这阵笑声吹散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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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水患
　　银心在裴俦怀里一直待到了晚上, 抱着他脖子不撒手。
　　直到她娘佯装生气了，银心才不舍地放开手，被抱去后殿睡觉, 与裴俦约好明天还要抱抱。
　　流民们在殿里燃起一堆火, 几人围火坐了，喝着野菜汤。
　　吴卫咽下最后一口汤, 道：“现下只有这汤能够果腹, 委屈二位了。”
　　都御史道：“若非吴大哥相救, 我等能否活下来都未可知，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谈得上委屈。”
　　二人又客气几句，裴俦忽道：“我二人途径周边郡县, 听说朝廷派了赈灾银下来, 听说还不少，怎么江城还是这副模样？”
　　吴卫搁了碗, 不知从哪里摸出根烟叶, 没有烟杆子, 他就捡了根空心的竹子，将烟叶塞进去, 在火上点了，道：“朝廷派没派人我不知道，但那江城知县向来是个贪货, 江城未发大水之前，他就整日里惦记着搜刮民脂民膏, 百姓们早已恨之入骨。
　　“我从前在府衙做捕头, 看不惯他这小人行径, 呛过他几次, 竟被他叫人打将出来，断了生计。后江城水患频发，我们的家也没了，官府不帮衬也就算了，甚至要将我们驱赶出城，这算哪门子的官！”
　　吴卫抽着烟叶正说到激愤处，呛了两口，平复了一下，才道：“我将昔日的兄弟们聚集在一起，不止是在此处苟|且，也是想趁这贪货松懈的时候，给他添些堵，能从他手中抢些米粮就更好了。唉，可那贪货像狗一样，日夜派人守着县衙府库，我们连靠近都不能！”
　　裴俦与都御史对视一眼，脸皆沉了沉。
　　吴卫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几番，道：“二位真不是朝廷里来的大官？”
　　裴俦打哈哈道：“吴大哥抬举了，哪位大官能混成我们这幅狼狈样，被山匪追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吴卫高深莫测地瞧了他一眼，道：“那你也多半是哪个世家偷跑出来的小公子，瞧你那手都裂开了，没拿过兵器吧？”
　　裴俦手指微蜷，连声称是。
　　都御史却想起白日里裴俦血战山匪的灵巧身法，抿了抿嘴。
　　吴卫又道：“那这位是，公子府上的管家？”
　　裴俦：“……”
　　都御史：“……”
　　“哈哈哈哈吴大哥说笑了，这位是我家中一位长辈，是在下的……二叔，对，二叔。怕我在外面不安全，孤身跑出来找我的哈哈哈……”
　　裴俦专心同吴卫扯着些有的没的，不敢去瞧他“二叔”的黑脸。
　　次日早晨，吴卫起来没见着二人，问过值守的人才知晓，这二人早早便出门去了。
　　值守那人道：“卫哥，我看这俩人不简单，来江城是做大事的。”
　　吴卫目光微闪，道：“江城几近是死局了，且看他们能否带来些生机吧。”
　　“大人，若我所记不差，邯京已往江城拨了三回银子，且数目不小吧。”
　　二人偷偷靠近江城府衙，寻了个隐蔽处合计形势。
　　都御史略一思索，道：“前后算起来，怕是有一千余两了。”
　　一千两白银投下去，也没叫这荒城活起来。
　　“看来，这江城知县当真贪得无厌，连赈灾银都敢吞了。咱们当务之急，是解了这流民之困，再寻机会往邯京送消息。”
　　裴俦眼睛冷了下去，道：“这消息怕是不好送。”
　　照吴卫所言，他们也曾想向外求援，奈何送消息的人出了城便没了音信，时间久了，他们也渐渐放弃了。
　　江城水患过去了这么久，若非那知县将消息一一拦下，怎会半点风声都没传到邯京，直到流民们跋山涉水，涌到了邯京城下。
　　二人将江城的大街小巷探查了个大概，除江城知县的宅子外，其他地方的衙役分布极少。加上现下吴卫他们有意识地躲了起来，衙役们找不到人，或许心存侥幸觉着他们已经离开了江城，便有些懈怠。
　　二人在府衙外逡半晌，将地形与防守的位置都摸清了。
　　“好，接下来我们去坝上瞧一瞧。”
　　都御史却拉住了他。
　　他道：“堤坝那里我一个人去就行，咱们在这里耗了这么久，时间紧迫，不进去探上一探吗？”
　　裴俦沉默了，他是能轻易避开守卫们进去，但若是二人分头行动，他无法保障都御史的安全。
　　都御史道：“景略，我知道你的本事，进去探上一探想必不是什么问题。你不必担心我，咱们来这里是要替陛下查案子的，畏畏缩缩躲躲藏藏算什么？”
　　他拍了拍裴俦的手，道：“我会万事小心，放心吧。”
　　裴俦踌躇半晌，将之前那个京卫给他的短剑交给了都御史。
　　二人分头而行，都御史去离此三里外的大坝查看，裴俦等门口的守卫们换防之时，纵身一跃，翻墙进了府衙后院。
　　裴俦先去了主屋，无声踏瓦而行，听着房中声音，在主屋右侧停步，掀开一张琉璃瓦来看。
　　下方主座上坐了个官服男人，想必就是那江城知县窦如松。他面前站了个人，低头哈腰，看那打扮，不是县丞便是主簿。
　　“大人，已经清点完毕，入库封存了。”
　　“嗯。”窦如松放下茶盏，忽道：“近来可有吴卫那伙人的消息？”
　　“……在城外官道上碰见了他们，还从他们手里劫了三个人，两死一伤。”
　　裴俦没听清他前面说的几个字，料想应该是个人名。
　　窦如松猛一拍桌子，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本官的地盘上劫人！”
　　他想了想，又道：“可知道劫走的是什么人？”
　　“不清楚，只说其中一个懂武功，不是本地人。”
　　窦如松思忖半晌，终道：“你最近让他们加派人手全城搜索，一定要把吴卫和那两个人给我找出来！”
　　“是。”
　　裴俦无声地将琉璃瓦盖回去，几个起跃间离开了府衙。
　　这两人的谈话虽不完整，裴俦大抵能确定两件事：
　　一，这窦如松应该与劫掠他们的那伙山匪是同一阵营的，甚至有极大的可能，吴卫他们之前出去送消息的人，是折在了山匪手里。
　　二，对方已经知道了他们二人的存在，虽还不能确定他们是朝廷的人，但接下来想必会集中火力，想尽快将二人揪出来，也增加了吴卫等人的危险。
　　裴俦脑中浮现出银心那张笑呵呵的小脸，心中微紧，加快脚步赶往大坝。
　　江城四周环绕着地势稍高的连绵小山，整座江城坐落在其中唯一的平地上，大河从山中蜿蜒而来，流过城东，再流向更远的东方。
　　江城此处水患严重，除了多日倾盆大雨不止，最重要的原因便是那山口水坝的坍塌，山洪没了遮挡，一泄而下，淹了整个江城的东边。
　　裴俦沿河而上，举目望去，水已经退了不少，民房或倾或颓地横在水里，有的只在水面露出半个檐角。
　　天空下起了小雨，视线都变得雾蒙蒙的。
　　下过雨的山路湿滑，裴俦脚步轻快地走过，却不由得担心起都御史来，提起了一颗心。
　　大坝从中间断裂，水流便越过缺口涌向山下，遥遥望去，恍若一帘天然形成的飞瀑。
　　裴俦到时，都御史正好好地蹲在大坝上，盯着那飞溅的水帘发怔。
　　裴俦松了一口气，走得近些才发现，都御史旁边还有一个人，这人胆子也大，坐在大坝上，一双腿就那么垂在外面，脚下就是波涛汹涌的洪水。
　　裴俦在都御史身旁站定，问道：“这位老先生是？”
　　都御史似乎才回过神，站起身来，道：“这位是崔先生，精通农田水利之道，我方才正是在同他聊这江城水患的解法。”
　　崔先生？裴俦想起另一位崔姓男子，莫不是巧合？
　　他冲那崔先生拜过，道：“先生真有法子解这水患？”
　　崔先生年纪约莫在五十上下，头发已经花白了。他在大坝上磕了磕烟杆子，又吸了两口，道：“小老儿可没说一定能解，没有人力和金银，一切都是扯淡。”
　　裴俦略一沉吟，道：“若我能筹措到足够的金银人力，先生需要多长时间能止住这水势？”
　　崔先生终于正眼看他。
　　裴俦平静地与那如潭的目光对视，不敢稍移一分。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须臾，那崔先生收回目光，又抽了一口烟，道：“七日，给我七日，还江城一个新模样。”
　　裴俦再拜，道：“届时我如何寻到先生呢？”
　　“最近几日的申时三刻，我都会在此处。”
　　二人下了大坝，往城中而去。
　　都御史忧心忡忡，道：“景略，你可是有把握从那江城知县手中弄到赈灾银？”
　　“并没有。”
　　都御史懵了，道：“啊？”
　　裴俦一笑，道：“我做不到，但大人可以啊。”
　　裴俦刚转过街角，就见一列衙役拿着武器从街上呼啸而过，他将都御史按在身后，探出头去看。
　　这些衙役个个手中都带了刀，看他们去的方向……
　　“不好！”
　　裴俦来不及对都御史解释，只匆匆说了一句“得罪了”，抓起都御史的腰带飞身上了屋顶，用轻功飞速往破庙赶去。
　　都御史被颠得七荤八素，但好在他捂住了嘴，没大喊大叫。
　　二人落在破庙外时，衙役们还没赶到。都御史方才站定，又被裴俦一拉进了破庙。
　　“吴大哥，县衙来人了，怕是来者不善，咱们赶紧离开。”裴俦见了吴卫便将他拉到一旁，将前因后果都交代了。
　　吴卫只定定瞧了他一眼，便开始让众人简单收拾，从破庙的后门走。
　　银心娘却找了出去，问道：“她爹，你瞧着银心了吗？”
　　吴卫道：“没见着，她不是跟你在一块吗？”
　　银心娘急哭了，道：“她上午都还在我跟前，我就转头找了根针，出来就没见着了！”
　　吴卫赶紧招呼人跟着一起找。
　　银心娘哭道：“我前前后后都找遍了，硬是没见着啊！她今早一醒来就说要找漂亮哥哥，我说漂亮哥哥出门去了，她还是闹了好一会儿才罢休，你说这孩子，到底去哪儿了！”
　　裴俦震了震，小银心不会跑出去找他了吧。
　　思虑半晌，裴俦对吴卫道：“吴大哥，当务之急是赶紧撤离此处，你放心，我留下来找银心，你在沿途做下记号，一旦找到银心，我就给你送过去。”
　　吴卫连连拒绝，道：“怎么能让你冒险？不成！”
　　裴俦道：“吴大哥！这么多条性命都系在你身上，再不走，大家都会葬身于此！”
　　吴卫偏头瞧了一眼，流民中脸上全是惊惧之色，他咬咬牙，道：“算兄弟欠你的，来日一定奉还！”
　　随即他拉了银心娘，招呼众人从后殿撤出去。
　　“大人，您也先跟着走吧。银心的事因我而起，我得留下。”
　　都御史却摇了摇头，道：“没道理什么事情都让你一人承担，我也留下。”
　　裴俦见他坚持，想了想，道：“我们早晚都得与那江城知县对上，不如，就今日？”
　　衙役们浩浩汤汤地杀到了破庙，没找着吴卫，倒是迎回了邯京派来的都御史大人。
　　江城知县知道这个消息时，胡子都气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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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囹圄
　　都御史亮出令牌和景丰帝下的诏书, 衙役们不敢托大，只得将两人请回了县衙。
　　窦如松皮笑脸不笑地接了圣旨，吩咐人为他们准备客房。
　　“慢着, ”裴俦叫住正要遁走的窦如松, 道：“在下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窦知县。”
　　窦如松只好道：“上差请讲。”
　　裴俦道：“我与都御史大人日前于城外遇伏, 山匪竟猖獗无度至此, 光天化日在官道上劫人, 残害过往行人无数，此等大事，为何不见江城来报？”
　　窦如松与那主簿对视一眼，见后者微点了点头, 道：“是报过的, 大人如若不信，后堂尚有下官当时写的折子留存。想必是半道被歹人截了, 唉, 自江城发了水患后, 周边匪祸频发，城中大小事务都急需处理, 抽不开人手，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裴俦又道：“大人心系百姓是好事，只是不知为何要将流民们驱逐出城？”
　　窦如松似乎很惊讶, 道：“上差何出此言？”
　　都御史道：“我们入城时碰上一人，名叫吴卫, 曾在县衙当差, 不知窦知县可还记得？水患之后, 县衙不仅未对吴卫等一众流民加以救助, 反而大肆将他们赶出城，此事可否属实？”
　　那主簿倏然上前几步，噗通一下跪在都御史面前，道：“大人明鉴，那吴卫狼子野心，不可轻信啊！”
　　窦如松闭了闭眼，苦笑道：“我竟不知，一时的心慈手软，到头来是这么个结果。”
　　裴俦视线在那主簿和窦如松身上来回几圈，道：“窦知县有话不妨直说。”
　　窦如松道：“那吴卫本是县衙最得力的捕头，大大小小不知替我办了多少案子。大约半年前，一伙不知哪里来的山匪，趁我不在时，竟冲进县衙后堂，将一干财物尽数掠走。他们离开时，被李主簿刚巧撞见，见其中一人眼熟，便偷偷跟了上去，不想那山匪竟去见了吴卫，听了半晌，才知道这人正是吴卫之子吴川！
　　“好好的山匪怎么忽然敢劫掠县衙，并且如此轻松，如入无人之境？想来是吴卫父子俩里应外合，做下这谋夺钱财的恶行。
　　“我当即将吴卫拿下，让他招出匪窝所在之处，吴卫为维护他那儿子，一个字都不肯说，我念吴卫为江城劳苦多年，只罚了他杖刑便将人放了，他也从此销声匿迹。不想江城水患后，他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带着一伙谎称流民的人，变着法儿地犯事，甚至几次三番溜进县衙后堂，竟打起了赈灾银的主意！幸而我早有预料，早早增加了几倍人手，这才没有让他们得逞。
　　“我派了人在城中四处寻吴卫的踪影，奈何每次都让他给逃了……”
　　裴俦忍不住打断他，道：“敢问大人，邯京至今往江城运送赈灾银一千余两，为何不重建民房，向流民们施放米粮？”
　　窦如松却惊道：“大人是不是记错了？下官至今只收到过灾银二百两，且灾银一到，便换了米粮早早施放下去，只是四周郡县粮商坐地起价，米价是平常的三倍不止，那二百两只是杯水车薪，至今已去了一半。”
　　“二百两？”都御史皱起眉头，疑道：“窦知县确定只有二百两？”
　　片刻后，两人翻看着县衙公账来往的账簿，俱沉了脸。
　　水患至今，确实只有二百两赈灾银入了江城地界。
　　窦如松沉声道：“照二位大人所言，邯京累计往江城送了三回钱粮，真正到下官手里的只有这一部分，看来是暗地里有人作祟，要置我江城子民于死地啊！”
　　这捶胸顿足的模样，乍一看，还真像一个爱护子民的父母官。
　　都御史与裴俦二人商议片刻后，问道：“敢问府库中现下还有多少粮食？”
　　李主簿算了算，道：“大约两百石。”
　　都御史道：“烦请大人先将剩余米粮按比例分发给城中百姓，再调集人力前往江城大坝。”
　　窦如松疑惑道：“江城大坝？”
　　裴俦将那账簿合上，放回书架上时，眼尖发现那簿子侧面上有个小墨点，颜色还很新。
　　他眸光幽深了几分，道：“治标先治本，江城之所以发大水，是因为上游大坝被冲毁了，唯有趁着如今水势稍缓，抓紧重建大坝，才能在下一个雨季来临之前，保住江城。”
　　见窦如松神情迷茫，裴俦声音微沉，他道：“江城水患至今一月有余，大人难道从未去上游瞧过吗？”
　　窦如松脸色僵了僵，咳了几声，吩咐李主簿按照二人方才所言去安排，随即借口公事离开。
　　都御史见人走远了，才狠狠振袖，怒道：“真是一个糊涂官！”
　　裴俦却幽幽道：“不，他精明得很，只是都放在了别处。大人请看这账簿，”他指着上边的墨点，道：“账簿内的字迹都很陈旧，看起来有些日子了，只这侧面的墨迹还很新。”
　　都御史想了想，道：“你是说他们账簿作假？但账簿记录字迹都不算新，只一个痕迹较新的小点子，能代表什么？”
　　裴俦道：“这本账簿记载了一年以来江城与邯京所有的官账往来，历经长达一年的翻阅与记录，哪怕每次用的笔墨相同，负责记载者也是同一人，这纸张前后的磨损与新旧程度，怎会如此一致？”
　　都御史接过来翻了翻，账簿中，从字迹到纸张的厚薄，确实过于一致。
　　常年书卷在手的人都知道，书卷翻阅久了，靠前的书页磨损往往更甚，越往后磨损更少，书页也更新。
　　很多时候，挑不出错处，就是最大的错。
　　“当然，一切都只是下官的推测，具体如何，还需再查。”
　　“还有他提及吴卫一事，你怎么看？”都御史道：“经过这么多日的相处，我觉得吴卫并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裴俦翻开了一本新案卷，平静道：“下官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未知全貌，不敢妄评。”
　　都御史便笑了。
　　二人合计片刻，都御史去找窦如松谈事，裴俦则避开大门，翻墙出了县衙。
　　衙役们到破庙前，他又将整个破庙翻了一遍，都没有找到银心。看衙役们的模样，应该也没有落在他们手里。
　　裴俦记得，银心兜里时刻都揣着几颗糖果，睡着了都还紧紧攥着。
　　他凭着记忆，往之前见过的一家糖水铺而去。
　　所谓的糖水铺，其实就是路边卖糖水的小摊，早已破败了，旗招倒在地上，摊上大小三五个糖罐子，全都蓄满了雨水。
　　等走近了，裴俦听见一阵微响，他将脚步放得更轻，无声无息地绕去糖水铺后面。
　　这小摊下面的空间极小，却刚好容得下一个小娃娃。
　　银心正窝在台面下的空隙中，抠台面下方那凝固成了小块的糖吃，糖水糊了一脸，像只小花猫。
　　裴俦哭笑不得地松了口气。
　　银心听到动静，戒备地回头，一见裴俦啊呜一声便冲过来，抓着裴俦衣袍便吭哧吭哧地往上爬。
　　“哥哥抱！哥哥抱！”
　　裴俦被她手上的糖浆糊了一身，干脆放弃挣扎，将人抱了起来，拿手帕给她擦脸。
　　“银心怎么不打招呼就跑出来了？爹娘和哥哥找了你好久，大家都很担心你，下次别这样了，知道吗？”
　　银心瘪着嘴，委屈道：“我下次不敢了……”她眼珠子转了转，又道：“可是哥哥说好了要跟银心一起玩的！早上没见到哥哥，中午也没见到哥哥，银心只好自己来找哥哥咯。”
　　“好好好，是哥哥不对，下次出门一定先跟你打招呼好吗？”裴俦忍不住捏了捏她脸，道：“咱们先去找你爹他们，你这么久没回去，他们一定很着急。”
　　裴俦循着吴卫在街道墙角留下的印记，天黑前，在一所废弃酒楼的地窖里找到了众人。
　　银心娘泪盈盈地带银心去休息，裴俦和吴卫出了地窖，讲明了自己与都御史的身份，还有目前的情况。
　　吴卫并不意外，又再三感谢他找回了银心。
　　裴俦忽道：“吴大哥，银心是不是还有个哥哥？”
　　吴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道：“银心同你讲的吧？唉，我是还有个儿子，却是个逆子！年纪轻轻不学好，跟人做了山匪，我劝过几回，这逆子却说什么都不回来！我早就当他死了！”
　　裴俦见他情绪激动，忙给他拍背顺气。
　　“让你见笑了。”
　　“还有一件事，吴大哥对县衙布局想必十分熟悉，可知那平日里钱财米粮都存放在何处？”
　　夤夜，裴俦换了深色衣袍，绕过重重守卫去了吴卫所指之处。
　　是窦如松存放美酒的一处私库。
　　大门上着锁，裴俦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细的铁丝，开始撬锁。
　　寇衍别的本事没有，却极尽偷鸡摸狗之能。裴俦学了三成，也够他用了。
　　裴俦没费什么气力便开了锁，悄无声息地进去，又用木棍将那锁拨回原来的位置，不凑近细看的话，是瞧不出已经被人打开的。
　　裴俦举着从寇衍那里顺来的夜明珠，将房中大致扫视了一遍，暗声惊叹。
　　窦如松嘴上说着没钱，暗地里却没少囤好酒。
　　裴俦往里走了走，除了那占了半屋子的酒坛外，还有两个硕大的箱子。
　　他打开其中一箱，其中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将银锭翻过来一瞧，果见后面印着官银印记，数量与窦如松说的刚好对上。
　　裴俦又打开另一箱，里头装了半箱金银珠宝，裴俦大致估了一下，虽然不少，却还远远达不到邯京下放赈灾银的量。
　　这次水患困的不仅是一个江城，周边郡县俱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哪怕拿朝廷最早一批赈灾银发放的时间来算，窦如松也没有时间与门道将官银折合成珠宝首饰。
　　这半箱金银珠宝，多半是窦如松平日里搜刮的民脂民膏。
　　看来，除这二百两官银之外，其他赈灾银是真的没有进入江城地界。
　　是谁？山匪？还是户部？
　　寇衍任户部郎中，时不时同他讲起现任户部尚书，那人是个贤官，不攀附不结党，没有动机与立场在赈灾银的事上做文章。
　　在夜明珠冷光的照映下，裴俦面上渐渐添了一层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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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崩途
　　施米第二日。
　　晨起还是万里无云, 午时却下起了雨。
　　发米的衙役们躲在房檐下偷懒，流民们不敢抱怨，只得站在远些的破棚子里等着。
　　都御史和裴俦二人披了蓑衣戴着斗笠, 一路说着话过来。
　　见那几个衙役散漫地躺在檐下, 都御史霎时便怒了，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衙役们一见是他, 纷纷大惊失色, 飞速爬了起来见礼。
　　二品大员的威慑力, 还是不小的。
　　衙役们披了蓑衣，又回到了岗位上。
　　裴俦在流民里看见了好几个熟面孔，应该是跟着吴卫的那一批人。
　　他将自己的蓑衣斗笠给了其中一位妇人，从路边捡了把破伞, 勉强能蔽体, 就这么打着和都御史沿街走回去。
　　雨声隔绝了大部分的声音，隔得远了是听不大清对方在说什么的。
　　“大坝的重建已经提上日程, 崔先生说, 现在只是派了人查看了河道两岸的地势, 绘定河水分流的图纸，具体施行还需更多人力物力。
　　“若那窦知县所说不差, 我们目前根本没有那么多银钱购置材料。”
　　裴俦也点了点头，道：“我私下探过，哪怕加上他的私库, 也不够填底的。”
　　都御史忽压低了声音，在裴俦耳边道：“有人跟着咱们吗？”
　　自裴俦二人在县衙住下, 明里暗里“保护”他们的人也多了起来。
　　窦如松得知他们之中有一人武功不差, 万万不敢托大, 憋足了精神日防夜防, 生怕给他造出什么麻烦。
　　裴俦凝神听了一阵，道：“无妨，离得远，雨声又大，他们听不见。”
　　都御史这才放下心，借着蓑衣的遮挡，将一物塞到裴俦手里。
　　裴俦低头一看，是一枚青色玉玦，成色中等，不大像都御史这类机要大员会佩戴的东西。
　　都御史观他神色，也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道：“这是我初入都察院时，一位同窗所赠，后来他远调梓中做了布政使，我已是十余年不曾见过他了。
　　“他姓赵名观文，是梓中布政使，梓中距江城不过一日距离，景略，我希望你能出城，到梓中去向他求助，拿着我的信物，他一定会相助于你。”
　　以裴俦之能耐，自然可以轻易脱离窦如松的监视，城门护卫们更拦不住他。
　　只是都御史得留在江城加以威慑窦如松，有他在，窦如松也无暇分心去搜寻吴卫等人的下落。
　　裴俦握玉的手紧了紧，道：“我若走了，你们……”
　　都御史道：“窦如松将一切都藏得极好，我们找不到破绽，自然就对他构不成威胁，只要我时刻在他眼皮子底下，把握好尺度，便不会有事，吴卫那边我也会时刻注意，你且放心去吧。”
　　裴俦一腔话霎时被堵了回去，只得重重点头。
　　翌日，都御史称左佥都御史淋雨生了病，引出了一桩旧疾，要卧床休息，并向窦如松要了个新屋子，离裴俦的房间远远的。
　　窦如松心中狐疑，等都御史出门时，派了人去裴俦房中探查。
　　那探子小心翼翼进了裴俦房门，见他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还生着红点，不敢再凑近，飞速溜了。
　　“天花？”窦如松惊了惊，道：“你可看清了？真是天花？”
　　那探子斩钉截铁道：“小人有位表姐就得了这病，年纪轻轻就去了，绝对不会看错！”
　　窦如松在房中来回踱步起来，他想起都御史今晨急急搬离了裴俦院子，思忖片刻，咬牙道：“派人将左佥都御史的院子围起来，找个人在里头照顾他，给本官守好了，里面的人不准进来，外面的人也别放进去！”
　　“是。”
　　得了天花的左佥都御史，此刻正策马飞驰在路上。
　　官道上有窦如松的人把守，为免节外生枝，只好走小路绕道去梓中。
　　裴俦行了半日，停留片刻吃了些干粮果腹，不敢稍停，赶紧上马继续赶路。
　　雨势渐盛，因着这条路极少有人走，路上杂草丛生，越走越窄，裴俦打马跑过，将杂草丛自路中央劈开，一场雨后又会恢复原状。
　　裴俦抹了把脸，隔着重重雨幕遥望前方。
　　不远处山石丛生，似乎是一处山坳。裴俦在山坳前勒停了马，抬头望去。
　　道路两旁的山势险而高，将那一条小径夹在中间，让人望而生畏。
　　马儿也不安地嘶鸣起来，倏然高高翘起了前蹄，裴俦眼疾手快勒紧了缰绳，摩挲着马脖子安抚它。
　　他瞧着眼前的山坳，心里也是没底的。
　　这种地势，最适合设伏。
　　但是江城还有人在等着他盼着他。
　　除了官道，这是通往梓中唯一的路。
　　“驾！”裴俦咬了咬牙，驱马进了山坳。
　　裴俦略微放缓了步子，想悄无声息地走过这段路。
　　他目光始终停留在两侧山石上，不敢稍有懈怠。
　　路已经行到一半，四周除了雨声，还有鸟兽昆虫的叫声。
　　裴俦凝神听着，忽觉有一处声音不大对，那处太安静了。
　　他直直地盯着山坡上那块半人高的石头，勒紧了手中缰绳。雨水顺着眼珠流过，他眼睛也不眨一下。
　　那块石头浸在雨里，凹下去的地方竟然没积水。
　　随即他看着那块石头，极为轻微地动了一下。
　　裴俦狠狠夹了一下马肚子，扭头就跑！
　　那块石头动得更厉害，下一瞬竟直接掀了一层“皮”，这哪里是什么石头，分明是山匪们的伪装！
　　两侧的山匪们陆陆续续掀了伪装，抽出刀子就向看中了的猎物奔去。
　　裴俦不要命地往山坳出口处狂奔。
　　哪怕他武功天下第一，在绝对的数量压制下，也讨不了什么好果子吃。
　　几支箭对着裴俦而去，幸而因为雨大使了准头，只擦着他肩膀而过，割破了衣袍。
　　裴俦心里叫苦，真是倒霉倒霉倒霉！
　　“箭在雨里头射不准！别射了，赶紧抓住他！别让人跑出去！”
　　“快快快！”
　　有几个跑得快的，伸手去抓裴俦的腿，被他一脚踢开了。裴俦下意识去摸袖子，摸了个空，才想起他把短剑给了都御史。
　　灵钧只有近身搏斗才有优势，那样他只能弃了马，将人解决了才能继续赶路。
　　他吃不准这群人还有没有后援，只思考了一瞬，便选择了继续跑。
　　山匪们的刀子毫不留情地砍过来，他躲闪不慎，身上也添了些伤，被雨水一淋，痛得厉害。
　　眼看山坳口就在眼前，裴俦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山坳口两侧的石头动了，四个山匪卸掉伪装，直直冲他而来。
　　你们是土匪，不是特种兵OK？？？
　　山匪们一拥而上，有的去抱马脖子，有的去扯缰绳，混乱之中，不知道谁在他后脑猛击了一下，裴俦瞬时便失去了意识。
　　“哟，今儿有新货？”
　　“看方向是江城逃出来的，劫到一人一马，马大概就值个二十两，至于这人……可值钱嘞！”
　　“啧，不是个男人吗？能值什么钱？”
　　“你去瞧瞧就知道了！”
　　裴俦昏昏沉沉地听完这段话，方才渐渐清醒过来。甫一睁眼，就见一人弯腰进了土牢。
　　他侧躺在地上，手被粗绳绑至身后，力气还没回来，抬不起头，从他的视角只能看见这人膝盖以下。
　　下一瞬这人便捏着他下颌，将人提了起来。
　　裴俦下颌生疼，不由得瞪着他。
　　“嗯，确实长得不错，能卖个好价钱。”这人打量他片刻，冲门外那个汉子道：“老二，这事儿办的不错啊，老大见了铁定高兴！”
　　“嘿嘿嘿，你不知道这小子多难抓！看起来瘦，骑着马跑得飞快，要不是咱们在乌鸦岭拗口上也设了埋伏，还不一定抓得住他！”铁二挠着头，脸上满是笑意。
　　铁大转回视线盯着裴俦，恶狠狠道：“你是江城来的？要去哪儿？”
　　裴俦恢复了些力气，挣脱铁大的掣肘，往后挪了挪，面带惊恐地道：“江城发了大水，家里房屋田地全淹了，官府都不管，我只好拼了命去梓中投奔亲戚。
　　“诸位大哥高抬贵手放过我吧！等我到了舅舅家，一定送银子来，好好孝敬你们！”
　　铁大铁二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裴俦于是颤抖得更凶了，一副快要被吓哭的模样。
　　他隔着衣衫摸了摸腰间，灵钧还在，想必这群人过于自大，并没有搜他的身。
　　铁大道：“瞧你这模样，别是哪位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裴俦怔了怔，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知道？我家中是做布匹生意的，店大半都在梓中，只要你们放我走，我，我舅舅一定……”
　　“行了！”铁二打断了他，将铁大叫了出去，走到远处去谈话，时不时往裴俦这边看上一眼。
　　见他们走了，裴俦打量起四周环境，见是一个借了山壁做的牢狱，靠山的地方还放了不少骇人的刑具，他被吓得跌坐在地，下意识往后退去，直到退无可退，背贴在了铁牢门上。
　　铁大铁二见他这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模样，又是一阵讥笑。
　　“依大哥的意思，是扣下这小子，叫他家中拿钱来赎？万一这小子诓咱们，根本没有什么做生意的舅舅怎么办？”
　　铁大嗤笑一声，道：“瞧他那一身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必定是大富大贵之家。管他是舅舅还是爹，拿得出钱，咱们就好好赚上一笔，拿不出，咱们就将他卖到黑市去，这种货色，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那就听大哥的！”
　　“大当家的！三当家回来了，还带了不少好东西！”远处有人在喊，似乎是这寨子的哪个首领回来了。
　　铁大铁二对视一眼，吩咐人好好看住裴俦，便离开了。
　　裴俦靠在牢门上听完了整段对话，起身去角落里面坐着，忽地伸手抱住了头。
　　守卫见他“抱头痛哭”的模样，亦是嗤笑一声，轻慢地移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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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驰奔
　　大漠里总是能看见完整的圆月, 连着漫天的星光，悬在天穹上，无声地照映着人间万物。
　　秦焱坐在山坡上, 脱下的甲胄与佩刀就放在身侧, 手一伸就能够着，若是敌人攻来, 他立刻就能穿甲上战场。
　　贺兰山就横亘在眼前, 山脉绵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山风吹过空旷的大漠，又裹挟着细小风沙拂过脸颊，再飘向更远的天边。
　　快一年了。
　　秦焱下巴上长了青色胡茬，每个月刮好几回, 却怎么也刮不干净, 从前张扬柔顺的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乱成一团。因着大漠里风沙大太阳毒, 皮肤也黑了不少。
　　唯那一双眼睛, 历经战火的淬炼, 更加凌厉，也愈发沉稳了。
　　“将军, 夜里凉，喝点热的吧。”有小将煮了马奶酒，给秦焱端了来。
　　秦焱接过一饮而尽, 把碗递了回去，粗粗地擦了下巴。
　　小将望了望天上, 惊喜道：“今晚的月亮真好看！许久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月亮了！”
　　秦焱不以为然, 道：“每天的不是都一样吗。”
　　小将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听了这话, 跺了跺脚，不服气道：“不一样的！每一天的纹路都不一样，我阿娘说，月宫上住着仙人，仙人心情好，月亮就极大极美，若是那仙人生气了，就会把月亮藏起来，不让我们瞧了！”
　　秦焱无言片刻，决定不再理会他的童言童语。
　　那小将见秦焱不理他，瘪着嘴去捡树枝了，捡着捡着，蓦地眼前一亮。
　　“将军将军！快看我找到什么了！”
　　秦焱被吵得耳朵疼，深吸一口气，无奈地转头看他。
　　小将宝贝似的捧着一朵花，急不可耐地呈给他看。
　　那是一朵小小的，全身雪白的花。
　　秦焱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还凑到鼻尖嗅了嗅。
　　“好闻吧！我第一次在咱们营地里见到这种花，在我的家乡到处都是这种花，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曳星！”
　　“曳星……”
　　这股香味浓而清冽，就像……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纯粹又浓烈，叫人忍不住想亲近，又怕靠近BaN之后，那人会躲闪。
　　他藏着一颗灼热的心，无处申辩，只敢在这无边的大漠里胡思乱想。
　　营地里倏然响起了号角声，劈开了这边境的凉夜。
　　“将军！是敌袭！”
　　秦焱遥遥望了一眼，将那花护好，小心地放在了里衣里，利索地披甲戴刀。
　　两人扑灭火堆，翻身上马，往那火光冲天之处而去。
　　无数火星被风卷着飞上天空，熄灭后化作细小的尘埃，又被风吹拂向未知处。
　　风凉凉地吹了过来，裴俦打了个冷战，醒了。
　　他抹了把脸坐起来，抬头就对与一人对上了眼神。
　　两人对视，裴俦先愣了愣，这张脸，有些熟悉。
　　这人约莫同裴俦一般年纪，却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练成熟。
　　“你从江城来的？”
　　裴俦点了点头，那少年又道：“我怎么没见过你？”
　　裴俦暗道不好，这人不会刚好是江城人？
　　“我家是在梓中做生意的，我身子不好，家中人把我送回了江城养病，不想竟遭了大水，方才逃难出来。”
　　少年看着他，不说话了。
　　裴俦维持着“少不更事”“没吃过苦”“惊吓过度”的神情与动作，不敢直视这人。
　　铁二推了门进来，道：“哟，老三在这儿呢！昨儿个立了大功，大伙儿高兴多喝了几杯，这会儿都还没醒呢！你倒是醒得快，酒量见长啊！”
　　他一巴掌拍在少年肩上，一副感情极好的模样。
　　裴俦却注意到少年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心下有了些计较。
　　“二哥，这人你们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叫他家里拿人来赎呗！”铁二哈哈笑了几声，转头望了望裴俦，搓着手就要去摸他脸，道：“不过这小子长得是真不错啊……”
　　“二哥！”少年倏然突兀地叫了他一声。
　　铁二不悦地转头，少年道：“昨日我还得了个稀罕玩意，原想等大伙儿散去再给两位大哥瞧，不想大家喝起酒来就没个够，咱们这就去瞧瞧吧。”
　　“什么稀罕东西？”铁二也被勾起了兴趣，起身跟少年往牢外走。
　　“哎呀既然是惊喜，就不能提前告诉二哥，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哈哈哈你小子，竟学着大哥开始卖关子了！走！”
　　直到两人的踪影消失，那少年都没有再看裴俦一眼。
　　夜里山匪们聚在一起吃饭，闹得不亦乐乎。
　　铁大坐在主座上，高高地举起酒碗，道：“来，大家干了！”
　　“干！”
　　“敬大当家！”
　　“敬大当家！”
　　铁大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又倒上一杯，道：“这第二杯，当敬三当家！”
　　“敬三当家！”
　　“敬三当家！”
　　少年举杯回敬一圈，也仰头一饮而尽。
　　铁二一抹嘴巴，又倒了一杯，道：“阿川这次带队干得漂亮，不费一兵一卒就带回了这么多银子！二哥敬你！”
　　“二哥请。”阿川抬起海碗，借着碗的遮挡，深深地皱了皱眉头。
　　放下碗时，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神情。
　　铁二割了一大块羊肉，边嚼着边问道：“大哥，咱们下次去哪里啊？”
　　铁大一杯酒下肚，望了望阿川，带了些高深莫测的笑意，道：“江城。”
　　阿川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似乎极少有事情能够打动他的情绪。
　　只是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颤了颤。
　　“江城？”铁二飞速看了阿川一眼，道：“容小弟多问一句啊，那江城不是才发过大水，遍地都是吃不饱的流民，哪里有油水可捞？”
　　铁大却笑了，他道：“二弟这就孤陋寡闻了吧？那江城久病无医，没有别的原因，正是那江城知县贪得无厌，将朝廷派下来的赈灾银全给吞了！”
　　他手肘靠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冲二人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道：“你们猜猜，从邯京运来的赈灾银会有多少？”
　　邯京，大渊最富硕的地方，听说邯京皇城地上的琉璃砖，每一块都可值百金。
　　铁二咽了咽口水，双目放光，道：“大哥准备何时出发？”
　　“嗯……”铁大摸着下巴想了想，道：“这几日我要去西边的山头会会一个人，约莫要谈上个三日，那便五日后吧。”
　　“好！那就五日后去江城！”铁二兴奋地拍了拍手，又讷讷地转头看阿川。
　　铁大也看了过去，眯着眼睛问道：“阿川，江城可是你的家，你可是……”
　　“不是。”阿川出口打断了他，道：“乌鸦寨才是阿川的家，至于江城，我不在乎。”
　　铁大点点头，收回目光，道：“那便预祝咱们江城之行旗开得胜，大富大贵！”
　　“旗开得胜，大富大贵！”
　　“旗开得胜，大富大贵！”
　　裴俦吃了守卫给的冷馒头，正靠着山壁假寐。
　　“兄弟们正在庆祝，你也去喝一轮吧。”
　　“啊？可这，三当家……”
　　阿川冲他摆了摆手，道：“我喝高了，在这儿吹吹风，替你看一会儿，快去吧。”
　　守卫大喜道：“多谢三当家！”随即一溜烟跑了。
　　裴俦没有动作，似乎真的睡着了。
　　阿川迎风站了一会儿，忽道：“别装睡了。”
　　裴俦嘴角微勾，睁开了眼睛。
　　寒风吹得人遍体生寒，阿川搓了搓手心，双手都拢进了披风里。
　　“你在撒谎，”阿川虽然在说话，却不看裴俦，他道：“你到梓中不是见什么舅舅，你是去求援的。”
　　裴俦双手拢在胸前，歪头看他，道：“哦？”
　　阿川咽了咽喉咙，道：“你若是官，却要去求别的官……江城之中，究竟怎么样了？”
　　裴俦道：“你别自说自话啊，我真是去投亲的！”
　　阿川倏然转头，阴沉沉地睨了他一眼，语气竟颤抖起来，他道：“我认得你补袖口的针脚，我只认识一个人，能将破损的衣服补得天衣无缝。”
　　裴俦震了震。
　　“你的衣服是我娘缝的，”阿川哑着声音，艰难道：“他们可是被……”
　　“他们很好！活得好好的！银心昨晚上还在抢我糖吃呢！”裴俦不带喘气地说完一大段话，笑得见牙不见眼。
　　吴川先是愣了愣，回味过来，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丫头还是这么爱吃糖，迟早烂牙。”吴川说着说着，也背靠着牢门坐了下来，望着天边露出的小半边月亮。
　　“我也说过她好多次啊，可小银心就是不听啊。”裴俦语气中全是无奈。
　　吴川又笑了一阵，待情绪平息了，才道：“你要去梓中，可有把握搬到救兵？”
　　裴俦想了想，道：“我就不给你画饼了，就一半把握吧，但总比没有好。”
　　吴川没听懂那句“画饼”，他琢磨着裴俦后半句话，道：“明日巳时铁大会下山，寨子大半人都会下去相送，届时我找个空子放你走。”
　　“好。”裴俦不会说什么“放了我你要怎么办”这种酸话，他心里只有一件事——救江城。
　　吴川点了点头，起身要离开，却倏然停了脚步，道：“我爹他可有……提起过我？”
　　他声音极轻，裴俦勉强听清了，思及吴卫说起他这个儿子时不耐的神情，裴俦沉默了。
　　没等到回答，吴川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就走。
　　“有！吴大哥他，有跟我提起过他的大儿子。”裴俦忙补了一句，他说的是实话，两人确实谈起过吴川的。
　　吴川脚步微顿，转头对他笑了笑，道：“谢谢你。”
　　裴俦望着少年单薄的身影，下意识觉得，吴川当初投奔山匪，定是有什么非此不可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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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好官
　　翌日巳时。
　　吴川趁着人少, 放倒了守卫，领着裴俦从寨子一侧的小径下山。
　　裴俦翻身上马，只与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便赶紧下山了。
　　酉时二刻, 裴俦已至梓中城门。
　　梓中下辖一府六州，江城只是其下一个小小的县, 照理说江城的事应先报与府州, 最后才到布政使司。
　　可江城已经等不起了。
　　裴俦下了马, 略微观察了一下四周，没瞧出什么异常，便进了城。
　　忽有一列车队自东门而来，拢共十余人, 都骑着高头大马, 官服加身。这些人分列在马车前后左右，马车上堆了好几个箱子。
　　百姓们一见这阵仗, 却不怎么惊讶, 瞧了一眼便各做各事去了。
　　裴俦瞧着那车队, 神色晦暗不明。
　　他当然认识这群人，清一色的武官官服, 后面马车上放的，一定就是邯京运来的赈灾银了，只是不知至今是第几批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热汤, 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偷偷地跟了上去。
　　裴俦一路跟着他们到了布政使司。
　　武官们与布政使司的人一起, 将官银一一验过, 对了帐, 便去就近的驿站休息。
　　裴俦躲在暗处看完了这一切, 也找了家客栈住下，并不急着去找那赵观文。
　　临行前吴川给了他不少盘缠，裴俦久不见荤腥，落座后就点了些肉食。
　　先上来的是一盘牛肉，裴俦抄起筷子就开干，许是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太过滑稽，旁边桌的人被逗得捧腹大笑。
　　“这位小公子这是多少天没吃饭了？饿成这样了！”
　　“哈哈哈哈哈哈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不够吃我这桌还有！”
　　裴俦腮帮子鼓鼓的，无奈地对他们笑了笑，思绪一转，道：“让诸位见笑了，在下打江城逃难而来，已是多日不见荤腥了。”
　　邻桌男子讶然，道：“江城，听说那里水患严重，朝廷不是派了赈灾银吗？喏，刚刚又来了一批，这一个多月以来已经是第四批了！”
　　裴俦眼睫微颤，嚼着食物，含糊不清道：“那我可没见过，江城久等不到救援，我只好只身跑来梓中寻亲，可算是逃出来了。”
　　男子伙伴道：“不应该啊，赈灾银由布政使大人亲自督办，是绝对不会出差错的！”
　　“是啊，有布政使大人在，谁敢行那些腌臜勾当？”
　　裴俦迷茫道：“布政使大人是？”
　　“害，你没听说过吗？咱们梓中的布政使赵观文赵大人，那可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自上任以来轻徭薄赋，开山量田，一心一意为百姓谋福利，把咱们梓中治理得那是真好啊！”
　　除都御史同他提到过之外，裴俦在邯京时也对这位布政使略有耳闻，赵观文这位封疆大吏，寒门出身，极受景丰帝器重，本可以留在邯京一路高升，却选择回到家乡做个地方官。
　　布政使主管梓中一省的行政与财赋出纳，是一省民政的最高掌权人。
　　这个位置若是换了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来坐，早就捞了不少油水。
　　但如果是赵观文就不一定了。
　　用寇衍的话来形容，他就是那种宁愿自己饿肚子，也不会让百姓挨饿的好官。
　　裴俦飞速刨完那碗牛肉，又开始对一只叫花鸡下手。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听来的，自是不可全信。
　　“说起来，我记着最近布政使司出了事？”
　　裴俦耳朵微动。
　　“噢，你说的是右参议……那件事啊？听说布政使大人震怒，直接将人拿了下狱，准备择日押解上京问罪呢！”
　　“唉，那右参议真不是人！明早何叟下葬，照我说，就该押他到坟前给人家磕头认罪！”
　　“哎呦你少说两句吧！”
　　裴俦酒足饭饱，寻了个茶馆打听消息。
　　这才将方才那桩事情了解了个大概。
　　原是布政使司府上的右参议要强娶姑娘为妾，人家不肯，就直接抢人，老父出来拦人，却反被他棒杀在院里。
　　姑娘带着老父遗体拦了赵观文的轿子，将右参议一众罪状一一呈上。
　　原来这右参议不是第一次犯下这番恶行，被害的女子多是家境贫寒之人，右参议给了丰厚银钱，又仗着布政使司势力威胁，她们这才不敢发声。
　　赵观文彻查右参议一众罪行，当即便拿人下狱，将他养在后宅的一众女子全部解散，准备三日后亲自押解他上京领罪。
　　裴俦又打听了那何叟家所在，次日便上了门。
　　远远地就听见小院中哭声震天，破败木檐下悬着白灯笼，院篱笆上挂了不少白色纸花，有在丧葬店买的，也有一看就是自己做的，大大小小开了一片。
　　在那一片白茫茫中，有个男子穿了身朴素的黑衣，未戴冠，站在院门外也不进去，就那么望着院中众人嚎哭，神色哀恸。
　　男子察觉到裴俦靠近，又看到他手里拿的元宝纸钱，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似乎是给他让道。
　　裴俦道：“兄台不进去吗？”
　　男子摇了摇头。
　　裴俦于是丧了个脸，道：“那我也不进去了。”
　　男子讶然看他。
　　裴俦一副怅然模样，唉声叹气起来，道：“我本是来梓中投亲的，不想亲没找着，却听见这一桩不平事，便想着上门吊唁一番，”他指了指院内，道：“他们哭成这样，我还是不去添堵了。”
　　见男子没什么反应，裴俦想了想，愤愤然道：“赵布政使治下，竟会有如此冤案，那右参议当真胆大包天！死上一百次都不够的！”
　　男子震了震，喃喃道：“堂堂布政使司出此大案，那布政使……多半也是个尸位素餐之徒，枉费百姓信任，枉为人臣……”
　　裴俦悠悠地瞧着他，道：“兄台真是这么想的吗？”
　　男子怔怔看他。
　　“可若是没有布政使，谁能拿右参议下狱？谁能为那些女子平冤？谁能将此番恶行陈述之后，直接上达天听？”裴俦拿出纸钱，在院门口烧了，道：“哪怕是皇帝，也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人力终有穷尽时，不该因一次失误否定此前做的所有努力。
　　“你说是吧，布政使大人？”
　　赵观文微微睁大了眼。
　　布政使司。
　　裴俦将江城几日以来发生的种种都同赵观文说了。
　　赵观文猛一拍桌子，气急了，道：“那窦如松好生大胆！不过一小小知县，竟敢勾结山匪私吞赈灾银！”
　　裴俦摸出都御史给的玉玦，递给赵观文，道：“城中久困无解，都御史大人只好派我出来求援。”
　　赵观文摩挲着那玉玦，目光柔和下来，道：“我这个同窗啊，这么多年了，竟还留着这不值钱的物件。”他瞧了裴俦一眼，揶揄道：“你在他手底下做事，没少被人记恨吧？”
　　裴俦只能苦笑。
　　若说都察院都是些头铁之人，那都御史便是头铁中的头铁，只认证据和事实，什么人情感情官阶，到了他这里统统不管事。
　　裴俦刚调任那会儿，都察院刚成功摘得“邯京最讨人厌部门”的头衔。
　　“邯京风大，你们处在旋涡中心，想必时时都如履薄冰。”赵观文将玉玦还给他，道：“我当年选择回到梓中，一是放不下家乡父老，二是以我之力，恐无法在风云诡谲的邯京肆意地活下去，现在看来，真是要感谢当时的我。”
　　他这话是对裴俦说的，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赵观文笑笑，道：“我今天话太多了，咱们还是办正事要紧。”
　　二人去了布政使司银库，将第四批灾银的数量点好，赵观文又从自己私库里挪了银钱米粮，林林总总堆满了一个马车。
　　“明日我同你一起前往江城。”
　　裴俦怔道：“大人？”
　　赵观文抬手示意他不必拒绝，道：“那窦如松仗着无人掣肘，在江城作威作福，不知荼毒了多少百姓，若不是你来了，我还不知，之前送去的灾银竟没到百姓手中。
　　“说到底，是我这个做布政使的失职。我会带走梓中一半的守备军，也好助你剿匪。”
　　裴俦行了礼，道：“下官替江城百姓谢过大人。”
　　赵观文搀了他手臂，道：“天色还早，不如由我做东，请裴大人尝一尝梓中味道？”
　　“荣幸之至。”
　　出乎意料的，赵观文“设宴”之地不是什么豪华酒楼，而是一不起眼的小巷。
　　赵观文拉着裴俦在长凳上坐下，老板娘便来招呼人了。
　　“布政使大人带朋友来啊？还是老样子？”老板娘笑呵呵地瞧了裴俦一眼，道：“哟，这位小大人长得可真俊！”
　　裴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赵观文莞尔，对那老板娘道：“老三样，再加个醉鸡，添一壶青竹酿。”
　　“好嘞，您稍等！”
　　有食客吃好了要走，见了赵观文，也纷纷过来打了声招呼再走。
　　梓中布政使当真极受百姓爱戴。
　　酒先上了桌来，赵观文给裴俦倒着酒，道：“裴大人家里可为你说亲了？”
　　裴俦眼睫微颤，道：“我双亲早已不在人世，再说下官年纪还小，还没心思谈这些。”
　　赵观文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知……”
　　裴俦笑笑，道：“没事的大人，已经过去了。”
　　三年的时间，足以冲淡一切了。
　　裴俦这样想着。
　　菜已上齐了，赵观文夹了一块醉鸡，放到裴俦碗里，道：“这是咱们梓中的特色，邯京都吃不到的美味，裴大人一定要尝尝。”
　　裴俦心里记挂着江城，吃到口中也没尝出多少味道。
　　隔壁桌的食客也吃完了准备离开，过来向赵观文告辞。
　　赵观文笑着冲他颔首。
　　裴俦想起崔先生修建大坝一事，琢磨片刻，道：“大人，不知城中是否有精于水利的……”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那食客袖中倏然有寒光一闪。
　　裴俦伸手去夺，晚了半刻，那匕首直直扎进了赵观文左胸，霎时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一桌好菜。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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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曙光
　　子时二刻, 布政使司后院灯火通明，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在这寒夜里显得尤其冰冷。
　　城中大夫一个个被请进去, 出来时俱是面色发白。
　　“治不了？怎么会治不了！冯大夫你可是咱们梓中最好的郎中, 算小老儿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家大人！”
　　“唉……我尽力吧。”
　　裴俦在院外听着, 站成了一座木雕。
　　那刺客得手之后没有逃走, 反而抽出短刀, 十分干脆地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裴俦根本找不到头绪。
　　极大的可能便是，那窦如松还有藏在暗里的同伙，要将这通往江城的活路全部切断。
　　裴俦心急如焚，江城的消息传不出来, 他这边的消息更是传不进去, 转眼已经过去了五日，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天边擦亮时, 参政出了赵观文房门, 请裴俦进去。
　　房中血腥味和浓重的中药味混合在一起, 着实谈不上好闻。
　　赵观文躺在榻上，双目紧闭, 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也紧紧拧着，似乎极为痛苦。
　　裴俦见他胸前纱布又渗出血来, 准备开口喊人。
　　赵观文却睁开了眼睛，疲惫地看着他。
　　“裴大人……”赵观文哑着声音, 似乎想坐起来。
　　裴俦赶紧上前压住他肩膀, 急道：“别动！大人您别说话, 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休息！”
　　赵观文便没动了, 扯了扯嘴角，道：“你去那边的小案上，右下第二格抽屉里，有我的符令……”
　　他似乎极累，说了几句便要停下来歇一歇，又道：“你持着我的符令，带着守备军出发前往江城，不必顾着我，我这里有的是人照顾，可江城……江城百姓还在等着救援呢，不能再耽误了！你走后，我亦会向朝廷上奏，请求派兵增援江城，裴大人，一切就拜托你了……”
　　裴俦红了眼眶，终是沉默颔首，取了符令，行过大礼，就驾马往梓中军营赶。
　　江城。
　　施米的队伍早早便排起了长队，而负责发放米粮的衙役，午时二刻才慢悠悠走来。
　　往日发米，都是将大米倒入容器中，衙役用木瓢丈量，每人每日只可领一瓢。
　　今日却换了规矩，米粮被分装在一个个小袋里，每人可领一袋。
　　流民们虽觉疑惑，却也一言不发地排队领米。
　　有人领了米，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打开袋子瞧了瞧，当即大叫道：“这米不对！”
　　流民们齐齐望了过去。
　　那人伸手在袋子里一抓，又摊开给大伙瞧。
　　只见他手上白灰两色掺杂在一起，哪里是什么大米。
　　其他领到米的流民也将手里的袋子拆开来看。
　　“是沙子！”
　　“他们发给我们的是沙子！”
　　“竟然用沙子来糊弄我们！简直丧尽天良！”
　　流民们顿时轰作一团，齐齐挤到衙前，要讨个说法。
　　“吵、吵什么！”那衙役咽了咽口水，道：“剩下的大米只有这种！你们要是嫌不好，就什么都没了！”
　　流民们怒气更甚，一齐涌上去，将那施米的木桌都撞翻了。
　　半沙半白的“粮食”洒了一地，又被无数脚印踩过，碾碎到泥尘里。
　　“哪有这样的！”
　　“这不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你们太过分了！”
　　都御史本来在同窦如松讲话，听见外面的吵闹声，奇怪地出门去看。
　　“怎么回事？”
　　现场有吴卫的人，认得都御史，赶紧拎着袋子上前去，掏出一把呈在手中给他看。
　　“大人您看，他们今日给我们发的是沙子！”
　　都御史皱起眉头，三两步走过去，拨开人群去看，果见那侧翻的木桌下，全是掺了沙子的大米。
　　他顿时勃然大怒，指着那堆大米，高声道：“窦知县！这是怎么回事！”
　　窦如松倒是镇静，瞥了地上一眼，将他请到一旁，悠悠道：“大人，江城的储备粮食已是捉襟见肘了，撑不过两日，下官也是为了安抚流民的情绪才出此下策，有希望总比绝望好啊。”
　　“你！”都御史简直想动手了，怒道：“那沙子是人吃的东西吗！”
　　窦如松不以为然，道：“这群人连树皮都能吃，吃点沙子嘛，区别不大。”
　　都御史只恨自己是个文弱书生，若是裴俦在场，立刻就能将这狗官捆了，扔河里喂鱼去。
　　“大人！下官也是没有办法……”
　　窦如松这厢还在变着法儿地糊弄都御史，队伍末尾处却骤然嘈杂起来。
　　都御史转头去看，道：“怎么回事？”
　　流民们忽然不要命地往这边跑来，大喊大叫吵作一团，都御史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待他们离得近了，众人才知道听清他们说的什么。
　　“山匪！是山匪！”
　　“山匪进城来了！好多人！”
　　“快逃啊！”
　　都御史已经瞧见了骑马的匪首，若是裴俦在场，就会认出那是乌鸦寨的铁大。
　　他下意识朝窦如松望去，只见后者亦是一脸惊恐，似乎并不认识这伙匪徒。
　　流民们四下流窜，窦如松已经在招呼衙役们关门，见都御史一动不动，他赶紧喊了两声：“大人，快进府里啊大人！这些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山匪！”
　　都御史瞪他一眼，随即护着小孩妇人往隐蔽处去。
　　窦如松见状，咬了咬牙，喊衙役们关门。
　　都御史怀里抱了两个小娃，跟着几个妇人一同往酒楼跑。
　　山匪们骑了马，脚程极快，伸出的刀尖眼看就要戳上他后背。
　　都御史只听见兵器交锋的声音，回头一看，是吴卫带了几个弟兄，将那几个山匪给收拾了，又招呼都御史赶紧带着人下地窖。
　　见这边竟有人反抗，有山匪吹了声口哨，顿时有更多的山匪涌了过来。
　　铁二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吴卫等人，轻蔑道：“谁给你们的胆子反抗？识相点把女人财物都交出来，赏你们一个全尸！”
　　“呸！”吴卫吐出一口血水，愤愤道：“想动她们，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啧，不识抬举。”铁二举起右手，身后山匪们解下马背上的弓，拉弓引箭，一齐瞄准了吴卫等人。
　　“二哥！”
　　铁二听见这声音，立刻翻了个白眼，无奈道：“你小子，怎么总在这种关键时间叫住我！”
　　少年骑了一匹褐色马，从后面慢慢走出来，山匪们一见是他，也纷纷收起弓箭，让出道来。
　　吴卫不可置信地望着少年，目眦尽裂。
　　他们中有人认得吴川，惊道：“卫哥，这不是你……”
　　“闭嘴！他不是！”吴卫红着一双眼，额头青筋暴露，望着少年平静的脸庞，默默握紧了刀柄。
　　铁二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只望着吴川，道：“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吴川没往这边看一眼，只笑了笑，道：“我……”
　　“吴大哥！”
　　石破天惊的一声呼唤。
　　裴俦到了。
　　乌鸦寨一群杂毛兵，哪里是训练有加的梓中守备军的对手，不过两个时辰，就尽数被捆了，关进了府衙大狱。
　　裴俦派了守备军看守大牢，才出去找都御史谈话。
　　他来得及时，流民们少有伤亡，裴俦从梓中带了大夫，这会儿受伤的都包扎去了。
　　守备军又另置了桌案，将马车上的米粮尽数运下，按每家每户六升的量先发下去，人口多的又按比例另算。
　　流民们才从惊险中逃脱出来，便领上了白花花的大米，都纷纷笑开了花。
　　裴俦拉了都御史和守备军将领，正在府衙前商量着重建民房的事。
　　百姓中极大部分人都不认识裴俦，却知道官兵和粮食是他带来的，山匪们也是他下令抓的。
　　百姓们攥着手中的米袋，不由自主地聚了过去。
　　“……一部分去上游江城大坝，那里有位崔先生，是我请来重修大坝的高人，你们到了以后，凡事听他指挥便是。另一部分去城西，在地势高的地方圈出地来，搭建临时庇护所，不必太精巧，能平安度过雨季便是，之后我再向邯京要人……”
　　守备军将领听着听着，渐渐地偏了头。
　　裴俦觉得他神情奇怪，都御史也盯着他身后，直了眼，还不忘薅了裴俦袖子，道：“景略，回头。”
　　裴俦后知后觉地转过头。
　　“谢谢青天大老爷！”
　　“感谢大老爷赐我们粮食！”
　　“要不是您，我们刚才就死在山匪刀下了！谢谢青天老爷！”
　　裴俦愣愣地望着跪了一片的江城百姓。
　　他简直……不知作何反应。
　　想过去将他们一一扶起来，又忽然觉得双腿灌了铅似的，重逾千斤。
　　想说些什么不必相谢的话，喉中又酸涩不已，开不了口。
　　少顷，他才哑着嗓子低声道：“我……受之有愧。”
　　守备军不是他的，米粮更不是他的。
　　都御史看出他那些小心思，把裴俦往前推了一把，道：“若是没有你，这一城百姓可撑不到这个时候，景略，不必自枷。”
　　他骤然拔高声音，道：“这位是我大渊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裴俦！是他在山匪丛中脱身而出前往梓中求援，也是他半刻不停疾行一日，从梓中带了兵将和米粮回来，助我等匪口脱困！裴大人之善举，受得起我等一拜！”
　　随即他退至一旁，实打实地给裴俦行了个礼，守备军们也依着军礼拜了拜。
　　不远处，正在接受治疗的吴卫等人始终注视着这边。
　　百姓们亦深深俯首下去。
　　人与人之间的心意聚集起来，竟然有着如此震撼的力量。
　　裴俦感觉整颗心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他红着眼，一步一步下了台阶，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去。
　　低头时，一串泪珠洒落在地，无声地渗入泥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36章 天晴
　　守备军们动作极快, 不过两日，城西便搭起了临时庇护所，大小逾三十余间, 虽不及普通民房, 住上一两个月是没问题的。
　　吴卫他们也不必挤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了，纷纷住了进去。
　　银心穿着娘亲做的新衣服, 臭美地在草地上转圈圈, 还拉着叔叔婶婶们看。
　　裴俦与一边与守备军将领说着话, 一边走上前来，刚上了坡，气还没喘匀呢，一团重物便直直砸了过来, 若不是他脚下稳, 早就连人带团翻下坡去。
　　裴俦衣袍被人死死攥着往下拽，他只得僵硬地弯了腰, 梗着脖子, 同那守备军将领又交代了几句。
　　等人走了, 裴俦才将那团子捞了起来，故作生气地道：“小银心不乖啊, 就这么撞过来，哥哥差点就摔下去了，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银心没被吓住, 反而高兴地抱住他脖子，贴了上去, 脆声道：“赔！银心赔！银心有很多糖, 赔得起！”
　　裴俦简直哭笑不得。
　　谁告诉这小丫头糖能当钱使的？
　　小丫头忽地挣扎起来, 喊道：“哥哥哥哥, 快放我下来！”
　　裴俦依言将她放下。
　　银心走开几步，站定了，然后原地转了几个圈。
　　“娘亲给银心做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裴俦笑弯了眼，摸了摸她头，道：“当然好看，银心是哥哥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姑娘啦。”
　　小姑娘笑得见牙不见眼。
　　裴俦瞧着这笑容，倏然想起了另一张相似的脸。
　　府衙大牢。
　　山匪们七八人一间，被关在不同的牢房里。
　　裴俦略过他们，径直去了最后一间。
　　里面只关了一个人，正背对着牢门，坐在草床上。
　　“吴川。”
　　听到有人叫自己全名，吴川先是抖了抖，随即极缓地转过身来。
　　裴俦眼神闪了闪，道：“流民们都被安置好了，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见你的家人们。”
　　吴川却摇了摇头。
　　裴俦不解地望着他。
　　吴川苦笑道：“去见他们，让我爹生气拿刀杀我，让我娘和妹妹在一旁伤心流泪吗？”
　　他垂着头，哽咽道：“若是那样，我还不如就待在这里，大家各自清净多好。”
　　裴俦道：“我知道你有苦衷，好好同他们解释，吴大哥会理解你的。”
　　“他亲眼看着我带着山匪入城劫掠，”吴川摇着头，悲恸道：“不可能的，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裴俦还想再说什么，吴川冲他摆了摆手，道：“裴大人，你是个好官，江城有您这样的好官，是江城百姓的福报。我当初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做好了承担恶果的准备，你不必再为我费神了，还是把时间花在正事上吧。”
　　裴俦眸光微动，末了道：“你若有任何需要，可让此处守备军去寻我。”
　　吴川没有应他，又转过身面壁去了。
　　翌日，裴俦牵着银心去领分配的米粮，到府衙门口一看，又是个老熟人。
　　裴俦挑眉，道：“窦知县，赶巧啊？”
　　窦如松脸笑皮不笑地道：“不巧，裴大人亲自来领米啊？来，下官给您多盛几瓢！”
　　裴俦立刻道：“不不不，您按照正常的量盛就行，我可不敢贪赃枉法。”
　　他重音落在后面四个字上，果见那窦如松僵了脸。
　　银心鼓着一张脸，瞪着窦如松，恶狠狠地道：“我认得他，他是那个狗官！狗官！”
　　她转向裴俦，道：“哥哥，怎么让他来给我们分米，银心不要他分的米！”
　　裴俦失笑，蹲下去望着她，道：“窦知县做了错事，都御史大人罚他在这里干活赎罪呢。银心，米是好米，不能因为盛米的人心是黑的，便不要这好米了，这是不对的，知道吗？”
　　银心歪头想了想，伸出一个手指，指着脸黑如锅底一般的窦如松，道：“坏人！”
　　“嗯。”
　　她又指向米柜，道：“好米！”
　　“嗯。”
　　她随即霸气地把米袋往桌案上一放，中气十足地道：“坏人，快给我把好米盛上来！”
　　窦如松：“……”
　　裴俦笑弯了腰。
　　大坝的重建也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连几日都是大晴天，裴俦终于得了空往山上去。
　　他发现脚下的河水小了很多，似乎是崔先生的河水分流之道起了作用。
　　裴俦心下大定，加快脚步上山。
　　“当心些！唉，你们这些不懂水性的臭小子！要是掉了下去，难不成指望着我一个老人家，下水去救你们上来不成！”
　　裴俦到时，正看见崔先生端着烟杆，暴跳如雷的模样。
　　打初次见面起，他就看出崔先生脾气不好。
　　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见崔先生发火，颇觉新奇，便不急着过去，打算站在边上看会儿戏。
　　崔先生何等眼神，早就察觉了裴俦的到来，冲他大声吼道：“还有你这个臭小子！让你给我找人手，净给我找些旱鸭子过来！窝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滚过来！”
　　裴俦：“……”
　　我这是躺枪吧，绝对是躺枪了吧！
　　他见崔先生挥起了烟杆，疑心他要用它砸自己的头，赶紧使出轻功飞了过去。
　　崔先生：“……”
　　“啧，”他抽了两口烟，道：“臭小子，功夫不错。”
　　裴俦回以憨笑。
　　哪里哪里，比不过您老人家的狮吼功。
　　他望了望脚下的大坝，见原来被洪水冲溃的缺口几乎快被补全了，松了口气。
　　“崔先生，我替江城百姓们谢谢你。”
　　年轻瘦削的钦差站在一片氤氲水雾中，对着旁边的人深深一拜，那人却不看他，身子有些佝偻，只专心盯着脚下河水，手里的烟杆正缓缓冒着一缕烟，升高之后，又和那水雾融为一体。
　　初升的太阳透过云层照映下来，在二人身上踱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守备军们遥遥望去，只觉得眼前这幕像幅画一样。
　　“他们更应该谢的，是你。”崔先生神色不变，倏地来了这么一句。
　　裴俦笑了笑，道：“大坝建成后，崔先生要往何处去？”
　　崔先生脸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黯然，道：“去寻一个人。”
　　“寻谁？在下可能帮得上忙？”
　　崔先生睨了他一眼，道：“帮不上！”
　　裴俦：“……”
　　他就知道！所以果然刚刚“状似”夸他的话，也是假的吧！
　　崔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道：“我家那臭小子要躲起来，除了我，没人能找到。”
　　“什么？”裴俦没听清。
　　崔先生大怒道：“说让你这臭小子少听些恭维话，把耳朵都给堵死了！”
　　裴俦乖乖闭嘴。
　　一连多日，江城已回恢复得大好，都御史写了两封折子，着一列守备军夜里出城，一封送往梓中给赵观文，另一封交予地方传信官，秘密送往邯京。
　　赵观文的伤想必尚未好全，否则不会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传过来。
　　地方守备军无诏不得进京，顶多能把他们送出梓中。二人若出了赵观文的地界，走到哪儿都会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只能让邯京四营抽调人马，接他们回京。
　　“依你之见，刺客是谁派来的？”都御史听了裴俦描述当日险境，忧心忡忡道：“窦如松的手可伸不了那么长，这般明目张胆向一省布政使下手，背后那人势力之强，怕是远远在你我之上。”
　　裴俦摇了摇头，冷然道：“我找仵作验过，这人所使刀刃普通，随便一个市集上都能买到，身上更没有什么证明身份之物。我与参政细查梓中户籍人口，亦没有人失踪，刺客不是梓中人，这范围可就大了，查起来不是一日两日就有结果的。”
　　都御史看他眼下青黑，叹着气拍了拍他肩，道：“不必过于忧虑，消息送出去也需要时间。瞧你累成啥样了，几天没沾床了吧？剩下的事交给我，你先好好歇上几日吧。”
　　裴俦点点头，想起一事，道：“我房中……”
　　都御史会意，笑道：“人早就被我喊回去了，你那手易容的功夫当真出神入化！窦如松的人都没瞧出来不对！”
　　裴俦笑而不语。
　　这还得感谢寇衍，别人在学堂摇头晃脑读圣贤书的时候，他一心都扑在这些古怪玩意儿上，钻研多年，还真让他摸出了门道。
　　裴俦学过几招，便找来一个同他身量差不多的少年，给他易了容，在胳膊上绘上天花一样的小红点，窦如松派去的探子又不敢凑近看，这才以假乱真混了过去。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裴俦心下宽慰，沾床就睡，一夜无梦。
　　翌日，裴俦正在用早膳，守备军来报说是大坝顺利封顶了，请他上山一观。
　　裴俦赶紧三两口解决完桌上食物，披了外袍随他上山。
　　新大坝几乎是原来的两倍宽，站得下一小队梓中守备军。
　　裴俦踩在上边，忽觉得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大坝下方设有渠口，此刻几个口齐齐泄着水，到了旱季，便可齐齐封闭起来蓄水，雨季多雨时，便将上游河道中高出水位的水排出去，水流不止，雨势再大也无法成患。
　　这番功绩，利在千秋。
　　裴俦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却没见着崔先生。
　　他只留下了一个小布包，让守备军代为交给裴俦。
　　裴俦打开一看，是一个小小的鼻烟壶，其上绘着写意山水。里头不知放了什么药物，他拧开壶盖闻了闻，瞬时头脑清明。
　　“大人！裴大人！”
　　裴俦收起鼻烟壶，回头一看，是吴卫手下的一个捕快。
　　他跑得很急，手中举着一个卷宗，高声道：“大人，梓中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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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剧变
　　信是从梓中来的, 说的是邯京已经收到江城的消息，正在调集兵力，不出三日便会赶来。
　　裴俦仔细检查过那信, 上边盖了赵观文的私章。
　　他又向传信官问及赵观文的伤, 只说下不了地，不过可以喝些白粥了。
　　都御史心里高兴, 晚上竟难得饮了酒, 拉着裴俦说了好久的话。
　　将他做官以来受到的大小委屈都吐了个干净。
　　“你, 你说！我日子都这么难过了，世家那群小人！隔三差五……嗝……就知道给我找乱子！”都御史喝红了脸，说话时酒气都尽数洒在了裴俦脸上，他醉醺醺道：“督法难啊！我这个年纪都没娶上媳妇儿, 实在是……嗝……”
　　裴俦哭笑不得地吩咐人去煮醒酒汤。
　　“大人, 日子还长呢。”裴俦将他手里的酒杯拿掉，又将桌上的酒都撤了下去, 温和道：“大人此次立了大功, 等回了邯京, 谁敢不对您另眼相看，届时有中意的姑娘亦可让圣上赐婚, 岂不是双喜临门？”
　　“哈哈……双喜临门？”都御史趴在桌上，晕晕乎乎地笑道：“甚好，甚好……”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裴俦以为他睡着了，准备喊人撤了食案, 都御史又坐了起来, 高声道：“也、也给你赐婚！四喜临门！”
　　裴俦：“……”
　　好家伙, 当赐婚是闹着玩呢？
　　裴俦拿过架上的大氅给他披上, 神思渐渐游离。
　　活了两辈子，裴俦都没想过有一日会爱上哪个女子，或是哪家女子会心仪于他。
　　入京一年有余，朝他献殷勤的人是不少，但他心里明白，她们只是看中他这副皮相而已。
　　谁能想到，连这副皮相，原本都不属于他。
　　裴俦心里有些烦闷，顺手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囫囵饮下。
　　热意沿着腹中缓慢攀升，双耳也渐渐热了起来。
　　裴俦骤然查想起去年的贩马案时，驿站外被咬的那莫名其妙的一口。
　　还有那沿着脖颈而上的灼热呼吸。
　　他觉得耳朵滚烫起来，失态地霍然站起身来。
　　都御史被他的动作搡了一下，迷糊不清地睁了眼。
　　“嗝……景略，我跟你讲，还有……”
　　裴俦见他又要滔滔不绝，深吸口气平定呼吸，微微俯身，准备将人搀起来。
　　都御史却按住了他的手，贴着他耳边道：“朝中形势你已经很清楚了，另有一个人，你将来……一定要小心，岭、岭南总督桂存山，此人……不可不防……记住，景略你要记住……”
　　裴俦动作微顿，转头去看他，都御史却已经睡了过去。
　　他只得将人搀回了房。
　　翌日一早，裴俦简单用过早膳，便去清点余下米粮。
　　按守备军报上来的数量，在邯京来人之前，大概还能再撑上七日。
　　点到一半，有人来报，庇护所出事了。
　　“一人失踪？是何人？什么时候的事？”裴俦出了府库，接过守备军递过来的大氅，边披着边往外走。
　　捕快忐忑不安道：“今晨起来发现不见的，是隔壁的王婶儿，吴嫂与她约好了今日来县衙领米，没在棚子里看到人，又四下找了半日，都没见到人，这才来寻大人。”
　　“你别急，一个大活人，是不会白白消失的。”裴俦唤来守备军，去探查江城两个出口从昨夜至今晨有无人出城，又跟着捕快去了庇护所。
　　吴嫂怀里抱了银心，正在坡上徘徊，见裴俦来了，赶紧迎了上来。
　　“大人！”
　　“哥哥！”银心一如往常地对裴俦伸出小手。
　　裴俦将她接过，一手抱了，和声道：“吴嫂别担心，我已经派了守备军四下搜索，只要她没出城，就一定能找回来。”
　　吴嫂心知再着急也是无济于事，只能点点头。
　　吴卫的伤已经大好了，裴俦抱着银心进棚子时，他正光着膀子活动着筋骨，见他来了，赶紧邀人坐下。
　　“哥哥同爹爹有话要说，银心乖，出去玩会儿好吗？”
　　银心点点头，蹦跶着出去了。
　　裴俦浅笑道：“看到吴大哥伤势无碍，我也就放心了。”
　　吴卫也笑道：“托大人的福。”
　　“之后吴大哥有什么打算？窦如松贪污钱款，勾结山匪，又欺压百姓多年，我与都御史大人返朝时，亦会押他进京接受惩处，届时新的江城知县到任，吴大哥亦可重回县衙当差。”
　　吴卫却摇了摇头，道：“我只想带着老婆孩子回乡下种田，好好过日子，不想再与官府打交道了。”
　　裴俦点头道：“也好。”
　　二人又聊了几句，吴卫不经意道：“那之前攻城的山匪，大人作何处置？”
　　“等大理寺判决的律令下来，按罪论处，轻者流放，重者处死。”
　　裴俦眼神微闪，道：“吴大哥，你可是想问吴……”
　　吴卫霍然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向他拱了拱手，道：“在下还有些事情，先下去忙了。”
　　裴俦只好作罢。
　　回府衙时，有守备军来报，在东门处捡到了一个空米袋。
　　裴俦瞧见布袋上绣的王字，叫人来送去庇护所，并告知他们王婶可能出了城，天明后派人出城去找。
　　不想第二日，失踪的人多了起来。
　　庇护所一时间人心惶惶，哪怕裴俦亲至，也没起到多大作用。
　　“该不会是山匪们趁夜摸进城将人掳走了？”
　　“山匪们不是被抓起来了吗？”
　　“只抓了乌鸦岭那伙，谁知道别的地方还有没有！”
　　“今晚不会还有人失踪吧！这地方谁还敢待啊！”
　　裴俦望着流民们躁动不安的神情，细细听着守备军的汇报。
　　“庇护所周围都派人专人日夜看守，没有放过任何可疑的人进来，不过大人没有限制他们的自由，他们若是自己走出去，我们自然察觉不了。”
　　思及昨日那个米袋，裴俦定了定神，找来吴卫问道：“吴大哥，江城除了两个城门，可还有其他出城的通道？”
　　吴卫略一思索，道：“有几个，江城早年乃兵家必争之地，废弃的官沟和壕道不少，地上地下都有，找起来怕是要费些时间。”
　　裴俦道：“除了常驻守备军，我把其他人手派出来一起找，我也去。”
　　吴卫想说什么，裴俦抬了抬手阻止他，走到喧闹的人群前，扬声道：“大家别着急，我会派出所有能用的人手，在城内城外仔细查找。剩下的人也别慌张，只要你们不出庇护所，守备军们就会护你们安全，大家好好配合我们，一起齐心协力度过难关好吗？”
　　流民们记挂着裴俦的恩情，又见他言辞恳切，纷纷应了声。
　　裴俦将守备军分为两列，一列随着吴卫等人下废弃的官沟，一列随着裴俦去江城大小街巷，凡是能够藏人的地方寻找。
　　转眼夜幕已至，裴俦从一个土屋中走出来，肩上发上都是灰尘。
　　守备军亦是一身狼狈，毫无所获。
　　裴俦点起火把，正准备前往下一处时，见有个男子吭哧吭哧跑了过来。
　　正是方才同吴卫一道的捕头。
　　他喘着气道：“大人！卫哥这边有线索了！”
　　裴俦不敢耽搁，吩咐其他人继续寻找，只点了两个守备军就过去了。
　　这是西门一处废弃的官沟，裴俦到时没见着吴卫，一问那捕快才知道，他带了人下沟去了。
　　说罢那捕快便着急万分地下了沟。
　　眼看天色已晚，裴俦来不及细想，亦随着他下了沟，两个守备军也紧随他身后。
　　官沟之中别有洞天，四通八达。
　　那捕快举着火把，仔细辨认着方向。
　　“大人，快看！”他指着墙上的一处白色痕迹，道：“这是卫哥流下的记号，他往这边去了！”
　　裴俦认得那个痕迹，他们被窦如松赶出破庙后，裴俦便是凭着这个记号一路找去地窖的。
　　他抻起袖子胡乱抹了把汗水，沉声道：“走！”
　　越往前走支路越多，也愈发狭小了。
　　虽然是废弃之处，裴俦还是被官沟里这股异味熏得晕晕乎乎的。
　　转过一处拐角时，裴俦忍不住闭眼甩了甩头，定睛一看时，那捕快的火倏然灭了。
　　裴俦停了步。
　　身后两个守备军也停了下来，奇怪道：“怎么了大人？”
　　裴俦没说话，只举着火把在前面左右晃了晃，没见到那捕快。
　　他眼皮跳了跳。
　　下一瞬却有一抹火光自右边通道涌了出来。
　　“大人！”那捕快道：“小人的火把沾水灭了，方才在这官沟里寻到根旧的，没吓到大人吧？”
　　他那火把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还隐隐冒着黑烟，被过道的风一带，尽是些难闻的腐朽味道。
　　“你……”
　　裴俦鼻子本来就很灵，被这味道一熏，只觉得隔夜饭都要被吐出来了。
　　他忍住那股呕意，下意识想将一些事情问清楚，前方骤然传来声轻喝。
　　“怎么会是你！”
　　裴俦听出这声音是吴卫的，那捕快脸色一变，已经率先冲了过去。
　　三人也迅速跟了上去。
　　他们到时，没见着吴卫，也没见着那捕快，只有那个旧火把插|在地上，在一片黑暗中生着怪异的光。
　　守备军将那火把拿了起来，裴俦道：“别动！”
　　裴俦凑了过去。
　　只见那火把原来的地方有些深色痕迹，裴俦用手指捻起闻了闻，是人血。
　　那守备军也蹲了下来，道：“大人，有何异常？”
　　他一蹲下，那火把顿时离裴俦更近，近距离闻到那股味道，裴俦直接干呕出来，头脑愈发混沌了。
　　“大人？”
　　“大人这是怎么了？”
　　“大人，咱们现在该往哪边走？”
　　两人的对话在耳边萦绕着，裴俦口中酸水直冒，脑中又昏昏沉沉，眼前竟天旋地转起来。
　　不对，有什么不对。
　　裴俦使劲锤着头，想让自己清醒些。
　　他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那两个岔道，努力思考着该去哪一条。
　　两个岔道忽而分离，忽而合拢，裴俦瞧不真切，瞧着瞧着，竟见其中走出一人来，正是方才那个捕快。
　　裴俦喃喃道：“你方才去哪儿了……”
　　那捕快却一反常态，神情冷漠地走过来，收在身后的手倏然伸出，正握着一把匕首，对着裴俦当头刺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38章 惊心
　　裴俦头脑不清醒, 躲闪不及，往旁边退时，刀刃已深深刺进了他左肩, 他这一偏, 利刃便直直拉出一条豁口，霎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一脚将那捕快踢开, 无力地滑了下去。
　　两个守备军终于反应过来, 一左一右去扶他。
　　裴俦任他们扶起来，刚要说话，右肋便被捅了一刀。
　　他痛极，奋力挣开掣肘, 抽出灵钧便在二人手上各划了一剑。
　　“啊！”两个守备军捂着手腕后退, 戒备地望着裴俦。
　　裴俦被扎了这第二刀，反而清醒了些。
　　他又惊又怒, 口中泛起铁锈味, 靠墙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握着灵钧的右手亦是颤抖得厉害, 肋下的血止不住，裴俦清晰地感觉到, 身体里的血液在快速流失。
　　捕快还晕着不知死活，两个守备军看出裴俦已是强弩之末，换了只手, 从小腿上拔出短剑。
　　他们忌惮着裴俦手中那柄古怪的兵器，只敢缓慢靠近。
　　裴俦呼吸间全是血腥气, 嘴唇发紫, 脸色越来越白。
　　“你们是谁的人？”
　　两个守备军对视一眼, 没回答他, 继续步步紧逼。
　　裴俦忽然大吼了一声，带了些尖利的哭腔道：“还有你，你是吴大哥的人，难道吴大哥也在骗我吗！”
　　他这话显然是对那捕快说的，二人惊于他的失态，下意识转头望去。
　　捕快脸朝下好好地趴在地上，显然还晕着。
　　他俩再转头时，裴俦已经不见了。
　　二人低咒一声，循着地上的血迹追了上去。
　　自打出了邯京，裴俦已经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逃命了。
　　他撕了衣裳下摆将伤口绑了，捂着肋下拼命地往前跑。
　　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他没有选择。
　　进了最后一个岔路时，裴俦不得不停下来歇会儿，他靠在沟壁上喘气，出气比进气多。
　　身后的沟道里传来了脚步声，裴俦咬紧了牙，又继续往前跑。
　　他一直往风吹来的方向跑，终于看见了光亮。
　　须臾，裴俦站在官沟尽头，望着脚下波涛汹涌的河水发怔。
　　此处离河面约莫二十丈，这是条死路。
　　裴俦听着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默默将灵钧缠回了腰间。
　　两个守备军到时，正看见裴俦纵身跳了下去。
　　二人大惊，赶到裴俦方才站的地方往下一看，下面只有翻腾汹涌的河水，裹挟着一切往远方去。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这下边处处是暗礁，谁跳下去都活不了。里头还有个活口呢，一起带上，回去向主人汇报！”
　　这一晚的江城被阴翳笼罩着，月光捂在乌云里脱不开身，没能往这方小小天地添上些许光亮。
　　翌日，旭日自东边山上升起，透过层云洒下点点金光，毫不吝啬地照在河滩上。
　　河滩上躺了个男子，半边身子漂在河里，双手紧紧抱着一块圆木，脸上沾满了沙粒，双眼紧闭，似乎失去了意识。
　　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映出一圈倒影。
　　有女伢儿牵着小羊来河边饮水，将小羊栓好后，在河滩上捡起贝壳来。
　　“丽娃，离水远些晓得不？离远点！”大人们在田里干活，远远地嘱咐道。
　　“晓得晓得，阿爹放心！”那女伢儿的声音银铃似的，回答完了又捡起贝壳来。
　　她一直低着头专心寻贝壳，见到好看的就捡起放到随身带的布袋子里。
　　走着走着，她便看见不远处的水颜色有些奇怪，竟然是红色的。
　　女伢儿好奇地走过去，然后看见了泡在水里的一双脚。
　　“啊！”
　　“咋个了丽娃！”大人们听见女伢儿的惊叫声，赶紧放了手上的活，跑下了田坎。
　　“那里有个人！”
　　“哎呦真的有个人！她爹，你快点来看！”女娃母亲护着她不敢靠近，只远远地望着那白衣人。
　　女娃父亲大着胆子走了过去，见那人一动不动，伸手去探他鼻息。
　　随即站起身来，喊道：“还有气！你们赶紧去找几个人来，把他抬回去！”
　　裴俦一睁开眼，先是看见了土黄色的天花板，他有些发愣。
　　给他施针的大夫见人醒了，一一把他各个穴位上的银针拔出，收了起来。
　　“行了，醒过来就没事了。他身上那两处伤口要好好养着，三天换一次药，不要劳累伤神，养上几个月就差不多好了。”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丽娃，送一哈人家！”
　　裴俦僵硬地转了转脖子，正对上窗户外几十双好奇的目光。
　　“哇，这人可真好看！白得像个姑娘一样！”
　　“是大城里来的人吧，不晓得咋个落在图川河里头了。”
　　“不晓得他娶媳妇没有安？”
　　“咋，就你这样子，你以为人家看得上你啊？”
　　“我、我又没有说是我自己！”
　　窗外起哄吵闹乱作一团，裴俦瞧着听着，略微回了回神。
　　他没有死。
　　丽娃父亲，也就是村长走了进来，不耐烦地将那些人轰走了。
　　丽娃母亲则端了碗粥，扶裴俦坐了起来。
　　他肋骨和肩上都有重伤，只能脱了衣服上药，此时光着膀子，半边身体都缠满了纱布。
　　丽娃母亲怕他硌得慌，还在后面垫了两个枕头，让他背靠着床板。
　　“大夫说你还不能吃硬的东西，这三天只能喝些白粥，来，赶紧垫垫肚子吧。”
　　裴俦双手接了过来，道：“多谢。”
　　喝了几口粥，他又道：“请问现在是什么日子，我……睡了多久？”
　　村长在桌上磕着烟杆，闻言道：“从我们在河边捡到你，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一夜了。”
　　两天一夜。
　　裴俦搁了碗就要掀被下床，被丽娃母亲拦了，道：“你要做啥子！大夫说你不能随便乱动，伤筋断骨一百天，你自己的伤自己也有感觉嘛！不要乱来！”
　　裴俦面上慢慢浮起痛色，有些哽咽地道：“我、还有人在等着我，我若是不去，他们可能有生命危险……”
　　丽娃母亲愣了愣，看向自己丈夫。
　　村长抽了两口烟，道：“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怕是卷进了什么要命的事情里，你那几处伤，也是被人追杀伤的吧？”
　　裴俦点了点头。
　　“你从哪里来的？”
　　“江城。”
　　“江城距此地可不近，”村长拿出一卷新的烟叶，塞进烟杆里，道：“我们盘龙村与世隔绝，几乎不和外界人接触，你顺着河水漂上了岸，才被我们看到，这是天神赐的缘分。你要走，我也不会拦你。”
　　丽娃母亲嗔怪道：“他爹！”
　　“江城想必有他十分牵挂的人，在这里是待不下去的。”
　　丽娃母亲便沉默了。
　　“我可以为你准备马和干粮，你再急，也等明早再走。”
　　裴俦顿了顿道：“只是我现下身无长物……”
　　村长倒笑了起来，道：“我们盘龙人信仰天神，你既然被图川河送上了我们的土地，那便是同我们有缘分，是我们盘龙人的朋友，既是朋友，身外之物便不必放在心上。”
　　裴俦下不得床，只好坐着抬手给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哑声道：“多谢……”
　　次日，第一缕阳光照映在盘龙村时，裴俦BaN被村长扶着上了马。
　　他现在的身体驾马还是有些勉强，村长一家人瞧着他白着脸直冒冷汗的模样，简直疑心他下一瞬就会从马上栽下来。
　　裴俦忍着疼痛，勉强坐正了，将马缰绳在手上一连绕了好几圈，防止他拉不住马摔下来。
　　村长将灵钧递还给他，道：“你这倒是把好剑，我年轻时也常在外面闯荡，见识过的好兵器不在少数。我敢说，当今世上，没有哪位铸剑师能铸出这样好的剑。”
　　裴俦只得回以苍白的笑。
　　“去吧，盘龙村随时欢迎你的到来，我的朋友。”
　　“告辞。”裴俦谢过之后，驾马顺着村长说的路离开了。
　　裴俦生怕身上的伤再撕裂开来，反而耽误行程，只得行半日便歇一会儿，到江城城门时，已经过去了三日。
　　裴俦在城外隐蔽处下了马，轻功用不了，他只好冒险从之前下过的官沟进了城。
　　他径直往府衙而去。
　　府衙前只有两个守备军，是平日里的四分之一。裴俦来不及细究这变化，趁着他们守卫松懈，溜进了府衙后院，直奔都御史的房间。
　　都御史却不在房里，他找遍了整个后院，不止都御史，整个府衙后院都是空的。
　　裴俦心跳得越来越快，六神无主踩到了脚下一柄钢刀，门口的守卫听到动静，被吸引了过来。
　　裴俦要退，余光瞧见那钢刀旁边一角天青，眼底慢慢爬上了一抹惧色。
　　那守卫眼看就要转过墙角，与裴俦打上照面。
　　身后骤然伸来一只手，捂了裴俦的嘴，将他拖离了那里。
　　片刻后，府衙大牢。
　　吴川望着裴俦身上渗出的血，惊道：“你身上有伤？”随即赶紧将随身的金疮药拿出来，然后去扒他衣服。
　　裴俦由他动作，怔怔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都御史呢？”
　　吴川动作微顿，沉默着给他上药。
　　裴俦一把抓住他手，瓶子里的药粉都撒出来了些，他红着眼道：“你若是知情，就告诉我！”
　　吴川终于抬眼看他，哑声开口。
　　天空闪过滚滚惊雷，炸响在空旷的江城郊外，也炸响在裴俦心中。
　　他踉跄着往一处荒坡上跑去。
　　伤口淋了雨又裂开来，身上渐渐起了血痕。
　　裴俦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上了坡后，瞧准一处痕迹很新的泥土，跪在地上拼命刨了起来。
　　“不不不……不可能……不会的……”
　　头发淋了雨，凌乱地贴在他脸上，加上那一身的血痕泥痕，怎一句狼狈了得。
　　吴川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瞧着他，眼底亦是雾气弥漫。
　　他看见裴俦倏然停了动作，浑身颤抖起来，随即无力地瘫坐在泥里。
　　他凑近了去看，只见那泥里埋了一个人，此时只露了一只手出来。
　　那只手皮肤细腻光滑，食指与中指间生着薄茧，是常年执笔所致，一看就是位文官的手。
　　手中握着一柄断掉的短剑。
　　那柄短剑，是裴俦亲手交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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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真相
　　年轻的京官匍匐在地, 失声痛哭。
　　大雨一刻不停，毫不留情地砸下来，也没能将这苦痛冲去半分。
　　天明时, 雨势终停了。
　　裴俦另起了一座坟, 脱下外衫将都御史裹了，搬到其中。
　　他又在都御史坟前跪了一会儿, 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吴川不敢扰他, 只在一旁陪着。
　　裴俦眼底布满了血丝, 脸色苍白如纸，他站在山坡上，遥遥望了江城一眼。
　　忽道：“你可有去找过吴大哥他们？”
　　吴川点了点头，道：“我们昨日刚被放出来, 我便偷偷摸摸去了庇护所, 可那里早已人去楼空，不知他们是察觉到不对逃了, 还是……”
　　吴川不敢再说下去, 眼睛却已经红了。
　　裴俦扯了扯腰间粘在伤口上的纱布, 一下子痛清醒了。
　　“走！”
　　裴俦不死心，带着吴川绕过四处巡查的守备军, 又去了一趟庇护所。
　　往日搭建起来的棚子倒的倒，烧的烧，地上脚印又多又乱, 经大雨冲刷过后，根本分辨不出来去的方向。
　　裴俦找着找着, 忽然踩到什么东西, 脚硌了一下。
　　他蹲下一看, 是一颗被踩到泥里的糖果。
　　裴俦心都漏跳了半拍。
　　他微微移开眼, 又瞧见不远处还有一颗糖果。
　　裴俦就这么蹲着移了过去。
　　一颗接一颗的糖果歪歪扭扭地排列起来，通往同一个方向，按成人的高度来看，不仔细看是注意不到的。
　　吴川见他行为古怪，心中疑惑，却还是跟了过去。
　　糖果的尽头是一个小山包。
　　银心有段时间说喜欢兔子，还想到兔子家里去做客，刚巧庇护所后面就有一处小山坡，裴俦有次牵着她散步到这附近，发现有处山包下有个天然的小洞，门口全是半人高的杂草，山包上的藤蔓垂落下来，将整个洞口挡得严严实实。
　　银心说要去洞里面看看，裴俦怕里面蛇虫鼠蚁多，叮嘱她不准进去。
　　那之后，他们再没来过这里。
　　裴俦几乎屏住了呼吸，缠手拨开了那些杂乱的藤蔓。
　　他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躺在里面，身上都是草屑，小肚子起起伏伏的，似乎睡得正香。
　　裴俦深吸一口气，几近落泪。
　　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抱了出来，替她摘掉身上的蛛网草屑。
　　吴川亦是激动不已，一个劲地喊：“银心，银心！我是哥哥！银心快看看，是哥哥！”
　　银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似乎有些疲惫，见到抱他的是裴俦，立刻扬起笑脸，道：“哥哥回来了……”
　　裴俦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是，哥哥回来了，”他指了指吴川，道：“小银心再看看这是谁？”
　　银心迷糊地转头，打量了吴川好久，才终于认出他似的，小声惊叫：“哥哥！”
　　吴川喜极而泣。
　　银心忽然哭了起来：“呜呜呜呜哥哥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银心和娘亲都好想你，娘亲天天都念叨你，说去年给你缝的冬衣都放旧了呜呜呜呜……”
　　吴川赶紧将人抱了过来，边拍着她背边哄道：“是哥哥不对哥哥不好，这次哥哥回来就再也不走了啊，银心乖……”
　　裴俦从坡上摘了朵小花给银心，忍不住道：“银心知不知道爹娘去哪儿了，还有其他叔叔婶婶们呢？”
　　银心牢牢抱住吴川脖子，想了想，瘪着嘴道：“昨天有好多当兵的哥哥来家里，凶巴巴的让大家跟他们走，爹爹娘亲把我送到了兔子家里，说要跟我玩躲猫猫游戏，让我不要出声，我赢了就来接我。”
　　银心说着说着皱了脸，道：“我躲到现在都没人找来，那银心应该赢了啊，爹爹娘亲他们怎么还不来接我？”
　　裴俦和吴川对视一眼，一颗心俱是沉了下去。
　　庇护所里忽有阵阵脚步声传来，夹杂着兵甲晃动撞击的声音。
　　吴川熟悉江城地势，拉着裴俦走小道离开了庇护所。
　　乌鸦寨众人被放了出来，据吴川推测，应是铁大铁二与那窦如松达成了某种协议。
　　他那日趁着混乱逃了出来，还来不及细究其间关窍，便遇上了回城的裴俦。
　　至于守备军的临阵倒戈，裴俦心中亦有了些许猜测，但终究无法证实。
　　二人商议须臾，最后去了吴卫等人先前曾藏身的地窖。
　　眼下这形势，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地窖之中还有些许当初不曾运走的食物，却也只够三人饱餐一顿。
　　夜里银心倏然发起了高热，小脸又红又烫。
　　漆黑的地窖里哪里会有药材，更不用说外面街巷上处处都是衙役与守备军。
　　裴俦思虑许久，还是准备去窦如松的库房走一趟。
　　吴川拉住他，忧心道：“我去，银心是我的妹妹，没道理让你去冒生命危险。”
　　裴俦勉强扬起个微笑道：“她好歹也喊我一声哥哥。放心，我身上的伤看起来吓人，行动却是无碍的，我功夫比你好，逃跑的胜算也比你多。”
　　他在银心乱糟糟的发上揉了揉，道：“等我带着药回来。”
　　子夜。
　　裴俦甫一落在府衙后院，便脸色发白地蹲在了地上。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冒了出来，将两鬓的碎发粘在脸上。
　　他缓缓地调整着呼吸，等肋下那阵撕裂般的疼痛过去后，才踉跄着往记忆中府库的方向而去。
　　灾年不安稳，窦如松除了囤积财物粮食，药物自然也不可少。
　　裴俦没费多少工夫便找到了药箱，他虽不通医理，儿时身体不好，常年喝药，还是认得不少药物的。
　　他一一挑了放到随身包袱里，不敢久留，趁着乌云蔽月之际，飞速出了府库。
　　即将走到守卫薄弱的侧门时，就见一列守备军迎面而来。
　　裴俦赶紧趴到了旁边草丛里。
　　他走得太急没瞧清楚脚下，正正卧在几颗尖利的石头上，肋下伤口撕裂的疼痛沿着脊骨而上，疼得他头皮发麻。
　　裴俦咬破了嘴唇，硬是大气都没出一声。
　　“人可都点齐了？”
　　裴俦一怔，抬头便瞧见了窦如松。
　　“回大人，一共点了二十五人，足够清理了。”
　　窦如松稍微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返身离开。
　　良久，裴俦才从地上爬起来，犹豫片刻，跟在那群守备军身后。
　　他们去的与酒楼地窖的方向一致，裴俦先是紧张，又见他们直接略过酒楼，往更远处行去，心中奇怪，依旧跟了上去。
　　江城西原来是一片大型集市，热闹得紧，水患过后，已经极少有人到那头去。
　　裴俦身上有伤，不敢靠太近，见他们停了，也赶紧找了片遮蔽物躲了起来。
　　此处正是一个高台，应是江城举办年节这等重要活动时所搭。
　　借着微弱的天光，裴俦只见守备军们四散开来，就地捡了些长棍破布，捆在一起，做成了简易的……担架？
　　裴俦愈发迷惑了。
　　大大小小十几个简易担架一落地，为首者就招呼着其他人上台去。
　　与此同时，风吹散了乌云，月光倾泻下来，正照在这方高台上。
　　高台顶俱是成人臂粗的木头，十字交错地排在一起，本是作逢年过节挂灯笼彩灯之用。
　　此时上边悬了几十根绳子下来，每条绳子末端都吊了一个人，无声无息地随风飘荡。
　　裴俦大睁着双眼，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守备军们爬上高台，将那些尸体一一解下，放到简易担架上。
　　借着月光，裴俦看清了每一个人的面容。
　　隔壁纳鞋底纳的最好的王婶，豆腐脑卖得最好的倪大，还有大小二十几张熟悉的面容。
　　前几日，裴俦还在庇护所同他们一起围炉夜话。
　　守备军们像取风干的腊肉一般，轻松地将人一一取下。
　　最后一排木头上只悬了两个人，他们似乎受过极大的折磨，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肤，大大小小的伤口纵横交错，昭示着他们身前受过的折磨。
　　守备军将二人转了过个方向。
　　那是，吴卫与他的妻子。
　　“把这群山匪都拖去郊外埋了，处理得干净点！”
　　“是！”
　　裴俦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指尖深深扎进了木头里，浸出了血也恍若未闻。
　　他好想立刻就冲出去，冲出去……然后……
　　后方骤然传来一声异响，裴俦霍然转头。
　　守备军们自然也听见了，下意识抽出了刀刃，向这边而来。
　　他们在裴俦方才藏身之地搜寻半晌，除了板车上的些许血痕，什么也没发现。
　　“放开！放开我！”吴川泪流满面，大力挣扎着想从裴俦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方才他见裴俦久久不归，便不放心地出来寻他。见裴俦跟在守备军身后，他便也跟了过去。
　　随即便见到了父母的尸体。
　　“我爹我娘……狗官！狗官！你放开我！我要去宰了那狗官给他们报仇！”
　　裴俦被他搡到伤口，吃痛地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厉声道：“你现在去就是送死！你一个人，敌得过那么多守备军吗！”
　　吴川充耳不闻，只一股脑地往门口冲。
　　裴俦有伤在身，几乎要拉不住他，只好道：“你再想想银心！她还那么小，她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
　　吴川震了震。
　　他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全身力气，颓然地坐在了地上。良久，忽抬手抱住了头。
　　他泪流不止，哀恸道：“我对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竟是让他当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儿子……哈哈哈哈哈……”
　　少年夹杂着无限悲恸的呜咽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凄冷寒凉。
　　裴俦这一夜不敢再睡，他熬了药给银心喂下，哄她睡了，便坐到火堆旁，时不时瞧吴川一眼。
　　自打回来，吴川便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成了一座冰雕。
　　裴俦之前顺手拿了些止血的药材，这会儿正撕开伤口上的纱布，忍痛自己给自己上药。
　　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也让他更清醒。
　　这种时候，他绝不可冲动，绝不能倒下。
　　天明时，裴俦被白光晃醒了过来。
　　他微微回神，赶紧坐起身来，下意识往角落里一看。
　　吴川不见了。
　　裴俦绷紧了精神，踉踉跄跄地出去找人。
　　直到他瞧见府衙门前那具尸体。
　　他找不出吴川身上一块好的地方，数不清的箭直直地扎进他身体，府衙前的地面上延伸出一条深色血痕，越靠近府衙血迹沉积得越多。
　　裴俦几乎能想象到，吴川浑身插|满了箭，却还要奋力往府衙方向靠近的情景。
　　窦如松施施然走了出来，瞧了那具尸体一眼，不屑道：“把他给我挂起来，让那贼子瞧瞧，谋逆犯上是个什么下场！”
　　“是。”
　　裴俦尝到了颊边流下的咸涩，见守备军们将吴川围了起来，他抹了把眼睛，无声地快速离开。
　　银心只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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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风至
　　吴卫等人被贴上山匪作乱的名头, 吊死在了集市的高台上，尸体被随便地拉去山上埋掉，死后还要被人唾骂。
　　吴川因不满江城知府贪墨, 违背家父让他参军的意愿, 投靠了乌鸦寨的山匪，并以一己之力坐上了乌鸦寨第三把交椅, 从此有意无意地护着贫苦百姓, 每逢他带人下山劫掠时, 只往贪官污吏家中去。
　　最后因一时冲动要给父母报仇，被万箭虐杀于江城府衙外。
　　窦如松知道有人进了城，但不能确定是谁，将江城两个城门的守卫加了两倍, 又把其余的大小出口一并堵了。
　　他要将裴俦困死在江城里。
　　一连两日, 裴俦都在带着银心东躲西藏。
　　守备军们无孔不入，疯了一般在城里搜寻起来, 且同一个地方不止查一次, 往往是上半日查过后, 下半日又带人来查一回。
　　裴俦带着银心，十分被动, 简直是在被他们撵着跑。
　　如此提着一颗心日日奔波，他的伤又怎么好得了。
　　银心的高热本来已经退了下去，兴许受这几日奔波所累, 竟又犯了起来，且来得比之前更凶更急, 一连几日, 裴俦喂下去的粥都被她吐了出来。
　　裴俦抱着银心, 正坐在一处狭小屋子里。
　　他捡了些干柴生火, 又从怀里摸出颗糖，塞到银心嘴里，这下她倒是没有吐了，反而阖着眼睛，展开些笑容来。
　　裴俦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似乎想将银心哄睡。
　　在他印象里，小时候姨母便是这么哄裴芸芸的。
　　天色渐黑，裴俦扑灭了火，脱下外袍把银心牢牢束在胸前，离开了小屋。
　　哪怕是同守备军们绕圈子，他也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是死。
　　然人终有力竭之时，裴俦到底还是被追上了。
　　他被守备军们堵在了一处小巷里，身后是两人高的土墙，裴俦几日颗粒未进，没有体力再带一个银心跃过去了。
　　裴俦一身白衣几近成了灰色，肩上腰间两处血痕历经风霜，也瞧不出原来的颜色。加上眼窝深陷，嘴唇苍白干裂，血丝遍布的狼狈模样，哪里还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左佥都御史。
　　守备军们认得他，不敢动作，只把他团团围住，派人去通知窦如松。
　　裴俦拇指摸了摸银心温热的脸，哑声道：“你们背后是谁？不会只有一个窦如松吧？”
　　无人应答。
　　银心似乎做了个好梦，面上始终带着恬静的笑容。
　　裴俦低头瞧着她的笑脸，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一点点消失。
　　他骤然抬起头来，目光牢牢攫住了离得最近的一名守备军。
　　“是谁？赵观文？他既已向邯京求援，援军为何迟迟不来？是有人拦了他的消息？不让今上知晓江城实情？”
　　“还是说……”裴俦神情狰狞起来，似乎在自言自语，他原地转起了圈，忽而跺脚忽而拿手锤头，又怔怔道：“还是说，赵观文根本就没有受伤，也没有往邯京传递消息，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守备军们面面相觑，只觉得裴俦现下这模样，就好像是……
　　疯了一般。
　　窦如松到了。
　　他远远瞧见那个佝偻着身子的人影，还疑心守备军们认错了，走近了才看清这人确实是裴俦。
　　窦如松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冷哼一声道：“多日不见，裴大人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裴俦骤然抬头，红着眼牢牢盯住了他。
　　窦如松被那目光震得瑟缩了下，望望周边环绕的守备军，又忽然有了底气般，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道：“大家毕竟相识一场，本官劝你不要负隅顽抗了，山匪们俱已伏法，你虽为帮凶，本官念及你年轻气盛不知轻重，若是好好配合，本官可以对你从轻发落。”
　　他目光不时在裴俦脸上腰上扫视着，其中意味不言而明。
　　大渊民风开放，高门大户中有的是人豢养男宠。
　　像裴俦这种皮相不错又失了倚仗的“罪人”，唯一的价值就是被送出去换取利益。
　　裴俦视线紧锁在窦如松身上，开始解着胸前带子，寒声道：“都御史、吴卫、吴川、银心……一共二十九条人命，皆亡于你之手。”
　　他将银心解了下来，放到一旁的干草垛上。
　　窦如松听着他的话，脸色晦暗不明。
　　裴俦最后抚了抚银心的脸，站起身来，冷声道：“今日我便……代这二十九人，向你索命！”
　　灵钧出鞘，裴俦掠了上去。
　　窦如松大惊失色地连连退后，四周的守备军们齐齐抽刀围拢上来。
　　裴俦再不留情，招招皆是死手，守备军们须臾便躺倒了一片。
　　有血溅上了窦如松衣角，他怔怔地抬头望向人群中央那个人，明明长了副风一吹就倒的瘦弱身子骨，此时却似炼狱修罗般，使着一柄怪异软刃，快速收割着人命。
　　裴俦脸上身上全是血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剑刃在守备军们喉间划过，血液汩汩地流出来，他视若无睹，手腕一振，将剑身上的血液甩掉，又转向下一波人。
　　守备军倒下一层，他便离窦如松近一层。
　　他今日，一定要窦如松的性命。
　　雨又大了起来，有些蒙蔽视线。
　　裴俦眼睛始终牢牢地锁住窦如松，任雨水划过眼眶，似乎感觉不到痛般，一心只有杀人，杀人。
　　窦如松被吓得不轻，大叫道：“他、他疯了！赶紧给本官拿下！拿下！”
　　守备军们一直在折损，却还是不停上阵。
　　裴俦用的是不要命的打法，且身法诡异，他们人再多，也不够他杀的。本来想着他身上有伤，总有力气用尽的时候，不想他似乎愈战愈勇，毫无疲惫之态。
　　守备军将领站在雨中，心情复杂地瞧着那个疯狂厮杀的身影，良久，沉声道：“弓箭手来！”
　　窦如松如蒙大赦，兴奋道：“对！弓箭手！赶紧射死他！”
　　见识过裴俦的疯魔之后，窦如松拿他换利的想法已经被压了下去。
　　两列守备军持箭过来，在窦如松身前站定，随即拉开队形，引弓拉弦，齐齐瞄准了裴俦。
　　守备军将领举起右手。
　　窦如松嘴角高高扬起。
　　裴俦犹在酣战。
　　守备军们手下弓弦绷到了极致，只待将领一声令下。
　　那将领却伸着手停在那里，不下指令。
　　窦如松也看了过去，不满道：“守备，你在犹豫什么？”
　　守备军将领闭了闭眼，手正要挥下，一支黑色羽箭破空而来，直直穿进了他的手掌！
　　将领吃痛，闷哼一声就地一翻，找隐蔽物躲了起来。持弓的守备军们还未及反应，身后一群骑兵呼啸着过来，也不管身前是否有人，驾马直接将两列守备军撞翻了。
　　窦如松见状想逃，却立刻被人擒住，按住他头跪在了地上。
　　守备军将领脖子上也架了把刀，逃脱不得，白着脸看向来人。
　　为首者身披盔甲，身量高大颀长，坐在马上摘了盔甲，露出来的发有些卷曲。
　　这人经过人群时，甚至没有瞧他一眼，直直往人群中央那个红色身影而去。
　　围杀裴俦的守备军们见将领被擒，都齐齐收了刀不敢再动作。裴俦却似杀疯了般追着他们砍，不见血不罢休。
　　裴俦见守备军们忽然齐齐退了下去，握着灵钧正打算追上去，视线内骤然撞进一抹黑色。
　　他眼前几乎是血红一片，猝不及防见这一抹黑，略微怔了怔。
　　他听见那人声音有些哑：“你……”
　　这人才发出一个音节，裴俦便是一剑挥出。
　　没有意料之中皮开肉绽的触感。
　　这人侧身一避，牢牢捏住了裴俦手腕。
　　裴俦面色一沉，抬起左膝击向他要害之处，只听这人倒抽了一口寒气。
　　他正以为要得手之际，这人却就着裴俦手腕的方向转了个圈，从身后把人拢到怀里，避开那“断子绝孙”的一脚，又飞快在他脖颈上横手一砍，裴俦便晕了过去。
　　秦焱将人轻轻靠在身前，伸手替他拨开额头上黏着的碎发，又拿衣袖给他擦了擦脸，那抹玉色才露了出来。
　　他脸上有些擦伤，嘴唇上也裂了无处道口子，结了痂又裂开来。
　　秦焱端详完他脸，又在他周身一一扫过。
　　裴俦几乎穿了一身血衣，目之所及大大小小几十处伤口，分不清哪里严重哪里轻，这还只是瞧得见的，那破烂衣衫底下不知还有多少伤。
　　他眼底戾气升腾起来，冷声道：“秦四！”
　　正指挥手下人收拾现场的秦四闻言赶紧上前，行了军礼，恭敬道：“将军。”
　　“在场所有人都拿下大狱，日日夜夜地给我审，什么时候将事情吐出个囫囵模样来，什么时候停刑！”
　　窦如松被吓得不敢抬头，那守备军将领却道：“我等乃梓中守备军，阁下是何人？哪怕你身居高位，所带兵将万千，怕是也没有越俎代庖，直接行刑之权吧？”
　　秦焱恍若未闻，捡了灵钧，又将裴俦打横抱了起来，上马后护在怀里，调转马头径直离去。
　　守备军将领显然气得不轻，望着扬长而去的秦焱背影，准备说些什么，秦四却上前挡住了他视线，笑眯眯地掏出一卷明黄卷轴，道：“天子御令，先斩后奏，你可还有何疑虑，一并讲来，我家将军也好干脆一并罚了。”
　　守备军将领颓然坐在了地上。
　　窦如松小心翼翼地瞧了那明黄卷轴一眼，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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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好了刀的部分基本过去了~


第41章 翻覆
　　秦焱将人带到了府衙后院, 把随行的军医抓了进去。
　　他守在外面，看将士将一盆盆血水抬出来，终是忍不住开门进去。
　　裴俦衣衫尽褪, 只一条蔽体的白布遮在要紧处。
　　军医将他身上覆盖的那一层厚厚的血泥洗去, 雪白的肌肤便露了出来。
　　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多集中在上半身。
　　秦焱视线在他身上扫过去, 最后停在腰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上。
　　自己没到江城之前, 他一个人撑了多久？是怎么在那些刀光剑影中活到现在的？
　　他疯了一样地同守备军搏斗, 是想着等援军的到来，还是自知没有后援，绝望到干脆与他们同归而尽？
　　军医给裴俦上了药裹上纱布，又给他换上干净的亵衣亵裤, 回头才瞧见秦焱。
　　他惊了惊道：“啊！将军, 裴大人他……”
　　“出去。”
　　军医愣了愣。
　　秦焱冷眸扫了他一眼，军医赶紧埋头溜了出去。
　　屋内没有其他人了, 秦焱解了佩刀铠甲, 在裴俦床前蹲了下来, 细细瞧着他脸。
　　裴俦呼吸极轻，脸色苍白, 在昏迷中也皱着眉头。
　　秦焱看着看着，忽然伸出两指抵在他眉间，将那皱起的眉头展平了, 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须臾，他又觉得不满足般, 改蹲为跪, 双膝靠着床了还不够, 手抵在床沿上, 略微倾身向前，凑近他颈窝去闻。
　　方才在马上，他鼻尖充斥的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这会儿洗过后，他终于如愿闻到了记忆中那股水沉香味。
　　秦焱餍足地扬起嘴角。
　　就是这股味道。
　　趁着裴俦睡着了，秦焱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他来。
　　眼前这个人，自打入京起便麻烦不断。
　　在市集呈英雄被石霄报复，秋猎时被那群混球当作活靶子射杀玩乐。
　　因着长得不错，又被那些风流公子哥瞧上，想邀他做入幕之宾。
　　为工部一个小侍郎打抱不平，被罚廷杖的事情他自然也知道。
　　他本来以为自那之后，裴俦会偃旗息鼓，接受既定的命运走下去。
　　不想没过多久，他竟然入了都察院，做起了愈发得罪人的左佥都御史。
　　他看似倒霉悲催任劳任怨，却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压弯他的脊梁，苦难和挫折过后，还是那副清爽温和的笑脸。
　　怎么会有人是这般模样呢？
　　秦焱怔怔地想。
　　在众人眼中，他生来便是世子，生来便拥有一切，只需好好在定国公的庇护下长大，不想做官就不做，平安喜乐地过一生。
　　秦焱父母走得早，他又是在邯京长大，没有父亲对西境那种浓烈的感情。秦权是他唯一的亲人，邯京虽为牢笼，他亦愿意随老头的意，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直到裴俦出现了。
　　他忽然觉得，也许，他可以尝试另一种活法。
　　裴俦左脸上有些擦伤，泛着些红，不严重，养几天就会恢复。
　　秦焱瞧着那片红，鬼使神差地抚了上去。入手触感细腻，秦焱手掌顺势下滑，将他侧脸包裹在掌中，细细摩挲了下。
　　极尽温柔。
　　若是秦四见到他家将军这副神情，怕是会大呼白日见鬼。
　　裴俦眼睫倏然颤了颤。
　　秦焱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无端地紧张起来。
　　若是他醒了，他就……
　　裴俦神情骤然痛苦起来，闭着眼睛呕了一大口血，染红了雪白衣衫，些许沿着秦焱的手掌簌簌而下。
　　秦焱先是呆了呆，旋即拿袖子给他擦了脸，起身极快地掠了出去。
　　“军医！军医！”
　　片刻后，军医，秦四，加上秦焱一共三个人挤在裴俦床前。
　　军医细查了他伤口，惴惴不安道：“将军，方才我就想同您说了，裴大人身上的伤是止住了，可这内伤……我是治不了的，须得请个大夫来瞧瞧。”
　　秦焱抿紧了唇。
　　这军医从前在西境是治跌打损伤的药贩，金赤打来西境，他丢了活计四处流浪，被秦焱抓去了军中给将士们做包扎，一年多下来，倒是能把军中将士们的伤病处理得不错了，但在真正的医理药理上，还是没法儿指望他。
　　尤其还是裴俦这么个身体不好的病秧子。
　　秦焱看得出，虽然裴俦武功不低，靠着练武，身体想必比先天强了不少，但同真正的军人相比，还是差得远。
　　“秦四，”秦焱思虑半晌，道：“派往邯京的传信官刚走不久，你去周边郡县找一找，只要是个大夫都先给我抓回来！要快！”
　　“是。”秦四领了命，赶紧匆匆去了。
　　秦四办事果然牢靠，夜色初降时，便在邻近郡县与江城之间走了个来回。
　　军医站在府衙门口等他，见他手里拎了个人。
　　军医奇道：“大夫呢？”
　　秦四把人往前一带，耸耸肩道：“他就是。”
　　军医瞪着眼睛将那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人衣衫褴褛，脏得瞧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是瞧那样式，似是一身道袍。他不知多久没有洗漱过，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看不大清面容，军医甚至闻到了一股难以言明的味道。
　　秦四瞧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无奈道：“没办法，百姓们死的死逃的逃，这节骨眼儿上哪儿去找个正经大夫？就这，还是我赶巧，瞧见他给一个犯了哮喘的灾民配药，才赶紧将人掳了来的。”
　　军医叹道：“那这位……道长？请进吧。”
　　三人一进院子，秦焱也刚好走出裴俦屋子。
　　待走近了，二人准备见礼，秦焱抬手拦住他们，道：“这是大夫？”
　　秦四道：“是，方圆几十里就找着这一个会治病的。”
　　“拖下去洗干净。”
　　秦四疑心自己听错了，懵道：“啊？”
　　秦焱横了他一眼，冷声道：“把他洗干净了再送过来，这么脏是要熏死谁？”
　　“啊？啊是是是！”
　　那道长只来得及呜咽一声，就被秦四和军医二人扛着去了偏院。
　　秦焱端了盆热水，给裴俦擦着汗。
　　他倒是没再呕血了，只是发着低烧，不停地冒冷汗。
　　秦焱大掌放在他额头上试着温度，便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进来。”
　　饶是冷静如秦焱，瞧见眼前这半大的少年郎时，也有些无言以对。
　　这是之前那个脏兮兮的道长？
　　秦焱睨了秦四一眼，后者霎时就哭着脸道：“主子，这事儿真不怪我，他之前那样子，谁看得出是个半大的孩子啊？”
　　只见那少年道长约莫十六上下，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明亮清澈，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明显稚气未脱。
　　他往屏风后面瞧了一眼，脆声道：“有伤要治的就是这位吧？”
　　他边说边往里走，姿态自然得很。
　　秦焱很快将人拦了，一座山似的堵在他面前。
　　少年道长也不生气，微笑道：“贫道道号不二，在三青山修行，略通些医理。我看这位公子伤得不轻啊，阁下不妨让贫道瞧上一瞧？”
　　秦焱蹙着眉，良久道：“你真能治？”
　　不二还是微笑：“尚可一试。”
　　秦焱远远地望着裴俦苍白的侧脸，抿抿嘴，还是让开了。
　　不二端了个凳子在床前坐下，手搭上了裴俦手腕。
　　秦焱的盯着二人肌肤贴合之处，目光刀子似的，不二却恍若未闻。
　　片刻后，他转头望着众人，道：“贫道要试着为这位小友医治，烦请诸位清个场。”
　　秦焱道：“出去。”
　　秦四和军医依言退下。
　　秦焱最后离开，关上门时，正看见那不二举着一枚银针往裴俦手臂上扎下去。
　　月至中天时，不二推门走了出来。
　　秦焱一直守在檐下，赶紧迎了上去。
　　不二似乎很累，嘴唇都失了些血色，额上都是细汗，疲惫道：“小友无碍了，只是一定要静养，切记，一个月内不可再动武！”
　　秦焱点了点头，吩咐秦四将人带下去休息，便迫不及待地进了屋。
　　他看裴俦脸色已经恢复红润，呼吸也平缓均匀了许多，看来这个小道长，有些真本事。
　　秦焱看他脖颈还露在外面，下意识去给他掖被子。
　　他手拉住被角刚往上扯了扯，裴俦便睁开了眼。
　　秦焱：“……”
　　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秦参将，此时僵在那里，心中何止百转千回。
　　他犹自酝酿着说辞，裴俦瞧了半晌的天花板，倏然面无表情地侧过身，拿后脑勺对着他。
　　秦焱顿了顿，还是给他掖了被角，一言不发地出了卧房。
　　翌日，秦焱带着人在江城周边布防，秦四来报，说裴俦早上起来后喝了点粥，之后依旧坐在床上或是窗前发怔。
　　傍晚秦焱回到院里时，站在檐下解着衣甲，隔着重重窗牗望去，只看了裴俦瘦削的侧影，寂静又冰冷。
　　第二日难得是个大晴天，秦焱方从地牢里出来，面色森然，带了一身血气。
　　他不经意抬头一看，有个白影正坐在院里那颗柿子树下，微微仰头，似乎在瞧那满树的红柿子。
　　他面上的寒色骤然敛了许多，踌躇半晌，到底还是不敢上前，站在暗处一直望着，等裴俦起身离开，才转头回了自己屋子。
　　第三日，秦焱再次经过院子时，见那道白影又坐在柿子树下，他只看了一眼，便敛了眉准备无声离去。
　　裴俦却叫住了他：“秦将军。”
　　秦焱步子微僵，走了过去。
　　裴俦行了礼道：“秦将军请坐。”
　　秦焱在他对面石凳上坐下，瞧了他一眼。
　　裴俦这几日休息下来，恢复得不错，只是同在邯京的时候相比，还是瘦了一大圈，抱起来的手感都不一样了。
　　“秦将军可是奉圣上之命而来？”
　　秦焱眨眨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淡淡道：“江城久无消息传来，灾民们涌到了宫城外，被陛下碰见，紧急召集户工两部责问，才知派下来的官员们都有去无回，便点了武官带兵前往江城。”
　　裴俦静静地听完了，忽抬首盯着他，温声道：“那为何来的是秦将军？”
　　秦焱在西境领兵对抗金赤，哪怕他终于取胜回京，照理来说应该休养生息，景丰帝不至于盘剥臣子至此，更何况他还是定国公世子。
　　大渊武官那么多，随便指派一个即可。
　　秦焱目光微闪，良久不言，裴俦眉眼渐渐冷了下去。
　　他正要逼问，秦焱却缴械般摆了摆手，道：“我是为你而来的。”
　　裴俦微微睁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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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观文
　　裴俦又去了趟郊外, 打算把都御史的坟好好修一修。
　　秦四受命跟着他，见状遣人找了工匠来，不过半日, 一所石坟便立了起来。
　　裴俦又问秦四要了纸笔, 题了字后让工匠照着刻在碑上。
　　这是个细活，工匠刻字的时候他也没闲着, 不知哪里薅来把短刃, 当镰刀握在手里, 除着周围的杂草。
　　裴俦低头劳作得专心，不妨手背传来些温热触感。
　　身侧靠过来一人，亦是同他一样除着草，见他看过来, 忙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虽然不想承认, 但裴俦被那笑容激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这货真是那个邯京小霸王？
　　西境的日子自然不好过，不过一年时间, 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纨绔, 已经长成了沉稳内敛的一国上将。
　　秦焱今日没有穿甲, 此时专心地埋头拔草，低眉敛目, 周身的杀伐之气便去了不少。
　　裴俦瞧着他专注的侧脸，想起不久前院子里那句话，眸光微闪。
　　我是为你来的。
　　裴俦自然不会傻到以为这是秦焱的剖白之言, 他言外之意，多半是想拉拢裴俦这个左佥都御史。
　　秦焱将那守备军将领与窦如松审了再审, 不久便套出他们背后之人确是赵观文。
　　从裴俦进入梓中, 不, 应该是从他初入江城那一日, 他所有的动作，都被赵观文尽收眼底。
　　看一只无力的雏鸟四处蹦跶，给了他救赎灾民的希望，下一秒又将人碾碎到泥尘里。
　　秦焱第一时间便让秦四带了人前往梓中，本以为那赵观文聪明至此，说不定早就收到消息跑了，不想秦四这趟出乎意料地顺利，很快便将人拿下了布政使司的大狱，只等秦焱亲至押人上京。
　　墓碑刻好了，裴俦瞧了瞧，俯身想把那碑立起来，奈何力气不够。
　　工匠们要上前帮忙，被秦焱睨了一眼，皆瑟缩着不敢再上前。
　　裴俦正奋力与石碑作斗争，忽觉手上一松。
　　他抬头一瞧，秦焱一手就将那石碑抬离了地，此时手肘搭在碑上，冲裴俦笑得温和。
　　裴俦：“……”
　　众人：“……”
　　“还、还劳烦秦将军将碑移到这边……”裴俦无言片刻，指了指坟前早已挖好的凹槽。
　　秦焱两手并用，极为轻松地将那石碑……提了起来，严丝合缝地放进了凹槽中。
　　四周响起工匠们的抽气声，都在惊叹这年轻公子的好臂力。
　　裴俦将墓碑四周的土填实了，又奉上瓜果酒水，点了香，跪在都御史坟前磕了三个头。
　　秦焱本来以为他要说些什么，谁知裴俦敬完香之后，径直起身下了山坡，他又嘱咐了秦四几句，赶紧跟上了裴俦。
　　江城之事已毕，四处避祸的流民们大半都回来了，加上之前崔先生已经将江城大坝重建完毕，幸存的江城百姓们在秦焱麾下将士的帮助下，开始重建家园，收拾田地。
　　一深一浅两个身影走在乡间的田埂上，身韵气度又很是扎眼，吸引了不少沿途百姓们的目光。
　　秦焱没注意到周围百姓的异样，只专心盯着裴俦的后脑勺看，瞧了一阵，视线又滑向他腰间，背在身后的手指恍有所觉的微蜷。
　　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股紧致，若是除掉衣物……
　　秦焱走着走着便出了神，直到撞上前面那人的背才停下来。
　　他低头一看，裴俦正微微仰头望着他，眉目带了些疑惑之色。
　　秦焱不自在地咳了咳，偏头盯住一棵田里的杂草，佯装出神。
　　“秦将军之前同裴某所言，裴某记下了。”
　　秦焱呆呆地转回头，没反应过来：“啊？”
　　裴俦顺着他方才看的方向望过去，正看见西大营的一位将士在犁地，有个妇人提了篮子从田埂上走下来，笑着招呼他休息吃饭。
　　他温声道：“秦将军日后有用得着裴某的地方，只要于民生百姓无害，裴俦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焱犹在愣神，裴俦却已走远了。
　　他之前说过什么话？哪一句？
　　秦焱骤然想起裴俦清醒过来的第三日，好像主动找他说话了？他回忆起那日所言，忽然极为痛苦地抱住了头。
　　他说那话不是这个意思啊！！
　　啊！！！
　　不二见裴俦伤势大好，又再三嘱咐不可劳心费神不可动武之后，请辞回了三青山。
　　秦焱那日审过窦如松众人后，带人将冤死的流民们好好安葬了，银心也一并葬在了旁边。
　　裴俦听他讲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后来的几日，也没见他去看望他们。
　　银心素来喜欢一些小玩意儿，从前见隔壁家小哥有个精巧的木制风车，跟裴俦闹了好几回。
　　裴俦没有那个本事，如今又身无长物，只得取了几张纸铺在石桌上，循着模糊的手工课记忆，折了个歪歪扭扭的纸风车。
　　秦焱正在院门处同秦四说着话，见了他，三两下把秦四打发，向裴俦走了过去。
　　有风拂过，吹得一树柿子哗啦啦地响起来，那不伦不类的风车竟也跟着转了起来。
　　裴俦怔怔地瞧着风车。
　　“看不出，裴大人还喜欢这等小孩子的玩物。”
　　秦焱在他左手边坐下，悄悄看了他好几眼，忽然注意到他左边耳垂上生着两颗痣，莹润可爱。
　　他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小秘密，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裴俦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盯着手里的风车，低低道：“银心从前最喜欢这些小东西，可惜到最后，我也没能给她做上一个。”
　　秦焱眼神微闪，瞧着他侧脸，温声道：“都过去了。”
　　裴俦将那风车收了起来，淡淡道：“将军可是将赵观文拿下狱了？”
　　“是，再过几日，我亲自押他回京受审。”
　　“嗯。”
　　秦焱等了一会儿，挑眉道：“不再问些什么？”
　　裴俦笑了笑道：“将军办事，裴某自然放心。”
　　夜里秦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起裴俦白日里那个笑，怎么想怎么不对。
　　他卯时一刻便爬了起来，披衣去裴俦的院子。
　　见敲门无人应，秦焱推门进去，就见床铺上被子都还是叠着的，显然一夜无人。
　　秦焱赶紧出了院子，正撞上来汇报的秦四。
　　“主子，下边的人来报，裴大人一个时辰前骑马出城了，看方向……是梓中。”
　　秦焱瞧了瞧天色，蹙眉道：“牵我的马来！”
　　江城的事多多少少传了些风声到梓中，加上秦焱派了不少人守住了梓中城门，百姓们再愚钝，也知道出了事。
　　裴俦到梓中城门时，就见西大营士兵们牢牢把守在两侧，细细盘查进出梓中城的人。
　　裴俦下了马，摸出自己的腰牌给守卫看。
　　那守卫拱手道：“不知裴大人到梓中有何贵干？”
　　裴俦面不改色道：“我从江城而来，奉你们将军之命来梓中查点事。”
　　守卫惊了惊，怀疑道：“为何我等没收到消息？”
　　裴俦掸了掸身上灰尘，淡淡道：“许是秦四疏忽了，江城近来忙着重建农田与民房，抽调不出人手吧。”
　　见他道出秦四之名，言语间与秦焱又似乎极为熟络，守卫们斟酌再三，还是放行了。
　　街道上行人不多，裴俦上了马，径直往布政使司而去。
　　布政使司的守卫不少，裴俦小心地避开守卫，凭着上次的记忆，翻入了一个巡查盲区。
　　他身上有伤，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闷哼出声，幸而周围没有守卫过来。
　　裴俦靠在角落里缓了口气，向布政使司的大牢走去。
　　出乎他意料的，真正守卫大牢的人只有两个。
　　他趁着守卫们换防时，闪身掠了下去。
　　梓中布政使素有慈悲之名，从不轻易拿人下狱，加上梓中境内安稳，也少有大罪之人。这么多年来，也就一个右参议关进来过。
　　而今日，这囚牢中唯一的犯人却是布政使本人。
　　赵观文似乎早料到裴俦会来，端坐在草席上，神色平和地看着他，仿佛正身处布政使司前厅，而非这不见天日的阴暗牢狱。
　　裴俦隔着牢门望着他，眸光冰冷，寒声道：“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赵观文笑了笑，温声道：“裴大人想听我说什么呢？受人要挟？还是有什么苦衷？”
　　裴俦不言，赵观文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子道：“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曾受人逼迫，亦无什么难言之隐。”
　　裴俦气结，来回踱步几圈，艰难道：“对你来说，梓中百姓的命就是命，江城百姓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赵观文道：“不，既为百姓父母官，自然该一视同仁。”
　　“那你为何……”
　　“裴大人，”赵观文打断他道：“梓中这个地方，说好听些是地处偏远，说难听些便是穷乡僻壤，若不是此次水患闹得太大，今上怕是都想不起还有我这个布政使了吧？”
　　他顿了顿，又道：“天子看不到的地方，最容易受有心之人掣肘，梓中亦然。在我到任之前，梓中是何境况，裴大人想必不曾听说过。那时的布政使乃邯京出身，事事以五大世家的利益为先，层层盘剥，梓中及下辖郡县的赋税是其他地方的三倍！”
　　赵观文神情激动，略微平复了下，才道：“我父母亦是受赋税所累，日夜劳作只为补上重税，早早便去了。这也是我为何舍弃邯京荣华，也要回到梓中的原因。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的我真是太年轻太天真了！梓中布政使的位置换了谁来坐都是一样，一环套着一环，任我如何挣扎，都逃不出世家的掣肘。我布局多年，也只是勉力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安定。你瞧，这场水患一来，朝廷的赈灾银流水一般发下来，我不仅动不了，还得原原本本地运回去！”
　　裴俦哑声道：“那你也不该对江城百姓们下手，他们何等无辜？”
　　赵观文闻言偏了头，目光灼灼道：“他们确实无辜，若是放任不管，侥幸熬过这个冬天，来年开春我便腾得出多余的粮食，他们就有救，可是……可是你们来了，你，陛下看重的红人，加上一个直言不讳的都御史，你们偏偏平安到了江城！”
　　他骤然激动起来，失态道：“你们抓住了窦如松的把柄，揪出了山匪的老窝还不够，还反来向我求援！简直糊涂！糊涂！我又能做什么呢……
　　“裴大人，我若是帮了你们，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便会倒下，梓中会有新的布政使上任，我这么多年维持住的局面便会分崩离析，百姓们将会失去屏障！届时人人都会走上我父母的老路！
　　“裴大人，我只是个目光短浅之人，大渊世家专权沉疴已久，我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希望，我只看得见眼前，心里只有梓中这一尺三寸地，我也只护得住这一尺三寸地！
　　“为万人牺牲二十余人，我认为值得，便就那么做了，我问心无愧。”
　　说罢他又自嘲地笑了笑，道：“许是夜路走多了，他们想将我也一并带走，才保佑你逃出生天，还天降一位秦世子，将一切翻覆成如今这般模样。”
　　末了，他对裴俦道：“如何，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裴俦胸口起伏不定，抿紧嘴巴望着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捂紧了胸口，最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地牢。
　　也就没听见赵观文坐在黑暗里，最后说了一句：“裴大人，希望你是大渊的异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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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鹤洲
　　裴俦踉跄地走在布政使司后院, 眼前一阵阵发黑。
　　耳边也人声阵阵，毫不留情地往他脑子里面灌。
　　一会儿是都御史在他耳边谆谆教导：“邯京居，大不易, 咱们都察院办事凭的是律法公理, 景略，不必顾忌太多。”
　　一会儿是吴卫妻子给他送缝好的衣物时说：“我一介妇人, 帮不了什么忙, 补个衣服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些细活，大人尽可来找我。”
　　下一瞬，耳边又传来银心风铃般的笑声：“裴哥哥，邯京是不是很大很大, 人也很多啊？银心长大后也要去邯京看一看！”
　　裴俦怔怔地摸向怀里, 拿出了那个纸风车。
　　最后是赵观文愤然道：“可你们偏偏平安到了江城！”
　　裴俦终于压不住喉间那股腥甜，一口鲜血呕出, 无力地倒了下去。
　　他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裴俦昏昏沉沉地抬头望去, 正看见这人焦急的面庞。
　　“你撑住！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
　　裴俦充耳不闻, 死死地抓住他胸前衣襟，神情悲恸, 红着眼道：“是不是我错了？”
　　他视线逐渐失了焦距，哀声道：“是不是我没进江城，没拉着都御史刨根问底地查下去, 他们就不会被窦如松惦记上？
　　“是不是我没赶来梓中向赵观文求援，他们就不会死？”
　　他泪流满面, 失声道：“是不是我不曾存在过, 一切悲剧就不会发生？”
　　秦焱震了震。
　　说到最后, 他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用破碎的气声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不该……不该成为裴俦，更不该妄想着……凭一己之力改变一切……”
　　秦焱一时没弄懂这话中的意味，察觉抓他衣襟的手滑了下去，低头一看，裴俦已经彻底晕了过去。
　　压扁了的纸风车躺在他掌间，无声无息。
　　秦焱不敢再耽误，将那风车往怀里胡乱一塞，把人抱起便往门口赶。
　　他抱着裴俦，一连敲开了好几家医馆的门，都说治不了。
　　连城中医术最好的冯大夫把脉后，也只是叹道：“这位大人身上的伤倒是好治，仔细修养便可。但他似乎先天不足，又几次三番地劳心劳力，且求生之欲极低，小老儿怕是……”
　　他一句话说得云里雾里，秦焱怒气上涌，直接抓了他前襟将人提过来，怒道：“说人话！”
　　冯大夫咽了咽口水，低声道：“小老儿才疏学浅，大人这病，我也无能为力。”
　　秦焱手下骤松，怔怔地望向榻上的裴俦。
　　怎么会这样，明明之前还……
　　他倏然想起那个为裴俦施针的神棍道士，眼前一亮。
　　秦焱写了亲笔信叫人送往江城，将秦四调来梓中，先行将赵观文押往邯京。
　　他自己则买了辆马车，带着昏迷不醒的裴俦往三青山的方向赶去。
　　秦焱一路日夜兼程，偶尔会停下来喝水吃东西，也给裴俦喂些流食下去。
　　三日过后，秦焱终于将马车停在了三青山山脚下。
　　他这一路尝尽了风霜，形容狼狈得堪比昔日在西境打仗。
　　是以不二一开始甚至没有认出他来，还以为是哪里的流民上山求助来了。
　　“这位，呃，小友？”他瞧着秦焱背上那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粽子”，不确定地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秦焱小心翼翼地将人解了下来，许久没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地道：“道长，救他！”
　　不二掀开外袍一看，见是裴俦，当即大惊，又极快地反应过来，连声道：“快快快，把他抬到偏殿去！”
　　片刻后，秦焱失魂落魄地被拦在了殿外。
　　他一只手举起又放下，似乎想推门进去又不敢。
　　踌躇半晌，他颓然坐在了殿前台阶上，暴躁地搓了搓头发。
　　不二似乎救完人后总是很累，他推开殿门出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方白帕擦着汗，另一手把一股脑往殿内冲的秦焱拦了，疲惫又无奈地道：“秦小友，若是为他好，现下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
　　秦焱便依言停了步，又惴惴不安道：“他的伤？”
　　不二叹了口气，也往台阶上大剌剌一坐，叹道：“死不了！只是倘若再来上这么几次，别说我了，神仙也救不了！”
　　秦焱抿紧了唇。
　　不二瞧着他，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了转，忽道：“秦小友该不会对他生了爱慕之心吧？”
　　秦焱闻言愣在了那里。
　　不二拍拍手站起来，悠悠道：“你们凡尘里那点子事儿啊，贫道管不着，只是有一言赠与小友，韶光易逝须惜时啊！还有……”
　　他忽嫌弃地掩了鼻子，闷声道：“前面右转就是后殿厨房，小友还是去烧水洗洗吧，别让裴小友醒来闻见这一身味儿。”
　　秦焱黑了脸，一言不发地去了后殿。
　　他喝风饮雨地在西境过了一年，烧水劈柴这些事自然是驾轻就熟，不过一刻，灶台上便蒸腾起了热气。
　　秦焱往柴灶里添着火，面容在火光的映衬下明明灭灭。
　　是爱慕吗？
　　一开始，只是想看那副脆弱的脊骨会被摧折成何种模样。
　　他以为那双澄澈的眸子终有一日会变得浑浊不堪，化作邯京权贵的另一抹养料。
　　这过程实在有些难熬，好奇心促使他靠近，那股好闻的味道便无孔不入般，直往他心尖上钻。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将秦焱拉回了神。
　　不二备了身干净的衣袍放在偏殿，秦焱解衣进了浴桶，长发就披散在背后。
　　是爱慕吗？
　　明明只见过寥寥几面，西境这一年里，他却没少想起裴俦。
　　断骨伤痛到无法入睡的夜里，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忆起掌间那抹紧致，鼻尖甚至若有若无地飘来那抹水沉香味。
　　那日军医替裴俦上药，将他浑身衣物都褪尽了，他那时虽是匆匆一瞥，那莹白玉色却在脑子里面久久不散。
　　秦焱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耳尖渐渐泛红，他不经意低头一看，旋即无奈地捂住了脸。
　　“出息……”
　　他身体下滑，将整个人都埋进了水里。
　　按不二的说法，裴俦伤势无碍了，只是思虑过重，怕是要睡上个几日才能完全醒过来。
　　他虽不完全清醒，在旁人的帮助下简单进食还是可以的。
　　三青观里吃的不多，不二养了几只老母鸡过年，很快被秦焱霍霍完了，又打上了后山的主意。
　　“福生无量，小友，不可肆意杀生啊！”不二拦在山路前，一副誓死不让他踏进后山的坚贞模样。
　　待秦焱熬好了乌鸡汤，他却顶着道袍上一个硕大的脚印，喝得比谁都高兴。
　　秦焱拿小碗盛了汤，又仔细把汤中的细渣滤掉，才扶起裴俦上半身，小心地靠在自己肩上，一勺一勺地喂下去。
　　不二拿筷子夹了块鸡腿肉，边吃边瞧着他们，眼底黑如墨漆，瞧不出其间意味。
　　他咽下一块鸡肉，悠悠道：“小友一腔赤忱令人动容，就怕裴小友醒来之后……”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口，秦焱却明白他的意思。
　　不二又盛了碗汤，遥遥冲秦焱举起来道：“贫道预祝小友，夙愿得偿。”
　　秦焱给裴俦擦嘴的手顿了顿，淡淡道：“多谢。”
　　临近年尾，三青山也迎来了第一场雪。
　　不二作为一观之主，平日里不打坐不奉香，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随后满山乱转，或是下山去溜一圈，回来时抖抖衣袖，抖落一地的吃食。
　　若不是裴俦的病确实在好转，秦焱简直疑心他是个不学无术的假道士。
　　这日观里的雪堆了有三尺高，不二心血来潮在院里堆起了雪人。
　　秦焱刚劈完柴出来，正擦着汗，一见不二那副孩子模样，不禁弯了嘴角。
　　有只海东青振翅落在了院柱上，秦焱抬头一看，顷刻便敛了笑容。
　　信是秦十从邯京传来的，赵观文已经审过定了死刑，景丰帝急召裴俦回京，派来接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约莫就这两日了。
　　秦焱将信收了起来，说不清楚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是夜月明星稀，不二房中也熄了灯后，整个三青观万籁俱寂。
　　秦焱没有上榻，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那盏油灯燃尽，无声无息地出了房门。
　　三青观偏殿。
　　裴俦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缓，长长的眼睫微翘，显得十分乖巧。
　　一只手沿着他腮边而上，细细摩挲着他脸颊，无限流连。
　　“景略，景略……”
　　秦焱磨了片刻，倾身贴近他颊边，整张脸埋进了他发间，轻轻地用额头蹭着他肩窝。
　　“景略，你若是知晓了……你，你会接纳我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轻，生怕惊扰了身侧之人。
　　原本没指望有回应，裴俦却仿佛有所察觉，轻轻地哼了一声。
　　秦焱霍然抬头。
　　裴俦似乎有些难受，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嘟囔道：“水，水……”
　　秦焱回过神，赶紧坐起身来，去桌上取了水壶，壶身冰凉，他又准备出门将水煨热。
　　刚走出一步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折返回来，坐在了裴俦床前。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裴俦，眸色幽深。
　　他凑近裴俦耳边道：“景略，是不是渴了想喝水？”
　　裴俦迷糊不轻道：“渴……水，水……”
　　秦焱抚上他侧脸，幽幽道：“我辛苦了这么久，讨点酬劳不为过吧？”
　　说罢没等裴俦回答，他提起水壶，仰头饮了一口水。
　　随即将水壶随意放在床边小案上，捏住裴俦下颌把他头微微抬起，俯身印了上去。
　　水含在口里包热后，被他尽数渡到裴俦嘴里。
　　裴俦解了渴，眉间刚和缓了些，又被秦焱的动作激得有些透不过气。
　　秦焱手掌牢牢按住他后脑勺，不让人有片刻的放松，唇|舌纠缠过界，那滋味勾得他弥足深陷，忍不住想贴得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裴俦似乎受不住了，无意识地抬手抵在他胸前，想将人推远一些。
　　秦焱略微回神，又厮磨了片刻才分开。
　　他细细给裴俦擦着唇边水渍，忍不住喟叹一声，原来世间真有如此美事。
　　他执了裴俦的手贴在脸颊上，喃喃道：“景略，今日亲过，你就是我的人了……”
　　天明之前，他在裴俦额上印下一吻，连夜下了三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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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凯旋
　　“那请问道长, 他还有多久才能醒过来？”
　　“这……得看裴小友自己的意志，贫道能做的已经做了。”
　　裴俦昏昏沉沉间，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似乎还听见了寇衍的声音。
　　错觉吗？
　　寇衍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披星戴月地赶过来接人, 却没想到他是这么个境况，这下可怎么办。”
　　裴俦觉得自己仿佛在泥潭里沉了好久, 有股力道一直将他往下拉, 不把他溺死不罢休一般。
　　他身处一片混沌之中, 听不见看不见周遭的一切，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至不久前，有股特别的清冽气息不知从何处涌了进来，闻之使人头脑清明, 眼前也渐渐清晰起来。
　　加上寇衍不知抽的什么风, 这会儿蹲在他耳边像个老妈子似的，言语之间一股子泫然欲泣的味道。
　　裴俦眉头微动, 彻底醒了。
　　他对上寇衍那双清澈又愚蠢的大眼, 好一阵嫌弃。
　　“行了……”裴俦一开口, 声音嘶哑不已，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忙清咳两声道：“你堂堂郎中，像什么样子！”
　　寇衍立刻就精神了，把他扶起来靠着床背。
　　裴俦瞧见不二, 还未开口，不二便冲他行了个道礼, 微笑道：“小友, 久违了。”
　　裴俦掀被下床, 问道：“此番又是道长救了在下？救命大恩, 裴俦实在无以为报……”
　　不二扶住了他，笑道：“无妨无妨，贫道与小友有缘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窗户上落下一只海东青，寇衍听见声音，忙走了过去。
　　裴俦犹在同不二寒暄。
　　不二见他恢复得不错，一腔想说的话在舌尖滚了滚，试探着道：“小友可知将你送来此处之人是谁？”
　　裴俦微怔。
　　不二深吸了口气，他一个修行之人，是真的做不来这种事啊啊啊啊。
　　“正是那……”
　　“景略！”寇衍拿着个纸条过来，担忧道：“秦焱已经先你到达了邯京，照理说你应该同行才对。为免落人口实，我们恐怕要立刻出发了。”
　　裴俦接过信看了看，亦是沉了脸。
　　他并没有多少行李，简单收拾过后，不二将他们送至山门。
　　“道长若是日后来了邯京，裴俦定当设宴以待。”
　　不二笑呵呵道：“一定一定。”
　　趁着寇衍先去驾马车，不二想了想，又道：“小友将行之路，绝不简单，可是想好了？”
　　裴俦定定地瞧着他，须臾才道：“万死不辞。”
　　不二叹了口气，道：“那便预祝小友得偿所愿，一生平安。”
　　“多谢。”
　　寇衍在催促他上车了，裴俦站在山门处朝山上瞧了一眼，眼底带了些萧索之色。
　　“道长珍重，来日再会。”
　　随后在漫天风雪中踏上了回京之路。
　　梓中布政使赵观文同江城知县窦如松贪污赈灾银，勾结山匪，滥杀灾民草菅人命之事，震惊朝野。
　　大渊外忧内患的情况下，竟出了如此惨案。
　　直至裴俦回京，踉跄着跪在殿中将此行艰辛一一陈述，吏部、礼部、都察院等部的大小官员听得纷纷红了眼眶。
　　他将二人罪行陈情完毕，又摸出一柄短剑放置身前，请求还那位随行京卫和都御史一个公道。
　　裴俦深深顿首，稳声道：“江城流民、京卫、都御史大人一共二十九条人命，无辜横死，万望陛下为他们主持公道，裴俦……万死不足以赎其罪。”
　　他说这话时，秦焱正站在边上瞧着他，面无波澜，看不出喜怒。
　　景丰帝一瞬间像老了十几岁，疲惫地靠在了龙椅上。
　　除却景丰帝与点到臣子的对话，殿中静得针落可闻。
　　“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出列，拱手道：“臣在。”
　　“按照七品官员家眷的规制，拟出章程，安抚枉死的江城百姓。都御史追封瑞亲王，葬于皇陵，家眷依礼安置吧。”
　　“是。”
　　一片寂静中，裴俦倏然出声道：“陛下，都御史大人没有家眷。”
　　众人默了默，都悄悄抬起头望着他，不知道这死里逃生的左佥都御史，说这无关紧要的话是什么意思。
　　景丰帝揉着眉心，不言。
　　裴俦向前膝行两步，红着眼道：“都御史大人孑然一身，自为官以来一心督法，家中父母早早去世，至今无妻无子。”
　　他声音颤抖起来，带了些固执的意味。
　　“陛下，都御史大人他，只是要一个公道。”
　　秦焱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殿中众人视线在那瘦弱文官和九五之尊之间来回几番，神色晦暗不明。
　　良久，景丰帝道：“照朕说的去做，今日都先退下吧，左佥都御史留下。”
　　文武百官依言退出了承和殿。
　　秦焱经过裴俦时，眼神闪了闪，却没有停留。
　　最终连随行宫人都退了下去，承和殿中只余裴俦与景丰帝二人。
　　裴俦始终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面前那柄短剑。
　　他听见景丰帝疲惫的声音从高处传了下来：“起来吧。”
　　裴俦没有动作。
　　景丰帝幽幽道：“你在威胁朕。”
　　裴俦叩首道：“臣不敢。”
　　“江城知县和赵观文皆已判了秋后处斩，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臣之所愿，不过是亡者昭雪，恶人获惩。”裴俦使劲掐了掐手掌心，痛清醒了，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些，不至于在景丰帝面前露怯。
　　“他二人亦不过是他人棋子，陛下，除恶务尽。”
　　“除恶务尽……”景丰帝倏然低笑几声，道：“景略，你还是太年轻了，有些话说得轻松，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裴俦还想说什么，景丰帝冲他摆了摆手道：“退下吧，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来见朕。”
　　裴俦在宫门处碰上了秦焱。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见裴俦来了，冲他招了招手。
　　念及江城二人也算是共患难过，论起来秦焱还算是他的救命恩人。裴俦略微收拾下心情，冲他扬起笑容。
　　“秦将军在等人啊？”
　　“嗯。”
　　邯京的冬日十分冻人，裴俦进宫走得急，披风都没备上一件，此时被寒风一吹，虽极力忍受，还是冻得脸色发白。
　　秦焱直接解了大氅，披到了他身上。
　　裴俦一怔就要脱下来，秦焱却不由分说地扯住领口两边带子，在他脖子上系牢了。
　　“秦某粗俗惯了，这点寒风还不及西境的十分之一。裴大人大病初愈，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做，可别再倒下了。”
　　裴俦听他说得有理，倒是没再推辞，只是秦焱给他系带子时离得实在太近，一呼一吸正在他额头上，裴俦有些不太自然地侧过头去。
　　也就没有注意到，秦焱唇边扬起的那抹狡黠明媚的笑容。
　　“今日除夕，裴大人有约吗？”
　　裴俦没反应过来，怔道：“啊？”
　　秦焱似乎心情不错，笑道：“除夕可是个团圆的好日子，瞧裴大人这模样，怕不是没有让人准备？”
　　裴旺最近回了老家，他府上人手本来就少，这下恐怕是真的没人准备。
　　裴俦还没组织好措辞，秦焱又道：“赶巧前几日我府上下人多备了些食材，裴大人有口福了。”
　　“啊？”
　　裴俦这一天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直到迷迷糊糊跟着秦焱进了国公府，被人按在餐桌上坐定，对着那一桌热气腾腾的菜时，方才如梦初醒。
　　定国公秦权居于北座，冲裴俦举杯，声若洪钟，笑道：“裴大人请。”
　　裴俦赶紧举起杯子回敬，讪讪道：“国公爷请。”
　　见秦权一饮而尽，裴俦端详着那杯酒，思索着一闭眼一口咽下的可能性，却有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杯子拿走了。
　　秦焱轻飘飘地道：“裴大人不胜酒力，爷爷您就别为难人家了，这杯酒，我替他干了！”
　　秦权瞪了他一眼，倒是没生气。
　　裴俦愣愣地瞧着他。
　　秦焱一杯饮尽，又给裴俦舀了碗汤，使劲往他碗里夹菜，不一会儿，裴俦碗里就堆起了小山。
　　“尝尝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我府上大厨做的，我从小吃到大，外面可吃不到！”
　　裴俦讪讪微笑道：“多谢多谢……”
　　虽然知道他从前那副浪荡纨绔的模样是伪装，但这么平易近人的秦焱，裴俦还真不习惯。
　　秦权轻咳两声，和声道：“小裴别见怪，这臭小子少有带人回来，好不容易有个说得上话的朋友，急切了些，你别多心哈。”
　　“国公爷言重了。”裴俦没见过几次定国公，更没想到戎马一生的国公爷竟然出乎意料地平易近人，心中忧虑去了大半。
　　他抬起手虚挡了一下，无奈道：“秦将军别再夹了，这碗就这么大，再加就装不下了。”
　　秦权不禁捧腹，心情大好，又添了一杯酒。
　　秦焱望望裴俦面前那堆成山的碗，也放下筷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裴俦又与秦权寒暄了几句，得知他与秦焱一样父母早亡时，叹了一声道：“你们都是好孩儿，日后亦可多走动走动，逢年过节的，无事便来陪我这老人家消遣消遣吧。”
　　裴俦一一应下，想的是连定国公都亲自下场拉拢他了，真是有些受宠若惊。
　　西境局势已定，三地水患亦已接近尾声，邯京之中气氛逐渐回暖。
　　天边划过阵阵光芒，散作一缕缕璀璨花火，那是有人在放烟花。
　　裴俦抬头时，一道绚丽花火正巧划过天边，也划过他眼底。
　　秦焱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温声道：“景略，以后的每年这个时候，都来国公府过好吗？”
　　裴俦赏着烟花，心情正好，闻言微侧了头瞧他。
　　秦焱这人，其实很不错，多个朋友也不是坏事。
　　于是他点了点头。
　　秦焱扬起个大大的笑容，怕烟花声音太大盖住人声，他便凑近了，几乎贴着裴俦耳边道：“你也别将军将军地叫了，唤我的表字吧。”
　　裴俦被那股热气冲得有些不自在，试探着道：“鹤，鹤洲？”
　　他说这话时神情懵懂，脸颊也被四周的暖炉熏得有些红，整个人瞧起来软乎乎的。
　　若不是顾着秦权在场，秦焱简直想将人搂进怀里好好揉上一番。
　　最终他也笑着只是坐了回去，一同抬头去看漫天烟火。
　　景略，我们岁岁都要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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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新岁
　　裴俦因江城之事立下大功, 按理应该重赏才对，景丰帝却绝口不提此事，文武百官明里暗里互相递着小消息, 都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那舆论的正主却显得十分怡然, 正好年节休沐，拉着自家管事裴旺逛起街来。
　　正逢年节, 邯京街道上处处挂起了红灯笼, 喜庆得很。
　　裴俦逛了半日, 买的俱是些吃食，裴旺跟在他身后，亦是抱了满怀的油纸包。
　　裴旺苦着一张脸，道：“大, 大人, 买这么多吃的，咱们吃得下吗？就算吃得下, 得吃多久啊？”
　　裴俦摇了摇头, 高深莫测道：“过年嘛, 就是要花钱买买买！”
　　从前每到过年前一天，他和裴芸芸就会跟着姨妈姨夫去采买年货, 光是他们兄妹挑中的东西，就能把姨夫的后备箱塞得满满的。
　　裴旺又哀嚎一声，裴俦接过摊主手中的油纸包, 啪地一下放到裴旺抱着那堆东西上，直接将他嘴堵了。
　　裴俦又添置了不少吃的, 当裴旺快要被淹没时, 终于停了下来。
　　裴旺跟在他身后走了一阵, 发现方向不对, 忙道：“咱们府上在城东，大人怎么往城西走啊？”
　　裴俦步子轻快，头也不回地道：“去串门。”
　　“啥？串门？”裴旺懵了，没听说他家大人在城西有亲戚啊？
　　先前流浪来邯京的几十个流民并未离开，反而各自寻了差事，在城西安了家。
　　裴俦到时，只见他们不少人家都贴上了大红对联，用最普通的红纸，其上字迹一看就是自己写的。
　　见裴俦来了，大家伙热情地把他往里迎。
　　他招呼裴旺把东西放下，挨个分给他们，笑道：“带了一些吃食，给大家拜个新年。”
　　“裴大人太客气了！来来来尝一尝，这是我们家乡的炒年糕！”
　　“还有这个，我仿造老家做法烙的烧饼！可香嘞！大人侬可要尝尝！”
　　裴旺散着油纸包，手里也被塞了不少热乎吃食，望着被众人簇拥着进门的裴俦，也笑了起来。
　　众人在最大的一间屋子里设了桌案，此时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坐在案前，正提笔写着对联。
　　见裴俦走进来，那少年便把笔一搁，站到了一旁。
　　裴俦过去瞧了瞧，温声道：“写得不错，可是有老师教导？”
　　离得最近的阿力嫂站了出来，大着嗓门道：“有！阿葛是咱们这里唯一上过学的人，听说是在那个什么国监？”
　　张婶子斜了她一眼，嘲道：“人家那叫国子监！邯京最大的学堂！”
　　“对对对，国子监，阿葛的老师还是个进士嘞！”
　　那叫阿葛的少年生性腼腆，只抿着嘴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张婶子想了想，道：“既然裴大人来了，也写上一幅字呗，到时候挂在门上，倍儿有面啊！”
　　“对，大人写一幅吧！”
　　“写一幅吧！”
　　阿葛缄默不言，却转了个方向给裴俦研起了墨。
　　裴俦推脱不了，只得撩了衣摆坐下，想了想，提笔蘸墨，将那红纸展平了，缓缓勾画起来。
　　四海清平，时和岁丰。[1]
　　乡民们不大识字，却瞧得出那铁画银钩间的气魄，一个劲地称好。
　　裴俦笑着笑着，忽觉小腿被人抱在了怀里。
　　他低头一看，正是当时在城门下给他递糖的那个女娃。
　　裴俦怔怔地瞧着她，没敢搭手。
　　乡民们瞧出裴俦神色不对，忙将女娃给抱开了。
　　待了约莫半日，二人才离开那里。
　　裴旺跟在自家大人身后，没来由的觉得裴俦不开心。
　　他犹豫着开口：“大人……”
　　裴俦打断他道：“你先回去，我去趟国公府。”
　　裴旺低头应是。
　　裴俦回京后与秦焱走得很近，瞎子都瞧得出来，这也是朝野上下不解的原因之一。
　　照理来说，秦家人困在邯京，是景丰帝的意思。为防秦家西境那二十万人，景丰帝对秦家的态度向来微妙，先是多年不让秦焱参军，后又在西境被金赤入侵时，强征秦焱上了战场。回京后，秦焱虽上交了帅印，却又被授予邯京三营的领兵权。
　　如此几次三番，景丰帝的心思当真让人难以捉摸。
　　一码归一码，裴俦作为景丰帝看重甚至专心培养之人，更不该同秦家亲近才对。
　　裴俦带了两壶竹枝词，拎在手里，大喇喇进了国公府。
　　秦焱似乎在谈事情，见他来了，忙挥挥手让秦四出去。
　　二人擦身而过时，秦四亦对他点了点头。
　　裴俦瞧着秦四的背影，挑了挑眉道：“这是秦四，我没记错的话，还有个秦七吧，你这些亲卫取名这么……随性的吗？”
　　秦焱招呼他在暖炉边上坐下，笑道：“我出生时，爷爷为我择有亲卫二十人，走到今日，只余四、七、十、十六共四人，秦十和最小的秦十六不常在邯京，连我都极少见到。”
　　裴俦听他愿意同自己讲这些秘事，暗道果然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心情大好，将两壶酒举到面前晃了晃，道：“饮上一壶？”
　　秦焱目光微闪，道：“就你这酒量……”
　　裴俦豪气干云道：“无事，你这么大一个国公府，借我块地儿睡一晚总行吧？”
　　秦焱眸色深深，笑了笑，出去吩咐人取烫酒的器具来。
　　炉上很快架起了锅煨酒，裴俦烘着手，瞧着火红的炉炭出了神。
　　只听他喃喃道：“你方才在同秦四交代什么？”
　　秦焱悄悄数着他睫毛根数，闻言心不在焉道：“什么？”
　　裴俦奇怪地抬起头，正撞上他专注的目光，二人俱是怔了怔，忙移开了目光。
　　秦焱是心事被人撞破后的迥然，至于裴俦，心下倒是好一番挣扎。
　　以前怎么没注意，这秦鹤洲看人的眼神向来如此……如此深情的吗？这要是个姑娘被他这么瞧着的话，怕是要误会他对自己有意了。
　　他只得暗叹还好自己不是位姑娘，也生不出那些旖旎的心思。
　　裴俦清了清嗓子，才道：“我似乎听到你们谈及立储之事，鹤洲，能同我讲讲吗？”
　　秦焱眸光微动，淡淡道：“是三皇子刘焕在东郊强占了块地，说是要建个自己的跑马场，引起民愤闹到了圣上面前，三皇子被禁足，朝中又开始争论皇子们的德行问题，自然而然又扯到了立储之事上，都在劝陛下早立太子。”
　　因着裴俦之前重伤，景丰帝给他批了近半月的假，他近来不上朝，自然不知这些风风雨雨。
　　锅中的水沸腾起来，裴俦拿夹子将酒壶翻了个面，温声道：“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秦焱目光停在那莹白指尖上，道：“你是说储君的人选？”
　　见裴俦点头，他才叹息般道：“秦家再如何强劲，也是大渊的秦家，我亦是大渊的臣子，刘家无论谁做主，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裴俦却摇了摇头，道：“不一样的。”
　　他探着酒的温度，悠悠道：“陛下子嗣不多，储君无非是在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间做选择，大皇子生性温和，对三皇子诸多忍让，素有贤名。而那三皇子，我不说你也知道他有多讨人厌吧！”
　　秦焱最喜欢听他偶尔说些口无遮拦的孩子话，不禁笑弯了眼。
　　“三皇子的舅舅可是手握重权的岭南总督，皇贵妃虽然不在后宫了，但桂存山却是要认这个外甥的，他将来要是做了皇帝，联合岭南的势力，你们西境那二十万人，离得又远，他们若是对秦家发难，怕是来不及增援。”
　　“你这是在担心我？”
　　裴俦斜睨了他一眼，奇怪道：“你是我朋友，我不该担心吗？”
　　秦焱笑容微敛，淡淡道：“你不是来找我喝酒的吗？那就别说这些烦心事了，来，喝酒！”
　　酒温得差不多了，一人一壶，也无须酒盏，壶盖一揭就仰头痛饮。
　　秦焱叹道：“好酒！好滋味！”
　　裴俦乐开了花，得意道：“那是，我挑的酒自然是极好的。”
　　他酒量不行，这一口酒下去，双颊便浮上了粉色，眼底亦是雾气升腾。
　　秦焱自然乐得瞧他这般模样，就着这幅好颜色又饮了一大口，视线随着他唇边流下的酒液而行，沿着他下颌滑至肩颈，再往下滑……
　　秦焱收回目光，喉咙有些发紧。
　　裴俦声音带了醉意，含糊道：“不说朝堂，那就……说说江湖！我先说！”
　　他打了个酒嗝，道：“等将来退休了，我就找块依山傍水的小地方，种种菜养养鸡，想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起，不想干活儿的时候就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什么朝堂啊政治啊都给我靠边站！我只想摆烂！”
　　秦焱有一大半都没听懂，他琢磨着其中意思，大约就是将来想隐居田园嘛。
　　不错，好志向。也行。
　　他想了想，道：“那我呢？”
　　裴俦迷迷糊糊地看向他，道：“你什么？”
　　秦焱深深地看着他，道：“你隐居田园了，那我呢？我又去哪儿？”
　　裴俦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道：“若是天下安定的话，那时候你应该已经娶妻生子，不是待在邯京就是回西境了吧，逢年过节的，嗝，记得带孩子来看看老朋友啊……”
　　他其实还想说，要不要让他未来孩子先认个干爹之类的，想了想自己这倒霉样，还是算了。
　　裴俦叹了口气，仰头又要饮下一口，却被秦焱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一转头，就见秦焱忽然凑近，低声道：“娶妻生子？还带孩子去看你？裴景略，你想得可真周到。”
　　明明是夸赞的话，裴俦却无端觉得他很不高兴，而且，有些危险。
　　他一时不知怎么答话，想挣脱开来却使不上力。
　　秦焱眯眼瞧着他，视线逐渐下滑，停在他无意识微张的唇上。
　　距三青观那次已经过去好久了。
　　二人僵持着一言不发，裴俦搜肠刮肚准备说些什么打破这僵局，秦焱却动了。
　　只见他倾身向前，将裴俦两手交叠在一起，霍然拉高。
　　裴俦尚在愣神，秦焱盯准了那一个地方，缓缓地靠了过去。
　　裴俦朦胧的眼睛慢慢睁大。
　　“主子！”秦四骤然跑了进来，似乎十分焦急。
　　秦焱动作微顿，放开了裴俦的手，起身向秦四走去。
　　裴俦背过身一个劲地喝酒，压根儿没心思听他们说什么。
　　太可怕了，他刚刚竟然有一瞬间以为秦焱要亲他！
　　简直荒唐！恐怖！不知羞！
　　裴俦猛灌了自己好几口酒，也没能将这股荒谬的感觉压下去，他干脆站起身来，准备出去吹吹风。
　　秦焱叫住他，问道：“去哪儿？”
　　裴俦讪讪道：“热了，醒醒酒去。”
　　秦焱便点了点头，继续同秦四说事去了。
　　那晚，裴俦将定国公府大小院子都踩了一遍，直到在客房迷迷糊糊睡过去，也没能止住心里面那股罪恶感。
　　作者有话要说：
　　注：出自宋·苏轼《论赏罚及修河事》:“太宗皇帝每见时和岁丰，雨雪应时，辄喜不自胜，举酒以属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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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旋涡
　　寇衍对裴俦除夕夜不去他家过的这件事如鲠在喉, 好几日都“不待见”裴俦，见面说话总要呛他几句。
　　裴俦实在受不了了，干脆同他往寇府走了一趟。
　　寇衍同他爹寇季林一般, 都是个有话说话的直肠子。寇季林知晓二人情义, 也将裴俦视作小辈，在席上没有多少寒暄恭维之言, 反而同将他这一路的经历聊了许久。
　　听裴俦讲完那日君臣殿上之言, 寇季林端详着裴俦神色, 淡淡道：“陛下言外之意，你可领悟到了？”
　　裴俦低头饮茶，闻言稍顿，低声道：“世家动不得, 都御史大人的冤……只能到此为止。”
　　寇季林却摇了摇头, 轻声道：“景略，你还是将陛下看得太简单了。”
　　见裴俦面露不解, 他正色道：“我如今虽分了个闲职, 朝中大小动静, 我还是知晓一二的。你认为陛下不彻查都御史的案子，是在袒护世家对吗？你来得晚, 没见过昔年何清太子何等雷霆手段！邯京买卖官爵、贪污之风已久，陛下是怀抱着一腔爱民之心登上那个位置的，他努力过, 强势过，折了不少心血人力, 最终结果却不如人意。
　　“要拔起一株百年老树的根须, 哪里那么简单。陛下早早认清现实, 不再一味冒进, 而是选择积攒实力，待到合适之时一击必中。”
　　裴俦喃喃道：“合适之时……何时才是合适之时？”
　　寇季林容色稍敛，笑道：“你可知陛下为何如此看重你？”
　　裴俦眼眸微缩，道：“大概是，有些像？”
　　他没明着点出来，寇衍懵懵的没听懂，寇季林倒是点了点头，高深莫测道：“相像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景略，陛下孤身奋战了太久，他需要一个人，或者说，需要一把刀，一把合适的刀，代他行不便之事，动不便动之人，你可明白？”
　　裴俦沉默半晌，波澜不惊地瞧了父子俩一眼，幽幽道：“看来邀我来寇府的不是仲文，而是您吧？”
　　闻言，寇衍心虚地缩了缩头。
　　寇季林微笑道：“左右你都要来我这里走一趟的，谁请的又有什么要紧？”
　　裴俦见寇衍头都快埋到桌底下去了，才忍不住笑出声，拍了他一下，温声道：“寇公说得是。”
　　寇季林点到为止，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对了，听仲文说你爱喝方山银毫，刚巧我前几日得了几盒，一会儿派人给你送过去。”
　　裴俦这人没什么嗜好，就独爱一味茶味，尤其那陇南的方山银毫，他最是喜爱，一日不饮就浑身难受。
　　他心情稍微好了些，拱手谢过。
　　寇衍却皱皱眉头，阴恻恻地道：“人家在定国公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里还瞧得上你这几盒茶叶。”
　　寇季林没立刻骂寇衍，瞧了裴俦一眼，道：“景略，你同那秦参将，近来似乎走得很近？”
　　裴俦坦然道：“是，他救过我的命，为人亦是仗义坦荡，是个值得结交的好朋友。”
　　寇季林淡淡道：“你与他走得太近，不是好事。”
　　裴俦心里没来由的涌起一阵不快，反驳道：“我知道世人对他有诸多偏见，但那都不是真正的他……”
　　寇衍眨眨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忙道：“对，我记得还是他把你送……”
　　寇季林赏了他一个暴栗，寇衍便缩着头不敢再说话了。
　　“他是何脾性我不了解，但秦家与皇族之间……你总有一日，要在二者之间做出选择。”
　　裴俦没再说话，沉默着用完这顿饭，寇季林又亲自将他送出寇府。
　　寇衍靠在廊下，瞧着裴俦的马车逐渐走远，撇嘴道：“爹，你为啥不让我把话说完啊？”
　　寇季林瞪他一眼，道：“你要说什么？”
　　“那秦焱不是什么坏人！还是他把景略送上三青山的！”
　　寇季林微惊，旋即道：“这事景略知晓吗？”
　　寇衍摸着下巴，仔细想了想，道：“应该不知道吧，他那几天都晕着，等我上山后才醒过来的。”
　　寇季林思量片刻，沉声道：“这件事，景略日后若是不主动提及，你便不要告知他。”
　　“为什么啊爹？”寇衍愈发不解，嚷嚷道：“你之前不是还说让我不要跟秦焱作对吗？咱们这么瞒着景略，不就是变着法儿地拆……让他俩做不成朋友吗？”
　　他本来想说的是“拆散”他们，又觉得不妥，慌忙改了口。
　　寇季林狠狠掐了他肩膀一把，恨声道：“叫你平时多看书多跟尚书学学！这么大个人了啥啥都看不明白！老子真是生了个白痴儿子！”
　　寇衍嗷了一声，捂着肩膀跳开。
　　理了理袖子，寇季林才道：“依景略那一点就通的性子，怕是不久会入宫面圣，他日后若是选择与皇家站到一起，便不能与秦焱再有牵扯，否则就是立场不明，到头来恐怕两边都不待见他，明白了吗臭小子！”
　　寇衍梗着脖子道：“他又不一定会选陛下！”
　　寇季林深吸了口气，简直想不明白为何两人一起长大，脾气心性怎么就差这么多。
　　“你！唉……”他颤着手指了寇衍半晌，干脆一拂袖子进了院，眼不见为净。
　　翌日酉时，裴俦换上官服进了宫。
　　景丰帝似乎早知道他要来，裴俦到宫门时，张德福已经等在那里了。
　　“张公公。”
　　张德福福了福身，微笑道：“裴大人，随咱家来吧。”
　　承和殿内的灯火似乎就没熄过，裴俦在门口解了大氅交给一旁内侍，抬步入了承和殿。
　　景丰帝没在主座上批折子，裴俦转头一瞧，他正在大殿右侧的书案后，俯身似乎在描着什么。
　　裴俦忙上前几步，见过大礼，道：“参见陛下。”
　　“平身吧，过来瞧瞧朕画得如何。”
　　裴俦行至桌案旁，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纸上。
　　那是一幅写意山水图，只黑白两色，山峦曲水，其间翠色却呼之欲出。
　　裴俦由衷叹道：“陛下画工之巧，世上果真无人能及。”
　　景丰帝开怀大笑道：“你也来取笑朕。”
　　“臣实话实说而已。”
　　景丰帝又蘸了些墨，往画上添了几片叶子，淡淡道：“你来找朕，可是想明白了？”
　　裴俦眼睫微垂，遮住了眼底颜色，轻轻道：“陛下希望臣如何做呢？”
　　景丰帝手上不停，道：“裴卿入仕至今已逾一载了罢，如今所求可有变化？”
　　裴俦视线落在远处，稳声道：“并无变化。”
　　景丰帝便笑了，道：“那便循着这条路，与朕一同走下去如何？”
　　“臣，谨遵圣意。”
　　一画终了，景丰帝将那宣纸揭了起来，上下打量着，轻声道：“只是还有一事，日后，你与秦家不要走太近了。”
　　裴俦微怔，下意识道：“陛下……”
　　景丰帝将那画放置一旁等晾干，又去寻合适的卷轴，全程没有看裴俦一眼。
　　只听他淡淡道：“朕不知你与秦焱有何机缘，以你之才智，难道看不出邯京、西境与岭南已成三足鼎立[1]之势？大渊纷乱必至，无论将来结果如何，秦家势必会回到西境，朕之所以放秦焱去抵抗金赤，是念秦家为大渊征战多年，在那一日来临之前，全他一个归乡念想罢了。
　　“就事论事，秦家，朕是万万不能放的。你也要认清自己立场，莫要做了那随风的墙草。”
　　裴俦低头应是。
　　景丰帝选定了一方天青色卷轴，正要将画裱起来，就见裴俦跪了下去。
　　他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道：“陛下可否允臣几日空闲，回乡祭拜父母。”
　　良久。
　　“准了。”
　　裴府大门前，裴旺苦着一张脸望着前方。
　　裴俦一身青色大氅迎风而立，吩咐小厮将东西搬上马车。
　　“大人，真的不能带上我吗？”裴旺瘪着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裴俦瞧他一眼，忍俊不禁道：“我不过回趟剑门，不出几日便回来了，用不着你伺候。”
　　裴旺还想再说：“可是……”
　　裴俦跳上马车，一把将他按了回去，正色道：“裴管家，这邯京还需你帮我看着，待我回来，要将后面几日发生的大小事情皆告知于我。”
　　裴旺果然不再纠缠，换上一副凛然神情，豪气干云道：“大人放心！裴旺定不负所望！”
　　裴俦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拉下了车帘。
　　裴旺前脚刚送走裴俦，准备进门时，一人骑马而来，停在了裴府门前。
　　裴旺定眼一瞧，连忙下了台阶，拱手道：“秦将军。”
　　裴俦瞧着门内，道：“嗯，你们家大人呢？”
　　“将军来得不巧，大人刚刚离开。”
　　秦焱微怔，道：“他去哪儿了？”
　　“大人要回剑门祭……”裴旺一句话还没说完，秦焱神色微变，扬起马鞭便飞驰了出去。
　　“……祭拜已故的老爷夫人。”裴旺被疾驰扬起的灰尘呛了呛，神情无奈。
　　裴俦刚走出两条街，忽闻后方传来马蹄声，短而急促。他正好奇是哪家的王孙公子白日疾行，就听见那人追上自己马车后便减了速度，似乎正与他们并行。
　　裴俦不由蹙眉，准备问驾马的小厮，左边车帘骤然被掀了起来。
　　双目对视，裴俦先愣了愣，旋即道：“鹤洲？”
　　秦焱一手驾马，一手支撑着车帘，维持着这么个别扭的姿势，语气也有些别扭地问道：“你要回剑门？”
　　裴俦不明所以道：“是啊，回乡祭拜一下我爹娘，过几日就回。”
　　秦焱容色稍缓，似乎松了口气，低低道：“是这样……”
　　“你怎么了？来得这么急，出了何事？”
　　秦焱摇摇头，又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淡淡道：“代我向伯父伯母问好。”
　　见裴俦点了头，他勒马而立，轻声道：“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裴俦没听清，想开口询问时，二人已渐行渐远。他干脆收回身子，坐了回去。
　　也罢，左右不过几日还会再见，到时再问吧。
　　回乡之程还算顺利，裴俦先去祭拜过父母，才在镇上打了两壶高粱酒，去了长孙隐的院子。
　　离乡几年，这方院子却依旧如初，一草一木几乎没有变化。
　　长孙隐正推着轮椅出来，一见院子里多了个人，愣了愣，问道：“阁下是？”
　　裴俦正背对着他，闻声转过身来，笑道：“师父！”
　　长孙隐微怔：“景略？”
　　几年过去，裴俦长高也长开了不少，长孙隐绕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高兴道：“好小子，几年不见，长这么结实了！”
　　裴俦许久没有这么放松地笑过，闻言哼了一声，道：“那是，现在仲文都不一定打得过我！”
　　长孙隐也笑得开怀，忽皱起鼻子嗅了嗅，道：“臭小子，是不是给师父带了好东西？快拿出来啊！”
　　裴俦将那两壶酒塞到他手里，笑道：“就知道您最好老陈头家这口高粱酒！特意去镇上给您打的！”
　　“好！好小子！”
　　二人聊了半日，裴俦净挑些趣事同他讲了，江城之事却是一笔带过。
　　长孙隐何等人物，敏锐察觉到裴俦说起江城时，神色明显不大自然。
　　他这个小徒弟，这几年怕是过得不容易。
　　裴俦也跟着饮了些酒，当晚歇在了长孙隐家里。
　　月过中天时，裴俦卧在榻上，犯起了梦魇。
　　“师父，师父……”
　　长孙隐也被他的呓语吵醒了，忙披衣起来，举着一盏油灯去看。
　　只见裴俦满头大汗，将被子揉得乱七八糟，双手还无意识地胡乱挥动着，似挡似抓。
　　“师父……吴大哥……都御史大人……”裴俦断断续续地叫着几个人名，竟然呜咽着落了泪。
　　长孙隐目光复杂地瞧着他，轻唤道：“景略？景略，醒醒。”
　　裴俦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神情痛苦，泪流满面，哀声道：“对不起……银心……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
　　长孙隐不忍看他这副模样，并起双指，往他风池穴上点了一下。
　　裴俦迷迷糊糊睁了眼睛，好半天才找回焦距，随即看见了一脸焦急的长孙隐。
　　“师、师父……”
　　“为师平时怎么教你们的？别信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那种浑话，谁还没有个伤心的时候，想哭就哭出来，压抑久了不是好事。”
　　裴俦得了令，在最信任的师父面前，终于将多日以来积压的情绪发泄了个够。
　　快到天明时，裴俦方才歇下。
　　长孙隐替他盖好被子，睡意全无，转动轮椅去了在院子里，一言不发，端坐到了日头高升时分。
　　作者有话要说：
　　[1]《后汉书·窦融传》：“欲三分鼎；连衡合从；也宜以时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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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本心
　　裴俦醒来时没见到长孙隐, 披衣出了卧房。
　　“师父？”
　　长孙隐烹了茶，招呼裴俦过去小炉边坐下。
　　裴俦眼还红着，神色恹恹, 乖乖坐在炉边时, 长孙隐瞧得有些恍惚，竟觉得面前像是十三四岁的小裴俦。
　　他拨着茶叶, 道：“你昨夜犯了梦魇, 可BaN是没睡好？”
　　裴俦神色微僵, 他对昨晚大哭之事有些印象，本以为那也是梦里的画面，听长孙隐这么一说，他怕是扎扎实实地闹了一回。
　　“我……”
　　长孙隐定声道：“景略, 你有心事, 且已思虑成疾。”
　　裴俦不言。
　　长孙隐微叹一声，视线转向天边, 淡淡道：“你可知我为何沦落到了剑门？”
　　裴俦怔了怔。长孙隐的来历他多多少少知道些, 前朝皇家御用的铸剑师, 所铸兵器无不是当世顶尖。哪怕如今江山易主，他亦能凭借一身本事飨皇家供奉, 却舍弃无上荣华，来这不起眼的西南小山村过活。
　　“我常常在想，自己来这人世一趟是为何。我师父是铸剑师, 师祖是铸剑师，我便继承他们的本事与意志, 为皇室铸了一辈子的剑。后来皇城被破, 任我所铸刀剑再如何锋利, 也没能挡住敌军。我那时方知, 铸剑无用，防得住一时的刀兵，却防不住人心。
　　“城破之后，我最后看了一眼倾颓的宫城，头也不回地离开，浑浑噩噩流浪多年，从此走到哪儿歇在哪儿，这双腿也是在路上得罪了人被打断的。直到流浪到了剑门，认识了你父亲，相谈甚欢，索性便在此处住了下来。”
　　他深深地看着裴俦，道：“景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魔，对我来说，前朝曾经的辉煌便是我走不出来的心魔，我不敢说已经完全放下，只是，已经不会再畏惧了。
　　“景略，你亦如此，与其畏惧逃避，不如直面本心。”
　　师徒二人没再言语，听着茶水的沸腾声，静坐良久。
　　约莫过了半日光景，裴俦终于动了，他哑声道：“师父，徒儿记得您儿时为我铸剑用的玄铁，似乎还剩下一些？”
　　他站起身，向长孙隐行了个跪叩大礼，道：“徒儿……请师父再疼景略一回，最后开一回铸剑炉。”
　　裴俦在剑门待了两日，只身回了趟江城。
　　吴卫一众人就埋在都御史墓不远处，裴俦携了香烛纸钱，先去都御史坟前拜过，然后依次在那二十余个坟头前三跪三叩。
　　最后到了银心墓前，裴俦从怀里摸出一把饴糖，轻轻放在石阶上。
　　他摸着冰冷的碑沿，眸色朦胧，道：“银心啊，若是有来世，我来做你哥哥吧，带你吃遍世上美食，看遍世间风景，好不好？”
　　无人回答，连他的话也轻飘飘地飞散在空中。
　　裴俦祭拜过众人，又马不停蹄地回了剑门，与师父告别后，坐上了回邯京的马车。
　　马车照例在城门处停下接受检查，裴俦行了一路，胸中有些气闷，便准备掀帘下车透透气。
　　他刚出马车，一抬头，就瞧见不远处的城墙下，有一人驾马而立，姿态风流，唇角微勾，一双眸子直直看进他眼里。
　　裴俦站在马车上，与他两两对望，竟无端生出些久别重逢的心绪。
　　他眼眸微动，俯身下了马车。秦焱见状也下了马，提步向他走来。
　　裴俦开玩笑道：“怎么，还专门来迎我不成？”
　　秦焱唇角笑意愈深，道：“自然。就怕裴大人瞧不上秦某。”
　　裴俦连声道：“不敢，不敢。”
　　秦焱端详着他，视线逡巡在他左耳附近，道：“怎么晚了两日，一路可还顺利？”
　　裴俦吩咐小厮先将马车赶回去，自己走路回府，闻言道：“还成，与师父多年未见，想再多聚些时间，便多耽搁了几日。”
　　“怎么不把他老人家接到邯京来？”
　　裴俦眼睫微动，道：“师父在剑门生活惯了，且他腿脚不便，不宜长途跋涉。”
　　秦焱点了点头，瞧着裴俦侧脸，二人对话同往日没什么分别，他却没来由地觉着，裴俦情绪不大对。
　　城门处来了一列长长的车队，正挨个接受守城京卫的盘问。这番动静属实扎眼，裴俦不禁看了过去。
　　为首之人一身褐色锦袍，约莫三十余岁，也不下马，正等着下属去京卫处呈阅关牒。
　　许是二人的视线太过明显，那人偏头看了他们一眼，视线不着痕迹地从裴俦身上掠过，在秦焱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浅浅地收了回去。
　　守卫核对过关牒，便放了行，车队缓缓驶入了邯京城。
　　秦焱在他身侧淡淡道：“那是岭南总督桂存山的副将桂垚，你没见过。陛下宣桂存山入京述职，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了，只派了自己的副将前来，实在是目中无人，嚣张至极。”
　　可偏偏景丰帝就是不能拿他怎么着。
　　裴俦诸多思量都在一瞬间，闻言只是淡淡道：“回家吧。”
　　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秦焱揶揄道：“回家？回你家还是我家？”
　　裴俦怪异地瞧了他一眼，想说“各回各家”，又觉得人家这一大早地专门来城门口接他，这么做不大地道，便改了口道：“要不今日我做东，请你去桃花源吃一回？”
　　秦焱便笑了，道：“荣幸之至。”
　　桃花源一如既往地人满为患，二人到时，连二楼的雅间都没了。
　　裴俦在大厅里环顾一周，放弃了让老板加张桌子的想法，打算拉着秦焱去别家，刚转过身就被人叫住了。
　　“景略！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让人带个信儿！”寇衍正与户部一群同僚在桃花源吃酒，中途出来放水，瞧见裴俦，提着衣摆便冲下了楼。
　　他一把搂过裴俦肩膀，哥俩好地把人带着转了个圈，准备回楼上去，道：“我跟兄弟们在楼上吃酒呢，你也来，我带你认识认识！”
　　裴俦顾及秦焱，忙道：“等……”
　　他一句话还未说全，寇衍搭在他肩上的手倏然被人拂掉，他亦被人扯着手臂拉了回去。
　　秦焱没注意力道，裴俦被猛地回扯，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他下巴上，不痛，但撞得裴俦有些发懵。
　　寇衍被推搡得差点摔了，站稳之后，气鼓鼓地就要发难，看清对方是秦焱之后，气焰骤歇，缩了缩头不敢再动作。
　　秦焱面无表情地看着寇衍，直到把他看得回过身，不敢再往这边看一眼，才低头望向裴俦，温声道：“没事吧？可是磕疼了？”
　　他双手一直有意无意环在裴俦身侧，说着竟抬手去摸他额头，裴俦一怔，瞪大眼睛赶紧退开几步，道：“无、无事，左右四周没有空位，我、我们就同他们拼个桌如何？仲文，仲文？可还能添两副筷子？”
　　“啊？啊能能能！小二！”
　　寇衍听见自己名字，不敢去瞧秦焱，赶紧飞似的去寻跑堂了。
　　秦焱收回手，没什么表情地瞧着裴俦。
　　看起来明明不似生气，裴俦却不敢直视他，没什么底气地请他上楼：“鹤洲，请吧。”
　　秦焱提步上楼。
　　寇衍寻了小二，见秦焱上了楼，又贼兮兮地靠过来，苦着脸道：“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把他带来了啊？”
　　裴俦道：“我请他吃饭啊，哪知道没位置了，准备换一家呢，你就把我叫住了。”
　　他看寇衍还时不时往秦焱上楼的方向瞧，奇怪道：“你怎么那么怕他？鹤洲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
　　寇衍听他叫那声“鹤洲”，浑身抖了抖，瘪着嘴道：“邯京中有几人不怕他的？你跟他走得这么近，还不是怕他？”
　　裴俦瞪大了眼睛，惊道：“你哪里看出来我怕他了？”
　　寇衍神情嫌弃，道：“那你刚才讲话怎么结巴了？”
　　裴俦还想挣扎，道：“我、我那是……”
　　寇衍赶紧将他带着转了方向，道：“行了行了，别让秦世子等急了，不然要出大事的！”
　　若不是房中确实坐着他的同僚，寇衍简直疑心自己走错了门。
　　雅间里静得针落可闻，二人甫一进屋，秦焱的目光便凉凉地掠了过来。
　　户部主事们不约而同地离秦焱远远的，僵硬地坐在圆桌的另一侧，也不嫌挤得慌。
　　秦焱左右空出大约两人位，他冲裴俦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去坐下。
　　裴俦使劲按捺下那股奇异情绪，尽量自然地过去坐了。寇衍则缩着头，坐到了裴俦与一众户部主事中间。
　　在场的户部官员中，就属他官职最高，本也是他做东请众人吃酒，新碗筷上来后，寇衍硬着头皮率先举杯，道：“今日有幸与秦、秦世子同桌而饮，寇某敬世子一杯！”
　　主事们也跟着僵硬地举杯，说着些祝祷话。
　　出乎众人意料的，秦焱竟一一回敬了。
　　主事们认得裴俦，见他岿然不动，纷纷好奇地看了过去。
　　裴俦正埋头吃菜，忽觉好几道目光齐齐放在了他身上，愣愣地抬头。
　　寇衍先回过神来，道：“唉你们不知道，景略他酒……”
　　他话未说完，秦焱便截了话头，给裴俦倒了一杯茶，道：“你酒量不行，这桃花源的白牡丹不错，清热养脾，尚可一饮。”
　　裴俦神态自然地接过，道：“多谢。”
　　寇衍及户部一众主事瞪着眼，皆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见秦焱视线又阴恻恻地飘过来，他们赶紧收起目光，开始搜肠刮肚地编理由。
　　“那啥，我家夫人今个儿身子不舒服，我还要带她看大夫来着，先走了哈！”
　　“我、我家后院今儿整修，没人盯着可不行，寇大人，裴大人，秦世子……下官先告、告辞了。”
　　“下官也要陪家母去皇极观祈福来着，告辞告辞。”
　　户部官员们果然雷厉风行，一盏茶时间便尽数撤干净了。
　　“奇了，怎么都赶在一天有事……”寇衍低声嘀咕，吃了一口辣菜，眼前亮了亮，拿起公筷也给裴俦夹了一筷。
　　“这个好吃，你尝尝。”
　　那是一块辣子鸡，自秦焱认识裴俦以来，少有见他吃辣菜，开口就要阻止，却见裴俦自如地吃了那块辣子鸡，面上带了笑容，满意道：“确实不错。”
　　秦焱微抿着嘴，握筷的手指紧了紧。
　　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熟络得很，边吃边说笑，气氛渐渐就活跃了不少。
　　裴俦记挂着秦焱，也时不时地同他闲聊，秦焱嘴上应着，瞧着二人自在的模样，神色淡淡，怎么也扬不起笑容。
　　三人在桃花源门口分别时，裴俦以裴旺再见不着他要发疯为由，谢绝了寇衍邀他回家的好意，又目送他上了寇府马车。
　　秦焱瞧着他唇边笑意，轻声道：“你向来饮食清淡，我还以为你吃不得辣菜。”
　　裴俦微怔，旋即恍然道：“我从小就爱吃辣，只是那时候身体不好，师父不让吃这些油腻食物，这么多年也养成了习惯。要不是仲文，我几乎都要忘记这道美味了。”
　　秦焱敛了眉，低声道：“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说话时一道马车飞驰而过，裴俦没听清，问道：“什么？”
　　秦焱带笑看他，道：“没什么。景略，等天气好了，咱们去京北山麓跑马吧。”
　　裴俦不知他怎么突发奇想要跑马，略一思索，应道：“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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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分歧
　　裴俦从剑门回来的翌日, 景丰帝一纸诏令，将他升为了都御史，执掌三司之一的都察院。
　　几家欢喜几家愁, 百官们都见过他不要命地为前都御史请命的模样, 那件事虽然已经敲定，谁知道这裴俦是不是暗地里憋着别的心思呢？
　　一朝擢升二品大员, 裴俦并没有多高兴。
　　寇衍提了酒翻窗进来找他庆祝时, 裴俦正站在卧房里, 盯着桌案上的绯袍官服发怔。
　　“这是咋了？一朝飞黄腾达，高兴傻了？”
　　寇衍果不其然被他瞪了一眼，施施然在那桌边坐下，摸着衣袍上的补子, 双眼发亮道：“啧, 二品就是不一样啊，这瞧起来比我们尚书那身气派多了！”
　　裴俦哭笑不得道：“官服不都是一个样？”
　　“不一样！”寇衍眼睛亮晶晶的, 一把抓起那绯袍, 兴奋道：“来你穿上我瞧瞧, 去大街上溜上一圈，我看哪个不怕死的还敢调戏你！”
　　裴俦听见“调戏”二字, 眼神骤暗，把他手拍掉，又喊裴旺进来将衣服收了。
　　自他调任到都察院以来, 已经少有人对他发难了。
　　应该说自秋猎后，石霄和梅万宪那伙人不知怎的收敛了手脚, 再没有找过他麻烦。
　　裴俦乐得清静, 也没去追究其间缘由。
　　寇衍难得没有再犯蠢, 想了想, 道：“你可还在为我爹那日说的话在发愁？”
　　裴俦沉默。
　　寇衍过去搭了他肩膀，道：“害，怕什么，咱们今后一个在都察院，一个在户部，相互照应，还能让那群王八羔子翻了天不成？我看那秦焱待你也不错，是个真诚的朋友，不想失了他，那便保持现状吧，我老爹那边我去说。”
　　裴俦奇异地瞧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这件事你就不要插手了，我心里有数。”
　　“那你还这么苦大仇深的？”
　　“哪有。”
　　寇衍斜睨着他，没有在此事上再纠缠，忽想起什么，道：“回剑门可见到师父了？”
　　“啊。”
　　“师父可有提到我？你有说开春后我要升任侍郎的事吗？师父有没有说要给我奖励？”
　　他连珠炮一般问了好几个问题，裴俦想了想，老实道：“都没有。”
　　寇衍哀嚎一声，无力地瘫坐在了桌边。
　　他觊觎裴俦的灵钧很久了，虽然长孙隐曾言他不适合使软剑，但他就是想要一把师父铸的兵器啊！
　　“行了，等你将来坐上尚书位置，再亲自向师父求一求，说不定就给你了。”
　　寇衍有气无力地翻了个身，道：“真的吗？”
　　“真，比真金还真。”
　　寇衍拉着他说了半晌的话，两壶清酒见了底，都是他一个人喝的。
　　裴俦把醉醺醺的寇衍架上马车，吩咐车夫回程慢些，便回了卧房。
　　他将众人遣散，关了房门，去柜中取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这是他从剑门回来时，托长孙隐用剩下的玄铁铸的东西。
　　裴俦摩挲着那青色布料，良久，闭了闭眼。
　　裴都御史初上任，就迎来了一个头疼的案子。
　　五大世家之一梅家的嫡次子梅怀香，日前集市纵马踢伤了几个平民，几人皆受了重伤，梅怀香非但没有找人替他们医治，反而嫌他们挡道，将人拖至一旁好一番踢打。
　　当天夜里，其中两人就因伤势过重死了。
　　那几个平民都是外地来的，住在城西那处民房里，不晓得这邯京的水深，他们家人拉了横批，抬着死者尸体，敲锣打鼓地闹上了顺天府。
　　邯京大半百姓都围到了顺天府门前，顺天府尹再压不住此事，上报给了大理寺。
　　大理寺倒是公正，依律将人拿下了狱，却不审也不惩处，踢皮球一样把这个案子推给刑部。刑部尚书蔡起辛本来就是蔡家首，五大世家同气连枝，他哪里会动那梅怀香，轻飘飘地几句话带过，说自己刑部大狱人满为患，便将这皮球踢向了新官裴俦。
　　梅怀香时任鸿胪寺寺丞，平日里仗着家大势大也不常上值。
　　若让裴俦来审他，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三司集议时，蔡起辛坐在中位，凉凉地道：“裴御史办案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江城的事办得如此‘精彩’，这案子交给你，我们自然是放一万个心。”
　　裴俦还以礼貌微笑。
　　这两位大佬在各自位置上坐了多年，早已成了精，裴俦一个新上任的菜鸡，此时还不宜同他们硬碰硬。
　　这事他只能应下，也只有他敢应下。
　　“玉行对裴御史可是推崇得很。”大理寺卿最后离开，出门之前斜斜睨了裴俦一眼，幽幽道：“希望裴御史这次亦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借您吉言。”
　　寇衍知道裴俦被人坑了，未等放衙便冲去了都察院，想看看是哪个兔崽子给他找的事。
　　漆舆奉命将梅怀香押至都察院受审，才下了马便碰上了气势汹汹的寇衍。
　　漆舆拱手道：“寇侍郎。”
　　寇衍一身杀气霎时散了个干净，视线停留在那雪白骨节上，回了礼，轻声道：“漆少卿。”
　　“寇侍郎也是来寻裴御史的？”
　　见他点头，漆舆道：“那便一同进去吧，寇侍郎请。”
　　擦身而过时，寇衍瞧见了他微红的鼻尖。
　　裴俦听人来报大理寺少卿来了，赶紧迎了出来，瞧见二人一前一后地进来，有些讶异。
　　他将寇衍细细打量了一番，神情古怪起来。
　　寇衍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此时却挺直了腰板走路，抬头挺胸，走得比谁都周正，目光还时不时往后瞥。
　　这又是抽的什么风？
　　裴俦决定忽视他，直接略过寇衍，去迎漆舆。
　　“裴御史，梅怀香已经带到，就在院外。”
　　“辛苦漆少卿了。”
　　“职责所在，”漆舆神色淡淡，道：“人既已送到，烦请裴御史着人交接，漆舆这便回去复命了。”
　　漆舆性子清冷，话也不多，用裴俦前世的话来讲，就是一个极为合格的打工人，有事办事，且办得十分漂亮。
　　至于这位少卿大人私底下是什么模样，没人清楚。
　　把人送走之后，裴俦正要进府，见寇衍还在那儿眼巴巴地瞧着，奇怪道：“你这是怎么了？眼珠子都黏在人家身上了。”
　　寇衍瞪他一眼，不说话。
　　有下官来报梅怀香安顿好了，寇衍眼眸微转，道：“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废话！这姓梅的，你打算怎么审他？”
　　裴俦神色淡淡，道：“按大渊律令审呗。”
　　寇衍正色道：“景略，梅怀香身后可是梅家，你可要……”
　　“放心，我有数。”
　　寇衍最怕的就是他这句“我心里有数”，这话一出口，往往就是他知道危险却不想旁人参与进来的时候。
　　“景略……”
　　“行了，我如今好歹是三司之一的老大，身后又是那位，没几个人动得了我，放宽心。”
　　他按住寇衍的手，道：“三司之事你不便插手，还是早些回去吧，事情一旦有了进展，我会告知于你的。”
　　寇衍走后，裴俦直接去了大狱。
　　梅怀香被剥去锦袍，只着了身灰色里衣，半阖着眼坐在草床上，见裴俦来了，也不起身对上官见礼，就那么凉凉地盯着他瞧。
　　“裴御史，真是好久不见。”
　　梅怀香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视线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他。
　　裴俦视若无睹，展开手中卷轴，淡淡道：“鸿胪寺寺丞梅怀香，当街纵马行凶，致使三人重伤，二人身死，人证物证确凿，此时皆在都察院中，你可认罪？”
　　梅怀香那日当街打人，百姓们有目共睹，物证人证找起来自然容易。
　　梅怀香双手束在胸前，倨傲道：“认了又如何，大理寺与刑部都不敢动我，裴俦，你敢吗？”
　　“你认了就好。”
　　裴俦慢吞吞收起卷轴，道：“我如今自然是不敢的。”
　　“那你还不快放了我！我梅家你还得罪不起！”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裴俦腹诽一阵，不顾梅怀香在身后大喊大叫，再三吩咐看好他，出了牢狱。
　　裴俦换了便服去看望枉死平民的家人，自费掏了不少抚恤金，又好好宽慰了他们一番，从民房里出来时，已是月色当空。
　　邯京久不见这样的圆月，裴俦多看了几眼，视线下滑时瞧见那桥上站了个人。
　　看清那人面容后，裴俦微惊，连忙迎了过去。
　　“鹤洲，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焱逆着月光看他，裴俦瞧不大清他神情，只看见那双利眸定定地瞧着自己。
　　“走走？”
　　“好。”
　　二人并行走了一阵，裴俦闻到他身上有酒味，问道：“你喝酒了？”
　　“几个武官聚聚而已，”秦焱忽道：“你要审梅怀香？”
　　裴俦沉默。
　　“他官职虽不高，还是家中次子，但他表姐是梅妃，父亲梅延山更是曾任皇室宗正，如今虽已不在位，他的僚属却遍布朝堂上下。景略，你要动他，势必会引起梅家的报复。”
　　裴俦淡淡道：“我不怕报复，我只怕江城之事再次上演。”
　　秦焱闭了闭眼，道：“这事得慢慢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你先放了那梅怀香……”
　　“不可能，”裴俦斩钉截铁道：“入了我都察院，就得为所犯之罪付出代价！”
　　秦焱无奈道：“你再等等我，再过段时间，等我将邯京的兵力尽数……”
　　裴俦打断了他，正色道：“等不了。像梅怀香这样的渣子，留他一时，祸害一时，来日不知什么人又要遭殃。
　　“不必劝了，我自有数，不用你管。”
　　秦焱听到最后几个字，猛地抬头，寒声道：“不用我管？”他一把揽住裴俦肩膀，道：“那谁可以管？寇衍吗？只有他能帮你？他又帮得了你什么？”
　　裴俦肩上吃痛，惊愕地看着他，这又关寇衍什么事？
　　他低声道：“放手。”
　　秦焱却将人抓得更紧，道：“寇衍的话你就听，我的话就听不得了吗！”
　　裴俦深吸口气，极力忍耐着怒气，道：“跟他无关，是我自己想这么做而已。”
　　这听在秦焱耳朵里似乎是在为寇衍“开脱”，他席上喝得不少，此时不怎么清醒，脑中闪过的都是二人说笑的惬意画面，胸中怒气上涌。
　　“你初为都御史，没必要在这时候惹祸上身，更何况死的不过是几个平民！”
　　秦焱刚说出口便后悔了，准备说些什么挽回，裴俦却僵着身子，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手指一个个扳开。
　　“不过几个平民……”裴俦冷冷地盯着他，寒声道：“这才是你真正的想法？”
　　“我……”
　　裴俦连生气都忘了，扯着嘴角笑了笑，轻轻道：“我竟忘了，你堂堂定国公世子，哪里理解得了平民申诉无门之苦。”
　　“景略你听我……”
　　“裴某今日乏了，先行回府，世子自便吧。”
　　天色已晚，邯京城中已经宵禁，裴俦干脆跳上屋檐，几个起跃间便不见了踪影。
　　秦焱沉默良久，伸手一拳砸在了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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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小胜
　　裴俦既然选择了站在景丰帝这边, 那便是同五世家站在了对立面。
　　而梅怀香，就是裴俦作为景丰帝僚属后，挥下的第一刀。
　　扳倒一个梅怀香其实并不难, 难的是将他拉下马后, 让梅家甚至五世家都找不到话头对裴俦口诛笔伐。
　　吏部作为景丰帝心腹，尚未被五世家渗透, 明里暗里亦能为裴俦提供诸多便利。
　　梅家祖上是经商大户, 主营丝绸布艺, 从江南一路发展到了邯京，商路又宽又广。到了景丰年间，开始做起了买卖人口的勾当。
　　梅怀香极好美色，男女不忌, 在私宅中不知蓄了多少美人, 邯京人人皆知。
　　裴俦行至那百珍苑时，苑中众人早已遣散。
　　梅家的动作倒是快, 只是, 有些痕迹是人力难消的。
　　商人重利, 百珍苑中那群花草，梅家自然不会全杀了, 目前最便捷快速的方式，是将他们换了身份掩了面容，卖到黑市中去。
　　邯京城南, 有一鱼龙混杂之地，货物千奇百怪, 什么样的买卖出现在此处都不新奇。
　　梅怀香并非看上谁都能得手, 偶有一两个漏网之鱼, 便成了裴俦调查最有利的线索。
　　裴俦顺着那些无辜女子的描述, 抽丝剥茧，终于在那个不对外界开放的黑市中，撕开了一条口子。
　　自打江城回来后，一有大事他都会找秦焱商量一二。
　　但思及那日闹得不甚愉快，裴俦生生在国公府外两丈处勒了马，转头向寇府而去。
　　秦十六挂在高高的廊上，奇怪地看着这来而复去的白衣公子。
　　“十六，还悬在上边做什么？”
　　秦四在叫他，秦十六“嗷”了一声，沿着柱子而下，落了地。
　　“四哥，我刚刚瞧见一个人，像是冲咱们府上来的，才到街口呢，转身又走了，可真奇怪。”
　　秦四正摸着他头，闻言稍顿，道：“那人长什么模样？”
　　“嗯……白衣裳，瘦瘦的，很好看。”秦十六虽有过目不忘之能，但属实是不大会形容人的长相。
　　他试探着道：“要不我把他画下来？”四哥常夸他画工不错嘞。
　　秦四若有所思，道：“不必，此事我会同主子说。好小子，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也没给哥几个带东西？”
　　秦十六瘪着嘴，委屈道：“就我去的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能带回来的？四哥七哥待在邯京，倒是吃得好睡得好，哪像小十六，主子不疼哥哥不爱的。”
　　秦四哈哈大笑，一把驾住他肩膀，道：“行了行了，一会儿四哥带你出门吃好的去！”
　　裴俦去寻了寇衍，又用上他那神奇的易容术，将自己变换了个模样。
　　之前在江城他虽使过，但只是皮毛，且那前来窥探之人只是远观，没有多加细看，才勉强蒙混过关。
　　如今要混在人群中进入黑市，他那点本事确实不够用了。
　　他不愿好友冒险，本想自己单独前往，这回寇衍却说什么也不听他话了。
　　“别想甩开我！这次我必须跟着，你告到师父那里也没用！”
　　裴俦父母亡故后，长孙隐和寇衍便是他唯二的亲人。
　　上回裴俦只身和都御史去江城，再见时却伤成那样，寇衍每每想起都后怕极了。
　　“行吧，不过万事都得听我的，不要冲动行事，知道吗？”
　　寇衍点头如捣蒜。
　　邯京城南，满金赌坊入口。
　　两个年轻公子正与守门人交谈，这二人虽说年纪尚轻，气质也不错，但偏生那张脸生得平平无奇，放在人群里就会被淹没。
　　稍瘦的那个递上一枚黑乎乎的石头，守门的人看过之后，便推门让他们进去。
　　瘦公子走在前头，另一个走在他后面，压低了声音道：“我还以为要费些周折，不想竟如此容易？不愧是都御史大人，果然神通广大。”
　　这二人自然是易容而来的裴俦与寇衍。
　　裴俦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找这黑市的入口不难，取得入黑市的信物却是费了些功夫，仅靠都察院与吏部的人脉资源，还是不大灵便。
　　还是得建立一个专属于他们的情报网。
　　裴俦与寇衍方一入场，便有侍从上前接待他们。
　　“二位贵客请往这边走。”这人把二人往赌坊后面引，二人对视一眼，沉默着跟了上去。
　　不同于赌坊内的热火朝天，赌坊后面别有一番天地。
　　走过一段昏暗甬道，眼前竟出现幢幢亭台楼阁，寇衍瞪大了眼睛，裴俦亦是讶异不已。
　　这灰败颓唐的南市，竟会有这等繁华之地？
　　二人跟着那侍从去了最中间那座高楼，于二楼的雅间就座。
　　侍从叫人奉上瓜果茶水，便退了下去。
　　“啧，”寇衍磕着瓜子，神情夸张，道：“这地儿，比皇帝行宫也不遑多让。”
　　裴俦眸色深深，道：“看起来是个花钱的好地方。”
　　二人顾及隔墙有耳，说话也隐晦得很。
　　须臾，二人面前那面墙竟被缓缓挑了起来。
　　原来那不是什么描花墙壁，而是一整面绸帘。此时被挑了起来，二人才看清了这幢楼的光景。
　　整栋楼呈一个环状围合的形态，中间镂空，设了一个偌大的看台，四面楼上的自然就是看客。
　　裴俦他们在二楼，往上瞧去，竟还有两层楼，三两人一个屋，皆居高临下地瞧着一楼看台。
　　只见一红袍的中年男人，拿着一把小锤子上了那看台，站定后宣布拍卖开始。
　　第一件拍品是一方琉璃净瓶，说的是前朝皇室旧物，价值百金，很快便被人拍了去。
　　接下来的好几件拍品都无非是些宝贵珍玩，寇衍兴致缺缺，已经半阖了眸，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接下来第九件拍品，西域美人一位！”
　　裴俦坐正了身子，也猛地掐了寇衍一把。
　　只见一个女子被推上了看台，容貌秾丽，身姿曼妙，看其衣物和长相，不似大渊人。
　　她一上来，周遭不少看客都站起身来，隔空上下打量着那女子。
　　裴俦看她手腕足间都绑了金色细链，神色恹恹，眉目间隐有怨气，明显身不由己。
　　“起拍价一千金，有意者可加价！”
　　“二千金！”
　　“二千五百金！”
　　“三千金！”
　　大渊内忧外患过去不过三月，国库亏空都尚未恢复过来，这群人却随手就挥霍千金。
　　寇衍沉了脸，裴俦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场中叫拍声渐渐低了下去，裴俦眼眸微动，冲寇衍道：“你觉得那位姑娘好看吗？”
　　寇衍不明白他问这话什么意思，下意识瞧了一眼，老实道：“好看是好看，但不及……”
　　“那你瞧她身陷囹圄的模样，可怜吗？”
　　“可怜，但是……”
　　裴俦按住他肩膀，欣慰道：“我就知道，仲文你最善良，也最仗义了。”
　　寇衍冷不丁受了一番夸赞，嘴角刚刚扬起，就见裴俦高高举起桌上的木牌，高声道：“我家公子出六千金！”
　　场中目前最高价是四千五百金，这石破天惊的一声六千金，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有的人甚至探出半截身子来，瞧瞧是哪家贵胄如此阔绰。
　　寇衍终于反应过来裴俦干了什么，瞪大了眼睛，霍然站起身来。
　　他压低了声音，吼道：“裴景略！你都干了什么！六千金！把我卖了都出不起！”
　　裴俦倒是淡定，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笑道：“别慌，知道你出不起。”他余光瞧见有侍从进了屋，附耳道：“不过我相信，寇公一定愿意出钱赎你。”
　　寇衍面如死灰。
　　那侍从进来见过礼，道：“公子请随我前往卖主处。”
　　寇衍瞧了一眼裴俦，见他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那侍从将二人带到了四楼一个雅间里。
　　雅间内有主仆三人，那锦衣公子笑着迎上来，道：“听闻是位素未谋面的公子出了六千金，就是这二位吗？”
　　寇衍面色不好，被裴俦不着痕迹地掐了一把，才干巴巴地笑道：“为这般难得的美人，别说千金，万金亦是值得的。”
　　“好！这位公子当真豪爽！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公子请这边上座，咱们好好聊聊！”
　　寇衍僵着坐下，一句句回着那人，时不时地同裴俦使着眼色。
　　那锦衣公子裴俦认识，正是在秋猎上与石霄争斗的梅家嫡子，梅万宪。
　　嫡子就是嫡子，梅家的产业尽数经由他手，今日这西域女子背后的卖主，竟然就是梅家。
　　梅万宪讲了许久，见寇衍始终神色淡淡，眯起眼睛，道：“我看公子兴致不高啊，可是不满这番买卖？”
　　裴俦忙走上前，弯腰拱手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公子是瞒着家里出来玩的，方才一时高兴买下了那美人，此时那股冲动劲过去了，开始为如何安置这美人发愁呢！我家老爷性情古板，从不许公子带外室入府，又将公子在邯京的几处私宅看得牢牢的，现下另买也需要时间，实在是……唉，公子见谅，见谅！”
　　梅万宪恍然大悟，笑道：“这有何难，在下在京郊有一方院子，可将美人安置在其中，待公子择好了宅子，再给你送过去便是。”
　　寇衍快要装不下去了，一把拉过裴俦，离座去了窗边。
　　梅万宪眯眼瞧他们耳语，有些拿不准了。
　　须臾，裴俦先回来，冲梅万宪笑道：“我家公子不善言辞，叫公子见笑了。”
　　他摸出一枚玉珠双手奉上，凑近梅万宪道：“我家公子脸皮薄，不好意思说这话，公子的意思是，您手中可还有这样的美人？钱不是问题，美人嘛，多多益善。”
　　梅万宪揶揄地瞧了寇衍一眼，见后者红着一张脸，似乎是躁得慌。他摩挲着那成色上乘的玉珠，捧腹大笑道：“你家公子……可真是个妙人儿！”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动，道：“美人嘛，是有的，看你家公子要多少？”
　　裴俦又连忙过去“请教”寇衍，回来道：“可否先见上一见，重要的是合乎我家公子的眼缘。”
　　“能是能，那咱们约个时间……”
　　“就现在如何？”
　　梅万宪敛了笑容，惊道：“现在？”
　　裴俦继续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我家公子是偷溜出来的，今日一过，必须得回府议亲了，还请公子您行个方便。”
　　快议亲了还出来鬼混，这位玩得是真花啊。
　　梅万宪自愧不如，但没有立刻答复他。
　　裴俦咬咬牙，又摸出一枚稍大的玉珠塞到他手里，谄笑道：“公子若是不方便，不妨告知地点，我家公子入夜后带好金银前来，当面验货交人，岂不干脆？”
　　梅万宪踌躇半晌，冲他招了招手，道：“附耳过来。”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裴俦借口所带银票不够，问梅万宪要了两个人，同他去钱庄拿钱。
　　寇衍僵硬地坐在那里，梅万宪把玩着两枚玉珠，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闲聊。
　　聊着聊着，楼下倏然嘈杂起来，梅万宪刚站起身来，脖子上就架了把钢刀。
　　只见方才那谄媚小厮走了进来，后面跟了一个女子，穿了京卫官服，腰间带刀。
　　京卫司镇抚，阚竹意。
　　梅万宪瞬间白了脸色。
　　“哟，这不是梅家大公子吗？梅公子好手笔啊，绸缎生意做腻了，也干起这皮肉买卖啦？”
　　梅万宪愤愤望向那“小厮”，怒道：“你到底是谁？”
　　裴俦如他所愿，揭下了面具。
　　“裴、俦。”梅万宪咬紧了牙，一字一顿叫出他的名字。
　　裴俦笑得见牙不见眼，道：“正是裴某。”
　　梅万宪很快被押了下去，寇衍也揭了面具，幽怨地靠过来，目光在阚竹意和裴俦之间来回半晌，闷闷道：“你早有预谋，就把我一人蒙在鼓里对不对！”
　　裴俦心情极好，哄他道：“总不能真让你爹来赎人吧？”
　　寇衍大怒，吼道：“裴景略！”
　　阚竹意唇角带笑，拍手道：“裴御史果真大能，佩服佩服。”
　　“镇抚大人见笑了。”
　　早在来满金赌坊之前，他便与阚竹意约好了时间，带着京卫埋伏在附近，等他信号便进来拿人，方才从梅万宪口中套出的那处宅子，此时亦被团团围住。
　　此番既拿了梅万宪，又能送她一桩功劳，实为两全其美。
　　阚竹意将满金赌坊一众人尽数清点押走时，天色已晚，三人合计一番，准备明日再上承和殿面见景丰帝。
　　裴俦受不了寇衍的碎碎念，把他塞上马车，三步并作两步闪进了旁边小巷，寇衍掀了车帘出来没见着人，只好让车夫驾马回家。
　　裴俦见他走远了，颇觉疲惫，也准备寻个代步的工具回府。
　　身后冷不丁地传来熟悉的人声。
　　“你为何绕过我去找阚竹意？”
　　裴俦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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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胜意
　　裴俦神色淡淡, 道：“无他，各取所需罢了。”
　　秦焱上前几步，眼神阴骘, 冷声道：“各取所需？你有何需不能来找我？”
　　裴俦简直无言以对。
　　原本以为几日过去, 秦焱能变得理智些，不想这厮竟越发无理取闹起来。
　　裴俦不愿同他争吵, 转身就要走, 秦焱伸手将人拦了。裴俦心头火起, 一把将他拂开，秦焱却不依不饶地贴上来。
　　二人在这狭窄的小巷里，来来回回过了十几招。
　　秦焱接过他左手，牢牢压在肋下, 眸色森然, 道：“你要查梅家，大可来找我, 带寇衍那个废物做什么？”
　　裴俦不言, 右腿前伸, 屈膝上踢，秦焱急急后退, 松了他手，目光幽深地盯着裴俦，道：“你这招是第二次使在我身上了, 你就不怕将来……”
　　“怕你不举？怕你将来娶不着媳妇？哼，怕就不要乱发脾气！”
　　裴俦看他似乎正常些了, 抓着空子就要溜, 秦焱却欺身而上, 一手掐腰将人按在墙上, 一手抓住他不安分的手，拉高，固定在头顶。
　　他力气极大，任裴俦如何动作也没挣开。
　　“秦鹤洲！做什么！放开！”
　　这个姿势过于羞赧，尤其是秦焱低头同他说话时，鼻息几乎就在他耳边，裴俦感觉一股热度正沿着他颈项渐渐攀升。
　　秦焱心情极好，看着他耳廓一点点染上红色，刻意压低了头，薄唇微张，呼出的气喷洒在他耳畔，果见裴俦浑身一僵，整张脸都红透了。
　　他气急败坏道：“秦鹤洲！”
　　秦焱不再逗他，离了他耳畔，借着身高优势，细细嗅着他发间滋味。
　　“你今日来过国公府，为何半道却走了？”
　　裴俦微怔，道：“我……”
　　“别想骗我，十六都瞧见了，那小子厉害得很，过目不忘。”
　　裴俦乍然被他这一问，竟忘了现下处境，不再挣扎，道：“我的易容术不如仲文，进出黑市这种鱼龙混杂之地，还是得他亲自来，他不放心我一人前往，说什么都要跟着来。至于阚镇抚，她不是你朋友吗？我随口提了提，她便一口应下了，我得了梅家把柄，她也在圣上面前得了功劳，岂不是两全其美？”
　　秦焱心里最后一点烦躁也消弭掉了。
　　他微微侧头，鼻尖轻轻触到裴俦发顶，道：“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裴俦沉声道：“公事公办，拉梅家下水，再不济，也要将梅怀香给办了。”
　　“景略，你太急了。”
　　急得简直不像他自己。
　　裴俦沉默半晌，感觉他抓得没那般紧了，微微使力挣脱开来，侧身整理衣衫。
　　秦焱逆光瞧着他侧影，悠悠道：“梅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这次你抓了梅万宪，他们势必不会善罢甘休，邯京三营已尽入我手，若是再等些日子，我便腾得出手来帮你。”
　　“不必，”裴俦声音很平静，淡淡道：“这是都察院的事情，没道理让你来兜底。”
　　离开之前，他道：“鹤洲，我不强求你认可我的所作所为，也请你不要阻挠我，好吗？”
　　没人敢在阚竹意眼皮子底下搞幺蛾子，次日上朝，梅万宪与一众男女被提到了大理寺，景丰帝下场亲审，百官旁听，世家一党纷纷白了脸。
　　最终，梅家保大弃小，一众产业尽数充公，梅万宪终生不得入仕，至于梅怀香，依大渊律令判了处斩。
　　梅怀香被接往刑部死牢的那日，梅延山亲自来了趟都察院，红着眼将脸色苍白的儿子送上囚车，又目送刑部等人离去。
　　隔着人群，梅延山远远地瞧了裴俦一眼。
　　极为冰冷、凌厉的一双眼睛，裴俦在那样的注视下，平静回望，丝毫没有让步。
　　梅家遭此重击，接下来极长一段时间里，是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寇衍拍着他肩膀，道：“今日过后，咱们与五世家是不死不休了。”
　　裴俦笑望向他，道：“咱们？”
　　寇衍强调道：“你别想撇开我！”
　　裴俦笑而不语，再转头时，梅延山一行人已经离开了。
　　定国公府。
　　秦权接过秦渊手里的信打开来看，瞧着瞧着皱起了眉头。
　　他问道：“阿焱那臭小子人呢？”
　　秦渊想了想，道：“我刚刚在前厅碰见了世子，看方向，应是回了自己院子。”
　　秦权走进秦焱院子时，正见一群小厮出来。他不经意睨了一眼，见他们个个手里都端了个托盘，放的都是华服衣饰。
　　秦权奇怪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为首的拱手道：“回国公爷，这些都是世子吩咐的。”
　　“他要的？”秦权略微挑眉，道：“秦焱人呢？”
　　“在卧房。”
　　秦焱在镜前打量半晌，褪下了身上的朱红圆领袍，在一堆锦衣里面选了一件天青色宽袍，又配了相衬的腰封，继续揽镜自照。
　　秦十六在一旁看得迷糊，不解道：“主子穿得这么隆重，这是要去杀谁？”
　　秦四赏了他一个暴栗，没好气地道：“谁告诉你主子要去杀人？”
　　秦十六揉着头，嘀咕道：“十哥说的啊，穿得越美，杀人越狠！”
　　秦四恨恨磨牙，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将秦十逮过来好好说道说道。
　　秦焱瞧了须臾，觉得这身甚合心意，挥手让人把剩下的都撤了。秦四领命出去叫人，正撞上进门的秦权。
　　“国、国公爷……”秦四赶紧行礼，秦十六也正了神色，拱手行礼。
　　秦权在房中扫视一圈，道：“你们先出去。”
　　秦四不敢多问，拉了秦十六瞬息便没了踪影。
　　秦焱收拾好周身，神态自如地过来给自家爷爷奉茶。
　　秦权蹙着一双眉，上下打量着他，道：“你打扮得如此招摇，是要去赴哪家的约？”
　　秦焱似乎心情不错，语气轻快地道：“这您难道猜不到吗？”
　　“小裴？”
　　秦权抿了口茶，忽道：“你与他，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秦焱脸上笑意不减，道：“怎么，不是您老人家让景略多来国公府走走的？”
　　“那是以前……”
　　“如今并无不同。”
　　秦权搁了茶碗，低声道：“‘秦鹤洲！”
　　秦焱充耳不闻，将腮边一缕遮挡视线的碎发捋至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侧头看了看天色，惊道：“都这个时辰了，景略该等急了。”说罢提袍便要跑。
　　秦权站起身，道：“那裴俦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但他如今做了皇帝的刀，你们走得近，终究不是好事，你难道看不明白？”
　　秦焱停步，微微侧身，轻声道：“那又如何，我不也是陛下的刀吗？”
　　“你怎么能一样！你是秦家世子，是未来西境二十万将士的首领，终有一日要回到西境！”
　　秦焱沉默良久，转头瞧着秦权，没什么表情地道：“爷爷，我有时候觉得，您同陛下其实是一样的人。你们一个没问过我想不想从军，自小便不许我上战场，一个没问过我想不想打仗，强征我去西境抵御金赤人，我都一一应了。只这一次，我想要一个人，想为自己争取一回，便不行了吗？”
　　秦权瞧着他，眼前蓦地浮现出一些旧时光景。
　　九岁的秦焱闹着要骑大马，不顾劝阻地摔了大半年，硬生生练出了一身好马术。
　　他想要什么东西，从来都只知奋力争取。
　　秦权敛了眸，道：“阿焱，今时不同……”
　　秦焱回过身，背对着他说道：“景略该等急了，爷爷，孙儿告退。”
　　桃花源。
　　早知桃花源生意好，常常人满为患，裴俦早几日便定好了雅间。
　　那日过后，秦焱不知怎么耍起了赖皮，硬说上次与寇衍一同吃的那顿饭不作数，要单独请他一回才行。
　　裴俦“理亏”在先，想着那日众人拼桌委屈了这位世子爷，无奈便应下了。
　　上元节已过去几日，有三两差役结伴上街，将大道两侧的红灯笼拆下来。秦焱到时，裴俦正倚在窗边，盯着差役们的动作出神。
　　秦焱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瞧了瞧，笑道：“在看什么？舍不得这满街喜红啊？”
　　裴俦回神，笑着摇头。
　　二人在桌边坐下，裴俦递过食单，道：“挑你喜欢的点。”
　　秦焱莞尔，笑道：“裴大人这点俸禄，不怕被秦某狠宰一番吗？”
　　他今日特地穿了身大袖宽袍，还是照旧半披着发，以发绳衬之，此时灿然一笑，倒真称得上是丰神俊朗，叫裴俦看得怔了怔。
　　触及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揶揄，裴俦不自在地收回了目光，猛灌了一口茶。
　　罪过罪过，他怎么会看一个男的看呆了眼？！
　　一桌菜很快上齐了，裴俦草草看过，发觉其间有不少辣菜，讶异地看向秦焱。
　　后者很自然地往他碗里添了一筷辣菜，温声道：“你不是爱吃辣菜吗？这些都是桃花源近来的新菜色，尝尝。”
　　裴俦心底一暖，颔首吃了，眼前一亮，道：“不错不错。”
　　他并不擅长夸赞，遇到称心的人或事只会说不错，久而久之，秦焱也知晓这“不错”二字，是裴俦能想到的最好的夸赞。
　　秦焱盯着他吃得微鼓的腮边，面含笑意地饮尽了一杯酒。
　　二人边吃边聊，心照不宣地不谈朝政，只说风月山川。
　　酒茶已过三巡，裴俦思忖着措辞，从桌下摸出了一方锦盒。
　　“鹤洲，我有……”
　　天际一朵烟花炸裂开来，将夜幕映得如同白昼一般，也淹没了裴俦的声音。
　　二人的注意力俱被吸引过去，裴俦起身凑到窗边，奇道：“上元节已过，怎么还有人放烟花？”
　　跑堂小二正进来添酒，闻言道：“公子不知道？工部石侍郎的父亲过七十大寿，排面可大咧！一百多响烟花，得放上一整晚呢。小的在这邯京待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
　　五世家之首的石家，行事果然嚣张。
　　二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却默契地选择不提。
　　“景略，你刚刚想同我说什么？”
　　烟花似流星般持续开放，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裴俦将那个锦盒递给了秦焱。
　　“我回剑门见过师父，给你带了件东西。”
　　锦盒入手沉甸甸的，很有重量，秦焱没有急着打开，他摩挲着盒面，目光灼灼地望着裴俦，道：“给我的……礼物？”
　　礼物？这么说好像不大贴切？裴俦也说不出个其他，纠结片刻，只好道：“算是吧。”
　　秦焱打开锦盒，里面俨然放着一柄剑，他眸子微亮，将剑拿了起来，抽出剑身打量。
　　不同于灵钧的薄韧轻巧，这显然是一柄重剑，剑身长度与重量都较普通重剑多出不少。
　　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不，这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秦焱看着他，眼底黑如墨漆，烟花声骤然变大，他放下锦盒，向前凑近几步，说话时裴俦几乎感觉到了他喉间的颤动。
　　“景略，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辰礼了。”
　　裴俦微惊。
　　秦焱笑道：“老头自我爹娘去世后再不过生辰，我怕他伤心，索性也陪着不过了。可是景略，以后有你陪着我，我年年都过生辰好不好？每一年的今日，都这样过好不好？”
　　他眼底的殷切再不经任何掩饰地流露出来，烫着了裴俦，叫他不敢作出任何答允。
　　很多年后，裴俦想起那一日找借口落荒而逃的自己，只能在当事人的调笑声中羞愧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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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殊途
　　秦权被秦焱气得不轻, 晚饭也没动几口，食案撤下后，秦渊赶紧又奉上茶盏, 将下人都撤走。
　　秦权抿了一口茶, 拧眉道：“你说，他从前不是没交过朋友, 怎么这回就对一个裴俦那么上心！”
　　“国公爷, 依小的所见, 世子对他，怕不是只有朋友那么简单。”
　　秦权微惊，诧异道：“你是说，他对裴俦是……那个意思？”
　　秦渊一脸高深莫测道：“裴御史视世子爷为挚友, 可咱们世子爷, 却是实实在在地心悦于他。”
　　秦权握拳置于桌上，沉默半晌才道：“我怎么也没想到, 原来是这么回事。”
　　“国公爷不恼？”
　　“恼什么？怪他喜欢男人？喜欢的还是咱们对立面的人？”秦权摇了摇头, 苦笑道：“你是没听见这小子对我说的什么, 他怪我和皇帝一样逼他强迫他，说想为自己争取一回。”
　　秦渊面露不忍, 道：“世子想是气糊涂了，国公爷别放在心上。”
　　“不，他说得对, 他说得对……”秦权长长叹了口气，抬头望着房檐道：“他长这么大, 我甚至没问过他想要什么, 我欠他良多, 秦家欠他良多啊。”
　　承和殿。
　　裴俦缓缓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景丰帝手执黑子, 视线在棋盘上逡巡，似乎正在思虑如何行这一步。
　　“梅氏一党近来没少向朕参你。”
　　裴俦不动声色地瞧了景丰帝一眼。
　　“梅怀香的事情，你办得太急了。”
　　裴俦老老实实认错，拱手道：“是臣疏忽了。”
　　景丰帝落下黑子，道：“是急了些，好在办得漂亮。这群人整日叫嚣着拿你下狱，实际却是挑不出错处，拿你没办法，景略，做得不错。”
　　错得认，这功却是不能受的。
　　裴俦两指拿起白子，轻声道：“是陛下指点得好。”
　　景丰帝略微挑眉，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顿了顿，道：“承芝跟我求了好久，想要见你一面。”
　　裴俦怔道：“大皇子……想要见我？”
　　“嗯，承芝一直对你的文章见解很是推崇，私下不知收藏了你多少墨宝。自你从江城回来，便求着朕要与你见上一见，奈何你新官上任公事缠身，你们便一直没见着。”
　　景丰帝开了金口，裴俦自然不能拒绝。更让裴俦受宠若惊的是，景丰帝竟然弃了轿辇，与他一同走去刘奕宫中。
　　二人一路闲谈不断，直至裴俦发觉身后那群宫人与二人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朕的意思是，想让你做承芝的老师。”
　　裴俦定住脚步。
　　头发花白的帝王亦停步回望他。
　　裴俦心中百转千回，最终也只是行了大礼，稳声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京郊跑马场。
　　秦世子今日不知逢了什么喜事，拉着京卫们赛起马来，还吩咐他们须尽全力，不可因为他是世子便相让，不到一个时辰便累倒了两拨人。
　　阚竹意下了值，正准备回自家府上，有跑马场的京卫将她叫住，告知此地情形，好说歹说愣是将她拖来了跑马场。
　　秦焱尚拖着京卫在场中疯跑，阚竹意挑眉环顾一周，一群京卫累得趴在地上喘气，纷纷求救似的望向她。
　　邯京谁都知道秦焱和阚竹意关系好，也只有她能够劝住我行我素的秦世子了。
　　阚竹意也不多耽搁，待京卫牵来马，她提摆便跨了上去，一夹马腹掠了出去。
　　秦焱余光扫到一水红色身影靠近，面上不显，还是缓缓放慢了速度。
　　阚竹意冲那随性的京卫使了个眼神，后者如蒙大赦地离开了。
　　“阚指挥使真是个大忙人，找你跑个马都没空。”
　　分明是阴阳怪气的嘲讽之言，阚竹意却察觉到了，秦焱似乎心情极好。
　　她眨眨眼睛，挑眉瞧着秦焱，道：“哪儿能啊？你来的时候不对，今日我当值，宫城里里外外都得巡视，拿着公家的俸禄，总不能光吃饭不做事不是？”
　　秦焱轻哼一声，算是揭过此事。
　　阚竹意打量他的眼神愈发奇异，悠悠道：“你可是碰上什么好事了？”她视线下滑，停在秦焱腰间，眼波流转，笑道：“哟，今日还佩剑了啊，我瞅瞅。”
　　说罢伸手去够那剑身，秦焱瞧出她意图，手下使力，提动缰绳掉转马头，很明显不想给她碰。
　　“啧，”阚竹意眯起眼睛，心里有了谱，幽幽道：“心上人送的？”
　　秦焱不答，嘴角弧度却高高扬起。
　　阚竹意炸了，道：“还真是？！可以啊阿焱，这事儿成了？”
　　秦焱摸着剑鞘，脸上笑容微敛，道：“想早了，还没成呢。”
　　阚竹意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无事，都已经送你东西了，估计心里还是有你的。”
　　秦焱不知听进去多少，沉默着没说话。
　　阚竹意贼兮兮地瞧着他腰间剑，试探道：“这剑给我看看呗……”
　　秦焱干脆直接打马飞驰出去，溅了阚竹意一身的草泥。
　　“秦鹤洲！给我站住！”
　　寇府。
　　“什么？陛下要你做大皇子的老师？”
　　寇衍下意识惊呼出声，旋即被寇季林瞪了一眼，又赶紧捂上嘴。
　　寇季林屏退下人，沉声道：“如此一来，陛下心中的立储人选，高下立见。”
　　裴俦如今听命于景丰帝，若是他让裴俦来教刘奕，那这刘奕多半就是将来的储君了。
　　寇季林心下几番思量，道：“我这便写信告知其他人，早做打算。景略，你好好教好大皇子便是，其他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可随时找这小子帮忙。”
　　“多谢寇公。”
　　寇季林匆匆忙忙出去吩咐事情了，等他走后，寇衍靠过来，担忧道：“你怎么不大高兴？”
　　裴俦收在袖中的手指微蜷，闻言只是笑了笑，道：“我还没有做过别人老师，一时无措而已。”
　　寇衍信了，道：“这有什么，就把你肚子里那些墨水一股脑地往外倒就成，师父都夸你文章做得好，我对你有信心！”
　　他抓了把瓜子嗑着，眼珠子一转，又道：“话说让你做太子老师，那给你升官吗？你如今是都察院御史，再往上升的话，往哪儿升呢……”
　　裴俦听着寇衍的腹诽出了神，连怎么出的寇府都忘了。
　　直到夜里寒风一吹，他穿得又单薄，生生给冻清醒过来了。
　　裴俦抬眼一看，天际一轮弯月高悬，已是戌时了。
　　耳边有喧闹声传来，裴俦凝神听了一阵，似乎是群文人在吃酒，行酒令都是些诗词歌赋。
　　他正站在一面高墙下，方才没看出来，此时再一打量四周光景，这儿分明正是那桃花源的后巷。
　　裴俦疲惫地抹了把脸，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他一手靠在青苔遍布的院墙，一手扶额，听着院中文人们的唱词，心中感慨。
　　有一十七岁寒门学子，曾于桃花源舌战群儒，一骑绝尘，策论之惊艳甚至上达天听，今上下令破了清谈会只能世家子弟参与的规矩，大渊世家与寒门之间的壁垒第一次被打破。
　　有一初入官场的小小员外郎，行事不知天高地厚，为工部一位侍郎讨公道强出头，生生挨了二十大板，额头身上都带了伤。
　　有一心高气傲的左佥都御史，从邯京千里奔袭至灾区，去时三人，返时独身，纵有罪孽加身，燃命前行。
　　两年了。
　　眨眼两年已过。两年竟能发生这么多事情。
　　裴俦蓦地闭了闭眼。
　　他对原书的情节记不大全，却还记得，原身约莫就是在收了刘奕做学生之后，正式走上了一代首辅之路，开始与秦焱所代表的世家势力相争斗，势同水火。
　　如今他不仅未与秦焱交恶，反而成了几乎无话不谈的挚友。
　　梅家的事情他是办得急，因为他害怕，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条路又会生出偏差，生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事，届时悔之晚矣。
　　他不想再看到无辜的人牺牲了。
　　翌日，都察院从顺天府转来一个新案子，记载粗略，裴俦不喜支使他人，左右无事，看了看天色，临近放衙，便换了身便服，亲自往顺天府走了一趟。
　　出来时日已西斜，裴俦谢绝了顺天府尹找的轿子，准备步行返家。
　　他没走出几步便碰上个珠光宝气的华轿，裴俦想让，轿中人却出声叫住了他。
　　“裴御史。”
　　抬轿的小厮将轿帘掀起，露出石公平一张富态的脸，只听他笑眯眯地道：“裴御史亲自来顺天府办差啊？有什么事非得裴御史亲自来办？”
　　他一口一个裴御史，裴俦品阶高于他，按律应该下轿见礼，这厮却雷打不动。
　　裴俦没有拿品阶压人的习惯，闻言只是淡淡道：“一点小事，我顺路来了解一下而已。”
　　“啊，裴御史果真勤勉，难怪如此得陛下看重。”
　　裴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道：“石侍郎若是无事，裴某先告辞了。”
　　那石公平还想说什么，瞬息被疾驰而来的马扬起的灰尘糊了满脸。
　　“景略！”
　　裴俦愣愣转头，就见秦焱骑在马上，右手缠着缰绳，正眸光灼灼地望着他。
　　石公平不敢对秦焱发作，略微思索片刻，幽幽地说道：“裴御史与秦世子交情不浅。”
　　裴俦睨了他一眼。
　　石公平好整以暇地往身后靠了靠，道：“裴御史官做得好，这做人却是不怎么通透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俦语气与脸色一并沉了下去，定定地盯着石公平。
　　后者少有见他这般神色，有些讶异，缓了缓神色才道：“鸿雁总有归家日，繁笼与荒野，他只能选一个，裴御史亦然。”
　　石公平瞧着他，微笑道：“莫要等泥足深陷时，再脱身就难喽。”
　　石公平说完就走，丝毫不敢耽搁，果见下一瞬，秦焱便狐疑地行了过来。
　　“景略，你同谁讲话呢？”
　　“偶遇一个同僚而已，”裴俦瞧他一身骑服，道：“你这是要去京郊马场？”
　　秦焱笑道：“不，是我们要去京郊马场。你忘了？你可是答应过我，陪我去京北山麓跑马的。”
　　裴俦恍然，连声称是。
　　秦焱给裴俦挑了匹通体雪白的马，二人慢慢骑着往山上去。
　　裴俦瞧着他腰间，温声道：“可为这剑取好了名字？”
　　山风吹起秦焱颊边卷发，肆意张扬纷飞，他笑得十分开怀，道：“取好了，就叫胜意。”
　　“胜意……”裴俦琢磨着这两个字，暗道是个好名字。
　　秦焱抬起马鞭对着虚空一指，道：“景略，看见那柄黄旗了吗？我们赛上一场，谁先到谁便胜了，胜了的人可以要求输家做一件事，怎么样？”
　　裴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魂不守舍地道：“好。”
　　秦焱是抱着必胜的信心去的，驾马一骑绝尘，很快便将裴俦甩在了身后。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秦焱瞧着那近在眼前的黄旗，胜券在握地回首，却没见着裴俦。
　　秦焱赶紧勒了马，一双利目细细扫过四周，俱无裴俦的身影。
　　他犹豫着要不要回营叫人一起寻人，就听见身后传来马的嘶鸣声。
　　秦焱霍然回身，就见那黄旗下，有一白色身影驾马而立，正笑看着他。
　　见秦焱懊恼地锤头，裴俦眼底笑意不减，温声道：“我赢了。”
　　跑马场上从无败绩的秦世子，今日摘获首败。
　　二人乘着昏暗天光，缓缓驾马回营。
　　“你赢了，愿赌服输，要我做些什么？”
　　裴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秦焱以为他在思考，索性默默盯着他安静的侧脸瞧，也不出声催促。
　　裴俦想的是不枉他立春以来常常偷偷摸摸往京北山麓跑，把这里的地形摸得清清楚楚，秦焱最爱跑马，于此道上，裴俦绝胜不了他，只能走些别的路子。
　　以他对秦焱的了解，既是比赛，想必会拉他打个赌，赌注约莫就是些帮对方做件事之类的，果不其然，秦焱被他成功带进了圈里。
　　此举不太地道，但他想不出更好的场合与方式了。
　　裴俦勒了马，望向秦焱。
　　“怎么，想了这么久，终于想好了？”
　　“陛下着我做了大皇子之师，谕令已下，如此一来，陛下心中的储君人选……呼之欲出。”
　　裴俦定定地瞧着他，缓缓道：“从今往后，我要与陛下一道，祛除世家冗官冗政，还百姓乐业清平。
　　“而你，你同我说过，你要兵权，你终有一日会挣脱邯京的束缚回到西境。”
　　裴俦望着他眼中光亮渐渐沉下去，哑声道：“你与我……终究是不同的。到此为止了，秦鹤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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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尘篇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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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苏醒
　　玉皇殿在倾塌。
　　从殿顶依次往下, 百丈高楼一寸寸被无形的力量剥离瓦解，片片散落至空中，又被碾作金色飞灰。
　　这场景已经足够光怪陆离了, 更让裴俦惊掉下巴的是, 那些尘灰竟没有消失，反而几小股聚集在一起, 化作流动的金色液体从天幕中倾泻下来。
　　裴俦低头一瞧, 随着视角的转变,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处在这玉皇观正前方，金水对着他迎头浇下，再不逃就是傻子了。
　　裴俦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他想离开原地, 奈何使不上力, 双腿似灌了铅般毫无反应。
　　有金水沿着四根玉柱流淌下来，离裴俦不过一尺远, 他已经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可怖热度。
　　“×！给老子动起来！”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狠力一拔, 没想到竟生生退开了好几步。
　　裴俦抬头望去。
　　玉皇殿那块特地从南洋运来的匾额，已经被金水侵蚀了大半, 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裴俦在自己虎口上狠狠掐了一把，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见鬼，这是什么破梦境, 他不记得原文中有这一段啊？
　　依着前几次的经验来看，他每次失去意识后, 都会莫名其妙地看到一些从未发生过的情景, 他一直以为都是原书中发生的情景, 在他重生后, 以一种情景再现的方式告诫于他，要按照原来的路走。
　　现在看来，似乎是他猜错了？
　　玉皇殿倾颓的速度陡然加快，金水已经蔓延到了裴俦身前三寸之地。
　　花费那么多人力物力与时间金钱的大工程，毁灭起来竟如此轻易。
　　裴俦抽空往后瞥了一眼，没看到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什么都没有，身后是一片空白。
　　这片空间里，似乎只有他与这飞速融化的玉皇殿存在。
　　裴俦眉梢微抽，不是吧，玩得这么大？
　　在梦里死了也不知道现实中能活过来不？
　　裴俦眼睁睁看着宏伟高楼熔至薄薄一层，蓄不住的金水四下流淌，往裴俦脚下蔓延而来。
　　他一退再退，直到背部触及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不是吧，这空间还是个封闭的？
　　裴俦瞧着金水缓缓漫至他鞋边，咽了咽口水，整个人紧紧贴在了屏障上，等待着未知的来临。
　　身后却骤然破了条口子，一股极大的力道不由分说地将他从那豁口中拖了过去。
　　他醒了。
　　裴俦一骨碌坐起身来，胸口起伏不定，喘着粗气，显然惊魂未定。
　　这个，这个梦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觉得嗓子干得有些难受，艰难地咳了两声，身侧便递过来一杯清茶。
　　裴俦自如地接过饮下，这才舒服了些。
　　他转头一瞧，秦焱正坐在床边，接过他喝过的茶盏放了，又定定地盯着他瞧，眼含关切。
　　裴俦缩了缩脖子，道：“你……我、我怎么、怎么……了？”
　　秦焱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嘴角扬起弧度，道：“依秦某猜想，裴侍郎兴许是害羞得晕过去了？”
　　“休、休要胡言！”
　　“嗯，确实胡言，毕竟裴大人睡梦中都还抓着我的手不放呢。”
　　裴俦惊愕地看向他。
　　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秦焱将二人交握的手举起来晃了晃。
　　十指交扣，极尽缠绵。
　　裴俦一下就被烫着了，使力就要甩开，秦焱却不依不饶地将手握得更紧了。
　　“裴大人醒了就想赖账啊？这可是你主动缠上来的，可不能耍赖。”
　　裴俦听得脸上发热，手上力度不减，只好撇开了脸不去看他。
　　这十指交缠的情状，你缠我我缠你的，属实看不出谁先招惹的谁。他醒得又晚，只好凭秦焱一张嘴在那里说。
　　“寿、寿宴……”
　　“寿宴是昨天，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户……”
　　“我派人去户部给你请了假，寇衍也知道你在国公府。”
　　裴俦想起之前寇衍发表的那一通胡言乱语，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极缓慢的，用另一只可自由活动的手捂住了脸。
　　这番情状映在秦焱眸中，瞧得他心情大好。
　　“我吩咐厨房给你熬了粥，一会儿起来用饭吧。”
　　裴俦拿余光瞧他，心下百转千回。
　　他不是什么扭捏的性格，既然秦焱不是敌人，那么索性将事说开。
　　“我死后……”裴俦咽了咽喉咙，抬眼看他，缓缓道：“我死后，你都查到了些什么？”
　　任谁平静地说出“我死后”这种话，旁人多半会以为他疯了。
　　秦焱却显得十分平静，垂眸看二人相缠的手，轻声道：“杀你的多半是五世家的人，当日上值的除了我手下的三营，还有周边郡县前来观礼的高官，他们亦带了不少随行，当时就待在观礼的人群中。太子巡游时出了岔子，京卫更无法分心去管这群天南海北来的散兵。说到底，是我的疏忽，才让他们钻了空子。”
　　与漆舆推测的一致，诛杀裴俦的凶手，要么是京卫，要么就是当日观礼的随行们，只有这两者能够在邯京城中畅行无阻。
　　“我能相信你吗？世子爷？”
　　对方定定地瞧他，亦是问道：“你愿意相信我吗？裴首辅？”
　　裴俦了解秦焱，这个人，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是喜欢。
　　自打裴俦重生以来，他瞧裴俦的眼神简直能烫死个人。
　　他自己却仿佛没有这个自觉，自打认出了裴俦，再不收敛心绪，喜怒哀乐都摆在了脸上。
　　裴俦在这样的眼神下，率先败下阵来。
　　“我、我有些饿……”
　　秦焱展颜一笑，终于松了裴俦的手，出去喊人准备吃食。
　　裴俦一掀被子下了床，瞧也不瞧那床一眼，赶紧离得远远的，提起桌上茶壶，仰头便灌了一大口冷茶。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秦鹤洲说的话，还有那眼神，怎么这么，这么撩人？他堂堂七尺男儿也禁不住脸红心跳，不知该往哪里看。
　　裴俦双手成掌，猛地拍了拍双颊。
　　他贼贼地往门窗两处各瞧了一眼。
　　他想逃。
　　裴俦迈出一步，想了想，凝神听了一会儿暗里的动静，半晌，认命般坐了回去。
　　房檐下挂着一个小的，房顶上还有俩呢，走不了。
　　于是裴侍郎在赴国公府寿宴当日，晕在了国公府世子房中，还在他床上躺了一天一夜，醒来后还被“胁迫”着一同用了饭，秦焱才放他离开。
　　秦焱顾及他刚醒，不让他骑马，竟从侍郎府叫了马车把他接回去。
　　裴俦自然看出，秦焱是怕自己不肯坐这国公府的轿子，他虽别扭，到底不好拂了秦焱的好意。
　　刚跨上马车，裴俦手腕便被人轻轻抓住了。
　　裴俦一回头，手里就被塞了个布包。
　　“你的灵钧，拿好了。”
　　裴俦无言接过。
　　秦焱仰头瞧裴俦，见他腮边乱发飞扬，遥遥伸手，似乎想给他理一理，末了只是缓缓收了手，轻声道：“景略，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我就在。”
　　裴俦不敢瞧他一眼，弯腰进了马车。
　　寇衍两日没见着裴俦，倒是吃得好睡得好，裴俦到寇府时，他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后院湖边垂钓。
　　此寇府非彼寇府，随着寇衍年岁渐长，官职渐高，寇季林不知怎的愈发瞧他不顺眼，平日里吃个饭喝个茶，瞧寇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最后索性将他赶了出来。
　　寇衍官拜户部尚书，景丰帝自然早早给他赐了宅子，奈何这货没有眼色，还待在寇宅父母眼前晃荡，寇季林终于烦了，将他赶出来，同自家夫人过二人世界去了。
　　寇尚书丝毫没有被亲生父亲“抛弃”的伤感，该吃吃该喝喝，此时见鱼咬了钩，嘴角带笑，满面红光地站起身收线。
　　这是今日钓到的第二尾大鱼，寇衍三两下便将那尾鱼解下，放入桶中，鱼尾巴溅起的水染湿了下摆，他也毫不介怀。
　　寇衍薅起袖子，准备再下一杆，抬头就瞧见了裴俦。
　　“景略！快快快，来看看我今日的战果！”寇衍兴奋地冲桶中一指，笑道：“小半个时辰，两尾，如何？”
　　湖边两个脑袋低头专心致志地看鱼，其中一个脑袋还摇头晃脑的，倒是番奇景。
　　“嗯，不错，一条清蒸一条红烧，正好。”裴俦由衷发表了自己的赞叹。
　　谁知寇衍将那木桶往自己身前拨了拨，喊道：“你别想了！我这鱼是要送人的！”
　　裴俦狐疑抬头，道：“送人？谁给谁？”
　　“你、你之后就知道了！”寇衍护宝一样将木桶调了个方向，又下了一个杆子。
　　裴俦睨了他一眼，倒是没追问，寻了块石头坐下，趁着四下无人，将那布包解开，拿出灵钧，打量片刻，绑回了腰间。
　　寇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惊道：“灵、灵钧？！”
　　“嗯，你没瞎。”
　　寇衍眼巴巴看着他用外袍将灵钧遮上，才不舍地收回视线，恨恨道：“师父可真偏心，这么些年就开了两回铸剑炉，一回给你铸了灵钧，一回给秦焱铸了胜意，压根儿就没有我的份！”
　　裴俦收拾着衣袍，淡淡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根本不需要？”
　　寇衍狐疑地望向他。
　　“我天生身体不好，师父疼我，才造了一把趁手的兵器傍身。除了这事，师父在其他事上，可曾厚此薄彼？至于秦焱，那是我当初不想欠他人情，寻思他什么都不缺，只好求师父再开一回铸剑炉。你打小身强体壮的，家大业大，这哪能一样。”裴俦整理好衣衫，凉凉地望向他，道：“还有，寇仲文，你是不是又忘了，你是位文官，文官！堂堂户部尚书，成日里舞枪弄剑，难怪伯父要将你赶出来。”
　　寇衍被这么一堵，乖乖钓鱼去了。
　　裴俦瞧着那鱼线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倏然开口道：“我记得你曾说，蔡家有个小辈贪了六百石，被蔡起辛给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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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倾心
　　“你是说, 这蔡家小子是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被蔡起辛灭口的？”
　　裴俦摇摇头，道：“蔡起辛什么脾性, 你我心知肚明, 对外人毒辣，却护犊子得紧。当然, 一切只是我的推测, 还需深入查一查。”
　　他站起身, 掸了掸身上的落叶，道：“我不方便伸手，仲文，你明日往其他部跑一跑, 看看与这蔡家小子同时出事的人都有哪些, 他们的品阶、所犯罪行，还有近日以来做了什么, 都要事无巨细地理出来。”
　　“嗯。”
　　有鱼在咬钩, 寇衍急忙转头, 使力一拽，今日的第三尾大鱼入网。
　　裴俦视线停在那尾银鳞上, 挑眉道：“你今日还挺闲，今晚要不随我去个好地方？”
　　寇衍如临大敌般后退几步。
　　“啧，你退什么？”裴俦摇着头, 叹道：“放心，绝对安全, 绝对没有坑。”
　　“你保证！”
　　裴俦好脾气地举起双手, 连连点头道：“我保证我保证。”
　　夤夜, 两道人影鬼鬼祟祟进了玉皇观。
　　封顶仪式已过, 南洋来的“名贵”苏腊木亦做了匾额。
　　寇衍借着月色瞥了那匾额一眼，浅浅翻了个白眼，就因为这块破木头，石公平不知道敲诈了他多少真金白银。
　　二人避开寥寥几个守卫，跃上了玉皇殿顶。
　　“那工头就是从此处掉下去的吧。”寇衍小心地踩着脚下竹竿，遥遥俯瞰了一眼，此处地势实在太高，胆大如他也不禁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往内侧移了移。
　　裴俦正半蹲着打量四周，手里抓着一片落叶，压低了声音道：“怪就怪在没有痕迹。”
　　寇衍奇道：“什么痕迹？”
　　裴俦放下落叶，倏然对他笑了笑。
　　寇衍心中警铃大作，说时迟那时快，裴俦无声两步跃上前来，掀起衣摆，对着他胸口就是一脚踢出！
　　他反应也快，急急退后两步，避开了那股攻势，却忘了身处何地，一脚踩空就要自殿顶跌落。
　　寇衍在心里问候了对方祖上十八代，双手无意识地胡乱抓搡，一只手比他更快，拽住了他前襟，略微使力，将他提了回去。
　　裴俦单手拄着下巴，蹲在方才寇衍跌落的地方，眯眼不知在瞧些什么。
　　寇衍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地，这会儿回过味儿来，顾忌着地方不对，只得对裴俦怒目而视。
　　他咬牙切齿道：“裴景略，你这个王八蛋。”
　　“嗯，多谢夸奖。”裴俦笑得真诚，冲他招了招手，道：“过来瞧瞧。”
　　寇衍保持着坐地的姿势，往后挪了三寸。
　　“唉，”裴俦摇了摇头，遗憾道：“咱们不是来查案的么，不做出点儿牺牲，怎么查得出结果？”
　　“你怎么不自己来！”
　　裴俦神态自若，指着面前的竹竿，沉声道：“你瞧，这是你方才慌乱间抓出来的印记，无论是谁，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必定会大肆挣扎。那工头却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你说奇不奇怪？”
　　寇衍掸掸身上灰尘，起身正色道：“难道他是自杀？”
　　裴俦摇头，道：“一个因为工钱不对就去找上级对峙的人，不可能轻生。”
　　他顺着竹竿的缝隙看下去，眼眸深深，道：“极大的可能是，他在掉落之前，便已经失去了意识。”
　　并且据秦焱那日所言，这工头身上的捆绑带不见了，再结合寇衍方才的反应，裴俦地此番推测大抵是对的。
　　底下有淅淅索索的声音传来，寇衍探头瞧了一眼，道：“京卫们在换防，咱们走还是？”
　　“先离开此地吧。”
　　回程路上，寇衍想起一事，问道：“那工头尸身如今何处？”
　　“本来是被丢到了乱葬岗，此时应该……”
　　寇衍没等到下文，偏头瞧他。
　　“咳，应该被人敛了，我得去问个人才能知晓。”
　　寇衍纳闷地收回目光，道：“有了尸身就好办，我往大理寺跑一趟，向玉行借个仵作不是问题。”
　　裴俦挑眉看他。
　　兴许寇衍自己都没注意到，一提到漆舆，他眼睛就变得贼亮，整个人都鲜活得不像话。
　　“仲文。”
　　“嗯？”
　　“你是不是喜欢漆大人？”
　　寇衍怔住。
　　裴俦了然，点头道：“看来是了。”
　　寇衍嗷呜一声捂住脸，嚎道：“你是怎么一脸平静地说出这种事情的啊！！”
　　裴俦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放宽心。”
　　寇衍脸红到了脖子根，羞了半晌，从手指缝里露出半张脸，道：“连你都看出来了，你说玉行他到底是不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裴俦：“？”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骂我？
　　他好脾气地一把将寇衍手薅下来，耸了耸肩，道：“自个儿猜可没多大意义，你自己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寇衍没吱声。
　　裴俦见他实在臊得慌，觉得这货这般模样新奇得紧，又拉着他说了些有的没的。
　　半晌，寇衍颓丧般捂了眼，道：“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眼里心里梦里都是他。景略，我一定是疯了。”
　　裴俦沉默地拍了拍他肩膀。
　　裴俦没费多大功夫便找到了暗处的秦七，从他口中得知了工头尸身停放处，与寇衍去大理寺借人。
　　“借仵作？”漆舆听闻他们来意，披了外袍亲自迎了出来，视线仅在寇衍身上停了一瞬，便看向裴俦，拱手道：“裴侍郎要验谁的尸体？”
　　裴俦胳膊肘捣了捣寇衍，后者埋着头上前一步，结结巴巴道：“有个意外坠楼而死的工头，我们怀疑他与……户部一桩旧案有关，便想着找、找漆大人借人验上一验。”
　　“户部旧案？”漆舆有些讶异地道：“可曾立案？可曾由大理寺经手？我这就让人去寻……”
　　裴俦连忙揽过他胳膊，将人带至一旁，压低了声音道：“漆大人，这桩案子不大，犯不着动用大理寺精锐，人多反而麻烦，只消借个仵作就成。”
　　漆舆不大适应与旁人这般亲近，浑身微僵，闻言想了想，挥手让人去寻仵作了。
　　寇衍瞧着二人“交头接耳”的模样，眸色微黯。
　　大理寺的仵作自然是最好的，到京郊义庄后，不出半个时辰，老仵作便验完了尸，出来向二人汇报。
　　“二位大人，死者年纪在四十五岁上下，生前应为一名泥瓦匠，致命伤在后脑处，头骨碎裂，应是从高处坠落，重击坚硬地面造成的。四肢亦有轻微擦伤，想是上工时磨损所致。此外，老朽还在他鼻腔与十指指缝中找到一物。”
　　老仵作拿出一块帕子，放在掌间打开给二人看，瞧上去，像是一些细小的灰尘。
　　寇衍奇怪问道：“这是？”
　　老仵作道：“铜粉。”
　　“铜粉？”裴俦倏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物，递给那老仵作，道：“您看看是这个吗？”
　　老仵作接过，先是打量半晌，放置鼻尖闻了闻，脸色微变道：“颜色与味道极为相似，想来应是出自同脉。”
　　裴俦谢过老仵作，差人将他送回了大理寺。
　　寇衍看得一头雾水，等离了义庄，二人并驾齐驱而行，他没忍住问道：“你到底查到什么了？那半枚铜钱又是怎么回事？”
　　“铜钱是那工头身上的，这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那铜币凿做了两半，一半被人拾到，另一半却不知去处。这工头出身铜矿，想来他鼻间指间的铜粉，正是拆解这铜币时不慎沾上的。”
　　寇衍越发迷茫了：“他为何要做这种事情？”
　　裴俦蹙眉摇头，道：“我一时也找不着头绪，不过，仲文，直觉告诉我，这背后不简单，咱们最近都多注意些，别漏掉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寇衍蓦地笑了笑。
　　见裴俦挑眉看过来，他笑得更欢了，道：“你方才这番神情，仿若首辅大人在世，若是来个老熟人，倒是说不清了。”
　　裴俦白了他一眼，扭头驾马去了。
　　张衡水念叨了裴俦好久，让他得空便回礼部看看。
　　这日是个大晴天，裴俦拉着寇衍回了趟礼部，去蹭饭。
　　曹家兄弟见裴俦来了，高兴得紧，见到后面跟着的寇衍，又缩手缩脚地不敢上前。
　　裴俦自然知道寇衍在文官中的名声之差，冲曹家兄弟招了招手，道：“不必拘着，寇尚书只是过来蹭个饭而已，你们当没看见就成。”
　　曹家兄弟大惊，噤若寒蝉。
　　寇衍却不恼，挠了挠头，坐在了张衡水对面，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话。
　　曹子华上下打量着裴俦，叹道：“大人怎么瘦了这么多，我就说那户部不是什么好地方吧！看给咱们大人饿的！”
　　“胡说什么！”曹子展敲了他头，道：“大人这是累的吧，户部不比礼部，小的听说那边事情可多了，大人真是太辛苦了！”
　　“无事，大人常回礼部瞧瞧，我给您备些补身子的好菜，用不了多久就能补回去！”
　　此时正与张衡水说笑的寇衍，听得额头青筋微微突起。
　　你们好歹顾忌一下我这个户部尚书？还有怎么说得好像我在虐待他一样？
　　寇衍心里头的那点子不满，很快在尝到礼部小厨房的美味时消失殆尽。
　　他几筷子下去，一盘硬菜很快便见了底。
　　裴俦见他这没出息的模样，无奈捂脸，默默将几盘爱吃的菜移得离他远些。
　　曹家兄弟这下更加确定自家大人被上司“剥削”的事实，瞧寇衍愈发不顺眼了。
　　张衡水看出寇衍被裴俦吃得死死的模样，摸着胡子甚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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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春昼
　　邯京城里开满槐花的时候, 裴俦去了趟国子监。
　　他甫一下出马车，便被浓郁的槐香扑了个满怀。
　　周葛已经在国子监门口等候多时了，头顶双肩都落了不少槐花瓣。
　　裴俦记得这个腼腆的学生, 赶忙下了马车。
　　周葛拱手行过弟子礼, “见过裴大人。”
　　裴俦把他搀起来，替他拂去肩上素白, 温声道：“可是等久了？”
　　周葛面上微红, 退至一旁, 结巴道：“没、没多久，大人请随我来。”
　　裴俦莞尔，随他往内走，瞧他实在害羞, 蓦地想起什么, 问道：“你可是邯京人？”
　　“学生是荆州人，随舅舅来京谋生, 运气好认识了老师, 才进的这国子监。”
　　木讷, 少言，爱脸红, 字写得好。
　　眼前青年终于与记忆中那张春联少年的脸相重合，裴俦不由得喟叹一声。
　　周葛惊了惊，小心道：“怎、怎么了大人？”
　　裴俦笑了笑, 道：“谢祭酒给你取的字，很不错。”
　　周葛脸瞬间红得似煮熟的虾子一般, 声若蚊蝇道：“是、是老师抬爱了。”
　　裴俦拍了拍他肩, 道：“谢祭酒为你取这两个字, 必定有其深意, 不必自谦。”
　　周葛放松了不少，连声称是。
　　果不其然，谢铭又窝在书坊抄字。
　　谢铭此人，说好听些是个文人，说得难听些，那就是个只知舞文弄墨的书呆。做了这国子监的祭酒，倒是素有爱护学生的美名，但他无心朝政，更不喜与朝中高官们交好，因此多年以来都处在一个不温不火的境地。
　　若不是手底下还有这千余名学生，谢铭早被人忘至脑后了。
　　毕竟当初是裴俦亲自将他举荐至国子监的，谢铭无论过得好与不好，裴俦于情于理都得过问一声。
　　裴俦方一坐定，与谢铭还没唠上两句，石虎臣便找了过来。
　　“周葛，周葛！你人呢！”
　　周葛眼观鼻鼻观心，站在谢铭身侧装蘑菇。
　　石虎臣掀帘进来，先是向谢铭行过礼，便伸手去薅周葛，蹙眉道：“说好今日教你拳脚，怎么跑这儿躲起来了？快跟我去校场！”
　　周葛求救般望着谢铭，“老师……”
　　谢铭轻咳两声，心虚地喝了一口茶，不去看周葛，反冲裴俦笑道：“今春的新茶，裴大人也尝尝。”
　　石虎臣这才注意到身后还坐着裴俦，连忙上前见礼，“见过裴大人。”
　　“好茶，好茶。”裴俦瞧着周葛憋屈的脸，好奇道：“不知石公子缘何做了周葛的拳脚老师？”
　　“裴大人上次的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石虎臣先对裴俦道了谢，才恨铁不成钢地道：“裴大人，您瞧他这弱不禁风的模样，学生是怕他将来出了学院受人欺压！不如趁早学些功夫傍身，好过等着别人来救。”
　　“嗯，说得在理。”
　　听裴俦不仅不为他辩解，反而赞叹不已，周葛一张脸皱得更凶了，不情不愿地被石虎臣拖走。
　　谢铭眼中满是欣慰之色，乐道：“自打上回闹过，这两个不知怎么关系亲近了起来，倒是好事。”
　　裴俦用盖子拂去茶沫，淡淡道：“谢祭酒可曾想过，将来这群学生入朝为官后，将如何自处？周葛届时是转投石家门下，或是梅家？”
　　谢铭瞧着他，浅笑了笑，眼角边皱纹迭生，“那时我便管不着了，是福是祸，都是学生们自己的抉择，谢某尽人事听天命，只能陪他们到这一程了。”
　　裴俦放下茶盏，轻声道：“裴某更相信，人定胜天。”
　　谢铭只能还以微笑。
　　裴俦不敢耽误谢铭的风雅日子，提点几句便准备回府，在前院走廊里碰上了梅映宵。
　　“裴大人。”
　　“梅公子。”裴俦点了点头，道：“可是要去寻石公子？他与周葛在校场。”
　　梅映宵默了默，道：“裴大人误会了，学生不是来寻他们的。”
　　“是吗？”
　　梅映宵再拜而退，裴俦行至廊角时，回头一看，他去的方向分明就是校场。
　　前世梅家与他可谓是不死不休，连带着另外几个世家都看他不顺眼。
　　五世家中多的是尸位素餐的浪荡子，重活一世遇到的这两个小子，却是正常得多。
　　裴俦感怀片刻，赶紧加快脚步出了国子监。
　　大门处那株槐树约莫有两个裴俦那般粗壮，开了满树的白花，路人经过都要驻足欣赏，裴俦也不例外。
　　他记得上次去吊唁时，自己坟前似乎也种了些新树？天气转暖，想是发芽抽枝了罢，空闲时得去瞧瞧看长得如何了。
　　裴俦收回目光，准备跨上马车，视线里倏然闯入一双黑金皂靴。
　　他一抬头，便直直撞入那人柔软眼波之中。
　　“秦……你怎么在这儿？”
　　秦焱攥着缰绳的手微紧，道：“巡营回来，路过。”
　　此处确实是从邯京三营回国公府的必经之路，他应该没有撒谎。
　　裴俦颔首道：“嗯，我来国子监找谢祭酒的，此间事了，我就先回……”
　　“你怕我？”
　　裴俦一愣，“哈？”
　　秦焱不依不饶道：“一见我就跑，不是怕我是什么？”
　　裴俦听出了激将法的味儿，咬了咬后槽牙。
　　偏生他就是吃这一套。
　　这不，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立刻就被惹起来了。
　　“哪里哪里，秦将军说笑了。”
　　秦焱仰头瞧那满树素白，轻嗅了嗅，道：“邯京花色正好，奈何无人同赏，裴大人陪我一程可好？”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沿河而行，满地白瓣，人在上边踩过，很快便覆上一层新的。
　　河边风大，不断有花瓣吹落，洒了两人一身。
　　秦四牵着马远远地跟在身后，反倒让裴俦自在不少。
　　至少，他不用和秦焱单独相处。
　　“你同我道别那日，邯京中也是这样的光景。”
　　裴俦极快地瞥了他一眼，没敢吭声。
　　那日？哪日？
　　“我约你去京北山麓跑马那日，真的很高兴，全然没想到你会来这么一出。”
　　裴俦偏过头赏花，今年这槐花开得是真不错啊哈哈哈哈。
　　秦焱目光淡淡掠过他肩头素白，幽幽道：“裴卿果然是算计人心的一把好手，竟把我也算进去了。”
　　裴俦半阖了眼，开始后悔脑子一热就答应秦焱了。
　　散什么步！回家躺着喝方山银毫它不香吗！
　　无论前世还是后来重生，因着秦焱曾经是他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始终怀有那么一丝不自在。
　　那时因为政见与立场不同，裴俦年轻气盛，遇事习惯当断则断，免得将来扭扭捏捏空惹麻烦，与秦焱一番情义也断得决绝。
　　那日秦焱被他一句“到此为止”当头砸下，当场就白了脸，与他争论几句，见裴俦态度决绝，红着眼便驾马下了京北山麓。
　　那天之后，秦焱一连好几日不曾上值。
　　再见到秦焱时，他冷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四个字：生人勿近，见了裴俦亦是皮笑肉不笑的态度。
　　裴俦也再没见他佩过剑。
　　后来的日子一长，裴俦心里边那点愧疚也被磨没了。
　　在寇氏与景丰帝的帮助下，裴俦在邯京权海中还算得心应手。反观秦焱，其冷漠暴戾之名愈演愈烈，二人在政见上多生龃龉，虽没有正面撕过，但也是针尖对麦芒，各自假笑的皮下都暗藏心思，只待有朝一日彻底地战上一回。
　　讽刺的是，裴俦没挨到那一天。
　　重生后，裴俦才知晓原来梓中那次重伤后，是秦焱将他送上的三青山。
　　他那几日里意识全无，梓中离三青山距离可不近，要把他一个无法行动的大活人带上山，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秦焱关于此事却缄口不言，是觉得这是小事，不屑于提起让裴俦感恩，还是有其他原因？
　　裴俦是真不喜欢猜测的滋味。
　　秦焱还在碎碎念：“你从前总说着立场不同，那如今呢？”
　　他止步回身，定定地望着裴俦，苦涩道：“如今，你又是如何看我的？”
　　裴俦目光凝在地面上，没说话。
　　“景略，我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自你回来后，我同你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秦焱倾身向前，哑声道：“我不奢望你现在就能回以相同心情，只是，不要……不要再推开我了。”
　　裴俦僵了须臾，咬咬舌尖，逼迫自己从容些。
　　他从袖中摸出那半枚铜钱，硬着头皮道：“多亏了你提供的证物，我们去验过那工头的尸身，寻到了些新的线索，你要不要听听？”
　　这话倒是没把他当外人了，却不是秦焱要的那种亲近。
　　他眸底微黯，到底没有一问到底，淡淡道：“你说说看。”
　　“那工头的鼻腔和十指指缝里都有铜粉，应是生前碎开这铜币时所致。工头想是发现了这铜币材质不对，才去找石公平对峙。我有了些猜测，只是还需查证，方能下定论。”
　　“嗯，你拿主意就好。”
　　裴俦搜肠刮肚一番，最后艰难吐出几个字：“那今日就先、先回？等有了新的进展，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秦焱阴郁的脸色顿时好了不少，抬手将他一缕碎发撩至耳后，笑道：“裴大人别紧张，我会给你时间想清楚，在那之前，我不会再做些什么。”
　　裴俦讪讪地笑了笑。
　　秦焱唤来秦四，翻身上马，深深看了裴俦一眼，打马离开。
　　马蹄溅起一路飞花，乱了路人的眼，也乱了看花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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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破冰
　　之前那支来自南洋的箭头让裴俦不敢小觑。
　　南洋的东西要流通至大渊腹部, 只有走东南部的洞庭港。
　　裴俦唯恐岭南地区生变，第一时间便遣了探子前往岭南，至今已逾一月, 仍旧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他面上不显, 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耐。
　　玉皇殿揭匾前夕，裴俦终于收到了来自岭南的信儿。
　　裴俦就着烛光看完了那一行小字, 又递给了寇衍。
　　寇衍皱着眉头看完, 道：“没有异常？这谁信啊, 哄鬼呢？”
　　“你派去岭南的是谁？”
　　裴俦沾了墨，正在纸上描下一笔，闻言道：“一个斥候，咱们最精锐的那支小队里的。”
　　寇衍抿紧了嘴, 沉默了。
　　裴俦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拿竹筒装了，收到袖中。
　　寇衍见了, 奇怪道：“你这是要往哪里送信？”
　　“我也不确定有没有用, 暂时保密。”
　　寇衍知道他从来不做无用功, 也无意打破砂锅问到底，顿了顿, 道：“明日玉皇殿揭匾，各部老大都得去，你去吗？”
　　“怎么不去, 我还有些事情没想通，兴许再故地重游一番, 就想明白了呢？”
　　玉皇殿揭匾不比封顶, 景丰帝甚至没有亲至, 只有大小几十个官员在广场上观礼。
　　张德福满面笑容地等着揭匾, 皇极观主站在他身侧，双手拢在袍袖之中，阖眸似乎睡着了。
　　钦天监宣布仪式开始，身后小童才扯了扯他衣袖，将人摇醒。
　　皇极观主睡眼朦胧地唱了几句词，殿顶等待已久的道童们便使力一拉，遮住匾额的红绸滑落下来，露出烫金的“玉皇殿”三个大字，与之前封顶仪式上的没什么不同。
　　在场文武百官们面面相觑，着实没瞧出这南洋来的苏腊木有什么特别之处。
　　今日本来是个阴天，午时一过，蔽顶的乌云竟被吹散开来，丝丝金光透过云层直射下来，正照在那金色大字之上。
　　皇极观主倏然跳了起来，精神百倍地高呼吉兆吉兆，对着匾额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身后亦跪了一地的道童。
　　百官们漠然视之，心中各有思量。
　　寇衍暗自翻了个白眼，准备找裴俦说话，一个主事骤然破开人群闯了进来，在寇衍耳边说了什么，就见他脸色大变，转头就飞奔出了玉皇观。
　　裴俦望着那金光，心头微跳。
　　“仲文，仲文！”他迫不及待想将心中所想告诉好友，转头却没找到人。
　　裴俦找了一圈，连寇衍影子都没见着，问了几个户部主事，只说他刚刚跑出去了。
　　一道目光隔着人群冷冷地投掷过来，叫裴俦无法忽视，他抬首望了过去。
　　工部尚书，石公平。
　　裴俦无言与他对视片刻，扭头出了玉皇观。
　　寇衍没有回户部，裴俦等了小半个时辰，没等到他回来，索性取了帷帽，径直出了宫门，往南市而去。
　　张大正在吩咐伙计收拾门店，他久不见裴俦，此时见到帷面后那张俊秀面庞，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他挥挥手给伙计放了早班，将裴俦迎了进去。
　　裴俦将帷面放在桌上，率先开口：“张老板，有个东西烦请您瞧一瞧。”
　　他将那半枚铜币递给张大，果见后者脸色微变，拿出一枚铜钱作对比。
　　张大霎时便苦了一张脸，哀嚎道：“大人啊，您真是惯会给小的出难题！”
　　裴俦无辜摊手，“唉，我也是没有办法。”
　　张大将那一枚半铜钱翻来覆去地瞧了许久，沉声道：“大人心中应是有了结论，才来找我印证的吧？”
　　“是。”
　　张大将铜钱还给他，道：“大人所料不错，这确实是一枚制作精巧的……私币。”
　　裴俦笑容骤然收敛。
　　在裴俦的梦里，那玉皇观寸寸化作了金水，指代的应是其造价之贵重，问题是，梦里的玉皇观尽数熔化，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金的，这可能吗？
　　要怎样丰厚的财力砸下去，才能堆砌至那种程度？
　　石公平从户部敲诈的那些银子，早就远远超过了修建玉皇殿所需。
　　多出来的钱财，又去了哪里？
　　死去的工匠因为发的工钱不对去找人说理，究竟是哪里不对？
　　既然找不到钱的去处，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钱根本就没有藏起来过，更有甚者，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流动？
　　裴俦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种脚底发虚的感受了。
　　他先是去了趟寇府，却得知寇衍今日压根儿没回来过。
　　奇了，这个节骨眼儿，他能去哪儿？
　　裴俦思前想后，终究不敢耽误事儿，告辞离了寇府。
　　国定公府。
　　裴俦下了马，刚想劳烦守卫通传一声，秦十六便从房梁上掠了下来。
　　“裴大人，好久不见啊！”
　　裴俦回以礼貌微笑，还没想好怎么回这话，秦十六腮帮子微鼓，似乎正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道：“主子说了，裴大人来不必通传，直接进府便是，请吧。”
　　裴俦也不扭捏，径直走了进去。
　　秦焱似乎总有处理不完的军务，裴俦来的十次里，约莫有九次他都坐在桌前看折子。
　　秦十六早不知道溜去了哪里，裴俦站在门口遥遥看了一眼，秦焱正低头用朱笔描着什么，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到来。
　　明明厚着脸皮进了国公府，这会儿裴俦却矫情了起来，原地踏步不敢上前。
　　裴俦身处逆光处，瞧不清秦焱神情，只当他醉心公务，也就没看见他唇边噙的那一抹笑意。
　　良久，秦焱才将朱笔一搁，笑看裴俦，道：“景略，你要在那里磨蹭多久？不是来找我说事的吗？”
　　裴俦讪笑着进了屋。
　　“我看你正在忙，不好叨扰哈哈哈……”
　　秦焱引他在案前坐下，又给他斟了热茶，往炉子里添了些炭。
　　昨夜一场骤雨倾袭了邯京，今晨起来冷了不少。
　　拿裴俦前世的话来讲，这就是所谓的倒春寒。
　　秦焱视线下移，停在他衣摆上，道：“今日是有些冷，你足踝处可护好了？”
　　裴俦下意识缩了缩脚，换得秦焱眼波一黯。
　　“尚、尚好，其实我没伤……”
　　“嗯，我知道你没伤。有些习惯留着，也挺好的。”
　　裴俦不记得什么时候同他讲过这个习惯，被忽然这么一问，倒把原本要说的话给忘了个干净。
　　秦焱点到为止，拨着茶梗，道：“可是有了什么进展？”
　　裴俦这才回神，沉声道：“是私币。”
　　秦焱蹙起眉头。
　　裴俦照旧在桌上排出那一枚半铜钱，道：“你瞧，这二者除了轻微的成色差别，其他方便可谓是一模一样，我去寻了懂行的匠人，他亦说这就是前朝民间流通过的那种私币。”
　　“确定吗？”
　　私铸铜币乃是重罪，今朝以来，还从未发生过此类案件。
　　“那位匠人于此道上经验颇丰，应该不会有假。我思前想后，倒是有个办法可以验明。”
　　“什么办法？”
　　“大渊专职铸币的钱监原本独立于六部九卿之外，自今上掌政而来，钱监便归于工部下辖。”裴俦摩挲着那枚劣币，沉声道：“前朝至今的度量衡并无大的变化，只是官铜与民间铜矿材质差得不止一星半点。咱们只消寻一个前朝留下来的铸币模具，将二者作对比，真假自辨。”
　　秦焱目光微暗，道：“工部，石家的地盘，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找东西，可不简单。”
　　裴俦摇头，“要在偌大的工部寻一个小小的铸币模具，本来就不容易。”
　　“我可以让小十六……”
　　“不，这一回，我要正大光明地进工部。”
　　秦焱挑了挑眉。
　　裴俦收起“证物”，准备打道回府，秦焱却将人喊住了。
　　“老头近来爱上了蜀地菜色，府中新添了个蜀中大厨，做的全是辣菜，景略，不如用了饭再走？”
　　裴俦咽了咽口水。
　　国公府饭桌上，裴俦对秦权见了礼，便坐成了一块木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看不见爷孙俩的眼神交流。
　　秦权与秦焱大眼瞪小眼，秦权视线时不时往裴俦脸上飘，神情十分微妙。
　　秦焱却神色自如，照旧给裴俦夹菜，让他一时不大适应。
　　饶是秦焱已经给他做过心理准备，秦权内心还是不大能接受的。
　　饭桌上这个人虽然同先首辅长得七八分像，周身的气度也相似，但他确确实实是另一个不同的人啊！怎么能够轻轻松松的一句“他就是裴俦”就能揭过的？？
　　秦权一言不发，自顾自地饮尽了一壶茶，对于死人重生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还是无法接受。
　　吃完这一顿氛围诡异的饭后，裴俦飞也似的逃离了国公府。
　　裴俦一进裴府大门，管家便迎了上来，见他神色奇怪，忙问出了何事。
　　“寇尚书来了，就在后院，只是他……”
　　他说得欲言又止，裴俦没细问，索性自己去瞧。
　　裴俦推开房门便被浓重的酒味熏了个够呛，他掩了鼻在房中四下查看，果在一旁软塌上瞧见了醉成一滩烂泥的寇衍。
　　他捂着鼻子走近，低头嫌弃地瞧着寇衍，道：“发生了何事，怎的上我这儿买醉来了？”
　　寇衍打了个酒嗝，见他来了，摇摇晃晃地坐起身来，脸色酡红，拉着他一边袖子开始哭哭戚戚。
　　“景略啊，他说……心里没我，他心里没我……我好难过好难过，我要怎么办……怎么办……”
　　裴俦被拉得歪身，闻言眨了眨眼，道：“漆舆说的？”
　　“亲口说的！”
　　裴俦立刻道：“你先冷静……把酒坛放下。”
　　寇衍脸是红的，这下眼睛也红了，大喊道：“我冷静不了！老子这么多年就瞧上这么一个！每日变着法儿地往大理寺送东西，极尽讨好之能……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他们背地里都在笑话我！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嗝、这群王八羔子，铁定是他们在玉行跟前说了我坏话，他今日才那般冷漠待我！呜呜呜呜我好难过啊……”
　　没硬气几句，又拉着裴俦哭诉起来，他半边袖子很快便湿透了。
　　裴俦心道这衣服不能要了，耐着性子安慰道：“出了问题就要解决，你在我这里哭哭唧唧算怎么回事？还不如上那漆舆面前哭去呢，说不定人家瞧你可怜就心软了呢？”
　　寇衍抬起头，似乎极为认真地想了想，又埋头将眼泪鼻涕都蹭在了裴俦衣袖上，闷声道：“他可是刑狱官，最是铁石心肠，我上他面前哭压根、压根儿就没用……”
　　裴俦额角青筋突突在跳，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放、手。”
　　“我不放我不放！”
　　裴俦忍不了了，横掌为刀，一下子劈在他后脖颈，终于将半边身子解救出来。
　　他火速褪下外袍丢至一旁，望着寇衍在榻上睡得四仰八叉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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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铜币
　　翌日巳时, 工部大门口。
　　寇衍一身绯色官袍，双手抱胸，躲在墙角盯着工部大门出神。
　　几个主事跟在他身后面面相觑, 都不知道自家尚书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寇衍磨着后槽牙, 胸中气闷，脑袋也疼得发紧。
　　那是宿醉的后遗症。
　　他昨晚没脸没皮地来裴俦这里大闹一番, 今早在自己卧房里醒来时, 就知道这厮没这么容易放过他。
　　不想这报复竟来得这样快。
　　寇衍逡巡了半晌, 向着工部大门走去。
　　主事们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神色发懵地瞧着寇衍举止。
　　只见他们英明神武的尚书大人在大门前站定，薅起袖子，提起衣摆, 随即狠狠地, 一脚踢开了工部的大门。
　　“石公平，给老子滚出来受打！”
　　一干户部主事们被劈裂在了原地。
　　“什么声音？似是大门那边传来的？”
　　“出了何事？”
　　“走, 赶紧去瞧瞧。”
　　工部众人听见声响, 三五成群地聚了过去, 就见那扇朱红大门横躺在地，众人被那激起来的烟尘迷了眼, 纷纷拿手扇着。
　　烟尘涤尽，一绯袍人大步跨过门槛，他们也终于瞧清了这人面容。
　　“寇衍……寇尚书？”
　　“夭寿了, 怎么是这厮？”
　　“快……快去通禀尚书大人！”
　　工部右侍郎惴惴不安地上前见礼，道：“寇尚书驾临工部, 不知有何贵干？”
　　寇衍轻飘飘瞧了他一眼, 后者便瑟缩着退了几步。
　　他懒懒地道：“没你的事, 叫石公平出来。”
　　在人家的地盘上直呼一部尚书的大名, 语气态度还这般嚣张，怕是只有寇衍敢这么干了。
　　那侍郎立刻道：“尚书大人公务繁忙，已经让人去请了，还请寇尚书移步茶室，待……”
　　“哦？公务繁忙？”寇衍挠了挠耳朵，道：“也是，同官不同人，比起他石公平，寇某向来是不学无术不思进取嘛。”
　　这帽子扣得着实大，那侍郎脑门上已经开始冒汗了，颤声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他既然忙到没时间见我，也无妨，寇某是个粗人，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我去见他就是。”
　　说罢将那侍郎搡开，大喇喇地往院子里面走。
　　一众户部主事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哎，寇尚书，寇尚书！”那侍郎苦着一张脸跟了上去，不断劝阻。他身量不高，跟在寇衍身侧似一只鹌鹑，怪可怜的。
　　寇衍仿佛瞧不见这只无力的鹌鹑，迈着四方步，很快便到了正堂。
　　六部内里的陈设大同小异，寇衍辨了一会儿，瞅准一个方向就抬步向前。
　　那侍郎脸色发白，咬着牙上前几步，似是想用弱小身躯拦住这尊煞神。
　　一道声音从天而降，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寇尚书这是要强闯我工部库房？”
　　寇衍闻言止步，微挑了眉望向台阶上的人。
　　石公平亦是一身绯色官袍，腰佩白玉带，一手把玩着两个剔透玉珠，一手由钱横铎搀了，慢悠悠地自台阶上走下来。
　　寇衍看得好一阵牙酸。
　　石公平冷冷拂过寇衍面容，又瞧了那群户部主事一眼，冷声道：“不知我这工部犯了何事，能劳驾寇尚书如此大动干戈，带着这么多人强闯进来。本来无事，若真是有何罪行，也该由大理寺来办，寇尚书这般越俎代庖，不知有何凭借？”
　　寇衍一听他提到大理寺，心头立刻便燃起了一簇火，越烧越旺。
　　“怎么，石尚书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吗？”
　　“你！”
　　寇衍眼皮半掀，寒声道：“修建一个玉皇观，你从老子这里坑了多少银子，这就给忘了？”
　　“寇衍！休得胡言！”这话是钱横铎说的，石公平胸前微微起伏，亦是被寇衍的“狂言”气得不轻，不过还勉强顾念着那股子“风度”，尚未发作而已。
　　“圣上亲令，白纸黑字，每一笔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寇尚书可不要信口胡沁。”
　　寇衍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道：“账目？哦，你说上个月你给我瞧的那个账本啊？前月是我手里事多，没仔细看，昨日细查之下才发现，有笔数目对不上，这哪成啊，这不刚吃过早饭就来找您了吗？”
　　钱横铎愤愤道：“那账目分明是你亲自对的！怎会有错？”
　　“谁还没个看花眼的时候？”寇衍眼神刀子似的扫向他，冷声道：“本官同石尚书讲话，你插什么嘴？”
　　钱横铎一怔，石公平在他肩上一拂，将人往后带了带。
　　“照寇尚书所言，将那账目重新核对一遍便是，何至于带着这么多人强闯工部？”
　　“不成，账本是你一家之言，保险起见，我要亲自查过实银才放心。”
　　石公平冷着一张脸，道：“工部库房是朝廷重地，哪怕是你寇尚书，也万万没有想查便查的权力。”
　　寇衍眉头一挑，道：“石大人这是心虚了？”
　　石公平按捺着脾气，道：“寇尚书慎言。”
　　“你让我查呗，不敢让我查，就是心虚。”
　　寇衍耍起无赖来可没几个文官受得住，一群自持文人风骨的世家子，哪里应付得了这没脸没皮的做派。
　　双方正在僵持之际，一个户部主事急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低头向寇衍行礼，奉上一个明黄色卷轴。
　　“陛下亲谕，国库皇银乃民生社稷之本，不容有误，特赐户部尚书寇衍便宜行事之权，尽快查明账目明细。”
　　石公平默默听完，瞧着寇衍接过那卷轴，脸色晦暗不明。
　　户部主事们得了圣旨，这下终于敢挺直身板了，神清气爽地跟在寇衍身后，进了工部后院，很快分为几波去查院。
　　那传旨的主事始终跟在寇衍身侧，朝他附耳说了句什么，二人朝一个不起眼的方向而去。
　　寇衍推开一扇破旧房门，一阵灰尘扑面而来，落了他满头满肩，那主事眼疾手快地躲到了他身后，倒是半点儿都没沾上。
　　他抹了一把脸，猛地将人一扯，二人闪身进了那屋子。
　　二人透过门缝观察了屋外片刻，确定没有人跟过来，寇衍才狠狠道：“你生来就是克我的吧裴景略！净上赶着给我找麻烦！”
　　他猛拍着身上的灰，屋中霎时灰尘四起。
　　那小主事，也就是易了容的裴俦，赶紧跳开几步，离他远远的，开始打量起屋内陈设。
　　这屋子似乎多年不曾使用过了，放的多是些杂物，四处都积了厚厚的灰尘。
　　按他打听到的情报来看，这儿专用存放旧物，说不定就有他们要找的那东西。
　　裴俦摸出一方素帕遮了面，开始四下寻找起来。
　　寇衍见状，道：“还有多余的帕子吗？”
　　裴俦白了他一眼，道：“没了，把你的里衣摆撕一块，先将就将就。”
　　寇衍一阵无言，还是依言照做了。
　　好一阵翻箱倒柜，寇衍忽道：“你还真请来了圣旨？不会是伪造的吧？”
　　“那可是杀头的重罪，我敢吗？”
　　寇衍狐疑道：“陛下还真让你查啊？你怎么诓骗陛下的？”
　　裴俦沉默片刻，道：“此事以后我再同你详说，当务之急是找那东西。”
　　片刻后，寇衍遮面的白布上覆满了灰尘，连睫毛上也没有幸免，他停了下来，撩起干净的内衫擦汗，道：“景略，咱们该不会搞错了？那东西能不能留存下来都是未知数，咱们就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
　　他话还未说完，瞪着裴俦手中那块东西，直了眼。
　　“找到了。”
　　户部一众人在石公平及工部主事们的怒视下，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心虚不已地离开了工部。
　　这一上午都耗在了工部，结果什么也没查到，不心虚才怪。
　　主事们瞧前方那跑得像兔子一样快的寇衍，俱是黑了脸。
　　现在申请调令还来得及吗？
　　未时，户部。
　　其他人都被寇衍赶去用膳了，偌大的户部便只剩下裴寇二人。
　　寇衍咕噜噜灌下一壶茶，道：“你瞧见那石公平看我的眼神没有？若不是顾及着人多，说不定就要冲过来宰了我！我跟这贪货的梁子，这下可是结大了！”
　　裴俦掀了掀眼皮，凉凉道：“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寇尚书，怕了那石公平？”
　　寇衍立刻道：“谁怕了！我那是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见裴俦低头摆弄这那东西，寇衍也过去坐下，道：“这东西还能用吗？”
　　那是一个石盘状的东西，黑如墨漆，中间是一个陷下去的凹槽，似乎是什么模具。
　　裴俦将它擦干净了，摸出一枚铜币放在那凹槽中，转动几番，只听轻微的咔擦一声，那枚铜币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
　　二人同时沉了脸。
　　“看来就是它了。”
　　前朝遗留下来的制币模具，没有被销毁掉，在工部库房里蒙尘，倒被二人翻了出来。
　　寇衍伸手摸了摸那凹槽，蹙眉道：“只是这模具被收在工部库房里，想来那石公平也没注意到，他又是哪里造的私币？难不成这旧模具不止一个？”
　　裴俦摇了摇头，道：“旧模具兴许不止一个，他手下懂得制币的人也绝不少。我们找到这东西，只能证明私币有极大可能是从石公平这处流出去的，其他还需细查。”
　　寇衍忍不住道：“景略，如果一切仅仅只是你的推测呢？那半枚碎币来历不明，还有这模具也放在工部库房里不见天日，要不是我们，压根儿就没人记得它。”
　　裴俦不知怎么给他解释梦境的问题，想了想，只好道：“我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件事上绝对有猫腻，不查清的话，我心难安。仲文，你信我一次，好吗？”
　　寇衍侧身背靠着桌子，双臂舒展懒洋洋往桌上一靠，道：“我哪回没相信你啊？行了，我不问了，接下来咱们怎么做？”
　　裴俦眸色深深，沉声道：“咱们去东坊，做一桩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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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玲珑
　　日暮时分, 裴俦在院子里等来了一只海东青。
　　自清流一派原本的情报网恢复过后，擅长追踪与传信的海东青又被派上了用场。
　　鸽子虽好，到底不如海东青迅捷灵敏。
　　裴俦解下它足间的纸条看时, 海东青就停在一侧树枝上, 静静梳理着羽毛。
　　待他瞧完了，收起纸条, 冲它摆了摆手, 海东青便会意飞走了。
　　“我就说海东青比你那信鸽好使吧。”裴俦走进里屋, 将手中信冲寇衍扬了扬。
　　寇衍瞪他一眼，道：“我用信鸽还不是迫不得已。”
　　裴俦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小算盘，拨了拨，忽道：“你还有多少私房钱？”
　　寇衍如临大敌, 惊道：“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邯京东坊, 多的是成衣铺与绸缎庄，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
　　裴俦拉着寇衍, 直接往生意最好的绸缎庄而去。
　　绸缎庄老板刚开张, 便迎来了两个俊秀的公子哥, 忙放下手上活计亲自迎了上去。
　　“二位公子随便看看，本店绸缎是这东坊顶好的！”
　　二人今日没有戴冠, 各自穿了身素色长袍，正是寇衍常说的“低调有内涵”。
　　寇衍绷着一张脸，随便扒拉着案上那些绸布。
　　裴俦瞧了一周, 道：“我们兄弟初到邯京，打算帮家中女眷购置些衣料, 瞧了几日, 觉着您家不错, 她们性子挑剔, 老板您只管挑好的来，约莫要个三十匹便够了。”
　　绸缎庄老板一听，暗道是个有钱的大客户，眼睛弯作了月牙，连声应是，道：“哎，好说好说！公子请这边坐，老朽这就将货呈过来！”
　　趁着老板去拿货的空当，裴俦用手肘戳了戳寇衍，道：“你板着个脸做什么呢？一会儿别露馅了。”
　　寇衍神色恹恹道：“换你出钱你高兴得起吗？我这点儿家底，又要被掏空了。”
　　“行了行了，我答应你，等这桩事情过去后，给你成倍补上！”
　　寇衍不太信，“真的？”
　　裴俦并起三指，道：“我对天起誓。”
　　寇衍神色略松，道：“行，再信你一回。”
　　二人很快挑好绸缎，又雇了小厮搬走，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转头进了一个绣房。
　　绣房中多是专职绣工的绣娘，少有男子出没，见两个俊秀公子走进来，叫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看红了脸。
　　有一妇人手执裁缝尺在绣机中间走来走去，不时拿手中尺裁量着，裴俦调转方向，径直朝她走了过去。
　　“这位夫人想必就是此间主人罢，见过夫人。”
　　那妇人少有这般被人尊待的时候，有些怔愣地道：“是我，这位公子可是要定什么绣品？”
　　裴俦示意小厮将那三十余匹丝绸放置案上，维持着一贯的微笑，指了指那堆布匹，道：“烦请各位将这些布匹都制成香囊，用料不必省，价钱好商量。”
　　绣娘们瞧见了好料子，都围了过来。
　　“这料子不错嘞，公子，真全做成香囊啊？”
　　“那多可惜，做点别的成不？我看这匹红色的，做个虎头帽肯定好看！”
　　那绣房老板板着脸正要教训，裴俦微笑道：“都成，我本是做绸缎生意的，准备离京返乡供奉父母，剩了这些料子不好出手。恰逢我这兄弟是开珠宝店的，便想着做些香囊给他那些珠宝做个陪衬，倒是没想到还能做些别的，做些小东西也成，权当给他那些老主顾做赠礼了。”
　　绣房老板也带了笑，道：“这你可找对了地方，我们绣房的绣娘们手艺最巧了！”
　　“我这几日便要离京，不知这些料子一并做完，需要多久？”
　　“这，约莫两三日罢。”
　　裴俦摸出一枚鸽蛋大的玉珠塞给老板，低声道：“我这兄弟近来有批急货，需要这些陪衬之物，实在要得急，老板娘看能不能多找些人手，加个急，拜托了。”
　　绣房老板摩挲着玉珠，略一思忖，道：“明日午时，公子明日午时来取吧。”
　　“如此，便劳烦诸位姐姐了。”
　　绣娘们听他一口一个姐姐，人长得俊，嘴又甜，一个个都笑弯了腰。
　　寇衍木着脸站成了一根木头，实际上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裴景略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二人出了东坊，在小巷中穿梭着。
　　寇衍撩开挡路的旌旗，道：“明日那香囊做好了，派谁去做事？咱们要做这事，势必要寻个热闹的地儿，邯京城明里暗里的探子可不少，总不能咱俩去？”
　　裴俦脚步微顿，道：“我来找人，放心，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翌日未时，东西南北四坊之间的十字路口，搭起了一个小棚子，桌案上陈设的都是些精巧玩意儿，大多是布色花样不一的香囊，更有数不清的虎头帽、拨浪鼓、发带、禁步等小东西。
　　因为位置选得好，案前很快便聚集了一大波姑娘。
　　裴俦与寇衍选了个能看清小摊的茶楼，边嗑着瓜子瞧那边情况。
　　此处生意好自是在他们意料之中。
　　寇衍瞧了半晌，忽道：“我记得这块地儿怕行人拥堵成灾，不准摆摊来着，咱们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摆出来，真没事儿？”
　　裴俦瞧了他一眼，兀自饮茶，没答话。
　　恰逢一列邯京卫巡视而过，寇衍大叫道：“你看吧你看吧，一会儿就该把人抓……”
　　那列邯京卫贴心地绕过行人，目不转睛地去了下一条街道。
　　寇衍：“……”
　　“景略！”寇衍跳了起来，嗷嗷大叫道：“你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裴俦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只埋头专心饮茶。
　　任寇衍如何追问，裴俦都以沉默作答，被他问得烦了，干脆背过身子，不理他了。
　　寇衍眯起眼睛瞧他背影。
　　不对劲，这货绝对有事瞒着他。
　　三十匹绢布制成的成品，不过半日便兜售一空，黄昏时分，裴俦在茶楼等来了秦四。
　　“裴大人，卖出的所有钱币已经送至裴府，下官便回去复命了。”
　　裴俦拱手谢过，道：“多谢。”
　　等人走了，裴俦站起身就要跑，被寇衍一把拉住。
　　“那是定国公府的人吧？好啊裴景略，你瞒着我的就是这事儿？”
　　裴俦心中叫苦不迭，他也没想到秦四会亲自前来，这下他有嘴也说不清了。
　　“复命？向谁复命？你给我说清楚，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啊哈哈哈哈查案要紧，咱们还是快回去吧。”
　　裴俦找来一个箩筐，将那些售卖货物得来的钱币都倒在了箩筐里，二人关起门来清点了两个时辰，才将它们清点完毕。
　　寇衍甩了甩手，道：“可算是分完了，景略，你把那模具拿出来，放上去瞧瞧。”
　　裴俦手腕也酸得紧，拉伸了几下，才起身去寻东西。
　　今日那些小东西定价不高，属于贱卖，筐中约莫有两千余枚铜币，二人又根据成色不同，从中分离出几十枚有略微差别的铜币。
　　裴俦一一将这些铜币与现行铜币比对过，又拿那模具试了，发现它们并不能完全卡进那凹槽之中。
　　寇衍下了结论：“看来，这批私币的来处不是工部。”
　　裴俦疲惫地闭了闭眼，道：“总归还是有些收获，慢慢查吧。”
　　他们特意伪装成商贩，几经周转，就为求一个真实。
　　如今看来，已经有私币流入邯京市场，并且数目不小。
　　二人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歇息，许久无言。
　　安静的气氛持续了一会儿，裴俦忽道：“你与漆舆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贪杯的人，那日却醉成那样。”
　　寇衍直起脑袋，下巴杵在桌上，挑眉道：“那你与秦焱又是怎么回事？”
　　“我先问的你。”
　　“你先问我就要答吗？”
　　“不说算了。”裴俦偏过脸，拿后脑勺对着寇衍。
　　果然，没过多久，寇衍先坐不住了，直起身来，推搡着裴俦肩膀，道：“醒醒，醒醒。”
　　裴俦不理他。
　　寇衍叹了口气，道：“好，此事先放下不提，你先说说你那圣旨是如何请来的？”
　　裴俦眼睫微颤，须臾才道：“仲文，你觉得如今的陛下，与昔日的有何不同？”
　　寇衍想都没想，道：“求仙问道，不理朝政，这简直差了十万八万里好吧。”
　　“是吗？”裴俦脑袋翻了个面，继续趴在桌上，轻声道：“可那日我向他请旨查院，他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这下寇衍皱紧了眉头，不说话了。
　　裴俦渐渐忆起那日的光景来。
　　重生以来，除下元节与玉皇殿封顶仪式外，他少有直面景丰帝的时候。
　　那日要入工部查院，他早早便在承和殿外候着，请张德福代为通传，原本以为要费些周折，不想他只来回徘徊了一圈，张德福便出来请人了。
　　殿中充盈着降真香的味道，裴俦被呛了呛，忍着没发作，低头在殿中跪下行礼。
　　“臣户部侍郎裴小山，叩见陛下。”
　　景丰帝横卧在榻上，正执了一卷经书看着，闻言道：“平身。”
　　“谢陛下。”
　　“裴卿有何事？”
　　这一声裴卿，听得裴俦心都漏跳了半拍，他轻咬舌尖定了定神，恭敬道：“户部有笔账目对不上，是……修建玉皇观时的账目，国库皇银兹事体大，奈何工部库房无诏外人入不得，尚书大人便派下官前来，想向陛下求一道旨，查一查那工部库房。”
　　裴俦没等到回答，又不敢抬头去看，后脑勺渐渐冒了汗。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景丰帝越过经书，一双利目定定地瞧他，看不清眼底神色。
　　良久，那九五之尊才道：“准了。”
　　裴俦烦躁地闭了眼，双臂围拢，脸朝下趴在手臂上。
　　那是曾与他并肩而行的君王，睿智，机敏，审时度势，心在社稷苍生。
　　到底是什么变了？
　　若是他没有死，一切都没有改变，是不是会好些？
　　裴俦眼前骤然浮现出某人一张冷脸，他瞧了半晌，瞧得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人冷冰冰的模样，真是不好看。
　　唉，若是一切如昨日，似乎也不是那般好。
　　真是令人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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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爱慕
　　他国商人每到邯京, 往往暂居在北坊那几条街，离皇城近，也最方便接触邯京权贵。
　　裴俦到时, 那间酒楼早已人去楼空。
　　那群洋商想是提前得到了风声, 连夜遁逃了。
　　裴俦扑了个空，脸色说不上多好看。
　　定国公府。
　　“主子, 人已经全数收押了。”
　　“嗯。”
　　秦四汇报完事情便退了出去, 在院里碰上了秦十六。
　　秦十六嘴里叼了个干柿子, 冲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四哥，刚从主子那儿出来啊？”
　　“嗯，少吃点甜的, 仔细你牙没了。”
　　秦十六一口咬下一半柿肉, 含糊道：“不会，我牙口好着呢。”
　　他眼珠子机灵地转了转, 忽道：“四哥, 咱们主子是不是要得偿所愿了？”
　　秦四奇道：“哦？怎么说？”
　　秦十六咽下那半块柿肉, 双手比划起来，夸张道：“那人查事儿都主动找咱了啊！这说明他信任主子依赖主子！这事不就快成了嘛！”
　　秦四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摸了摸他头，道：“主子的事咱们别多置喙，做好自己本分事情就好。”
　　“哦。”
　　石公平借洋商之手, 将皇银私运出来，换作大量铜币, 与私铸币混在一起, 在大渊境内尽数花完, 日后查起来, 证据全无，也万万查不到他们头上。
　　这本来只是裴俦的怀疑。
　　如今这群洋商突然无故消失，倒是坐实了他的猜测。
　　只是，若要继续查下去，他需要更大的权力。
　　“我去！”寇衍听完裴俦的分析，道：“我任户部尚书已逾四年，再说，好歹我爹曾任次辅，陛下也得给他三分薄面，我去请旨！”
　　裴俦默了一会儿，道：“你我相比，谁更了解今上？”
　　未等寇衍回答，他又道：“我与陛下同行五载，说句大逆不道的，天下间最了解陛下脾气秉性的，兴许就是我了。”
　　寇衍蹙了眉，道：“可你如今的身份是裴小山，要如何说服陛下？”
　　裴俦微仰起头，瞧着天花板，轻声道：“我有时候会想，人的命运真是注定好的吗？我死便死了，可偏偏，老天爷又将我送了回来，究竟是我命不该绝，还是不该出现？”
　　寇衍听得心塞，道：“呸呸呸你别胡说！活着比什么都强，你还有我，有师父，还有我们家这一大家子人呢！别动不动就说死啊死的！”
　　裴俦轻笑。
　　寇衍小心观察他脸色，道：“那……陛下那儿？”
　　“我去。”
　　裴俦坐直身子，道：“仲文，陛下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裴俦，手中刀是什么刀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否听话，能否将敌人一击毙命。”
　　裴俦只身去了承和殿。
　　他甫一入殿，便愣了愣。
　　殿内未燃灯火，所视之处漆黑一片。
　　裴俦重生后眼睛不好，在夜里瞧不清东西，心里也不踏实。
　　他一脚已经迈入承和殿，正打算收回来，去寻随侍的宫人，殿内却有一道声音传来。
　　“裴卿。”
　　裴俦身形生生卡住，敛眉走了进去，又将殿门合上，俯身跪在大殿中，行了个大礼。
　　“参见陛下。”
　　“你过来些，左边案上有个盒子，里头有夜明珠。”
　　裴俦忙照做了。
　　那颗夜明珠约莫一拳大小，裴俦双手捧着，这殿中瞬时亮堂了不少。
　　近日天气回暖，裴俦跪坐在殿中，倒也不觉寒冷。
　　景丰帝坐在龙椅上，倚靠一旁，似乎正在闭目修养，待裴俦坐定了，他才微微直起身子，睁眼瞧他。
　　“你前几日来请旨时，朕便料到你还会来。”
　　裴俦身形微顿，道：“陛下英明。”
　　“你这次要求的是什么？”
　　裴俦埋首，稳声道：“臣与寇尚书近来在查一桩户部账目，顺藤摸瓜几经周转，竟发现这玉皇殿的背后，是一桩惊天大案。”
　　景丰帝的声音很是疲惫，他道：“查到了什么？”
　　“私铸铜币。”
　　景丰帝坐正了，指尖轻敲在桌上，沉声道：“当真？”
　　裴俦摸出钱袋，将那几十枚私币倒在地上，继续道：“臣与寇尚书从市集收集了不少钱币，从中挑出了拢共三十二枚成色不同的铜币，臣私下请教过钱监监正，这三十二枚铜币无论是形制还是重量，都与普通钱币有些微的差别，确不是出自钱监。”
　　景丰帝眉间皱起了川字，道：“私铸铜币乃是大案，你若无更加确切的证据，还是……”
　　“陛下。”裴俦忽抬头打断了他的话，双手相叠维持着礼节，向前膝行了几步，稳声道：“私币之祸，自前朝以来祸国殃民，不容轻视，臣还记着太初年间那场祸患，致使全国几近瘫痪，民不聊生。臣手中证据是不足以将任何人定罪，但昔日的悲剧不该在今日重演，臣虽力弱，亦想效仿先首辅，为大渊鞠躬尽瘁。”
　　景丰帝瞧着他坚毅神情，却渐渐地白了脸。
　　从前亦有一人这般求过他，且与殿中这人有七八分相像。
　　一切恍若昨日。
　　“你……倘若无法……”
　　“倘若臣能做到呢？”裴俦再拜过，定定地直视着景丰帝，稳声道：“臣虽不比先首辅之才能，亦无显赫家世傍身。但臣在此起誓，定会完成先首辅的遗命，不报不归。”
　　裴俦走后，景丰帝瞬时弯了身躯，向后佝偻着靠在了椅背上。
　　一年了，裴俦已经走了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抗争过，挣扎过，自从裴俦死后，他便又成了孤家寡人，在这吃人的宫廷之中单打独斗。
　　臣子悖险，皇子相争，他在夹缝中艰难喘息，勉力维持着平衡，偶在梦里惊醒过来，注视着空荡的大殿，只觉得透不过气来。
　　后来有人向他进献求仙之道，他如何看不出，那都是些空洞的陈词言论。
　　可就是这些虚无的东西，能让他从泥潭中暂时剥离出来。
　　一次，两次，他尝到了甜头，便愈发迷醉其中。
　　方才裴小山那一番少年意气的陈词当头砸下，仿佛裴俦在世，激得他头脑清明。
　　终于还是梦醒了。
　　一心只知求仙问道的景丰帝忽然发了道诏令，着户部侍郎裴俦调任吏部，并赐了钦差令牌，予他便宜行事之权。
　　此次乃是平调，品阶上无甚差别，只是那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裴小山，一朝进了吏部，旁人难免诸多猜测。
　　裴俦仿若未闻，他既得了皇令，终于不用再束手束脚，放开去查。
　　吏部裴俦可熟得很，上任第一天便一头扎进了案卷库，一待就是一整天。
　　现任吏部尚书乃是清流一党，亦是景丰帝的人，早早便被打过招呼。
　　吏部大小官员们虽觉奇怪，到底手上的事情更重要些，人家又是御命钦差，没人敢说一句不是，都默契地不敢前去打扰。
　　黄昏时分，裴俦伸了个懒腰，走出了案卷库。
　　寇衍在大理寺门前逡巡良久。
　　大理寺中众人来来去去，一脸漠然，权当没瞧见他。
　　一白袍身影忽走了出来，寇衍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地远远瞧他。
　　那人正与身侧的大理寺少卿讲话，似乎没注意到他。
　　寇衍视线黏在他身上，紧张地抠起了手指头。
　　大理寺少卿瞧见了他，瞬时拉了个脸，冲他的方向努了努嘴，同漆舆说了句什么话。
　　寇衍屏住了呼吸。
　　漆舆身形微顿，却很快转身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冲他做了个鬼脸，步伐轻快地跟了上去。
　　寇衍抿紧了唇，怔怔地瘫坐在了台阶上。
　　思及那日的情景，寇衍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那日他得了一个精致的小玩物，想着给漆舆送来，正逢蔡起辛来大理寺交接案子。
　　“漆少卿，蔡某知道你身子弱，若是担不起这刑狱官的职责，早日退下来岂不正好？”
　　原是一新来的主事不熟悉章程，将一桩本来该大理寺处理的案子推拒去了刑部。
　　蔡起辛抓住点苗头，便上大理寺找晦气来了。
　　那主事跪在一旁，头深深埋在地上，浑身颤抖，显然惊魂未定。
　　漆舆神色淡淡，拱手道：“蔡尚书言重了，此事是漆某疏忽了，劳烦蔡尚书亲自跑一趟，实是对不住。”
　　蔡起辛冷哼一声，道：“此事万不能草草揭过，否则传扬出去，叫旁人以为大理寺行事松散，不把大渊律令放在眼里啊。”
　　漆舆余光瞧着那主事，抿紧了唇没说话。
　　蔡起辛眯起眼睛，冷声道：“漆大人这是要包庇这厮吗？切莫……”
　　“我当是谁，原是刑部蔡大人啊？”
　　蔡起辛不妨被人打断说话，恼怒转头，就对上寇衍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双手背在身后，也不见礼，道：“寇尚书。”
　　“让我瞧瞧，这人是犯了什么杀头的大事，竟劳烦蔡尚书亲自上大理寺拿人来了？”
　　蔡起辛下巴微抬，道：“这厮初上任，便弄错了一桩案子，应当小惩大诫，本官亲自来，是防着有人徇私而已。”
　　他说话时视线时不时掠过漆舆，话中指摘之意不言而喻。
　　大理寺众人气得涨红了脸，待在一旁不敢言语。
　　这位刑部尚书向来行事狠辣，稍有不慎被他盯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小事小事，何必这般大动干戈，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嘛！”寇衍打起了哈哈，哥俩好似的就要去揽蔡起辛肩膀，被他侧身躲开，寇衍也不嫌尴尬，神色自如地收回胳膊。
　　蔡起辛瞧了漆舆一眼，忽嗤笑道：“寇尚书往大理寺跑得可真勤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追求谁呢？”
　　漆舆眼睫颤了颤。
　　随行的刑部官员一听这话，脸上纷纷泛起古怪笑容，视线在漆寇二人之间逡巡不定。
　　寇衍急急看了漆舆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旋即收了那副浪荡子神情，冷脸瞧着蔡起辛。
　　“这蔡尚书就管不着了，毕竟刑部公务繁忙。寇某没记错的话，前些日子，您还搭进去了一个侄子？”
　　蔡起辛霎时僵了脸，眼神刀子似的递过去。
　　“寇尚书慎言。”
　　寇衍耸了耸肩，道：“寇某虽不成器，但从不说没根据的话，真相如何，蔡尚书心知肚明。”
　　蔡起辛与他无声对视片刻，冲漆舆拱了拱手，道：“今日叨扰了，蔡某刑部还有案子，先行告退。”
　　“蔡尚书慢走。”
　　漆舆将那主事扶了起来，低声宽慰几句，便让人将他带了下去。
　　“多谢寇大人。”他依着礼数拜过，寇衍大惊，忙去扶他。
　　指节入手温热，寇衍呼吸都乱了乱。
　　大理寺少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瞧了二人半晌，忍不住道：“寇尚书今日来是为何事？”
　　寇衍伸手在袖中摸着什么，“啊，我得了个新东西，想着给你送来……”
　　“寇尚书，请您以后不要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了。”那少卿不顾漆舆的劝阻，上前几步，面容肃穆，拱手道：“因为您常往大理寺送东西，我们家大人没少被旁人嘲笑，今日这般被人找麻烦，已经不是第一回 了。若您真为了大人好，切莫再如此了。”
　　寇衍身形微僵。
　　“下去。”漆舆脾气再好，也带了些怒容，将那少卿斥退，又望向寇衍，道：“寇大人不要同他一般见识，他这是被今日之事气糊涂了才……”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寇衍忍不住红了眼，定定地瞧着他，“我什么心思，你不知道？”
　　漆舆敛了眉，淡声道：“大人抬爱了，漆某不值得。”
　　“什么值不值得？我寇仲文做事，向来随心而行，万事全凭我乐意！”他咽了咽喉咙，声音都有些不稳了，“我只问你，你是真的不愿……”
　　漆舆轻声道：“大人身依寇家，本应仕途通达，一生顺遂，何苦摊上漆某这个累赘呢？利弊权衡，大人还是及时止损吧。”
　　寇衍张了张口，只觉得鼻头酸涩起来。
　　“漆某还有公事，先行退下了。”
　　寇衍瞧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走，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热气上头，冲着他大吼道：“我就是不乐意见你受苦……我不愿你日日困在这阴暗的牢狱里头！更不愿你到了寒冬腊月，还要拖着一身病骨跑外勤办案！这还要我怎么说！”
　　漆舆身形微顿，微侧了脸，道：“时候不早了，寇大人请回吧。”
　　大理寺一众人很快散了干净，留寇衍一人在梁下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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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花楼
　　裴俦带上仵作, 去查了蔡家死的那个子弟，胸骨断裂，应是从外部遭到重击而死。
　　刑部重刑之下, 常常有枉死的人, 这蔡家小儿怕是撞见了蔡起辛的秘密，为了保密只好忍痛灭口。
　　裴俦齿寒之下, 亦只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玉皇殿的修建再怎么耗时费金, 花费的钱财终归有个度, 裴俦按照市价折算下来，约莫有一千两纹银不知去向。
　　如此大量的银锭，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数换做铜币，再散播至市场中。
　　这邯京中必定有个未知的藏银之地。
　　“裴侍郎。”
　　“嗯, 尚书大人在吗？”
　　“这……尚书大人一连告了几日的假, 下官亦是许久不曾见他了。”
　　裴俦忍不住皱了眉。
　　自那晚之后，寇衍就不大对劲, 他一问起, 寇衍就以沉默回应, 如今更是躲了起来，整日见不着人。
　　这小子不对劲。
　　裴俦得了便宜行事之权, 每日也无需点卯，行动方便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接连在好几个地方蹲点，终于在离大理寺不远的宫墙上抓住了寇衍。
　　彼时寇衍正蹲在瓦上, 往一个方向望穿秋水地瞧着，十分专注, 连裴俦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都没发觉。
　　“哟, 寇大人好兴致, 大白天搞偷窥啊？”
　　寇衍脚下滑了半寸, 又赶紧伸手把住屋脊，堪堪刹住，哀怨回头。
　　“裴景略，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裴俦掀了袍，也坐在了琉璃瓦顶上。
　　“你就这么眼巴巴地瞧，能瞧出个什么结果来？”
　　寇衍烦躁道：“你别管。”
　　“我不想管。”裴俦幽幽道：“我只记得师父教的一个道理，一味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寇衍回首看他，道：“这话我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裴俦轻咳两声，定了定神才道：“我从枉死的那蔡家小子身上查到一条线，辛苦寇大人同我跑一趟呗，醒醒神。”
　　片刻后，邯京寻芳阁。
　　寇衍黑脸瞧着满楼红袖，转身就要走，被裴俦一把拉住。
　　“跑什么？你还想不想见漆舆了？”
　　寇衍不可置信道：“逛青楼和见他有什么联系吗？！进了这儿我就真对不起玉行了！”
　　裴俦看起来文弱，力气可不小，寇衍胳膊被他拉住，硬是没挪动半寸。
　　“这案子势必会由大理寺经手，等咱们拿了证据，光明正大地往大理寺走上一遭，总比你干巴巴地远远望着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寇衍皱着一张脸，不敢看二楼那群捏着帕子娇笑的美人，艰难道：“你真没弄错？确定是这、这寻芳阁？”
　　“我确定。”
　　裴俦捞过寇衍，带上他一贯的微笑，进了寻芳阁。
　　二人样貌气质都出挑，甫一入了大厅，便立刻有姑娘迎了上来。
　　裴俦在寇衍后腰掐了一把，迫他扬起一个僵硬的笑容，同姑娘们说起了话。
　　此时，寻芳阁外，一大一小盯着那花花绿绿成群的楼阁，纷纷傻了眼。
　　“四、四哥，这是我想的那个地方没错吧？”
　　秦四满脸黑线，道：“是。”
　　“你进去过啊？”
　　秦四抬手捶了他一下，嗔道：“臭小子找打，瞎说什么！”
　　秦十六捂着额头，皱着脸道：“那现在怎么办啊？咱们总不能也跟上去。”
　　“如实禀告主子吧。”
　　寻芳阁中，裴俦正将寻芳阁主叫至一旁说着话。
　　“嗯，姑娘们都不错，但我这兄弟眼光甚高，眼下这些……他一个都没瞧上。”
　　那美妇偏头瞧了瞧，确见寇衍笑得勉强，压低声音道：“我阁中最标志的姑娘们都在这儿了，竟一个都没入眼？”
　　裴俦笑道：“您莫不是瞧我人小，诓我呢？当真没有更标致的可人儿了？”
　　美妇以扇掩面，眸子闪动，暂时没说话。
　　裴俦会心一笑，摸出颗成色不错的珍珠，放到美妇手中，道：“您放心，我这兄弟家中是做大官的，家境殷实得很，此番只为求一个称心的红粉知己，价钱不是问题，劳您多费费心。”
　　美妇摩挲着那珍珠，脸上堆起笑容，扇子一挥，拂了裴俦一身香粉味。
　　他鼻子灵得很，向来闻不得浓香，鼻头生痒，忍着没发作。
　　待那美妇扭着水蛇腰去寻寇衍，这才转过身走出几步，倚着柱子以袖掩面，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裴俦摸出手帕擦拭，不经意瞥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从廊角一闪而过。
　　他怔了怔，无意识上前几步想看清那人，却什么都没见着。
　　裴俦甩了甩头，许是眼花了，那人怎会出现在这里？
　　裴俦本钱下得足，寻芳阁主也痛快，直接将两人带上了三楼。
　　三楼是寻芳阁花魁吟月的居所，吟月一面，千金难求。
　　阁中众人瞧着二人往三楼而去，眼底的艳羡之情不言而明。
　　美妇将二人带至门口便离开了，二人对视一眼，推门进去。
　　他们甫一进门，便有阵阵琴声传来。
　　房中布置清雅，亦没有一楼那股烦闷的脂粉香味，裴俦倒是轻松了许多。
　　琴声是从屏风后传来的，隔着那素白屏风，依稀得见绰约身姿。
　　寇衍自打进了屋，便木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裴俦叹了口气，闪身出去。
　　吟月曲子弹到一半，正准备出声像往常那般与恩客调笑一番，忽觉一阵风拂过，后脖颈上便挨了一记。
　　裴俦将人打晕，又扶她趴在案上，这才回去找寇衍。
　　寇衍斜眼睨他，凉悠悠地道：“还以为你又要把我推出去应付呢。”
　　裴俦捂着心口作大惊状，哀嚎道：“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人吗！”
　　“蠢样！”
　　寇衍被逗得哈哈大笑，反应过来想回到板着脸的状态，嘴上的笑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道：“谢谢你，景略。”
　　裴俦拍了拍他肩膀，道：“正事要紧，咱们先四下找一找吧。”
　　那批多出来的皇银若是还未运出邯京，便是藏在一个极为安全的地方。
　　蔡家小子不是个流连花丛的主，近半月以来却不知怎么回事，常常往这寻芳阁跑，且常留宿这花魁吟月房中。
　　寻芳阁作为北坊出了名的销金窟，每日进账流水多如牛毛，总有高官为求伊人一笑豪掷千金，在这里，多大数量的金银都不会引起别人的好奇。
　　二人一同行动，很快在床底找到了两个大箱。
　　裴俦将那箱子拖了出来，打开一看，果见那些银锭后印着皇家的印戳。
　　“我留在此处，防着那吟月醒来惊动他人，你去大理寺叫人。”
　　寇衍知道他是在给自己创造机会，重重点了点头，推开房门，一步都还没迈出去呢，就僵在了原地。
　　裴俦翻看完那些银锭，正低头往床底下瞧，担心会不会有暗格之类的东西，余光瞥见寇衍退了回来。
　　他正要出声询问，却见另一双脚从屋外走了进来。
　　裴俦眼皮微跳，顺着那双脚往上看去，正与那人目光相触。
　　他大惊之下往上一蹦，忘了自己正趴在床边，一半身体都在床板之下，这一动，后脑勺生生撞在了床板上，声音清脆得很。
　　那人神情微动，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手微微前伸，似乎想来扶他。
　　裴俦心口突突地跳了起来，就地一滚，将自己摘出现下的窘境，捂着后脑勺闪出几步，转身就跑，随后接连几步迈出，又生生刹住了脚。
　　不对啊，他跑什么？光天化日的，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裴俦掐着虎口，转身瞧着那人，道：“你、你怎会在此啊……”
　　秦焱视线在屋中掠过，经过屏风的时候顿了顿，见那后面无声无息地趴了个人，淡淡地收回视线。
　　“路过。”
　　裴俦面上不显，心下忍不住腹诽道：路过？大白天的打青楼里路过？？还上人家花魁房里来了，这叫路过？？？
　　他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烦闷，瞧秦焱也多了丝不顺眼。
　　“仲文，你在这儿守着，我脚程快，我去大理寺搬人。”
　　秦焱伸手将他拦了，望着他道：“不必，漆大人已经在外面了。”
　　裴俦眯起眼睛，冷声道：“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寻芳阁？你派人跟踪我？”
　　秦焱眼神微闪，道：“我……”
　　见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裴俦望着他，眼神也一寸寸冷下去。
　　寇衍自见了秦焱，便缩着头待在角落里，大声也不敢出，此时见两人间火药味渐浓，忙上前道：“景略，景略？咱们还是把此处的事先告诉玉行吧。”
　　裴俦一言不发地出了房门。
　　漆舆果然带人围了寻芳阁，自己正在一楼守着。阁中众人皆待在一旁，时不时瞧着大理寺一行人，噤若寒蝉。
　　见二人走下来，漆舆忙上前见礼。
　　“寇尚书，裴侍郎。”
　　“丢失的官银都在吟月房间里头，漆大人可自行去取。其间经过，明日我自会登门讲明。裴某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了。”
　　裴俦简明扼要地交代完，一撩袍子出了寻芳阁。
　　“裴大人慢走。”
　　寇衍张了张口想叫住裴俦，见漆舆视线又落在他身上，踌躇半晌，沉默着跟了上去。
　　最后下来的是秦焱，漆舆拱手道：“秦将军。”
　　“皇银一案，那吟月想必也是棋子之一，漆大人可以好好审审。”
　　“是，请秦将军放心。”
　　秦焱走出几步，忽道：“对了，关于此案，秦某日前偶然抓了几个人，想必于此案有帮助，若是大人需要，可持我的印信上三营去提人。”
　　漆舆正要道谢，秦焱冲他抬了抬手，道：“只是秦某有一事，需要漆大人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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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波澜
　　翌日, 漆舆早早便在门口候着，将裴俦迎了进去。
　　两人错身而过时，漆舆几不可察地往后瞧了一眼, 又极快地收回了视线。
　　“昨日那两箱官银已经入库, 在下去工部同石尚书对过，确实是之前不甚失踪的皇银。”
　　二人在厅中坐下, 很快便有人奉上茶盏。
　　裴俦两指敲着桌面, 道：“不甚失踪？石公平同你讲的？”
　　漆舆点了点头。
　　裴俦神色微冷, 道：“若不是他从中作梗，哪里会发生这些事。”
　　“私铸铜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万万不可轻视，此案陛下全权交予我负责, 日后还要多多劳烦漆兄了。”
　　“职责所在, 定不容辞。”
　　裴俦将自己近日顺藤摸瓜查到的事情尽数告知了漆舆。
　　如今官银已经寻到，接下来最重要的, 就是找出暗里的制币窝点。
　　提到南洋那伙商人失踪时, 漆舆忽道：“裴大人放心, 秦将军早已未雨绸缪，那伙洋商一共六人, 皆已收押在营，随时可提审至大理寺。”
　　裴俦心下微惊，沉默着喝了口茶。
　　“公事说完了, 裴某想同漆大人说些心里话。”
　　漆舆顿了顿，示意厅中众人退了出去。
　　“裴大人请讲。”
　　茶盏中的茶梗浮浮沉沉, 裴俦的视线也跟着微动, 他淡淡道：“寇衍这个人, 漆兄是怎么看的？”
　　漆舆拨茶的手一顿。
　　“我不是来为他做说客的, ”裴俦望着漆舆，继续道：“我没头没脑地入了户部，承蒙他多加关照，在我看来，寇兄这个人，看似粗俗，实则心细如尘，最重情义。若是待谁好，那便是一辈子的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见漆舆没有回应，他又道：“还是说漆兄同其他人一般，觉得他粗鄙难耐不堪入眼？”
　　“不，不是。”
　　漆舆眼睫颤动，神情也失了素日的冷静，怔怔道：“寇大人心思单纯，重情重义，世间难得。”
　　裴俦不回话，等他说完。
　　漆舆闭了闭眼，道：“我一介刑狱官，常年药不离身，只知与刑狱犯人打交道，与朝中同僚们也相处不好，说不定哪天身死，还要被无数人唾骂。漆某这样的人，那样的情意……我担不起。”
　　“漆兄不必妄自菲薄，”裴俦望着天花板，悠悠道：“裴某幼年失怙，运气好碰到了老师，才不至于四处流浪，后来认了个表叔，很快也没了。这么些年，除老师外，命运何曾厚待过我？”
　　他掸掸袖子，站起身道：“活到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
　　“惜取眼前人。”
　　沉默须臾，漆舆才道：“裴大人，近日出行须小心些。”
　　裴俦深深瞧了他一眼，转身离了大理寺。
　　“大人，那我就先回了？大人？”
　　“啊？”漆舆堪堪回神，瞧着空荡荡的大厅，迟滞地点了点头。
　　少卿眼含担忧地望着他，拱手行了个礼，道：“大人别熬太晚，仔细自己的身子。”
　　漆舆冲他露了一个宽慰的笑。
　　少卿走后，漆舆放下手中案卷，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裴俦白日里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萦绕。
　　惜取眼前人。
　　漆家亦是邯京贵族，虽不及五世家如日中天，亦是不可小觑的存在。
　　只是漆家向来子嗣单薄，代代单传，漆舆的母亲便是漆家独女，漆舆出生后，漆家族长便让他随了母姓，意在将来让他继承漆家。
　　父母相继病故，漆舆早早就成了漆家的当家人。
　　他先天不足，从出生起便泡在药罐子里，孱弱少年以一身病骨挑起整个漆家，世家们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不想他竟选择进了大理寺，做起了刑狱官，一身白袍，硬生生被他穿出了杀伐之气，也得了个“文官身，阎王骨”的名声。
　　从此再没人敢言漆家一句不是。
　　执掌刑狱之责，说是如履薄冰亦不为过。
　　他做不到蔡起辛那般手起刀落，只得依着大渊律令按部就班地一步步来，不冤判，也从不轻罚，做事只求公正，少了人情世故，落在有些人的眼里，便不是那么痛快了。
　　他一个从年头忙到年尾的刑狱官，硬是将大半世家都得罪完了。
　　漆舆从没想过会与谁心意相通，琴瑟和鸣。
　　父母走得早，生时亦是聚少离多，他于此道上并无任何期冀。
　　然后寇衍从天而降，开始变着法儿地讨他欢心，他以为时间一久，寇衍心里那股热乎劲过去了，瞧出他这幅尚可的皮囊下，藏着的不过是一副随时殒命的枯骨，便会同其他人一样，从此远离。
　　不想寇衍竟几年如一日，几乎日日都在他眼前打转，瞧得久了，长时间没见着，他竟还有些不习惯。
　　“我不愿你日日困在这阴暗的牢狱里头！更不愿你到了寒冬腊月，还要拖着一身病骨跑外勤办案！这还要我怎么说！”
　　漆舆吹灭烛火，行至窗边，瞧着天上的圆月，良久，叹了口气。
　　裴俦与漆舆秘密审过那群洋商，任他们如何询问，这些洋商都只说自己负责将私币花至各处，至于那制币之处，他们并不知情。
　　漆舆审人自有一套法子，看人眼光更是毒，瞧得出他们确不知情，二人遂离了地牢。
　　“在下将他们分开审问，说辞俱无大的不同，且他们都提到了同一个地方——昌裕钱庄。”
　　裴俦点头道：“嗯，这想必就是他们接头的地方了。”
　　“可要我立刻带人控制住钱庄？”
　　裴俦摇了摇头，道：“咱们抓人审人都是秘密进行的，未免打草惊蛇，还是得悄悄地来。”
　　“裴大人认为当如何做？”
　　裴俦想了想，摸出个管状物递给漆舆，道：“我会找人去探那钱庄的虚实，若是发现什么或是无法应对之事，便以此烟花为号，劳你带人赶过去。”
　　“此法是不是太过冒险了？万一……”
　　裴俦拍了拍他肩，温声道：“漆兄就听我的吧，放心。”
　　翌日，裴俦揣了几张银票，进了昌裕钱庄。
　　接待的伙计瞧他周身气度不凡，忙将他请至楼上，又去寻了老板过来。
　　钱庄老板笑得十分富态，道：“敢问公子贵姓？”
　　“免贵姓谢。”
　　谢家，大姓啊。
　　那老板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谄笑着道：“公子来此是为……”
　　裴俦拿出一叠银票，财大气粗地往桌上一拍，道：“兑钱。”
　　“哎好好好，”老板眼睛都亮了，道：“不知公子是要换多大额的？”
　　裴俦不耐烦地皱起眉，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家离邯京不远的郊外有几处田产，往年都是租给佃户，今年累死了个老翁，我家那老头心善，让我拿这些银票上门抚恤，不想这群刁民没见过这么大的银票，担心作假，我家老头不但不责怪他们，反而让我兑成碎币再交给他们。一群刁民死了就死了，你说说，这不是白给自己找罪受吗！”
　　钱庄老板连声应是，道：“令尊心善是好事，必定会有大大的福报。”
　　裴俦嗤笑一声，把邯京那些纨绔子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行了，赶紧的吧，给我换了，本公子还要去赴佳人的约呢。”
　　“好好好。”那老板将银票收起，眼底精光闪烁，道：“只是我这钱庄现下碎银不多，不知余下的换成铜钱可好？”
　　裴俦烦躁地挥了挥手，道：“随便随便。”
　　“好嘞。”
　　钱庄老板是个贴心的，还代雇了马车，将一大箱子铜币给裴俦运到了别院。
　　送钱的小厮走后，裴俦面无表情地让人将那箱铜钱都倒在院子里。
　　碎银与铜钱哗啦啦散了一地，裴俦随手抓了一把，果见其间夹杂着不少私币。
　　“将此处收拾了，送到大理寺去。”
　　“是。”
　　“我出去一趟，今晚不会回来，不必告知任何人。”
　　两个下属对视一眼，应道：“是。”
　　裴俦在钱庄等待的时候也没闲着，把他们“取货”的地儿给摸清楚了，等天黑后，又偷偷潜入了昌裕钱庄后院。
　　后门处有几个小厮在等着，裴俦隐在暗处，借着月光瞧着那边。
　　钱庄老板很快也来了，对几人简单交代几句，推门出去，外面已经有马车在候着了。
　　待那几人都上了马车，裴俦无声无息地闪身出去，就地滚入那马车底，手脚并用，整个人挂在了马车上。
　　马车里的人正在说话。
　　“爷，三日前不是才补过货，往常都是七日一补，怎么今日？”
　　钱庄老板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裴俦耳中，“今日来了个阔绰的富家公子，帮他老爹办事的，不耐烦得很，随手就砸了五百两，咱们前几日进的那些已经全换给他了。”
　　“噢，这样，”这人语气兴奋起来，道：“这样的冤大头要是多来几个，咱们就发了啊！”
　　有人反驳他道：“你当这些冤大头是白菜啊，天天都有！”
　　冤大头裴某无声地挂在马车上，望着周遭道路，缓缓眯起了眼睛。
　　马车停在了东郊一处偏僻的院子外面，几人拿上家伙事下了马车，裴俦等了一会儿，才从车底下钻出来。
　　此处离城中央约莫两个时辰车程，邯京有宵禁，裴俦一路上也没遇到查关的京卫，想来他们应该还在邯京城内。
　　裴俦身后是一堵高墙，他伸手在上边摸了摸，墙上积了厚厚的青苔与淤泥，这个院子应该已经空置多年了。
　　四下安静得很，裴俦顿了顿，看准院墙的一处缺口，跃了进去。
　　钱庄众人拿了火把，裴俦落地时，正瞧见转角处消失的火光，他忙跟了过去。
　　入目是一段长廊，裴俦小心翼翼地走过，前方竟出现一个硕大的坑洞。
　　他顿住脚步听了一会儿，有细碎人声从坑洞中传来。
　　裴俦摸出夜明珠，略微观察了一下方位，便跳了下去。
　　从地面到地底的甬道并不长，裴俦落地无声，余光瞥到火光，将夜明珠收了起来，向那个方向走过去。
　　约莫走出十步之后，裴俦渐觉不对。
　　那火把怎么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裴俦心中大骇，及时止步，但已经迟了，周围瞬时跳了几个大汉出来，有些是昌裕钱庄的小厮，还有几个生面孔，想是原来蹲守此处的人。
　　钱庄老板举着火把，盯着裴俦神色阴骘，沉声道：“本来我还不相信，不想还真跟了条尾巴。”
　　裴俦呈防守状，静静环视众人。
　　他易了容，加上这暗道里光线不好，瞧上去确实只是个身形瘦削的普通男子。
　　左边那个独眼手中拿了柄钢刀，打量一下裴俦，朝钱庄老板问道：“你可认得他？”
　　“不认识，上头放了话，凡是来此的外来人都做掉，上！”
　　“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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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并行
　　亡命之人丝毫不讲武德, 只听那钱庄老板一声令下，众人一拥而上，刀锋直指裴俦要害。
　　裴俦原地一跃, 险险跳出了包围圈, 灵钧出鞘，疾速几剑挥出, 离他最近的二人便捂着涌血的脖子倒在了地上。
　　“这小子是个练家子, 大家小心些！”
　　“他那柄剑诡异得很, 看着点！”
　　裴俦冷笑一声，挥动灵钧主动迎了上去。
　　灵钧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刀兵相接之时，不仅不会被弹开, 反而借力缠在对方兵器上, 趁他方寸大乱之际，裴俦虎口使力一振, 灵钧回撤, 再倾身挥出, 瞬间收割对方性命。
　　裴俦一连放倒四人之后，冷脸朝剩下三人走过去。
　　钱庄老板惊骇得连连后退, 手里的刀也握得颤颤巍巍的，明显被裴俦的诡异身形吓得不轻。
　　“你，你是何人？知道我们背后是谁吗？你若是杀了我们, 必定会引来无穷无尽的报复！”
　　“哦。”
　　裴俦将他们逼得退无可退，缓缓举起了灵钧。
　　钱庄老板左侧那个小厮一咬牙, 紧握的拳头冲着裴俦一挥, 一把粉末霎时扑了裴俦一脸。
　　他躲闪不及, 眼睛里进了些, 瞬时传来火灼般的疼痛。
　　裴俦无法视物，只能用耳朵听。
　　耳边破空声响起，裴俦举起灵钧挡住，被那攻势振得虎口生麻，再往后退了退。
　　钱庄老板沉声道：“一起上，杀了他！”
　　三人齐齐攻来，裴俦分辨着方位，勉力接下前面两击，钱庄老板的刀带着迅疾之势，对准他头顶重重砍了下来。
　　“放肆！”
　　裴俦听见熟悉的人声，微怔了怔，随后便听见那人掠了过来，几下将三人踢开了。
　　“这他妈的又是谁！这小子还有策应？”
　　钱庄老板吐出一口夹杂着血水的碎牙，忍不住破口大骂。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都踌躇着不敢上前。
　　那人挡在裴俦身前，冷冷地盯着他们，余光望着裴俦道：“你怎么样？”
　　“眼睛中了招，还成，先解决他们。”
　　他说完这句话，正奇怪这人怎么不杀了那几人，反而是用拳脚将人振退。裴俦无意识摸了摸身后墙壁，触到一股湿意，他们应是在地底深处了。
　　裴俦这才想起刚刚他干掉其他人后，与这几人追逐了一会儿，想是离方才之地甚远。
　　事发突然，他应是没有带兵器。那三人还生龙活虎的，此地亦寻不到任何其他兵器了。
　　裴俦的思量只在片刻，他忍着双眼灼痛，摸索着倾身向前，拉住了那人衣角。
　　他向那人递出灵钧，道：“快些解决。”
　　一剑在手，裴俦只听见了三人喉间的咕噜声，随后听见了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紧绷的神经骤松，向后靠在了墙壁上。
　　眼侧忽靠上一物，指尖触感冰凉，激得他忍不住偏了偏头。
　　“抱歉，我瞧瞧你的眼睛。”
　　秦焱收回手，冲手中哈了口气，又双手合拢搓热了，才抚上他眼周。
　　裴俦下意识想躲开，秦焱干脆捏住了他下巴，不让他动，拿指腹给他擦拭眼周，轻声道:“睁得开眼睛吗？”
　　裴俦试着睁了睁，勉强睁开一条缝，但瞧不清东西。
　　秦焱解下腰间水囊，道：“我也不知这是什么粉末，还需赶紧冲洗一下，免得落下毛病。”
　　裴俦微顿了顿，摸索着伸出手，道：“我、我自己来。”
　　秦焱按住他手，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自己能行吗？”
　　裴俦便不敢动了。
　　秦焱就地一坐，握住他肩膀，轻轻将人翻了个面，头就靠在自己腿上。
　　“你把眼睛睁开些，我给你冲洗，我尽量轻些，疼的话就告诉我。”
　　身下触觉温热，裴俦枕着他腿，十指紧攥着自己衣衫，自觉地僵成了一块木头，闻言猛点了点头。
　　秦焱动作十分轻柔，一手微微托着他后脑勺，一手给他冲洗，除了清水入眼时有些冰凉外，裴俦没觉得有任何的不适感。
　　囊中水去了大半，裴俦使劲眨巴眼睛，觉得没那么疼了，眼前也渐渐能视物了。
　　他想揉眼睛，被秦焱啪一声打掉了手。
　　“你眼睛不想要了？先别搓，歇会儿，等回去找大夫再用用药，你眼睛本来就不好，更应该小心些。”
　　裴俦心虚地缩了缩头，小声道：“好吧……”
　　夜明珠方才打斗时掉在了地上，此时正泛着莹白光芒，照亮了地道。
　　裴俦瞧不清东西，干脆闭目养神，秦焱却可以正大光明地盯着他看。
　　嗯，易了容，手法粗劣，脖子都没遮完。
　　他视线依次掠过他双肩与腰间。
　　似乎又瘦了些，想是近日以来查私币案，跑得勤了些，吃睡怕是也不怎么上心。
　　他想着想着，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裴俦僵了僵，小心翼翼道：“怎、怎么了？我这眼睛总、总不能没救了吧？”
　　秦焱便开怀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那温度连着传到了裴俦身上。
　　似乎意识到自己这问题有些蠢，裴俦也好笑地扬了扬嘴角。
　　秦焱定定瞧着他唇边笑意，忽地俯身下去。
　　他屏住了呼吸，裴俦闭着眼睛，也察觉不到他的靠近。
　　秦焱与他面颊只隔了一指的距离，鼻尖沿着他下颌划过，再至唇边，掠过微凉的鼻尖，再至双眼，额头，最后停在他发间。
　　他嗅到了熟悉的水沉香味。
　　秦焱垂眼就能瞧着他光洁莹润的耳垂，不知缘何泛着些红。秦焱望着望着，眸色变得深沉起来。
　　好想，好想……
　　“来都来了，咱们还是查一查这里吧。”
　　秦焱收回视线，微微坐直了身，道：“查私铸铜币的窝点？”
　　他声音似乎有些哑，裴俦不知缘由，也不好意思问，顿了顿，道：“多亏你当日扣住了那群洋商，我一路查到了昌裕钱庄，那应该是他们最大的转贩地，便使了个小计谋，跟着这群人来到了这里。”
　　秦焱手掌在他脸侧虚虚抚过，轻声道：“你总是这样不计后果地往前冲，也不留个后手，再不济，通知我……通知寇衍一声不行吗？”
　　裴俦听他主动提到寇衍，还有些不习惯，打着哈哈道：“害，这不是临时起意嘛，哪儿来得及给你们留信儿……”他顿了顿，道：“不对啊，那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难不成又派人跟踪他？
　　秦焱道：“我听漆舆说你们查到了昌裕钱庄，便让小十六在附近蹲守，他夜里瞧见有人鬼鬼祟祟出了钱庄，往京郊而来，立刻给我传了信。我刚巧在营中，离得近，便过来探上一探，没成想你竟在此处，还着了他们的道。”
　　裴俦刚松了口气，又听他道：“裴景略，若我不是刚好在附近，若我没有循着足迹找过来，你要怎么办？瞎着眼睛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裴俦没出声。
　　“你就没想过我……我们会为你担惊受怕？你就不能好好珍惜自己？”
　　劈头盖脸的一番指责砸下来，裴俦越听越心虚，赶紧摆了摆手，小声道：“好了好了，没有下次了。”
　　秦焱起了作弄的心思，忽抓住了他乱摆的手。
　　裴俦一僵就要将手撤回来，睁开眼睛怒视秦焱，虽然瞧不清，但他知道，这厮绝对笑得可开心了！
　　“放、放手！”
　　二人好生“较量”了一番，秦焱瞧够了他的鲜活，放开了手。
　　裴俦气鼓鼓地收回手，觉得眼前变得更清晰了，索性坐了起来。
　　他转头怒视着秦焱准备放句狠话，瞧着他坐姿才反应过来，二人刚才那一番胡闹，一直维持着他靠在秦焱腿上的姿势。
　　裴俦瞬间脸红到了脖子根。
　　尤其是触及对面那人眼底的揶揄笑意之后，裴俦愈发脸热。
　　他轻咳两声站了起来，晕乎乎地捡起灵钧系到腰间，道：“我眼睛好得差不多了，我、我们还是先查案吧。”
　　秦焱也站了起来，刚迈出一步就扶着腿，倾身靠在了墙上。
　　裴俦惊讶道：“怎么了？”
　　“坐得太久，腿麻了。”
　　裴俦：“……”
　　行了，不用解释他也知道，要不是他靠了那么久，人家腿怎么会麻。
　　裴俦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过去扶了他。
　　秦焱身量太高，裴俦只好将他手环过脖颈，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往前走。
　　他把夜明珠递给秦焱，道：“拿着个珠子总不成问题吧。”
　　“尚可。”
　　裴俦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货绝对是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气他的吧！！
　　他给自己做了半天的思想建设，才扶着秦焱往前走。
　　明明只是麻了个腿，这人却仿佛受了什么重伤一样，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裴俦若不是习过武，怕是移动一下都难。
　　“劳驾，你能往那边偏偏吗？太重了我扛不动了。”
　　秦焱下巴枕在他发心，闻言微微偏了偏身子，有意无意地张开手掌。
　　裴俦果然瞧见了他掌心一道伤口，下意识道：“怎么伤的？”
　　“哦，兵器不合手。”秦焱语气平淡，仿佛这不过是什么芝麻大的小事。
　　裴俦立刻闭了嘴，任秦焱如何把周身重量压在他肩上，也再不吭声了。
　　昏暗的地道仿佛没有尽头般，二人行了半晌，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裴俦蹙了眉，心头浮上些许不耐。
　　秦焱微微偏头，拿脸蹭着他发心，道：“景略，待铜币案毕，你想做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
　　不还是上值下值摸鱼吃酒吗？
　　“自打你回来就没停下来过，不想歇一歇，去瞧瞧别处的风景吗？”
　　裴俦停住脚步。
　　秦焱微微抬头，满怀期待地等他的回答。
　　“不想。”
　　裴俦忽站直了身，将他手臂拉下来，仰头望他，眯起眼睛道：“你腿早好了吧。”
　　秦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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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我按头甜！（叉腰）


第62章 山显
　　“我……”
　　秦焱刚一开口, 裴俦便夺过他手中夜明珠，转头飞速往前走去。
　　他背影透着股决绝的凉意，丝毫不在意身后这人一般。
　　秦焱摸了摸鼻子, 赶紧跟了上去。
　　裴俦一手执夜明珠, 一手摸着墙壁前进，时不时拿双指碾一碾, 感受着周围泥土的湿度。
　　四周的泥土越发湿润了, 看来他们方向没走错。
　　二人一路无话, 前方忽出现一个分岔路口。
　　裴俦微微蹲下身，细察两侧道路。地上脚印十分杂乱，混合着部分车辙印，且两边的痕迹都不少, 瞧不出什么大的区别。
　　秦焱跟在他身后, 踌躇半晌，忽道：“景略,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裴俦微微抬头看他。
　　秦焱站在两条道中间, 展开双臂,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裴俦，这乍一看, 还以为他想要个拥抱。
　　裴俦凉凉地回望他。
　　秦焱略微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动了动左臂，道：“这边有风, 应该往这边走。”
　　“真的？”
　　秦焱笑看着他，道：“我曾带兵将金赤人追到贺兰山深处, 山里洞窟无数, 我可没少吃苦头。山里入夜透不了光, 我便是凭着这听风的本事辨别方向的。”
　　裴俦眼波微动, 起身往右边通道走去。
　　“后来呢？”
　　秦焱凑近了些，道：“什么后来？”
　　秦焱从前很少同他提及在西境打仗的事情，裴俦不由得有些好奇。
　　“你们追着金赤人进了贺兰山，后来呢？”
　　“我那时年轻气盛，当时只带了几百人，本是出去勘察地形，谁知半路遇到了金赤人的斥候，便想着灭口，谁知他们外面藏了人，人数是我们的一倍多。我断了只手，勉强还提得动刀，后来差了一个小将出去求援，他熟悉地形，身手也不错，终于我们在进山第三天的时候等来了外援。”
　　秦焱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脱身后，问及那小将下落，才知他带了消息回去后，不放心我，又偷偷摸摸潜了回来，准备带我们从小道离开，谁知半道被金赤人截杀，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裴俦瞧了他一眼，他遇到这种场面时，一贯是拍拍对方肩膀安抚对方，此时悲意上涌，便习惯性地抬了抬手。
　　没成想秦焱身量太高，他这动作便有些不大对劲了。
　　够不到。
　　总不能踮起脚拍他肩膀？
　　裴俦僵在那里，低垂着眼，深深唾弃起自己的愚蠢行为来。
　　他正要收回手，便觉被一团温热裹住了。
　　秦焱神色自如地握住他手，收至身侧，带着愣愣的裴俦往前走了几步。
　　“只是那一次后，我对战场之道愈发得心应手，从前读的那些兵书似乎也终于有了用处，不久，我便同将士们将金赤人击退了三十里。”
　　裴俦见他提及这些往事时神采奕奕，呆呆瞧着，忘记了挣扎，边听边并行着往前走。
　　裴俦虽曾身居高位，到底常年待在邯京，没见过真正的战场，听着听着便入了迷。
　　秦焱讲到精彩处，他甚至攥紧了对方衣袖，连声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他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秦焱定定瞧着，嘴角笑意就没下来过。
　　前方通道骤亮，秦焱说着说着便停了步，轻声道：“到了。”
　　裴俦转头看了看，立刻被那边吸引了目光，秦焱先松了手，待裴俦走开，他手又追着往前伸了伸。
　　此处分明是地底深处，却布置得似一座工坊。
　　裴俦转了几圈，果在其中发现了铸币的模具，相较工部留下的那个更精巧些。周围四散的都是其他器具，角落里还散落着不少细碎粉末，想是不合格的铜币碎渣。
　　裴俦在右边角落里发现了几口大箱子，打开一看，全是私币。
　　他转头瞧着秦焱，奇怪道：“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秦焱随手拿起一枚私币查看，道：“大部分人刚才随昌裕钱庄众人去堵你，一部分想是望风而逃了。”
　　裴俦蹙起了眉头，沉声道：“如今物证是有了，但就怕仅凭这些东西，还不足以将他们拉下马。”
　　秦焱放下铜币，道：“无妨，你这些日子到处跑，我也没闲着，再加上我搜集的那些证据，五世家是翻不起什么水花了。”
　　裴俦微怔。
　　秦焱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温声道：“景略，这一次，我会完完全全地站在你这边。”
　　漆舆做事效率极高，京郊地道里那堆尸体很快被清理出来，又一一验过。让裴俦惊讶的是，这群人不是什么黑市打手。
　　景丰二十年，金赤来犯，三县罹难，大渊正处于内忧外患之际，景丰帝不忍再徒增杀伐，开恩大赦天下，这群人，正是那次大赦中活下来的死囚。
　　侥幸多活了几年，不知怎么做了这私铸铜币案的棋子，最终死在不见天日的地道里。
　　裴俦一路马不停蹄，请旨将京中的大小钱庄纷纷围了起来，清扫私币。
　　为防民乱，他又去了趟国子监，请谢铭与一众学子誊写文书，着京卫四处张榜，又在榜前设案，士大夫们往桌前一坐，不干别的，就为内心惊惶的百姓们解疑答惑，适时安抚民众情绪。
　　与此同时，石家、钱家、谢家等称得上名字的世家纷纷闻风而动，纨绔们收束了手脚，不再整日里招摇过市，欺男霸女。
　　裴俦忙完一圈，从大理寺出来时已至亥时，抬头看了看，天上一轮明月高悬，泛着微微凉意。
　　宫门已经落了锁，裴俦皇命在身，不受此束缚。
　　皇宫内不可策马，他只能缓缓地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四下寂静，裴俦一步步穿过那朱墙红瓦，正低着头想事情，听见前方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抬头一看，宫门大开，外面停了一辆马车，车前悬了两盏灯，照亮了那方天地，也将宫门前那个身影映得清清楚楚。
　　裴俦怔怔地瞧着他。
　　秦焱手背在身后，笑看着他，温声道：“景略，我来接你了。”
　　裴俦迈过门槛，见守门的京卫们都退得远远的，眸光微动，问道：“你怎么亲自来了？我带了轿……”
　　裴俦定眼一瞧，哪里还有什么轿子的踪影，恐怕这方圆十里内，除了面前这马车，再没有别的代步工具了。
　　裴俦无奈地睨了秦焱一眼，周身疲惫得很，也无意矫情，两步跃上了马车。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便听见秦焱在低声对京卫交代事情。
　　不一会儿，他便掀帘进了马车。
　　“你的眼睛可用过药了？”
　　裴俦眼皮跳了跳，他这忙前忙后的，竟把这事给忘了。
　　秦焱叹了口气，摸出一个小玉瓶，伸手去揽裴俦，道：“过来，我给你上药。”
　　裴俦往回缩了缩，道：“我、我自己来。”
　　秦焱挑眉道：“你自己怎么来？”
　　裴俦霎时起了在秦焱面前秀一把的心思，一把抓过那玉瓶，道：“看好了。”
　　说罢仰起头，将玉瓶中的药液各自滴了两滴在眼中。
　　裴俦往后仰头时，脖颈也顺势往后弯曲，秦焱瞧着那抹玉色，不自在地咽了咽喉咙。
　　药液入眼，凉凉的很舒服，他阖了眸，将那玉瓶递回给他。
　　“不必，你收着吧。”
　　裴俦微顿，还是将玉瓶收到了怀里。
　　“对了，石公平今日在御前大闹了一番，陛下没搭理他，而是将工部暂时圈了起来，还有其他几家……”
　　他本来想同秦焱再聊聊案子，谁知一刻不停地忙了一天，此时疲意上涌，上下眼皮打起架来。
　　裴俦迷迷糊糊往案上瞧了一眼，案上置了个香炉，其中正飘出屡屡轻烟。
　　他连思考都忘了，困意袭来，就往一侧倒了下去。
　　一只有力的臂膀极快地接住了他。
　　秦焱将桌案移开，坐得近了些，展臂将人揽到怀里，裴俦头就靠在他臂上。
　　他掀开车帘，低声吩咐车夫慢些赶马。
　　秦焱一手牢牢揽住裴俦，一手轻轻将他鬓边乱发拂至耳后，换得裴俦轻微地皱了皱眉。
　　他静静地瞧着裴俦睡容，只觉得一颗心从未如此安宁。
　　裴俦睡梦中也不消停，无意识嘤咛了几声。
　　秦焱凑近去听，良久，叹了口气，抬手催动内力，将炉子里的香又催浓了些。
　　裴俦果然安静下来，眉目温顺。
　　他瞧了一阵，俯身在裴俦冰凉的额头上亲了亲。
　　“景略，好好睡一觉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大渊景丰二十七年夏，私铸铜币案爆发，以五世家之一石家的石公平为首，邯京五世家与南洋商人勾结，以私币换白银，贪夺皇银约五千两，在玉皇殿的修建上所耗更是不计其数。
　　裴俦身着绯袍，于承和殿上将石、钱等人的罪责高声念出，在空荡的大殿中泛起阵阵回声。
　　景丰帝沉着脸尚未开口，世家一派立刻便有人跳了出来。
　　“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等多年忠心朝廷，未敢懈怠，怎容这黄口小儿这般诬陷！”
　　“这是诬陷！是诬陷啊陛下！”
　　“陛下，这裴小山想必是受人指使，携恨报复！”
　　裴俦听到这一句，微微挑了眉头，冲景丰帝见过礼，偏头望着那人道：“哦？这位大人何出此言？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裴某哪儿来的恨？”
　　那人没想到裴俦竟直接冲他发难，在那迫人的目光下，硬着头皮道：“谁、谁不知道你是先首辅的……”那三个字一出口，这人顿觉说错了话，赶紧捂了嘴。
　　裴俦微笑道：“先首辅确是裴某的表叔，只是不知与此案有何关联，与大人您又有何关联？”
　　那人面如死灰，不敢答话。
　　众人瞧着裴俦脸上一贯笑容，只觉得遍体生寒。
　　像，真是太像了。
　　石公平因为前几日找景丰帝理论，咆哮大殿，早已被收押进了大牢，此时殿上没几个人敢替他发声。
　　钱横铎站在角落里，踌躇半晌，还是手持玉笏站了出来。
　　他对着景丰帝行过礼，道：“饶是如此，仅凭几箱私币与几个来历不明的商人，就要定一部尚书的罪，裴大人，是否太过草率了？”
　　“来历不明？”裴俦微微睁大了眼，稳声道：“盖过南洋皇帝与大渊印信的通行关牒，到了钱侍郎这里，竟成了来历不明了？”
　　钱横铎被这么一堵，讪讪不敢再言。
　　裴俦大手一挥的，道：“既如此，裴某便让你们看看，自己亲手做下的孽！”
　　承和殿乃朝堂议事之地，有些证物不好停放，裴俦便向景丰帝请旨，让百官移至殿外。
　　今日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
　　广场上一排排摆放着长条状物，其上俱覆了白布。
　　文武百官瞧着那骇人的一排排白布，有人掩面，有人好奇，心思各异。
　　挺拔清瘦的文官从那一排白布间走过，步履轻缓稳健。
　　他在白布末尾处停步回身，抬手行礼，高声道：“工部尚书石公平结党营私、草菅人命，此案中不仅贪污皇银，更是残杀工匠一名，六品官员一名，处理那工匠尸身的主事两名，尽在此处了。”
　　寇衍也在人群中，冲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一个小官走出人群，问道：“裴大人口中死者只有四名，那这其他的又是何人？”
　　裴俦手指微颤，顿了顿，道：“此乃死在五姓子弟手中的无辜百姓，他们或是因得罪权贵被当街殴杀，或是抵死不愿委身的良家子，更有为家人伸冤却反被殃及的年迈老者。他们是这邯京城中最轻贱、最不值一提的普通人，老实本分，谨小慎微，本该平平安安地过一生，奈何有人视其如同草芥，稍有不快，如同碾死蝼蚁一般随手杀之，无人记得，亦无人在乎。”
　　裴俦掀袍跪了下去，头重重磕在地上，道：“陛下，臣斗胆，为这些枉死之人求一个公道。”
　　他说这些话时，景丰帝已经遣人去查看过那些尸身，并将他呈上来的案卷看了个大概。
　　裴俦话毕，方才在承和殿中反驳他的官员们再次跳了出来，唾沫横飞地说他诬告。
　　寇衍皱紧眉头，开始薅袖子，下一瞬却生生顿住了。
　　只见那只顾修仙论道的景丰帝，忽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百官赶紧跪了一地。
　　景丰帝居高临下地扫过那些尸身，脸上瞧不出大的表情。
　　他视线停在裴俦身上，道：“你想为这些人求一个公道？”
　　裴俦抬起头，定定回望他，道：“是。”
　　多年前，那人亦是这般跪在他面前，说要为死去之人求一个公道。
　　景丰帝身体微晃，张德福赶紧上前将人搀稳。
　　他还未说话，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人，重重地跪了下去。
　　百官所在的位置正面对着那堆尸体，那人这么一跪，隔了数排白布，刚巧与裴俦面对面。
　　文武百官顿时收声，鸦雀无声。
　　只因那跪地之人正是定国公世子，如今的明威将军，秦焱。
　　秦焱对着景丰帝深深一礼，稳声道：“陛下，奸佞跋扈之徒，应依律惩处，不使生者蒙冤，死者饮恨。臣附议。”
　　他复望向裴俦，眉目温和缱绻，忽拔高了声音道：“臣亦同裴大人一般，全心全意安内攘外，鞠躬尽瘁，只我为大渊千秋百载，祥和安宁！”
　　一大波文官忽煞白着脸，瘫坐在了地上。
　　若说秦焱上一句只是叫卖似的场面话，这后一句，就是在告诉景丰帝，他从此不再与大渊朝廷为敌，不再一心想着将秦家扳回西境，从此效命刘家，再无二心。
　　他心甘情愿，从此留在邯京，再不提回归西境。
　　景丰帝沉默良久，开始着京卫拿人下狱，现场哀嚎声哭泣声乱做一团。
　　裴俦怔怔跪立其间，听不见也看不见其他。
　　他只看得见秦焱。
　　少了张扬肆意，多了内敛沉稳，却依旧热烈如风，永远凭心而动。
　　“这一次，我会完完全全地站在你这边。”
　　这样的情意，这样的秦焱，这样的他。
　　裴俦忽然深深地俯身下去。
　　众人都以为他是在拜谢天恩。
　　也就没人注意到他埋首时，石板上洒落的那一滴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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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大胜
　　明威将军今日殿上出尽了威风, 神清气爽地走进国公府，迎面便掷来一物，他眼疾手快接住了, 拿远一看, 是一只……鞋。
　　秦焱立刻就嫌弃地要丢掉，一道暴怒的叱声随之而来。
　　“兔崽子！你还敢回来！”
　　他立刻就不敢动了, 反而轻轻地拍了拍, 将鞋面上的灰都拍掉。
　　“这是我家, 我自然是要回来的。”
　　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看得秦权愈发恼怒。
　　秦权坐在主座上，猛拍身侧桌案，道：“你说说, 你到底是几个意思？”
　　秦焱走过去给他把鞋穿了, 才施施然在旁边坐下，道：“我不想再斗下去了, 就这么个意思。”
　　秦权怒道：“你妥协了？你将老子置于何地？你将西境那二十万兄弟置于何地！”
　　“够了爷爷, ”秦焱神色淡淡, 微垂了眉，轻声道：“与皇家斗了这么多年, 您不累吗？您可有想过，若是秦家举族回了西境，又当如何？占山为王, 成立一个西境小朝廷吗？届时咱们夹在大渊与金赤之间，境地岂非更加进退维谷？
　　“父亲半辈子都盼着回西境, 那是他的想法。我不一样, 我在邯京长大, 您在这里, 我爱的人也在这里，我有什么理由回西境呢？”
　　秦权神色哀恸，喃喃道：“这让我如何同旧部交代……”
　　“此事，我确实是对不住他们，但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选。”
　　秦焱行过跪拜之礼，退出了前厅。
　　明威将军的兵符早已上交，但他承和殿前那石破天惊的一番话，亦在邯京城中翻起了不小的浪花。
　　邯京之中但凡有点背景的都瞧得出来，秦家与皇室不对付。
　　毕竟当初皇室恩威并施，迫得他们举家迁来了邯京。
　　人人都知道，鸿雁总有一日要回归荒原，这偌大的邯京，困不住他。
　　谁知这秦焱不知怎么想的，竟舍了故园，说什么从此以后任凭景丰帝驱策。
　　有记性好的说起这事，忽想起他身上可还担着谋害先首辅的“罪名”呢！五世家已落马，他这就急着表忠心了，当真是头见风使舵的狼！
　　消停了许久的邯京，又热热闹闹地沸腾起来。
　　景丰帝重临朝堂，聚集内阁六部议事，承和殿中灯火连燃了三日。
　　私铸铜币案落下帷幕，五世家正式被拉下马，属于邯京世家的时代已经过去，景丰帝破格擢取裴俦为龙渊阁新任首辅，户部尚书寇衍任次辅。
　　新首辅上任便开始推行新政，重修大渊律令，擢取贤能，为大渊朝注入新鲜血液。
　　石家半数儿郎都下了狱，谢家、钱家、蔡家皆依律惩处，梅家因着梅妃之故，且在私铸铜币案中牵涉不多，只判了个逐出邯京，永不得入仕的下场。
　　刑部尚书蔡起辛遁逃，不知所踪。
　　私铸铜币深系国祚，寇衍带着户部一众主事忙得可谓是焦头烂额，倒是没时间为□□感伤。
　　这日，他正从公膳堂用完饭出来，这要是换了往常，其他文官必定是躲着他走的，铜币案毕后，众人不知怎么终于瞧他顺眼了，说话做事也不再避讳他。
　　“听说了吗？这次案子牵涉的人可不少，那蔡起辛逃了，刑部临时推了个人顶替，一众案子无人审理，大半都拿去了大理寺。”
　　寇衍顿住脚步。
　　“大理寺虽执掌刑狱，地方人手都有限，哪里办得了那么多案子？”
　　“害，那大理寺卿整日两头跑，听说前几日就倒下了。”
　　“也是，这位身子骨本来就弱，哪里经得起折腾，要我说，在这大理寺办差，难啊！”
　　“你嚎什么，左右又不是你去办，说起来，当初我差一点就被分到大理寺了……”
　　那几人后面说的话寇衍已经听不清了，他掀袍下了台阶，没命似的跑了出去。
　　“哎呦，那位是谁？怎么跑得如此快？”
　　“看身形，是新任次辅寇大人吧。”
　　几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的茫然。
　　寇衍先是踢开了大理寺的大门，随手揪过一个主事就问：“你们大人呢？”
　　那主事周人被人揪着衣领离了地，吓得不轻，颤声道：“大、大人他……”
　　见他半天说不出个囫囵话来，寇衍心下愈发焦急，手下也就失了力道，越掐越紧，那主事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了。
　　大理寺少卿刚巧端着一叠案卷出来，见状瞪大了眼睛，将那托盘往地上一放，飞快跑过来，大怒道：“寇尚书这是要做什么！你快把他勒死了！快放手！”
　　他顾不上什么上下级之别，抓住寇衍的手使劲往外扳着。
　　寇衍怔怔转头，见那主事脸色开始泛青，眼皮微跳，放开了手。
　　他暴躁地搓着头发，原地逡巡几圈，哑声道：“他……漆舆呢？你们大人可还好？”
　　大理寺少卿替那小主事顺着气，闻言头也不回地道：“不好，几日前便病倒了，正在家中养病。”
　　寇衍得了消息，转身就走。
　　“寇尚书！”大理寺少卿叫住了他，被他回头时眼底殷红惊得顿了顿，才道：“寇尚书若是真为我们家大人好，就不要去打扰他了，大人他……已经够苦了。”
　　寇衍一言不发地出了大理寺。
　　漆宅在北边龙武大街，寇衍离了大理寺，差一个京卫给赵岭带了消息，飞身跃上马便往龙武大街赶去。
　　他是第一次来漆宅，在离漆宅三丈处便下了马，近乡情怯般徘徊起来。
　　漆府守门的护院们早早注意到了他，他们不认得寇衍，只觉得这人行踪诡异，还时不时地瞧着这边，很快便让人进去请漆府管家。
　　待管家出来一看，哪里还有人，连那马也不见了踪影。
　　衣袖掠风的声音轻得很，普通人压根注意不到。
　　寇衍轻轻松松地翻进漆宅，四下探了探，忽见一小厮端着药盅走过，眼神一黯，小心地跟了上去。
　　那小厮入了一个两进院子，寇衍甫一走进去，便被浓浓的药味袭了个满怀。
　　是他身上常有的味道。
　　寇衍脚下生风，追着那小厮一路到了卧房。
　　“大人，药来了。”
　　屋内人轻咳两声，似乎是被人扶着坐了起来。
　　寇衍辨着声音，寻到窗户，小心翼翼地躲在了窗沿底下。
　　“大人这病多日不好，高大夫又将药加重了些，可能有些苦，大人慢点喝。”
　　寇衍微微抬起头，探出一双眼睛去瞧，看见一双素白手腕接过药碗，慢慢地将一碗药汁饮尽了。
　　他这个角度只看得见漆舆嘴巴以下部分，见他拿开药碗后抿紧的唇，就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这些个做下人的，药这么苦，不知道准备点蜜饯儿吗！
　　小厮扶漆舆躺下，便端着药碗离开了。
　　漆舆躺着都不怎么安稳，没安静一阵，便低低地咳了起来。
　　寇衍忍不住抬头去看，不慎碰到了窗牗，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屋内咳嗽声骤停。
　　寇衍僵着身子，半点不敢再动。
　　“阿黄？”
　　漆舆叫了一声，没得到回应，喃喃道：“奇怪，阿七不是说，将阿黄放到柴房抓耗子去了么……”
　　寇衍怕他下床寻这阿黄，想了想，忽捏着嗓子“喵”了一声。
　　屋内默了一阵，他就听漆舆微微拔高了声音，道：“阿黄，外面快下雨了，记得不要淋着了。”
　　天上乌云密布，燕雀低飞，确实看起来像要下雨。
　　寇衍贴在屋檐下，侧头听着屋里的动静，静静地出着神。
　　天际一道惊雷闪过，雨点随之而至，渐渐大了起来。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漆舆缓缓坐了起来，靠着床头，脸色有些苍白，无声地望着窗边。
　　有风拂过时，雨幕被吹得倾斜了，对着寇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恍若未觉。
　　漆舆听着雨声，眉间带了些忧色。
　　许是那碗药有助眠作用，困意骤然袭来，漆舆靠着床头渐渐睡了过去。
　　天明时，小厮进来伺候他洗漱，将那窗户用支杆撑起时，窗下已经没了人影。
　　漆舆缓缓坐起身，摸着身上盖得好好的被褥，有些发怔。
　　裴俦得了空，便想着去秦焱府上走一趟。
　　“离京了？”裴俦讶异地望着秦十六，“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也没给我说……”
　　他话还没说完就闭了嘴，人家离京就离京，干嘛要通知他啊。
　　秦十六蹲在国公府门口的石狮子背上，伸出一根手指往天上指着，脆声道：“是那位派给他的任务，具体去了哪里，十六也不清楚。”
　　景丰帝派他出去的？
　　裴俦站了一会儿，神色恹恹地告退。
　　朝中局势初定，裴俦待龙渊阁集议完毕，往礼部走了一趟。
　　曹子华知道他要来，早早研究了好几个新菜色，就等着在裴俦面前秀一秀。
　　饭菜上了桌，裴俦却不似往常那般胃口大开，曹子华卖力地向他推荐自己的新菜，裴俦草草尝了几口便放了筷，目光四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曹家兄弟以为他被繁缛公事所累，也就不再咋咋呼呼的，四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饭毕，裴俦照旧同张衡水在湖边小桌饮茶。
　　“小山，明日就是先首辅的忌日了，你记得去看一看他。”
　　裴俦没注意听他说什么，甩甩头回过神，道：“老师方才说什么？”
　　张衡水叹了口气，道：“你初为首辅，公务繁忙在所难免，还是要抽空去给先首辅上柱香的。”
　　裴俦赶紧算了算日子，心中苦笑，面上保持着微笑，连声称是。
　　靠，明儿又是他忌日，又得给自己上坟去！
　　去郊外的路途无聊，裴俦揣了把五香瓜子，一路磕着瓜子上了山。
　　那片槐树林长得郁郁葱葱，瞧起来十分舒适。
　　裴俦郁闷的心情去了大半，脚步轻快起来。
　　刚至太师墓前，裴俦便怔怔停住了脚步。
　　他本来以为，裴旺他们在坟墓周围种的是槐树，毕竟邯京的冬日，其他植物都不大好养活。
　　只见那座荒郊孤冢被掩在一片翠绿中，节节竹枝摇曳，风拂过竹叶时沙沙作响，一如他儿时模样。
　　这些竹子只长了一年，约莫到裴俦肋下位置。
　　裴旺那个缺心眼的，有那个心思和时间来看护这些竹子吗？
　　是谁？
　　裴俦骤然想起那个跪在自己坟前恸哭的男子。
　　他手下骤松，元宝蜡烛霎时洒了一地。
　　裴俦弯下身将它们捡起来，捡着捡着，忽撑着石栏蹲了下去，双手捂脸埋在了膝盖上。
　　年轻的首辅大人在这无人的山林里，深深埋首，溢出的那些细碎呜咽，随着掠起的山风，不知将飘至哪个天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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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景略
　　“你要回去见师父？”
　　“嗯, 再过几日便是他老人家六十岁生辰，如今邯京算是稳定下来了，趁现在抽得出手, 我回去看看师父。”
　　寇衍神色淡淡, 道：“去吧，朝中有我给你看着, 放心。”
　　裴俦挑眉道：“你不同我一道回去？”
　　换做往常, 他早就叫嚣着要跟裴俦回剑门了。
　　寇衍看完一封折子, 合起放到右手边，又从左侧那堆里头拿了一封，在案上摊平了，道：“我就不回去给师父添堵了。”
　　裴俦静静地看着他, 没说话。
　　寇衍把折子一放, 无奈道：“放心，我没事。”
　　“我早去早回, 你万事多长个心眼。”
　　剑门路远, 裴俦照旧雇了辆马车, 从邯京东门出城。
　　经过城门时，正见一列商队进城, 商人们排成一列，将随身的通关文牒给守城京卫查阅，承载着大批货物的车架就安置在不远处。
　　裴俦随意扫了一眼, 都是些古玩玉器，这些人瞧着面生, 想是南方来的行商, 来邯京做生意的。
　　车夫见他久久没有动作, 出声提醒道：“大人, 咱们能走了吗？”
　　裴俦眨眨眼，放下车帘，道：“走吧。”
　　“驾！”
　　裴俦的马车很快出了邯京城，与此同时，商队中有一人忽转过头，瞧着远去的马车，眯了眯眼睛。
　　长孙隐没有亲人，乡里乡亲知晓他六十生辰，纷纷把家里有的好东西往他院子里送，香肠腊肉堆满了小厨房。
　　裴俦到时，正见一个老伯从院子里出来，瞧了眼裴俦，许是觉得他眼熟，奈何年纪大了，半天没想起这小伙子名字，索性摸着胡子离开了。
　　小院木门被推得吱呀作响，裴俦伸手掌住，轻轻推门进了院子。
　　长孙隐不在院子里，应是在里间。
　　裴俦没急着进屋，而是在院子慢慢走了一圈。
　　剑门多竹，长孙隐的院子四周便种了不少竹子，早已高过屋脊。
　　他们师徒三人，便是在这院子里，日复一日地习武练剑。
　　距他上次回剑门，已然过去六年了。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的声音十分清晰，裴俦顿了顿，转身回望。
　　“你是？”长孙隐发已花白，虽然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到底已经步入花甲，不似从前精神了。
　　他拱手行过礼，正想说自己是先首辅的远房表亲，长孙隐却转动轮椅来到他面前，一把握住他手，激动道：“景略，你是景略对不对！”
　　裴俦惊了惊，身体有些僵硬。
　　长孙隐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敲，叱道：“臭小子，做官了就不着家了！一年多了，才想起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
　　裴俦抿紧了唇，问道：“一年了？”
　　“可不是嘛！你赴京赶考那日，我与东边的老王一起送你上的马车，你忘了？咦，老王头呢，刚刚还在这儿呢……”
　　长孙隐孩子似的在院子里转起来。
　　裴俦怔怔地瞧着，忽想起前世见过的一种疾病。
　　裴俦鼻头微酸，深吸一口气，上前将他往屋里推，温声道：“我刚才见过王叔，应该是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哦，是这样。”长孙隐乖乖被他推着，忽笑了笑，道：“老王头家前几日添了个孙儿，还抱过来给我看了，可乖嘞，下次领你去瞧瞧！”
　　“好。”
　　“你离开不久，小春花就嫁人了，孩子都已经三个月了。”
　　“嗯。”
　　“景略，你什么时候成亲，也给师父添个胖娃娃哄着玩呗。”
　　裴俦哭笑不得地道：“师父，我才为官一年，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了。”
　　长孙隐想了想，道：“嗷，也是，那再等几年吧，等你做了更大的官，讨谁当老婆都不是问题。”
　　裴俦听着他说着这些稚气话语，眼眶渐渐湿润了。
　　哄得他上榻午休后，裴俦去村里找了几个人询问长孙隐近况。
　　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瞧着裴俦，惊道：“你真是裴家小子的表侄子？”
　　一旁的小媳妇立刻斜斜睨了她一眼，道：“瞧这脸，同裴家小子得有七八分像吧，说他们不是亲戚谁信！”
　　裴俦维持着一贯微笑，礼貌道：“在下此番是代先表叔省亲而来，只是那长孙先生似乎……身体有恙？”
　　小媳妇乐了，“哎呦不愧是做官的，说话都这么文绉绉！”
　　裴俦笑了笑。
　　那妇人扯过裴俦袖子，将他往一旁带了带，瞧着长孙隐的院子，压低了声音道：“他那岂止‘有恙’啊，他疯了！”
　　裴俦微微睁大眼，道：“疯了？”
　　“可不是嘛！”妇人叹了口气，面上浮起些怜悯之色，“谁不知道这长孙老头无儿无女的，就收了两个娃娃做徒弟，一个大了被家里叫回了邯京，另一个，也就是你表叔，不久也去了邯京，听说后来还做了大官吧，唉，有什么用，没过几年就让人害死了！消息传来，这长孙老头当晚就举着剑，说要进京给你表叔讨公道去！”
　　裴俦掩在袖中的手颤抖起来。
　　襁褓里的娃娃睡不安稳，忽然大哭起来，妇人连忙颠了颠，拍着他背部哄了片刻，待他安静下来，才接着道：“长孙老头瘸着腿，你说我们哪儿能让他干这荒唐事！一群人是拦了又拦，劝了又劝，好说歹说是将人劝回去了。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大家起来一看，他轮椅翻了，自个儿坐在院里，浑身上下都是泥，拿剑削着两根竹竿，还时不时傻笑着喊着什么……”
　　妇人想了想，眼前一亮，“哦，喊的是景略和仲文！约莫就是他那两个小徒弟吧。后来老王头请了大夫来看，说他这是遭逢大变激动过头，迷了心智，从今往后就跟三岁小孩没什么区别，那可不就是失心疯吗！”
　　裴俦再听不下去，草草告退离去。
　　他还未进院，果见长孙隐已经在院中逡巡了，裴俦抹了抹眼睛，推门进去。
　　“师父。”
　　长孙隐面上一喜，冲他招了招手，道：“哎，景略快过来！”
　　他面前正是一方石桌，桌上有好几根竹片，绿色的那一面上还覆着霜，想是刚刚才砍下来的。
　　长孙隐拿着一方小刀，削着竹片，道：“你和仲文年纪还小，提不动刀剑，先从练招式开始吧。等师父削好了木剑，就开始教你们剑招。”
　　裴俦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
　　片刻后，长孙隐将一柄削好的木剑递给裴俦，微微打量了他一下，道：“你何时长得这这般高了？”
　　“最近吃得多了，自然长得快些。”
　　长孙隐点了点头，“哦，那仲文可得加把劲了，他最爱和你比，要是将来比你矮，指不定气成什么样。”
　　裴俦将那木剑颠了颠，道：“师父，我耍一套剑法给你看看好不好？”
　　“好啊。”
　　裴俦木剑在手，挽了个剑花横扫而出，循着记忆中的痕迹，连儿时练剑时常犯的错误都复刻下来，不太完美地耍完了一套剑招。
　　“不错不错，进步很大。”
　　裴俦将木剑放回桌上，看了看天色，忽道：“快酉时了，师父想吃什么，景略去做。”
　　“捡辣的来，师父不挑。”
　　“好。”
　　当晚，师徒俩把酒相和，吃了六年来的第一顿团圆饭。
　　翌日，裴俦携了香火纸钱，上山祭拜父母。
　　蜀地多山，裴俦父母的墓建在山上的一片竹林里。
　　裴俦爬到半山腰，已经有些疲累，他擦了擦汗，找了块大青石坐下，准备歇会儿再继续上山。
　　忽有影影绰绰的打马声传来，疾而亮，马蹄声近渐，裴俦凝神听了一会儿，确定这马是朝这边来的。
　　也不知谁这般不走寻常路，竟在这山道上策马。
　　裴俦瞧见衣摆上沾了些枯叶，低头去拂，今日阳光不错，透过竹叶打在他的脸上，低头时，睫毛便在脸上留下些影子，端的是一派静谧安恬。
　　来人轻轻地勒马，停在了小道上。
　　裴俦终于将衣摆上的叶子摘干净了，提上篮子准备出发，一抬头，便对上了那人眼睛。
　　他惊得睁大了眼睛，“秦……”
　　这人的名字呼之欲出，裴俦却说不出话了。
　　因为对方早已跳下了马，一把将人捞到了怀里。
　　这人比裴俦高了不止一头，此时埋首在他颈窝里，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借这人的味道，把一路上的风尘都尽数驱走。
　　裴俦被他的头发扎得有些痒，下意识地准备推开，奈何没推动，成了个右手提篮，左手僵在半空的怪异姿态。
　　秦焱占有欲极强地将人揽在怀里，双手紧紧禁锢着他腰，良久，才哑声道：“景略……我好想你啊。”
　　“我离京这几日，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你想我吗？”
　　裴俦手指动了动，沉默不言。
　　秦焱目光沉沉，抱了半晌，觉得不太满足，又撩开裴俦颈侧的头发，唇压了下去。
　　裴俦霎时脸红到了脖子根。
　　这还得了！
　　裴俦抵着他前胸，手上力道不减，气急败坏道：“秦鹤洲！”
　　秦焱这才餍足般抬起了头，举起双手以证清白，目光却撇过雪白脖颈上的点点殷红，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对自己留下的成果甚是满意。
　　“你，你……”裴大人被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秦焱伸出手准备拍背给他顺顺气，被裴俦那杀人般的眼神给吓退了。
　　裴俦不敢想这混球刚刚干了什么，拢紧了衣领，转身就往山上去。
　　秦焱赶紧拴了马，狗腿地跟了上去。
　　他一路上极为卖力地传达他的相思之情，乐此不疲，奈何所思之人并不想理睬他。
　　反正赶也赶不走，裴俦便任他一个人在那儿演，这么能说，想来这趟差事并不棘手。
　　裴俦脚下生风，很快便到了父母坟前。
　　他放下篮子，提起一旁的旧木桶，去附近的山泉打了水，回来就见香火纸钱已经分好了数量置于碑前，秦焱正在专心致志地拔着四周的杂草。
　　汗水沿着他颊侧滴落，裴俦这才注意到他眼下乌黑，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嘴唇干裂，一身黑衣也沾了些泥尘。
　　显然是急着赶路赶出来的。
　　裴俦收回目光，挽起袖子，拿手帕沾了水，缓缓擦拭起墓碑。
　　裴文书，温照影。
　　裴俦把这两个名字擦得干干净净。
　　拔完了草，秦焱又过来帮忙烧纸钱。裴俦把瓜果一一摆上，裴父生前不喜饮酒，是以他每年来都只是带些他喜欢的吃食。
　　上了香磕了头，裴俦又提了桶去打水，快走出竹林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秦焱对着裴父裴母的墓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裴俦垂了眼，往山泉处而去。
　　天色将黑。
　　“你怎么还跪着？”裴俦收拾完东西，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同伯父伯母说了会儿话。”
　　“说了些什么？”
　　“秘密。”
　　裴俦顿了顿，望着秦焱明显瘦削不少的背影出了会儿神。
　　他冲秦焱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秦焱赶紧放下手头东西，跑了过去。
　　周围散落着不少建墓时剩下的石条，裴俦正坐在其中一块上。
　　秦焱乖乖地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瞧，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裴俦无奈道：“低一点。”
　　“啊？哦。”
　　秦焱蹲下来后，倒是与坐着的裴俦齐平了。
　　裴俦另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开始细细擦拭起来。
　　隔着那张薄薄的织物，裴俦指尖细细描摹过他面容。
　　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镌刻进了他心间。
　　他从前到底是缺心眼还是太单纯啊？
　　怎么会觉得这厮是赏识他，一心想同他做兄弟？
　　秦焱的眼睛随着对方的动作逐渐睁大，呼吸几乎都要停滞。
　　想说的话在喉间滚了几轮，开口却是：“景略，你……”
　　裴俦的回应是紧紧抱住了他。
　　“我，我……”秦焱仿佛舌头打结，半晌说不出句囫囵的话来。
　　“秦鹤洲，”裴俦脸贴在他颊侧，轻声道：“我已经失去太多人了，我不想，不想再有下一次了。”
　　秦焱回抱住他，一个极轻的吻落在裴俦额角，温声道：“不会了，我保证，以后都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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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交心
　　“陛下派我暗中去了趟岭南, 为的是探探那桂存山。”
　　二人手牵手走下山，聊着些近况。
　　“你用什么身份去的？”
　　秦焱指腹摩挲着他肌肤，指间微动, 与他十指相扣, 才道：“桂垚见过我，我没有你与寇衍那样的本事, 自然是正大光明地去。”
　　岭南总督这样的封疆大吏, 依着大渊律令, 应每隔三年进京述职，往年他都是称病，只派桂垚前来，今年邯京遭逢大变, 他却依旧雷打不动地找借口不愿进京, 景丰帝自然怀疑他要搞事。
　　“可探查到什么了？”
　　秦焱摇了摇头，眸色深深, 道：“景略, 我还记得你同我讲过, 挑不出错，就是最大的错。那桂存山狼子野心, 怎会甘心偏安一隅？我此去岭南实为突然，哪怕他动作再快，也来不及做出如此周密的筹谋。我有预感, 这看似平静的岭南，不久便会起波澜。”
　　裴俦拍拍他手, 道：“安心, 仲文还在邯京呢, 咱们多注意些便是。”
　　二人已经走到了长孙隐院外, 秦焱骤然停步。
　　裴俦奇怪道：“怎么了？”
　　秦焱注视着他，沉声道：“你同我在一处时，莫要再提到寇衍。”
　　裴俦觉得好笑，道：“你不知道，仲文与漆……”
　　秦焱眼底一黯，上前几步搂了他腰，手掌捏住他下颌，低头往下压去。
　　“景略？是景略吗？”长孙隐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裴俦如梦初醒，赶紧一把将他脸推开，偏头回话，“师父，是我。”
　　秦焱握住他手腕贴在脸上，缓缓下移，将唇印在他掌间。
　　“哦，回来了就进来吧，师父有事跟你说。”
　　裴俦手掌微颤，觉得那处烫得很，想往回收，秦焱却将他拉得更近了些，从指缝里瞧着裴俦，一双眼中暗含无尽灼热。
　　秦焱盯着他，忽起了作弄的心思，在他掌心舔了一口。
　　裴俦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用尽全力，将手抽了回来。
　　他看也不看秦焱一眼，脚下生风般飞进了院子。
　　“怎么脸这么红？”
　　“啊……山路不好走，累的。”
　　秦焱听得忍不住弯起嘴角，神清气爽地入了院子。
　　长孙隐抬头瞧见个高大的俊美青年走进来，奇怪道：“这位是？”
　　裴俦眼皮跳了跳，坏了，该怎么同他师父讲这事儿？
　　见他半天不吭声，长孙隐忍不住皱起眉头。
　　秦焱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个礼，道：“在下秦焱，见过长孙先生。”
　　未等长孙隐问及，他又道：“在下是邯京人士，与景略同朝为官，我们志趣相投，便结为了知己。因着刚巧在附近郡县办差，听闻景略在此，便想着前来拜会长孙先生。”
　　“好，好……”长孙隐打量着他，忽道：“我是不是……给你铸过一柄剑？”
　　裴俦霍然抬头。
　　秦焱瞧着裴俦神色，想起他方才山上所言，这长孙隐怕是记忆混乱，不知将他认作了谁。
　　“先生怕是记错了，在下从未来过剑门。”
　　痴傻的唯一好处可能就是对人对事不再执着，长孙隐“哦”了一声，没在此事上再多纠结。
　　用过晚膳后，裴俦侍候长孙隐睡下，才回了自己屋子。
　　他在桌边坐下，饮尽了一盏茶，才发现茶水是凉的。裴俦怔怔瞧着那茶盏，出了神。
　　秦焱洗漱完进来，就见裴俦坐在窗边发呆。
　　他略一思索，就知道裴俦在为什么而心烦，也在那桌边坐下，温声道：“天下之大，疑难杂症不计其数，也必定有能治好师父的神医，倾我国公府之力，必能为师父觅得医治之法。”
　　“嗯。”
　　裴俦眨眨眼，浅笑了笑，道：“其实师父没说错。”
　　“嗯？”
　　“他是为你铸过一柄剑。”
　　秦焱想了想，讶然道：“胜意？”
　　裴俦点了点头，忽道：“话说，后来怎么再没见你佩过剑？”
　　“你还好意思说？哪有人高高兴兴送了礼，第二天就要同人恩断义绝的？”
　　秦焱板着一张脸，也不好意思说那日收了剑，当个宝贝一样抱着，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裴俦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结巴道：“我、我那时年轻气盛，做事冲了些，也、也正常嘛。”
　　秦焱叹了口气，抓住他双手拢在掌间，温声道：“无事，都过去了。只是景略，咱们以后有话摊开说，不要再生误会了好吗？”
　　“好。”
　　“嗯，正事说完了。”
　　说完了？
　　裴俦刚琢磨透这几个字，暗叫不好，起身就要跑。
　　秦焱却比他速度更快，飞身而至，抱住他腰将人抵在墙上，埋头便亲了下去。
　　大将军手上力道强劲，唇上力道也不轻，不过几个来回，裴俦就被吮得舌头发麻。
　　秦焱在换气的间隙时，贴着他唇，哑声道：“你以为，刚才那就结束了？那可不够。”
　　他于此道上可谓是头一遭，当场便被吻了个昏天黑地，手不知该往何处放，被秦焱抓住放在胸前，便顺力抓住了他衣襟。
　　“我想了多久，念了多久，你不知道，景略……你不知道……”
　　听他语气竟带了些颤抖，裴俦连最后一点挣扎都放弃了，学着他的动作，试探着回应了一下。
　　秦焱动作微顿，旋即一手放在他后脑勺，按住后吻得更深更凶。
　　一吻毕了，二人皆是气喘吁吁。
　　裴俦被他揽在怀里，四肢发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秦焱细细吻在他额头、发间，说话时裴俦能感受到他喉结的颤动。
　　“这就不行了？以后可怎么办？”
　　裴俦瞪了他一眼，拍开他手就要走开，方才迈出一步，身子便直直坠了下去。
　　秦焱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他，笑得更欢，道：“我就说吧……”
　　见裴俦面朝下一言不发，秦焱敛了笑容，忙将人翻了过来。
　　裴俦双目紧闭，显然是昏了过去。
　　“景略？景略！”
　　裴俦被人泼了一瓢水，霎时便醒了过来。
　　他怔怔地坐起身来，低头瞧了眼湿透的衣襟。明明是凉水，他却丝毫感觉不到。
　　哦，对了，这是梦境。
　　“对不住啊兄弟，我看你半天没动静，担心你就此‘过去’了，这才用水泼你的，你、你别怪我啊。”
　　裴俦微微偏头，正见一憨厚少年挠着头，应该在十五六岁左右，神情有些愧疚。
　　他们身处一处两丈宽的壕沟内，放眼望去白雪皑皑，此地似乎正是隆冬时节。
　　一旁架了个小火炉，炉上有个小锅，那少年正手捧着雪放入锅中，借热力将雪化作水。
　　方才泼在裴俦身上的，应该就是刚化出的雪水，周围温度太低，离了火就迅速冷却了。
　　裴俦低头一瞧，果见衣襟上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那少年招呼他过去，道：“兄弟，你过来些！烤着火一会儿就不冷了。”
　　裴俦依言过去坐下，学着少年，徒劳地伸手在炉边烤着。
　　少年十指都生了冻疮，手掌瞧上去有些异常肥大，他持着根木棍翻搅着，使那雪水融化得更快些。
　　裴俦盯着那跳动的火苗，道：“我睡了多久？”
　　少年扳着手指头算了算，道：“敌袭的号声响了三回，早晚各一回，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啦，这会儿将军正带人去追敌呢！”
　　“追敌？敌人是谁？”
　　见雪水化得差不多了，少年将木棍一扔，转身翻找着什么，闻言扭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睡糊涂啦？当然是追金赤人了！”
　　他终于翻到一个头盔，将那雪水盛了，急不可耐地吞咽起来。
　　天上倏然下起了大雪，裴俦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金赤人？那这里岂不就是西境？大渊镇守西境的将军，岂不是……
　　裴俦霍然站起身。
　　少年被他吓了一跳，头盔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擦了擦嘴角，问道：“怎么了？”
　　裴俦几步爬上壕沟，举目望去，只看见了茫茫荒野。
　　少年吭哧吭哧地爬上来，裴俦转头一把抓了他胳膊，道：“将军去的是哪个方向？”
　　“你不记得了？”少年抬起手指了指，道：“西北边，营地已经被这群金赤人偷袭好几次了，将军前几回都顾忌着营里辎重不够，不敢轻易出兵，谁知他们见我们不敢还击，偷袭得更加频繁，将军这才清点兵力去剿灭他们。”
　　“辎重不够？军中辎重配备自有章程，怎会不够？”
　　少年叹了口气，道：“兵器战车这些倒还好，以将军的‘以战养战’之术，还能勉强支撑，缺的是将士们吃的粮食与马匹草料，将军不曾明说，可我们私下都知道，营里剩下的粮草，撑不过半个月！将士们饿得不成样子，能打胜仗才怪了！”
　　裴俦算着时间，道：“邯京上一次运粮来是什么时候？”
　　少年算了算，“啧，这得有三个月了吧。”
　　战时粮草是重中之重，按着大渊的制度，从军携带粮草不过能撑五到十日，若战事胶着，后续补给约莫一月一回。
　　如今距上一次运粮已经过去三月，邯京竟丝毫不见动静？
　　裴俦心下略一计较，问那少年：“有马吗？”
　　“将军给我留了匹，说是他们回不来的话，留给我逃命的，就在那边的棚子里……”他见裴俦下了壕沟，往那边飞奔过去，忙道：“你要做什么？”
　　裴俦将马牵上地面，飞身上马，道：“你好好躲着，等我回来！”
　　说罢逆着风雪飞奔出去。
　　目之所及是全一色的白，裴俦驾马在雪原上跑过，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两军交战之地渐近，他已经听到了喊杀声。
　　裴俦猛夹马腹，想跑得更快些。
　　等他到了交战地，喊杀声反而小了，裴俦下了马，穿过那群伤兵残将，丝毫不敢停留。
　　“将军，秦将军呢？”
　　有人给他指了方向，裴俦便没命地往前跑，远远的就瞧见一个熟悉的穿盔的高大身影，正低头同副将说着话。
　　裴俦脑中那根绷紧的弦骤松，定了定神，迈步过去。
　　“鹤……将军。”
　　那人顿了顿，转过身来。
　　这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脸上沾了血，望过来时带了些杀伐气，他道：“你是哪个营的？什么事？”
　　裴俦呼吸滞了滞，这才反应过来，在这梦境中，也不知他是何等身份，又是何面容，秦焱认不认得他。
　　他压下这些乱思，行过军礼，道：“将军，我有一计，可暂解军中粮草之危。”
　　“哦？”秦焱正吩咐人打扫战场，闻言眼前一亮，道：“说说看。”
　　裴俦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就有利箭破空而来，将士们躲闪不及，顷刻哀嚎着倒了一片。
　　他亦说不出话了。
　　秦焱挡在他身前，三支箭头穿胸而出，瞬息之间夺了他全部生机。
　　“快……逃……”
　　秦焱只来得及说完这两个字，口中涌出大量血液，跪倒下去，垂头没了生息。
　　“不……”
　　裴俦顷刻失了所有力气，跪在他身前，捧住他脸，胡乱擦着他下颌血迹，想将人唤醒，连声道：“不，不，不……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鹤洲，鹤洲，秦鹤洲你醒过来……醒过来……”
　　秦焱跪在那里，毫无动静。
　　他崩溃大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他抱住秦焱的头，揽进怀里，喃喃道：“你保证过的，你保证过的……”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从来都不能如他意！
　　裴俦心底陡然生出一股躁气，夹杂着愤怒、怨恨与无限悲恸，简直要将他整颗心都剖开来。
　　一个金赤士兵忽从背后杀了过来，手持弯刀对着秦焱当头斩下，裴俦大悲大惊之下，无暇去拾刀兵，竟伸出双手去挡。
　　想象中撕裂皮肉的痛觉并没有传来，他手被一双温暖的手掌握住了。
　　裴俦心下骤松，睁开了眼睛。
　　“景略，景略？”秦焱一手将他十指拢住收在怀里，一手给他擦着眼泪。
　　“又做噩梦了？”
　　裴俦泪眼朦胧，怔怔地盯着他瞧。
　　“怎么这么看着我？我好看吗？”
　　裴俦倾身向前，伸手抱住了他，脸也深深埋在他颈窝里，像条八爪鱼似的贴在他身上。
　　秦焱感觉脖颈处传来一阵湿意，微顿了顿，回抱住他，在裴俦背上轻轻拍着。
　　“好了好了，噩梦已经醒了，不怕了不怕了。”
　　这话难免有哄小孩的嫌疑。裴俦抱了片刻，等情绪稳定下来，看清两人当前情状，想到秦焱说的这些话，整个人瞬间红得似煮熟的虾子一般。
　　二人正躺在屋中唯一的竹榻上，共枕一个枕头，还面对面地抱着。
　　裴俦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他倏然放开双手，把人一推，整个人就地一滚，滚到了竹榻内侧，又将被子往身上一裹，装死去了。
　　秦焱怀抱一空，顿了顿，瞧着裴俦通红的耳垂，道：“这么狠心呐，用完就丢啊？”
　　裴俦愈发脸热，怒道：“谁准你爬我床的！”
　　“爬你床，嗯，这话我爱听。”秦焱伸出一指，隔着被子戳在裴俦腰间，笑道：“也不知道昨日是谁被亲晕了倒在我怀里，怎么都叫不醒。”
　　见裴俦不理他，秦焱往前凑了凑，贴着他耳边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荤话。
　　裴俦最终忍无可忍道：“你给我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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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温存
　　裴俦臊得待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最后是长孙隐转着轮椅亲自来叫，他才赶紧穿衣起床。
　　院子里各色农家菜摆了一桌，秦焱从小厨房里出来, 双手端了盘菜。
　　裴俦定睛一看, 芹菜炒腊肉。
　　他忍不住乐了。
　　执掌杀伐的明威将军，挽起袖子, 在这农家小院里打下手端菜, 这画面真是够惊悚了。
　　一个妇人端着碗汤从厨房出来, 笑眯眯道：“来，让让，最后一道菜了！”
　　裴俦恭敬谢过，笑道：“劳烦李婶了。”
　　李婶放了汤, 拿围裙擦着手, 讶然道：“小伙子，你认得我？咦, 仔细一看, 你怎么与那裴家小子长得……”
　　裴俦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偏头瞧了长孙隐一眼，李婶会意地点了点头, 道：“不麻烦不麻烦！小裴好不容易回来一次，长孙先生腿脚不便，这家里又没个女人, 我正好闲得慌，给你们做桌菜, 权当打发时间了！”
　　裴俦搬了椅子出来, “李婶坐下一起吃吧。”
　　“不了, 我家那口子这会儿该赶集回来了, 我得去瞧瞧，他没什么心眼，别又被诓着买了什么不该买的东西！”
　　李婶说着便出了院子，裴俦跟着送了几步，才转身回来。
　　三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长孙隐喜饮酒，裴俦酒量不好，往常都会撑着陪他饮一些，这回秦焱在场，极自然地将这活儿接了过来，陪着长孙隐喝了半壶，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好小子！这酒量颇有老夫年轻时的风范！”
　　“师父尽兴就好。”
　　长孙隐脸色酡红，打了个酒嗝，冲裴俦道：“景略，你实话告诉师父，这位秦小子，是不是、是不是同你是一对儿？”
　　裴俦脸色僵了僵，心虚地盛了一盏茶，咕噜噜地吞下。
　　秦焱笑盈盈地望向他，一脸神秘莫测。裴俦则使劲给他使眼色，示意他不要胡说八道。
　　长孙隐瞧了二人半晌，又灌了一口酒，才道：“你不好意思说便罢了，那些酸腐教条在师父这里不、不好使！你们在一处只要过得好，相亲相爱，师父便满足了。”
　　裴俦轻咳一声，埋头喝汤。
　　“对了，你娘亲的镯子，可给出去了？”
　　“咳咳咳……”裴俦呛了一口，秦焱赶紧去给他拍背顺气，视线之炽热，简直快要将裴俦脸皮给盯穿了。
　　“师、师父！”
　　“好好好，师父不提了，不提了，吃菜吃菜，秦小子，来喝酒！”
　　*
　　吃过午饭，待酒醒了些，长孙隐照旧要出门遛弯，裴俦想跟着去，长孙隐却将人一拦，冲他身后努了努嘴，道：“喏，你们小两口想必还有事要说，师父就不打扰你们了！”
　　裴俦压根不敢往后看，余光瞥见那人进了屋，在外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秦焱身着里衣，正将一件青色袍子往身上套，换下来的外袍正搭在一旁架子上。
　　裴俦一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就在门口转起了圈。
　　秦焱系着颈侧扣子，凉凉地睨了他一眼，道：“站在那里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咳咳。”裴俦硬着头皮在桌边坐下。
　　“刚刚师父说的……”
　　“镯子？”
　　这倒给裴俦整不会了。
　　秦焱穿好了外袍，又去床头的包袱里找腰带，淡淡道：“想是在下平庸之姿，并非令堂属意的佳婿，裴大人瞧不上，也实属正常。”
　　裴俦背对着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银镯，细细摩挲着。
　　“娘亲是给我留了一个镯子，说是给将来儿媳的，毕竟是女子之物。你一个千金万贵的定国公世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一个旧镯子，我也怕折辱了你。”
　　翻找衣物那淅淅索索的声音停了。
　　裴俦没等到回答，正准备回头，后背倏然贴上了一股温热。
　　秦焱双手穿过他腋下，将他手掌环住，头也轻轻靠在裴俦肩上，脸贴着脸。
　　裴俦呼吸有些乱了。
　　秦焱蹭着他鬓角，轻声道：“拐了令堂的宝贝儿子，论起来，也是我对不起你们裴家。景略，莫要再说什么世子不世子这种话了，在我心里，你如天上明月光，比任何人、任何事都值得我珍重爱护。”
　　裴俦心中一热，晃了晃那镯子，“那给你戴上？”
　　“戴上。”
　　幸好秦将军手腕不算粗壮，那女式的镯子勉勉强强戴了上去。
　　秦焱举着瞧了一会儿，宝贝地扯下袍袖，将裴俦整个人自后纳入怀里。
　　“两重聘礼已下，你可不能再反悔了。”
　　裴俦疑惑道：“两重？”
　　“胜意。”
　　长孙隐名为他师父，自裴父裴母死后，担起了教养裴俦的重任，更似他亲父。胜意送出去，说是长孙隐亲自下的聘礼，也说得过去。
　　裴俦忽然有个荒谬的想法，那胜意还是他求师父造的，这么捋下去，岂不是他自个儿给自己下了聘？！
　　他赶紧甩了甩头，将这荒唐的想法忘掉忘掉。
　　秦焱不知他内心纠结，不知想到什么，眸光幽深了几分。
　　他道：“景略，你有事瞒着我。”
　　裴俦眼皮微跳。
　　“似你昨日这般毫无预兆地晕过去，不是第一次了。”秦焱语气有些沉闷，“景略，到底是怎么了？”
　　裴俦顿了顿，道：“无事，你别多想。”
　　秦焱眸光骤沉，微偏了头，一口咬在他耳垂上。
　　“秦鹤洲！松开！”
　　裴俦力气可不小，全力挣扎起来秦焱硬是没拦住，当然，他也没敢下死手拦。
　　物极必反就不好了。
　　见裴俦愠怒地瞪着他，秦焱忙举起双手以示无辜，道：“对不住对不住，下次我动口之前，一定先征得你同意。”
　　“你，你……”首辅大人颤抖着拿手指着他，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秦焱上前几步，作势要抱，裴俦立刻道：“你给我站那儿！”
　　他便不敢再动了，只拿一双漂亮眸子瞧着裴俦，脸上全是讨好的意味。
　　裴俦向来心软，原地逡巡几步，理智回笼，才道：“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实是这事儿透着古怪，我自个儿也说不清楚，更没法同你解释。”
　　他瞧着秦焱，忽眼前亮了亮，道：“或许有一个人可以解惑。”
　　“谁？”
　　“三青观主，不二。”
　　秦焱眼神微晃，道：“寻个时间，咱们去拜会他一下。”
　　“嗯。”
　　裴俦说了半天，有些口干舌燥，忙倒了杯茶润喉。
　　他在饮茶的间隙里瞧着秦焱，一杯茶饮尽了，忽道：“说到三青观……当年是你把我救上三青山的吧？为何从不告诉我？”
　　“又不是多大的事，不值一提。”秦焱眼神闪躲起来。
　　“只是因为这样？”
　　“嗯。”
　　裴俦亦想不出其他理由了，毕竟若是秦焱从那时起便“肖想”他，这种情节拿来邀功再好不过，他从没提过，想是那时的秦世子心高气傲，不屑用这件事套住他吧。
　　他忽觉得瞧秦焱顺眼了几分。
　　秦焱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在裴俦看不到的地方，手心渐渐冒了汗。
　　*
　　二人在剑门待了几日，终于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师父，真不愿同我去邯京吗？”
　　长孙隐摇了摇头，道：“我这个样子，去了不是给你们添麻烦吗？我在这儿挺好的，你好好做官，记得常回来看看我就行了。”
　　李婶一道来送他们，笑呵呵道：“小裴放心，咱们这乡里乡亲的，会好好看顾长孙先生的，放心回吧！”
　　裴俦嘴唇翕动，一言不发地掀袍跪下，对着长孙隐行了叩拜大礼。
　　秦焱紧随其后，跟着他一同跪了下去。
　　李婶瞧着二人一同跪下，惊讶地捂住了嘴。
　　“好，好。”长孙隐红了眼，倾身向前将两人扶起来。
　　二人并肩走出小院不远，长孙隐的声音忽低低地传了过来。
　　“景略，你最懂事了，记得时时看顾一下仲文，这孩子虽身居高位，奈何心眼太实，在那波云诡谲的邯京，哪里能过得快活。”
　　裴俦霍然回头，下意识想回去看看。秦焱却及时拦住了他，摇了摇头。
　　他眨了眨眼睛，应道：“景略谨遵师训。”
　　*
　　秦焱自掏腰包，让小厮另寻门路回京，自己去做了赶马的车夫。
　　裴俦争论不过，只得享受一回明威将军亲自赶马的滋味。
　　裴俦掀起车帘，头靠着车壁，瞧着秦焱后脑勺发呆。
　　他喃喃道：“你说，师父是真的痴傻了吗？”
　　秦焱微微偏了头，道：“大夫说是，那便是吧。”
　　道路颠簸，马车被颠得起伏不定，秦焱披在身后的长发乱飞，裴俦伸手去接，任青丝在指间缓缓流过。
　　“也对。”
　　前方道路开阔起来，地势也平缓了许多。
　　“到官道上了，景略，你这几日都没睡好，好好睡一觉吧。等到了驿站，我再叫你。”
　　“好。”裴俦放下车帘，自去睡了。
　　*
　　裴俦是被饿醒过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是在马车上，而是在一间客栈里。
　　秦焱推门进来，道：“醒了，过来净手，我让小二把吃的送上来。”
　　裴俦任他带着穿了鞋，又被牵到水盆前。
　　双手入水温热，裴俦逐渐清醒了。
　　他瞪着秦焱道：“我是怎么上来的？”
　　秦焱净过手，拿架上白帕胡乱擦了，嘀咕道：“我就那样……上来的呗，啊，菜应该好了，我去叫人。”
　　这厮跑得飞快，裴俦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就着湿水拍了拍脸。
　　他真是越来越没有防范意识了。
　　裴俦向来浅眠，换了从前，哪怕是睡在自己府上，周围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他立刻就能翻身起来应对。
　　是因为秦焱在身边吗？
　　在裴俦怔愣的空当里，秦焱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上菜的两个小二，一边将菜往桌上放，一边悄悄打量他，神情微妙。
　　裴俦目光刀子似的朝秦焱甩过去，后者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待二人退下了，才厚着脸皮拉着裴俦坐下吃饭。
　　许是怕惹得裴俦不快，这顿饭秦焱只顾着给他夹菜，没再说什么出格的话。
　　饭桌撤下去后，裴俦正在饮茶漱口，听见了鸟雀的振翅声。
　　秦焱推开二楼窗子，一只海东青便落在了窗框上。
　　他解信时，海东青就歪头看着裴俦，像是在打量他一般。
　　“怎么？”
　　秦焱挥了挥手，那海东青会意一般振翅飞起。
　　他将纸条递给裴俦，道：“三皇子和那位衍微道长回京了。”
　　裴俦想了想，道：“仲……我们之前派人跟了这两人一路，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嗯，秦四只是将这事告知于我，其他亦无异常。”
　　裴俦最后下了结论：“一切等回了邯京再做决断。”
　　*
　　片刻后，裴俦对着屋内唯一的一张床，黑了脸。
　　“你方才说，这个驿站只剩一间房了？”
　　“是啊，你若是不信，可去问此间主人。”
　　裴俦咬着后槽牙，恨恨道：“是我们来之前就只剩一间房，还是我们来了之后，只剩这一间房了？”
　　秦焱便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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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秋味
　　二人在剑门那几日, 是因着长孙隐住处不宽敞，除却主屋，便只剩偏屋那张竹榻。裴家的房子年久失修, 早就不能住人了。
　　他们不是什么讲究的人, 秦焱大老远地赶过来找他，又不能将人赶出去。且两人忙正事的时候多, 夜间同床共枕时也疲惫不堪, 更生不出多少旖旎情思。
　　此时闲了下来, 裴俦简直瞧秦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不必说，驿站老板应该与他串通好了。
　　秦焱心虚地立在一旁，时不时瞧他一眼，束手束脚的, 那叫一个小心翼翼。
　　裴俦最是见不得他这副模样。
　　他想了想, 不对啊，他一个大男人, 怎么扭扭捏捏, 跟个生怕遭狼的大姑娘似的？
　　又不是没同床过。
　　半晌, 裴俦拍了拍额头，自暴自弃地脱了鞋, 往床上一躺，盖上被子，不动了。
　　他收敛心神, 睡意酝酿到一半的时候，感觉身侧床榻一软, 有人摸了上来。
　　裴俦等了半晌, 见那人躺上来之后并无其他动作, 呼吸也逐渐平稳, 又转过身盯了他一会儿，才放心阖眸睡去。
　　他睡下不久，秦焱忽睁开了双眼，极轻地调转方向侧躺，静静注视着裴俦睡颜。
　　不急，他这么久都等了，他们日子还很长。
　　*
　　石公平一党落网之后，景丰帝重新精政，在裴俦的辅佐下，大渊逐渐恢复了从前的生机。
　　裴俦升任首辅，照理是要重置府邸的，景丰帝提及这事时，裴俦一口回绝了，只说住原来的太师府就行，景丰帝本就有意让他同太子走得近些，便随他去了。
　　裴旺本来就是裴家家臣，原来便一直照料裴俦起居及吃穿用度，一朝回了太师府，裴俦就像回了快乐老家，舒坦了不少。
　　裴旺瞧着新首辅躺在从前裴俦最喜欢的躺椅上，一旁炉子上还煨着方山银毫，尤其是那张脸，一颦一笑都同先首辅极像，瞧得他忍不住皱了一张脸，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裴俦没刻意隐藏自己喜好，除了寇衍秦焱之外，裴旺兴许是最熟悉他的人了。他演技再精湛，总有露馅的一天，不如将这烦恼丢给裴旺，自己好好享受当下。
　　白露已过，蟹儿正肥，裴俦在院里置了方小案，让裴旺买了鲜蟹，洗净沥干后直接上笼清蒸，闻着那逐渐起来的香味，直泛口水。
　　裴旺忙活了半晌，正勾兑着蘸蟹的调料，见裴俦目光灼灼地盯着蒸笼，心里头那股子怪异更甚。
　　怎么这股馋劲儿也同先首辅一样？难不成是因为都姓裴？
　　裴旺自个儿在那儿纠结的时候，有人进了后院。
　　来人穿了身靛青色圆领袍，束腰窄袖，他今日戴了冠，头发尽数梳起，少了恣意洒脱，多了些沉稳干练。
　　裴俦远远地瞧着，忍不住弯了嘴角。
　　裴旺忙起身见礼：“见过将军。”
　　“嗯，”秦焱手里提了方小篮，递给裴旺，道：“两瓶果酒，不烈，给你家大人带的，煨热了再拿过来。”
　　“是。”
　　裴俦冲他招手，笑道：“你倒是会挑好时候来，喏，蒸着呢，今秋的第一批蟹，可肥了，秦将军今日有口福了。”
　　秦焱在他身侧坐下，瞧着他眉眼弯弯，笑道：“自然，跟着裴首辅有肉吃。”
　　裴俦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舒服道：“那是。”
　　待蟹蒸好上桌了，秦焱接过裴旺手中工具，尽职尽责地剥起了蟹。
　　“这蟹虽好，吃多了你怕是会腻，等过几日，咱们去一枝春转转，近来添了不少新菜色。”
　　“好啊。”
　　自己的职责被人代劳，裴旺见怪不怪，自觉退出了小院。
　　与此同时，太师府院墙上趴了几个人，齐齐露出半个脑袋瞧着这边。
　　“嘶，那一脸乐呵着给人剥蟹的，真是咱们主子？别不是跟先首辅一样，被人上了身吧。”
　　“臭小子！瞎说什么！”秦四大惊失色，赶紧捂了他嘴。
　　秦十六脑袋上挨了一记，揉着头道：“不说就不说，他们这你侬我侬的，看得我牙酸。”
　　秦七背着长弓，一声不吭地瞧着那边，面无表情。
　　秦十一把揽过他脖子，笑呵呵道：“哎呀老七，老绷着一张脸做什么？主子得偿所愿咱们应该开心才是啊，你说是吧四哥？”
　　秦四瞪了他一眼。
　　秦十说话温柔，长得也温柔，拿秦焱的话来讲，就是惯会哄人的那种花花公子。
　　他笑看着那融洽的两人，从兜里摸了把什么递给秦十六。
　　秦十六眼睛都亮了，兴奋地叫了一声就跳起来去接，被秦四一把按住，低吼道：“叫你少给他吃点糖，牙都坏几颗了你没瞧见？！”
　　“哎呀，小孩子嘛，爱吃糖很正常，再说你瞧瞧，我这哪里是糖。”
　　秦四低头一瞧，秦十白净手心里稳稳当当地躺着几颗蜜饯，确实不是糖。
　　他手下一松，秦十六便飞了出去，抓起那几颗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吃得鼓鼓的。
　　“慢点吃，慢点吃。”秦十手放在秦十六头上，给他顺着毛。
　　秦四盯了院里半晌，见秦焱忽倾过身，抚着裴俦的脸凑了上去。
　　他心中警铃大作，赶紧将秦十六的头按了下去，又急急吩咐另外两人转身。
　　“唉，四哥，瞧你这如临大敌的，还是见得少了，需不需要我给你介绍……”
　　“你闭嘴！”秦四恼怒道：“咱们四个里头，就属你整日没个正形！也不知跟谁学的！主子叫你回来做什么的可还记得？”
　　秦十轻咳两声，忙将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收了起来，正色道：“知道，秦十定不负主子所命。”
　　*
　　秦焱给裴俦擦干净了腮边沾上的蟹肉，又拿起腰圆锤开下一只去了。
　　“石公平一党清洗得差不多了，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听说你起用了不少寒门子弟？”
　　裴俦饮着果酒，眨了眨眼，道：“是，只要运用得当，这些寒门不比世家子差。”
　　秦焱剥着蟹肉，忽道：“我记得谢铭有几个学生，十分出挑，你可有什么想法？”
　　裴俦直起身，接过秦焱递来的盘子，拿一方小勺舀着吃，道：“一个石虎臣，一个梅映宵，都是这两家的后人，今日就算你不提，我本也想找个时间同你说说这事。”
　　“怎么说？”秦焱望着他，道：“除恶务尽？”
　　裴俦摇了摇头，放下盘子，“不，这两人虽出身五世家，却与那群纨绔败类不同，又经谢铭教导，是难得的好苗子。”
　　“嗯，你想怎么做？”
　　“明日我正好休沐，往国子监跑一趟，探探他们的底。”
　　“我陪你。”
　　裴俦抿了抿嘴，眯起眼睛瞧他，悠悠道：“秦鹤洲，你没发现吗？自打从剑门回来，你三天两头就往我这儿跑，生怕别人瞧不出咱俩断袖是不是？”
　　秦焱视线乱飘起来，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我早就想问了，你是不是，把我看得太紧了？怎么，我还能跑了不成？！”
　　“你刚回来那会儿又不是没跑过……”
　　他声音太小，裴俦没听清他的话，道：“瞎嘀咕什么呢？”
　　秦焱定了定神，强行挺直腰板，道：“我看顾一下自己未来夫人，怎么了？有错吗？”
　　裴俦一拍桌子，惊道：“谁是你未来夫人？！我说要嫁了吗！不对，要嫁也是你嫁进来！！”
　　“好好好，我嫁也行。”
　　裴俦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不对味儿，当下便拉了脸，瞪着他不说话了。
　　好啊，原来这厮满脑子都在盘算这事儿！
　　谁家谈恋爱没有个漫长过程的！
　　他好不容易敞开心扉接受自己断袖的事实，这才没腻歪多久呢，对方都想到谈婚论嫁那一步了！
　　那人瞧着他脸色，还十分没有眼色地补了一句：“我聘礼都收了，你不能反悔的。”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得寸进尺！无耻至极！
　　裴俦抬脚便踹，秦焱飞身而起，牢牢把住了他脚踝。
　　近来天气不错，裴俦在家时穿得单薄，中衣外只套了一件长袍，脚踝此时隔着那层薄薄布料被秦焱握在手里，脸色也不自在起来。
　　此情此景，倒似他刚重生那会儿，在桃花源重逢那次，秦焱也是这样一把将他薅了回来。
　　裴俦见他目光灼灼地看过来，就知道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恨恨道：“放开。”
　　秦焱掀起眼皮，幽幽地瞧了他一眼。裴俦暗道不好，还没做出反应呢，秦焱握着他脚踝往怀里一拖，找准他嘴唇位置就贴了上去。
　　这个吻一触及分，并没有多做停留。
　　秦焱微偏过头，附在他耳边道：“景略，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裴俦整张脸都被罩在秦焱的气息里，有些发懵。
　　等他回过神时，院子里已经只余他一人。一旁蟹壳酒盅散了一桌，裴俦愣愣瞧着，许久，忽抬手触了触唇。
　　*
　　谢铭似乎早就料到裴俦会来，今日竟难得没有抄书练字，在亭中设了小案，裴俦到时，炉中水已经沸腾了。
　　谢铭见过礼，道：“裴首辅，请坐。”
　　裴俦依言坐下，环顾一周，奇怪道：“怎么没见谢祭酒那几个学生？”
　　谢铭正在泡茶的手颤了颤，被裴俦看在眼里，眸底奇怪之色更甚。
　　怎么搞得他像是要吃人一样？
　　谢铭奉上茶盏，忽对着裴俦跪了下去。
　　裴俦大惊，急忙起身相扶，道：“谢祭酒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谢铭不听，双手维持着礼节，颤声道：“我早就看出大人非池中物，有朝一日要将这邯京洗个干净，不想来得竟这般快。大人所为功在江山社稷，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等凡庸只能碌碌而行，本不该多加置喙，只是……”
　　他忽哽咽起来，眼底竟盈了泪，泣声道：“我那两个学生虽是石梅两家出身，但心性纯良，从未做过逾距害人之事，裴大人！裴首辅！谢某一介庸人死不足惜，还请大人高抬贵手，饶他们一条性命！”
　　裴俦简直莫名其妙，“我并不……”
　　“老师！”两个少年忽跑了进来，紧随谢铭其后，哗啦啦跪了下去。
　　正是那石虎臣和梅映宵。
　　两人拜过老师，又对裴俦行过礼，梅映宵望着裴俦，一字一句道：“首辅要治连坐之罪，我们自己扛，与先生无关！”
　　石虎臣红着眼道：“对，我们自己扛！左右不过一条命，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谢铭又惊又怒，“谁让你们过来的？！不是让万钧守着你们吗？”
　　他话音刚落，周葛便飘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最后面。
　　“老师，对不起……”
　　谢铭颓然道：“唉，你们简直、简直胡闹！”
　　裴俦目瞪口呆地瞧着人跪了一大片，简直不知该作何反应。
　　四个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裴俦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撩起衣摆，也学着他们跪了下去。
　　亭中霎时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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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灵衣
　　片刻后, 国子监，祭酒书房外。
　　周葛有些不可置信地道：“真、真不是来抓我们的？”
　　梅映宵闭了闭眼，后悔莫及地道：“我早该想到, 若是要拿人, 裴首辅哪能单枪匹马地跑过来，都怪你们瞎闹一通, 干扰了我的判断。”
　　石虎臣听得不乐意了, 怒道：“怪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听说老师单独去见裴首辅, 就变着法儿地威逼周葛开门，门开了比谁都跑得快！”
　　梅映宵蹙眉瞧着他，冷声道：“你这是要挑事？”
　　石虎臣甩开周葛阻拦的手，上前几步, 梗着脖子道：“就挑事了怎么地！”
　　二人平日里就不对付, 此时揪着点苗头，又要燃起来了。
　　周葛捉着袖子站在一旁, 徒劳地劝了几句, 两人都当他的话是耳旁风, 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书房的门倏然开了。
　　谢铭走了出来，瞪了二人一眼, 道：“你们两个，进去。”
　　石虎臣与梅映宵对视一眼，行过弟子礼, 道：“是。”
　　谢铭走下台阶，冲周葛道：“万钧, 你跟我来。”
　　周葛微愣, 旋即低了头, 乖乖跟着谢铭离开。
　　*
　　二人进门时, 裴俦背对着他们，正仰头观摩谢铭的藏书。
　　他们这回倒不猛地跪倒吓裴俦了，规规矩矩地行过礼，“见过裴首辅。”
　　“嗯。”
　　裴俦回身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道：“你们可知我此番为何而来？”
　　“学生不知。”
　　裴俦瞧着石虎臣，悠悠道：“我拿了石公平下狱问斩，石家从此一蹶不振，石虎臣，你可恨我？”
　　石虎臣眉头都没皱一下，道：“杀人偿命，律法铁条，学生没有资格恨谁。若要说恨，学生更恨自己，身在石家，却没有及时阻止族人妄造杀戮，学生惭愧。”
　　裴俦点点头，又转向梅映宵，道：“你梅家虽免了死罪，但梅家儿郎从此不得入仕，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梅映宵眼波微动，道：“天理循环，因果报应，学生无话可说，明日自会离开邯京，再不回返。”
　　裴俦看他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挑眉道：“当真？”
　　梅映宵瞧他脸色揶揄，蹙眉忍了一会儿，沉声道：“奈何……学生还是有些不甘心。”
　　“哦？因何不甘心？”
　　“大丈夫生于天地，上不能以身报国，下不能收束族亲，致使社稷险些倾覆，百姓罹难，简直、简直白生了这一场！”
　　石虎臣听了这话，愣愣地瞧着他。
　　裴俦忍不住拍手道：“嗯，说得好，谢祭酒教得不错。”
　　二人瞧着他，面露讶异。
　　裴俦展臂搭在他们肩上，一手一个将人揽过，神神秘秘地道：“你俩要是从此埋没了，倒也可惜，谢祭酒指不定还要偷偷抹眼泪呢，日子还长，以后要不要跟我混？”
　　石虎臣：“……”
　　梅映宵：“……”
　　待送裴俦离开了国子监，石虎臣还愣愣地没回神。
　　梅映宵在他肩上拍了一把，他才猛然清醒过来，结巴道：“他他他……”
　　“咱俩以后就跟他同一阵线了，做事须谨慎些，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冲动了。”梅映宵远远瞧着裴俦马车离开，语重心长地道。
　　石虎臣神情古怪，道：“我不是说这个。”
　　梅映宵挑眉道：“那你想说什么？”
　　他憋了半天，艰难道：“以前怎么没觉得，裴首辅是这么……这么亲和幽默的人吗？？”
　　梅映宵沉默了。
　　*
　　天色尚早，裴俦并没有急着回府，让车夫调转马头，往郊外的皇极观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刘奕。
　　说起来也奇怪，自铜币案爆发至今，这刘奕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裴俦同寇衍聊过，才知道自从景丰帝解了他的禁足，刘奕便自请去皇极观焚香诵经去了。
　　二人一合计，景丰帝都重新掌政了，一国太子万不能再沉迷修仙论道，裴俦便亲自去了趟皇极观。
　　裴俦从前在礼部时，没少往皇极观跑，不必劳道童引路，自己驾轻就熟地进了观，径直往太子诵经的唐王殿去。
　　刘奕虽贵为太子，但生性温和，平易近人，他仔细交代过观中众人，此番一切从简，不摆储君架子，大家也只拿他当寻常师兄瞧。
　　殿中照旧燃着降真香，裴俦环顾一圈，在左殿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上前行礼，恭敬道：“见过太子殿下。”
　　刘奕正捧着一卷《南华真经》研读，闻声放下书，站起身来，温声道：“不是说过了，在这里没有什么太子，只有……”
　　他的声音在见到裴俦面容的时候戛然而止。
　　刘奕失声道：“老、老师？”
　　裴俦无声一叹，维持着礼节，道：“殿下，臣乃龙渊阁大学士裴小山，冒昧前来，是想请太子殿下帮个忙。”
　　刘奕怔怔地望着他，直到裴俦一双手已经举累了，他才道：“裴大人不必多礼，有话不妨直说。”
　　裴俦从怀里摸出一卷书，双手呈上，稳声道：“臣斗胆，以先首辅所著《清河论》为邀，请求太子殿下回归庙堂，以社稷苍生为己任，护我大渊千秋万载。”
　　刘奕接过那卷书，随意翻了几页，复望向裴俦，轻声道：“这是父皇的意思，还是裴大人的意思？”
　　“臣与陛下一条心，只为稳固我大渊江山。”
　　刘奕倏然朝他伸出手。
　　裴俦不敢躲，脑子飞速转动，想不通他要做什么。
　　刘奕的手就停在裴俦身前一寸之外，只差一寸，便能触到那莹白指节。
　　裴俦行礼时一贯低着头，站在刘奕的角度，正好能瞧见裴俦长长的睫毛，此时不知在想些什么，正微微颤动。
　　一如从前。
　　他最终收回了手指，捧着那卷《清河论》坐回了蒲团上。
　　“既是裴大人所盼，承芝自当应允。”
　　“臣在东宫，静候太子殿下归来。”
　　裴俦迈出唐王殿时，回头瞧了一眼，刘奕又去看他的《南华真经》了。
　　*
　　裴俦向景丰帝请命，将梅映宵安在了户部，石虎臣则去了兵部，二人除了本职之外，其余时间便跟着裴俦学东西。
　　三人这日照旧在龙渊阁待到了子时。
　　裴俦正在主座上批红，两个小的就在两侧将案卷分类存放。
　　石虎臣打了个哈欠，道：“你别说，许久没回国子监了，还怪想老师的。”
　　梅映宵仔仔细细核对过折子，凉凉瞧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过老师近几日应该不在国子监吧。”石虎臣心大，见梅映宵不理他，又自言自语起来。
　　这回梅映宵掀起眼皮瞧他，问道：“怎么说？”
　　“你不知道？”石虎臣把折子一放，有些惊讶地道：“谢家最近在办丧事，老师虽不常居家中，按照礼制，还是得回去奔丧的。”
　　他俩说话着实不避讳旁人，裴俦耳力过人，朱笔一顿，也挑眉看过来，道：“谢家？谁去世了？”
　　石虎臣忙坐正了，“回大人，听说是个姨娘。”
　　姨娘？
　　谢家在铜币案中牵扯的人不少，大半男子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如今的谢家，他没记错的话，是谢老太君当家。
　　见裴俦半晌没说话，石虎臣又自顾自地说起来：“老师虽为祭酒，向来最不受谢家那老太君的喜欢，这次回本家，指不定被怎么刁难呢。”
　　梅映宵蹙眉，忽使劲扯了扯他袖子。
　　“别在大人面前瞎说。”
　　石虎臣被扯得身子一歪，瞪了梅映宵一眼，到底没再说话。
　　裴俦与谢铭的交情不可谓不深，到底还是怕这书呆遭罪，次日早早处理完公务，将剩下的折子往寇衍身前一推，无视后者的瞪视，换了身常服便出了宫。
　　说起来，谢家与漆宅还算是一条街上，只是相隔甚远，两家亦无什么交情。
　　裴俦乘轿到了龙武大街，走了几步，便瞧见了谢府的匾额。
　　旧时谢家门前总是门庭若市，达官显贵们老是上赶着巴结谢家，此时人走茶凉，加上近来在办丧事，倒有了几分萧索之意。
　　裴俦走上台阶，递上名帖，邯京中还少有人不认识他的，小厮看过那名帖，确定眼前这位正是风头正盛的裴首辅，讲话都不利索了。
　　“大、大人，您此番是来？”
　　“贵府不是在办丧事吗？我来吊唁。”
　　“这、这样啊……”
　　裴俦倒奇了，这人不去通传，同他在这里绕什么弯子。
　　许是裴俦的气势太过迫人，那小厮没撑一会儿，便缴械道：“大人饶命！实是府中现下不方便，还请您改日再来。”
　　“怎么不方便？”
　　小厮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内院忽穿出一声怒喝：“你这个勾结贼子戕害我儿的混账，我谢家没有你这样的白眼狼！你给我滚！”
　　裴俦蹙了眉，一把拨开那小厮，快步进了谢府。
　　绕过两重影壁，裴俦老远就瞧见那单薄的褐衫男子，被人赶了出来仍不见怒意，反而恭恭敬敬冲主屋行了个礼，道：“老太君不认我没关系，这话却是说得有些重了。哪里来的贼子，谢铭又何曾害过家兄？一切都是家兄自作自受，与人无尤。”
　　谢老太君气得满头珠翠乱颤，偏头正见一个丫鬟端着茶水过来，一把提起那茶壶，就对着谢铭当头砸去。
　　茶水滚烫，这若是砸中了，谢铭势必被砸个头破血流。
　　院中众人皆提起了一颗心。
　　谢铭一个文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下躲闪也来不及，条件反射般闭了眼。
　　一人忽闪身而至，伸手稳稳当当接过了那茶壶。
　　“早就听闻谢老太君早年随夫戎马，气势不凡，裴某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谢铭怔怔睁眼，就见裴俦将那茶壶放到地上，依着长幼次序的礼，拜过谢老太君。
　　谢老太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眯起眼道：“你是裴小山？”
　　他自称姓裴，又为谢铭出头，不难猜出他身份。
　　“正是。”
　　谢老太君猛一振袖，沉声道：“我谢家不欢迎你，来人，送客！”
　　“别啊，我今儿个是好心来吊唁嫂夫人的，哪儿有将吊唁的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谢老太君花白了头发，一双眼睛却还精明得很，当下便沉了脸道：“在谢家，我的话就是道理。”
　　“是是是谢家自然您最大，”裴俦脸色也沉了下去，拔高了声音道：“只是谢祭酒不过回来奔个丧，老太君何至于下死手？真当他背后无人吗！”
　　谢铭少有见他这般急严令色的时候，本欲相劝的话霎时被堵回了肚子里。
　　谢家一众人亦是缩手缩脚，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开玩笑，眼前这位可是以一己之力拉得五大世家落马，一朝升任龙渊阁大学士的裴大人。
　　谢老太君理智回神，气势不减，道：“这是我谢家的事，与外人无关。”
　　裴俦不耐地摸了摸鼻子，道：“怎么说都是您有理，我尊您一声老太君，那是给您面子。裴某可不是天天都给人面子的，若是逼急了裴某，邯京卫少不得要往谢府走一趟了。”
　　谢老太君怒道：“你敢！”
　　裴俦乐了，慢悠悠道：“您猜我敢不敢。”
　　谢老太君还欲发作，身后的小辈们忙上前劝阻，生拉硬拽的硬是将她拉进了里屋。
　　裴俦转头瞧谢铭，看他除了神情有些恍惚，没受什么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谢祭酒？回神啦！”
　　“啊？”
　　裴俦余光瞥见了谢老太君那满头珠钗又飘了出来，深吸一口气，拉了谢铭就跑。
　　和一个不讲道理的老妇人吵架，他实在是不擅长。
　　二人一口气跑出了谢府大门，仿佛身后有狗在追。
　　谢铭喘了一会儿，气理顺了才想起来道谢，他站直身子，拱手道：“多、多谢裴大人相救，谢某日后必定……”
　　“行了。”裴俦实在受不了他这股酸腐味，赶紧打断了他。
　　两人歇气这会儿，谢府门前来了一辆马车。
　　一个丫鬟先下了马车，又将马扎取下放好，才扶着一个女子下了马车。
　　那女子一身白衣，面容姣好，瞧着有些憔悴。
　　主仆二人上了台阶，女子上前几步，对着谢铭行了礼。
　　谢铭一怔，赶紧将人扶将起来，有些不确定的道：“你是灵衣？”
　　谢灵衣苍白着脸，勉强笑了笑道：“叔父，多年不见，您身体可还好？”
　　“好，叔父一切都好。”谢铭红了眼，道：“好孩子，你远道而来，受累了，怎么没见你夫君？”
　　谢灵衣说话十分温柔，“他军务繁忙脱不开身，我只好先回邯京了。”
　　“唉，苦了你了。既来了就进去吧，只是……老太君方才气过一场，你说话仔细些，莫要再触了她的霉头。”
　　“灵衣明白。”
　　谢灵衣冲二人福了福身，带着丫鬟入了府。
　　裴俦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本家兄长的二女，姨娘所生。”
　　裴俦惊了惊，“那去世的不正是……”
　　“正是她的亲生母亲，我已故兄长的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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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贪尝
　　二人不便在谢府门前停留, 离了龙武大街，一路边走边聊。
　　原来这谢灵衣正是岭南总督的副将桂垚的妻子，二人是私定终身, 且那时桂垚不过是邯京城中一无名小卒, 无钱无势的，谢灵衣不肯接受家族安排的婚事, 说什么也要跟桂垚走, 谢老太君便扬言不再认这个庶女。
　　后来桂垚拜入桂存山麾下, 靠着战功一路坐到了副将之位，谢灵衣才终于在邯京抬得起头，谢老太君对她亦是睁只眼闭只眼，大部分时候, 还是不给好脸色瞧的。
　　谢灵衣自随了桂垚去岭南, 距今已有七年不曾回过邯京了。
　　裴俦暗道这谢家二女倒是个专情人，忽道：“那桂垚待她如何？”
　　谢铭想了想道：“我虽没见过这位将军几次, 灵衣一直在与我通信, 她早早丧父, 便拿我当亲父看待，常与我说些心里话。他在战场上几经生死, 所挣军功亦是为了两人能在邯京有一席之地，照她信中所言，这桂垚确是待她一心一意, 从不曾委屈过灵衣。”
　　裴俦点了点头，“谢小姐眼光不错。”
　　谢铭今日心情几经翻覆, 此刻打开了话匣子, 对裴俦也愈发亲近起来。他眼珠子转了转, 忽道：“裴大人眼光也不差啊。”
　　裴俦愣了愣：“啊？”
　　谢铭揶揄地瞧着他, “你家那位，可是世上难寻的良人。”
　　裴俦：“……”
　　果然，无论是多沉默寡言的人，只要熟络起来后，一个比一个会调笑别人。
　　*
　　裴俦亲自将谢铭送回了国子监，出门便见大门左侧石狮子上蹲了个少年郎。
　　他好一阵无言。
　　这小孩怎么专挑石狮子踩啊？
　　秦十六见了他，先是给了个大大的笑脸，下一瞬，右手倏然伸出，一道白影径直对着裴俦刮了过来。
　　他迅疾出手，拿双指夹住，换得秦十六的一声称赞。
　　“裴大人身手不错！”
　　“过奖。”裴俦将那信封展开，拿出信纸一看，只见其上铁画银钩地写了一行字。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1]
　　“我家主子邀您往城西湖心小舟一叙，话已带到，十六就先走了。”秦十六说完就走，顷刻便没了踪影。
　　裴俦摩挲着信纸，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
　　城西有片湖，约莫比景丰帝御园里那个大了一倍，平日里常有人泛舟湖上，携手佳人画船听雨，最受文人的喜爱。
　　裴俦到湖边码头时，天上阴云密布，下起了毛毛细雨，他一路行来，发上已盈满了细小水珠。
　　湖中央正有一艘画舫，上下两层，四角俱缀了宫灯，帘影绰绰，形容颇为风雅。
　　秦十六管这叫小舟？
　　裴俦无言片刻，四下瞧去，湖边空无一人，只有一叶枣红色小舟，应是供路边行人行至湖中所用。
　　周围的人想必早早被打发掉了，以裴俦的功力，自然可以踩着那叶小舟渡过去。
　　湖面上本来生着大片大片的荷花，秋日已至，眼下已经枯萎得差不多了，只余些残荷耷拉着，被雨幕一打，垂得更低了。
　　裴俦御起内力，飞身而起，踏过片片荷叶，往那画舫而去。
　　船中人听见了动静，掀帘出来，几步行到二层边缘，笑着冲裴俦伸出手。
　　裴俦落在了边缘的栏杆上，才站稳，低头就瞧见一方素白手腕，二人相视一笑。
　　“我非娇娘，不必如此小心。”
　　秦焱维持着手伸出去的动作，笑道：“我知道，我就是想这么做。”
　　裴俦挑眉，还是将手放了上去，被秦焱牵着跳下了栏杆。
　　他打量着周围，称赞道：“秦将军大手笔啊，这地方要花不少钱吧？”
　　“还成。”
　　裴俦“啧”了一声，“败家。”
　　秦焱绕到帘后吩咐人准备吃食，闻言道：“确实败家，皆因没有个管家的夫人，唉，难办，实在难办。”
　　裴俦不准备接这话，四下瞧了瞧，忽见角落里摆着一张琴。
　　“怎么，今日还请了人唱曲儿？”
　　秦焱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瞧见那琴也是一怔，看样子也是没料到。
　　他顿了顿，道：“你若是想听，在下愿意代劳。”
　　裴俦微惊，“你还会抚琴？”
　　秦焱将那七弦琴搬了过来，就放在案上，动作熟练地调音。
　　“是儿时我母亲教的，许多年没碰过了。景略，若是弹得不好，可别笑话我。”
　　裴俦撑着下巴，点头道：“不笑不笑。”
　　持刀断命的一双手，亦能拨出悦耳的泠泠琴音。
　　不似裴俦往日听过的那些或是大雅，或是华丽的乐声，这曲调起伏悠扬，空旷辽远，让人的心绪越过喧嚣繁盛的邯京，飘至遥远的极西之地，大漠，黄沙，草原，这才是这首曲子的味道。
　　就好像，秦焱身上的味道。
　　一曲终了，裴俦有些走神地道：“这是你家乡的曲子吧。”
　　秦焱将琴放回去，复握了他手，望着他道：“确是母亲在西境生活时学会的曲子。可是景略，爹娘是爹娘，我是我，我人在这儿，心也在这儿。”
　　裴俦被挑起的那点儿愁思瞬时散了个干净，回握住他，笑道：“我知道。”
　　后面有人敲了敲屏风，低声说了句什么。
　　秦焱道：“上来吧。”
　　裴俦好奇道：“你这是拐了个大厨上船？”
　　“我们家景略真聪明。前几日不是说带你去一枝春吗？奈何首辅大人公务缠身，总是逮不着机会，我只好将人家大厨绑来了。”
　　裴俦笑而不言。
　　热腾腾的饭菜很快摆了一桌，秦焱又取了两壶温好的果酒，二人碰杯时，外面雨声骤然大了起来。
　　“煮酒听雨，佳人在侧，真是人生一大美事了。”
　　佳人给他细细拨着鱼刺，闻言浅笑道：“首辅大人惯会享受么。”
　　裴俦望了过去，视线落在那一盘红蟹上，“要不我也给你剥个蟹？”
　　秦焱挑完了刺，将那一盘鱼肉端到裴俦身前，“吃你的吧，放着我来。”
　　裴俦吃鱼的动作忽然停了，静静地瞧起了秦焱。
　　坦白说，作为一个情人来讲，秦焱不似那些文人满口风花雪月，更像是一个任劳任怨的家庭小煮夫，净在裴俦的吃食与生活上下功夫，恨不得一日三餐全部包办了。
　　活了两辈子，裴俦最珍视的，也正是这种平凡。
　　裴俦饱餐一顿，伸着懒腰走到门口，瞧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喃喃道：“这雨越下越大，也不知何时才能停。”
　　秦焱漱完了口，又净了手才走过来，从身后将裴俦揽入怀里，贴着他耳边道：“正好，下雨天，留客天啊。”
　　雨声助眠，加上吃得太饱，裴俦犯起了困，暂时不想同他争这三言两语。
　　秦焱没听到回应，低头去瞧，裴俦已半阖了眸子，枕着他胸膛像是要睡过去了。
　　他眼神慌了一瞬，“景略？”
　　“嗯？”这声鼻音极重，带了困意，听起来有些撒娇意味，撩得秦焱心下一痒。
　　“景略，你可别就这么睡过去了，这顿饭我可没少费神，你不准备给个甜头么？”
　　裴俦微微清醒了些，嗫嚅道：“嗯？你想要什么甜头……”
　　秦焱将人转了个向，搂在怀里，抬了他下颌，幽幽道：“你说要什么？”
　　裴俦视线朦胧地从他面上掠过，停在那张薄唇上。他困意上涌，只想着快点将人打发了进屋困觉，遂垫了脚，顺着秦焱的手往上仰头，轻轻地碰了一下嘴唇。
　　秦焱眸子变得幽深起来，道：“这可不够。”
　　他将裴俦抵在门框，捧起他脸，低头就重重地吻了上去。
　　秦焱尝到了果酒的香味，混着裴俦本身的味道，诱得他不断深入，勾着对方不断翻覆，简直欲罢不能。
　　裴俦被吻得喘不过气，彻底清醒了，双手抵在他胸前将人推远了些，艰难地喘了口气，骂道：“你！唔……”
　　秦焱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掌垫着他后脑，将人抵着又开始了第二轮攻势。
　　他细细描摹过对方唇线轮廓，作势要将对方尝个通透。
　　雨势渐盛，有斜斜细雨飘了进来，秦焱将人带着转了个方向，将门关了，在喘息的空隙里勾了方凳子坐下，将人搂了，重新捧起他面庞。
　　裴俦被亲得眼泪都出来了，秦焱暂且放他缓缓，细细吻在他额头眉间。
　　“秦！唔唔……”
　　秦焱将他一腔话都堵了回去，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裴俦终于连挣扎都忘了，双手环住对方，跟着一同沉溺在这个吻里面。
　　对方终于放过他，将人抱去困觉时，裴俦摸着肿痛的嘴唇，暗道：吃他顿饭真是忒不容易了。
　　*
　　景丰帝重新精政后，那耗费巨资打造的玉皇观似乎成了个摆设，寇衍提醒裴俦，还是要找个时间探探景丰帝的意思。
　　这日裴俦刚巧要同景丰帝商议秋收事宜，在承和殿外碰见了三皇子刘焕。
　　刘焕自拜了衍微为师，便少有穿皇家锦服，远远望上去倒似一个道童。他身后跟了个白袍道人，白发白眉，笑得同个假人一样，看得裴俦瘆得慌。
　　裴俦恭敬地行了个礼，“见过三殿下。”
　　刘焕微笑点头，“裴首辅。”
　　“三殿下这是刚见过陛下？”
　　刘焕笑得温和，道：“是，一点道家琐事而已。裴首辅找父皇有要事吧？此刻殿中无人，赶紧去吧，别给耽搁了。”
　　“三殿下慢走。”
　　片刻后，裴俦才得知他口中的“道家琐事”是个什么意思。
　　这刘焕同衍微出游几月回来，说是梦中得见真武大帝，蒙他点化，甘愿舍弃自己的皇子身份，从此入玉皇观修行，诵经修行，不再过问凡尘俗世。
　　景丰帝念及父子情分，保留他皇子身份，允了他的请求。
　　裴俦下了值，同寇衍说起这事，“你说这三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有那个叫衍微的，邪性得很。”
　　他没听到回应，转头一瞧，寇衍正盯着湖面，视线四散，明显在走神。
　　裴俦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仲文，仲文？”
　　“啊？”寇衍回神。
　　裴俦蹙眉道：“你近来怎么回事？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
　　寇衍眨了眨眼，“无事，累的。”
　　裴俦不放心，“你与漆舆……”
　　“不说了，我不想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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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出自汉·司马相如所著《凤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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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神棍
　　裴俦还没进家门, 就见一个轿子停在了太师府前，不见轿夫，只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在原地走来走去, 不时往街道上瞧, 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他瞧了一会儿，下了马车。
　　那小厮一见到他, 赶紧去请轿中人。
　　裴俦抄着袖子等了一会儿, 就见一戴冠男子从轿里走出来。
　　待看清了那人面容, 裴俦脸色微变，赶紧迎了上去，拱手道：“见过太子殿下。”
　　来人正是大渊太子，刘奕。
　　刘奕今日没有穿太子蟒袍, 一身素雅白衣, 虚扶了裴俦一把。
　　“不知太子殿下此行是为……”
　　刘奕拿出那卷《清河论》，双手呈与裴俦, 道：“裴首辅走得急, 似乎忘了这个。”
　　裴俦垂着眸, 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奕上前几步，有些迫切地道：“父皇有意让承芝与首辅多来往来往, 不知，不知承芝可否，唤您一声老师？”
　　裴俦眼睫微颤, 拱手道：“殿下，臣担不起这声老师。”
　　“不, 你当然担得起！”
　　刘奕今年已满二十二, 算起来, 比裴小山还要大上两岁。他生性温和不喜争斗, 裴俦从前又最是护犊子，硬是将一国太子给养成了个心性纯良的兔子。
　　此刻这兔子急红了眼，仿佛裴俦再说一声拒绝，就要掉眼泪了。
　　他暗叹一声，无奈道：“殿下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左右不过一个称谓。”
　　刘奕灿然一笑，“老师。”
　　裴俦将人引入府中，又陪着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刘奕才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裴旺全程在一旁随侍，瞧着这师生二人的相处模式，眸底奇怪之色更甚。
　　*
　　秦焱那几个亲卫办事极其出彩，不过几日，裴俦已经将背地里的石家暗党揪了大半，只一个蔡起辛，怎么都寻不到其踪影。
　　裴俦坐在案前，听秦十滔滔不绝地汇报事情，瞧着他渐渐有些走神。
　　秦十的声音停了，笑着道：“大人？”
　　裴俦轻咳两声，道：“呃，阁下这腰带，甚是……惹眼。”
　　秦十不似另外三个总是一身黑衣，他在穿衣打扮上极为讲究，浑身上下都写满了“风流公子”这四个大字，腰佩白玉，今日穿了身碧青长袍，腰带乃颜色略深一些的缎子制成，只那中央绣了一朵妖娆芍药，瞧上去异常违和。
　　秦十失笑道：“确实扎眼，此乃佳人所赠，在下向来心软，不好拂了佳人的意，中秋之前，大人约莫要时时见到这朵芍药了。”
　　裴俦来了精神，道：“中秋？可有什么讲究？”
　　秦十讶然道：“大人竟不知？以你和主子的情意，在下还以为应当早早准备了才是。”
　　裴俦脸上疑惑之色更甚。
　　秦十看他当真不知，叹了口气道：“大人也知道，主子一家是西境的旧贵族，主子虽出生在邯京，许多西境的习俗却是从小沿袭。就比如这中秋节，大渊讲的是阖家团圆吃酒赏月，而在西境，中秋之日更多是用来寄托情思的。”
　　裴俦视线落在那朵芍药花上，试探着道：“送腰带？”
　　秦十点了点头，笑道：“姑娘亲手所制腰带，赠与有情郎，祈愿长相厮守，且共白头。”
　　长相厮守，且共白头。
　　秦十早已离开了，裴俦琢磨着这几个字，暗暗将这桩事情记下。
　　*
　　中秋将至，宫里要为后宫各嫔妃准备节礼，裴俦耳提面命，提醒寇衍在此事上上点心。前日刚提过，这日正逢他休沐，转至北坊时，在一家绸缎庄外碰上了赵岭。
　　赵岭恭敬拜过，“裴大人。”
　　“在外随和些便是，赵兄这是？”
　　“哦，尚衣局不是在为各宫主子准备新衣嘛，呈来户部的钱额有些虚高，大人责问下去，尚衣局只说市价就是如此，大人不放心假手他人，便派我来这北坊最好的绸缎庄探探底。”
　　嗯，还真是挺上心的。
　　裴俦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刚巧我也想挑匹布做个小物件，咱们一同进去吧。”
　　“好。”
　　这个绸缎庄名为瑞林绸缎庄，是北坊最上乘的绸缎庄之一，来往的多是些高门贵妇，王公小姐，两个大男人乍然迈进屋来，惹得一众女眷悄悄打量。
　　裴俦耳目生灵，听着那些窃窃私语，有些后悔脑子一热就跟着进来了。
　　赵岭不疑有他，随便找了方精美的丝绸，就去柜台上询价，言辞间多有提及此种布匹要价几何，若是多拿可有折扣之类的话，众人一听，原来这位是来做生意的，便放下好奇心，自去忙自己事情了。
　　裴俦刚松了口气，就听角落里一女声阴恻恻地传了出来。
　　“瞧见了吗？那就是谢家二小姐，五年前忤逆家族，跟着男人跑去了岭南，如今风光了，还不是巴巴地往咱们邯京跑。”
　　这话过于阴阳怪气，叫人忍不住侧目去瞧。
　　裴俦也跟着望过去，就见一白裙女子正在细细挑拣布匹，听了这些话，手上动作微顿，神色却毫无波澜，又低头挑选起来。
　　这个女子，看起来有些眼熟。谢家二小姐？谢铭的侄女，谢灵衣？
　　“岭南哪儿比得过邯京繁盛，地方粗鄙，人也亦然，这谢家二小姐虽是庶女，好歹是谢家娇养出来的，想是吃不来那个苦。听闻她此次是一个人回京的，那男人面都没露一个！”
　　女子仿若未闻，挑好几匹锦缎之后，招呼老板过来结账。
　　“啧啧啧，别不是人家不要她了，才跑回的邯京吧？”
　　“谁知道呢？谢老太君前几日病倒了，也不知是不是被这谢二小姐给气的！”
　　裴俦听得皱起了眉头，他并无听人墙角的嗜好，正准备同赵岭说声告辞，借口离开。
　　角落里忽冲出一个女子，从案上拿了一匹锦缎，压在谢灵衣挑的那几匹布上边，齐齐往旁边一拨，高声道：“掌柜的，加上这匹，这些我都要了！”
　　掌柜瞧着谢灵衣微皱了眉，为难道：“这几匹是这位姑娘先看上的，夫人您……”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我说话！我看上了就是我的！还不赶紧给我包起来！”
　　谢灵衣抿着唇，道：“长姐，这些锦缎确是我先瞧上的。”
　　谢灵蕊嗤笑一声，道：“我可担不起你这声长姐，老太君五年前就将你逐出谢家，你已非我谢家人！”
　　众人这才看明白，原来上演的是个嫡庶相争的戏码，只是看这二人身段气韵，怎么反倒有些颠倒的意思？
　　谢家嫡女谢灵蕊嫁得早，夫家乃是三品通政使，朝中谁见了不敢给三分薄面？娘家夫家都是邯京一等一的高门，也就给她养成了个骄纵跋扈的性子。
　　谢灵衣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此事我不与长姐争辩，只是这几匹绸缎对小妹实在重要，还请长姐高抬贵手。”
　　“重要？准备给谁？给你那个不见踪影的丈夫？”谢灵蕊倚着案，凉凉道：“你这次回来奔丧，他为何没有一同前来？该不是厌弃了你，移情别恋了吧？”
　　四下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谢灵衣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却渐渐白了脸。
　　“多谢，就这几匹，按着纹样各备两匹，送到西泉大街赵府，劳烦了。”
　　赵岭交代完事情，转头去寻裴俦，还未开口，就见他往另一侧行了过去。
　　“长姐勿要妄言，阿垚他军务缠身不便前来，非是……”
　　“你这话说了谁信啊？唉，男人是自个儿找的，是好是坏，都得自己受着！”
　　谢灵衣身形微晃，那谢灵蕊眼珠子一转，盯着谢灵衣还想说些什么，就被一缕青色遮住了视线。
　　“这位夫人，口下留德。”
　　谢灵蕊瞧了他一眼，不满道：“你是谁？跑出来管什么闲事？”
　　“在下是谁并不重要，在下观夫人面相，本应旺夫益子，奈何总不完满，是也不是？”
　　谢灵蕊认真地打量起他来。
　　她生得好长得好，算命先生确实说过她是个旺夫旺子的贵妇命，成婚七年，夫家一切都好，就她这肚子，总也没个动静，夫妇二人瞧过多少大夫都说身体无恙，压根儿找不着症结所在。
　　她斜斜地睨了裴俦一眼，“你懂看相？”
　　“在下师从三青山观主，玄门医术都略通一二。”
　　裴俦语气温和，手伸到背后冲谢灵衣打了个“走”的手势。
　　谢灵衣瞧得一怔，忍不住弯了嘴角。
　　“那依你之见，可有破解之法？”
　　裴俦抬手掐指片刻，高深莫测地道：“可解，夫人将手递与我瞧上一瞧。”
　　谢灵蕊压在案上的手便移开了，摊开给裴俦看。
　　“哎呀！夫人这手相，百年难得一见呐！”
　　谢灵蕊呼吸微窒，“怎么说？”
　　裴俦趁着谢灵蕊怔松之际，将人带着转了个向，露出身后的布匹来。
　　“这种手相，在下早年间游走荆楚时曾见过一回，那位小姐如今位份可不一般啊！”
　　“怎么不一般？”
　　裴俦将人带到窗边，伸出手指遥遥指着那宫墙林立之处，道：“喏，住在这里头的，能一般吗？”
　　谢灵蕊眼神灼热起来。
　　“只要你能帮我解了这僵局，莫说金银，许你一个官职也不是什么大事。”
　　裴俦眼睛微眯，笑道：“哦？在下还未做过官呢，听夫人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兴趣。”
　　“好说好说。”
　　赵岭听到这里，在心里默默为那位通政使点了个蜡。
　　裴俦说了半日，以赠与谢灵蕊两个赤红桃核为终，笑眯眯将人送出了绸缎庄。
　　赵岭凑过来，闷声道：“裴兄何时学会的这些道家玄门之术？那两个桃核，该不是有什么镇灵辟邪之能？”
　　“啊？”裴俦无辜道：“那是我今晨吃的几个寒露蜜，见那桃核生得好看，洗净后盘了会儿，还没来得及扔呢。”
　　赵岭：“……”
　　得，招谁都不要招这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俦讲得口干舌燥，正准备邀赵岭去喝盏茶，前方一道白影下了马车，款款而来，对着裴俦见了礼。
　　“灵衣方才谢过先生搭救，那日见先生同叔父一道，归家心切未曾询问，不知先生名讳？”
　　“不必多礼，”裴俦将人扶起，介绍自己时却卡了壳，“我……”
　　谢灵衣十分礼貌，静静地等着裴俦回答。
　　忽有一人策马疾行而来，在绸缎庄前勒了马，见着那容貌出众的三人，翻身下马，几步迈上前，揽过谢灵衣肩膀，将人紧紧搂入了怀里。
　　“啊！”谢灵衣被吓了一跳，急急抬头，瞧见方胡茬遍布的侧脸，温声道：“阿垚？”
　　裴俦缓缓收起了攻击的动作。
　　“桂将军？”
　　“裴首辅。”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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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俦：等哪天不干首辅了，我还能上街摆个摊忽悠人去呢么么哒


第71章 母子
　　骤然在人前做出这般亲密动作, 谢灵衣脸有些红，她虚推了推桂垚前胸，小声道：“松开我, 人家都看着呢……”
　　桂垚力道略松了松, 还是将人揽在怀里，打量二人一眼, 道：“裴首辅怎会在此处？又如何与内子相识？”
　　裴俦还未回答, 谢灵衣赶紧捶了桂垚一拳, 嗔道：“方才是他们给我解了围，你这么凶做什么！”
　　桂垚立刻放松下来，握住谢灵衣的手放在胸前，温声道：“好好好, 是我不对。”
　　赵岭轻咳一声, 不自在地转过身去。
　　裴俦措不及防被人喂了一把狗粮，还得板着脸维持着一国首辅的气势, 快要绷不住了。
　　所幸桂垚并没有和自家夫人粘腻多久, 对裴俦道：“此处不是讲话之地, 裴大人与这位可否赏脸，移步桃花源一叙？”
　　“乐意之至。”
　　*
　　四人寻了个雅间坐下, 等茶点的间隙里，裴俦有幸听完了桂垚这一路是如何“艰辛”“劳累”地赶来邯京的。
　　只见桂垚贴着他家夫人，双手紧握, 细细讲着这一路来的见闻。
　　谢灵衣一开始还顾忌着另外两人在场，不怎么搭理桂垚。直到对方神情委屈起来, 谢灵衣霎时忘了羞赧, 二人说起了体己话。
　　赵岭坐了一会儿, 起身到窗边临湖看鱼去了。
　　他一个没成家的男子, 听别人私房话像什么样子！
　　赵岭极快地回头瞧了一眼。
　　裴俦亦是无家无室，却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里，对一旁腻歪的二人视而不见。
　　不愧是首辅大人。
　　茶水果子上桌后，谢灵衣携丫鬟到一旁小案上琢磨布料去了，三个大男人这才团团围坐。
　　“内子不喜我饮酒，今日桂垚以茶代酒，谢过裴首辅相救之恩。”
　　“桂将军客气了。”
　　桂垚又转向赵岭，裴俦会意，主动介绍：“这位是户部侍郎赵岭赵大人。”
　　“赵侍郎。”
　　“桂将军，幸会。”
　　裴俦拨着茶沫，忽道：“桂将军此番进京，只是为二小姐而来？”
　　桂垚长得不差，剑眉星目，许是久在军中，晒得有些黑，加上连日奔波，胡茬都来不及刮，看上去难免有些潦草。
　　他转头望着谢灵衣，唇角带笑，瞧上去竟有些温润之意。
　　桂垚瞧着谢灵衣，话却是对裴俦说的：“裴首辅不必试探我，此番不为军令，只是为了我夫人。”
　　他转过头，从碟子里抓了把瓜子剥着。
　　“二位久居邯京，想必听过不少关于我们的闲话。”桂垚语气微涩，“灵衣她，为我牺牲得太多了，若非临时有军务，我该陪着她一同回来见岳母，断不会让她受如此委屈。”
　　“二位伉俪情深，着实令人艳羡。”
　　桂垚微挑眉，望向裴俦，“裴首辅也不差啊，桂某到京不过一日，可没少听说您与明威将军之事。”
　　裴俦：“……”
　　赵岭：“咳咳。”
　　桂垚反击完毕，才慢吞吞地道：“裴首辅今日救了灵衣，您虽不是携恩图报之人，桂某却不喜欠人情，但凡桂某能做到的，您尽管提。”
　　裴俦转着茶杯，脑子飞速运转。
　　桂存山要反是迟早的事，只是他藏得极深，将自己捂得密不透风，往岭南的探子不知去了几拨，都查不出任何异动。
　　以这桂垚与谢灵衣情意之深，返京奔丧这种事都抽不出空陪同。他说是忙于军务，什么样的军务，连陪夫人回趟娘家都抽不开身？
　　裴俦终究没看完《鸿鹄志》全书，开不了上帝视角，且那似有似无的梦境触发不知要什么条件，距今已经许久不曾“发作”过。
　　这桂垚乃是桂存山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若是可以……
　　于是他抬头望着桂垚，定定道：“裴某毕生所求，不过是大渊山河稳固，我等皆可安享平凡日子而已。”
　　谢灵衣终于将那几匹布摆弄明白了，笑着与那小丫鬟说着“这匹给阿垚做身长衫”“这匹颜色太深，给阿垚做身宽袍，平日军中上值可以穿”之类的话。
　　桂垚听着瞧着，眼眶渐渐红了。
　　片刻，桂垚的声音很低，却极有力地传了过来。
　　“桂垚与裴首辅所求，并无不同，倘若来日山河有变，桂某会站在百姓这边。”
　　裴俦与赵岭对视一眼，起身端端正正地向桂垚行了礼。
　　*
　　距邯京两百里外的太华山上，一年轻僧尼正在扫着院内新落的银杏叶。
　　日临黄昏，秋色连天，满地金黄。笤帚方才将层层落叶扫开，秋风一吹，立刻便有大把落叶被扫落下来，又覆上薄薄一层，再来几回，院内又该落满银杏叶了。
　　这已经是今日清扫的第三回 了。
　　年轻僧尼自暴自弃地将笤帚一扔，坐到一旁石凳上不动了。
　　一慈眉善目的师父方从内堂走出，手上缠了一串佛珠，见了此景，摇了摇头走上来。
　　“慧静，这是怎么了？”
　　慧静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行过佛礼，道：“师父，这院子我扫了几回，这些叶子又落上几回，简直是白扫了！只要师父点个头，慧静这就找根杆子，将这满树的枯叶都打落了，岂不省事？”
　　妙梵抬手在她眉心虚点了点，无奈道：“为师给你取名慧静，你不知何意吗？”
　　慧静缩着头道：“知道，是我太闹腾了，师父希望我能安静些。”
　　“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1]你还是没有领悟到佛门妙法，连清扫这一方小院都静不下心。慧静，修习佛法讲究静心凝神，莫要再多生杂念。”
　　“是，师父。”
　　有僧尼从前院过来，道：“师父，有客至。”
　　妙梵手上珠串转了一圈，停在其间最大的那颗白檀木珠上，转身去了前院。
　　太华山上的秋景乃是当时一绝，不光寺内入目所及皆是金黄一片，外围山上林林总总种了约莫百顷银杏，每到秋日，前来赏景的行人络绎不绝，说是摩肩擦踵也不为过。
　　妙梵以为此番是哪位来赏景的达官贵人，行至前院时，一戴冠男子背对着她，正仰头望着院里最大的那株银杏，门口站了几个黑袍男子，应是这人的随从。
　　那颗银杏高高盖过了院墙，不知活了多少年，隐有参天之势。
　　“这位施主，可是专程来赏景的？”
　　男子顿了顿，转过身来。
　　妙梵看清这人面容，大惊，忙上前见礼，“贫尼眼拙，不知是三殿下驾到，还请您恕罪。”
　　刘焕摆了摆手，没什么表情地道：“师太不必多礼，我是来见那个人的，还请师太带个路吧。”
　　妙梵面露难色，“这……”
　　刘焕歪头，微皱了眉道：“怎么，师太不方便？”
　　“并非不方便，只是她连日以来都待在自己院里，贫尼亦是多日未曾见过了。”
　　刘焕眼神微变，道：“无妨，师太只管带路便是，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妙梵再阻止就是不识抬举了，忙做了个“请”的动作，“三殿下请随我来。”
　　二人一路走到了庵堂最里侧的小院，妙梵双手合十，微微俯了身，指着那虚掩的木门，道：“院子没锁，若非这位主动要求，除了送饭洒扫外，我们素日不会靠近这方院子。三殿下，您请自便吧。”
　　“有劳。”
　　刘焕等妙梵走远了，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中陈设十分简单，与其他小院并无大的不同，刘焕踏过满地落叶，一步步缓缓朝主堂走去。
　　他在离那主堂三步处停住，听见了里面传来的木鱼声。
　　刘焕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又凝神听了一阵，微闭了眼，提起声音道：“母妃，子骄来看你了。”
　　木鱼声戛然而止。
　　门开了，一素衫女子行了出来。
　　女子面容娇美，未施粉黛，满头青丝盘起，是个带发修行的僧尼。
　　岁月似乎对她格外优待，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大渊皇贵妃，刘焕亲母，桂馥凝。
　　桂馥凝远远瞧着刘焕，脸上并没有母子久别重逢的欣喜，神色淡淡道：“怎么亲自来了？”
　　刘焕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陷入肉里。
　　“我想母妃了，不能过来看看吗？”
　　桂馥凝双手合十深深一礼，道：“我早已非俗世人，我还是那句话，三殿下还是专注自身，莫要多生执念了。”
　　刘焕忍不住道：“我想见自己的母亲，有错吗？”
　　桂馥凝无声一叹，不说话了。
　　刘焕有些手足无措，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桂馥凝神色，原地踱步起来。
　　三步之遥，隔绝了这对母子，似乎也将一切的亲情思念隔绝在外。
　　“我……我已向父皇请命，自请入玉皇观修道，学着母妃一样，从此不再过问凡尘俗世。母妃，我做得可对？”
　　他红着眼瞧桂馥凝，似刚做了个重大的决定，迫切想要大人给个态度的小孩一般。
　　是称赞还是诘问，求求你，怎么都行。
　　桂馥凝神色平和，轻声道：“合三殿下的心意便好，不必来问我。”
　　刘焕笑了，边笑边退，摇着头道：“我早知道，我早该知道……”
　　末了，刘焕微微侧过身去，拿余光最后望着桂馥凝，轻声道：“母妃，若是我哪日死了，你会为我流泪吗？”
　　未等到回答，他便急急转过身，趔趄了几步，快步出了院子。
　　几滴泪珠洒在金黄落叶上，触地无声。
　　刘焕在太华山的小院里烧掉了最后一点残存的亲情。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出自慧能《菩提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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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伶仃
　　太华山上风景虽好, 却向来清苦，后因着桂馥凝身份尊贵，朝廷对这里多为照顾, 连带着香火也旺盛起来。
　　僧尼们知道这是大渊尊贵的皇贵妃, 虽不知什么原因离了那富贵窝，到这清苦之地来念佛修行, 庵中众人只拿她当贵客待。
　　刘焕走后, 桂馥凝并未立刻进屋, 而是在院中找了方石凳坐下，一手搭在石桌上，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待门口有人敲门进来送吃食时, 桂馥凝如梦初醒。
　　小僧尼见她没有在堂里念佛, 反而坐在院子里，有些惊讶。
　　“那……您是在院里还是里屋用饭？”
　　“就放在这里吧。”
　　小僧尼依言将食盒拿过来, 将饭菜一一取出放在石桌上, 告退时发现桂馥凝眼眶微红, 忙问道：“您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桂馥凝微笑摇头。
　　“好吧，那您慢慢用饭, 我晚上再来。”
　　“嗯。”
　　桂馥凝拿起筷子，却半天没有下筷，怔松之际听见了鸟雀的掠翅声。
　　她将碗筷一放, 抬首辨了辨方位，绕至小院后去。
　　一只海东青落在了院墙上。
　　桂馥凝抬起右手, 冲那只海东青比划了个奇异的手势, 后者歪了歪头, 振翅飞了下来, 正落在她肩上。
　　僧袍被弄脏了，桂馥凝也不在意，取了那海东青脚上的信件，打开看了起来。
　　信中不过寥寥几字，桂馥凝却看得脸色微沉。
　　她又冲那只海东青比划了一下手势，将它放飞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回了小院。
　　*
　　檐下的雨停了。
　　宫人推门进来灭掉烛火，洒扫大殿，见那人还坐在窗前，面面相觑片刻，年纪长些的那个小心翼翼地上前，恭敬道：“殿下，已是巳时了，可要传膳？”
　　刘焕微动了动，抬眼瞧了眼天色。
　　“不必，今日我要出宫。”
　　大渊历代君王的妃嫔，除皇后外，死后都葬于帝陵附近的妃园寝内。
　　如已经死去三年的宁妃，因遭景丰帝厌弃，本不愿让她入妃子陵寝，还是刘焕在承和殿前跪了一夜，为她求来的身后名。
　　刘焕的车驾停在了妃园寝外。
　　今日是宁妃的忌日，按理，他这个养子得来上香看望。
　　刘焕屏退众人，独身进了妃陵寝。
　　宁妃的墓建在陵园最后两排的角落里，孤零零的，墓前铺了一地的落叶，看起来少有人打扫看护。
　　刘焕在那墓前站定，面无表情地瞧了那风侵雨蚀的墓碑一阵，将手里的香随手扔出去，正砸在墓上。
　　他忽闭了眼，皱眉默了一会儿，左右扭动着脖子，复又睁开眼睛，四下望去。
　　“如何，我亲自为你选的位置，”刘焕举起手指，长袖伸展遥遥一指，“后面那两位，是因为你妒忌她们貌美，拿烫烙活生生将她们折磨致死。左边这位，因为在百花宴上献舞被父皇夸了几句，被你生生打断手脚，咬舌自尽而死。”
　　他错开身体，露出面前的墓碑，指着面前的那座坟茔，兴奋道：“还有这位，上将军之女，打你入宫起便互相看不惯，争斗多年，若非家中遭变，她父兄皆亡，万念俱灰之下，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你们两个谁走在前面还真不一定。”
　　刘焕嘴角高高扬起，大笑着道：“这么多老熟人陪着你，一定很热闹，如何，儿臣对您好吧？哪怕是亲子，也做不到这么周全的地步吧？”
　　他笑够了，牢牢地盯着墓碑，疯魔道：“你怎么不回答我？你素日在父皇那里受了委屈，回到宫中，不是最爱掐着我脖子连声问道为什么吗？不是最爱拿针扎我，问我你比她们差在哪里吗？不是每日掌掴我时，都在问我为何不是你亲生的吗？”
　　刘焕越说越激动，撩起手臂，露出上边的道道刀痕，狰狞道：“你看，这些都是你赐给我的，都是咱们母子情深最好的证明！你睁开眼睛瞧一瞧啊！”
　　无人回答。
　　“噢。”刘焕挑眉，慢慢放下袖子，笑道：“对了，你已经死了啊。那日走得太急，都还来不及问你，被我灌下十斤石灰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欲|仙|欲|死？您瞧，儿臣对您多好，上路之前还记挂着让您饱餐一顿。”
　　他来时带了两坛酒，站了一会儿，唇角带笑揭开封盖，倒在了墓碑上。
　　酒液沿着石棱边缘流下，将地上那把香泅开了，使得本就不整洁的坟茔瞧上去更加乱成一团。
　　“这是儿臣最后一次来看您，”刘焕随手将酒坛丢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回身，“宁妃娘娘，永别了。”
　　*
　　裴俦在礼部蹭完饭，正陪张衡水聊着天，湖边廊亭处忽现出一角靛蓝衣角。
　　他似乎并没打算遮掩，径直迈过矮树，大喇喇地站了出来，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这边。
　　张衡水眼神再不好，也认出这人是谁了。
　　裴俦使劲对他打着手势，秦焱却视而不见，见张衡水看过来，还不卑不亢地见了个礼。
　　“行了小山，没什么好避讳的。”张衡水摸着胡子，温声道：“老师且问你一件事。”
　　裴俦神情凶狠起来，瞪着眼睛使劲瞧秦焱，终于将他说服，另寻了个地方去了。
　　“老师，请讲。”
　　“你与这明威将军，当真是情投意合？你、是你自己愿意的吗？若是他……”
　　裴俦拍了拍张衡水不安的手，温声道：“老师，没有任何人逼迫我，我与他……情之所至，理所应当。”
　　他说这话时眉目缱绻，唇角也不自觉带了笑意，张衡水看在眼里，忽松了口气。
　　“那便好。”
　　*
　　裴俦被品尝了。
　　二人掩在一处假山后，毫无间隙地贴在一起，一院之隔便是礼部小厨房。
　　腻歪够了，对方才微微松开他，拿拇指给他擦着嘴角。
　　裴俦喘着气，听着头顶声音传来，带了些餍足的痒意。
　　“前几日见过那谢家二小姐了？她好看吗？”
　　裴俦微仰头瞧他，道：“堂堂明威将军，原来竟是个醋精。”
　　秦焱鼻尖沿着他鬓角往下，呼吸间的热气都洒在他耳畔，“既知道本将军是醋精，首辅大人就不要在外面招蜂引蝶。”
　　裴俦绷着脸，耳后却红了一大片，“那我这罪名可来得冤，路见不平而已，更重要的是，与她夫君打了个照面。”
　　秦焱今日不打算太过分，闻言在他额头上吻了吻，略微分开一些，道：“桂垚？”
　　“嗯，陪他夫人回京奔丧的，约莫这两日就要离开了。”
　　“岭南总督的副将，岭南地区的二把手，这人能从一介白身走到今日，绝不简单。”
　　裴俦想起桂垚那番话，轻声道：“这桂垚与他夫人感情甚睦，看起来是个极重情义的人。”
　　秦焱瞧着，忽不轻不重地在裴俦脸上拧了一把。
　　“哎呦，干嘛掐我！”
　　“我也重情重义，眼里心上就一个你，光想那桂垚做什么！”
　　裴俦无奈道：“你总不能还吃这桂垚的醋吧？”
　　秦焱不说话了，紧紧将人搂过，抱了半晌，忽道：“其实方才你那句话我听见了。”
　　裴俦好奇道：“什么话？”
　　“情之所至，理所应当。”
　　裴俦有些脸热。
　　“景略，你我能够相遇，真是太好了。”
　　二人相视一笑，接了个温柔缱绻的吻。
　　*
　　新政施行之下，往日一些积压的案子、百姓从前不敢告的案子都闹上了顺天府，数量之多，自顺天府成立以来，都没见过这么多冤假错案。
　　裴俦有条不紊地领着三司分了工，各自认领这些案子，免不得逢上漆舆，多寒暄了几句。
　　漆舆嘱咐少卿收拾案卷，瞧了裴俦半晌，终于鼓足勇气上前，不自在地问道：“裴首辅，怎么近来不见寇尚书？”
　　裴俦笑得高深莫测，道：“漆兄自己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漆舆神色微滞，带着大理寺众人告退。
　　大理寺少卿名为阮文焕，是个十分活络的性子。漆舆性子沉闷不喜交际，但在朝为官，哪里避让得开。
　　阮文焕入大理寺前便对漆舆极为崇拜，一路过关斩将成为少卿之后，不仅整天跟在自家大人身后转，更是主动担起了这个担子。
　　大理寺事务繁忙，他还能抽出时间往各部各科跑，同谁都能聊上几句。阮文焕耳目通灵，因而各部的八卦情报他总能第一时间知晓。
　　他家大人近来很不对劲。
　　自上回病好了后，更加沉默寡言了，坐在堂上审人时也常常走神，有一日更是批错了案子，下边执刑的人觉着不对，赶紧请人来问，阮文焕这才飞跑去找他修改。
　　大人整日心不在焉，无论在做什么，总会常常往窗户上瞧。
　　他跟着望过去，什么都没有啊？大人到底是在望什么？
　　直到顺天府案子暴增，裴首辅请了旨，从六部抽调人手来帮三司做事，他状似在埋头做事，实际上伸长了耳朵听那两位的谈话。
　　他却觉得更奇怪了。
　　大人竟会主动问起那个粗陋无礼的寇尚书，他不是向来反感这人的靠近吗？
　　阮文焕满腹疑窦不得解，往户部跑得勤了些。
　　这不打听不要紧，一去才知道，原来这次辅已经五日不曾上值了，对外说的是身体抱恙，但户部几个嘴碎的主事向阮文焕透了底，那寇衍哪里是什么抱恙，而是整日流连桃花源买醉去了！寇府上的管家日日到点儿去桃花源接人，寇衍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不少人都见着了。
　　阮文焕揣了满肚子小道消息，瞧着自家大人不自在起来，下定决心要将这事儿瞒得死死的。
　　谁承想不到半日就露了馅。
　　漆舆整理了一批案卷，竟心血来潮要去户部走一趟，说是有个小案子不放心，亲自去户部调档案。
　　“这种小事交给下边的主事就行，大人您就不必费神了。”
　　阮文焕表面镇定，实际上已经在淌冷汗了。
　　“无事，我也趁着空闲四下走走。”
　　“大人！他不在户部！”阮文焕一急，话不过脑子，便将漆舆一腔心事给揭穿了。
　　出乎他意料的，漆舆一句话都没有争辩，反而平静，甚至是带了些希冀地问他：“那……他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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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相依
　　桃花源。
　　小二轻轻推门进来, 扫了一眼，见桌上饭菜一口未动，那人脸面朝下趴在桌上, 周围全是散落的酒瓶。
　　若不是听见那富有规律的酒嗝声, 小二简直要忧心这人是否还活着了。
　　他将手里的木桶放下，开始撤菜。掌柜的说了, 这位不能得罪, 菜凉了就换, 酒没了就上新的，一切按照这位的心意来。
　　小二将那桌菜收拾妥当了，见他垂地的手里还抓着个酒壶，伸手去夺, 没扯动, 便使了些劲猛力一拽，生生将人拽醒了。
　　这人朦朦胧胧地瞧了小二一眼, 举起酒壶, 仰头便要灌酒, 才发现酒壶空了。
　　他将空酒壶往桌上一掼，断断续续道：“给……给爷上酒！麻溜的！”
　　“哎哎, 好，好，您稍等, 这就来！”小二赶紧爬起来，提起那木桶便下了楼。
　　他说完这句话, 又醉醺醺地趴在桌上, 半睁着眼, 连声呓语着什么。
　　片刻后, 有人推门进来。
　　他等了一会儿，见小二没有端酒上来，眉头一皱，以肘撑着桌面勉强坐起，余光瞥见桌前立了个人影，嚎道：“是爷酒钱没给够还是要赏钱？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赶紧上酒！”
　　人影动了，却不是来上酒的，缓步走到他身侧，又静静瞧着他，不动了。
　　寇衍喝得昏昏沉沉的，见这小二实在磨蹭，心里头那股火气简直快压不住了，抬头就要开骂，视线骤然对上一双澄澈眸子。
　　他瞪大了眼睛。
　　“你……”漆舆一句话还没捋顺，立刻被寇衍掐住了手腕。
　　醉酒的人控不住力道，手腕生疼，漆舆忍不住蹙了眉。雅间的门吱呀一声，小二刚探了个头进来，漆舆便冲他使了个眼色。
　　小二会意，乖乖撤了出去，将门带上。
　　“玉行，玉行……是你吗……”寇衍抬头怔怔地望着他，渐渐红了眼眶。
　　念卿若狂的模样。
　　漆舆无声回望，瞧着这人眼下泛青、脸色酡红的一张脸，鬼使神差般回握住了他的手。
　　寇衍呼吸都窒了窒，忽倾身往前，展臂将人拦腰抱住。
　　漆舆一僵，下意识去推他肩膀。
　　寇衍的声音自身侧低低地传过来，“如果这是梦，我希望永远也不要醒过来。”
　　他手指微顿，轻轻地落在寇衍肩膀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见到我，你、你很开心吗？”
　　寇衍将人搂得更紧，孩子般哈哈笑了两声，道：“当然开心，只要能见到你，我就开心。”
　　漆舆微微偏过脸，低头瞧着他唇边笑意，轻声道：“就这么……喜欢我吗？”
　　寇衍忽抬头看他，倒叫漆舆有些不知所措，虽勉力维持着面上的镇静，手心却渐渐出了汗。
　　他埋头在漆舆怀里蹭了蹭，嘀咕道：“这果然是梦，这两个字，玉行可说不出口。”
　　漆舆耳根子有些热，深吸了口气，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喜欢！天下第一喜欢，比任何事情任何人都要喜欢！喜欢到骨子里的那种喜欢！”寇衍埋首在他怀里，委屈道：“我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里，任谁都说不得你伤不到你！你这么瘦，我还想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离开大理寺那鬼地方，就放在跟前儿养着！嗯……我还要娶你！洞房花烛春宵一刻……”
　　漆舆大惊，赶紧捂了他嘴，以防这厮再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
　　寇衍果然住了嘴，放开漆舆，近乎虔诚地捧住漆舆的手，缓缓贴在自己脸上，望着他不动了。
　　漆舆被那视线盯得脸皮发烫，想抽手却怎么也抽不动。
　　寇衍仗着在做梦，抓着对方胡闹了这么久，瞧着漆舆雪白侧脸，暗道：反正那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都已经说了，不如，不如再干点平日压根不敢干的事。
　　他脑子一热，握住那只手往怀里一拽，仰起头就要亲上去。
　　漆舆怎能如他意，大惊之下狠力一推，竟硬生生将他连人带凳给推翻了。
　　小二听见动静，匆匆忙忙推门进来：“哎哟我的两位爷，喝酒归喝酒，可千万别打架啊！”
　　寇衍狼狈瘫坐在地，望了望不停赔笑说着恭维话的小二，又望向旁边那红了一张脸，微喘着气的漆舆。
　　他酒彻底醒了。
　　“不是梦？”
　　漆舆闭了闭眼，一言不发，转头就走。
　　寇衍一骨碌爬起来，追了出去，正见雪色袍角掠过一楼大厅，他连忙迈下楼梯，才走出几步，又堪堪止住，抱着头坐在了楼梯上。
　　小二与掌柜站在二楼走廊上，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二人方才闹了什么矛盾。
　　“混账！”
　　二人听他骂了一句，暗道看来他们这一架吵得有些凶啊。掌柜知道寇衍身份，不敢触他的霉头，赶紧拉了小二从另一侧下楼去。
　　“我，我都干了些什么……”寇衍喃喃念着，脑袋埋在了膝盖上。
　　指间那股触感似乎还在，寇衍怔怔瞧着手心，念及方才二人对话，心头忽升上一股希冀。
　　*
　　秦焱那一番表忠心的话，龙渊阁不少人都不信，但是景丰帝信了。
　　铜币案后，本来分属于阚竹意手里的邯京二大营，也归到了秦焱麾下，她自己则被升了品阶，任指挥同知，约莫等同于秦焱在四大营的二把手。
　　虽说这阚竹意本来就同秦焱走得近，大家虽心知肚明，却顾念着皇后那层关系没戳破。
　　至此，邯京四大营尽归秦焱管辖，加上西境的势力，明威将军手中权力更甚，隐隐比肩王侯。
　　秦焱主武，裴俦主文，二人分列承和殿两侧，背倚君王，面朝社稷，共同擎起大渊江山。
　　*
　　景宁宫新进来一批宫人，正在殿前排了几列，听着掌事姑姑训话。
　　“这景宁宫自前朝始，便是历代皇后的居所，你们休了几世的福气，才被分到这景宁宫来。当今的皇后娘娘，贤淑温慧，待人最是温和，但你们也不要仗着皇后娘娘性子温柔，就贪吃惫懒耍小聪明，在这景宁宫做事，更要耳目聪明，万事仔细些，都记住了吗？”
　　“是，记住了。”
　　瑾薇点了点头，正准备说下一条，就见队伍后面一个小宫女急匆匆跑来，弯腰低头的一脸心虚像，显然是迟到又怕挨罚的。
　　瑾薇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眼光何等毒辣？当下便冲身边两个嬷嬷使了眼色，上去拿人。
　　那小宫女缩手缩脚地往前走，没注意看前头，不妨一头撞进一人怀里，她因为紧张步履失了章法，竟是将那人撞得直直摔倒在地。
　　“哎呦。”
　　瑾薇定睛一瞧，瞬时一颗心涌到了嗓子眼，惊道：“大胆！给我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抓起来！”
　　小宫女不知冲撞的是何人，一听瑾薇这怒声，连逃跑都忘了，呆在原地，等两个嬷嬷一左一右将她架了起来，这才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落了泪。
　　瑾薇赶紧去将人扶起，给人拍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连声道：“我的小祖宗哎，快起来快起来，没摔着吧！”
　　这人慢悠悠站起身来，笑着同瑾薇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只见她身穿水红圆领袍，束腰窄袖，头发扎成马尾，鬓侧以彩绳编了两股小辫，垂着甚是好看。唇不点而朱，眉眼间不似寻常女子娇美，反倒有着股英气。
　　邯京四大营指挥同知，阚竹意。
　　“行了瑾薇姑姑，我常年待在军中，过招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壮汉，就这一丁点儿力道，还伤不到我。”
　　瑾薇一听，皱眉嗔道：“您哪儿能同那些男子相比！您一个身娇玉贵的女儿家，就应该娇养才是！”
　　阚竹意神情无奈，到底没有再反驳。
　　瑾薇宽慰了一阵，视线转到那小宫女身上时，霎时带了怒意。
　　“你可知你冲撞的是谁？这是咱们皇后娘娘的侄女，京卫四大营的指挥同知！惫懒迟到也就罢了，还冲撞了贵人！”
　　那小宫女越听脸色越苍白，连哭泣都忘了。
　　“来人！给我将她拖下去……”
　　“瑾薇姑姑！”阚竹意按住她手，撒娇道：“这小姑娘看起来比我还小上几岁，也不是成心的，你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瑾薇张了张口，眼含无奈。
　　阚竹意一把搂了她胳膊，笑道：“瑾薇姑姑最好最心善了！”
　　瑾薇本是皇后母家的陪嫁丫鬟，也是从小看着阚竹意长大的，从来拿她当孩子疼。
　　她无奈道：“好好好，我不发落她了，只罚俸一月，好了吧？”
　　阚竹意猛点头。
　　“同知是来找皇后娘娘的吧？快进去吧，娘娘今晨起来就在园里照料花草，这会儿该等急了。”
　　“好嘞。”
　　阚竹意到时，皇后阚瑛华一身素服，正蹲在花园里，照看一株开得正好的紫龙卧雪。
　　“姑姑！”
　　阚瑛华一抬头，正对上阚竹意一张笑脸。
　　她擦擦手站起身，“星君来啦？”
　　阚竹意伸手将人扶出园子，好奇道：“姑姑，这株紫色的菊花开得真好！”
　　阚瑛华在一旁净手，闻言道：“那叫紫龙卧雪，是南疆进献的稀罕花种，我半年也就种活了这一颗。”
　　阚竹意点着头，“姑姑果然是行家，这园子里的花，外面压根见不着。”
　　阚瑛华让人奉上茶盏，带人在院中小案上坐了，笑道：“我不似大哥那般喜弄刀兵，生来就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从前还忧心过，嫁进宫后无法顺心摆弄这些，幸好陛下宽宥，不仅不拦着，还变着法儿地弄来些稀罕玩意，我也得趣不少。”
　　她说起景丰帝时眉眼温和，大渊帝后感情甚睦，不是谣传。
　　阚竹意咬着块绿豆糕，含糊不清地道：“我就不一样了，我随爹，就喜欢整日待在军营里，跑马舞枪才畅快。”
　　阚瑛华无奈地瞧了她一眼，“好好的一个女儿家，偏生跟一群男子争什么？你娘亲也出身将门世家，也没见她闹着上战场啊！”
　　阚竹意眯着眼睛，道：“我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他们男人能做的，我阚竹意也能做到。咱们女子生来不是只为嫁人生子，女子生于世，亦能有自己的一番抱负！”
　　阚瑛华摇着头，笑道：“罢了，连你爹娘都管不了你，我又在这里多什么嘴。”
　　阚竹意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蹲下拉着阚瑛华胳膊，道：“我知道姑姑都是为了星君好，星君心里跟明镜似的呢。”
　　阚瑛华抬指在她额头上一戳，嗔道：“就你会说话！”
　　阚竹意拉着阚瑛华唠了会儿家常，忽道：“怎么不见太子表哥？我也许久没见过他了，不是听说已经回东宫了吗？”
　　“陛下有意让他学着参与政事，让裴首辅带着，在龙渊阁做事呢。”
　　阚竹意默了一会儿，道：“姑姑，你真觉得太子表哥他……适合做皇帝吗？”
　　“慎言！”阚瑛华四下望去，见没人才松了口气，瞪着阚竹意道：“这事哪是我们能够置喙的？不要命了？”
　　阚竹意叹气道：“以我对表哥的了解，他性子最像您，向往的是外面的山川湖海，若是将来真……未必会多开心。”
　　阚瑛华沉默良久，才道：“真到了那时，看这孩子怎么选吧，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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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你醉酒吧，媳妇儿都给吓跑了
　　寇衍（嘶吼）：妈！！


第74章 主动
　　谢家姨娘业已下葬, 桂垚与谢灵衣在邯京停留数日，也准备回岭南了。
　　他们出城那日，除谢铭外, 谢家无一人前来相送。
　　裴俦站在城楼上, 望着谢灵衣告别谢铭，被桂垚小心扶上马车, 头也不回地离去。
　　*
　　中秋渐近, 各地秋收逐渐提上日程。
　　皇室在荆州、梁州、梓中等十余个地方都有公田, 普通百姓自己耕种的田地，税收需要上缴部分粮食，而这公田，则是由百姓们共同耕种, 将所有收获都上缴皇家的土地, 亦是国库存粮最重要的来源。
　　若是到了天公不开眼，百姓们吃不上饭的灾年里, 这些存粮, 就是救命的东西。
　　裴俦在剑门做的那个梦一直是他的心结, 秦焱死掉的画面在他脑中逡巡不去，每每梦醒, 总是心痛难忍。
　　在梦境里，西境战事吃紧，军营里粮食不够, 并且朝廷没有及时补送粮食。
　　但在正在发生的现实里，有他裴俦, 有与他同一阵线的寇衍, 以及身后的清流一派, 重活一世, 他就不信改变不了原书的僵局。
　　从邯京往西，依次经过荆州、梓中，便是中原的梁州，乃邯京到西境的必经之路。
　　梁州土地肥沃，盛产米粮，其间公田亦达千亩，是裴俦最好的屯粮地。
　　只是他身居邯京脱不开身，还是得找个信得过的人前往。
　　梅映宵往工部送完折子回来，对裴俦行过一礼，又去收拾书架上那些案卷了。
　　裴俦手指轻叩在桌上，瞧了他半晌，忽招了招手，道：“映宵，过来。”
　　梅映宵不疑有他，乖乖走了过去。
　　裴俦笑得和善，“映宵啊，你在这龙渊阁待了有段时间了，可有觉得此处枯燥难捱？”
　　梅映宵立刻道：“学生能在首辅手下学习，感谢都来不及，怎么敢言厌烦？”
　　“唉，你这孩子，”裴俦伸长手臂，揽过他肩膀，道：“年轻人勤快些是好的，但也不要压抑自己，这些个公文处理起来没完没了的，别说你，我瞧着也烦！”
　　梅映宵僵着上半身，抿着嘴不答话，拿不准裴俦这是个什么意思。
　　裴俦笑眯眯道：“你长这么大还没出过邯京吧，想不想去外面看看，透透气？”
　　梅映宵逐渐睁大了眼睛。
　　*
　　裴俦为良田税收的事情忙得连熬了几个大夜，寇衍却丝毫不见人影，他忍无可忍，亲自往寇府跑了一趟，将人提溜到了龙渊阁。
　　寇衍仍是一副没睡醒的颓丧模样，垂着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裴俦将所有人支了出去，在房里来回踱步，良久，没好气地道：“你这幅样子是做给谁看的？失恋了？不想干了还是不想活了？”
　　他猛一振袖，高声道：“我告诉你寇仲文，没了你，这龙渊阁我照样能扛得起！”
　　一众侍郎主事们都趴在门窗上，使劲往里面瞧，奈何什么也看不清，只得将耳朵贴在窗户纸上，想听得更清楚些。
　　“吵起来了吵起来了！”
　　“吵得有些凶啊，还从没见首辅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他们二人关系向来不错，看来首辅这次是真的气疯了！”
　　阮文焕也挤在人群里，使劲往前凑了凑，想亲自听听里头的动静。
　　“哎呦，快别挤了！这地方就这么大，站不下了！”
　　“啊！谁踩了我一脚！”
　　“退开些退开些！别让人发现了！”
　　裴俦听着檐下的动静，抽了抽眉尖，指着寇衍道：“你从前那些个不正经的腌臜事，我是给你藏了又藏，也好，撂挑子是吧？那就别怪我将你那些事儿给抖出来！”
　　他说这话时声音骤然拔高，这下连队伍末尾的阮文焕都听清了，当下便白了脸，挤开人群，匆匆出了龙渊阁。
　　裴俦说得口干舌燥，顿了顿，赶紧倒了杯茶润口。
　　寇衍一夜没睡，憔悴得很，打了个哈欠，抬眼望裴俦。
　　“你看什么看！”裴俦将杯子一摔，低头瞧了一眼，哦，不是什么名贵瓷色，正了正衣襟，继续道：“你还有脸看！你自个儿数数，多少天没上值了？啊？简直无法无天！”
　　外面一众人静静听着，见素日脾气最爆的次辅被骂得这么惨都不还口，个个噤若寒蝉，都觉得自个儿仕途蒙上了一片阴翳之色。
　　“索性咱们今日去圣上面前讲清楚，你早日辞官回老家种田去！省得隔三差五给我闹上这么一出！”
　　漆舆到时，裴俦正声若洪钟地撂下这么句话，他顿了顿，在院子里止了步，暂时没进去。
　　众人以为下一瞬该是首辅揪着次辅破门出来，往承和殿奔去。
　　谁知那骂不还口的次辅竟开口道：“何必费那些事？直接将我杀了岂不干脆？”
　　“你说什么？”
　　漆舆呼吸微滞。
　　寇衍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颇有些自暴自弃地道：“反正那人不要我，我活着也没多少意思，死在你裴首辅的手里，也不算窝囊。”
　　裴俦一拍桌子，怒道：“想死是吧？好啊，我今日就成全你！”
　　听墙角的众人一颗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正犹豫着要不要闯进去救人，就听见大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了。
　　众人怔怔地望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一脸呆滞的大理寺少卿。
　　“裴首辅手下留情！”
　　漆舆甫一冲进屋，就见裴俦揪着寇衍衣领，正要一拳砸下去，他赶紧向前一扑，拽着裴俦的胳膊往后撤。
　　“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何必这般拼命？”
　　裴俦极为配合地收起拳脚，点头道：“漆大人说得是。”
　　漆舆见裴俦将他的话听了进去，松了口气，道：“那你们慢慢说，在下先……”
　　裴俦伸手按在他双肩，正色道：“漆兄，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你们好好聊聊，我先带着那群耳朵走远些，绝不打扰你们。”
　　他说完就走，细心地把门带上，中气十足地吼道：“墙角听够了吧？都给我滚远点！”
　　众人瞬时如鸟兽散。
　　裴俦心情大好，见午饭时间快到了，哼着小曲儿往礼部走去。
　　屋中静得针落可闻。
　　漆舆再怎么迟钝，也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不敢看身后那人，转身就要走。
　　“你又要走了吗？”寇衍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似片羽毛一般挠在他心上。
　　漆舆止步。
　　“也罢，我这样的人，这般心思费尽只想见你一面的人，你哪里瞧得上。”
　　漆舆眼睫颤动，磕巴道：“我，我并非……”
　　寇衍坐在椅子上，视线牢牢盯着漆舆，手指微蜷，缓缓道：“你若是讨厌我，今日便说出来，寇衍从此会消失在你眼前，再不烦扰你半分。”
　　漆舆双手交握，不自觉摩擦起来，艰难道：“我从未讨厌过你……我只是，只是……”
　　雷厉风行的大理寺卿，此时却笨嘴拙舌，半天吐不出一句囫囵的话来。
　　寇衍慢慢站起身来，一步步朝着那魂牵梦萦的身影靠近。
　　“只是什么？”
　　漆舆忽猛掐了一下虎口，将那点儿紧张驱散了，定声道：“只是我生来病骨支离，从不敢奢望什么。”
　　寇衍忽去牵了他手，激得漆舆手指微颤，身体也僵了僵。
　　他轻轻揉着漆舆手背泛红处，温声道：“玉行，一个人若是想要什么，尽力争取便是，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奢望’这种说法，本就是胡说八道！”
　　漆舆怔怔地望着他。
　　就是这种神情，明媚，纯粹，似骄阳般热烈，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寇衍执了他手贴在心口的位置，双眸柔情，温声道：“我的心就在这里，听得见摸得着。你不如问问自己的心，你想推开我吗？”
　　漆舆雪白耳尖渐渐泛起了粉色。
　　寇衍上前一步，道：“玉行，我那日所言，字字皆是真心，酒醉之人的话是骗不得人的。我心悦你，眼里心里都是你，只有你。”
　　沉默片刻，漆舆缓缓回握住了他的手。
　　寇衍脸上乍然爆开一抹喜色，一把将人拥入怀中。
　　“玉行，玉行，玉行，你心里有我对不对？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漆舆被他撞得有些生疼，忍着没有发作，亦抬手回抱住了寇衍。
　　“对。”
　　极轻极轻的一个字，寇衍却听得几欲落泪，他将人抱得更紧了。
　　“寇，寇大人，你轻些，我要，喘不过气了……”
　　寇衍赶紧松了力道，微微分开些，望着漆舆，佯装不满道：“还叫寇大人呢？”
　　漆舆眨着眼睛，顿了顿，道：“仲文？”
　　“哎。”
　　二人又抱作一团，一腔情意皆化作了秋日里的暖风，烘得整个屋子都暖洋洋了。
　　*
　　裴俦酒足饭饱回来时，二人已没了踪影。
　　他堂堂的当朝首辅，又要处理政务又要带学生教太子，还要抽出时间来为基友的爱情牵线搭桥，生产队的驴都不带这么干活的！
　　裴俦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想要撂挑子不干的冲动压下去。
　　“我爱工作我爱工作我爱工作……”
　　他默念着四字真言，又埋首公文去了。
　　月上中天时，石虎臣打着哈欠向他告退，裴俦将人打发了，又挑了下灯芯，翻开下一本折子。
　　中秋未至，天气还不算冷，裴俦夜里喜欢将窗户大开，待有风拂来时，吹得他头脑清明。
　　院子里偶有虫鸣，其他时候都静得出奇。
　　裴俦处理公务时专心得很，往往微凝着眉，一目十行地看完，便拿朱笔勾画起来。
　　他看完十余本，停下来歇了会，正准备给自己揉揉肩，一双手适时抚上了他肩膀。
　　裴俦何等机敏，能让他这般毫无察觉，或者说，毫不设防的，就只有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裴俦弯了嘴角，身子微微后倾，贴在椅背上，更方便这人给他按摩肩膀。
　　“首辅大人好狠的心呐，同这些枯燥公文作伴，却留我一人独守空房。”
　　裴俦忍俊不禁，“哦，那确实是我思虑不周了。这可怎么办？又不能把你变小了塞在袖子里，不然我每日都将你带在身边，闲时解闷儿多好。”
　　秦焱手上动作停了，挑眉道：“我的作用就只是解闷？”
　　裴俦轻笑了声，道：“不然呢？”
　　“我可不是来给你解闷的，你不识货，我走了。”秦焱脸色一沉，转身就走。
　　裴俦赶紧拉住他手，没怎么使力，就将人带了回来，求饶道：“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秦焱顺着分开他手十指相扣，见裴俦又打开了一个折子，道：“近来忙着秋收，没少辛苦吧？怎么也不让人帮着分担些，你不是收了两个学生？还有寇衍那劳什子玩意儿呢？”
　　“啧，做老师难，做人好友更难啊。两个小的刚进内阁，可不敢将他们给吓跑了！至于仲文，”裴俦笑容微妙起来，道：“他忙着追夫，也是要命的事情，暂且放他悠闲段时间吧。”
　　秦焱想了想，道：“寇衍和……漆舆？”
　　裴俦扬了扬眉，“嗯？消息传得挺快啊，连你都知道了。”
　　秦焱没答话，只是唇角带笑，拉着裴俦的手紧了紧。
　　他瞧着裴俦专注的侧脸，忽道：“秦十做事可还顺心？他从前多在岭南走动，桂存山处的动静虽然轻，他还是比旁人了解得多。”
　　裴俦一手握在秦焱手中，一手批改公文，乍一听这话，顿住了动作。
　　“景略？”
　　裴俦放下朱笔，忽抬首望着他。
　　他之前几次晕过去时，便会在梦境中预见原书情节，他一直想不通，触发这梦境到底需要什么条件。从剑门回来后，再没“发作”过，裴俦一心扑在政事上，也无暇思考这件事。
　　岭南一处他实在是知之甚少，若放任这么下去，他着实心难安。
　　此时见了秦焱，他忽想起之前预见过的那几次梦境，看似毫无规律，现在看起来，似乎都离不开秦焱。


第一回 ，是在听澜亭里与他纠缠，回去便做了那个怪梦。


第二回 ，是在定国公府，置气与秦焱缠斗时，开启了第二回梦境。


第三回 ，是在剑门，二人第一次亲吻后，打开了第三回梦境。
　　这是个什么规律？贴贴？亲亲？
　　裴俦眯起眼睛，一把拽住秦焱胸前衣襟，将人拉至身前。
　　二人鼻息交缠在一处，裴俦说话时，唇与唇之间只余一丝距离。
　　他轻轻地道：“你想吻我吗？”
　　秦焱咽了咽喉咙。
　　未等对方回答，裴俦攥住他衣衫，闭眼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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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裴：我这么主动这么攻，就该是上边的那个！
　　某菌：呵（冷笑）


第75章 中秋
　　秦焱今日本来没有那些旖旎心思, 此刻被裴俦难得的主动勾了起来，很快转客为主吻了回去。
　　裴俦被带得坐回椅子里，秦焱捏着他下颌, 势要吻个够本。
　　不等裴俦做出回应, 秦焱忽然伸手在桌上狠狠一拂，将一众案卷折子都拂到了地上。
　　裴俦伸手去拦, 惊道：“你做什么！”
　　秦焱低头望着裴俦, 眼底尽是灼热。裴俦暗道不好, 下一瞬就被他抄起膝弯，不容争辩地放了上去。
　　后背贴着木桌有些凉，裴俦僵了僵。
　　秦焱很快压了下来，先是捉着他唇.舌厮磨了片刻, 微微抬首望着他眼睛, 哑声道：“景略，我……”
　　裴俦压根儿不敢说话。
　　吻蜻蜓点水一般地掠过, 裴俦忍不住蜷起手指。
　　“可以吗？”
　　裴俦心中叫苦不迭。
　　这把火是他点起的, 但他压根儿没想过怎么灭啊！
　　裴俦左手摸到一方砚台, 冰凉的感觉使他找回了一丝清明。
　　他抵着秦焱前襟，道：“不行, 这可是龙渊阁……这里，不行。”
　　秦焱眼底灼热不减，带了几分委屈地道：“你就会欺负我。”
　　裴俦闷笑道：“是是是, 以后补回来行了吧。”
　　秦焱平息了一会儿，二人又吻至一处。
　　夜里的龙渊阁寂静非常, 渐渐连鸟虫的鸣叫声都没有了。无边无际的夜里, 人影交吻厮.磨, 将那涌出喉间的声音也吞得干干净净。
　　*
　　这次依旧没有梦境。
　　裴俦次日醒来, 怔怔地在被窝里想了好久。
　　这该死的梦境，到底要什么触发条件？亲也亲了，摸了摸了，甚至还……
　　手指间的触感似乎还在，裴俦想起二人昨晚上在龙渊阁的荒唐，耳根子渐渐红了。
　　都做到了这步，还不行吗？难不成是要……
　　直到裴旺进来提醒他上朝快迟了，裴俦才将脑海中的画面驱走，赶忙穿衣下床。
　　今日，是三皇子刘焕入玉皇观的吉日。
　　百官们再次齐齐汇聚玉皇观前，观摩刘焕的受禄仪式。
　　衍微穿了一身青色道袍，须发皆白，执着柄拂尘站在那里，唱词时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刘焕取下皇子金冠，由衍微亲手戴上黄冠，拜过祖师爷，从此便是道门中人。
　　他转身时，素日里那股跋扈之势像是消失殆尽了，极为平静地往殿下瞧去。
　　绯袍青袍的文官们站满了大半个广场，都微微仰头瞧着这位三皇子。
　　刘焕望了一圈，视线不曾短暂停留，也不知他在看谁，或是想看到谁。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队伍最前方，那个笔直的清瘦身影上。
　　裴俦拱手，对着刘焕深深一礼。
　　*
　　中秋佳节，皇宫照例是要大办的。又逢祛除世家冗疾之后的第一个大节，景丰帝心中高兴，御手一挥，排场不能小，制式章程都是往年的一倍多。
　　礼部户部忙得脚不沾地，寇衍刚得意没多久，又一头扎进中秋节宴的置办中。
　　裴俦顾念着他繁忙，将龙渊阁的集议次数降到最少，若是他实在不得空，他便亲自跑上一趟，将集议结果通知到他，顺便瞧瞧这厮还有气儿没。
　　这日裴俦一脚迈进户部，就见一叠一人高的丝绸锦缎，长了双腿，摇摇晃晃地朝门口奔来，眼看就要砸上他，裴俦赶紧道：“有人，止步！”
　　那双腿猛一顿，那叠布匹眼看就要塌下去，裴俦赶紧帮着扶正了，就见后面露出个小主事的头。
　　小主事憋红了一张脸，无奈地道：“见过裴首辅，下官这，这实在是腾不出手见礼，还望首辅大人恕罪。”
　　裴俦瞧着那比他还高的布匹，道：“这是要往哪里送？怎么也不叫个人帮你？”
　　小主事瘪着嘴，道：“这是要送往尚衣局的，中秋节宴将近，大家都忙得脱不开身，只好我去送了。”
　　他颠了颠手上东西，连忙道：“首辅大人是来寻尚书大人的吧，大人就在里头，下官，下官先去做事了，先行告退。”
　　裴俦进了主堂，寇衍正整理了一沓图纸，交给了赵岭。
　　二人擦身而过时，赵岭捧着图纸对他点了点头，眼下亦是青黑一片。
　　出乎他意料的，除了有些疲色，寇衍精神出奇地好，见他来了，寒暄时嘴角都是带笑的。
　　炉上煨着一个小壶，见水开了，寇衍猛地站起身，去后面的柜子里寻东西。
　　“户部似乎人手不大够，我手上的事情虽不少，要不，把石虎臣叫过来帮帮你？”
　　“啊？”寇衍拿出一个汤婆子，提起小壶灌水，道：“石虎臣？石家那小子？得了吧，就他那闷头闷脑的性子，不给我添乱就算好了！”
　　裴俦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又道：“对了，仲文，还有梁州……”
　　寇衍又从怀里摸出一方精致锦袋，小心地套在那汤婆子外面，拿起就往外走。
　　“景略，我先出去一趟，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或者你先告知山辉也成。”
　　说罢飞也似地奔了出去，留下一脸迷惑的裴俦。
　　赵岭送完图纸回来，见裴俦呆在那里，了然道：“这是往大理寺去了。大人每日都会往大理寺跑一趟，生怕那位冻着了饿着了。”
　　末了，他还补上一句：“唉，习惯就好。”
　　裴俦额角缓缓滑下一排黑线。
　　*
　　中秋节宴当日。
　　中秋虽邀请王公大臣们一同欢庆，到底算是家宴，便安排在了素日待客的翠微宫。
　　裴俦刚出马车，眼前就递上一只手来。
　　他顺着望过去，就见秦焱身着绛紫宽袍，戴了个玉色的冠，长发一丝不苟地尽数束起，眉目刚烈，神色温和。
　　裴俦没立刻搭理他，余光瞥着周围，见大小官员们都在悄悄望着这边。
　　秦焱唇边笑意一收，目光刀子般地掠过全场。
　　“咳咳咳，王大人你也刚到啊，赶巧赶巧，这便一同进去吧！”
　　“请！”
　　“高侍郎，听说你近来得了个鹦哥儿，有时间我去府上瞧瞧啊哈哈哈哈……”
　　“欢迎，随时欢迎！”
　　“哎呀，这不是陈太仆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
　　裴俦眼睁睁望着一大群官员作鸟兽散，马车周围霎时空出一大圈，无奈地瞧着秦焱。
　　“碍事的走了，下来吧。”秦焱手往前递了递。
　　裴俦闷笑一声，手放了上去。
　　二人并行入了宫门，一路上再没人敢偷偷打量他们。
　　文武大臣们在大殿两侧入座，裴俦居于帝座下右一位置，秦焱便在左一位落座。景丰帝起身高举夜光杯，念了几句祝祷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宣布开席。
　　丝竹管弦之声响起，舞姬入场，裙摆飞扬间舞出一场歌舞盛宴。
　　文官们酒兴上头，开始击鼓传花，吟诗作曲，佳句频出，信手一挥提笔写在宣纸上，便由宫人呈于景丰帝看。
　　景丰帝许久没见过这般诗酒肆意的场面，见状龙颜大悦，让人赐酒，又拿起那宣纸同皇后品鉴去了。
　　刘奕坐在右后方，见帝后其乐融融，心下宽慰，旋即视线往殿下探去，正落在与同僚相互敬酒的裴俦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秦焱板着一张脸，无人敢上前叨扰，正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灌酒，抬眼就见着了这一幕，眯了眯眼睛，酒杯放回桌上，发出重重的一声。
　　坐在他下首的一个武官听见这声儿，呼吸微滞，颤颤巍巍地往旁边挪了挪。
　　秦焱瞧了那没心没肺的裴俦一眼，见刘奕站起身来，忽转头道：“如此良辰佳节，七殿下不去敬太子殿下一杯吗？”
　　刘隐位列景丰帝七子，照理位份比秦焱高，奈何梅家一朝势倾，他的处境也愈发尴尬起来。
　　他不似大兄三兄那般受重视，于家族兴亡上亦无多大兴趣，只想做个闲王逍遥一生。
　　坐在秦焱右侧，是他自个儿要求的。
　　“啊？”刘隐正埋头与一盘螃蟹较劲，闻言有些懵地朝那边看了一眼，心道：方才开席之时，不是才敬过吗？
　　秦焱瞧着他，笑意不达眼底，轻轻道：“您瞧，陛下与娘娘忙于品鉴诗文，太子殿下一人独饮难免孤单，您说是吧？”
　　刘隐在这目光的逼视下，瑟缩着咽了咽喉咙，道：“是，是啊，我这就去陪一陪皇兄。”
　　刘奕本来端了酒杯要去敬老师，见刘隐来了，只好坐下与他同饮，二人闲话起家常来。
　　秦焱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寇衍帮裴俦挡了几杯酒，眼睛一个劲儿地往殿门口瞧。
　　裴俦喝着茶，见状奇道：“你看什么呢？在等谁？漆大人？”
　　寇衍语气有些焦躁，“陛下家宴，亦往大理寺送了请帖，他说过今日会来的。”
　　“想是有事耽搁了吧，你别急。”
　　寇衍仰头饮尽一杯酒，再望向殿门时，就见一雪白人影迈入殿来，脸上一喜，脚底抹油般奔下了席位。
　　裴俦张口欲言，新任工部尚书便执杯上前来敬酒，他只好收回目光，换上一贯的微笑，回敬对方。
　　与此同时，上座的刘隐吃醉了酒，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刘奕唤了几声，见他没动静，叫了宫人来将他扶下去休息，顿了顿，再次站起身来，执杯往那被众人围绕的裴俦而去。
　　秦焱瞧得皱起了眉，也站起身来，对景丰帝深深一礼，拔高声音道：“如此中秋佳宴，臣亦感怀于心，想在陛下娘娘与诸位面前献个丑，不知陛下娘娘可否应允？”
　　帝后对视一眼，景丰帝道：“准了。”
　　秦焱拿了乐工的琴，往大殿中央一坐，道：“臣师承家母，结合战场上的经闻，作得一曲，只是有曲无舞，臣这曲子又宜刚不宜柔，不知在场哪位武官可上前来，执剑舞上一曲？”
　　见景丰帝笑看过来，一众武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去。
　　“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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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云雨
　　众人循声望过去, 就见裴俦放下酒杯，微红着脸，起身下了席位, 往大殿中央走去。
　　百官们瞧着他脸红的模样, 都在猜测，首辅大人莫不是醉酒上头了, 胡乱应下的？见景丰帝没有制止, 他们也不好出声。
　　“好！”秦焱目光深深地望着他, 笑道：“有劳裴首辅。”
　　与此同时，席位末尾，漆舆打掉了寇衍使劲凑到他嘴边的点心，将他头一扳, 二人一同看向殿中。
　　秦焱冲席位后面的秦四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刻送了一柄剑上来。
　　他将剑递给裴俦，温声道：“胜意锋利, 你小心些。”
　　裴俦轻轻柔柔地笑看他, 道：“知道。”
　　秦焱被这一笑勾得呼吸微乱, 略微平复了一下，十指放在琴弦上, 抬首道：“景略，来了。”
　　裴俦扔掉剑鞘，手指在剑身上滑过, 挽了个剑花一剑刺出，引来一阵叫好声。
　　他这具身体亦不宜使重剑, 但那是在杀人夺命的时候, 似这般只拿花架子舞上一回, 还是绰绰有余的。
　　战场是什么声音？喊杀声, 惨叫声，刀兵相交，骨肉分离，皆化作秦焱指间的肃肃琴音。
　　随着琴音急转高亢，裴俦手中剑也跟着飞转起来，剑招短而险，划破虚空时，带着些迫人的气息，瞧得一众文官大气也不敢出。又或是因得他饮了几杯酒，身姿肆意落拓，不似平日一板一眼的首辅大人，倒像是位江湖浪客。
　　这浪客舞了一阵，回身瞧着秦焱，眉目微动，剑尖掉转方向，直直刺向秦焱！
　　众人心跳都停了一瞬，却闻琴音未停，胜意就停在秦焱身前一寸处，剑尖几乎贴上了他下巴。这动作若是换了只莹白手指来做，可说得上是撩人了，可惜眼前这是明晃晃的刀剑，依众人看来，少了风月旖旎，只觉得凶险万分。
　　那二人对视一瞬，无声间言语万千。
　　刘奕瞧着场中那两人，掩在袍下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一曲罢了，席间鸦雀无声。
　　景丰帝先带头鼓起了掌，殿内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
　　裴俦拜谢过景丰帝，将胜意递还给他，手指相触时，秦焱借着宽袍的遮掩，微微摩挲了一下对方肌肤，换得裴俦回瞪了他一眼。
　　酒醉之人往往察觉不到自己酒醉，一言一行，有多……醉人。
　　秦焱呼吸更乱了。
　　宴席散后，裴俦酒意上头，不愿闷在马车里，二人便弃了车马，策马并行。
　　秦焱顾忌着他酒醉，本想与他同骑，不想裴俦竟使性子般不肯依，兀自飞身上了马，秦焱只好跟了上去，将他那条缰绳拨过一半，牢牢掌在手中。
　　二人乘着月光，慢悠悠地在街上晃荡。
　　临近宵禁，路上的行人逐渐变少，周围静静的，只剩裴俦酒醉的呓语声，还有秦焱不时扶他一把的安慰声。
　　“刚才那曲子，是，真不错！”裴俦摆了摆手，身体一倾又要栽下去，秦焱眉尖抽动，赶紧抓住他手。
　　裴俦使劲拽了一把，没拽动，抬眼看他，目光迷离道：“可取名了？”
　　秦焱喉结微动，道：“你给取一个。”
　　“嗯……就叫，叫，惊弦吧。”
　　秦焱由衷赞叹道：“好名字。”
　　“哈……”裴俦露出个满意的笑，道：“好曲子！”
　　二人行了一阵，走出了龙武大街，天上最后一点阴云也散开了，那轮圆月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裴俦仰头望着，忽就湿了眼眶。
　　在他本来的世界里，每到中秋，他与裴芸芸还有姨妈姨夫都是一起过的，月饼他最喜欢广式的咸蛋黄馅，裴芸芸喜欢白莲蓉，二人每年总要因为口味掐上一阵，惹得两个大人捧腹大笑。
　　方才席上奉的瓜果里，也不乏各色精巧的月饼糕点，他后来也吃过不少山珍海味，但都不是熟悉的味道。
　　秦焱见他停了下来，忙问道：“怎么了？”
　　裴俦此时酒意已散了大半，笑看着他，只是摇了摇头。
　　二人正走到一处岔路口，定国公府与太师府是两个方向，接下来应该各回各家了。
　　裴俦没注意到秦焱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什么，在怀里摸了一阵，向秦焱伸出手。
　　那是一条腰带。
　　没有繁复的花纹，亦没有缀满玉石玛瑙，除了用料讲究些外，就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腰带。
　　裴俦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秦十说这是你们西境的习俗，我找了裴旺帮忙……好吧，其实针脚部分大半都是他完成的，你，你别嫌弃啊。”
　　秦焱定定地瞧着那腰带，沉默不言。
　　裴俦瞧不清他神色，惴惴不安地收回手，道：“不喜欢就算……”
　　秦焱一把按住他手，抬眼看他。
　　裴俦被他眼底的炽热烫了烫，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秦焱一把夺过腰带，胡乱塞到怀里，翻身下马，冲他伸出手，温声道：“下来。”
　　裴俦不明所以，还是下了马，“做什……”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秦焱将人一搂，俯身衔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浅尝辄止，简直不像他。裴俦正奇怪，秦焱深深瞧了他一眼，忽将人拦腰打横抱起，踩着马背上了屋墙。
　　“你干嘛！”
　　秦焱一言不发，抱着人踩着房瓦，飞檐走壁，一路往国公府去。
　　卧房中只燃了一盏灯，微弱地亮着，透过层层帷幔，将整个屋子照得朦朦胧胧。
　　秦焱抱着人进来，将那烛火掠得更弱了些。
　　裴俦望见那方被褥，说不紧张是假的，奈何他整个人都被罩在秦焱的气息里，逃脱不得。
　　而且，让裴俦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是，他似乎也不想逃。不然以他之能，在路上就跟秦焱过上招了。
　　甫一触上软枕，裴俦忍不住攥紧了手指，秦焱随后压了下来，他只好攥上他前襟。
　　裴俦等了一阵，见秦焱只是贴在他颊边没有动作，愣了愣。
　　“我……”秦焱平复了一阵气息，贴着他耳边，带了些笑意的道：“秦十告诉你西境中秋要送腰带，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在西境，送腰带是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
　　裴俦神色微僵。
　　夫妻？那秦十整日流连花坊青楼，哪曾娶妻？
　　他骤然想起那朵艳丽的芍药花，邯京有哪个闺阁女子，会将这种秾丽的花色绣在情郎腰带上吗？
　　那多半是他的哪位红坊老相好所赠了。
　　“我们西境民风不似大渊闭塞，送腰带也代表着，愿意同情郎，做那……之事。”
　　那两个字裴俦自动消音，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秦焱吻在他耳后，轻轻厮磨片刻，又沿着下颌一路吻过去，双肘撑在他两侧，俯望着他。
　　“景略，你若是不愿意，可以推开我。”他眼底尽是灼热，额头上也因克制泛起了汗滴。
　　裴俦沉默片刻，抬起了手，绕过他手臂，取下了秦焱束发的玉冠，满头青丝垂落下来，将裴俦罩在阴影里。
　　秦焱呼吸微滞。
　　裴俦转而抚上他侧脸，轻轻道：“美色在怀，如何能不愿意呢？我的将军。”
　　他们两个一路泥里来血里去，命都能交给对方，就沉沦这一刻又何妨？
　　秦焱猛然压了下去，不再克制地吻上他唇，灵巧地撬开对方牙关，捉住对方的舌吮吸缠绵起来。裴俦掌住对方后脑，全心全意地回应他。
　　衣襟被挑开，隔了一层薄薄衣衫摩挲，引得裴俦浑身战栗起来。他怕泄了声，只好主动抱住他回吻，将那点儿声音抵消在齿间。
　　秦焱缠磨几番，兀自吻在他耳垂上，“我……我想看着你，一直……一直看着你。”
　　裴俦浑身发麻，再说不出话了。
　　交织的人影映在屏风上，耳鬓厮磨，融化了秋夜里的寒凉。
　　*
　　裴俦的生物钟难得失了效，待一阵阳光照在他面上时，才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微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自后被人揽在怀里，一只手臂还牢牢箍在他腰间。
　　秦焱察觉到他的挣扎，偏头在他颊上吻了吻，将被子往裴俦那边挪了挪，轻声道：“今日你休沐，再睡会儿。”
　　裴俦闻了闻，鼻间只有皂角的清香味，身上亦无很重的不适感。想来昨夜他睡着后，秦焱给他清理过，又将床被都换成了新的。
　　秦焱昨日那般凶，他也确实有些疲惫，便歇下了立刻起床的想法，转头吻了一下他唇角，继续困觉了。
　　未时二刻，裴俦神清气爽地穿衣出门，正碰上前来找秦焱的秦四与秦十六，他笑着打招呼，一个字都还未说出口，秦四瞥过他脖颈处，一把捂住秦十六的眼睛，如临大敌般后退，退开几步还不够，甚至架起轻功，几个起落间飞出了秦焱的院子。
　　裴俦：“……”
　　他意识到不对，赶忙回了秦焱卧房，见他穿了身中衣正准备洗漱，冲过去将人往旁边一拨，就着水盆里的水照了照，瞬时沉了脸。
　　“秦鹤洲！！”
　　本打算开溜的明威将军腿一软，生生跪倒在地，与裴俦大眼对小眼。
　　裴俦一连三日不曾理会过秦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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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风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 寒露过后，景丰帝不知怎的患了寒疾，病来如山倒, 已是多日不曾临朝, 裴俦亲自带着太医去瞧过，只说这病要静养。
　　刘奕参政已久, 在景丰帝的授意下, 裴俦逐渐将部分政事交到他手上。刘奕虽性子平和, 做不到雷厉风行，在龙渊阁众人的帮助下，倒还是勉强挑起了大梁。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梁州。
　　梅映宵坐在田边, 就着沟中的水冲洗。他裤脚高高挽起, 膝盖以下沾满了田泥，正埋头搓洗。
　　他一连劳作多日, 倒不似初次下田那般狼狈了, 只袖上发间带了些泥, 瞧上去有些懵懂。
　　梁州这地方，每逢秋收多烈日, 他日日在田地里打转，白净书生也晒成了农家小子。
　　一赤脚老翁爬上田坎，头上戴了个草帽, 四处望了望，朝着这边走来, 他招手喊道：“小梅！小梅！快过来这边, 吃点东西！”
　　梅映宵抬头一看, 挥了挥手, 示意自己听到了，遂放下裤管，起身下了田坎。
　　一众农人见梅映宵来了，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今天的馍加了玉米，可香嘞，小梅多吃几个！”
　　“瞧小梅这身板瘦的，我家虎子做了炖鸡，给你带了些来，好好补补！”
　　“姨家里没人做饭，就带了几颗红枣，小梅别嫌弃啊。”
　　梅映宵被各色食物塞了满满一怀，又不好拒绝，只得一一道过谢，随便坐在拌桶边缘，拿着个玉米馍馍慢慢吃着。
　　“瞧小梅这斯文样，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哈！”
　　“那是，要我说啊，你家那虎子也不小了，还是得送去学堂读书，等将来考个进士也成啊！”
　　“唉，自打他爹走后，这孩子就转了性子，只知道埋头干活，我是管不了他了！”
　　梅映宵静静听着，望着一望无际的稻田，出了神。
　　田埂上忽跳下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看了片刻，伸手遥遥往这边指了一下。
　　“哎，那不是你们家虎子吗？”
　　张婶儿啃着一个生红薯，闻言站起来，待男孩走近了，才问道：“虎子，你不在家里守着，来田里做啥？”
　　虎子没说话，只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人来。
　　村民们上下打量起这人来。
　　只见这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额前碎发有些散乱，胡子也没剃，身着褐色短袍，有些潇洒落拓的意味。
　　张婶儿给虎子使眼色，示意他解释一下，后者却木着脸上了田坎，飞快跑开了。
　　“害，这臭小子！”
　　张婶儿在衣裳上擦了擦手，道：“这位先生是来做什么的？”
　　男子在人群中瞧了一阵，似乎没看到想找的人，微微蹙眉，拱手礼貌道：“听闻邯京来的督粮官就在此处，在下想见他一面，劳驾，请问他在何处？”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张婶儿伸手指了指拌桶上那个背影，道：“你找小梅啊，喏，那不就是？”
　　男子跟着望过去，怔了怔。
　　片刻后。
　　“龙渊阁主事，梅映宵。”
　　“在下崔邈。”
　　梅映宵引着崔邈走在田埂上，道：“这么说，崔先生此来梁州，是裴首辅的授意？”
　　“我本在附近游历，首辅找人传书于我，便过来看看。”
　　梅映宵点点头，忽停步蹲了下去。崔邈一脸茫然，也跟着蹲在了田埂上。
　　稻谷的种植时间不一，收获的时间也不统一，像他们站的这方水田，谷粒还泛着微微的青色，需要再养些时日。
　　田中蓄的水约莫到田埂的一半高，梅映宵静静瞧着水面，见一处缓缓浮上几个气泡，飞速出手往泥里探去，拨弄一阵，待泥水都搅浑了，一使力，抓了个长物上来。
　　崔邈被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差点摔下田埂。他定睛一瞧，是条田鳝。
　　“……”
　　梅映宵掐着那田鳝要害，任它在手里挣扎，折了根草穿过田鳝两腮，提在手上。
　　他抓了一把泥按在田坎上，细细抹着，解释道：“这长鱼最是烦人，专在这田埂上打洞，农田好不容易蓄的水都流光了，稻子养不熟，就会败了这一田的收成。”
　　崔邈瞧着他，含笑道：“看来梅大人来梁州这一趟，真是学到不少。”
　　梅映宵微怔，田鳝不停摆尾，打在他裤腿上，他低头瞧了一眼，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人在坝上一处凉棚里落座，梅映宵将田鳝系在木桌边，洗净了手，给崔邈倒了碗茶，道：“这田间地头没什么好东西，一碗粗茶，崔先生勿怪。”
　　“怎敢。”
　　梅映宵一碗茶下肚，手在眉间搭了个棚子，瞧着田间劳作的农人，轻声道：“这百亩都是朝廷公田，今年收成不错，应能蓄下不少粮食。眼下正是农忙时节，我奉命前来，总不能干等着，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崔邈缓缓喝着茶，静静听他说完。
　　“这百亩中约莫有三十余亩农田是晚稻，须拿水泡着，晚上十天半月才能熟透。今年是个难得的好年，太阳晒得足，稻谷也长得好，但问题就出在这儿。”
　　梅映宵放下茶碗，抹了把嘴，沉声道：“梁州已经约莫两月不曾下雨了，大家靠着山渠引过来的水撑了半月，后来这山渠不知怎么竟流干了，农人们四下寻了些水源，奈何距离太远，路途颠簸，运到此处时已失了大半，无异于杯水车薪。”
　　崔邈了然地点了点头。
　　“裴首辅曾同我聊过崔先生，您曾任工部侍郎，早年城西水渠失事，就是您修好的，晚生知道您在水利上的本事。面临相同困境的不止此处，整个梁州的公田加起来可达千顷，其间晚稻约莫十二三，数目不小，亟待水源救解。”
　　崔邈忽道：“如今这位裴首辅，可是那先首辅裴俦的表侄？”
　　梅映宵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问，老实道：“正是。”
　　崔邈眼底微光闪动，道：“梅大人放心，在下定当尽力而为。”
　　*
　　岭南，总督府。
　　桂垚清点完最后一批兵器，正同手下人交代事情。
　　一守备小将跑了进来，跪地道：“桂将军，边营又抓住了几个可疑的探子。”
　　“切记，不可出差错。”桂垚交代完最后一句话，转头道：“在哪儿？带路。”
　　岭南十五万大军，共分为虎啸、巨鹿、贪熊、赤猿、驭鹤五大营，尽数驻扎在岭南两广之地，闲时各自养兵，战时聚至一处。
　　半月前，五大营的兵力便开始齐聚在岭南连雄城外，就地驻扎，在外围牢牢建起了一张网，日夜有守备军看守，一只鸟也飞不进来。
　　今日抓住人的是赤猿营，桂垚甫一进去，就听见有人在破口大骂。
　　“呸！乱臣贼子！你们无诏调兵连雄，这是犯上作乱，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桂垚顿了顿，拉开帐帘，见两个守备军拿着块布，正往那骂人者的嘴里塞。旁边地上无声无息地躺了两个人，同骂人的这个一样，身着邯京将士的军服。
　　“桂将军。”
　　那人嘴里被塞入布团，还在呜呜呜地不停出声，守备军往他腹部踢了一脚，他立刻吃痛地蜷缩在地，颤抖着不说话了。
　　“嗯，总督不在军中？”
　　“总督一早便去了虎啸营，算算时辰，再过一刻就该回来了。”
　　桂垚点点头，指了指另外两个人，道：“死了？”
　　“这两个胆子小，昏过去了而已，剩下这个性子烈，怎么都不肯屈服，属下只好堵了他嘴，免得污了总督和桂将军的耳。”
　　“说说经过。”
　　“是，”守备引着桂垚在一侧落座，道：“是晨起巡营的兄弟们发现的，营里有个猎户出身的，眼神好得跟天上的老鹰一样！放水的时候瞧见河对面林子里有动静，叫上人绕后去包抄，果然就抓住了几只眼睛。”
　　桂垚神色淡淡，“没有漏网之鱼吧？”
　　“绝对没有！那兄弟办事利索，带人将方圆十里排查了一遍，又仔细辨认过林子里的脚印，确定没有其他人。”
　　“嗯，等总督大人回来再做定夺吧。”
　　片刻后，有人将那守备叫了出去，帐中便只剩下桂垚与那三人。
　　桂垚细细辨着帐外声音，忽起身走到那探子身前，蹲了下去。
　　探子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整个人像从泥地里滚过一遭，露出来的皮肤上都带着伤，抬头一见桂垚，忍着身上疼痛，狠狠地瞪着他。
　　“你是邯京派来的？”
　　探子盯着他，胸膛起伏不定。
　　桂垚极快地瞧了账外一眼，压低了身体，轻声道：“我可以给你拿掉这布条，前提是你别乱出声，否则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探子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神色，缓缓点了点头。
　　解下布团后，那探子微微坐直身体，双手绑在身后无法行动，他盯着桂垚，道：“你不是桂存山的人？有何目的？”
　　“我想知道，是谁派你来的？”
　　探子不言。
　　“让我猜一猜，秦焱？裴俦？还是上头的那位？”
　　他在探子凌厉的目光下毫不退让，轻声道：“他们可真是狠心啊，明知岭南强悍如铁桶一般，还叫你们上赶着前来送死。”
　　“休得胡言！”探子涨红了脸，似乎下一刻就要冲上去掐桂垚脖子了。
　　“你的命不好，眼光也不好，错投了主子，才枉送了性命。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供一条活路，你走不走？”
　　探子沉默片刻，道：“什么路？”
　　桂垚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什么，那探子面色突变，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闭上眼睛，沉默倒地不起了。
　　守备掀了帐帘进来，拱手道：“桂将军，总督回来了。”
　　“嗯，我这就去，把这个人看好了。”
　　“是。”
　　赤猿营主账中，几个营主将集聚，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军务，桂垚掀帘进去，见怪不怪地绕过他们，往主座上去。
　　桂存山身着盔甲，须发皆浓，一双目生得狭长，同桂馥凝有八分相似，此时正站在沙盘前查看地形。
　　桂垚上前拜过，“参见总督。”
　　“嗯，新抓住的那几个探子审过了？”
　　“两个胆子小的没用，还有一个，末将同他聊了几句，是个有骨气有脑子的，末将觉得不妨利用利用。”
　　“哦？怎么说？”
　　“不管这人是谁派来的，总归是邯京的人察觉到了咱们所图，这才坐不住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过几日，五营就该集结完毕，届时岭南的动静再瞒不住，与其等裴俦等人察觉端倪做出应对之策，不如咱们将计就计，以利诱之，将错的行军路线告诉这人，假意将他放回去，届时不就……”
　　桂存山终于回头瞧了他一眼，一把拍在桂垚肩膀上，称赞道：“好小子！就按你说的办！”
　　“是。”
　　当夜，桂垚亲自瞧着那名探子渡过了河，消失在山林中，向桂存山告辞。
　　桂存山一反常态，揶揄道：“这么急着回家？”
　　桂垚耳根子微热，嗫嚅道：“今儿是内子生辰，早答应陪她好好聚聚的，总督见笑，见笑了。”
　　桂存山哈哈大笑，连着后面几个守备也跟着笑起来。
　　“知道你心心念念都是你家夫人，好了，赶紧回吧，再晚些怕是要挨板子咯！”
　　桂垚在一众人的哄笑声中掩面而逃。
　　直到瞧不清他背影了，桂存山脸上笑意不减，忽道：“人呢？”
　　赤猿营守备挥了挥手，立刻就有两个人走上前来，跪地行礼。
　　“桂垚与那探子所言，你们可都听清了？”
　　这两人身着邯京样式的军服，正是先前被吓晕过去的两个探子。
　　二人答道：“回总督，都听清了，与他后来所言别无二致。”
　　“嗯，归队吧。”
　　“是。”
　　赤猿营守备忍不住道：“总督，何必多此一举，桂将军同兄弟们火里来血里去，那是过命的交情！更不用说他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从来都一心向着您，怎么可能有反叛之心？”
　　桂存山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凉凉地瞧了他一眼。
　　守备立刻瑟缩着头，不敢再言语。
　　“这一天我等了十年，万不能出任何岔子，哪怕是放在身边养大的狼崽，也要栓好了才放心。”
　　桂存山腰上挂了长刀，还配着一把金色长剑，与他那一身战甲并不相配。他瞧了一会儿奔腾的河水，忽解下腰间长剑，抽出剑身打量起来。
　　“这柄剑是先皇赐予我的，以命相搏，从龙之功，不过就换来了十余年的总督荣华，他与他那群好儿子们在邯京享清福，却让我守在这偏远的岭南，既要防着南洋来犯，还要防着那群酸腐文臣口诛笔伐，真是可笑。”
　　桂存山手腕调转，横剑在前，拔出长刀狠力下劈，将那长剑劈得断裂开来，剑尖落在河里，很快沉了下去。
　　守备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今日，我便抛掉这狗屁荣华，自己去逐鹿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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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乱局
　　裴旺袖手站在廊下, 瞧着院门外那个逡巡的身影良久。
　　壶中水沸腾起来，裴旺一抄袖子，准备煮茶, 裴俦却将他拂开, 道：“你歇着，我自个儿来。”
　　裴旺便不动作了, 望着他生疏地碾起茶叶, 试探着道：“大人, 您气还没消吗？那位已经在外边徘徊好久了，您不打算见一见？”
　　“不见。”裴俦将碎茶叶放入壶中，专心观察着慢慢浮起的茶沫，回头瞪了裴旺一眼, “你到底是谁的人？怎么净帮这厮说话？”
　　裴旺乖乖闭了嘴。
　　最后, 裴俦尝了尝自己亲自煮的茶，面不改色地放下茶盏, 肯定道：“这煮茶的活计, 今后还是你来吧。”
　　梅映宵从梁州送了信来, 崔邈已经到达梁州，且着手安排百姓们修渠引水, 粮食之危可解。
　　信封中还附了一串稻穗，颗粒饱满，想来梁州金秋的收成不错。
　　裴俦松了一口气, 拿起那稻穗打量着，窗外忽闪过一道白光。
　　他行到窗前, 正见裴旺往书房走来, 一见到他, 在石阶上对裴俦行了个礼, 高兴道：“大人，今日集市上有烟火大会，热闹得很，您不去瞧瞧吗？”
　　“烟火大会？”
　　“是啊，听说是南洋来的新奇玩意，跟咱们大渊那些烟花不一样，精彩得很哪！”
　　正逢一束烟花高高飞上半空，炸开后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化成一只凤凰的形状，瞧上去绚丽非常。
　　裴俦双眸被那烟花映成了金色，略一思索，披上大氅出了太师府。
　　街道上人群摩肩擦踵，瞧上去竟比上元节还要热闹许多。
　　裴俦听人说烟火大会在东市举办，再晚些就站不下了，也跟着往人群去的方向移动。
　　“面具，傩戏面具，戴傩戏面具看烟火咯！”
　　裴俦停了步，上下打量着那些绘着鬼魅形象的面具，问那摊主：“这傩戏面具可有什么说法？”
　　摊主眉开眼笑道：“客官您不知道，这傩戏面具啊，是我老家特有的做法，将鬼神的模样刻在其上，代表着咱们对自然鬼神的敬畏，祈盼来年风调雨顺，祛灾纳祥，最适合这种盛会游玩时佩戴了！您看来一个吗？”
　　裴俦选了一个三只眼的白色面具，戴上后跟着人群往东市去。
　　此时已近戌时，按裴旺所言，这烟火大会应是戌时二刻正式开始。
　　前方忽窜起几束光亮，升至空中，炸成朵朵金花，百姓们叫好声此起彼伏，疑心这烟火大会恐怕是提前了，都加快脚步往东市去。
　　裴俦没站稳，霎时被挤得东倒西歪，再厚重的内力也禁不住人潮冲挤。一个小孩直直冲过来，裴俦怕踩到他，忙往旁边让了让，立刻被一个大汉撞上，失了重心，眼看就要和地面来个面对面接触。
　　一支有力的臂膀伸过来，搂住了他腰。裴俦下意识回头望去，正对上一张墨色鬼脸。
　　见人群越来越挤，那鬼脸将人往身前一拉，紧紧抱在怀里，挤开人群将他带了出去。
　　白墨两色面具被胡乱扔在地上，裴俦气都还没喘匀，唇舌便被狠狠掠夺，被追逐啃咬。
　　巷子里散落着些建房剩下的木料，裴俦正坐在上边，仰头被迫承受。
　　他附和了一会儿，喘不上气时，伸手捶在秦焱前胸，对方才微微分开，唇贴着唇厮磨片刻，又在他鼻梁上游移起来。
　　“你……你这个，登徒子！”
　　秦焱笑得胸腔颤动，他生得高，俯身吻裴俦时，呼吸就洒在他面上。
　　他半蹲下去，执了裴俦一手至唇边亲吻，闷笑道：“嗯，谢谢夸奖，其实你还可以说得更过分些，我爱听。”
　　裴俦喘着气，不说话了，只一味瞪他。
　　秦焱伸出一指戳着他心口位置，佯装委屈道：“首辅大人好狠的心呐，我在太师府前守了好几日，你都不给开门，一夜夫妻百日恩，景略，你这是打算赖账吗？”
　　裴俦被他的无耻震惊到了，不可置信道：“你这是贼喊捉贼！”
　　狭窄的小巷似乎将一切喧闹都隔绝在外，让这对有情人互诉衷肠。
　　秦焱抱着人温存够了，才道：“不是要去看那烟火大会？”
　　“你还敢说！要不是你半途把我拉来，我早到东市了，这么久过去了，怕是已经没位置了。”
　　“好好好我的错，首辅想怎么罚都行，不过……”秦焱抬头看了眼天色，“时辰还早，不如去碰碰运气吧，毕竟压轴的才是好东西。”
　　他捡起那两个面具，给裴俦小心戴上，二人牵着手出了巷子。
　　街道上人已经少了很多，都在东市挤作一团，遥遥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
　　裴俦放弃了挤进去的念头，二人闲逛起来。
　　忽闻得人群里头一阵哄闹声，应是那压轴的大家伙被拿了出来。
　　随着引线被点燃，一簇火花迅速升空，比之前所有烟花都要高要大，在空中炸开后先是化作了巨大芙蓉，旋即是千里江山的拓影，最后化作一条金色火龙，在邯京的上空游动起来，快速往远处飞去。
　　围观的群众们跟着追了一会儿，那火龙跑得更快，很快消失在天际。
　　东市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裴俦亦是看得叹为观止，视线追着那火龙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曾回神。
　　秦焱把他脸扳回来，笑道：“你若是喜欢，我……”
　　“报——西境急报——”
　　一匹红鬃马飞驰而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直指宫门。
　　*
　　金赤再次违背合约，集结军队大肆入侵西境。西境无将，景丰帝急召龙渊阁众幕僚紧急集议，与此同时，令秦焱接兵符赶往西境。
　　时间紧迫，秦焱次日清晨便要整兵出发。
　　裴俦在龙渊阁待了一整夜，官服都未来得及换下，出了宫城便驾马飞驰出去，终于在秦焱刚过城门时赶上了。
　　“鹤洲！”
　　“吁——”秦焱急急勒马，就见裴俦一身红袍驾马而来，官帽在驾马的时候跑掉了，头发略有些散乱地逆风纷飞。
　　他怔怔地瞧着，心都漏跳了半拍。
　　裴俦减缓速度，坐在马上与他并肩而立，静静地瞧着他。
　　“我……”
　　裴俦倾身向前，抓住他前襟将人拉过来，准确无误地印上他唇。
　　将士们十分默契地转过头，不敢瞧这边一眼，你一句我一句地拉起了家常。
　　一吻毕了，裴俦双手捧着对方面庞，与他额心相抵，轻声道：“鹤洲，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我就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秦焱红了眼眶，最后吻在他眉心，转身驾马离开。
　　“大人！首辅大人！”
　　裴俦被这声唤回了神，才发现秦焱及一众将士早已不见踪影。
　　一个小内侍从京卫的马上下来，捏着帕子跑过来，边跑边道：“陛下，陛下出事了！”
　　*
　　“怎么回事？前几日不是才好转吗？”裴俦换了身新官服，扶着老太医一步步走上石阶，往景丰帝的寝宫赶。
　　老太医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吃力道：“是好转了，许是昨夜操劳，为西境战事耗费心力，这便又倒下了。”
　　裴俦维持着镇定，心里却难免捏了一把汗。
　　景丰帝寝宫外已经围了一大群人，皇后、太子、刘隐都在，见裴俦来了，立刻围了上来。
　　“见过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七殿下，各位娘娘。”
　　阚瑛华道：“裴首辅不必多礼，陛下下了死命令不许我们探视，只点名要见你，还是快快进去瞧瞧吧。”
　　“是。”
　　寝宫中满是浓重的药味，老太医给景丰帝诊脉时，裴俦就束手立在一旁看着。
　　“这……”老太医探了一会儿，面色大变，嗫嚅着不敢开口。
　　裴俦一颗心沉了沉。
　　景丰帝勉力扬了扬手，疲惫道：“你下去吧。”
　　老太医如蒙大赦，苍白着一张脸，提着药箱匆匆出了殿门。
　　“裴卿，你过来。”
　　裴俦上前，微俯着身答话。
　　“坐近些。”
　　他顿了顿，依言坐上床边。
　　“我大限已至，无力回天了。”
　　裴俦想也不想地立刻道：“陛下，臣定会全力寻得名医为您救治，您切莫要……”
　　景丰帝按上他手背，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么多年了，身疾易治，心疾难医啊……”
　　裴俦沉默。
　　景丰帝撩开床帘看他，裴俦才注意到他脸色有多苍白，青色血管就藏在薄薄一片皮肤下，条条清晰可见，眼底红血丝遍布，浑浊不堪，瞧上去狰狞又恐怖。
　　病重的皇帝瞧着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微微坐起身来，颤声道：“你是裴卿，你是他，对不对？”
　　裴俦手背吃痛，微抿着嘴与他对视，一言不发。
　　“你，你可以不承认，朕知晓，朕心中知晓就行……”景丰帝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裴卿，朕，朕心中有愧啊，就让你那样去了，朕实在，实在枉为人君！”
　　裴俦连忙给他拍背顺气。
　　景丰帝牢牢握住他手，大睁着眼，道：“你既回来了，为何要……唉！都怪朕，都是朕将你拖进这泥沼之中！”
　　裴俦眨了眨眼，温声道：“陛下，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更怪不上陛下。”
　　景丰帝终于落了泪，哽咽道：“裴卿，裴卿啊，若我再晚生二十年，你我一定会成为把酒当歌的知己好友，管他什么庙堂诡谲，只往那山水之间去！咳咳咳咳！”
　　一时间，殿中只余剧烈的咳嗽声。
　　景丰帝平复了一会儿，低声道：“朕不是个好皇帝，如今，更是要将这幅烂摊子留给你了……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裴俦扶着景丰帝躺下，探过他鼻息，还好，只是有些微弱，遂转身出了殿。
　　*
　　龙渊阁再次集议，商定新君事宜。
　　漆舆忽亲自往龙渊阁走了一趟，裴俦听到来报时还有些惊讶。
　　“漆兄？”
　　漆舆身披大氅，怀里揣着个精致的汤婆子，多日不见，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裴首辅，在下知道您近来忙，但事关先首辅被害一案的凶手，在下想着还是来知会您一声。”
　　裴俦微怔，“找到凶手了？”
　　漆舆点了点头，“有人向大理寺举证兵部郎中李钺，私藏南洋兵器，与当日来京观礼的他国随行们相勾结，当街射杀先首辅，证物都一一呈上了大理寺。”
　　裴俦眯起了眼睛，“举证者是谁？”
　　“户部侍郎，扈载。”
　　*
　　“扈载？”
　　寇衍放下卷轴，疲惫地揉着眉心，道：“这人是户部侍郎不假，还兼任仓场总督，上任户部尚书提拔上来的。我查过，这人家世清白，做事踏实，管仓场之事上从未疏忽，甚至挽回过好几次祸事，新政推行那会儿，我天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他可没少帮我忙。”
　　“怪就怪在，他一个管仓场的，从哪里得来的线索和证物？”
　　“这事儿吧，玉行一告诉我，我就去找他问过。那会儿正逢一批粮食运出邯京，当时不是正立太子嘛，扈载腾不出手亲自押送，那李钺就收买了底下的几个主事，将那些兵器藏在了出京的粮食里，运至城外，南洋的兵器精巧，李钺舍不得销毁，竟找个地方藏了起来，准备发卖。扈载事后想起追查这批粮食的去向，这才顺藤摸瓜把那李钺揪了出来。”
　　裴俦皱着眉头，“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大对。”
　　寇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搭上他肩膀，“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知道你聪明能干，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如先就着紧要的做。”
　　西境战事吃紧，景丰帝病倒，册立新君迫在眉睫，这会儿首辅被杀案又跳了出来，任谁处理起来都头大。
　　裴俦深吸了一口气，道：“太子即位为重中之重，你我都要多长几个心眼，岭南一处有消息了吗？”
　　“派去的斥候回来了，伤得不轻，昏死之前口述下了那老匹夫的行军线路，我画了个大概的图纸，就放在后面格子上边。”
　　“我等会儿就看，”裴俦口干舌燥，灌了一口冷茶，再抬眼时头脑清明。
　　“还有，我明晨便召集三司，去审那李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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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瓦解
　　“兵部郎中李钺, 私贩南洋兵器，勾结他国使臣，当街戕害先首辅, 人证物证俱全, 你可认罪？”
　　李钺身着囚衣，跪在堂下, 仰头直视座上几人, 不屑道：“就凭扈载那个小人一家之言, 你们就信了？老子不认！”
　　新任刑部尚书乃是寒门出身，为人最是刚正，眼里容不得贪官恶吏，当下便震怒拍桌道：“休得狡辩！被你收买的那几个主事都已招供, 你藏起的兵器也已核对, 确是经你之手流入邯京，黑纸白字, 你怎敢妄言！”
　　李钺视线在堂上几人脸上一一掠过, 最后停在裴俦脸上, 话却是对那刑部尚书说的。
　　“老子就不认，你个雏儿能把我怎么着！”
　　“你！”刑部尚书气得不轻, 惊堂木一拍，厉声道：“来人，上刑！”
　　裴俦抿着嘴, 开口想拦，漆舆立刻对他使了个眼色, 附耳低声道：“裴大人, 适当的刑罚是可行的, 不会太重, 您先看着便好。”
　　二十大板还未打完，那李钺便抽着气求饶了，竟是个没骨气的。
　　他承认当初受五世家指使，将一直同他们作对的裴俦当街杀害，连杀人的兵器都不是大渊制式，就怕将来查到五世家头上。
　　裴俦在前堂看着那份供词，眉间褶皱怎么也消不下去。
　　“人在哪儿？带我去瞧一瞧。”
　　主事不敢反驳，忙将人引去了地牢。
　　地牢里光线黑暗，隔着铁制牢门，裴俦只勉强看得清李钺下巴。
　　“你这份证词有好几处漏洞，先首辅之死，当真是你受五世家之命所为？”
　　李钺沉默不言。
　　“你一个小小侍郎，沉寂了这么久，怎么会突然被人挖出来？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李钺抬起头来。
　　“你应当认得我，只要你将身后之人和盘托出，我有把握，可以留你一命。”
　　裴俦半晌没等到回答，微微偏头去看。
　　那李钺忽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一步冲到牢门前，嘭一声撞上铁门，头破血流也毫无反应，大睁着眼，嘴角高高扬起，疯狂道：“你会死！裴俦！有人来取你的命了！你逃不掉的，我们都逃不掉！哈哈哈哈哈哈！逃不掉！逃不掉！”
　　几个狱卒被他这副样子吓得瘫坐在地，见裴俦沉沉地看过来，才强打着精神爬起来去喊人。
　　“你说清楚些，否则我保不了你的命。”
　　李钺疯喊了半晌，忽沉默下来，维持着瞪视裴俦的神情，眼角嘴间缓缓渗出血来，直直倒了下去，至死不曾闭眼。
　　裴俦掩在一片黑暗里，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冷颤。
　　李钺服毒而亡，仵作在他舌苔底下找到了残留的毒药。
　　这条线就此断了。
　　*
　　秦焱将佩剑随手往沙地里一插，解下头盔，坐在一象腿粗的枯木上喘气。
　　太阳掩在雾气里瞧不真切，朦朦胧胧地泛着光晕，秦焱仰头瞧了一阵，也不觉得眼睛疼。
　　秦四走过来，解下腰间水囊递给他，“主子，洗洗吧。”
　　他喝了一口，又倒了些在手上搓洗，将那些血垢洗净，下面的皮肤露了出来，亦是伤痕累累。
　　将士们在打扫战场，把死去的将士尸体堆在一起，夜里便会焚掉。沙漠里常有野狼出没，埋得再深，也会被它们扒出来啃食。
　　秦四提起着那柄长刀，手指拂过刀锋，道：“主子，卷刃了，这刀不能用了。裴大人不是送过您一柄好剑吗？怎么没见您使过？”
　　秦焱又饮了一口水，没说话。
　　秦四遥遥望着贺兰山脉，缓缓道：“这场战事不知要持续多久，咱们当日带来的粮食只够撑月余了。”
　　“可往邯京传信了？”
　　“前几日便传了。”
　　秦焱活动着肩膀站起来，“传了就好，景略瞧见了信，定会立刻安排运粮。”
　　秦四将头盔递给他，道：“还有，主子，您不觉得这群金赤人的打法透着古怪吗？以前两军交战，他们恨不得直接上嘴咬，想尽各种阴损招儿整我们，这回怎么如此光明正大，连休战暂歇这种要求都说得出口了。要不是主子您心善，顾念着这一城百姓，我早就带兵杀上去了！”
　　秦焱带兵赶到时，金赤人已经打进了西境一边陲小城，城中百姓人人自危，若不是秦焱赶到后及时调转打法，这一城百姓已经是金赤人铁蹄下的亡魂。
　　“他们在拖时间。”秦焱戴好头盔，终是没有去取那柄废刀。
　　明知是局，偏偏他还脱不开身。
　　他往邯京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了重重山峦。
　　景略，我的景略。
　　*
　　裴俦刚出宫门，就碰上了秦十六。
　　他嘴里叼了根硕大的糖葫芦，鼓着腮帮子道：“裴大人，我家国公爷有请。”
　　二人的事情在邯京早就传开了，秦权不可能不知晓。不过这般主动邀裴俦去国公府，打他重生以来，还是第一回 。
　　秦权将席设在了长廊尽头的亭子里，四周种了大片桂树，裴俦被秦渊引着一路行来，闻到了浓烈的桂花香。
　　“见过国公爷。”
　　“小裴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裴俦听他叫“小裴”，微愣了愣，掀袍落座。
　　秦渊在旁随侍片刻，奉上茶盏后退了下去。
　　“你不好奇老夫叫你来有何事吗？”
　　“但凭国公爷教诲。”
　　秦权视线转向天边，轻声道：“那是很久以前了，先帝还在世时，同我提到过一个神秘组织——勤道。”
　　裴俦瞳孔微缩。
　　“你想必也听过？不对，瞧你这神色，怕是不止听过，你是不是接触过勤道？”
　　裴俦深吸了一口气，老实道：“我确实派人去打探过这个组织，奈何石沉海底一般，并无任何收获。”
　　勤道，是裴俦在原书中匆匆一瞥记下的一个名字，约莫就是那代君王为制约王公权力，将几大总督凑到一处，相互制衡的组织团体。
　　更详细的，裴俦便不知道了。
　　秦权道：“我虽随先帝开国定邦，到底是个外姓人，关于这勤道，我知晓的与你大致相当，只是我认识一人，正是这勤道的现任家主。”
　　裴俦惊了惊，“是谁？”
　　“我不久前去探过那人口风，但还没收到回信。未得到那人的许可之前，我还不能告诉你。”秦权眸色深深，沉声道：“你只需知晓，到了不得已的时候，老夫会站在你这边。”
　　裴俦一颗心悬了又悬，只好道：“多谢国公爷。”
　　秦权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忽道：“听说你前几日身子不好？”
　　裴俦恍惚地摇了摇头，埋头饮茶。
　　他皮肤雪白，因着多日操劳，眼下泛青，垂眸时长睫微颤，加上眉头浅蹙，瞧上去便有几分不可言说、欲语还休的味道了。
　　秦权眯了眯眼，压低了声音道：“是不是我家这臭小子太过火了？他从小被我宠坏了，向来无法无天，小裴你可别惯着这混账！”
　　裴俦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来找我！我亲自动手，这混账还能反了天不成！”
　　裴俦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无奈道：“国公爷误会了，不是那么回事啊……”
　　拉着人解释了好一番之后，裴俦才出了国公府。
　　他出府时戌时刚过，街上行人却少得很，走了一阵，渐渐瞧不见人影了。
　　忽有兵甲擦磨的声音响起，裴俦几步跃进了一旁巷子里，探出眼睛瞧着街上动静。
　　邯京卫们在集结，一波一波地在街上走过，都手持着长枪，黑甲与枪尖泛着凉意，将路上的行人往家赶。
　　裴俦瞧了一阵，眼皮子猛跳起来，飞身踩上屋檐，急速往太师府而去。
　　他绕过前院，直接扎进了书房里，提笔落字，匆匆几句话绘下，又抄作好几份，撞在竹筒中封严实了，起身出去。
　　太师府中水池溪流四通八达，这还是裴俦初为太师时亲自改造的，此处水路可通往全城，一路流向邯京城外。
　　裴俦往几个不同的池子里投掷了竹筒，又摘片叶子吹了声口哨，立刻有信鸽与海东青振翅飞进院子，落在了窗沿上。
　　*
　　梁州。
　　最后一批晚稻也收完了，农人们正将稻子封口，拿背篓背回村里去。
　　梅映宵靠在拌桶上，揉着酸痛的胳膊，瞧着天边夕阳，难得露了个发自心底的笑容。
　　崔邈亦是赤脚踩在田里，身上全是稻屑，脸上有些痒，他忍不住搓了搓，笑道：“如何，梅大人，收获的感觉不错吧？”
　　梅映宵仰头活动筋骨，闻言朗声笑道：“很不错！”
　　崔邈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拿出烟袋点了，缓缓抽了一口烟，呼出一口白气，餍足道：“早前晒好的那批已经脱粒装好了，不日便可开拔前往邯京。梅大人，你这差事算是完成一大半了，等回了邯京，可得让裴首辅给你升官咯！”
　　梅映宵却微抿了嘴，沉声道：“不，不去邯京。”
　　崔邈挑起眉头，“不去邯京？那去哪儿？”
　　梅映宵抬眼辨了一会儿，伸手指了个方向。
　　崔邈跟着看过去，脸色骤变。
　　*
　　裴俦喊来裴旺，让他赶紧出门，拿着太师印去寇府找寇衍，又把自己关回了书房里。
　　他拿着一把小刀，在日常办公的桌底刻着什么，片刻后才站起来，蹲得太久有些头晕目眩，便靠在桌边缓了会儿。
　　思及方才秦权同他聊过的事，裴俦提起笔，又写了几份不同的纸条，照样装好之后，去唤海东青。
　　前院骤然爆出一阵炸响，裴俦似乎听到了裴旺的怒骂声。
　　兵甲相撞之声渐进，裴俦面色不变，将灵钧取下，放到了书架后的暗格里。
　　邯京卫持着刀枪强闯到后院时，裴俦正放飞了最后一只海东青。
　　他从容走出书房，负手与他们对视片刻，就见邯京卫们往两边一让，一个黑袍男子慢慢走了出来。
　　“裴首辅，真是好久不见。”
　　前刑部尚书，蔡起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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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死病中惊坐起，今日新章还没写——
　　过年假期过得就是快呀，今天竟然都初三了QAQ


第80章 伤痛
　　裴俦被泼了一桶冰水, 生生冻醒过来。
　　他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脚尖勉强及地，辨了一会儿当前光景, 才缓缓抬起头。
　　入刑部大牢不过两日, 他整个人都已经瘦了一大圈，嘴唇皴裂泛白, 几乎与脸皮一色。湿衣贴在身上, 被过道的风一吹, 冷彻入骨。
　　裴俦疲惫不堪地抬眼，直直望着眼前那人。
　　“秦焱勾结金赤进犯大渊边境，佯装御敌实则窃国。你是他在邯京的内应，妄图里应外合颠覆大渊, 你们来往的书信尽数在此, 裴小山，还不认罪？”
　　蔡起辛重新穿戴起尚书衣冠, 手里盘着两个掌珠, 坐在椅子上睨视裴俦。
　　裴俦冷冷瞧着他, 开口时只觉喉中刀割一般地疼。
　　“你是桂存山的人，大理寺遍寻你不到, 是因为邯京卫早已同桂存山沆瀣一气。”他咽了咽喉咙，喘了口气才继续道：“先首辅之死就是邯京卫干的吧？那李钺不过是你们推出来扰乱视线的棋子，用完之后就弃掉。让我猜猜, 桂存山的手伸得可真长啊，金赤人说入侵便入侵, 你们承诺了他们什么？金银？还是城池？”
　　“哟, 你这脑子可不比你那表叔生得差, 不过……”蔡起辛冷笑一声, “你推算出了又如何？秦焱人在西境，与金赤人以命搏命，能否活下来都未可知，哪里来得及救你这个老相好？”
　　裴俦喉间生疼，想保留些力气，不再说话了，只一味拿眼睛瞪他。
　　蔡起辛瞧了他一阵，忽起身走近，眯起眼睛道：“啧，从前倒是没注意，你这张面皮，同你那便宜表叔相比都不遑多让。难怪有人惦念，还专门交代过不要在你身上留伤。”
　　他捏住裴俦下巴，视线在他周身游走，皮笑肉不笑地道：“秦焱那厮真是好福气，你这身段，若是入了那勾栏院，保准是个挂牌的。”
　　裴俦心头火起，奈何在水牢里泡了一夜，说个话都费劲，他心一狠，张口咬在了蔡起辛虎口上。
　　“啊！大胆！你给我松开！”
　　裴俦下了狠劲，几个主事上来一同拉他，硬是没拉动。
　　蔡起辛虎口吃痛，大怒之下抬起手掌，狠狠往裴俦脸上拂去。
　　他脱了险，抱着手怔怔后退，主事立刻寻包扎的药箱去了。
　　裴俦左脸红肿，偏头吐出一口血水，舌尖抵了抵唇角伤口，阖眸养神，不再看他。
　　“来人，把他给我押回水牢，三日不许喂水喂饭！”
　　“是。”
　　*
　　当朝首辅与明威将军同流合污，勾结金赤人犯我边疆，并意图颠覆大渊正统的消息一传出来，举国震惊。
　　景丰帝病重已是多日不曾临朝，裴俦封锁了消息，连寇衍都没告诉。众人不知他病重几何，只好陪同太子跪在承和殿外，祈求景丰帝撤回捉拿裴俦的御令。
　　众人等了半日，殿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传信的张德福，而是在逃的铜币案余孽，五世家家主之一——蔡起辛。
　　“蔡起辛，怎么会是你！你身负私币大案，还敢光明正大出现在这里？！”
　　有理智尚存的人惊道：“你怎么会从承和殿内出来？陛下呢？你做了什么？！”
　　“邯京卫！邯京卫都去哪儿了？！”
　　蔡起辛任由他们吵闹了一阵，才打着哈欠道：“诸位大人请稍安勿躁，陛下好着呢，只是病重起不了身，只好由我代为传达旨意。”
　　“你一介戴罪之身，如何能够传达陛下圣意？！简直是胡说八道！”
　　“乱臣贼子，还不赶紧束手就擒！”
　　刘奕还算冷静，站起身直视他，寒声道：“你说父皇让你代传旨意，可有凭证？”
　　“哦，太子殿下也在这儿呢，不好意思，从前见您时都在高处，这一朝颠倒过来，一时半会儿没适应，您见谅，见谅哈。”
　　刘奕神色不大好看，他身后龙渊阁众人却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荒唐！放肆！”
　　“大胆！对着太子殿下口出狂言，该当何罪！”
　　“京卫？京卫都死哪儿去了？！”
　　仿佛听见这位的召唤，立刻便有几列邯京卫跑上殿来，却不是去拿那蔡起辛，反而将刘奕一干人等围了起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犯上作乱吗？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可是太子殿下！”
　　有眼尖的幕僚瞧出局势不对，忙去捂了那骂人者的嘴，承和殿前顿时安静下来。
　　刘奕白着一张脸，沉声道：“你想做什么？”
　　蔡起辛双手拢在袖中，笑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为太子殿下的安全着想，您还是回东宫好好待着吧，等臣与陛下商讨出新的对策，再告知于您。”
　　两个邯京卫出列上前，看这样子，是要强行将刘奕请回东宫。
　　刘奕张了张口还没说话，耳边响起一阵马蹄声。
　　谁人敢在宫内策马？
　　众人惊讶地转头望去，就见寇衍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邯京卫，明显是拦人没拦住的。
　　“蔡起辛你个王八羔子！要造反不成？真当我寇衍死了吗？！”
　　寇衍飞身下马，几步上了承和殿，与上前阻拦的京卫扭打在一处。
　　他身量魁梧高大，若单论武功，比裴俦只高不低，那些京卫不敢下死手，寇衍夺过一杆枪，出招毫不留情，邯京卫顿时倒了一片。
　　蔡起辛见势不对，想要开溜，寇衍大喝一声：“小人哪里跑！”
　　他踩在京卫身上往上一跃，几步跳出包围圈，长□□出便横在蔡起辛脖颈上，逼得人不断退后，直至贴上那盘龙玉柱。
　　枪尖锋利，擦过皮肤划出一道细小血线，蔡起辛慌乱起来，颤声道：“寇仲文，你若是在此处杀了我，裴小山必死无疑！”
　　寇衍额角青筋暴起，手上力道不减，怒喝道：“你们将他怎么了？！”
　　蔡起辛瞧他神情，呼吸微定，冷笑道：“没怎么，泡了泡水而已，不过你要是动我一下，他身上免不得就要见血了！”
　　寇衍眼底风暴在聚集，怒道：“你怎么敢，你们怎么敢……”
　　蔡起辛瞥见转角处一绛紫色衣角，眯了眯眼睛，道：“裴小山里通外国叛乱已成事实，你再如何威逼我也无用，还不如转投阵营，还能博个好前程。”
　　“我去你妈的好前程！”寇衍将长枪往地上一扔，揪住对方衣领一拳砸下，将人按在地上一通狠揍，蔡起辛伸出手格挡，毫无作用，寇衍使了猛劲儿，只一味往他脸上招呼。
　　一众京卫被这一幕打了个措手不及，等蔡起辛被揍得鼻青脸肿才想起来阻止。
　　寇衍被拉了起来，还在破口大骂：“你这个无君无父的狗东西！也敢来老子面前喷粪！给老子等着，迟早有一天扒了你的皮！”
　　蔡起辛喘着粗气坐起来，脸上那叫一个五颜六色，连回骂的力气都没了。
　　一紫袍人影在旁看了片刻，走上前来，手里握了一卷明黄圣旨。
　　刘奕望着那角明黄，脸色更白了。
　　来人正是张德福，只见他淡淡瞧了蔡起辛一眼，对刘奕见过礼，最后视线停在了寇衍身上，疲惫道：“寇尚书，消停些吧，老奴是来宣旨的。”
　　寇衍冷哼一声，挣开身后的京卫，掀袍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贼得惩，罪恶昭彰，家国初定，当偃武修文，使民富国强，以告慰先君，然有龙渊阁大学士裴小山、明威将军秦焱懈怠职责，以权谋私，通敌卖国，危害江山社稷，现擢除明威将军秦焱爵位，即日押送回京听审，龙渊阁大学士裴小山收押刑部，待秦焱押送回京，一同会审。另，宣岭南总督桂存山入京勤王，还社稷以安定，钦此。”
　　寇衍猛地抬头，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一定是弄错了，张公公，陛下在哪儿？我要见陛下！”
　　蔡起辛捂着脸，从牙缝里道：“怎么，你这是在质疑陛下亲旨吗？”
　　寇衍脸色一沉，起身就要去揍他，张德福忙上前将人一挡，劝慰道：“寇尚书，确实是陛下亲旨，您……还是听旨吧。”
　　张德福几不可察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蔡起辛见他不敢动作，这才抽着冷气站起来，道：“不就仗着你老子的势吗？离了寇姓，你算什么东西？”
　　寇衍咬着后槽牙就要上前，被两个京卫左右架住。
　　张德福出来打圆场，“哎呦，这非常之时，二位大人都少说两句吧！”
　　刘奕也站出来，伸手按在寇衍肩上，对他摇了摇头。
　　寇衍沉默片刻，转身就走，刘奕也跟了上去。
　　“来人，护送太子殿下回东宫。”
　　“是。”
　　二人脚程极快，将京卫甩开了一段距离，方便说话。
　　“桂存山怕是已经在路上了，不日便会入京，老师在狱中不知怎么样了，寇尚书接下来可有安排？”
　　寇衍摇了摇头，神色微顿，又点了点头，看得刘奕一脸茫然。
　　他瞧着小跑过来的京卫，压低了声音道：“具体的等我同我家老头商议过后，再制定计划，届时我会设法通知太子殿下，您在东宫一切小心，不要惹急了那蔡起辛，以防他狗急跳墙。”
　　“好，我静待寇尚书的消息。”
　　寇衍往宫门处走，一路上都有人盯着，脸色就没缓和过。
　　宫门处停了辆马车，一人正背对着宫门站在石阶上。寇衍认得那个背影，微怔了怔，加快脚步迈出宫门。
　　“爹？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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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煎熬
　　二人在京卫的注目礼中上了马车, 行至闹市时，寇季林才从怀里摸出一物，递给寇衍。
　　“这是……太师印？景略的私印怎么会在你这里？”
　　寇季林脸色也不大好看, 低声道：“他出事前几个时辰, 让裴旺送到府上来的，想来是注意到局势不对劲, 想通知我们做准备, 奈何对方来得太急, 我刚放出消息，就得知景略被蔡起辛拿下了刑部。”
　　寇衍握紧那枚印章，艰难道：“可这枚太师印除了自证身份外，哪里还有什么用途？景略要知会我们, 有的是法子, 何必派裴旺跑一趟？”
　　寇季林道：“景略这人不喜出门，素日不是待在龙渊阁便是在家中, 你想想, 这太师印平日里都放在何处？”
　　寇衍想了想, 抬首道：“太师府，书房？”
　　寇季林点头道：“我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不方便行动，你功夫好，夜里去一趟吧, 看看景略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寇衍将那枚印章收了起来，道：“好。”
　　*
　　大理寺。
　　漆舆划下最后一道红圈, 收起供状, 准备吹了烛火回家。
　　一道人影翻窗进来, 落地无声。漆舆看过去, 正与寇衍对视。
　　二人寻了个隐蔽处坐下，又仔细查看过周边。
　　漆舆双手捂着寇衍冰凉的手掌，问道：“怎么样了？”
　　寇衍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漆舆，眼睛在昏暗烛火的照映下明灭不定。
　　“景略在书案上刻了字，他是反着刻的，我拿这纸拓印下来，便看得懂了。”
　　漆舆将那两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古怪道：“这不似大渊的文字啊……”
　　寇衍顿了顿，“这确实不是大渊文字，具体为何，景略也不曾与我说明，只是从小跟着他认了一些，倒也能瞧懂个大概。”
　　“这上边说了什么？”
　　寇衍解开外袍，在漆舆震惊的目光中将腰上缠着的剑取了下来，放在桌上。
　　“说的是桂存山已在进京的路上，西境与桂存山勾结，秦焱被拖住了，但他已做好了准备，西境之危不久可解。”
　　寇衍摸着灵钧，自嘲道：“这是景略的佩剑，师父亲手所铸，我从前最是羡慕嫉妒，讨了好几回师父都不给我，如今，这灵钧终于是到了我手上了，我却不想要了。”
　　漆舆的手紧了紧，无声地看着他。
　　寇衍反握住他，埋头将脸贴在漆舆手背上，哑声道：“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为什么受苦的总是他！师父总共就收了我们两个徒弟，我还比他大上一岁，按理来说该是我看顾他，可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倒成了被看顾的那一个，上一次他身死，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这一次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拿下了刑部大狱，我还不能为他据理力争！我简直，简直就是个无能的废物！”
　　漆舆手背湿润了，他坐近了些，把寇衍的脑袋整个环在怀里，轻声道：“陛下重病，岭南动乱，西境入侵，大渊正值外忧内患之际，谁又能做到滴水不漏呢？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话锋一转，忽道：“听说你今儿个直接驾马去了承和殿，还打了那蔡起辛，大渊创立以来从未有此先河，寇尚书，你的名声这下怕是更臭了。”
　　寇衍抬头苦笑，瞧着漆舆脸上笑意，鬼使神差地仰头吻了吻他的唇。
　　原本只是浅尝辄止，漆舆却闭了眼，难得回应了他一下，寇衍呼吸微促，坐直身将人揽过来，手掌住他后脑勺，重重吻了回去。
　　漆舆攥紧了他衣袖，被吻得有些头晕目眩，想推开又不舍，眼里氤氲着湿润雾气，忍不住睁眼去瞧，看见寇衍睫毛微颤，神色沉迷，他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奈何寇衍牢牢掌着他后脑，不让人有分毫放松。
　　他舌根发麻，视线四下乱飘，停在了寇衍拓印下来的那页宣纸上。
　　漆舆睁大了眼，轻拍在寇衍肩膀上。
　　“唔唔……仲文，放……唔……放开！”
　　寇衍被推开时还是懵的，眼角眉梢尽是情|欲的味道，唇边还残留着些水渍，怔怔地盯着漆舆。
　　漆舆瞪了他一眼，平复着呼吸，指着那宣纸，道：“你瞧瞧，是不是看漏了什么？照你说的那些内容，可不用费这么多笔墨，这多出来的一小行，写的是什么？”
　　寇衍给他擦了擦唇角，重新拿起那宣纸。
　　“若遇死局，‘勤道’可解，详情往定国公处寻。”
　　寇衍喃喃念了几个来回，忽一把抱住漆舆，吧唧一口亲在他侧脸，大笑道：“玉行，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
　　“报——金赤人前锋营绕后偷袭，连挑了我军两个大营！”
　　“报——营中伤亡惨重急需救治！军医！军医！快！”
　　秦焱方才回到营中，右胳膊上中了一箭，上药包扎后刚躺下不过一个时辰，营地里又乱作一团。
　　他揉着眉心坐起来，秦四刚好掀帘进来，手里抱着刚擦拭好的战甲。
　　“主子……”
　　“知道了，我这就去。”
　　秦四点头，将秦焱的战甲放在小桌上，出了营帐。
　　秦焱穿甲时瞥见了手腕上的银白，动作稍缓，手指摩挲着那银镯，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主子！主子！”秦四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似乎有些焦急。
　　秦焱几下子穿戴完毕，拿起胜意掀帘出帐。
　　秦四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竟带了汗，脸色也发着白。
　　“主，主子……”
　　“战况如何了？我这就带兵前去……”
　　“主子，是邯京的消息。”
　　秦焱的声音戛然而止。
　　“邯京传来消息，蔡起辛回京，奉陛下亲令，以叛国之罪捉拿您和裴首辅，国公爷软禁在府，桂存山接诏带兵入京勤王，前来抓您的宣旨内侍和军队已经在路上了。”
　　“你说什么？！”秦焱骤然抓住秦四前襟，几乎将人提得离地，他道：“景略呢？他怎么样了？！”
　　秦四抿了抿嘴，道：“裴首辅被蔡起辛拿下了刑部大狱，他看得牢，将整个刑部看得滴水不漏，寇尚书和我们的人进不去，不知详情。”
　　秦焱怔怔后退了好几步，一把抓在护栏上，背对着人一言不发。
　　秦四听见了木板的开裂声，面上亦是一片黯色。
　　“快快快！抬到这边来！哎，那个小伙子，去那边的帐房给我拿干净的纱布来！”
　　“军医！他的腿断了！快！”
　　“拿热水和交刀来！”
　　“金赤人又打来了！将军！将军在哪儿？”
　　耳边喊杀声不断，陆陆续续有伤兵被抬进来，军医忙不过来，四处招呼年纪小的将士帮忙，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简直要把人的脑袋给挤爆了。
　　秦四偏头就能瞧见二十里外的狼烟，直直冲上天空，被风吹成狰狞的形状。
　　不过一刻，秦焱胡乱抹了把脸，沉默着戴上头盔，上马带兵离营。
　　在战场上，明威将军是鹰，是狼，是让每个金赤人都恐惧到骨子里的神。
　　这具神今日的气息尤其不同，依旧冷着一张脸，但周身带了股阴郁和冷酷，出刀招招对着敌人要害，刀刀毙命毫不留情，看过来的目光宛如在看一群死人，令人肝颤心惊。
　　秦焱高高举起重剑，怒喝道：“西境的好儿郎们，把这群畜生赶出我们的疆土！给我杀！”
　　“杀！”
　　“杀！！”
　　“杀！！！”
　　一连过了四日，秦焱终于耗掉了他们大半兵力，将金赤人打到主动要求休战。
　　他在边界上加筑了两人宽的铁藜棘，又让弓箭手和骑兵日夜守着，才带着一群伤病残将回营治疗。
　　秦焱骑在马上晃悠悠入了营，微微动了动，直直从马上栽落下来。
　　他左腿上扎了支长箭，直直插|进骨头里，幸而秦四扶了他一把，没让那箭入得更深。
　　“军医！军医！”
　　恨不得一个人扳成十个来用的军医名为公孙孙，皱着一张脸看过来，见到秦焱腿上那支箭，霎时便白了脸。
　　“热水！纱布！还有给我准备桑白皮！”
　　公孙孙拿交刀沿着那支箭小心剪开周围布料，露出底下的伤口来，二人低头瞧了一眼，俱是倒抽一口凉气。
　　金赤人这次用的箭很特别，箭上带了锐利的钩子，箭矢入体便会牢牢勾着周围骨肉，若要将其取出，非得剖皮拆骨不可。
　　公孙孙深吸一口气，仔细查看片刻，才直起身道：“将军，您这伤口属实刁钻，我可以用小刀沿着四个勾子的方向切下去，以我的经验，小心些应不会伤到骨头，只是这过程肯定难熬至极……营中麻沸散已经不够用了，要将箭取出来，您定要吃上些苦头。”
　　秦四脸色一变，“麻沸散没了？那将军岂不是要清醒着……”
　　公孙孙苦笑道：“何止是麻沸散啊？啥都缺！尤其是粮食，也只够咱们吃十天了！”
　　秦四嘴巴干得起了皮，一双眼睛青红交加，加上一身的血垢，怔怔望向秦焱时简直称得上是可怖。
　　秦焱沉默片刻，冲秦四道：“你的臂刀可还在？给我。”
　　秦四不明所以，乖乖取下递了过去。
　　秦四那把臂刀花了他一个月俸禄，特地在邯京一家铺子里打的，宝贝得很，哪怕跟金赤人拼个你死我活时也从没摘下来用过。
　　秦焱拔出那短刀，一双鹰眸映在锃亮的刀面上，冷静非常。
　　“动手。”话音刚落，旋即把刀刃翻过来，咬住了刀身。
　　营帐中静得出奇，三人的呼吸声极轻极轻，刀刃切割皮肉的声音便清晰起来。
　　取下的箭矢被丢在盆里，公孙孙又从沸水里挑起桑白皮，拿针穿了开始缝合伤口。
　　秦焱全程哼都没有哼一声。
　　公孙孙缝合完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拿药敷在伤口上，又拿纱布细细包扎好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只是战场上生死不定，我药用得重，将军体质好，修养个五六日便可勉强活动了，切忌不要沾水，我会每日来给您换药，观察伤口愈合情况。”
　　“嗯。”
　　等军医走了，秦焱将那臂刀递回给秦四，手有些发抖，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滴，唇角被刀背抵出了印子，半天都没消下去。
　　“将军，您好好休息，有事我会及时告知与您。”
　　“嗯。”
　　秦四收拾完桌案上的狼藉，忽听秦焱嗫嚅了一句什么。他转头时，秦焱已躺上了床，脸朝着里侧，他瞧不见秦焱神情，以为自己听错了，只好掀帘出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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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痛心
　　公孙孙给最后一个受伤的将士上好夹板, 拿布绑好之后，终于能闲下来歇会。
　　他蹲在营帐边上，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血浸透了他衣衫, 将整个布包都染作了红色。
　　公孙孙有些急躁地解开那布包, 就见里头还隔了一层羊皮，羊皮之后才是皱巴巴的烟草。
　　他小心捻起一撮烟草, 裹好了塞进烟杆子里, 才发现身上没带火。
　　抱头懊恼之际, 视线里忽闯进来一个火折子，他一偏头，正对上秦四一张笑脸。
　　公孙孙将烟草点了，深深吸了一大口, 缓缓吐出白雾。
　　“一转眼十月都快见底了, 这场仗，打得可真久！”
　　秦四从袖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啃了起来, 公孙孙眼都看直了, 道：“肉？！哪儿来的！”
　　他忍不住伸手去够，秦四便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不大情愿地扳了一只腿递给他。
　　公孙孙接过，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一点点用牙齿碾, 生怕吃得急了，那味道消失太快。
　　不过是天上飞过的一只巴掌大的鸟雀, 被秦四捡石子打落下来, 便得了顿肉味儿。
　　“出息, 等咱们回了邯京, 要啥没有？”
　　鸟腿肉太少，公孙孙没吃几口就没了，又盯上了剩下那一半，秦四见状，赶紧将剩下的囫囵塞进了嘴里。
　　公孙孙眼神一黯，又抽了口烟，闷声道：“你真觉得，咱们还能好好回到邯京吗？”
　　秦四吐着骨头，波澜不惊地瞧了他一眼，含糊不清道：“我信主子，他说能就能。”
　　公孙孙砸着嘴，凑近一些，去问那肉味，有些讨好地笑道：“下次打鸟时叫上我呗，我烤肉的手艺那叫一绝！没干军医前十里八乡都叫好！”
　　“真的？”
　　“比真金还真！”
　　“行，我考虑考虑。”
　　*
　　西境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金赤人这次被秦焱追得元气大伤，没再大肆进攻，偶尔搞个小动作，倒还能勉强应对。
　　秦焱不能下地，每日便坐在榻上盯着手上一个银镯子发呆，每日公孙孙来换药时才会动一动，连秦四同他汇报事情时，也是一板一眼地点头摇头，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秦四放心不下，某日夜里掩在巡营的将士身后，行至秦焱营帐时，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帐上，听见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到了白日，他还是那般波澜不惊的冷脸。秦焱很听公孙孙的话，该上的药该吃的饭一样不落，精神很快好了起来。
　　七日过去，西境大营没等到金赤人的偷袭信号，却等来了邯京宣旨的内侍钦差。
　　随行队伍排场不小，四驾的马车停在营外，两侧分列着八个邯京卫。
　　那褐袍宦官下了马车，以手帕掩着鼻，皱着眉头走过雪地时，斜斜瞧着道路两列蓬头垢面的士兵，神色不豫。
　　秦四站在营门口，见了张德禧只浅浅点了点头，后者四下打量了一下，蹙眉道：“秦将军去何处了？为何不前来接旨？”
　　秦四神色平淡，视线越过他投在远处的雪山上，道：“我家将军何等身份，一个五品太监，还不配他亲自来迎。”
　　“你！”张德禧眉毛都竖起来了，捻着手帕的兰花指颤抖起来，指着秦四道：“大胆！咱家可是陛下亲派的钦差！你怎敢如此无礼！”
　　秦四挠了挠耳朵，不耐道：“既是钦差，圣旨又在何处？”
　　张德禧狠一跺脚，喝道：“来人呀！给咱家把这个犯上作乱的东西抓起来！”
　　八个京卫刚踏出一步，就被两侧的守备军们团团围了起来。
　　张德禧见状，心肝都颤了颤，梗着脖子道：“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我可是钦差！”
　　秦四这下直接沉了脸，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别老重复了行不行？我耳朵好着呢。我再问你一次，圣旨呢？”
　　张德禧后退几步，尖声道：“秦焱叛国已成事实！你们若是听命随咱家回京待审，兴许念在定国公的面子上还能饶他一命，莫要不知天高地厚，大逆不道！”他眼见京卫们的钢刀被卸下来，慌乱道：“你们想造反吗！这可是诛灭九族的……”
　　秦四随手拔出一名守备军的长刀，刀背向下往张德禧颈后一敲，营地里顿时安静了。
　　“捆了随便找个帐丢进去，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圣旨，把他嘴塞严实了，别吵到将军。”
　　“是。”
　　“这几个人收押，”秦四指了指京卫，又瞧了眼那珠光宝气的马车，摸着下巴道：“这马车拆了，吃的留下，木头拿去伙房当柴，其余能用的就用，没用的就扔！”
　　守备军们眼睛都亮了，齐声道：“是！”
　　公孙孙抬着一个大木盆路过，目瞪口呆地看着秦四指挥守备军“打劫”了当朝钦差，爬上那马车开始搜东西。
　　秦四回头睨了他一眼，面不改色道：“看啥呢？老子现在饿得慌，谁来了都不好使，谁来了打劫谁！”
　　守备军扒了张德禧的衣袍，果找到了一卷明黄圣旨。秦焱匆匆看过，其上无非是陈述些莫须有的罪名，要秦焱听话受缚回京待审之类的语句。
　　二人只当这些话是放屁，秦焱随手将它丢在床头，开口有些嘶哑，“咱们的粮食还够撑几日？”
　　秦四抿嘴道：“最多五日。”
　　邯京既然能派这么个东西过来，桂存山势必已经完全控制住了邯京，派张德禧过来也没指望他能让秦焱屈服，只是在传达一种威慑。
　　秦焱动了动左腿，立刻有一股细密的疼痛沿着经脉攀升上来。
　　动不能动，打不能打，退不能退。
　　秦焱拳头捏得劈啪作响，咬着后槽牙，闭上眼睛深呼吸，想努力把那股躁气压下去。
　　他平复了一会儿，张口准备说话，帐帘忽被人掀了起来，寒风涌入，公孙孙一脸兴奋地飞了进来，高声道：“将军！米！是大米！粮食！我们有粮食了！”
　　秦焱一怔，视线下移，瞧见他手里捧着米袋子，袋口大开，俱是白花花的大米。
　　与此同时，营外传来守备军们的欢呼声，他偏头听了一会儿，冲秦四伸出手，“扶我起来，出去看看。”
　　“这……”
　　秦焱看向公孙孙，后者立刻正色道：“无事，将军这几日恢复得不错，动作轻些，下地没问题，只是不可久立。”
　　秦四点头，取了架子上的大氅给秦焱披上，小心翼翼地将人扶下了床。
　　“一营将这些米粮运下去，好生看守！伙头，伙头人呢？”
　　“太好了，这够咱们吃上两月了吧？终于不用挨饿了！”
　　“这位兄弟，你是哪家大人派来的？”
　　一单薄少年连同粮车被拥在人群中央，不住给守备军们递过粮袋，一时竟没顾得上回话。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年纪稍大的男子，余光瞥见站在营帐门口的秦焱，忙从粮车上跳了下来，一把扯过少年，让他看向那边。
　　二人对视一眼，往主帐走去，守备军们立刻让出道来。
　　“前工部侍郎崔邈，见过秦将军。”
　　“龙渊阁主事梅映宵，见过秦将军。”
　　秦焱脸色还有些白，被风雪一吹，神色愈发冷了，他瞧着那两人，尽可能温和地道：“不必多礼，二位从何处来？”
　　梅映宵道：“学生奉命到梁州督粮，因恐邯京生变，西境战事胶着，今年的粮食便由学生带队，直接送往西境，以解秦将军之危。”
　　秦焱喉中酸涩，缓缓道：“奉的是谁的命？”
　　梅映宵老实道：“裴小山裴首辅。”
　　秦焱张了张口，忽离了秦四的搀扶，背过身去，以手倚在木柱上，无声啜泣起来。
　　从三人的角度望过去，只看得见他微微耸动的肩背。
　　将士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就在耳畔，梅映宵始终低着头，瞧见几滴与雪花混杂在一起的水珠，簌簌掉落在地，极快地渗入了泥土里。
　　*
　　桂存山入京的消息传来，朝中不少人便临阵倒戈，大半都偏向了蔡起辛，若不是漆舆拦着，寇衍就要在承和殿中将蔡起辛揍个鼻青脸肿。
　　选择依附桂存山的还有阚家，阚竹意在大闹阚家祠堂，被关了禁闭，已是多日不曾出现。
　　同时，定国公被软禁在府，京卫将定国公府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寇衍飞不进定国公府，进个阚家倒不是什么问题。
　　他不知阚竹意房间在何处，只好挨个房间找，加上听墙角，不过一刻便摸清了目的地，砸晕了守卫，摸出钥匙开门进去。
　　阚竹意一见是他，缓缓收起了手里的刀。
　　“你来找我做什么？”
　　寇衍转身刚迈出两步，便瞪大了眼睛后退，神色古怪。
　　“你干啥呢？见鬼了？”
　　寇衍如临大敌般点点头，又摇摇头。
　　阚竹意黑了脸，再次抽出长刀。
　　寇衍顿时大叫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只见阚竹意穿了身水红长裙，华丽馥郁，头发亦是挽了发髻，走动时钗环叮当作响，加上她面容秀美，瞧上去同那些邯京贵女们别无二致。
　　阚竹意收起刀，皱眉道：“你以为我想啊？我娘逼的，我要是再穿男装，她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寇衍不大自然地在桌边坐下，道：“你从前与秦焱走得近，令堂许是怕桂存山迁怒于你，便想着将你扮回女娇娥，兴许可以蒙混过关？”
　　阚竹意耸了耸肩，道：“谁能想到桂存山就这么反了呢？秦焱那臭小子在西境讨不到便宜，听说蔡起辛还派了个太监过去拿人？”
　　“做做样子而已，目的是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寇衍沉了脸，“景略关在刑部也不知怎么样了，我的人根本进不去。”
　　阚竹意敲着桌子，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此事？”
　　“嗯，我希望你能帮个忙。”
　　“说说看？”
　　“听你父母的话，转投蔡起辛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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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子骄
　　岭南总督桂存山以清君侧的名声揭竿而起, 带领麾下十五万岭南守备军进京勤王。
　　清流一派按照斥候传回的行军路线在途拦截，没等来岭南守备军，却等来了桂存山连破几城的噩耗, 恍觉消息是假, 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桂存山势力庞大，加上蔡起辛坐镇邯京, 将整个邯京朝廷控制在手中, 渐渐无人再敢相拦, 反而不少势力倒戈相向，主动依附桂存山，想挣个圆满前程。
　　至此，桂存山一路畅通无阻, 直逼邯京。
　　同时, 裴俦的判决也下来了，立冬之后处斩。
　　*
　　东宫。
　　三营新首领扶着刀柄带队巡视, 正走到东宫外。
　　“哥儿几个, 都打起精神了啊！里头这位得看好了, 出不得任何岔子，不然咱们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京卫们拍着胸脯, 豪气干云道：“首领放心！四下都是咱们的人，保管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新首领满意地点点头，转头便撞上了一雍容华贵的妇人, 他怔了怔，认出来人, 赶紧跪了下去, 惶恐道：“拜见皇后娘娘。”
　　京卫们惶惶然跪了一地, 就算邯京已经被蔡起辛所控, 阚瑛华这个皇后的位置却是实打实的，且阚家已经主动依附到了桂氏一党，算起来，阚瑛华是自己人。
　　“起来吧，本宫是来见太子的，开门。”
　　新首领面露难色。
　　阚瑛华眉头微凝，喝道：“怎么，本宫想见自己的儿子，你们还敢拦着吗？还有没有把本宫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京卫们不敢言语，只一味拿眼睛瞧三营首领。
　　新首领擦着汗，道：“皇后娘娘见谅，陛下亲令，不许任何人探视太子，否则就拿我们是问，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啊，还望，还望皇后娘娘垂怜，请回吧。”
　　阚瑛华只带了瑾薇，后者今日难得一言不发，任阚瑛华与京卫们对峙。
　　“本宫听闻太子五日不曾进食，御膳房送来的食物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出来。太子若是在里面出了差错，你们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新首领这下不反驳了。
　　这话倒是真的，据京卫来报，这位太子殿下在绝食抗议，送进去多少吃的，依旧原样送出来，本来以为时间久了，磨磨他的性子就会屈服，不想那副孱弱的皮囊下边竟是一副硬骨头。
　　就算今日阚瑛华不来，他也在考虑要不要往蔡起辛那里走上一趟了。
　　“此、此事小的自会向圣上禀明，皇后娘娘还是……请回吧。”
　　“放肆！”
　　阚瑛华眉头一皱，竟趁新首领埋头之际，上前拔出了他腰间长刀，刀刃直直架上了他脖子。
　　一旁的京卫们想拦，瑾薇便动了，几脚踢开拦路的京卫，也是依样夺过一柄长刀，护在阚瑛华身前，厉声喝道：“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上前来！”
　　大渊阚家，除先天体质不好不宜习武的阚瑛华外，全府上下，人人皆兵。
　　新首领颈项与那锋利的刀刃相触，呼吸微窒，勉力平静地道：“皇后娘娘，您是要抗旨吗？”
　　阚瑛华笑了，这一笑，不似雍容娴雅的中宫皇后，更似当年策马远行的阚家阿嫣。
　　“陛下重病在床，多日不曾睁眼，哪里下得了旨！尔等狼子野心，奉的是谁家的旨！”
　　新首领浑身一震。
　　阚瑛华目光缓缓掠过四周，高声道：“今日本宫要入东宫，尔等尽管来拦，杀了本宫这个皇后，也好向你们身后之人讨赏！”
　　阚瑛华方才这句话，在空旷的东宫传出极远，京卫们耳目生灵，面面相觑之下，四个门留下两个京卫驻守，其余京卫纷纷涌到了东门。
　　京卫们将阚瑛华与瑾薇团团围住，却不敢动作，眼巴巴瞧着首领与阚瑛华对峙。
　　与此同时，西门。
　　守门的两个京卫听着主门那边的动静，忍不住偏了头。
　　门内忽伸出一根铁丝，摸索着伸入锁孔之中，搅动片刻，只听轻微的咔嚓一声，锁开了。
　　主门那边的动静极好地覆盖了这声音，京卫们丝毫未觉。
　　门后那人深吸一口气，将门微微提起，转动时的声音消了大半。待那门开至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宽度，这人提起衣摆，轻手轻脚地迈了出去。
　　京卫们看热闹看得专心，竟没想起回头瞧一瞧，这人走了一阵，见他俩还是没动静，嫌弃地睨了这两人一眼，又凝神听着某个方向的动静，片刻后，无声一叹，认命地往身后一跌，“摔”到了地上。
　　守门京卫一回头，正见一小黄门跌坐在地，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
　　“大胆！竟敢私自出逃！”
　　他们大喝一声扑上前，没怎么费力就将小黄门捆了起来。
　　“哎哎哎轻点儿轻点儿！”小黄门嘴上求饶，动作却没怎么反抗。
　　京卫往后瞧了一眼，踢了小黄门一脚，厉声道：“谁指使你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出逃！”
　　“没谁，是我太饿了，太饿了啊！！”
　　两个京卫惊疑不定地瞧着他。
　　小黄门双手被捆在身后，像条虫子般往前拱了几下，声泪俱下道：“太子殿下他不是人啊！他不吃饭不喝水，我们也不敢吃饭喝水，这都五天了，整整五天啊！！饿啊！我饿啊！！实在是受不了了！！两位大哥，就算要死，也让我先吃顿饱饭再上路吧！”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忽听得院内重物落地的声音，二人神色大变，赶忙推门进去，循着声源走过去，便见墙壁下方躺了一个长梯，梯上的脚印还是新的，显然有人刚借力翻了出去。
　　京卫恍然，抽出刀往大门飞跑而去。
　　哪里还有什么小黄门？地上只有他们方才用来绑人的麻绳，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
　　刘奕离了东宫，没命地往景丰帝的寝宫赶。
　　阚瑛华闹出的动静属实太大，连蔡起辛都被惊动了，离了承和殿赶往东宫。
　　一路上都是行色匆匆的京卫，刘奕凭着对宫城的熟悉，走的都是小道，险险避过他们，很快便到了景丰帝的寝宫。
　　寝宫竟没有几个人把守，刘奕来不及多想，趁着他们交接之际，闪身入了皇帝寝宫。
　　殿中寂静非常，刘奕打量片刻，径直往床榻走去。
　　隔着金色床帐，刘奕瞧见景丰帝紧闭着双目，唤了几声：“父皇？父皇？父皇您醒醒啊！”
　　景丰帝没有回答，刘奕见被子没有起伏，又凝神听了一会儿，没听见呼吸声，忍不住伸手去揭那床帐。
　　一只手忽自身侧伸来，牢牢把住了他的手腕。
　　刘奕大惊，狠力一挣脱身，摔下了台阶，他顾不上尾椎吃痛，怔怔地望着来人。
　　“三弟？”
　　刘焕一身青色道袍，头顶着莲花冠，笑得十分和善，“啊，是皇兄啊。”
　　下一瞬，他转了转手腕，再抬眼时，这和善便化作了无边憎意，他盯着刘奕，恶声道：“我还当是什么老鼠蟑螂，扰父皇的清净来了。皇兄，你什么时候做事需要这么偷偷摸摸的了？你不是一向最正大光明了吗？”
　　刘奕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三弟，你不是在玉皇观清修吗？怎会在此处？”
　　刘焕袖子在阶上踱步，“啊，我想想，玉皇观太安静了，不好玩，还有，弟弟想皇兄了啊。”
　　刘奕思虑几番，哑声道：“你进玉皇观清修是假，伺机而动是真。”
　　刘焕挑高了眉头，惊声道：“你真是我那光风霁月的皇兄？这都被你看出来啦！”
　　他嘴角越咧越高，笑了片刻道：“你不是要见父皇吗？”他伸手撩开床帐，一把将景丰帝抓起来，掐着他下颌面向刘奕，笑得疯狂，“你看啊！父皇不就在这儿吗？我让你看个够！”
　　“放、放肆！快放开父皇！”
　　刘奕跑上台阶，去扳他的手，反被制住。
　　刘焕将景丰帝丢回去，刘奕见景丰帝无声无息地落回去，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还未出声，脖子便被人掐住了。
　　“皇兄啊皇兄，你怎么还是这么蠢！”刘焕越掐越紧，目眦欲裂，恨声道：“可偏偏是你最受他的喜爱！父皇、皇后、阚竹意，甚至那裴家叔侄俩！个个都向着你！个个都想让你做储君！凭什么？你凭什么？！”
　　刘奕被掐得不能呼吸，脸色泛紫，忍不住胡乱敲打他手。
　　刘焕理智回笼，忽将他往地上一扔，睨了景丰帝一眼，慢条斯理地取下莲花冠，掷下台阶，又解下青色外袍，露出里面的皇子锦袍。
　　刘奕平复片刻，抬头与俯身的刘焕四目相对，只听他轻轻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很快，这皇帝的位置是我的，整个大渊，都会是我的。”
　　*
　　阚瑛华大闹东宫，后被禁足，再不得出。太子被蔡起辛秘密关押，无人知其去处。
　　秦焱收到这些消息时，已经带兵将金赤人驱逐出了贺兰山脉，西境守备军们正在欢呼，梅映宵和崔邈前来向秦焱辞行。
　　西境事毕，无论邯京境况如何，他们也要回邯京助寇衍一臂之力。
　　秦焱左腿还有些跛，但走路不成问题。
　　他坐在主座上，就着那封信件喝完了一碗马奶酒，抬首道：“秦某还希望二位能帮个忙。”
　　*
　　蔡起辛收到了西境的回信，西境守备军与金赤人两败俱伤，各自退兵百里，呈胶着之态，派去的督军张德禧已被收押，多日不见踪影。
　　“蔡大人，如何？”
　　“意料之中，秦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们加紧动作，准备迎接总督回京。”
　　“是。”
　　“裴小山如何了？”
　　扈载弓腰跟在他身后，慢慢走出龙渊阁，“还是每日关水牢半个小时，一日一顿饭吊着他命，奈何这厮是个硬骨头，怎么也不肯多言。”
　　蔡起辛眯起眼睛，沉声道：“别给弄出伤就行，不然总督身边那位……”
　　“明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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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勤道
　　“对了, 阚家传来消息，说是那位同知想见您一面。”
　　“阚竹意？”
　　蔡起辛琢磨片刻，这日亲自上了趟阚府。
　　阚竹意穿了身青绿色绸裙, 正坐在亭子里把玩一只茶杯。
　　蔡起辛的人就守在四周, 若有异动立刻就能拔刀冲上前。
　　阚竹意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 高兴道：“哟, 蔡尚书, 好久不见！”
　　蔡起辛：“……”
　　他神色称得上是惊悚了，阚竹意叹了口气，无奈道：“行了行了，您就别取笑我了, 都是我娘干的好事。”
　　蔡起辛在亭中坐下, 斟酌道：“同知这身打扮，着实……少见。”
　　岂止是少见, 自打知道有阚竹意这么个人起, 大家都拿她当男孩子瞧, 毕竟阚竹意自小是在军营里泡大的，哪怕长相出众, 那也是个长得不错的武官，一朝恢复女子装束，怎么看怎么别扭。
　　蔡起辛道：“同知点名要见我, 是有什么要事？”
　　阚竹意起身，行的依旧是男子的礼, 稳声道：“请蔡尚书救我。”
　　蔡起辛神色不变, 淡淡道：“阚家富列王侯, 同知姑姑还是当今皇后, 哪里轮得着蔡某来救。”
　　阚竹意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继续道：“姑姑前日大闹东宫的消息我亦知晓，姑姑不温不火了大半生，此番行为亦是星君未曾料到的，听闻陛下已将姑姑禁足，陛下虽念及过往情面还未降罪我阚家，但星君却是坐不住了。”
　　她骤然拔高声音，“星君就直说了，如今这天下将变，唯有另投明主方有出路。”
　　“同知怎知我就是那明主？”
　　阚竹意道：“我知道蔡尚书与我有隔阂，毕竟星君从前与秦焱走得最近，但那都是儿时情谊了。如今阚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秦焱叛国是事实，星君也要寻到一条自己的路了。”
　　她忽苦笑一声，扯了扯那身繁琐衣裙，道：“再者，我从前在军营里野惯了，若是让我今后做回娇滴滴的女娃，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这话就有些向长辈撒娇的意味了，蔡起辛瞧她脸色都涨红了，看起来确实臊得慌，忍不住笑了笑，道：“那确实，同知这身打扮，我瞧着确实……不怎么顺眼。”
　　阚竹意眼冒金光，满怀希冀道：“这么说，蔡尚书这是答应星君的投诚了？”
　　蔡起辛没立刻给出回应，起身淡淡丢下一句“蔡某回去考虑一下，同知稍等”便离了阚府。
　　阚竹意当晚在房中愁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站起来耍了套刀法，前厅才有人来报，京卫营将她的同知官袍与佩刀送了回来，准她官复原职，还任指挥同知。
　　阚家父母半喜半忧，阚竹意倒是神清气爽地复任了，见了谁都开开心心地打招呼，与这邯京城里的阴郁气氛格格不入。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跑马跑马，该巡营巡营，连吃饭都是捡从前最喜欢的馆子去。
　　奉命监视她的人在暗地里跟了几天，见这姑娘，哦不，这位指挥同知日子过得滋润无比，自己却跟在后面喝风饮雨，实在熬不住了，忙请人递了消息上去。
　　“没有异常？”
　　扈载老实回话：“是，阚同知与从前并无不同，甚至特意绕开东宫，也不曾去看望过皇后。”
　　蔡起辛手指捻着手中一张白纸，瞧着其上盖的“桂”字私印，拿到烛火上烧了，忽道：“秦焱也判了吧？定国公府是不是该查抄了？”
　　扈载抬头瞧了他一眼，恭敬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蔡起辛在水盆里洗净了手，擦干之后，又盘起那两个桃核。
　　“这次查抄让阚竹意带头，她不是要投诚吗？我便送她一个投名状。”
　　“是。”
　　*
　　定国公府。
　　阚竹意依旧是那身水红色圆领袍，腰间佩刀，带着三百名京卫守在定国公府前。
　　见她半天没有动作，随行的一个京卫走上前，“同知？”
　　这人是蔡起辛放在她身边的细作之一，阚竹意自然认得。
　　她淡淡瞥了那京卫一眼，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推开那扇大门。
　　“分为三列，各自搜寻，切记动作要轻，不要打碎东西。”
　　“是。”
　　阚竹意自己亦带了一个小队，去了定国公的院子。
　　一伙人很快在府内搜寻起来，不少古玩字画都被抬到了院子里。
　　阚竹意瞧得眸色沉沉，细心吩咐京卫去各个房间，自己则带了最后一个京卫，进了最不起眼的一个房间里。
　　二人甫一入门，阚竹意便贴在窗边瞧了瞧，见没有人注意这边，才轻轻将门合上，冲那京卫使了个眼神，后者走到书架旁，将其上一个玉如意一转，地上石板自动移开，便出现一个方方正正的空洞。
　　二人对视一眼，先后下了那洞，石板又自动合上。
　　这方暗道并不算长，没走片刻，便到了一个议事厅一样的地方，有人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待多时了。
　　阚竹意上前行礼，道：“见过定国公。”
　　秦权转过身，平静道：“星君，老头子等你好久了。”
　　他目光转向那个京卫，后者先是行了个礼，忙将面具给揭了下来。
　　“仲文见过定国公。”
　　秦权没见过寇衍的本事，看了他一会儿，转向阚竹意道：“是小裴让你们来的吧？”
　　见阚竹意点头，秦权叹了口气，行至一旁椅子上坐下。
　　二人这才看清，他方才所立之地原是一方供桌，桌上只有两个牌位，正是秦叔襄夫妇的灵位。
　　秦权转动着手上扳指，轻声道：“这‘勤道’之名，不知你们是否听过。”
　　头顶上传来京卫们搜东西的动静，秦权仿若未闻，继续道：“这‘勤道’，原是先帝为制衡王侯总督权力设下的一个组织机构，成员约莫就是大渊分布在天南海北的几大势力，岭南、西南道、荆楚、还有我秦家所在的西境，只是秦家后来被召入京，这勤道我便再没接触过。勤道只做一件事，若是大渊哪方势力不满当朝统治，揭竿而起，欲颠覆我大渊疆土，其余三方势力便可集结入京，诛灭贼子，重新拟定君主，重修律文秩序。”
　　二人都惊了惊，寇衍忍不住道：“这事儿那桂存山难道不知？他不怕吗？怎还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挥师上京？”
　　秦权道：“他自然是知晓的。只是勤道的家主每三十年换任一次，这一任勤道的家主，正是桂存山的亲妹，桂馥凝。”
　　阚竹意站了起来，失声道：“桂馥凝？皇贵妃桂馥凝？！”
　　寇衍也努力回忆起来，只依稀记得起个模糊的影子。
　　“她不是生下三皇子便出家了吗？”
　　阚竹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大概，沉声道：“是，这位皇贵妃我也只是儿时见过一面，她很喜欢小孩，我们这群年纪差不多的常常聚在一起，她就宠着惯着，连太子殿下都对她赞不绝口。”
　　喜欢小孩？那为何一生下刘焕就出家了？
　　阚竹意看出他神色惊愕，苦笑道：“我从前也想不通，为何她待我们极好，却唯独对自己的孩子不闻不问，任他在那个疯妃手下受折磨，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寇衍依旧是一头雾水，“怎么说？”
　　秦权接过话头，“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亲哥哥有一日必会谋反，而她作为当任勤道家主，阻止桂存山是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亲情与国家本就两难取舍，加上后来还生下了三皇子，这孩子无疑会成为岭南与刘家权力相争的牺牲品，与其等将来割舍不尽，不如从一开始便不要有感情。”
　　阚竹意叹道：“真是个当断则断的奇女子，无愧桂氏杀伐果决之名。”
　　寇衍怔怔听着，忽想起刘焕那张暴戾恣睢的脸来，无声一叹。
　　他思绪一转，忽道：“只是不知此局如今可有解法？”
　　秦权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寇衍，道：“日前太华山上飞来了一只海东青，说的是……”
　　*
　　三人密谈完毕，是时候出去了。
　　阚竹意道：“定国公且在此处等着，除我二人之外，无人知晓这下方还有一方密道，待风头过去了，星君再想办法救您出去。”
　　秦权却摇了摇头，“你是假意投了那蔡起辛吧？这老东西此次让你前来，明显是想恶心人。我了解这老货，我今日若是不出去，你如何能取得他的信任？”
　　二人面面相觑，都找不到理由反驳。
　　“小星君放心，桂存山这人好大喜功，不亲眼看着我狼狈落难决不罢休，他蔡起辛暂时不敢动我。再说西境那边战事已定，算算日子，我家那臭小子也该回来了。”
　　二人大喜，“真的？！”
　　“真的，所以你们还是把我架出去吧，戏要做足了，那臭小子回来才好动作。”
　　京卫们四下找不着阚竹意，那细作已经开始怀疑了。有京卫瞧见阚竹意带了人进了这屋，细作带人在屋内翻了一会儿，没找着人，准备派人告知蔡起辛时，就见脚下地板动了动，露出一个大坑来。
　　京卫们下意识拔出长刀，就见一个好看的脑袋露了出来，明媚笑道：“嗨，愣着干嘛？拉我们一把啊！”
　　阚竹意和寇衍依次被拉上来，最后是被捆了双手的秦权。
　　寇衍极为自然地把住秦权胳膊，阚竹意则笑道：“对不住了定国公，您老人家身手好，我们这几个歪瓜裂枣可不够您喝一壶的，皇命在身，您见谅，见谅啊。”
　　秦权脸色很难看，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哼，乱臣贼子，你们以为拿住了我就万事大吉了吗？人在做天在看，总有一日你们会下地狱的！”
　　“这就不劳您老人家操心了，”阚竹意摆摆手，“来人，带走。”
　　“是！”
　　秦权被带了出去，阚竹意却没走，而是一把揽过那细作京卫，笑得见牙不见眼地道：“兄弟，那可是定国公哎！蔡尚书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我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你给我在蔡尚书面前说道说道，给我升个官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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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玄枭
　　“给她升官？阚竹意真是这么说的？”
　　细作京卫哭笑不得, 老实道：“是，您是没瞧见阚同知那心急火燎的样子，一个女子, 怎么就这么急着立功建业？”
　　蔡起辛亦是神色古怪, 想了想，道：“我知道了, 她的要求我会考虑, 今后你不必时时跟着了, 其他的人也撤回来，有另外的事要做。”
　　“是。”
　　*
　　刘焕同蔡起辛议完事，正打算往刑部走一趟，行至半途, 忽有人往宫道上一跪, 拦了他的车架。
　　内侍喝止几声，那人仿若未闻, 随行的京卫们去拉他, 这人却分毫未动。
　　刘焕正卧在轿辇内闭目养神, 等了半日没动静，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内侍为难地上前来, 吞吞吐吐地道：“殿下，这人拦在路上，怎么劝都不走啊……”
　　刘焕怒道：“那就从他身上碾过去！”
　　内侍神色更为难了, “殿下，这人身份特殊, 您……”
　　刘焕来了兴趣, 掀帘一看, 眉毛高高挑起, 道：“这不是石家小公子吗？跪在这里做甚？”
　　石虎臣作为铜币一案中的主犯家人，不仅没被问罪，反而入了龙渊阁，跟在裴俦手底下做事，不知让多少人恨得牙根痒痒。
　　自裴俦入狱后，他便失了踪影，朝中大乱，也就无人关心区区一个主事的行踪。
　　“你这是来为那裴小山求情的？”
　　石虎臣抬手行了个士大夫礼，稳声道：“非也，裴小山以铜币一案亡我亲族，我的至亲父母流放边疆，而我……还要受制于他，投入仇敌门下为他效命，受尽屈辱，我怎可能为仇敌求情？”
　　刘焕扬眉一笑，“所以你看着裴小山倒台了，想在本殿下这里谋个出路？”
　　石虎臣膝行几步，叩首道：“殿下，我石家如今只余臣一人，石家不能葬送在我手里，如今裴小山落网，臣恳请您，准许臣为殿下鞍前马后，为石家正名立威，以告慰我大伯在天之灵。”
　　石公平一党当初确实是支持刘焕继位，明里暗里没少给他铺路。石虎臣句句都在表忠心，实际上也是在提醒刘焕，他石家之祸亦是为了助他夺位。
　　刘焕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石虎臣，忽道：“你想在本殿手底下做事，行啊，眼下就有一件要紧的事，正好交给你来办吧。”
　　石虎臣抬起头，神色迷茫。
　　未时三刻，刑部大牢。
　　刘焕亲自提审裴俦，刑部众人不敢怠慢，一边让人去请蔡起辛，一边马不停蹄地将裴俦从水牢里提了出来。
　　饶是石虎臣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在看到裴俦时乱了呼吸。
　　刘焕坐在太师椅上，从上至下地打量着裴俦，倒是没怎么注意到他。
　　裴俦整个人都瘦脱相了，两截苍白的手腕被绑在木架上，腰部以下的位置因在水里久泡，囚服紧紧贴着皮肤，露出来的足部被泡得皱起来，白得吓人。
　　他无力地被挂上木架，头始终垂着，要不是胸前微微起伏，简直不像个活人了。
　　刘焕抬了抬下巴，寒声道：“把他泼醒。”
　　立刻有主事提了冰水来，对着他当头淋下，裴俦呼吸一窒，颤抖着醒了。
　　冰水遮挡了视线，好一会儿，裴俦才辨出眼前这人是刘焕。
　　“裴首辅，好久不见。”
　　裴俦甩了甩头，想让脑子清醒一些。
　　这些反派怎么个个开口都是这句话啊？找不到别的话说了吗？艹，这寒冬腊月的，冷不防被淋了桶冰水，简直要了命了。
　　裴俦动动发白的嘴唇，哑声道：“三殿下，您入观那日，臣还亲自去送了，没想到这么快就重逢了，就这么，不讲情面吗？”
　　刘焕往太师椅背上一躺，慵懒道：“裴首辅这是说的哪里话，要是换了普通人，我还不一定亲自来见呢，直接让人杀了便是。”
　　裴俦笑了笑，不说话了。
　　“小石啊，不来见一见裴首辅吗？”
　　石虎臣顿了顿，依言上前。裴俦只瞧了他一眼，视线又转回刘焕脸上。
　　刘焕瞧着他，心情不错地道：“这囚服忒素了，怎衬得上裴首辅绝世姿容？小石啊，你来执笔，给裴首辅添些颜色吧！”
　　主事推过来一个小桌，其上摆满了各种刑具。
　　石虎臣没动。
　　刘焕“啧”了一声，“怎么，方才宫道上那番话，竟是唬本殿的？”
　　石虎臣从那桌上拿了根鞭子，拱手道：“殿下，臣只是在选趁手的东西而已。”
　　刘焕瞥了一眼那牛皮鞭子，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石虎臣站到裴俦身前，丝毫不敢瞧他的眼睛，缓缓举起鞭子，重重落下，裴俦身上血痕骤现。
　　裴俦吃痛，眉头紧蹙，愣是没有出声。
　　刘焕道：“哎呦，小石啊，你手上力道不行啊，裴首辅哼都没哼一声。”
　　石虎臣动作微顿，四下瞧了瞧，见角落里立着一个水缸，囫囵将鞭子在里面滚了滚。
　　鞭子再次落到裴俦身上，绽开一道道血花，将雪色囚衣染做了血色。
　　裴俦嘴皮都咬破了，最终还是忍不住泄了声。
　　蔡起辛匆匆赶来，见到裴俦那半死不活的样子，脸色一白，上前夺过石虎臣手上鞭子，往地上一扔，喝道：“大胆！谁准你对他动刑的？！”
　　石虎臣还未回答，刘焕的声音阴恻恻地传了过来，“本殿让他动手的！怎么，蔡尚书还要治本殿下的罪不成？”
　　蔡起辛匆忙行礼，道：“臣不敢，只是这裴小山，总督交代过绝不能动他伤他，否则……”
　　“否则怎么样？”刘焕站起身来，厉声道：“你别忘了，你口中的总督，是本殿的亲舅舅，真要论起来，你看他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本殿！”
　　蔡起辛不敢吭声了。
　　刘焕冷哼一声，瞧着半死不活的裴俦，冷笑道：“裴首辅无愧贤名，给本殿下培养出了这么个好苗子，记你一功，霜降后行刑时，本殿会吩咐刽子手将刀磨得锋利些，怎么样，本殿是不是很贴心？”
　　裴俦早已痛晕过去，再听不清他所言。
　　刘焕对石虎臣道：“从今天起，你就跟在蔡尚书手底下做事，本殿哪天闲了来找裴首辅叙叙旧，还得你来动手呢。”
　　“是。”
　　刘焕看完这出好戏，飘飘然出了刑部大狱。
　　蔡起辛气得不轻，命人将裴俦解下来，又让人赶紧去请太医给他疗伤。
　　他抽空看了眼石虎臣，见他木着一张脸，不悲不喜的模样，思及他方才狠力抽打裴俦那一幕，饶是蔡起辛也有些心寒。
　　“既是陛下亲命，你便留在刑部吧。”
　　“是，蔡大人。”
　　*
　　当朝首辅一朝获罪，生死不明，世人不由得联想到了先首辅之死，也是这般毫无预兆。
　　更不用说裴小山与他表叔一样仁厚，还扳倒了迫害社稷的五世家。
　　天下学子早已暴起，不知写了多少联名状，顺天府门前日日被堵得水泄不通。
　　裴俦的判决下来后，学子士大夫们震怒更甚，开始往顺天府门前贴文书，字字珠玑，红墨相间，俱是些为裴俦申辩的慷慨陈词。
　　众怒难犯，顺天府尹叫苦不迭，忙请人去请示蔡起辛。
　　除寇衍漆舆等人马不停蹄地想办法外，还有一人，几乎被人遗忘了。
　　这日日头有些毒，谢铭穿的秋衣太厚了，还没走到宫门，便已累得满头大汗。
　　他停下来在路边买了碗茶水，慢慢饮尽了，喘匀了气后，才抱着怀里那一大卷宣纸，径直往宫门走去。
　　守门的京卫不认识他，见他走过来，正要将人驱赶，就见谢铭往那宫门前一站，直直地跪了下去。
　　“臣，国子监祭酒谢铭，今日冒死叩问宫门，是为一人喊冤！我朝龙渊阁大学士裴小山，躬耕社稷，为国为民，破获私铸铜币案，量田减赋，施行新政，事事皆为我大渊江山！如此大忠大义之人，万万不可能是那叛国之徒！臣请求陛下重审此案，请求释放裴首辅，莫要寒了天下学子的心！”
　　依照大渊律令，擅自至宫门喊冤者，无论喊冤是否为实情，都需杖责一百，枷号一月，若陈情为虚，则杖责之后发配充军。是以大渊成立以来，宫门陈冤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臣，国子监祭酒谢铭，今日冒死叩问宫门……”
　　守门的京卫哪见过这种场面，又听他自称是国子监祭酒，不敢妄动，忙叫人去请示上官。
　　谢铭将那卷状纸铺陈开来，高声喊了一阵，只觉得口干舌燥，方才路上饮的那盏茶没起多大作用。他艰难地咽了咽喉咙，张了张口，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国子监学子张一文……”
　　“国子监学子赵义柏……”
　　“国子监学子苏和镜……”
　　“……学生在此为裴首辅喊冤！请求陛下重审此案！还社稷以公义清明！”
　　国子监学子白茫茫跪了一地，皆是神情坚毅，腰背挺直，语气慷慨有力。
　　谢铭本是瞒着他们独自前来，见状鼻头一酸，抹了把眼睛，回头行过一礼，继续道：“臣，国子监祭酒谢铭……”
　　蔡起辛老远就听见宫门口震天的喊冤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石虎臣跟在他身后，听见熟悉的声音，脸色骤变，只匆匆对他行过一礼，便飞速往宫门处跑去。
　　见一众同窗齐刷刷跪在宫门前，为首者还是自己的老师，石虎臣当下便倒吸一口凉气，上前去搀谢铭。
　　“老师，快起来，您怎么如此冲动！叩问宫门是什么罪名您不知道吗？！”
　　谢铭神色泠然，挣脱了他的手，冷声道：“这是我的事，不关石大人的事。”
　　石虎臣听见这声“石大人”，眼眶渐渐红了，他深吸了口气，道：“我知道老师不齿我转投桂氏阵营，老师恨我，我也无话可说，只是请您听学生一言，如今不是宫门喊冤的好时机，您今日先回去好不好，等我……”
　　“等你如何？等你与那蔡起辛杀了裴首辅，再通知我上门吊唁吗？”谢铭抬起头，眼底尽是怒气：“谢某当了半辈子的先生，真是瞎了眼才收你入我门下！这声老师，从此不必再叫！”
　　石虎臣垂在身侧的指节捏得劈啪作响，使劲眨巴眼睛，将眼眶里那抹水色憋回去，他努力咬着腮边，几乎闻到了血腥气时开口道：“老师，您就听我一言吧，今日先回去，先回去吧……”
　　谢铭依旧一动不动。
　　人群里有个瘦弱的身影始终瞧着这边，见他们僵持起来，犹豫了一下，起身缓缓往这边行来，伸手去扶谢铭。
　　“老师，要不咱们今日还是先回去吧？”
　　谢铭拍掉他的手，厉声道：“万钧，为师讲了多少遍？君子死国，无须畏惧！裴首辅如今受难，若我们不为他做些什么，岂不是枉读了圣贤书！枉负裴首辅昔日恩情！”
　　周葛最怕先生的骂，当下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也不敢再看谢铭。
　　蔡起辛眼看就要走到宫门了，石虎臣已经看到了那绯色衣角，当下眼一闭心一狠，上前横手为刀砍在谢铭脖颈上。
　　周葛大惊失色，忙接过了谢铭。
　　国子监众学子亦是吓得不轻，石虎臣飞速道：“我知道各位不齿石某行径，只是，先生亦是石某的先生，想来诸位也不忍先生无端遭罪吧？劳烦各位先回去，莫做了那冤死的亡魂。”
　　他都这么说了，谢铭也昏迷不醒，一众学子失了主心骨，三三两两的意见不统一起来，很快便散了大半。
　　周葛背起谢铭，最后深深地瞧了石虎臣一眼，转身离去。
　　蔡起辛终于到了，瞧着空荡一片的宫门，奇怪道：“奇了，不是说国子监一群人在这里喊冤吗？”
　　石虎臣拱手道：“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已经被石某遣散了。毕竟他们曾是石某的先生同窗，还望蔡大人怜惜，饶他们这一回吧。”
　　蔡起辛挑起眉，道：“看不出，你竟是个重情重义的。左右也没闹出大乱子，随他们去吧。”
　　“多谢蔡大人。”
　　石虎臣等了片刻，见蔡起辛没动作，试探着道：“大人，可还有什么事？”
　　“哦，在此处等个人。”
　　“等谁？”
　　“岭南桂总督。”
　　石虎臣猝然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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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万宪
　　岭南总督桂存山, 终于在阔别邯京十余载后，重新踏上了这片土地。
　　桂存山的到来，无疑像一道阴翳一样, 笼罩在每个邯京百姓头上。
　　加上一路上收服的“虾兵蟹将”, 拢共有十八万大军驻守在邯京城外，桂存山入主邯京已成定局。
　　桂存山与蔡起辛一前一后往承和殿而去, 一路上, 蔡起辛将近来发生的事情向桂存山细细汇报。
　　石虎臣敛眉垂首跟在身后,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桂存山微蜷的虬髯。
　　刘焕已经在承和殿外等候了，见桂存山来了，往前迎了迎, 高兴道：“舅舅！”
　　“嗯, 多日不见，子骄又长高了。”
　　舅甥相携入了承和殿, 石虎臣和蔡起辛在外等候。
　　桂存山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上一坐, 观摩殿中陈设片刻, 眯眼道：“二十年不见，这承和殿还是老样子。”
　　刘焕在他身侧坐下, 双手置于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有些迫切地道：“舅舅既已入主邯京, 准备什么时候颁旨昭告天下？”
　　桂存山转头瞧着他，神情波澜不惊, 刘焕却在那样的眼神下失了气势。
　　“子骄, 说了多少遍了？是向陛下请旨, 不是颁旨。我桂家一腔赤诚之心, 莫要被人拿住话柄。你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太急躁，须得磨一磨。”
　　“舅舅教训的是。”
　　二人谈了片刻，出了承和殿，准备往刑部去。
　　桂存山注意到一直跟在蔡起辛身后的一个少年，指着他道：“这便是石家那小子？”
　　蔡起辛冲石虎臣使了个眼色，后者忙站出来，对桂存山行了个大礼。
　　“石家石虎臣，见过总督。”
　　“嗯，你的事我都听子骄说了，我与你祖父交情匪浅，如今你入了我麾下，也总算不辜负他的期望，好好做事，你的前途与你祖父相比，必定只高不低。”
　　“谢过总督教诲。”
　　*
　　太华山。
　　一直通体雪白的海东青落在了窗沿上，房中的木鱼声骤停。
　　桂馥凝起身去看，这海东青脚上挂了块小小的玉牌，翻过来一看，刻着一个“秦”字。
　　她看了片刻，脸上痛楚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放飞了那只海东青。
　　桂馥凝褪下僧衣僧帽，换了身素色衣裙，推门出去。
　　太华山上的银杏已经落光了，地上全是枯叶。桂馥凝踩过层层枯叶，没有半刻停留。
　　十八年来，桂馥凝第一次走出了小院。
　　*
　　国子监。
　　周葛将谢铭安置在卧房，又在门外和衣守了一夜，不敢稍离片刻。
　　天明时，周葛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字，加上清晨的寒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彻底醒了。
　　“万钧，万钧……”
　　他凝神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在做梦，忙爬起身推门进屋。
　　“老师？”
　　谢铭已经坐起身来，揉着酸痛的脖子，神情怔怔。
　　周葛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可有何不适之处？”
　　谢铭摇了摇头，呆坐片刻，忽抬首盯着他。
　　周葛从未见过老师这样的眼神，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藏着的都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万钧啊，你要记住先生教你的，大丈夫生于天地，只要无愧父母无愧本心，没什么可怕的。你须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你的人生还长，只要择好方向走下去，定会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
　　周葛一颗心突突地跳起来，努力按捺下那股不安，应声道：“学生受教了。”
　　谢铭点点头，复躺了回去，拥着被子背对着周葛，声音有些窒闷地传出来。
　　“我累了，今日想多歇会儿，你不必守在此处，去做功课吧。”
　　“是。”
　　周葛不疑有他，依言退下。
　　*
　　裴俦上次被石虎臣鞭打的伤还没好全，倒是免了水牢之苦，换了间干燥的牢房，每日三餐也多了不少油水。
　　蔡起辛似乎真的怕他落下伤痕，每日都会亲自带着太医来瞧上一次，好在他身上都是些皮外伤，只需花些时日，用些好药，不会留下疤痕。
　　只是，他一双腿每日泡在冷水里，倒是落下了病根，以后每逢寒冬腊月，怕是免不得发作一回。
　　裴俦阖眸听着蔡起辛与太医的对话，心中苦笑，这下倒好，以前只是脚踝不好，这下真成了老寒腿了。
　　他十分懂得苦中作乐，石虎臣那番鞭打看似狠厉，倒是免了他再受折磨。伙食和床铺都有了，除行动有些阻滞之外，打坐调息不成问题，还能闲下来抽几根草折蚂蚱。
　　桂存山一行人到时，裴俦一只蚂蚱才折到一半。
　　“裴大人，别来无恙啊。”
　　这声音年轻而阴柔，语气十分轻佻，裴俦不由得皱起了眉。
　　他放下那半只蚂蚱，跳下草床，与门外三人相对。
　　那穿盔带刀的想必就是岭南总督桂存山，后面跟着蔡起辛，桂存山右手边那个人，却是裴俦没料到的。
　　梅家，梅万宪。
　　梅氏族人全数被逐出邯京，男子永不得入仕。裴俦身死后，邯京大乱，这梅万宪被梅家趁机弄了回来，没风光多久又因铜币案获罪，被驱赶出京。
　　不成想他竟攀上了桂存山这尊大佛，摇身一变成了岭南总督的左膀右臂，前尘今时一朝颠覆，裴俦竟成了困在笼里的那个。
　　桂存山上下打量了一下裴俦，道：“裴首辅？”
　　裴俦气势不减，点头道：“桂总督。”
　　桂存山万没想到，一直同他们作对的竟是这么个文弱书生，难怪梅万宪如此念念不忘。
　　“裴首辅的判决已经下来了，你已经没多少时日可活了，你可知晓？”
　　“自然。”
　　“我惜你是个人才，死了也可惜，不如转投我麾下，不比在那刘氏小儿手底下差。”
　　裴俦忽低低地笑了起来，盘腿坐在了地上。
　　“桂总督，你可真是个见风使舵的妙人。之前变着法儿地折磨我，让我认罪，怎么，如今西境那边局势不如你意了？金赤人没你想象中那么耐打吧？你无非是怕秦焱平复西境之乱后，率军打回邯京，便想将我拿在手里，既能稳住邯京众人，又能好好气他一气。”
　　裴俦捡起那半只蚂蚱，继续折了起来，“唉，只是你高估了裴某，我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只得了这么一个称心人，现在都还在战场上，有今天没明天的，这日子啊实在太没盼头了。桂总督，听我一句劝，什么荣华什么功名，死后都带不走的！”
　　桂存山脸色不豫，冷声道：“裴小山，我稍微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你。”
　　“知道您老人家神通广大，连五世家都能推出来当挡箭牌，还有什么事情是您干不出来的？”
　　一旁的梅万宪神色骤变，霍然看向桂存山。
　　后者神色不变，道：“你当真要同本督作对？”
　　“啧，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裴俦终于折完那只草蚂蚱，把它与其他十几个放在一起，在墙角排成一排，望向桂存山，稳声道：“我与外子生死不渝，绝不离弃。”
　　“好，那你就等着霜降后人头落地吧！”
　　桂存山拂袖离去，蔡起辛连忙跟上。
　　偌大的牢狱里，只剩下裴俦与梅万宪二人，一里一外相对而立。
　　“你方才说，桂总督拿我五世家做挡箭牌，是什么意思？”
　　裴俦笑了，“梅公子真想知道？”
　　梅万宪盯着他，一言不发。
　　“唉，梅公子可还记得私币案？你梅家在那场案子里失了势，族中子弟尽数被逐出邯京，从此一蹶不振……”
　　梅万宪恨声道：“是你！都是你害的！我这次回来，就是要狠狠地折磨你！”
　　裴俦甩着蚂蚱玩儿，淡淡道：“确实是我干的，但梅公子有没有想过，为何这桩案子破得那样快？是，秦焱确实帮了我不少忙，但你们五世家也不是吃素的，真能任我畅通无阻地查下去，再顺藤摸瓜地将他们连根拔起吗？是不是太儿戏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所谓的私币案，只不过是别人放出来扰乱我的视线，或者说，是搅乱整个邯京的障眼法，就像之前先首辅被杀案一样，目的是搅乱邯京这一池浑水，好趁虚而入，将自己的人安插到邯京城乃至周边郡县之中。我虽然被关在此处，但我猜，蔡起辛控制住邯京，压根儿没费多少力气吧？你跟着桂存山一路北行，路上可有碰到阻拦？”
　　梅万宪沉默了。
　　“桂总督何等心计，打从我那表叔身死之时，他的势力便已渗入了邯京，铜币案只是他掩耳盗铃的幌子罢了，我亦是吃了亏，没想到他来得这样急，你看，都没来得及跑就被抓住了。”
　　裴俦笑容不减，盯着梅万宪道：“梅公子，他连为自己效命多年的五世家都能说弃就弃，又能信任你到几时？”
　　梅万宪神色沉沉，也嗤笑一声，道：“裴首辅真是巧舌如簧，我差点就被你唬住了，你是自知反抗无望，想让我们自个儿先斗起来。”
　　裴俦耸了耸肩，“我言尽于此，反正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你爱信不信。”
　　梅万宪舔了舔嘴角，笑容变得邪性起来，“只是不知你这方唇舌，伺候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如此销魂。秦焱那厮真是好福气，得你如此青睐。”
　　见裴俦不言，他往前几步，视线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逡巡起来，哑声道：“我从前便极喜欢你表叔那张脸，仔细一瞧，你与他长得也别无二致。左右你都要死，不如在死前同我快活快活？”
　　裴俦神色不变，拳头捏得劈啪作响，原来说不要在他身上留伤，是这个意思。
　　梅万宪伸手招来狱卒，要了钥匙就要去开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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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先生
　　“梅公子, 总督有请。”
　　蔡起辛去而复返，梅万宪被人打断了兴致，只好抽身离去。
　　“裴首辅, 咱们有的是时间, 下次见面不会太久。”
　　听不到脚步声之后，裴俦才重重地松了口气, 仰面躺在地上, 阖目调息。
　　他方才那一通鬼话半真半假, 省略了不少查案的细节，铜币案确是桂存山存心而为，障眼法是真，但目的绝不是坑害五世家。裴俦添油加醋了一番, 无论梅万宪是否信了, 这番话都会在他心里种下一根刺，这根刺若是在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势必给桂存山重重一击。
　　裴俦被困刑部, 虽然接收不到外界消息, 但从桂存山的态度来看，西境的粮草之危应当已经解了, 也就是说，梅映宵和崔邈已经到达西境。
　　他想了半晌，忽有些委屈地抬手捂住眼睛。
　　秦鹤洲啊秦鹤洲, 你再不来，你家夫君真的要无了。
　　*
　　“咱们的辎重消耗可补上了？西境战事虽还未消停, 秦焱怕是早就坐不住了。”
　　梅万宪恭敬道：“回总督, 之前与那群南洋人商议好的, 不仅是填补空缺, 加购的刀枪兵刃也已在路上了，约莫就这一两日便会到京。”
　　“嗯。”桂存山摩挲着左手扳指，忽道：“你看上了那裴小山，怎么玩我不管，但不要太过分，他的命我有大用处。”
　　“万宪明白。”
　　桂存山站在高高的楼阁上，四下望去，整个宫城尽收眼底。
　　“许久没见过这邯京风物了，你是在邯京长大的吧？走，陪我出宫看看去。”
　　“是。”
　　二人舍了轿子，一路缓步出了宫门。
　　耳边忽传来一人铿锵有力的喊声，“臣，国子监祭酒谢铭，今日冒死叩问宫门，为当今裴首辅喊冤！请求陛下开恩，重审首辅一案！”
　　桂存山循着声源望过去，依稀见到一个男子跪在午门前。他叫来一个京卫，问道：“是何人在宫门喧哗？”
　　“回总督，是国子监的祭酒谢铭，是来、是来为裴小山喊冤的，属下已经请人去请示蔡尚书了。”
　　说曹操曹操到，蔡起辛出了午门，见到桂存山与梅万宪，再听谢铭那高呼声，瞬间了然。
　　“见过总督。”
　　“这谢铭你可认识？”
　　蔡起辛道：“这人是谢家庶子，从前得了裴俦的举荐，做了国子监祭酒。他与裴小山交情不错，昨日就来过一回，被学子们劝回去了，不成想今日又来了，我这就去将他赶走。”
　　“等等。”桂存山摆了摆手，径直朝宫门处行去。
　　二人不明所以，也跟了过去。
　　“臣，国子监祭酒谢铭，今日冒死叩问宫门，为当今裴首辅喊冤！”
　　“哦？他有何冤？”
　　谢铭一怔，抬首便对上桂存山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他没见过桂存山，但见蔡起辛都跟在他左首，十分恭敬的模样，这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他深吸了口气，努力稳声道：“裴首辅入仕以来兢兢业业，屡破奇案，减赋更令，功在千秋社稷，万不是那窃国之徒，朝廷未经审理便拿人下狱，裴首辅至今生死不明，这不是冤判是什么？”
　　桂存山盯着他，寒声道：“你一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也敢妄论朝廷？”
　　*
　　周葛做完功课，回去提醒谢铭用膳时，在门外唤了许久，也没听见里头应声，他心中着急，忙推门进去，却见床铺空空，哪里还有他的先生？
　　他脸色一白，托盘摔落在地也不管了，心急如焚地跑了出去。
　　*
　　围观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都在猜测那金盔男子的身份。
　　有学子路过，隔着人群瞧见这一幕，赶忙飞跑了出去。
　　谢铭脸色虽白，气势到底是没落下去，“我虽力弱，却还是想证明世间仍有天理，公道自在人心。”
　　桂存山睨过围观的人群，寒声道：“愚蠢！你所谓的公道，很多时候不仅救不了你自己，更救不了天下人。”
　　谢铭抬起头与他对视，拔高声音道：“阁下想必是身居高位，看不到民间疾苦。须知一民一粟本就生存不易，我们不知得了多少造化，才盼来这么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蒙冤受屈！”
　　裴俦所做之事天下有目共睹，不少百姓都受过他的恩惠，加之谢铭陈词激昂，不少人都听得落了泪，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是啊，裴首辅那样的好官，怎么可能通敌卖国？”
　　“证据呢？光说人家通敌了，也没把证据公示出来呀！”
　　“裴首辅冤枉啊！皇帝陛下您开开眼吧！”
　　“裴首辅是冤枉的！”
　　继百姓之后，一大波白袍书生赶来，同昨日一般跪在了人群后面，也跟着喊了起来。
　　“国子监众学子，在此为裴首辅喊冤！请求陛下重审此案！”
　　谢铭回头看了一眼，渐渐红了眼眶，他哑声道：“大人可听见了？这就是民心所向，这就是世间真情！”
　　蔡起辛朝京卫首领使了个眼色，京卫们开始驱赶百姓，结果外围的人见他们被推搡，火气上头，竟往人群中一扑，不要命地与京卫撕扯起来，现场骂声一片，场面有些失控。
　　桂存山额头上青筋微跳，眼看场面愈发难以收拾，忽抽出长刀，架上了谢铭脖子。
　　有学子瞧见这一幕，霎时吓得肝胆俱裂，忙高声道：“先生！住手！大家都住手！快住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盯着谢铭脖颈上那柄银白长刃，不敢再出声。
　　周葛也到了，眼见桂存山将刀架上谢铭颈项，惊得捂住了嘴。
　　桂存山高声道：“尔等再敢生乱，这位谢先生，少不得要喋血宫门了！”
　　他目光转向谢铭，继续道：“吾乃岭南总督桂存山，奉皇命入京勤王！裴小山叛国是不争的事实，陛下亲令，霜降后东市处斩！尔等再有任何异议，就是在违抗陛下旨意，皆与裴小山同罪！”
　　民众果然不再反抗，三三两两被京卫带了下去。
　　没人注意到，谢铭已经沉默许久了。
　　桂存山脸色稍霁，正要收回长刀，却被一股力量阻住了。
　　只见谢铭握住刀刃，抬头直视着他，轻声道：“在桂总督的眼里，是不是天下间所有人都该屈服于强权之下？弱者是不是都该如虫豸一般小心度日？是不是都该等着你们这些高官垂怜，施以些微薄恩惠？若是行事不如你们的意，便要赶尽杀绝？”
　　桂存山怒气再度积攒起来，沉声道：“放手，不要找死！”
　　谢铭牢牢把住长刀，刀刃深深陷进肉里也浑然不觉。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国子监众学子，视线掠过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庞，最后停在姗姗来迟的周葛脸上。
　　“既然朝廷是非不分，黑白不辨，今日，谢铭便死谏大渊！只求天公开眼，还世间朗朗青天！”
　　他握紧刀刃一转，在脖颈上一划而过，鲜血汩汩喷溅，谢铭无力倒地，再无生息。
　　“老师！！”
　　“先生！”
　　“不！先生！”
　　本已经稳定下来的人群霎时躁动起来，纷纷不要命地往谢铭的方向涌去，京卫们抽出长刀威胁也不管用，民众们红着眼，随地抓起石头砖块就往他们头上砸，夹杂着不堪入耳的叫骂声，将京卫们逼得步步后退。
　　桂存山脸色黑如锅底，沉声道：“把一营二营的京卫都调过来！申时之前解决不了，你也不必来见我了！”
　　蔡起辛连忙道：“是。”
　　桂存山抖了抖长刀，将刀上沾的血抖掉，收刀入鞘，转身进了宫城，梅万宪只冷漠地瞧了谢铭一眼，也跟了上去。
　　“你你你，还有你！赶紧回营去叫人！要快！”
　　“是！”
　　自古民不与官斗，因为二者力量的悬殊，缠斗起来，势必造成一方的重大消亡。暴动的民众再激动，还是很快被压了下去，纷纷被带走关押。
　　天空中不知何时落起了小雨，雨点渐渐大了起来，打得青石板地面劈啪作响。宫门到了落锁的时辰，朱红色大门缓缓关闭，将一切纷乱隔绝在外。
　　谢铭静静地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很快被雨水冲刷后，簌簌地渗入青石板缝里。
　　周葛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颤手将他翻过来，给他拂开带血的碎发，泣不成声地道：“老师，老师，对不起老师，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没把你看好……”
　　他抱着谢铭冰冷的身体，抬眼看着那朱红宫门，只觉得万念俱灰。
　　泪水混着雨水划过下颌，他哭红了眼，怔怔道：“老师，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您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石虎臣收到消息时，正在京郊处理公务，丢下图纸便上马往这边赶，马在半途累倒了，他又没命地往宫门跑，终于在快迈不动步子时，瞧见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先生躺在那里，无声无息。
　　石虎臣跪倒在地，一路膝行过去，终于伸手就能触到谢铭衣角。
　　他哑声唤道：“先生？”
　　没有人回应他，连他伸出去的手都被打掉了。
　　“滚！老师没有你这样的学生！我真是瞎了眼，错将贼子当知己！枉老师往日待你那般好！你根本不配！”
　　周葛恨极了，一把将人推开，不愿再看他一眼，忍痛将谢铭负在背上，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宫门。
　　留石虎臣一人跪在雨里，盯着地上那团泅开的血迹，僵成了一座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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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身死
　　天气愈发寒冷起来, 牢狱里常年照不到太阳，最是湿冷，裴俦一双腿上的伤发作起来, 一阵阵刺骨般地泛着疼, 夜里每每痛醒过来，只好靠着墙大口呼吸, 颈项之间都是冷汗。
　　蔡起辛偶尔撞见过几回, 唤了最年长的太医来瞧, 只说暂缓尚可，没法根治。
　　这日裴俦痛晕过去，他照例带了太医来为他医治，打量了一下那简陋的牢房, 吩咐狱卒将他换个舒服些的屋子, 棉被火炉也给备上。
　　“对了，石虎臣呢？怎么几日都没见着他了？”
　　狱卒道：“回大人, 小的亦是好几日不曾见过石主事了。”
　　蔡起辛皱了眉, 没等太医给裴俦施完针, 一拂袖出了刑部大狱。
　　石家名下的宅子尽数充公，石虎臣因受裴俦庇护, 在西泉大街边上置了处小宅，正与赵岭比邻。
　　蔡起辛踢门进去，正见石虎臣躺在凉亭里, 四周酒壶散了一地，他自己亦喝得面色酡红, 听见人来了, 也没起身相迎, 反而举起酒壶仰面灌了一口酒。
　　“你这是在做什么？”
　　蔡起辛上前踢开几个酒坛, 愠怒道：“谢铭死了，你就这般荒唐大醉，什么都不管了？”
　　石虎臣不答，沉默饮酒。
　　蔡起辛怒道：“你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上赶着给七殿下表忠心的！”
　　他走上去，一脚踩在石虎臣胸前，阴狠地俯视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告诉你，上了这条船，万没有半途下去的说法。明日卯时我若见不到你，休要怪我不念往日世家旧情！”
　　蔡起辛走后，石虎臣久久未动，眼角无声滑落一行清泪。
　　檐上忽跳下来一个人，被这满院的酒味熏了熏，忍不住捂了鼻子。
　　“我说你这小子，这么能喝？”他将人半扶起来，叹道：“喝酒伤身啊！我以前也常喝得酩酊大醉，后来被人管着，这才慢慢改过来的。”
　　石虎臣捂着眼睛，一言不发。
　　“啧，”他想了想，沉声道：“谢祭酒之死我确实没想到，将来到了黄泉，少不得要被他骂一顿。”
　　他伸手拍在石虎臣身上，“但斯人已逝，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不该沉湎悲痛之中，我们应该做的，是将谢祭酒没做完的事情做完做好，你说是不是？若你先生还在，见到你这幅样子，会不会很难过？”
　　石虎臣抬眼怔怔地望了他片刻，忽一个猛子扑了上去，抱住人大哭起来。
　　“是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枉费先生教诲！我不是人！先生……先生之死都怪我，都怪我……”
　　冷不防扮了回师长角色，他没想到石虎臣会来这么一出，当下也僵着不知道怎么说了，他嘴巴没有裴俦那么能说，只好等石虎臣一个人在那儿哭。
　　同时也免不了慨叹一声，经历的大起大落再多，表现得再成熟，这小子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郎罢了。
　　待石虎臣哭累了，大喊大叫都化作了低低的抽泣时，他将人往前一推，正色道：“眼前就有个大事需要你去办，也只有你能办，能做到吗？”
　　石虎臣抽着鼻子猛点头。
　　*
　　国子监死了祭酒，众学子群情奋起，也不待在书院了，反而呼朋伴友走上街头，拉起长长的布条，从街头游到街尾，慷慨游唱起来。
　　“裴首辅是冤枉的！窃贼误国！冤判贤臣！”
　　“谢祭酒以身谏国，我等亦随其志！只求一个公道！”
　　“国贼误我大渊江山！”
　　“释放裴首辅！”
　　谢铭死谏的宫门被围了起来，重兵把守，以防有人效仿生乱，学子们一腔悲愤无处抒发，便想了这么个法子。行了一路，不少平民百姓也加入了，队伍愈发壮大起来。
　　一群人又喊又唱，一路行过龙武大街，直往宫门而去。
　　半道忽杀出一大群京卫，迎面就拿人，将学子们一一抓住捆了起来。
　　“你们，你们是谁！凭什么抓我们！”
　　“还有没有王法！凭什么抓人！”
　　“凭什么？”京卫分开两列，露出一个素白人影。
　　“我来告诉你凭什么。”
　　只见那人就地一站，手持一个腰牌，高声道：“我乃大理寺卿漆舆，尔等聚众闹事，扰乱街市，甚至诋毁当朝高官，按律当带回受审！来人，把这群学子都给我带回大理寺！”
　　学子们一听到“大理寺”三个字，纷纷白了脸。
　　有不怕死的使劲挣着身上绳子，反问道：“不知漆大人按的是哪条律令！在下饱读诗书十年，从未听过大渊有哪一条律令是不准学子聚众游行的！”
　　漆舆神色淡淡，收起腰牌，道：“到了公堂上自有定论，任你如何狡辩也无用。”
　　“狡辩的分明是你唔唔……”漆舆使了个眼色，那京卫立刻找了块布，将人嘴巴堵了，押至一旁。
　　漆舆此番借的是一营的京卫，那首领自然也来了，大理寺拿人向他们求援，此为公务，他不好拒绝，但没想到向来和善的漆少卿竟会这般不讲理，而是拿下一整个国子监的学子，确实不是小事。
　　首领踌躇半晌，还是上前道：“漆少卿，这会不会太过了，这些学子不懂事教训一下就好，全部拿下大理寺，这……”
　　“首领是想为他们求情吗？”漆舆目光凉凉地看过去，“桂总督奉陛下亲令千里迢迢入京，何等辛劳，这群小儿却口无遮拦诋毁于他，首领竟如此无动于衷？”
　　首领被他这么一堵，顿时忘了下文。
　　大理寺主事来报：“回大人，都拿下了。”
　　“嗯，都带回大理寺。”
　　一群人浩浩汤汤地往大理寺走，首领半途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片刻后，刑部。
　　“什么？那漆舆当真把人全数带回了大理寺？”蔡起辛拍案而起，脸色很不好看。
　　“是，属下也觉得不对，毕竟国子监中不少学子都是高官子嗣，哪里开罪得起！属下劝了几句，那漆舆却当没听见一样，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
　　蔡起辛掌上桃核转了几圈，站起身来，“不行，天下学子是朝廷将来的栋梁，怎能任他如此行事，我去找总督。”
　　二人刚出刑部，正撞上准备进院的石虎臣。
　　只见他脸色发白，眼下青黑，一看就是多日没休息好。
　　蔡起辛脸色稍霁，道：“想清楚了？”
　　石虎臣行了个大礼，沉声道：“想清楚了，从前是我糊涂，今后自当唯蔡尚书和总督马首是瞻。”
　　蔡起辛忙着去见桂存山，并不想在此事上多做纠缠，点点头道：“再有下次，本官定不轻饶。”
　　“是。”
　　“本官有事出去一趟，你先进去吧。”
　　“恭送蔡大人。”
　　*
　　太医昨日施了几个时辰的针，可算是把裴俦救了回来，腿也没有那般疼了。
　　石虎臣到时，裴俦正趴在床上，拿草蚂蚱逗另一只草蚂蚱玩。
　　他隐在暗处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
　　“裴首辅。”
　　裴俦歪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玩他的草蚂蚱，道：“是小石啊，最近过得可还好？”
　　“尚可。”
　　“哦。”
　　石虎臣默了一会儿，见裴俦似乎不打算聊下去，忍不住道：“裴首辅，我对你那般……你不恨我吗？”
　　裴俦不假思索道：“不恨啊。”
　　“太过仁慈只会害人害己！你贵为一朝首辅，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话说出口，石虎臣先惊了惊，但又不能收回来，只好难捱地偏过头。
　　裴俦翻了个身，百无聊赖道：“不，你想多了，我只是懒得记恨你。害我的人那么多，个个都比你厉害比你狠，喏，我这双腿你以为是怎么废的？”
　　他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这么多仇家，我要记恨的话，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小石啊，人活一世，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睁眼一闭眼的事。挫折磨难纵然难捱，但人不能永远活在仇恨里，哪怕生命只剩下几日，也要开开心心地度过。”
　　石虎臣眼眶红了，却拔高了声音道：“说得这么好听，其实你就是蠢！还连累别人替你送命！”
　　裴俦动作微顿，坐起身来，蹙眉道：“你说什么？谁……”
　　石虎臣抓住铁栏，恨声道：“我的先生，谢铭谢祭酒，为你死谏宫门！死后草席一卷埋了，连碑都不能立！”
　　裴俦浑身一震，怔怔地下床走过去，哑声道：“谢铭，怎么会……”
　　“怎么会为你做到这种地步？裴首辅，你是不是站得太高了，荣华傍身，看不清人间平凡真情！先生那样的人，一生碌碌只求心安，多次承了你的恩，想是暗地里早就想着报答于你。你一朝逢难，他求官告衙俱无回应，只好去宫门前喊冤，偏偏碰上了桂总督！”
　　偏偏碰上了寡恩少义的桂存山。
　　裴俦再说不出话了。
　　石虎臣瞧了他片刻，忽伸手穿过铁栏，揪住他前襟，一把将人抓了过来。
　　“我的先生死了，凭什么你还活着？你凭什么还活着？”
　　裴俦看进他眼底苍凉恨意，只觉得胸间气血上涌。
　　“你光风霁月雷厉风行，哪里懂得我们这些小人物的苦难……”
　　他后面的话声越来越低，被吹进来的风一拂，声音散了大半，连站得最近的狱卒也听不清了。
　　梅万宪听说桂存山与蔡起辛风风火火去了大理寺，刑部正好无人，赶忙离了温柔乡，匆匆往刑部大牢而来。
　　他一见那两人在对峙，忙上前将石虎臣拉开。
　　“放手！大胆石虎臣，你在干什么！”
　　石虎臣红着眼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简直要把裴俦吃了似的。
　　冷不防被人拉开，石虎臣退了几步，恨恨地盯着裴俦。
　　“滚出去！等我告知蔡尚书，没你的好果子吃！”
　　梅万宪如今是桂存山身边的红人，谁都不敢得罪，石虎臣心里再不平衡，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裴俦得了救，却没有分毫欣喜之意。他方才被石虎臣拉得贴在铁栏上，窒了片刻，脸色有些不正常的红，加上近来调养得不错，眼波轮转间竟有些欲语还休之意，瞧得梅万宪眼热。
　　“裴大人，你没事吧？”
　　裴俦瞧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坐回了榻上。
　　梅万宪却被这一眼瞧得乱了呼吸，挥手叫来人打开牢门，又吩咐狱卒们走远些，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
　　裴俦还在埋头思索石虎臣的话，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这牢里的日子不好过吧？裴大人，你剩下的日子可不多了，不如与我春宵一刻，若是把我伺候高兴了，我向总督求求情，免了你的死罪如何？”
　　他说着说着手竟放上了裴俦肩膀，裴俦大惊，赶紧跳下了榻，“你做什么？！”
　　梅万宪笑道：“别躲啊，这是让你我都快活的事情，可遇不可求啊！”
　　裴俦脸上憎恶之情尽显，怒道：“你敢动我，桂存山不会放过你的！”
　　梅万宪冷笑一声，道：“他要的只是你这个人，又没说不许我动你。”
　　裴俦胸间那股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起来，赶紧甩了甩头，想将那股眩晕的感觉甩掉。
　　梅万宪见他不反驳了，舔着嘴角便去扒他衣服。
　　“你！！”
　　裴俦本就有伤在身，召不动内力，又逢噩耗，胸腔窒闷之感如何也消不下去，挡了片刻，无力地被人推倒在床榻上，衣襟下滑，一半肩颈都露了出来。
　　梅万宪倾身而上，伸手去摸他的脸。
　　裴俦气极，抬手推搡之际，那股窒闷的气血涌了上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喉中泛上腥甜，猛咳一声，一口血喷涌而出，溅在了梅万宪脸上。
　　后者冷不防被溅了一脸血，还在呆滞之际，裴俦已经无力地倒了下去，再无生息。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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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危楼（倒v结束）
　　“什么？死了？”
　　桂存山刚与蔡起辛从大理寺出来, 回程路上有刑部主事来报，裴俦死在了刑部大牢。
　　蔡起辛当场脸色就白了，一把将人拉过来, 沉声道：“你没搞错？真死了？”
　　主事扑通跪倒在地, 颤颤巍巍道：“回、回大人，太医和仵作都来看过, 确实是没、没气了……”
　　桂存山也沉了脸, 一行人加快脚步回了刑部。
　　待见了裴俦尸身, 又找来仵作再次验了一遍，桂存山才拍桌而起，吼道：“看个人也能给看死了，你们刑部是干什么吃的！”
　　一个主事见蔡起辛也白着脸不敢言语, 生怕受牵连祸及己身, 拱手道：“回总督，小的听见动静下去瞧时, 正、正见到梅公子从牢里面走出来, 而且、而且脸上还有血……”
　　桂存山忘了过来, “此话当真？”
　　两个看守牢狱的狱卒也站了出来，道：“回总督, 半个时辰之前，梅公子是来了刑部大狱，还让我们开了裴小山的牢门, 把我们赶了出来。”
　　桂存山额头青筋微凸，怒道：“梅万宪人呢？！”
　　主事道：“梅公子径直出了刑部, 想是, 想是回府清理去了。”
　　桂存山握紧刀柄, 脸色可怖, 遥遥望着裴俦尸身，只觉得眼皮狂跳起来。
　　*
　　梅宅。
　　梅万宪洗净了脸，又赶紧沐浴了，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刚打开房门，就被迎面而来的一脚踹了回去，将房里一方黄梨木小桌砸得四分五裂。
　　这一脚踹得着实太狠，梅万宪闷声倒地，连痛呼声都发不出来，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谁准你动裴小山的？！我同你讲过的话，你他妈的当耳旁风是吧？”
　　梅万宪好半天才喘过气，颤颤巍巍地坐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非是、非是我杀了他……”
　　桂存山拔出刀，直指梅万宪，怒道：“还敢狡辩？那裴小山的牢门不是你打开的？人不是你支开的？”
　　梅万宪痛出了一身汗，艰难道：“是，我今日本来是想要他，这才将人支走，可是、可是我还未得手，他就喷了一口血，倒下去便没气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桂总督！您可让仵作验尸，我可曾对他做过什么？”
　　这倒是真的，据仵作尸检的结果来看，裴俦身体本来就不好，今日听闻挚友身死噩耗在先，又被人侮辱在后，是急火攻心而死。
　　“在你之前，可有人去见过裴小山？”
　　“有，石虎臣。我到时，他们两个似乎起了冲突，不少狱卒都瞧见了。”
　　桂存山收回刀，沉声道：“我说了多少次！像你这般沉湎声色，迟早有一天会出大乱子！那裴小山本是留着掣肘秦焱的，如今死了，你让我怎么办？”
　　梅万宪捂着胸口坐起来，自己给自己顺了会儿气，忽道：“有办法。”
　　桂存山望了过来。
　　“总督应该知晓，我梅家从前在邯京南市做过生意，我被赶出邯京的第一次，便是被这裴小山的表叔害的。”
　　桂存山眯眼道：“裴俦？”
　　“是，他与那寇衍一手易容术使得出神入化，骗过了所有人，将我梅家产业缴了大半，梅家元气大伤，我祖父也落了病。”
　　“寇衍，寇季林的儿子？”
　　梅万宪倒了杯茶饮下，沉声道：“是，以他之能，找来个身量相近的人扮成裴小山，只要不与秦焱正面对上，想来不是问题。”
　　桂存山脸色稍霁，“你日后再如此胡来，休怪本督不讲情面。”
　　“万宪知错，不敢再犯。”
　　送走了桂存山，梅万宪猛然将一桌茶盏拂到了地上，双手撑在桌上，指甲深深陷入檀木桌里，脸色可怖至极。
　　“总督？没有我给你张罗西洋生意，你哪里来的辎重上京造反！一个岭南山坳的丧家之犬，竟敢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桂存山，你最好不要落到我手里……”
　　*
　　桂存山回来时，石虎臣正跪在大厅里，听蔡起辛的训诫。
　　“我的先生因他而死，学生不该恨他吗！”
　　“你！”
　　蔡起辛余光瞥见桂存山，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拱手道：“见过总督。”
　　石虎臣左脸上一个硕大的巴掌印，唇角也破了，但那神色还是不屈的。
　　“嗯，怎么回事？”
　　蔡起辛恨铁不成钢地道：“谢铭是这小子的先生，他为自己先生鸣不平，归罪到裴俦身上，跑到牢里去闹了一通，才、才……”
　　后面的话他没有多说，生怕桂存山因此降罪于石虎臣。
　　说起来，五世家里头，就剩个石虎臣做事还算牢靠，心性也不错，蔡起辛是存了将他培养成自己心腹的心思。
　　桂存山没有戳破，俯视着石虎臣，淡淡道：“杀你先生的是本督，你要记恨和报仇，照理来说该找本督才对。”
　　蔡起辛霎时白了脸，正要解释，却听那石虎臣道：“学生虽愚钝，但明白那日是先生自己撞上您刀的，这事儿怪不着您。归根结底，是那裴小山蛊惑先生，宁愿付出性命也要为他脱罪！学生怎能不恨！”
　　“所以，你去找他吵了一架，还动了手？”
　　石虎臣不卑不亢道：“是吵了一架，隔着牢门推了他几把，然后就被梅公子拉开了。学生有罪，总督要杀要罚，学生悉听尊便。”
　　桂存山却笑了起来，拍了拍石虎臣肩膀，冲蔡起辛道：“蔡尚书，你收了个好后生啊！”
　　蔡起辛勉强笑笑，又冲石虎臣道：“下去领罚，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是。”
　　石虎臣领命退下时，听见蔡起辛问道：“总督，不知那裴小山的尸身如何处置？”
　　“活的才有用，死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吧。”
　　“是。”
　　*
　　刑部背后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被推开时，大片风雪便灌了进来。
　　几个主事顶着风雪将板车推出去，不慎撞了门框一下，那半扇门便裂开一个大口，要掉不掉地挂在那里。
　　年纪稍大的主事道：“嘶，这破门，怎么也没让工部的人来修一修？”
　　“早报过了，如今的工部都是些酒囊饭袋，让他们要钱还成，修个门，还不如上集市上找个老铁匠呢！”
　　“呸，这些个腌臜玩意儿，吃着皇家的粮，净不干人事儿！”
　　几人推了一车出去，又返回来推另一车。
　　板车上叠放着的，全是一具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准备送出去处理掉。
　　几人推着板车出去，外面风雪太盛迷了眼睛，主事们看不清脚下路，板车在那门上一撞，向一旁倾斜下去，眼看就要倒地。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车身，又使力将车扶正了。
　　老主事看过去，见这人同他们穿着相同衣服，只是还比较新。
　　“你是哪处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男子木着一张脸，似乎不怎么爱笑，声音也有些沙哑。
　　“回主事，我是新来的，承了我司礼监干爹的恩，在赃罚库[1]做事，不常在部里走动，别说您了，咱们这刑部，知道我存在的人也没几个。”
　　这话听上去有些埋怨之意，谁让他这位干爹没给他安排个好往上爬的职位呢？
　　老主事在刑部多年，何等精明，听出了其中意味，当下也没有细问了。
　　大大小小八个板车，都要拉到城外的乱葬岗埋了。
　　负责拉尸的牛车已经等在外面了，众人又两人一组，将那些草席一个个在牛车上垒起来。
　　有个小主事力气小，抡草席时没一下子抡上去，一半草席便垂落下来，露出一只雪白的胳膊。
　　老主事抽着旱烟监工，眼看就要望向这边，小主事却已经没力气了。
　　新来的那个男子忽掠了过来，将那只胳膊往草席里一塞，单手将草席扛上肩头，直接放在了牛车最上头。
　　小主事张大了嘴巴，惊道：“你好、好大的力气。”
　　男子瞧了他一眼，又帮下一车去了。见他如此勤快，老主事连连点头。
　　搬尸体时需要一堆人，这运尸体倒不需要了，况且说是埋了，实际上不过是往那块荒地上一倒，管他被狗吃了还是狼咬了，都同他们没有干系了。
　　“冯鱼，还是你去吧。”老主事敲着烟杆，又在剩下的主事中看过，道：“再出来一个，与他同去。”
　　冯鱼就是那说话结巴的小主事，因为生得矮小，性子也弱，这种“多余”的事往往就落到了他身上。
　　今日邯京风雪大得很，谁也不愿去干这个苦差事。
　　见一众主事都不发声，老主事眉毛一皱就要发火，赃罚库那男子站了出来，道：“主事，我明日不上值，今日可歇得晚些，就由我陪他去吧。”
　　老主事一杆烟抽尽了，又摸出一卷新的烟叶，挑眉道：“哦？”
　　男子上前几步，给老主事挡了风雪，低声道：“只盼您老人家记得我，将来替小的美言几句，小的必定好好报答于您！”
　　老主事重新点了烟，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男子和冯鱼跳上牛车，往乱葬岗而去。
　　冯鱼像往常一样，指挥车夫将那些死尸倒在空地上，回头时，见男子轻手轻脚地搬了一具尸体下来。
　　见他站在那里不动，垂头望着那方草席，冯鱼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是、是你认识的人吧，节、节哀。”
　　男子摇了摇头，示意他无事，冯鱼又同车夫说话去了。
　　确定冯鱼不会看向这边了，男子捡起一块石头，不经意地往草丛里扔去。
　　二人安置完死尸，又乘上牛车回了城。
　　乱葬岗又寂静下来，只有风拂大雪的声音经久不消。
　　片刻后，草丛微动，走出一个人来。
　　他在男子方才搬的那具尸体前蹲下，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揭开了草席，露出下面的雪白面孔。
　　大渊首辅，裴小山。
　　*
　　周葛戴了个草帽，逆着风雪奔跑。
　　他拖了个板车，用厚厚的棉被将裴俦整个裹了起来，不露一分。
　　板车粗粝，乱葬岗到官道上距离不短，他一双写字的手很快磨破了，被木头上的倒刺磨得生疼。
　　周葛仿若未闻，只一味往官道上赶。
　　他今夜的任务，就是把裴俦的尸身运到官道上的一棵大柳树下，届时自有人接应。
　　他一双牛皮靴子浸在雪里，道路又不好走，鞋底很快也破了，雪水灌了进去，一双脚也冻得没了知觉。
　　周葛低头瞧了一眼，鼻子微酸。
　　这双靴子，还是先生花了半个月俸禄给他买的生辰礼。
　　他停下脚步，努力将那股泪意憋回去，隔着雪幕瞧见了宽阔的官道，面上一喜。
　　周葛刚迈出一步，便觉脖颈生凉，一柄剑架上了他的脖颈。
　　身后那人不带任何感情地道：“你要去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1]注：赃罚库：赃罚库，掌收放现审案内赃款及没收各物以送户部，并保管本部现银及堂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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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爱人
　　掌间的肌肤渐渐回暖, 秦焱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方才他半道上截了周葛，看他鬼鬼祟祟的模样，还以为是桂存山派出来毁尸灭迹的人, 正要抓住打探消息, 这人回头瞧了他一眼，立刻就认出了他。
　　“秦将军？是秦将军吗？”
　　见他不言, 周葛将草帽一揭, 灰扑扑的脸上惊喜之色不言而喻。
　　秦焱没少去过国子监, 自然认得他，当下便收了刀，道：“你怎会在此处，还扮成这幅……”
　　周葛上前几步, 双手捉住了他胳膊, 迅速道：“我与寇尚书安排的人相配合，将裴首辅运了出来, 本是在官道上接应, 这不, 还没到地方呢，就碰上您了！”
　　秦焱视线缓缓下移, 停在那卷棉被上，有些呼吸艰难地道：“你说……把谁，运出来？”
　　周葛拨开棉被, 露出裴俦的脸来，“裴首辅啊！”
　　哐当——
　　随着胜意落地, 秦焱也无力地跪了下去, 颤着手去探裴俦的呼吸。
　　周葛立刻道：“假死！裴首辅是假死！我这有药, 吃了就能醒过来！”
　　秦焱只觉得一口气上得去下不来, 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探鼻息的手一转，抚在裴俦脸上。
　　冰冰凉凉的，就好像上次……
　　秦焱眼底酝酿起了狂风暴雨，整个人气息变得阴沉起来，周葛不自觉地往旁边移了移。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来，冲周葛探出手，“把药给我。”
　　揣好了那小绿瓶，秦焱就着棉被将裴俦打横抱起，将他整张脸都掩在自己颈窝里，沉声道：“带路。”
　　“啊？哦哦哦，走这边。”
　　大柳树下停了一辆马车，里头的人听见动静，打开车门探头出来，是裴旺。
　　裴旺见了秦焱亦是惊了惊，看到他怀中人时瞳孔一缩，赶紧将两扇车门推开，招手道：“秦将军，快上来！”
　　车内置了暖炉，秦焱在案边坐下，又将裴俦揽到怀里，手在那暖炉上烘热了，才给他捂手。
　　“寇衍安排的？”
　　裴旺点头道：“是，我们在此接应裴首辅，本是要将他送往寇家在江南的私宅，现在既然将军您来了……”
　　秦焱哈着气给他搓手，头也不抬地道：“他交给我，你们回去复命便是，多谢了。”
　　“好。”
　　马车后面还停了个牛车，是给二人回城用的。
　　秦焱倒出那颗药丸，自己含了给裴俦喂下，又将暖炉拉得近了些。
　　药效没有那么快，裴俦的脸还是冷得像块冰，他干脆脸贴着脸，让自己的体温助他快点热起来。
　　“我，我赶了很久的路，累死了三匹马，丝毫不敢停歇，我好怕，景略，你不知道我有多怕……”
　　他紧紧把人搂住，埋首在他颈项之间，在昏暗的烛火里哽咽道：“我恨自己不在你身边，恨自己，不能给你承担这些痛楚，我真没用，我真是，没用……”
　　自他出征西境，至今已经过去近三月了。
　　三个月里，裴俦在蔡起辛的手里都受了些什么罪？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自不必说，方才他抱裴俦时，隔着棉被都觉得他的骨头硌手。
　　怀里的人忽动了动，秦焱赶紧抬头，哑声道：“景略？景略？”
　　裴俦脸色是红润了，但此时皱着眉，神情看上去十分痛苦。
　　“景略？你哪里不舒服？能听到我说话吗？”
　　裴俦眼角落下两行清泪，喃喃道：“疼，我好疼，好疼……”
　　“哪里疼？”秦焱六神无主地去扒他衣服，生怕有什么他没瞧见的伤口。
　　裴俦本就穿得单薄，秦焱解了他衣衫，在看到他胸前那些鞭打留下的红痕时，咬着后槽牙，甩了甩头，按捺下那股怒气，继续查看其他地方。
　　但是，除了这些已经愈合的红痕之外，裴俦身上并没有其他伤口。
　　裴俦紧闭着眼，无意识攥紧手边衣襟，发起抖来，“冷，好冷……”
　　秦焱又赶紧给他穿好衣服，拿棉被裹好了。
　　“鹤洲。”
　　秦焱霍然抬头，怔怔地看着他的脸。
　　裴俦泪流不止，泣声道：“鹤洲，他们把我泡在水里，我好冷，腿也好疼……我动不了，挣脱不了，我好想你，好想见你啊……”
　　秦焱呼吸颤动，忍着酸楚将他一双脚摘出来，解开衣袍，让裴俦脚贴在他肚腹上，像抱婴儿般把人整个纳在怀里，衣袍合拢，又拿棉被将二人裹在一起。
　　他轻吻在裴俦额头上，眼泪就砸在裴俦颊边，给裴俦拍着背，哄道：“我来了，我在呢，不怕了不怕了，以后也不会再疼了，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景略，以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咱俩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
　　外面风雪肆虐不休，这方小小的空间里，痛楚渐渐消弭，温情与爱意融作一团，紧紧相拥，绵延不绝。
　　裴俦腿上想是落了病根，落雪下雨就会泛疼。后半夜时他消停了不少，似乎没那么痛了。
　　秦焱思虑再三，带着人往三青山赶去。
　　*
　　这是秦焱第二次登三青山。
　　相比第一次的狼狈，他这次也没好上多少。从西境千里奔袭回京几乎一刻未停，说是灰头土脸都轻了。
　　不二像是早料到了他会来，已经在院里磕着瓜子等候多时了。见他背着裴俦走上石阶，忙跳下石凳迎了上来。
　　“道长……”
　　“不必多言，先将裴小友放到房间里吧，照旧，你去洗个澡，我给他诊治先。”
　　秦焱勉强扯了个笑容，走出去的时候带好了房门。
　　*
　　裴俦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浑身冷得慌，自抱自冻片刻，瞥见远处走来个身影，他定睛一瞧，竟然是秦焱。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去，就将人抱住，颤声道：“这是什么地方啊——你怎么在这儿？”
　　秦焱不言，只是沉默着将他搂紧了。
　　裴俦脸贴在他前胸，感觉到他的体温一阵阵地传过来，觉得没那么冷了，他抬头望秦焱，问道：“你怎么不说话？这么久没见，都不想我的吗？”
　　秦焱温和地望着他，仍旧一言不发。
　　裴俦望了片刻，忽抬手掐了掐自己手背，不疼，原来是做梦啊……
　　他一下子泄了气，像只八爪鱼般扒在秦焱身上，捂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够般踮起脚，仰高了头，亲在秦焱唇上。
　　一点实感都没有。
　　裴俦不挣扎了，蹲下去原地画起了圈圈。秦焱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只一味看着他，像个有温度的木头人。
　　他在冰面上呵出热气，就着那层雾画小人，画了个大的，扛着把大剑，那是秦焱。再画个穿宽袍的小的，那是他。
　　裴俦满意地摸着下巴，正要邀功，就见冰层裂了个口子，还未反应过来，冰层沿着那裂口层层碎裂，裂痕一路蔓延到了秦焱脚下。
　　他脸色一白，伸手就去拉秦焱，后者脚下的冰层瞬时分裂，秦焱顷刻间掉了下去。
　　“不，不——”
　　*
　　秦焱沐浴完回来，听见裴俦的惊叫声，抬手就要敲门，又念及不二救治时不可打扰的规矩，一只手生生顿在半空，怎么也敲不下去了。
　　好在那阵声音过后，屋内又沉寂了下去，秦焱静静听了一会儿，坐在石阶上擦头发。
　　三青山上亦是白雪皑皑，他刚沐浴过，被周围的寒气一冲，头顶上直冒白气。
　　吱呀一声，不二推门出来，冲秦焱行过道礼，“还好，都是些小伤，只是一双腿在冰水里泡得太久，疴疾已生，寒冬腊月免不得疼上一疼，受不得冷，可用药缓解，你须得多操心些了。”
　　“多谢道长。”
　　“我给寇小友的那颗药的药效还未过，他醒来约莫就这两日了，夜里兴许会闹腾，你须看顾好了，别让他下床。”
　　“好。”
　　不二活动了下肩颈，自去后殿了。
　　秦焱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也不嫌地上冰冷，在床前盘腿坐下，拉过裴俦的手贴在脸上，望着他红润的面庞，从未觉得心情如此平静。
　　他偏头吻在裴俦掌中，瞧了他片刻，脱了鞋袜上了榻，轻轻将裴俦揽在怀里，阖眸睡了过去。
　　三个月以来，秦焱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这安稳在半夜时被一阵热意烫醒了，他一睁眼，就见裴俦脸颊泛红，浑身冒汗，还不停呓语着什么。
　　秦焱拿袖子给他擦了汗，凑近去听。
　　“鹤洲，秦鹤洲，抓住我，抓住我的手……”
　　*
　　那冰面裂开后，秦焱掉了下去，眼疾手快地抓住一块凸起的冰柱，整个人悬在那里，裴俦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更怪诞诡谲的是，沉下去的冰面竟然没有化水，而是从中间涌出大股红色，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了。
　　裴俦气得破口大骂，“艹！这都什么怪梦！冰层下面是岩浆？！！逗我呢！！”
　　“秦鹤洲！你抓紧了！别松手！我这就拉你上来！”
　　裴俦趴在冰面上，伸手去够秦焱。
　　底下岩浆越升越高，他身下的冰层叭啦作响，也开始小面积地开裂起来。
　　秦焱平静地瞧了他一会儿，忽对他笑了笑。
　　此时此刻这种笑容可以说得上是渗人了，裴俦后脑勺当场就麻了，吼道：“秦鹤洲！你别做傻事知不知道？！别松手！我能拉你上来，相信我！”
　　他那块地的冰层裂缝越来越大，裴俦只低头瞧了一眼，再抬眼时，秦焱已经松开了那冰柱，往下坠去，眼看就要被沸腾的岩浆吞没。
　　“不不不，秦鹤洲——”
　　裴俦猛地将手伸出去，触感温热，反被一只手包裹了起来。
　　他眼睫微颤，猛然睁开了眼睛。
　　手被人万分珍重地托住放在胸前，秦焱的呼吸就打在他面上。
　　裴俦怔了怔，缓缓抬头。
　　二人目光刚一相触，秦焱伸手掌住他后脑，闭眼重重吻了过来。
　　再多宽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唇舌厮磨时的温度才是真实。
　　*
　　而此时的邯京，桂存山开始筹谋新君事宜。
　　张德福在承和殿上请出了景丰帝的传位圣旨，传位于七皇子刘焕，择吉日登基。
　　桂氏一党自然喜不自胜，清流一党时刻活在桂氏的监视下，人人自危，都盼着明威将军早日打完仗，回京解了这僵局。
　　*
　　裴俦端着个小碗，盛了些小米，坐在院子里喂斑鸠。
　　碗是不二唯一的饭碗，斑鸠是三青山上的野斑鸠。
　　裴俦瞧着斑鸠点地啄米，自己也跟着点起了头，半阖了眸子，困意不住上涌。
　　秦焱下了趟山采办东西，回来时就见裴俦在躺椅上睡着了，他把背上的布袋往檐下一放，放轻脚步走过去。
　　裴俦感觉碗被人拿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一瞬身上就盖了件大氅。
　　他抽手出来摩挲着那湖蓝绸面，无奈道：“你该不是半道上劫来的吧？”
　　秦焱拂掉他发间一撮雪珠，笑道：“山下有个小镇，寻了个钱庄，一连跑了两条街，就这件勉强能看。”
　　裴俦也笑起来，“真是辛苦你了。”
　　“我这么辛苦，你不给点奖励吗？”
　　裴俦低笑一声，偏头吻在他额角，“这种奖励？”
　　秦焱唇边笑意未减，“不够。”
　　裴俦又亲在他眉心，“这样？”
　　秦焱摇头，“还是不够。”
　　裴俦沿着他鼻梁吻下去，吻至鼻尖时微微分开，眉眼弯弯道：“这样？”
　　秦焱抬高下巴，望着他不说话了。
　　裴俦双手捧住他脸，准确无误地印上他唇，刚要加深这个吻，转角处忽窜出来一个身影。
　　“啊啊啊啊啊光天化日的你们在我的道观里做什么！！要长针眼了！！”
　　秦焱站起身，面色不豫地望向他，眼神相触，不二立刻就不嚎了。
　　他瑟缩着头，结结巴巴道：“那是我、我的碗，还有我留着过冬的、小米……”
　　秦焱面无表情地朝他走过去，不二面带惊悚地退后，一步，两步，直到贴在了柱子上，皱紧了一张脸，仿佛秦焱是什么狼豺虎豹。
　　他却绕过不二，将方才那个硕大的布袋解开，道：“你的碗，米粮，还有些鸡鸭肉，近三个月的量，够你过冬了吗？道长。”
　　不二眼睛都亮了起来，几乎是跳着过去，边扒开布袋边兴奋道：“秦施主，你真是太可靠了！！在江城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裴小友眼光真不错！！”
　　裴俦听着听着，笑容淡了些。
　　斑鸠群忽躁动起来，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秦焱瞧了一眼，走过去扒开那些乱啄的斑鸠，解救出被欺负的那一只。
　　这是一只海东青，只是长得瘦小了些，不知怎么混进了斑鸠群里，被它们群起攻之。
　　裴俦瞧它在秦焱掌下弱小可怜的模样，蹙眉道：“西境来的？”
　　海东青身上没有任何信件，因为怕半道被人截胡。
　　秦焱拨开它尾巴，发现断了三根尾羽。
　　“三日，海东青从西境到此地约莫飞了两日，也就是说，梅映宵他们明日就会启程回京。”
　　秦焱找了个空鸡笼，将那海东青放了进去，裴俦另给它放了堆小米。
　　雪大了起来，秦焱把裴俦抱回了屋里。
　　“我已经五日没下地了，不二说我的伤已经好多了，你不必这么小心。”
　　秦焱正往炉子里添碳，闻言微顿了顿，没说话。
　　裴俦以为他离得远没听见，想了想方才那只海东青，道：“我被抓之前给仲文留了信，他应当已经见过国公爷了，你可听过‘勤道’？”
　　秦焱过来给他掖了被角，在床边坐下，把裴俦一双手握在掌中。
　　“爷爷没同我详细说过，但我知道，我秦家往上两代，也是勤道的一员。”
　　裴俦点点头，“果然如此，那国公爷应当有法子联系上勤道，加上仲文与漆舆里应外合，咱们应当能混进邯京……”
　　“裴景略。”
　　裴俦抬头，“啊？”
　　“你就不能消停些？刚从死人堆里逃出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就不要多想了，那寇衍也不是只会吃饭的，还有我，我既然回来了，这些危险复杂的事情，你大可交给我去做，别再以身犯险了。”
　　裴俦垂眸，低声道：“我提前谋划了那么多，却没算到谢铭的死，我怎能，怎能安心……”
　　“那不是你的错，景略，我们都不是什么半大少年了，看事情须得看全貌，看将来，不是吗？”
　　裴俦不言。
　　秦焱抚上他侧脸，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方才没说完，你在梁州囤积粮草，解了西境之危，你还通过我爷爷搭上了勤道，你是提前做了许多谋划，但你从未想过你自己，要不然不会来不及脱身，直接被蔡起辛拿下了刑部！”
　　秦焱与他额头相抵，颤声道：“你总是这般不惜自身，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在京郊见到你的时候，你躺在那里，没有呼吸，浑身冰凉，就像，就像上次一样！裴景略，那种痛苦，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裴俦蹭着他鼻尖，小声道：“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我巴不得把你时刻拴在我身边，谁都看不见碰不了，那样我才能安心。”秦焱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倾身吻在他额头上，“可那样你必定会恨我，我也……舍不得。”
　　他的呼吸，他的味道近在咫尺，裴俦只觉得整个人被罩在暖意之中，心热，身也热了起来。
　　裴俦手指微蜷，深了口气，道：“那我补偿补偿你？”
　　“你想怎么补偿？”
　　“上来。”
　　秦焱不明所以，脱靴上了榻，与他并排靠床而坐。
　　裴俦搭着他肩吻过来，秦焱顾忌着他腿伤，连忙侧了身方便他动作。
　　不似秦焱的强横霸道，裴俦的气息向来是温和缱绻的，他也极其享受这种温柔。
　　裴俦勾开对方唇齿纠缠，手悄悄探入了对方衣襟。
　　秦焱僵了僵，握着裴俦后颈，主动分开了些，难以置信道：“你，你是要？”
　　裴俦倾身向前，沿着他下颌吻过，轻声道：“这么久了，你不想我吗？”
　　秦焱一把捉住他手腕，眼睛都红了，“我当然想，可是你的腿……”
　　“无妨，我在上边……”
　　衣襟除下时，裴俦见到他左腿上那一道狰狞的伤口，伸手摸了摸，立刻激起一阵战栗。
　　“这是打金赤人的时候伤的？”
　　“嗯，无事，已经不疼了。”
　　裴俦看得红了眼眶，秦焱将人拉近，两人毫无间隙地贴在一起。
　　“我在营里取箭的时候，就在想，你当时万箭穿心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痛，不……你一定比我痛上百倍千倍。景略，我的景略……”
　　裴俦再说不出话了。
　　二人都顾忌着对方身体，不敢大动，只能一味地磨，喘息与呜咽都淹没在亲吻里。
　　天明蜡炬燃尽时，云雨方歇了。
　　*
　　裴俦午时才起，伸手没摸到人，除了腰上有些酸痛，倒没什么不舒服。
　　毕竟昨夜一直在动的不是他。
　　裴俦脑中骤然闪过秦焱淌汗的脸，臊得将棉被往上提了提，整个人都裹进了被子里。
　　秦焱端着粥进来，见状放了碗，过来掀被子。
　　“闷在里头做什么？起来吃饭。”
　　秦焱看他脸色绯红，以为是闷的，也没多问。
　　“今晨刚打的山鸡，加了你喜欢的红枣肉，尝尝。”
　　裴俦接过那碗粥，几口咽了下去，将空碗递回去，“再来一碗。”
　　秦焱揶揄道：“胃口这么好？昨夜累着了吧？谁让你招我的。”
　　裴俦耳根子生热，嗔道：“快去盛粥！”
　　秦焱直接将一锅粥都端来了，裴俦吃了个十分饱，清清爽爽地在院子里喂斑鸠。
　　今日天气不错，无风无雪。裴俦心血来潮说想吃兔肉，这大冬天的，兔子可不好抓。
　　裴俦难得向他撒回娇，秦焱很快取了弓箭，上后山打兔子去了。
　　不二又在檐下哐哐当当捣鼓一堆木头，裴俦起身慢慢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
　　“哎呦我的雷祖啊，你别给冻着了！不然秦小友要发疯的！他一发疯，我和这三青观就得倒大霉！”不二回头瞧了一眼，顿时魂飞天外，赶紧给他找了个小板凳过来。
　　“别这么紧张，他那是关心则乱，我的腿应当没大碍了，道长，你还不清楚吗？”
　　不二瞧了他一眼，又埋头锯木头去了。
　　裴俦盯着石缝里一株矮草，轻声道：“道长，我记得你在邯京见到裴小山，也就是‘我’时，一眼就看出里头换了个人，对不对？”
　　不二继续锯木头。
　　“你还同仲文说过，我是个‘异魂人’，这事儿若不是仲文主动开口，我兴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不二锲而不舍地锯木头。
　　裴俦拢紧身上大氅，被海东青啄小米的声音吸引了视线。
　　他温声道：“我只想知道，若我这个‘异魂人’再次身死，是会再次重生，还是回到原来的世界？”
　　不二锯木头的声音停了，他抬首，一张娃娃脸神色肃穆，以一种极其陌生的目光望着裴俦，问道：“你希望是哪一种结果呢？裴俦。”
　　良久，裴俦才转向不二，轻声开口。
　　檐下不知何时立了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站了良久，等裴俦腿酸了站起来活动时，他才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肥兔子。
　　不二把锯子一扔，跳起来狂喜道：“秦施主你真是太可靠了！！”
　　三人美滋滋地吃了顿烤兔肉，裴俦吃饱了就容易犯困，早早洗漱完准备上榻睡觉。
　　刚盖上被子呢，秦焱一把掀了被子，跟着上了榻。
　　秦焱将人搂在怀里，微湿的发冒着白气，炙热的呼吸尽数洒在裴俦耳畔。
　　“你最后那句话，我听见了。”
　　裴俦僵了僵，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细碎的吻落在他唇角，只听秦焱哑声道：“景略，我现在也很想你，很想很想要。”
　　“昨、昨日不是才……”
　　“无妨，同昨夜一般，你在上面，我来动就行。”
　　裴俦：“……”
　　*
　　大渊景丰二十九年冬，景丰帝病故，岭南桂存山假借入京勤王之名，扶持自己的外甥——七皇子刘焕登基称帝，是为天定元年。
　　刘焕起用一批世家子弟，以石虎臣、蔡起辛和扈载等人为首，重新建立起世家秩序。
　　寇季林手下的人死的死，降的降，为了寇衍和漆舆的性命，他也不敢再有什么大的动作。
　　冷宫地底。
　　这是一方特制的牢笼，三面都是铁墙，只留一道门通往外面，除了头顶上开了一扇小窗，每日有三个时辰的光亮之外，其余时间俱是漆黑一片。
　　刘奕被关在此处已经半个月了。
　　午时刚过，太阳西斜，照映到这方残垣，些许阳光透过地面的琉璃瓦小窗，落到刘奕身前的小案上。
　　刘奕就着那阳光，蘸了杯中茶水，在案上写起字来。
　　他师承裴俦，写得一手好字，称得上是游云惊龙。
　　门外通道忽燃起了烛火，金冠黄袍的男子缓步而来，在那门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牢中人。
　　“皇兄，住得可还习惯？”
　　刘奕抬首望去。
　　刘焕身着黄袍，头戴皇帝冠冕，笑意不达眼底地道：“如今朕才是这天下之主，皇兄却做了冷宫阶下卒，真是令人唏嘘。”
　　刘奕平静地望了他一眼，又继续埋头默写。
　　刘焕眯起眼睛，冷声道：“我倒忘了，皇兄这样霁月清风的人，向来对权势不感兴趣，连这太子的位置，都是父皇与先首辅逼你坐上去的。”
　　刘奕对他阴阳怪气的一番言论不置一词，只是埋头默写《清河论》。
　　刘焕走近了些，认出他写的那些字，似笑非笑道：“皇兄真是对先首辅念念不忘，可惜他早死了，哦，你后来不是还跟他那便宜侄子关系不错吗？兄弟一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他抓住铁栏，双眼因兴奋而睁大了，狞笑道：“裴俦那个便宜侄子，也死了！他们裴家人真是短命！”
　　刘奕震了震，猝然抬首。
　　“你说什么？”
　　刘焕嘴角高高扬起，显然心情不错，“外面封锁了消息，就想用他钓秦焱上钩，谁也不知道，这裴小山早就做了鬼，被丢到了乱葬岗，死后还是个孤魂野鬼哈哈哈哈！”
　　刘奕失态地往前一扑，将小案带翻了，茶盏碎了一地。
　　“你，你骗我……你存心不想让我好过，你骗我！”
　　刘焕俯视着他，嗤笑道：“我是好心通知你一声，免得将来你们在下边相聚时生分，做弟弟的，这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是可以做的。”
　　刘奕红了一双眼，愠怒地盯着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哎呀呀，还是第一次见皇兄这幅神情！当真精彩至极！”刘焕夸张地拍了拍手，下一瞬却变了神色，厉声道：“朕是九五之尊！天下人的性命皆握在朕的手中，朕有何不敢！”
　　刘奕伏在地上，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皇兄，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你自找的。”刘焕丢下这么一句话，提步离开了地牢。
　　*
　　新帝初立，桂存山重设内阁，披星戴月地开始制定对敌章程。
　　桂存山手里共有十八万大军，西境守备军经此一役，不知折损多少，二者兵力大抵相当，桂存山要想完全制胜，就需要在其他方面下些功夫。
　　更不用说，他从一开始，要的就是压倒性的胜利。
　　梅万宪被他派了出去，约莫三日后能回来。
　　裴俦虽死，他找过寇季林，明里暗里胁迫于他，寇衍那边倒不是问题。
　　当前战局明明处处有利于他，桂存山心里却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
　　这日桂存山刚从议事厅中出来，一路走回承和殿，见宫人们来往行色匆匆，手里托盘礼盒眼花缭乱，心生疑惑，叫住一个宫人问话。
　　“回总督，明日便是陛下寿辰，陛下吩咐礼部大办，时间太过紧迫，小的们也是忙得脚不沾地，生怕误了陛下寿宴。”
　　桂存山挥挥手放他离开，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这刘焕初登帝位，不思政事不喜临朝，反而行事多有奢靡之风，只想着安逸享乐，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不过，蠢货也有蠢货的好处。
　　桂存山眉头很快舒展开来，瞧了眼天色，准备去寻蔡起辛。
　　刘焕寿宴的排场完全是照着景丰帝过寿的章程来的，有过之而无不及，饶是桂存山，入殿时瞧着殿中莺歌燕舞、杯盏相交的情状，也忍不住沉了脸。
　　张德福恭敬地将他往右首座上请，刘焕怀中揽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正与她饮酒嬉戏，见桂存山来了，这才放下酒杯，冲他抬了抬下巴，“舅舅来了。”
　　“参见陛下。”
　　“舅舅不必多礼，入座吧。”
　　待献礼、敬酒、开席等仪式一一过了一遍后，桂存山坐了片刻，忽举了酒杯向刘焕敬酒，说了几句祝寿词后，桂存山不经意道：“说起来，臣虽为陛下舅舅，却未曾看着您长大，如今陛下登临帝位，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刘焕笑道：“朕能走到今日，舅舅功不可没，请再饮一杯。”
　　桂存山饮尽一杯，忽叹道：“我与你母妃亦是二十余年不曾相见了，不知她如今可好？”
　　刘焕笑容微滞。
　　桂存山观他神色，又道：“她虽未曾看顾你长大，但到底是你的母亲……”
　　“她算哪门子的母亲！我那日上太华山去找她，她连一个笑容都吝啬给我！既然不愿意养育我，当初不如不生我！”
　　酒盏摔碎在阶下，临近的臣子妃嫔们都被吓得不轻，桂存山冲张德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收拾残局，旋即拉着刘焕回了座上，耐心道：“是臣的不对，不提她了不提她了，今日是陛下的寿辰，应当开心些。”
　　刘焕抬头看了他一眼，重新扬起笑容，“对，朕的寿宴，应当欢喜！来人，奏乐！”
　　*
　　行军停下来休息时，梅映宵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把靴子里的沙子倒出来。
　　崔邈站在路边，手搭在眉骨上遥看远山，头也不回地道：“快咯，走到一半了。”
　　梅映宵重新穿起靴子，瞧了眼灰扑扑的天色，“邯京到西境这么远？咱们走了三天了，这才走到一半？”
　　崔邈听他声音粗哑，解下腰间水囊递给他，叹道：“咱们大渊，地盘大着呢，要不怎么会引来金赤人的觊觎？”
　　梅映宵仰头灌了口水，擦着嘴，苦笑道：“金赤人还没越过界呢，咱们先窝里斗起来了，那桂存山真不是个东西！”
　　崔邈转过头，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梅映宵奇怪道：“……做什么？”
　　“小梅啊小梅，你学坏了，都会骂人了！不行，回京之后我得跟裴首辅说道说道，好好的国子监学生，怎生变得这般粗俗不堪！”
　　梅映宵：“……”
　　“不是，您老人家是不是忘了，裴首辅还被关在刑部大牢呢？”
　　崔邈对他露了个神秘莫测的笑，“那是之前，你以为秦将军瞒下西境军情，自个儿先跑回邯京去做什么？这会儿啊，那两个应该相聚了吧。”
　　梅映宵不置可否，仰头又饮了一口水。
　　*
　　裴俦在三青山上养了十日，就闹着吵着要回邯京，秦焱不准，他便把人拦在门外不许进屋睡觉，如此晾了几日，秦焱终于败下阵来。
　　裴俦去找不二辞行时，他正对着一盘象棋凝眉苦思。
　　“道长，你还会下象棋啊？”
　　“我堂堂一观之主，自然什么都会！”不二瞪了他一眼，不满道：“我只是长得年轻了些，休要把我当小孩子！”
　　“好好好您最厉害您最厉害。”
　　裴俦正了正衣襟，对他行了个恭恭敬敬的礼，“叨扰多日，我们这便回京了。道长几次三番相救，裴俦无以为报，还是那句话，日后相逢，包吃包住包玩，保证尽兴。”
　　“嘿嘿，”不二笑了几声，又板着一张娃娃脸，肃然道：“裴小友，须得爱惜自己性命，你那日所言须牢记在心，贫道的医术是有限的，总有用尽的那一日。”
　　“谨遵道长教诲。”
　　秦焱买好了马车，就停在山门外。
　　二人相携下山，一路无风无雪。
　　裴俦刚被秦焱搀着迈上马车，一只雪白的海东青落在了马车顶上。
　　二人对视一眼，秦焱上前取下它脚上的信件，细细读了，惊喜地望向裴俦。
　　*
　　西南道。
　　一辆古朴马车停在了布政使司门外，小童下了马车，一蹦一跳地走上台阶，将一物递到侍卫手上。
　　那是一枚通体雪白的玉佩，瞧上去像朵莲花，其上雕写了一个“桂”字。
　　侍卫脸色骤变，向着马车的方向恭敬行了个礼，飞跑进屋传信去了。
　　与此同时，街道另一头驶来了另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
　　小童歪头打量那辆马车，只见马车四角上悬了青色木牌，风拂时令牌翻转，小童看清了其上大字，刻的是个“吴”字。
　　荆楚总督，吴明。
　　去传信的侍卫很快出来了，他走在后面，身前是个锦袍戴冠的中年男子。
　　男子在古朴马车前站定，微曲了腰，恭敬问道：“敢问马车上可是桂家主？”
　　车帘内伸出一只手，那小童赶紧上前接了，将人扶了下来。
　　布政使司一众人皆深吸一口气。
　　这位夫人也太美了！
　　女子一身素白衣衫，钗环亦是素白一色，下车后微理了理衣衫，笑着对男子点头。
　　男子拱手道：“见过家主。”
　　一道温润男声传过来，“多年不见，家主容色不减当年啊。”
　　众人循声看过去，就见后来的那辆马车下来一个男子，宽袍大袖，左边眉毛上有道伤疤，未戴冠，青丝随意垂在身后，有些风流倜傥的意味。
　　桂馥凝点头示意，“吴总督。”
　　吴明细细地瞧着她，未曾从那笑容里瞧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无声一叹，打笑道：“只是不知，如今是该称你家主还是贵妃？”
　　桂馥凝笑道：“我早已入佛门修行，贵妃这个称谓，从此不必再提了。”
　　“也是，”吴明转向锦袍男子，拱手道：“卢兄，咱们还待在这里吹风做甚？快些入府吧。”
　　“啊对对对，快请进快请进。”卢月池赶紧让开道来，将二人往府里迎。
　　走过影壁时，吴明小声道：“家主，你可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桂馥凝勉力一笑，道：“吴总督说笑了，我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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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回京
　　邯京京郊。
　　从三青山来的马车停在了一处灌木丛中, 二人下了马车，解开那马放它自由，往前走了几步, 拨开城墙下的疯长的灌木, 一个黑漆漆的入口便显了出来。
　　二人对视一眼，先后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废弃多年的官沟, 不知经历过几朝几代, 早已被人遗忘了。
　　秦焱牵着裴俦, 火把明明灭灭照亮前路，头顶偶有水滴落下，砸得火焰啪啦作响。
　　“我现在算是明白勤道的可怕了，这么隐秘的一条道路, 连你这个从小偷猫遛狗的邯京小霸王都不知道。”
　　秦焱神情无奈, 道：“我又不是无所不知的百晓生。”
　　头顶上传来人声，应是一处闹市, 裴俦听了一会儿, 沉声道：“贵妃给的这张地道布局图看来是真的, 得了这么大一个助力，桂存山得意不了太久。”
　　秦焱温柔回看他, 手紧了紧，轻声道：“景略，你记不记得我曾经问过你, 若是一切尘埃落定，你最想去哪儿, 最想做什么？”
　　裴俦思绪流转, 恍惚间, 眼前浮现出几年前的京北山麓上, 少年们披着夕阳余晖跑马的情形。
　　他笑道：“我想找处山清水秀的小地方，建座小屋，种花种菜，养鸡养鱼，嗯，还要再养只猫。”
　　秦焱道：“你喜欢什么猫？狸猫？金丝虎？我记着星君母亲养了只乌云踏雪，我出征前，它刚生了窝小崽子，咱们到时候去要一只。”
　　“好，都好。”裴俦笑得开怀。
　　秦焱忽停了脚步，“到了，没想到出口竟是这里。”
　　二人前后走出，眼前楼台破败，蛛网遍布，隐见原来的亭台楼阁之华丽。他们身处的地方正是一楼大厅，那地道正处在看台下方。
　　此地地处南市，正是昔日梅家的产业，专做那些皮|肉|生意的销金窟。
　　“咱们分头行动，我去找仲文拿回灵钧，再同他做些布局，你去找国公爷，今夜子时，咱们还在此处汇合。”
　　他说完就走，秦焱却没有松开手。
　　裴俦歪头瞧他，“做什么？咱们时间紧任务重，得抓紧啊！”
　　秦焱板着脸看他，不言。
　　裴俦强忍笑意，佯装挣脱要走，被秦焱一拽，撞入了他怀里。
　　“景略，你好狠的心啊，说走就走。”
　　裴俦瞧了眼天色，捧住他脸，接了个缠绵的吻。
　　*
　　邯京全城戒严，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来来往往的都是邯京卫。
　　裴俦没有立刻去寻寇衍，而是先回了趟太师府。
　　他既已“死”了，这太师府自然不再受桂存山的重视，且里头的东西已经尽数被掠走，如今就是个空宅子，也无人看守。
　　裴俦没费什么力气地进了府，直奔后院。
　　有倒下来的树枝砸在溪道里，阻了流水，裴俦把它们小心移开，摸出几个竹筒，一一放入水中。
　　竹筒顺水飘去，将消息带给那人。
　　*
　　寇衍刚从国子监回来，甫一入门，就听见了另一人的心跳声，大惊，就地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
　　书桌前站了一个人，背对着他。
　　寇衍屏住呼吸，鸡毛掸子高高举起，无声无息地走近。
　　他瞧着那人，总觉得那背影有些熟悉。
　　寇衍正要挥手打下去，那人霍然转身夺了他手中“武器”，叹道：“你以为我聋啊？早发现你了。”
　　“景略！！”寇衍大叫一声扑上去，眼泪哗哗的哀嚎起来。
　　裴俦赶紧捂了他嘴，“闭嘴！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还活着是不是？”
　　寇衍抽抽鼻子，道：“你受苦了，身上的伤都好利索了吧？你一个人回来的？秦焱呢？还有……”
　　“停停停，你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一个？”裴俦无奈扶额，拉着人坐下。
　　“我们联系上了勤道，只是这几位调兵进京还需要些时日，在那之前，我们要和即将到京的西境守备军一起，拖住桂存山。”
　　寇衍点点头，“我和玉行虽时时被人监视，但好过软禁在府，大事做不了，一些小动作还是可以的。”
　　“嗯。”裴俦想了想，道：“两个小的如何了？”
　　寇衍立刻道：“景略，石虎臣他那是……”
　　“我明白，救我出刑部的就是他吧？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寇衍松了口气，“石虎臣如今是桂存山身边的红人，与蔡起辛并列承和殿上，手上的权力很大。至于周葛……”他无声一叹，“自打将你送出邯京后，他就把自己关在了谢铭书房里，每日都见不着人，这不，我今天就是去国子监办事，想着顺便看一下他，结果人都没见着。”
　　裴俦沉默片刻，道：“谢祭酒葬在何处？”
　　“城西的一个山包上。”
　　裴俦点了点头，忽一把攥住他，“带上你那些工具，跟我去个地方。”
　　两人一路避开京卫，轻车熟路地往南市赶。秦焱已经在花坊等着了，身后跟着秦七和秦十六。
　　裴俦高高兴兴地迎了过去，同秦焱说了几句话，偏头时没见着寇衍，他转过身，就见寇衍站在看台边缘，隔了老远，瑟缩着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仲文，你待在那儿做什么？快过来。”
　　寇衍抬头瞧了这边一眼，立刻缩回目光，干脆直接背过身去了。
　　裴俦怔了怔，抬眼看秦焱，就见他板着一张脸，冷冷地瞧着那边。
　　他踮起脚，双手捧住秦焱的脸搓了两把，“你这么凶干什么！把人吓着了我怎么跟漆舆交代？”
　　秦焱任他揉了片刻，握住他手放到唇边亲吻，无辜道：“我可什么都没干，是他自己怕我。”
　　裴俦瞪了他一眼，让秦七找了个凳子过来，把秦焱按在上边，冲寇衍招手道：“仲文，赶紧的，时间就是金钱啊！”
　　寇衍身上挂了个小箱子，被裴俦一喊，又见秦焱似乎没那么“不高兴”了，手指紧紧扣着绳带，慢吞吞地走过来。
　　寇衍打开箱子，找了块木板，擦干净了，将里头的工具取出一一摆好。
　　秦十六好奇地凑过去，观摩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寇衍调好了易容膏，端着个小碗，拿着特制的刷子准备往秦焱脸上抹，后者却忽然偏过头去瞧裴俦。
　　他手僵在半空，不知该进该退。
　　裴俦挑眉道：“看我做什么？给你易容呢，别闹！”
　　秦焱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他。
　　见寇衍也眼含埋怨地望过来，裴俦干笑着走了几步，秦焱也跟着转了方向，仍旧牢牢地盯着他。
　　裴俦眨了眨眼，又走了几步，秦焱同样跟着他转。裴俦了然，站到了寇衍身后，不动了。
　　秦焱转了回来，略微抬首，目光越过寇衍发顶，直直地望着他。
　　寇衍：“……”
　　一旁随侍的秦七忽背过身，跳下看台，秦十六赶紧跟了上去，小声道：“七哥，你刚才翻白眼了，我看见了！不想被主子罚，就给我买两串，不，三串冰糖葫芦！”
　　秦七：“……”
　　片刻后，寇衍收起箱子，揉着酸痛的胳膊准备离开，裴俦正要送他，寇衍赶紧摆手道：“别别别，回去吧，不劳你相送，再来上这么几次，你家那位非拆了我不可！”
　　裴俦顶着脸上未干的面具，一味讪笑。
　　秦焱亦顶着一张陌生又平凡的脸，等裴俦走近了，伸手去摸他的脸。
　　裴俦一把薅住他手，叫道：“干什么？还没干呢，不准碰！”
　　寇衍的易容术十分精湛，在人本来的脸皮上敷上一层特制的泥状物，依据人脸不同比例捏出骨相，半干之时，在其上绘出五官轮廓，待完全干透了，这面具便可揭下来了，约莫能用上个三四次。
　　秦焱回握住他手，沉声道：“这面具，真难看。”
　　裴俦忍俊不禁道：“啧，你还挑上了？要的就是把你往人群里一丢，谁也认不出来。”
　　二人说了会儿话，裴俦道：“可找到国公爷被关在何处了？”
　　“西泉大街。”
　　“嗯，咱俩扮成两个京卫混进去，应该不成问题。”
　　片刻后，西泉大街一间不起眼的小宅。
　　门前围了约莫十余个京卫，二人在旁蹲守着等他们换防。
　　他们原本是想着打晕两个京卫，换上他们衣服混进去，谁知这些京卫个个如铜墙铁壁一般，时刻戒严，压根儿找不着空隙。
　　二人几欲放弃之时，一道女声传了出来：“好好守着，不可懈怠，有任何异常记得及时通报于我。”
　　“是！”
　　阚竹意刚走过拐角，檐上就落下来两个人，正欲拔刀，高的那个率先站了出来，道：“是我。”
　　京卫们一头雾水地望着去而复返的同知，见她身后还带了两个生面孔，面面相觑。
　　“这两个是新来的，不大机灵，别处没有空职了，先安排在这里，伺候里头那位。”
　　她说话时紧皱眉头，一副不耐烦不情愿的模样，京卫们瞬时了然，估计是哪家走关系硬塞进来的人，他们见得多了。
　　那两人神情木讷，显然是俩愣头青，守门京卫往旁一让，阚竹意抬了抬下巴，那两人便进了院子。
　　“哥几个，辛苦了，下值后我请你们喝酒。”
　　京卫们喜笑颜开道：“那就先谢过同知了！”
　　秦权见到二人时并没有多惊讶，他被安置在此处，加上阚竹意多加照拂，除了不能出去一步，其他还算舒适。
　　三人将这些天以来发生之事，以及当前形势与布局聊了半日。
　　末了，秦权道：“我早知会有这么一日，臭小子，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不会再阻拦你。”
　　秦焱红着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裴俦也跟着跪下，牢牢握住他手掌。
　　一切话语都是多余，二人对视一眼，一同向秦权行了叩拜大礼。
　　“好，好！”秦权亦是激动不已，忙上前将两人搀扶起来。
　　“你们两个在一处过得好，老头子我就放心了！”
　　天黑后，守卫也打起了瞌睡，二人飞身掠出了小宅。
　　本是要往南市而去，秦焱却在半途停了脚步，揽着裴俦落在了一处小巷里。
　　这个小巷明显已经废弃，约莫一丈长的距离，唯一的出口也被砌起来的砖头堵住，只是还未封上水泥。
　　裴俦打量了一圈，不明所以，正准备开口询问，秦焱一把掀了他面具。
　　“你！唔！”
　　秦焱掌住他后脑，急不可耐地占据了他唇舌，攻城略地般亲吻上去。
　　裴俦浑身发麻，连回应的力气都没了。
　　秦焱微微分开，抵住他额头不言。裴俦喘匀了气，仰头望着他，无奈道：“醋劲还没过去呢？”
　　秦焱眸色沉沉，将人翻过去，侧头一口衔住了他喉结，裴俦差点喊出声来。
　　裴俦闭着眼，一句话被颠得断断续续，“仲文和、玉行在一处，你、你不、知吗？”
　　灼热的吻落下来，封住他喉间漫出的声音。
　　“我就是不喜你与别人在一处，寇衍更不行。”
　　“你这个人真是……真是……”
　　小巷里静谧非常，只剩天上的圆月与掠过的风声，很快，层层叠叠的云飘了过来，将那窥伺的月光也遮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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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对垒
　　“四哥亲自传的消息, 他们明日这个时候便会到达邯京。”
　　“嗯，秦七，你眼力好, 须得留心近来进出城门的陌生面孔。”
　　秦七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忽道：“主子，几日前梅万宪离了邯京, 不知去往何处, 昨日方回, 似乎还带了东西回来，好几个箱子，他们防得严，我无法近身查看。”
　　秦焱暗自记下这事, “嗯, 你先去吧。”
　　“是。”
　　“小十六，之前不是让你护在太子身边吗？太子人呢？”
　　秦焱听他提起刘奕, 也凉凉地看过来。
　　秦十六挠着头, 闷声闷气地道：“我可没偷懒啊！那个太子吵着要见皇帝, 我就使了点小计谋帮他出了东宫，皇后也知道的！她还帮忙了！谁知道半日没过, 他就被现在的皇帝抓了起来，至于关在哪里……我不知道。”
　　秦焱见裴俦不说话，摆摆手将秦十六打发走了, 牵了他手，温声道：“以刘焕的性子, 必不会轻易对刘奕动手, 他必定会让这位皇兄看着自己君临天下呢。景略, 不必太担心了。”
　　“嗯, ”裴俦见天色差不多了，拉着他出门去，“你跟我去个地方，见一个人。”
　　秦焱猜不是漆舆便是石虎臣，结果是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人。
　　二人约在了一家贴了封条的绸缎庄外，那人一身黛蓝长衫，拱手道：“裴首辅，别来无恙。”
　　*
　　大渊天定元年腊月十一，秦焱率十七万西境守备军陈兵邯京城外，与岭南总督桂存山麾下十八万大军正式对垒。
　　两军交战一触即发。
　　秦焱穿盔戴甲，坐在高头大马上，长剑直指邯京城门。
　　“桂老贼，躲在上边做什么，速速下来与我一战！”
　　桂存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言不发，身侧蔡起辛拍了拍手，两个京卫推搡着一人上前来。这人头上罩了个黑布头巾，站在城墙上不住颤抖。
　　蔡起辛高声道：“秦焱，你先看看这是谁？”
　　他一把揭下这人头巾，赫然是一张万分熟悉的脸。
　　“裴俦”泪眼朦胧地望着秦焱，半咬着唇，正是一番欲语还休的好模样。
　　秦焱神色微僵。
　　蔡起辛显然把这理解成了秦焱看到爱人受辱的惊悸，冷笑一声，揪住“裴俦”衣襟，一把将人按在城墙上，喊道：“秦焱，若不想看到你的老相好受苦，就下令退兵二十里！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
　　“裴俦”适时哀嚎起来：“阿焱！你别管我！只要你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我死不足惜！”
　　秦焱持剑的手颤抖起来，咬着后槽牙沉了脸。
　　蔡起辛见状很是满意，捏着“裴俦”的脸，嗤笑道：“你们还真是情深义重啊，如何？裴小山这般痴情待你，你不把他的性命当回事吗？还不退兵！”
　　僵持片刻，秦焱收回胜意，冷声道：“退兵！”
　　他朝城门上深深瞧了一眼，打马回营。
　　裴俦正在看布防图，听见有人掀帘进来，知道是秦焱，他看得专心，目不转睛地道：“回来了，今日如何……”
　　手腕被人捉住一把带到怀中，秦焱倾身而上，埋首将人吻了个通透。
　　“那蔡起辛真是，太恶心了！”秦焱尝够了甜头，给裴俦擦着唇角，恨声道：“那个男人顶着你的脸，已经够恶心了，他还敢在我的面前露出那副表情！”
　　裴俦忍不住捧腹大笑。
　　秦焱抬首哀怨地望着他，“你还笑！”
　　裴俦吻了一下他眉心，哄道：“不笑了不笑了，缓兵之计嘛，真是辛苦你了。”
　　*
　　邯京虎啸营。
　　几位守备聚集在一起，正在详谈对敌的作战计划。
　　桂垚携一身风雪入了营帐，半跪在地，道：“回总督，五大营的布防已经完成了，将邯京城围得密不透风，保管那秦焱从哪里都偷袭不进来。”
　　桂存山满意地点点头。
　　桂垚让开道来，身后站了一人，正是方才城墙上哭喊的“裴俦”。
　　他敛眉低目地站在那里，全然不似方才城墙上的“柔弱”。
　　桂垚自觉站到桂存山身侧，听了一会儿守备们讲话，忽道：“总督，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两军兵力相当，若是就这么打起来，双方都讨不到好果子吃。
　　“万宪需要时间，我们先拖着吧。”
　　西境守备军就驻扎在二十里外的京郊，邯京这边时刻警醒，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生怕漏掉哪怕一点儿风吹草动。
　　果然，入夜后，西境守备军大营开始躁动起来。
　　瞭望塔的哨兵不敢托大，忙传信去请了蔡起辛过来。
　　蔡起辛登上城墙遥遥望去，只见西境大营中火光冲天，喊声阵阵，他凝神听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他拧着眉，放眼望去，隐约可见人影绰绰，张牙舞爪地不知在做些什么。
　　扈载迟来，想了想，去京卫营里找了个人来，这小将家乡在西境，十四岁才随父来到了邯京。
　　小将专心听了一阵，恍然大悟道：“回两位大人，这是咱们西境那边的一个习俗，腊月十一迎神节，男女老少聚在一起，围着篝火欢歌曼舞，是祈求来年事事顺意，风调雨顺的节日。”
　　蔡起辛脸色不好看，扈载摆了摆手，让那小将归营。
　　“大敌当前还不忘玩乐，大人，看来那秦焱不过如此。”
　　蔡起辛冷哼一声，“就怕这厮是做戏给咱们看，吩咐下去，都给我盯牢了，出了岔子要他们的命！”
　　当夜无事。
　　翌日，秦焱照样阵前叫嚣，蔡起辛这回在“裴俦”胳膊上划了一刀，秦焱灰溜溜打马回营。
　　到了夜里，西境大营照旧燃起篝火，营地离京北山麓极近，一众守备军齐齐上阵，将京北山麓猎了个痛快，当夜全营将士吃肉喝酒，好不快活。
　　岭南五大营听着那边连绵不断的笑声，再闻到那冲天的食物香味，纷纷舔起了嘴唇。扈载板着脸巡视过来，他们立刻站成了一根竹竿。
　　第三日，秦焱驾马上前，沉声道：“你放不放人？”
　　蔡起辛以断了“裴俦”一根小指作为回答，气得秦焱“落荒而逃”。
　　当夜，五大营眼见西境大营又火光冲天，个个见怪不怪，一更天刚过，闻着那边的肉味，听着西境守备军们的欢笑声，站着打起了哈欠。
　　一列身着黑袍的西境精锐趁着夜色，偷偷摸进了五大营，他们没有闹出大动静，只是往各个营帐里扔了个冒着黄烟的竹筒，尤其偏爱主帐，一连扔了好几个，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去。
　　二更天时，赤猿营巡视的小将开始挠痒，不久，全身上下都起了红疹子，越挠越痒，他索性丢了兵器，一个劲挠痒去了。
　　同行的小将奇怪问道：“你怎么了？”
　　“痒，痒啊！奇怪，这大冬天的，也没蚊子啊？”
　　“你这么一说，嘶，我背上怎么也有些痒了……”
　　“我也好痒……”
　　一开始只是巡视小队，渐渐蔓延开来，直至整个赤猿营将士丢盔弃甲，纷纷坐在地上不得要领地抓耳挠背，场面极其壮观。
　　五大营照例每两个时辰要换防一回，赤猿营之后是虎啸营，奈何等了半晌没等到人过来交接，虎啸营守备忙派人来看，就瞧见一营人蹲在地上挠痒的情形。他不明所以，只好去赤猿营主账询问，这下倒好，事儿没问到，回去反倒把整个虎啸营都给带进了坑里，个个如猴子一般，剥下盔甲，原地抓起了痒。
　　翌日卯时，桂存山召集五大营集议时，就见赤猿和虎啸两营的守备面红耳赤，顶着一张斑驳红肿的脸，哈欠连天地走了进来。
　　桂存山当即大怒，问及才知昨夜发生之事，一张脸霎时黑如锅底。
　　蔡起辛从太医院回来，桂存山解下腰间长刀，往桌上狠狠一掷，沉声道：“不能再跟他们耗了，秦焱这个死小子，净想些损招儿，没费一兵一卒，咱们两个营的人都先焉了！不行，得想个其他办法。”
　　蔡起辛给他倒了盏茶，道：“属下方才去太医院时，碰上了陛下，他似乎有些着急，一直问属下总督现下何处，只说有急事要见总督。”
　　桂存山正烦躁，闻言道：“知道了，我今晚去见陛下。”
　　承和殿。
　　刘焕正在殿内来回踱步，似乎有些焦急，见桂存山进殿来，忙迎了上来。
　　“舅舅！”
　　桂存山行过礼，“不知陛下找微臣有何要事？”
　　刘焕蹙眉道：“秦焱的西境守备军陈兵邯京城外三日有余，两军未曾交战，是也不是？”
　　桂存山颔首。
　　刘焕惊声道：“舅舅，为何不打？！咱们忍辱负重到今日，不就是为了剿灭那秦焱吗？”
　　“陛下，作战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秦焱的西境守备军虽然在打金赤人时损耗不少，但他们常年与金赤抗衡，早就有了自己的一套作战方法……”
　　刘焕直接打断他道：“我才不管这些，舅舅，你是怕了吗？”
　　桂存山面色不豫。
　　“朕才是皇帝！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朕只要求你出兵，踏平西境守备军，拿下秦焱，听清了吗？”
　　桂存山垂目瞧不清神情，直到刘焕面露不满，他才躬身道：“遵旨。”
　　翌日，邯京城东门大开，桂垚与蔡起辛并骑而行，将“裴俦”押了出来。
　　桂存山决定与秦焱谈判，用裴俦交换被他攻下的两座城池，换一种说法，就是要求西境守备军退出邯京。
　　秦焱携了秦四秦七，驾马上前，在相隔十丈之地止步。
　　“裴俦”被捆了手，拖在桂蔡二人后方，形容狼狈，右手缺了个小指，身上带伤，好不可怜。见了秦焱，泪眼婆娑地望过来。
　　秦焱看都不看他一眼，沉声道：“你们提的条件是不是太过分了，真当我西境无人吗？”
　　蔡起辛仰高脖子，冷声道：“两座城池，已经是总督对你们莫大的宽容了！”
　　“若我说，不同意呢？”秦焱缓缓把手放在了剑柄上。
　　桂垚目光微闪，蔡起辛一怔，手上使力，将“裴俦”往身前一拖，寒声道：“如若不从，这位免不得要血染此地了！”
　　他话音刚落，一只利箭破空而来，直直扎进“裴俦”心口，他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便睁大了眼仰面倒地。
　　蔡起辛猝然回首，只见秦四接过弯弓，秦焱拔|出胜意剑指城门，高声道：“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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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颠转
　　箭矢如流光一般纷飞不断, 密密麻麻地遮盖住了整片天空，长刀争鸣，枪矛相交。秦焱手持胜意, 率先冲入敌阵, 几个横扫，周围瞬时空出一大片。
　　西境守备军们紧随其后, 长刀在手, 一劈一砍迅捷利落, 个个面容肃穆冷冽，那是常年交战磨炼出来的杀伐气。
　　桂垚驾马跑来跑去地指挥阵型，忙得不可开交，桂存山则立于城墙之上, 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场混战。
　　蔡起辛早早撤回城内, 正要上城墙时，一个京卫打马而来, 奉上一纸信件。
　　若说岭南守备军光吃皇粮不做事, 倒也不至于。他们守在岭南边陲, 往南就是大片海水，防的是南洋东瀛等国, 桂存山驻守岭南十年以来，虽无大战，但周边小国骚扰不断, 他日子算不上好过。
　　且他心心念念的就是有朝一日回到邯京，素日更是勤练兵马, 从不曾懈怠。
　　两军交战可谓是针尖对麦芒。
　　“总督, 有新消息。”蔡起辛飞速跑上城墙, 气都没喘匀, 恭敬地递上那纸信件。
　　桂存山接过扫了一眼，脸色蓦地沉了下去，额角青筋都冒了起来，神情可怖。他抽出长剑直指城外，厉声道：“传令猛攻，务必将他们留在此处！”
　　“是！”
　　“吁——”桂垚勒马而立，望着城墙上打出的旗语，唇角微颤。
　　犹豫只在一瞬间，他赶紧调转马头，直面西境阵营，长刀直指苍天，高声道：“攻——”
　　岭南守备军们不再防守，纷纷长刀挥至身前，迅速排好队列，骑兵在前，随着桂垚一声令下，直直朝对方奔去。
　　秦焱眯了眯眼睛，下令调整打法，抬头望见桂存山阴沉的一张脸，微微拧眉。
　　地面上打得不可开交，天际一声鹰鸣，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海东青，在天空中不住盘旋。
　　裴俦掀开营帐出去看，正见其中一只落在了帐顶，全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拿一双黑色的眸子瞧着裴俦。
　　远处传来尖利的哨声，那是秦四在指挥侧翼作战，秦七站在瞭望塔上，长弓拉满，专指着对方五营守备，趁他们无暇防备，适时放出冷箭，一连放倒了两个守备将领。
　　裴俦听着远处喊杀冲天，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的国民，他的将军，他的爱人，此时正在战场上冲锋陷阵。
　　*
　　伤亡在不断增加，两军僵持不下，桂存山望着望着，竟亲自下了城墙，驾马出城，一路杀了出去。
　　密不透风的阵被猝然冲开，秦焱眸光一沉，将指挥权移交给秦四，自己手持胜意驾马上前，也是一路豁开守备军，直抵敌营。
　　锵——
　　两柄长剑铮然相交，秦焱与桂存山在马上冷然对视。
　　“桂存山，我等你好久了！”
　　“哼，打了两场胜仗，真当自己是大将军了？老子随嘉德帝上阵杀敌的时候，你爹都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不过仗了你爷爷的势，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秦焱一连接下他几招，抬剑格挡，微喘着气，冷笑道：“讲这么多废话做甚？战场上见真章！”
　　他猛地一拉马缰绳，马儿前蹄高高跃起，迫得桂存山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
　　桂存山抬剑扫掉几个西境守备军，又狰狞着脸劈了上去。
　　头顶海东青在不停振翅盘旋，桂存山振臂砍下去，看着胜意陷入秦焱肩膀几分，狞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吗？”
　　秦焱吃痛，抽出袖剑刺出，肩膀上骤松。
　　桂存山胸前破了条小口，跟秦焱的比起来，几可忽略不计。
　　他回头瞧了城墙一眼，不再上前，“今日，我便代你老子给你上一课，做人太过狂妄，迟早会付出代价！”
　　随着桂存山的退出，一众岭南守备军收了攻势，也跟着不住往城门方向后撤。
　　秦焱抖掉胜意剑身上的血珠，抬头望去，只见岭南守备军们迅速往城内回撤，与此同时，城门上架起了几个石台，几个黑黝黝的长管子运了出来，管口架在城垛上，直指西境阵营。
　　他眉心突突地跳了起来，慌张地去寻自己的守备，准备打旗语。
　　轰——
　　黑管子末端的引线被点燃了，管子里那团裹挟着金色火光直直砸向人群，随着震天的轰炸声响起，几十个守备军顷刻被炸得粉碎。
　　*
　　裴俦听见那震天的炮火声，瞬间便白了脸。
　　大渊还没有自己制造火器的能力，这批火器想必同之前刺杀他那一批兵器一样，是来自南洋。
　　梅万宪消失那几日，带回来的箱子……
　　裴俦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咬着舌尖使劲定了定神，招招手将那海东青唤下来，把一个布条绑在它足上。
　　*
　　“撤！回撤——”秦焱大声嘶吼，秦四和另外几个守备听见声音，也跟着大喊后撤。
　　秦七及时瞧见这边的动静，将命令下放，瞭望塔上打起了撤退的旗语。
　　守备军们后撤再快，也没有那片火光来得快，走在队伍最末的几千名守备军，很快被冲天的炮火淹没了。
　　秦焱骑着马，撵鸭子一般将人往回赶，终于撤出了桂存山的炮火范围。
　　他翻身下马，和秦四他们一起，望着狼藉一片的战场，沉默不言。
　　一眼望去，没几个身体健全的，连收尸都没法儿收。
　　秦四痛苦地闭上眼，一拳砸在瞭望塔的木柱上，颤声道：“是我没探清敌情，大意了……”
　　秦七也红了眼，见秦焱肩上还汩汩地流着血，惊道：“主子，你的伤！”
　　秦焱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往后退了两步，左腿上猝然传来一阵疼痛，支撑不住便要倾倒下去。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腰，将人缓缓放到地上坐下。
　　裴俦冲秦四道：“劳烦去寻一下公孙。”
　　秦四飞跑去营里了，裴俦将人靠在木栅栏上，伸手去撩他裤管。
　　在硝烟里泡过一回，秦焱整个人都灰扑扑的，他垂眸看着裴俦侧脸，轻声道：“景略，等这场仗打完，我们成亲吧。”
　　裴俦皱眉盯着嵌入他腿肉的一个弹片，正在盘算着取弹片所需的材料与步骤，没注意听他说些什么。
　　秦焱缩了缩腿，裴俦便抬眼看他，眼含不满。
　　他低头凑近了，道：“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们成亲好不好？”
　　裴俦鼻尖萦绕着硝烟和血的味道，秦焱脸上的希冀直直地撞入他眼底。
　　“我……”
　　炮火炸响在不远处，完全遮盖住了裴俦的声音。
　　“敌袭——”
　　“敌袭——他们追上来了！”
　　“拔营！拔营！”
　　“立刻撤——”
　　桂存山紧咬不放，将八门大炮搬上战车，火速开往西境大营，力图一次将他们解决在此处。
　　西境守备军被迫拔营，只带了必需的东西，在秦焱的指挥下往京北山麓撤去。
　　秦焱伤了腿，裴俦将他按在马上，自己也上马坐在他身前，一把搂过他手，高声道：“抓紧了！摔下去我可不负责！”
　　回应他的是紧紧环住他腰的手，秦焱甚至将头也靠在了他肩上。
　　“首辅大人，我抓紧了。”
　　西境守备军们一边跑一边用弓箭回击，但无疑是杯水车薪。本以为躲进山中就能得些喘息，不想在进山时遭到了堵截。
　　扈载带了约莫五千人马，守在进山的林子前，身侧两门黑黝黝的大炮直直对着众人，看得秦焱都不禁白了脸。
　　十门！
　　梅万宪不愧是梅家新一代的翘楚，竟从南洋人手里购置了整整十门大炮。
　　前有狼后有虎，西境守备军们这下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桂存山阵前叫嚣道：“如何？秦焱小儿，本督说过，你迟早会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汗滴顺着秦焱额头下滑，沾湿了裴俦衣襟，他抬手摸到秦焱的脸，滚烫非常。微微侧脸去瞧，只见秦焱紧紧蹙着眉，满头冷汗，似乎十分痛苦。
　　裴俦解下腰带，从身后环过秦焱腰身，和自己绑在一起，再次勒紧马缰绳，深吸一口气，蓄力高声喊道：“桂总督，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桂存山神色几变，冷声道：“你竟然没死。”
　　桂垚和蔡起辛就站在他下首，闻言俱是瞳孔微缩。
　　“不才，让桂总督失望了。”耳边传来鸟雀振翅声，裴俦余光瞥见一抹雪白，定了定神，笑道：“裴某命大，老天爷也看不下去啊。”
　　“是谁救了你？寇衍？漆舆？还是石虎臣？”未等裴俦回答，他狞笑着道：“不重要了，今日你们都会死在邯京！”
　　桂存山高高抬起手，厉声道：“猛攻，一个不留——”
　　毫无动静。
　　桂存山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就见桂垚长剑架在蔡起辛脖子上，直直与他对视。
　　他脸上瞬间戾气升腾，怒道：“桂、垚！”
　　“总督，桂垚承您知遇之恩才有了今日，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这些恩惠……着实算不得什么，家国才是百姓们的未来，咱们这一路行来，沿途死了多少人？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您一味强求，求的只是您一己之私，恕桂垚不能苟同。”
　　“你！”桂存山嘴唇颤抖起来，厉声道：“好，你很好啊！我当初就不该救你，让你死在海上！”
　　桂垚招招手，立刻有人前来将蔡起辛捆了，他调转马头直面桂存山，面不改色道：“五大营的守备死了两个，剩下三个已经被我所擒，不会有人前来支援了。总督，您只带了一万人上山，真要拼杀起来，不一定能占上风，还是快些……”
　　“你闭嘴！”桂存山大吼道：“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老子做事轮不着你插嘴！等老子解决了这群乌合之众，再将你碎尸万段！”
　　话毕，桂存山勒马回身，长剑举起，高喝道：“给我打——”
　　轰——
　　炮声响起，队伍右首的一门大炮连同周围十多个人，瞬间被轰成了渣子。
　　桂存山还没反应过来，炮火接踵而至，炸响在他耳侧，不过半刻钟时间，已经废了四门大炮。
　　桂存山勉力压下受惊的马，在混乱中望去，就见两侧树林忽涌出一大片人，推着黑黝黝的小型火器走出来。
　　那火器瞧着小巧，火力却是他手里这十门的好几倍。
　　岭南守备军们一见这阵势，纷纷被吓得六神无主，任桂存山怎么怒吼也无动于衷。
　　人群中有不少熟面孔，寇衍，漆舆，阚竹意，还有……
　　桂存山瞧见人群走出来的那个白衣女子，瞬间白了脸。
　　他咬着牙道：“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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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烛尽
　　桂馥凝神色怅然, 依着佛门的礼节双手合十，道：“兄长。”
　　“你还知道我是你兄长！怎可如此害我！”
　　桂馥凝长叹一声，定定地望着他, “兄长, 就为了你自己的野心，舍弃岭南和乐, 远赴邯京, 一路以来生灵涂炭, 亡害百姓，你当真问心无愧吗？”
　　“自古成者为王败者寇！这些蝼蚁们的性命算什么！那皇位凭什么他刘宝融坐得，我却坐不得！凭什么我桂家就要龟缩在岭南，给他刘家当牛做马！我偏不服！”
　　桂馥凝闭了闭眼, 又听桂存山道：“你亦是我桂家儿女, 怎么这般没有血性！你儿子如今是大渊的皇帝！只要你舍了这群手下败将，带领勤道入我麾下, 咱们桂家从此便是这大渊的天！流芳百世, 千秋万载！”
　　“打住, 我真是听不下去了。”吴明刚把秦焱腿里的弹片取出来，正给他包扎呢, 闻言眉头一皱，把剩下半截纱布往裴俦手里一塞，袍子一撩站了出来。
　　“你自个儿贼心不死妄图颠覆大渊, 别拉你妹下水行不行？她为你桂家牺牲了多少？你瞎了瞧不见？当初逼着她嫁入皇宫的是谁？想从她手里夺过勤道的又是谁！我呸！你个老东西，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还是这么臭不要脸！我呸呸呸！”
　　桂存山被气得脸都涨红了, 高声道：“给我杀了他们！”
　　剩下的四门大炮调转方向, 对着桂馥凝一众人。
　　秦七却比他们更快, 挂在树上几箭射出，放倒了点引线的几个守备军。
　　未等桂存山反应，身后倏然传来阵阵喊杀声，他转头一看，两面旗帜径直撞入眼底，是荆楚总督吴明的部下和西南道布政使司的守备军。
　　守备军们在前面开路，秦权和卢月池骑着高头大马，很快也到了山脚下。
　　扈载看得白了脸，自知战局扭转无望，忙丢盔卸甲翻下了马，被守备军捆了撵至一旁。他静静待了一阵，见守备军们忙着抓人无心看守，趁着他们不注意打算开溜，像个蚕一样往林子里鼓蛹，眼看就要成功逃脱，脸色一喜，眼前措不及防出现了一双脚。
　　他一抬头，正对上少年极冷漠的一张脸，而且，这张脸晒得有些黑。
　　扈载还未开口求饶，少年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趁着他痛得无法行动时，一手提了他身上绳子，将人拖回了俘虏群中。
　　“哎呀，小梅！你去哪儿了？半个多月不见，你怎么晒成这个样子了！”崔邈本是跟着来凑热闹的，没成想能见到梅映宵，他们二人从西境一路走来，已是无话不谈，他也拿梅映宵当亲子看待。
　　梅映宵吩咐守备军看好俘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淡淡道：“海上漂久了，晒的。”
　　崔邈茫然道：“海上？”
　　梅映宵点点头，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把住他肩膀往后一转，二人往前方走去。
　　只见众人聚在一处，捂住口鼻，拿手扇着周围的浊气。
　　崔邈被那股浓烈的火药味呛了呛，闷声道：“这是怎么了？”
　　“崔兄？是崔兄吗？”
　　崔邈一怔，循声蹲下去瞧，见裴俦坐在地上，半边身子撑着昏迷不醒的秦焱。
　　他眼波微颤，轻声道：“裴首辅，咱们得是多少年没见了？”
　　裴俦无心隐瞒身份，也不想纠结崔邈能否接受借身重生这种事了，他握紧了秦焱的手，淡笑道：“该有十年了吧，崔兄，你变了好多，我差点都不敢认了。”
　　崔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是离开了官场，人也变豁达了……对了，现在是什么情况？那桂存山呢？”
　　猝然吸入一口浓烟，裴俦被呛了一下，闷声道：“他狗急跳墙，自己炸了那几门火器，趁乱逃跑了，出邯京的路都被我们堵死，想来应是往宫里去了。”
　　崔邈点了点头，见他二人难舍难分的模样，忍不住笑道：“裴兄，恭喜你了，什么时候办喜酒？我一定来捧场！”
　　裴俦一怔，旋即笑道：“等我选个好日子……”
　　*
　　桂存山骑着马一路遁逃，邯京城内乱作一团，人人都在逃命，他一路不知撞翻了几个人，在宫门处遇上了刘焕。
　　刘焕也收到了荆楚总督和西南道布政使带兵入京的消息，听着远处炮火连天，再也坐不住，连冠都没戴，就这么跑出了承和殿，到了宫门，他又踌躇着不敢出去，直到看见桂存山打马而来。
　　“舅、舅舅，前方如何了？我、我们败了吗？”
　　桂存山形容狼狈，回头瞧了一眼，哪怕太远了望不清，他也知道勤道的人必定已经踏破了邯京城门。
　　他低头望着刘焕，道：“陛下，舅甥一场，我要离开大渊远渡南洋，你呢？”
　　刘焕震了震，立刻道：“我、我愿随舅舅同往。”
　　桂存山一把拉住他手，将人扯上马背，继续往宫里去。
　　“舅舅，我、我们不是要离开吗？还、还去宫里做什么？”
　　桂存山神色冷冽，并不回答。
　　马停在了承和殿前，桂存山下了马，推开殿门，径直迈上龙座。
　　然而，他将整个龙椅和殿中桌案都翻遍了，也没找着想要的东西。
　　刘焕站在殿门口，小心翼翼地望着桂存山，神情茫然。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他眼底通红，忽抬首紧盯着刘焕，寒声道：“是不是你拿走了？你拿走了是不是？”
　　刘焕缩了缩头，颤声道：“什、什么？”
　　桂存山走下台阶，向他一步步走过来，神情狰狞，“是不是你藏起来了！是不是！”
　　“舅舅、你、你说的是什么东西啊？我没有藏什么啊！”
　　刘焕被吓得跌坐在地，不敢去瞧桂存山。
　　“他是在问你，是不是把传国玉玺藏起来了？”
　　刘焕听见声音，怔怔转头去看，就见梅万宪施施然从暗处走了出来。
　　桂存山沉声道：“你怎会在此处？来看我笑话的吗？”
　　梅万宪解下腰间一个小袋子，拿在手里晃荡，笑道：“我是来给总督送东西的啊。”
　　桂存山眼睛凝在那明黄袋子上，冷声道：“玉玺是你拿走的？快给我！”
　　他伸手去夺，梅万宪脸上笑意不减，从袖子里掏出一物，直直指上了桂存山脑门。
　　那是一柄制作精巧的火铳。
　　桂存山神色变了变，“你想干什么？”
　　梅万宪耸了耸肩，“不想干什么，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我很好奇，一只落败的虎为了要口吃的，能做到什么程度？”
　　“梅万宪，你不要太过分！”
　　梅万宪把那袋子系在腰间，冷笑道：“你要逃走，还要带走这个小皇帝和玉玺，是等将来东山再起吧？桂存山，你当真贼心不死！”
　　桂存山深吸口气，努力平静道：“梅公子，你不要这样，我带你一起远渡南洋，咱们将来有的是机会夺回大渊，切莫再……”
　　“机会？哈哈哈哈哈桂存山，连你唯一的妹妹都背叛了你，你还有什么可倚仗的？靠这个蠢货小皇帝吗？你未免太天真了！”
　　听他提到桂馥凝，刘焕神色一僵。
　　桂存山忍无可忍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跪下。”
　　“你说什么？”
　　“我、让、你、跪、下！”
　　桂存山面色骤沉，指节捏得劈啪作响。
　　“你若是不跪，我这就把它给熔了，咱们谁都得不到。”如今正是深冬，殿内四角都生了火炉，此时火力正盛，梅万宪提着那个袋子一步步往殿角走去，似乎真的想将那玉玺给丢进火里。
　　“别，别！”桂存山大惊失色，咬牙道：“跪，我跪。”
　　刘焕眼见桂存山向着梅万宪弯了腰，抹了把眼泪爬起来，悄无声息地出了殿。
　　梅万宪满意地看着桂存山屈膝下去，嘴角慢慢咧起。
　　下一瞬，桂存山猛然向前，以头撞向了他下巴，伸手去夺火铳。梅万宪怎能如他意，混乱之中扳下开关，打中了桂存山肋下，只听他闷哼一声，忍痛将人一把推倒在地。
　　火铳被扔到一旁，桂存山掐住他脖子，双目外凸，牙齿紧咬，势要将他掐死在这里。
　　梅万宪涨红了脸，伸手去够火铳，桂存山看出他意图，掐着他脖子往一侧移远了些。
　　他眼前一阵阵地眩晕起来，梅万宪眼睛一转，解下那个布袋，握在手中就往桂存山脑袋上砸。
　　传国玉玺何等坚固？梅万宪这一砸下了死手，桂存山当即就被砸蒙了，半晕着松开了手，捂着脑袋后退。
　　梅万宪可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猛吸了几口气后，上前几步坐在他身上，抬起玉玺继续往他脑袋上招呼。
　　桂存山伸手去挡，却无济于事，很快，他连伸手的力气都没了。
　　殿内只剩下机械般的砸东西的声音。
　　血肉喷溅起来，溅了梅万宪一身他也仿若未闻。
　　半晌，他才力竭停了下来，望着桂存山不成样子的脑袋，忽低低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歇了一会儿，他把那玉玺就着桂存山衣襟擦了擦，起身往殿外走去。
　　梅万宪没走出几步，就见桂垚带着守备军迎面而来，他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一抹寒光闪过，脖子上出现一道血线，仰面倒了下去。
　　传国玉玺沿着承和殿前的百级台阶层层落下去，落地时声音清脆可闻。
　　桂垚看都没看一眼，收起长刀，迈上了承和殿。
　　石虎臣收起软剑，拱手道：“桂将军。”
　　桂垚点了点头，视线下移，道：“好剑，谁送的？”
　　石虎臣横剑在身前，只见剑身光滑清亮，连一滴血都没沾上，当真是柄好剑。
　　“裴首辅所赠，名唤灵钧。”
　　*
　　刘焕一路溃逃，跑得太快了，他不得不睁大了嘴大口呼吸，守备军们已经攻入皇城，正在四处清查异党。
　　他走了好几个隐秘的出口，都有重兵把守。
　　刘焕六神无主地乱走，见了守备军他就躲，最后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方寂静的宫殿外。
　　直到听不太清远处的喊杀声了，他才想起来抬头看看这是哪里。
　　只见殿门口赫然印着三个烫金大字：玉皇殿。
　　刘焕忽然笑了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他抬起腿想走，拐角忽有一列守备军杀了过来，为首之人正是桂垚。
　　刘焕脸色一白，拔腿就跑进了玉皇殿。
　　见桂垚紧追不舍，他一头扎进了殿中，把殿门一关，听见了桂垚吩咐守备军将此地看好的声音。
　　他堵在殿门后，生怕外面的人下一瞬就会冲进来将他拿住，身上冒的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他听见外面又来了好多人，刻意压低了的说话声听得他头皮发麻。
　　“子骄。”
　　刘焕呼吸微滞。
　　“子骄，我是母亲，你开门看看。”
　　刘焕大睁着眼，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是桂馥凝，她一袭白裙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裴俦、秦权、寇季林、寇衍等一大群人。
　　“子骄，一切都结束了，你出来吧。”桂馥凝微蹙着眉，尽量温和地道：“没事了，你快出来，母亲带你回太华山。”
　　刘焕从门缝里瞧着她，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原来他的母亲是这样的美，这样的强大。
　　勤道，他素有耳闻，但从未有人与他细说过，他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就是勤道的家主。
　　她明明这么强，这么善良，她明明可以护住这么多人。
　　“子骄，从前是母亲不对，从今天开始，母亲永远和你在一起，你出来好吗？”桂馥凝喊了一阵，见那殿门岿然不动，神色焦急起来。
　　刘焕瞧了她一阵，调转目光打量其他人，忽在人群里看见了刘奕。
　　刘奕刚被救上来，本来脸色不太好，在见到裴俦时破涕为笑，师生两个说起话来。
　　刘焕眼睛瞬时黯了下去，他张了张口，忽转过身上了楼梯，奋力往上爬去。
　　“家主，总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咱们要不直接破门进去吧？”
　　桂馥凝手里的佛珠转了又转，道：“等等，再等等……”
　　“不能再等了家主！桂氏一党已经尽数被拿下，就剩一个七皇子了，兄弟们损失惨重，就等着……”
　　裴俦上前按住桂垚，温声道：“要不你先带他们回去修整，我让阚竹意带列京卫过来守着。”
　　“也成。”桂垚点了点头，就要带人撤出玉皇殿。
　　忽有人惊呼出声：“天哪，那儿有个人！”
　　“哪儿？”
　　“殿顶！快看！”
　　“是七皇子！”
　　桂馥凝霍然抬首。
　　玉皇殿因是座道家宫观，主殿建得比任何一座宫殿都要高，当日因为私币案暴露的原因，石公平还将一个工头杀了，为了装成失足的样子，将他从殿顶推了下来。
　　此时，刘焕便站在玉皇殿最高的地方。
　　桂馥凝震了震，深了口气，道：“子骄，你先下来好不好？”
　　刘焕平静地望着她，摇了摇头。
　　“子骄，一切都是母亲的错，你怨我恨我都是应该的，母亲任打任骂，你先下来……”桂馥凝有些哽咽，平复了一下呼吸，又道：“你先下来，你有什么话，你想说什么，想骂我，想打我，母亲都受着，咱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好不好？”
　　她最后一句话已经带了哭腔，“你到母亲这儿来，好不好？”
　　刘焕不停流着泪，闻言竟笑了，“母亲，你还记得太华山上，我问你的那句话吗？”
　　桂馥凝微怔。
　　“母亲会为我流泪了，真好。”
　　刘焕站在窄窄的屋脊上，在桂馥凝的惊呼声中，又往前走了几步，轻声道：“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他蓦地展开双手，往前纵力一跃。
　　“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第95章 终局
　　大渊景丰三十年春, 逆党伏诛，四海清平，大渊百废待兴之际, 首辅与明威将军一同扶持新君即位, 史称天靖元年。
　　登基大典举办得极其郑重，天靖帝身穿皇帝衮服, 头戴天子冠冕, 被一众宫人簇拥着走上那至尊之位。
　　阶下臣子跪了一地, 无人敢直视天威，角落里有个年纪轻的小黄门，抬头偷偷瞧了一眼，看见陛下瘪着一张嘴, 皱着脸, 眼下青黑一片，似乎不大情愿的样子。
　　他赶紧甩了甩头, 多半是看错了, 做皇帝哎, 谁做皇帝会不高兴呢？
　　没有人知道，登基前夜, 三皇子刘隐哭天抢地地想逃跑，被秦焱抓了回来，死死按在承和殿里, 听裴俦念了一整晚的“为君之道”。
　　承和殿上，寇衍升任龙渊阁首辅, 石虎臣、梅映宵分立文武臣之首, 周葛任国子监新任祭酒, 一起辅佐刘隐, 共治大渊江山。
　　翌日，城西。
　　谢铭立碑，一众人聚了个七七八八，加上国子监众学子一同前来，小小的山坡竟然站不下，黑压压的人头一路排到了小径上。
　　周葛姗姗来迟，提了个小篮，除香烛纸钱外，还有两壶秋文君，一沓厚厚的宣纸。
　　“见过裴大人，秦将军，寇大人，漆大人。”周葛放下篮子，一一拜过。
　　裴俦虚扶了他手，视线落在那一沓纸上，好奇道：“万钧，这是什么？”
　　“是我默写的一些诗词，近来一个月的功课。”
　　寇衍打笑道：“你都做国子监祭酒了，还不忘写功课呢！”
　　周葛也笑了，道：“先生生前布置的，我得空时便写上一些，想着烧给先生，好让他瞧瞧我近来有没有进步。”
　　裴俦点点头，招呼他过去。
　　片刻后，众人以裴俦、周葛为首，向谢铭行过跪叩大礼，又依次敬酒上香。
　　挨着轮过一圈后，太阳西斜，已是暮色时分。
　　学子们告别了裴俦，纷纷离去了。只余周葛跪在坟前，久久不曾起来。
　　石虎臣和梅映宵想同跪，被裴俦瞪了一眼，灰溜溜地跟着离开。
　　裴俦转头瞧着周葛跪在那里，身形依旧单薄，但腰杆笔直，已经足以担起整个国子监。
　　手被人轻轻握住，裴俦一抬头，正撞进一双温柔眼里。
　　二人相视一笑。
　　*
　　刘奕拜别了阚瑛华，准备离京远游，四处游历名山大川。
　　出发前夕，刘奕来与裴俦告别，并约定明早在东门相送，人走后，秦焱一把将裴俦扛回了卧房，熄灭烛火，紧闭门窗，恶狠狠地吻上他脖颈，翻来覆去地将人折腾了一夜，直到裴俦记不起任何事情，累得睡到了午时二刻。
　　裴俦发了回京以来最大的一次脾气，将秦焱连人带枕头扔出了门外，并且用一个月的糖葫芦成功收买了秦十六，死守卧房门口，不许秦焱进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下邯京百姓们都知道明威将军夫纲不振，被内子赶出房门的事儿了。
　　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明威将军没有第一时间证明自己在府中的地位，被赶出来后，反而向天靖帝请旨，远赴西境，又去打金赤人了。
　　啧啧啧，看来在裴首辅那儿受的刺激不小，竟然舍弃邯京的温柔乡，回战场上撒气去了。
　　梅映宵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之前反击桂存山那批更精妙的火器，就是他在勤道的帮助下，漂洋过海亲自从南洋采购而来。
　　大渊也自此打通了与南洋的商贸之路，国力空前强盛，再不必畏惧任何外敌。
　　这一仗的目的，更多的是威慑。
　　*
　　龙渊阁内，梅映宵与石虎臣围坐一团，面色肃穆。
　　“好了吗？”
　　梅映宵神情专注，“没呢，再等会儿。”
　　石虎臣皱起眉头，“你该不是在骗我？这种做法闻所未闻。”
　　“哼，那是你见得少了。”
　　石虎臣是个急性子，闻言有些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梅映宵眉毛微扬，道：“成了！快快快！这东西煮老了就不好吃了！”
　　只见他端了个蘸碟，身前置了方小炉，炉上有锅，锅中汤水正沸，是裴俦最爱的辣味。
　　石虎臣赶紧将那片鸭肠夹到碗中，学着梅映宵的样子吹了几下，囫囵塞进口中，惊喜地睁大了眼。
　　“不错！好吃！”
　　“我就说吧，裴首辅亲自教的，还能有假？”
　　“把那盘端给我，还有这盘，我再试试别的！”
　　“别急别急，多着呢，够你吃的。”
　　二人围着吃了一阵，石虎臣吃了个八分饱，仰躺在椅子上休息。
　　他望着天花板，喃喃道：“你说秦将军这一趟，能赢吗？”
　　“废话，桂氏消亡后，秦将军重新整编大渊兵力，他带去的可是整整二十万将士。更不用说还配备了二十门南洋火器，换了哪国都得绕着我们走。”
　　石虎臣扯了扯头发，“我是说，就算能胜，金赤人能消停多久？他们那不要脸的程度，大渊人人皆知，上一刻白纸黑字刚签下停战文书，下一刻就能立刻翻脸不认人！这样无休止地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梅映宵倒了碗清茶漱口，想了想，道：“其实裴首辅同我提过一个想法，我那时还是个愣头青，没有这么长远的目光，现在看来，裴首辅当真深谋远虑，志存高远。”
　　石虎臣坐正了，道：“说来听听？”
　　梅映宵道：“金赤人屡次进犯我大渊国土，为的是什么？劫掠粮食与财物，因为他们生活的地方土地贫瘠，长不出足够吃的水与食物，他们吃不饱穿不暖，便只能设法对边境上的无辜百姓们动手，且他们一向是物竞天择，对人命与生灵没有敬畏之心，想杀便杀想夺就夺，这二者便是边境常年交战的原因。”
　　石虎臣猛一拍桌，“可气！那关咱们百姓什么事！简直是无妄之灾！”
　　梅映宵道：“你先听我说完。两国交战无休无止，终不是长久之计，但若是我们主动与其交好，甚至互市、通婚，将大渊的礼乐风貌传扬过去，把我们奉行的精神与品性渐渐传到金赤人的部落里，久而久之，两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们与金赤是不是就能和气地相处下去呢？再不必徒增战争与杀戮了。”
　　石虎臣不可置信道：“这、这是裴首辅亲口说的？简直是疯了……金赤人那群疯子，他们能认可咱们？”
　　“我那时也觉得裴首辅这话不可思议，毕竟两国交恶已久，金赤人是出了名的不讲道理。可是我去西境这一趟，在那座边陲小城见到过不少金赤人。一些平民偶尔会越过贺兰山到城中来，只为讨口吃的，不少人在半道上就饿死在风沙中，侥幸存活下来的，西境守备军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有时候看他们可怜，甚至会把自己的口粮分些给他们。我见过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金赤小孩，与咱们百姓的孩子并无不同。”
　　梅映宵拨着碳，淡淡道：“没有人生来就是该死的，只要活在世上，就拥有生存下去的权力。”
　　石虎臣怔怔地望着他，轻声道：“你变了，你有没有觉得，你越来越像裴首辅了。”
　　梅映宵笑了笑。
　　石虎臣想了想，道：“话是这么说，但要做到这种程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是啊，或许穷尽我一生也做不到。但我们还有下一代，下一代也还会生出新的生命，代代相传，只要坚持下去，我相信，总有能实现的那一日。”
　　石虎臣沉默片刻，忽道：“你说得对，同窗一场，无论你要做什么，我石虎臣，奉陪到底。”
　　*
　　秦焱这一战，与金赤人签订了百年停战协议，还在边境线上筑起了高高的城墙，抓了几个金赤商人，同他们谈了几笔“生意”。
　　金赤人生活的部落虽是穷山恶水，但他们有一样天材地宝——铜矿，金赤部落里的铜矿是大渊的数倍，他们采出来的铜多用在兵器上，而且因为技术跟不上，往往得不到充分利用，铜矿落在他们手里就是在暴殄天物。
　　当初桂存山与金赤人勾结，也是承诺用粮食金银与他们交换这些铜矿，既赚了铜矿又骗得金赤人拖住秦焱，一箭双雕。
　　百年停战的文书送回了邯京，百姓们人人叫好，等了半月，却不见明威将军班师回朝。
　　且桂存山谋逆案中，裴俦与秦焱居功最高，按理来说应当大大封赏，天靖帝却仿佛哑了一般，对此事只字不提。
　　百姓们不由得忧心忡忡，这位新帝该不会又是一个白眼狼吧？
　　白眼狼天靖帝连着批了两天两夜的奏折，趁着守门的小黄门睡着了，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提起衣摆刚准备溜出承和殿，就迎面撞上了梅映宵。
　　“陛下，这是要去哪儿啊？”梅映宵笑得和蔼可亲，端了个托盘，温声道：“这是龙渊阁近来票拟的折子，烦请陛下速速批阅了，臣好嘱咐六部做事啊。”
　　天靖帝瞪眼望着那小山一样的奏折，终于忍无可忍大吼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
　　剑门，长孙隐小院中正是一片热火朝天。
　　“寇仲文！你到底会不会炒菜！不会就放下锅铲，我去请王婶来！”
　　裴俦被呛出了眼泪，鼻尖萦绕的不知是花椒还是辣椒味，总之太过呛鼻，他慌不迭地冲出厨房，接连打了十几个喷嚏还不带停。
　　“阿嚏！阿嚏！不对啊，我看菜谱上就是这么、阿嚏！就是这么写的啊……”
　　裴俦气急败坏道：“你哪里搞的破菜谱？！”
　　寇衍亦是眼含热泪，老实道：“就村西头的小萝卜头卖给我的，花了我一两银子呢！绝版！”
　　裴俦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震惊道：“一本儿破菜谱，卖了你一两银子？！寇仲文，你还记得你是谁不？堂堂龙渊阁首辅兼户部尚书，竟让一个黄发小儿给诳了？？？”
　　寇衍手里还抓着一把干辣椒，闻言缩了缩头，丝毫不敢反驳。
　　秦焱和漆舆买完东西回来，就见二人灰头土脸地站在院子里，尤其是寇衍，头发上还沾了不少带油花椒。
　　油锅炸裂的时候，他只顾着拿锅盖挡脸，却忘记了遮头。
　　二人瞧了一阵，竟有些无言以对。
　　见裴俦瞪着眼睛望过来，秦焱赶紧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退后几步，冲漆舆道：“这儿你先招呼着啊，别让他们打起来就行，我去找王婶救命，拜托了漆大人！”
　　话音刚落，他脚下抹油般飞速溜出了院子。
　　漆舆：“……”
　　师徒五人的团圆饭，最后还是请来了王婶才得以解决，秦焱和寇衍在厨房打下手，漆舆、裴俦就陪着长孙隐在院子里下棋。
　　“不行不行，这一步我不走了！重来！”
　　裴俦不可置信道：“师父，落子无悔！这还是你教我的！”
　　长孙隐猛摇头，“不作数不作数，我要重来！”
　　裴俦委委屈屈地妥协了，没走几步，长孙隐又陷入了死局，故技重施道：“不行，这一步我不走了，还是重来！”
　　“师父！你怎么能这样！！”
　　王婶端着红烧鱼出来，及时解了这僵局，漆舆赶紧起身撤开棋盘，裴俦进屋搬竹凳去了。
　　二人回来时，王婶已经不见踪影。
　　长孙隐嗅着红烧鱼的香味，咂砸嘴道：“王婶说不打扰咱们一家团聚，先回去了，景略，玉行，来坐坐坐，让那两个小子忙活去！”
　　最后一道菜也上桌了，师徒五人围桌而坐，裴俦率先举杯，高兴道：“这杯景略敬师父，愿师父日月长明，寿比南山！”
　　寇衍跟着举杯，笑道：“师父，仲文说不来漂亮话，只愿每年的生辰，都能陪您一起过！”
　　“臭小子！”
　　秦焱与漆舆同时举杯。
　　“愿师父松鹤长春，后福无疆。”
　　“愿师父如意安康，春秋不老。”
　　长孙隐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
　　一顿饭吃到了月上柳梢，长孙隐也打起了哈欠，裴俦忙推着他进屋休息去了。
　　寇衍在裴俦屋子里打了地铺，从王婶家借了床垫被褥。
　　一夜无梦。
　　翌日，四人告别长孙隐，驾马出了村子。
　　行到一处分岔路时，裴俦和秦焱停了下来。
　　寇衍不解道：“做什么？”
　　裴俦与秦焱对视一眼，回望二人，轻声道：“仲文，我们便在此处分开吧。”
　　寇衍微怔，下意识张口要推拒，漆舆及时扯了扯他衣襟。
　　好半晌，寇衍才道：“我得用什么理由才能……”
　　“遭了山匪，双双身亡。”
　　寇衍瞪大了眼睛，震惊道：“裴景略，你连个理由都懒得编啊！！”
　　裴俦大笑出声，掉转马头，和秦焱慢慢驾马离开。
　　“放心，我与鹤洲会回来看你们的！”
　　寇衍握紧了马缰绳，垂头不言。
　　漆舆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温声道：“裴兄找到了共度一生的人，去过他想过的生活了，我们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我知道，我只是，只是……”
　　漆舆驾马靠近，倾身抱住了他，“我明白，我都明白。”
　　*
　　通往江城的官道上有两人驾马而行，慢悠悠的，仿佛在郊游一样。
　　“鹤洲，咱们家那屋都拾掇好了吧？”
　　“按照你的要求，屋前种竹种花，屋后挖了池塘养鱼，山脚下还有两亩菜田，够咱俩吃了。”
　　裴俦忍不住笑起来，见秦焱看过来，等他靠近了，微微探出身子，轻吻在他唇角。
　　他握紧了马缰绳，神色飞扬，笑道：“剑门到江城约莫半日路程，如何，咱们比比？”
　　秦焱弯了眉眼，“乐意奉陪。”
　　“驾！”
　　“驾！”
　　策马扬鞭，流星飒沓，一如当年京北山巅。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好呀，《首辅他不想嫁给宿敌》正文到此就完结啦，大崽们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了，番外正在更新ing，会补充一部分正文剧情。
　　阿晋的第一篇文，在断断续续的摸索中写完了，现在回头看来，整体故事很简单，bug遍地，设定背景也不考究，好多地方衔接得不够融洽，因为工作比较忙，可能也没时间大修了，感谢宝子们的不离不弃，希望下一本会更好呀~
　　三个多月的时间，感谢同行。
　　——再次为俺的二崽小破文挣个收藏QAQ——
　　专栏预收《渣了师尊后我被全仙门追杀》，1v1单元文。
　　始乱终弃又专吃回头草的徒弟攻×正道之光护犊子师尊受，文案在专栏~
　　山水有相逢，我们下一段旅程继续。
第96章 番外1
　　嚓——
　　竹竿制成的简易鱼叉擦着河石而过, 一头扎进河泥之中，河水浑浊起来，瞧不清河底光景。
　　裴俦不知自己叉没叉中，凝神专注地盯着那处。
　　他双腿裤脚挽到膝盖以上, 窄衣束袖, 皓白肌肤被太阳一晒, 夺目非常。
　　河底终于清澈了，裴俦凑近一看, 哪里有什么鱼？分明又扑空了。
　　裴俦向来是个十分有耐心的人, 当下也不气馁，叹了口气, 继续寻下一个目标去了。
　　秦焱去了趟山下集市，扛着大包小包回来, 瞧见这一幕，霎时惊得魂飞天外。
　　“哎哟我的小祖宗！谁准你下河的？还不赶紧给我上来！！”
　　裴俦当没听见，转了个方向，又去寻下一个目标。
　　秦焱把香肠腊肉囫囵一扔，足尖轻点，飞身几步迈出小院, 踩着河石落在裴俦身侧, 一把抄了他膝弯，打横抱起飞回了院子里。
　　“说了你腿上有伤, 受不得寒！瞎胡闹什么？！”
　　秦焱把他放在一方躺椅上，气急败坏地皱起眉头, 找来帕子给他擦干, 仔细查看片刻，见无甚大碍, 又马不停蹄地去寻干净鞋袜。
　　“没了。”
　　秦焱在给他穿净袜，闻言道：“什么没了？”
　　“我的鱼没了，你说怎么办吧？”
　　秦焱气极反笑，“我再给你捉一条回来呗？”
　　裴俦微微直起身子，正色道：“不，要两条，一条清蒸，一条红烧，你做。”
　　秦焱仰头望着他，见裴俦实在可爱，心尖一痒，略微倾身向前，将一个温柔细碎的吻落在他面上。
　　“啊！要长针眼了长针眼了！！”
　　裴俦一把推开他脸，惊喜地望向来人，“不二道长！”
　　不二还是那身道袍，肩上背了个褡裢，笑眯眯地走进院子。
　　“二位小友，别来无恙。”
　　*
　　正是三月好春光，裴俦在种的各色花都开得正好，迎着暖阳盛放时，整个院子都是花香味。
　　不二小心翼翼接过秦焱手中的茶杯，细细咂了一口，叹道：“方山银毫，果真香味醇厚。”
　　“道长若是喜欢，可带几盒回三青观。”
　　不二摇了摇头，“这世间百味，味味不同，须得讲究个缘分，浅尝便可，若是太过执着，那就落了下乘。”
　　裴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二人晒着春阳静坐，聊了会儿家常，不二冷不丁地道：“如今这般，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裴俦。”
　　裴俦微微皱起眉头。
　　相识至今，不二拢共直呼过他两回姓名，且唤他名字时都冷漠非常。
　　思前想后，他心中浮起个古怪但有着极大可能的想法。
　　“道长，你不会是这……”
　　不二霍然站起身来，笑得一脸和善，“叨扰够了，贫道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裴小友，有缘再会。”
　　裴俦还想再说什么，院里阳光骤盛，刺得眼睛生疼，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哪里还有不二的身影？
　　裴俦眼角微抽，这么拙劣的逃脱手法吗？
　　“景略，不二走了？”
　　“嗯，刚走。”裴俦回过神，见秦焱提着鱼走过来，心里那点儿不悦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不是说两条吗，怎么抓了三条？”
　　秦焱把鱼放进缸里，打水净手，裴俦就撑在窗框上望着他。
　　“你昨晚上不是说想吃鱼面吗？我和山下的阿婆学了，明早上就做给你吃。”
　　裴俦伸指戳在他脸上，认真道：“我家夫君真厉害。”
　　秦焱走出厨房，反握住他手掌，把人拉近，二人紧紧贴在一起，气息也交融在一处，他低声道：“说具体些，我哪里厉害？”
　　察觉到秦焱某处起了变化，裴俦有些脸热，嗫嚅道：“这可是大白天，你收敛些……”
　　秦焱不依不饶地吻下去，一寸寸碾过裴俦唇舌，“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家夫君哪里厉害？”
　　二人成亲已经一年多了，耳鬓厮磨是家常便饭，但裴俦于此事上向来羞赧，无论做过多少回，他都没法儿似秦焱那般脸不红心不跳。
　　“别，别问了……”
　　秦焱咬住他喉结厮磨了一会儿，直到裴俦站都站不稳了，才把人打横抱起回了卧房。
　　衣襟胡乱被剥下，秦焱将人困住又是一通深吻。
　　裴俦偏过头去，又被他扳着下巴转回来。
　　秦焱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笑得如沐春风，轻声道：“三青山上，你同不二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
　　裴俦先是一怔，思绪很快又被他的动作颠散了。
　　“你，慢……”
　　秦焱把人紧紧搂住，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想和他白头偕老’，景略，我心亦如你心。”
　　裴俦眼角噙了泪，展臂回抱住他，一个虔诚的吻落在秦焱额角。
　　“我的鹤洲。”
　　*
　　三青山。
　　不二坐在桌边磕着花生米，懒懒地抬起眼皮，望着白墙上骤然出现的那扇门。
　　那门通体泛着白光，机械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地传出来。
　　“系统编号10001，长期旷工，工作态度消极，致使宿主身亡×1，濒死×2，当前系统积分清零。”
　　不二拍桌而起，气愤道：“艹！我好歹救过他好几次，不至于全扣光吧！你这是剥削啊！！”
　　“系统编号10001，当前积分为0，请再接再厉，寻找下一个宿主，助宿主完成任务，早日回归主宇宙。”
　　不二囫囵咽下最后一刻花生米，垂头丧气地走入了那道门。
　　*
　　裴俦爱上了嗑瓜子，一场春雨后，拉着秦焱在那两亩地里种起了葵花。
　　秦焱在前面挖坑，他就在后面丢葵花籽，二人体力好动作快，不过一个多时辰，地里的泥土半数都翻了新。
　　裴俦给他擦掉额头上的汗，回屋去找水壶，回来时就见秦焱杵着锄头，面色不豫地站在那里。
　　他顺着秦焱的目光望过去，瞳孔微缩。
　　裴俦家这个月迎来了第二个客人。
　　“尝尝，我闲来无事跟镇上的茶贩学着炒的。”
　　“多谢老师。”
　　刘奕双手接过茶盏，浅饮一口，由衷笑道：“果然是好茶。”
　　裴俦也笑了，道：“殿下都去了些什么地方？”
　　刘奕眨眨眼睛，温声道：“我已非皇家中人，老师还是唤我表字吧。”
　　裴俦颔首。
　　“去了西蜀，那边都是大山大水，别处可见不着，难怪能养出老师这般豁达的性子。”刘奕瞧着眼前的碧水青山，深吸了一口花香，“还去了江南，碧波连天，画船听雨，当真是世间绝景。”
　　见他神采飞扬地说起这一路的见闻，裴俦很是欣慰。
　　他拢共就正经教过这么一个学生，昔年与景丰帝同心同道，迫他坐上太子之位，刘奕最是仁义孝顺，对他们的安排向来顺从，从不忤逆。
　　东宫的那些年里，他应该没多少开心的时候。
　　现在好了，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真好。
　　裴俦抱着一盘瓜子磕着，满足地笑出了声。
　　刘奕听了一阵，忍不住侧头去看。他略微屏住呼吸，连转头时的动作都小心翼翼。
　　他望着裴俦唇边笑意，忍不住也跟着扬起了嘴角。他的老师真正欢喜时，眼角眉梢也会轻轻扬起来，十分好看，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如今，这样的模样与欢喜，却是属于别人的。
　　裴俦自顾自地嗑瓜子，没注意到刘奕的眼神。
　　秦焱隐在暗处，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刘奕拜见过裴俦，起身要走，裴俦说什么都要留他在这里吃中饭，攥住他手不让人走。
　　这死孩子，留老师家里吃顿饭怎么了？
　　刘奕顶着秦焱吃人般的目光，不住推拒，到底还是被裴俦拖进了屋。
　　秦焱面色虽冷，手上却毫不含糊，一连炒了五六个菜上桌，惊得裴俦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总不能让人以为咱们家礼数不周全，好了，动筷吧。”
　　裴俦吃了几口，食欲大动，不住往刘奕碗里夹菜。
　　秦焱无声瞧着，一言不发。
　　饭后，裴俦又给他打包了不少干粮，才目送刘奕驾马离去。
　　秦焱在厨房洗碗，裴俦泡了碗菊花茶，隔着窗框望他。
　　“我以为你会不高兴，怎么，转性了？”
　　秦焱头也不抬地道：“他是你的学生，算起来，也要称我一声师爹。”
　　“咳咳咳——”裴俦呛了一下，胡乱抹了把嘴角，震惊道：“师、师爹？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称呼的？！”
　　秦焱专心洗碗，不理他了。
　　裴俦自讨没趣，又准备嗑瓜子去了。
　　秦焱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刚用过饭，小食少吃，会积食。”
　　裴俦默默放下瓜子盘。
　　夜里，裴俦洗漱完毕，打了个哈欠摸上了榻。
　　秦焱推门进来，手里握着个小瓶。
　　他找来竹凳在床边坐下，极其自然地撩起裴俦中裤，把瓶子里的药倒出，在掌间搓匀了，给裴俦上药。
　　按不二开的方子，每隔一日用这药给他按摩，裴俦的腿疾或可痊愈。
　　他老老实实地一一照做，加上他严词强调不准裴俦沾冷受寒，去年冬天，裴俦倒没怎么喊疼了。
　　秦焱身上带着沐浴后的皂角味，裴俦嗅着这味道，感受着他掌间温热，舒服地闭起了眼睛。
　　“景略，你记得不要受冷了，否则……”
　　秦焱日常的碎碎念戛然而止，他无奈地瞧着裴俦，收起瓶子出门净手去了。
　　裴俦睡得正香甜，忽觉手指被什么温热包裹住，细细研磨。
　　太痒了。
　　他困倦地掀起眼皮，正对上秦焱一双眼。
　　裴俦的手指被擒住，被轻轻啮咬。他忍不住想抽回手指，换得秦焱重重咬在他虎口上。
　　“秦鹤洲！你干什么！”裴俦瞬间清醒，神情带了些愠怒。
　　秦焱却不管那么多，继续追逐啃咬，眼睛黏在裴俦脸上，恨恨道：“就是这只手，给他端茶，拉着他进屋，还给他夹菜……”
　　裴俦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可置信道：“这你也能醋？”
　　这不是很正常吗？更何况那是自己的学生。
　　秦焱挥手熄灭烛火，放下了床帐。
　　“你家夫君是个醋缸，你不知道？”
　　裴俦无力抗拒，任由热意被一点点带起来，忍不住仰高了脖颈，艰难道：“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
　　秦焱抬头望着他，带了情|欲的声音有些沙哑，低笑道：“知道我是个醋缸，就不要随便沾别的男人！不能碰更不能摸！”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女的也不行！”
　　他秦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他只想将这个人囚在自己怀里，任何人都无法窥伺半分。
　　裴俦受不住了，眼前直泛白光，行至巅|峰时，一口咬在他脖颈上。
　　
　　
第97章 番外2
　　太华山上的银杏又落了一轮。
　　“慧静师父, 那位施主又来了，赶都赶不走。”
　　做了主持的慧静稳重了许多，眼角也攀上了不少岁月的痕迹。
　　庵堂的大门虚掩着，慧静透过门缝, 瞧见了一角青衫。
　　“该劝的已经劝过了, 你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随他去吧。”
　　吴明已经在太华山上住了两年。
　　两年前他搬来太华山，把一众僧尼吓了一大跳, 庵中都是女子, 他不好借居，便在离在庵堂十里的山坡上建了个木屋, 住了进去，每日不干别的, 就守在这庵堂门口。
　　两年算什么，他如今卸下了荆楚总督的重任，再没有能牵制他的东西。
　　人的一生这样长，他有的是时间。
　　庵堂门口有一株参天的银杏树，只是年月太久，已经半枯了, 树干倾斜, 硕大的树根冒出了地面。
　　吴明正卧在那树根上，一手撑着后脑, 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忽抬手接住了片落下来的银杏叶。
　　他摩挲着叶子的脉络, 神思游离起来。
　　*
　　吴明年轻时性子洒脱, 爱好吟诗做酒，喜爱结交风流才子。有一回, 他同好友游历至岭南，听闻那岭南总督是当世英雄，想着前往拜会，谁知总督府那群守卫轻蔑得很，鼻孔朝天地将他们拦在了门外。
　　他素来不畏强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仗着功夫不错，当晚便拉着好友翻进了总督府。
　　二人行了一阵，耳边忽传来一阵乐声。细细听了会儿，这琴师竟是位当世高手。
　　吴明当即起了结交的心思，也不管是不是偷进人家里的了，不顾好友的阻拦，飞身往那琴声传来的方向而去。
　　总督府一处凉亭里点了烛灯，隐见帷幔绰绰。亭子建在一处湖上，湖底开满了荷花，入夜后萤火虫成群地飞舞起来，与那烛光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吴明欣赏了片刻，听着那琴声，忍不住往亭子里走去。
　　亭中坐了一个人，看身形应当是位女子，隐在重重帷幕后面瞧不真切。
　　琴声不停，吴明放轻了脚步，唯恐惊到了佳人。
　　不想眼前忽刀光一闪，不知从哪里窜出六个持刀的大汉，将他团团围了起来。
　　“大胆刺客，竟敢私闯总督府！”
　　“把他拿下！来人，快去请总督过来！”
　　“我，我不是……”吴明正欲解释，大汉们手中的刀已经砍了下来，他只得凝神回挡。
　　吴明功夫不错，赤手空拳竟也没落了下风。
　　他抬脚踢掉掠过来的刀锋，听见了口哨声，那是好友在给他打信号。
　　吴明瞧了亭子一眼，有些不甘地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被阁下琴声吸引来此，若是叨扰了，在下给您赔个不是！”
　　他余光瞥见一华袍男子往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一列侍卫，想必就是那桂存山。
　　吴明踩住一个大汉脑袋，跃上假山，高声道：“在下只是喜结交风雅逸士，方才听阁下琴音，似乎有些心中郁结之意？不知阁下可否现身一见，兴许在下能为您答疑解惑呢？”
　　他等了一阵，见那几个大汉又不依不饶地杀过来，眼底一黯，就要提步离开。
　　亭中忽传来一道女声：“哦，你能为我答什么疑，解什么惑？”
　　吴明神色一喜，回头望去。
　　女子一身银白衣裙，行走时身上钗环佩带叮当作响，肌肤胜雪，容色倾城，抬头含笑望过来，瞬间夺了他全部呼吸。
　　“我，我……”吴明的三寸不烂之舌此时却滞住了，怔怔地望着她，半天没吐出句囫囵的话来。
　　女子瞧着他神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吴明更晕了。
　　“大胆狂徒！还不赶紧滚下来！休怪本督手下无情！”
　　桂存山的声音就炸裂在耳侧，把吴明吼得回了神，他冲那女子深深一礼，飞身离开了总督府。
　　后来他才打听到，那是桂存山唯一的妹妹，桂馥凝。
　　吴明家族的势力在荆楚，与岭南可谓是天南海北，他在此地没有任何助力，硬是凭着一张厚脸皮，识得了这位惊才绝艳的桂小姐。
　　连雄城中多庙会，吴明“偶遇”了几回桂馥凝，加上他能言善道，性格肆意洒脱，常与桂馥凝说些外面的奇闻异事，逗得桂馥凝忍俊不禁。
　　二人逐渐熟络起来，常常一同泛舟湖上，抚琴吹笛，倒也称得上是知己。
　　好景不长，桂馥凝十八岁那年，正逢景丰帝要纳妃，桂存山为牵制刘家，以及向景丰帝表忠心，将自己唯一的妹妹送往邯京为妃。
　　彼时吴明回了荆楚，接任总督之位，闻言连夜赶回了岭南，在总督府大门外淋了一夜的雨，天明时，门终于开了，出来的却是桂存山。
　　“陛下诏书已下，家妹明日便会启程前往邯京，吴总督若是想留下来喝杯喜酒，桂某欢迎至极。若是有其他想法，就请回吧。”
　　吴明一动不动，仿若未闻。桂存山不耐烦地转过身，准备关门，吴明忽然叫住了他。
　　“岭南到邯京的路途遥远，恐生变乱，不如……在下应在邀请之列，不如由在下送小姐一程，一同前往邯京。”
　　桂存山略一思索，答应了。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端方守礼，万不会做出什么逾距之事，何况这门婚事牵扯甚多，皇室和桂家都深陷其中，她不会这么不懂事。
　　送嫁队伍很快出发，吴明骑马跟在随行的队伍里，只有在侍女往马车上送食物时，他才能透过掀起的轿帘，瞥见那大红嫁衣一角。
　　二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
　　那日刘焕摔落身亡后，桂馥凝当场哭晕过去，等她醒来时，裴俦等人已经将刘焕尸身收敛入棺，正在择吉日入皇陵。
　　吴明一直守在她床边，片刻不离。
　　桂馥凝醒来后，盯着天花板瞧了片刻，才望向他。
　　那眼神太过平静，吴明瞧不清其中意味，正踌躇着该说什么时，桂馥凝一把掀了被子，鞋都来不及穿，就往外面跑。
　　吴明亦步亦趋，一路跟到了刘焕身前居住的宫殿。
　　刘焕尸身勉强被拼好了，无声无息地躺在棺材里。桂馥凝怔怔跪了下去，殿中响起细碎呜咽的哭声。
　　裴俦将一干人都赶了出去，吴明本想留下，望了望桂馥凝瘦削的背影，转头出了大殿。
　　戌时，桂馥凝红着眼推门出来，像看不见众人一般，走下台阶时没站稳差点摔下去，吴明眼疾手快将人拉住，桂馥凝挣开他的手，下了台阶，六神无主，不知要往何处去。
　　还是刘奕找来了阚瑛华，两个人不知说了句什么，桂馥凝神色怔松，倒在了阚瑛华怀中。
　　刘焕下葬那日，桂馥凝没有来。
　　漆舆辞去了大理寺卿的职务，分了个闲职，在寇衍的精心照顾下，身体好转不少。
　　桂馥凝在邯京修养几日后，将勤道全权交给了漆舆，自己婉拒了裴俦等人的相送，乘马车前往太华山。
　　一人一骑无声跟在马车后面，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一路跟着她回了太华山。
　　*
　　“岭南的银杏也该黄了吧……”
　　吴明坐起身来，拾了一把叶子，团起手掌捣鼓片刻，在掌间摆出一朵花的模样，他望着望着，忍不住弯了眉眼。
　　庵中忽传来一阵钟声，吴明手一抖，“花瓣”簌簌落下，散了个干净。
　　吴明抖抖衣袖，跳下树根，沿着庵堂转了个弯，仰头一看，果见庵堂右角升起了炊烟。
　　饭点儿到了。吴明咂着嘴，开始思考今天午饭吃炒蘑菇还是炖萝卜。
　　他想着想着，又绕了回去，往木屋的方向走，正背对着庵堂大门。
　　咔——
　　大门推开，吴明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哪个出来采买的小僧尼，没放在心上，继续为自己的午饭发愁。
　　“方圆十里的蘑菇都被我采光了，前天挖的野菜还剩几颗，米也还有，要不就煮个野菜粥吧……”
　　那人停了脚步，静静听了一阵吴明的自言自语。
　　她轻声道：“吴兄。”
　　吴明震了震，霍然转身。
　　他们都已不再年轻，相视时的笑容却一如往昔，从未改变。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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