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题名：隔江望断明月台
　　作者：吾本朽木
　　【文案】
　　他是他今生今世唯一想要追逐的光、他的信仰。
　　——————
　　江仲卿&韩明辉
　　将军受&书生攻
　　——————
　　纯架空，双重生
　　前世的双向暗恋，换今生的顺理成章。
　　主受
　　1v1
　　非复仇爽文，主剧情，正剧
　　古风版三生三世爱恨情仇
　　——————
　　避雷：
　　1.架空！架空！架空！
　　2.作者历史废，文中会出现历朝历代制度大乱炖。
　　3.男主手握反派剧本，前期傻白甜万人迷，后期疯批神经错乱，所谓的“大梁第一美人”只是狐朋狗友们的调侃！
　　4.所谓重生，其实是衍生位面平行世界的设定，从2.0重生到3.0（别问1.0，问就是幸福美满的对照组）。
　　欢迎批评指正。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冲，韩博 ┃ 配角：江蕙 ┃ 其它：重生是来赎罪的
　　一句话简介：恶龙拔掉鳞片捡起宝剑变回勇士
　　立意：劳动改造改过自新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浪子回头回头是岸


第1章 大梦二十载
　　萧梁永安元年。
　　二月初五，寅正。
　　江冲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经年征战的暗伤、牢狱之中刑讯逼供留下的残疾、服刑时感染的肺痨、再加上七年流放饥寒交迫，他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活不长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即便自己落到如此境地，竟还有人不肯放过自己——
　　药是下在昨晚那半碗清水中的，那是他两天两夜唯一入口的东西，喝完没多久，便腹痛如绞，眼前一片模糊。
　　流放七年，江冲很少回想从前，却在临死前的这一夜，将过往三十余年经历走马观花般回忆了个遍。
　　他这一生，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竟没做过一件对的事。
　　如今背负着谋反的罪名死去，也算是死得其所。
　　只是……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住腰腹的位置，那里有一个硬硬的像小石子一样的东西。
　　只是要失约了呀……
　　*
　　景仁十八年，二月十五。
　　“哥哥，我来啦！”
　　听到清脆悦耳的童音在门外响起，江冲放下手中书信，一抬头，只见他那自十五岁奉旨和亲后便天各一方的小妹妹正抬起小短腿一步跨进书房，粉嫩的小脸上洋溢着笑容，像只开心的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地来到他身边。
　　江冲眼睛一酸，连忙转过脸，强压着急剧波动的心绪，给她解开披风，淡淡道：“跑这么快做什么？”
　　江蕙偎在他身边，双手托着下颌，委屈道：“我都十天没见你了，想你了嘛！”
　　已经十天了啊……
　　这十天来，江冲把自己关在房里，仔细回想从前的那些细节，无论如何都没法说服自己那只是一场梦。
　　却更像是时光倒流，轮回倒转，让他回到了十六岁这年。
　　天尚蓝、水尚清，靠山尚在的十六岁。
　　“哥哥，你在想什么呀？”江蕙扯了扯兄长的衣袖。
　　江冲回过神，抬手想要摸一摸妹妹头上的小辫，却又有些不敢触碰，干脆将她抱在腿上。
　　小女孩挣扎了一下，见兄长没有放下自己的意思，红着脸道：“我都六岁了，不能让哥哥抱了！”
　　江冲笑问：“谁教你的这些？”
　　江蕙道：“在我院子外面扫地的乔妈妈说的，乔妈妈说女孩子长大了就要跟男孩子保持距离。我是女孩子，哥哥是男孩子，所以我们要保持距离。”
　　“乔妈妈这话说的对，小星做的也对！”江冲放下妹妹，牵着她到已经摆好早膳的桌前，“以后不光是跟我，跟别的男孩子也要保持距离，听到没有？”
　　江蕙乖巧地点头，又仰起圆圆的小脸对江冲道：“哥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是为读书的事吧？”江冲仿若有了未卜先知的本事。
　　江蕙答“是”。
　　江冲记得，在妹妹刚满六岁的时候，他听从朋友的建议，托人请了一对学识渊博的夫妻单独教导妹妹诗书礼乐和女工，希望妹妹能长成如他们的母亲晋国长公主那样风华绝代的女子。
　　可没想到的是，那对夫妻太过严厉，动辄拿江蕙和以前教导过的名门贵女比较，江冲自己又固执，对妹妹多次提出撤换老师的请求视而不见，反而认为妹妹丝毫没有进取之心，并疾言厉色地呵斥她——这也是多年后兄妹决裂的开端。
　　他定了定神，思索道：“已经说好了的事，不好轻易毁约。”
　　江蕙早就知道读书的事没什么转圜的余地，可还是不死心，此时见了兄长态度，心中不由得有些委屈，为了不被看出自己通红的眼眶，连忙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不过到时候你可以叫姐妹们一起上课，应付几日，若实在不想去，装个病也就是了。”江冲一想到当年他们兄妹决裂的全过程便心如刀绞，父母早亡，只给他留下了这么一个小娃娃，他连世上唯一的亲人都没照顾好。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江蕙眼睛一亮，震惊地看向江冲。
　　江冲亲手盛了碗小米粥，加小半勺糖，放在妹妹面前，“你开心最重要，你若觉得不开心，那就算了。”
　　“哥哥最好了！谢谢哥哥！”
　　江冲不自觉地露出重生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一旁伺候的管事莫离见自家主子终于笑了，也跟着松了口气。
　　江冲转头看向这个三十出头的富态男人，这是他三岁时长公主给他选的侍从，跟了他整整二十五年，直到二十八岁那年府中丢失了一件要命的东西，莫离看管不力负罪自戕。
　　“公子有何吩咐？”莫离试探着问。
　　江冲想了想道：“我仿佛记得别苑有一只白色的小鹿，还在不在？叫人送来给小星玩。”
　　莫离大惊：“那可是……若被人知道咱们家私藏……”
　　“无妨，宫里若问起，我自有说辞。”江冲想起从前那只白鹿惹出来的乱子，又解释道：“不必私藏，那也不是什么祥瑞，只是玩物罢了。”
　　莫离一怔，瞬间领悟了主人的意思，跟着玩笑道：“也对，日后姑娘若玩腻了，还能宰了给公子下酒。”
　　江冲赞许地点点头，“极是。”
　　用过膳，江冲亲自将妹妹送回她的小院，回灵犀院的路上，江冲问莫离：“这几日可有什么事？”
　　莫离道：“蔡公子和杜世子下帖邀您去跑马，属下斗胆替您推了……再就是四公子每日都跟属下打听您几时得空。”
　　“他找我做什么？”江冲问道。
　　莫离道：“想是要为击鞠赛做准备吧。”
　　江冲脚下一顿，他想起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了——
　　就在这一年春天，他的亲舅舅景仁帝萧晏举办了一场特殊的击鞠赛，选拔出十八名文武双全的少年为大梁储才。
　　二十年后，这十八名少年中有将近一半的人身居高位，或许能成为名留青史的人物，甚至创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也未可知。
　　但是这些人中，并不包括他江仲卿。
　　曾经在举世瞩目的击鞠赛上艳惊四座的小侯爷，后来却成了塞北关外服苦役的流放犯。
　　若史书上还能有他的名字，那多半也是在痛骂他辱没了父母的英明。
　　“公子？可是身子不适？属下叫人去请太医来。”莫离见他频频走神，不免担忧。
　　“不必。”江冲连忙阻止，他只是一时半会儿有点跟不上节奏，待理顺了目前的处境自然就会一切如常。
　　至于大夫是万万不能请的，身边有人在他的饮食中下了慢性毒，不论会不会被太医查出来，都会打草惊蛇，他还不想这样做。
　　正这样想着，前方拐弯处出现了一个穿着蓝色劲装的少年。
　　少年一见江冲，大步朝这边走来，边走边道：“三哥，这几日都没见你出来走动，窝在房里孵鸡崽呢？”
　　江冲都没来得及将眼前这二了吧唧的少年和后来沉默严肃的中年人联系到一处，便有些想要揍这货一顿的冲动。
　　他们江家，在江冲父亲这一辈共有兄弟四人：大房父子短命，只留下长媳许氏和长孙彤哥儿；二房公主侯爷早逝，江冲是独子，在一众堂兄弟中行三；三房老爷膝下有二子，分别是老二江文泰和老四江文楷；四房嫡子江文洲还在念书，其余庶子们都还在玩泥巴的年纪。
　　祖父江老太爷仙去三年，按说早该分家了，但江冲不便主动提出让叔叔们搬出去，三房和四房也就假装没有这回事。
　　从前他是有点介意，但经历过后来那些事再回过头，江冲反倒希望家里能一直热热闹闹的，哪怕鸡毛蒜皮摩擦不断，也好过偌大的宅子里连个能坐在一起吃顿饭的人都没有。
　　“平白无故叹什么气，要不要跟我去练练？”江文楷跃跃欲试。
　　江冲低头看了眼自己十指完好的双手，活动活动大拇指，“我去换衣裳。”
　　“哎，这就对了嘛。老在房里闷着，能有什么意思。”江文楷跟上他的脚步，忽想起一事，低声道：“我前几天出门遇上秦王殿下，他说你要是有空不妨去寻香阁坐坐。”
　　“秦王？”
　　“秦王。”
　　江冲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当今圣上原配嫡出的二皇子，后来因沉船案被他连累获罪贬谪的庶人萧毓。
　　从前秦王拿他当亲儿子一般掏心掏肺，他拿秦王当棋子和挡箭牌，就连秦王被废也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欠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怎么又叹气啊？你去还是不去？我下次万一再遇见怎么给人回话？”江文楷拿胳膊肘拐了江冲一下。
　　“不去，就说我在家读书，没空。”江冲道。
　　眼下正是秦王党和周王党在朝堂上站队的时候，他还不想如此旗帜鲜明地搅和进去，能拖一时是一时。
　　上辈子就是因为他过早地站了秦王的队，所以后来秦王出事时他所能做的一切都在旁人的预料之中，被人牵着鼻子走。
　　江冲换了武服，同江文楷去练功房较量了一场。
　　论武艺，他俩这个年纪的时候其实差不多，但江冲前世毕竟上过战场，对战经验是江文楷所不能比的，不出二十招，江文楷就被江冲死死压在地上。
　　江文楷既震惊短短几日江冲进步之大，又不信那个邪，闹着将十八般兵器试了个遍，结果都没讨到好。
　　到最后比摔跤，江冲实在不忍心打击他，主动放水，结果却把自己胳膊给摔伤了。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安州太守府。
　　太守家昏睡数日的长子从床上悠悠转醒，看着房中素净单调的布置，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再睁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恰逢小厮来送热水，见他自行下床走动，大喜道：“公子醒了！太好了！您这几日时昏时醒的，可把太太和二公子吓得不轻，这下可真是太好了！”
　　韩博皱眉，问：“我睡了几日？”
　　小厮道：“整整十日，今儿都十五了。”
　　景仁十八年二月十五。
　　韩博一边穿衣洗漱，一边思索着要以什么借口征得母亲同意让自己上京。
　　最终，他以访友为由说服了母亲于氏准许他一人入京。
　　韩博用半天的时间收拾行囊，并给去下辖县里处理政务的父亲留了封信，这才带着全副家当匆匆出门。
　　直到上了船，韩博才发现自己尽管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可仍是有所疏漏。
　　“你跟来做什么？”他看着一副小厮打扮的二弟韩章怒道。
　　韩章没脸没皮道：“我也去访友呀！”
　　眼见兄长要发怒，韩章忙道：“我给娘留了信的。”
　　韩博：“……”
　　跟就跟吧，反正他说的也是实话，带着这小子就当是去圣都游玩了。
　　“哥，你从没去过京都，何时在京里有朋友？我怎么不知道？”韩章消停了没多久，又来骚扰他哥。
　　“不是朋友。”韩博在心底暗暗对自己说道，他从未将那人视作朋友。
　　那是他前世擦肩而过的不得求，是他曾经半生的追悔莫及，是他至死都不能忘却的明月光。
　　--------------------
　　作者有话要说：
　　二月初五同时重生，韩博脑子里的信息太多，卡顿了十天。
　　韩博是攻，正文he，谢谢
　　——————————————
　　修改主要精简了人物，内容大体不变


第2章 开国八大家【一修】
　　大梁开国已逾百年，传至第五代皇帝景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盛世之下，鲜见灾祸。
　　韩家在京并无故旧，唯有一位嫁给户部侍郎庶长子的大表姐，在韩博的主张下，兄弟二人去投奔了大表姐。
　　韩章本以为自小生长的平州和安州已经足够繁华，直到抵达京师圣都，见识过那“蓬莱夜色”、“瑶池寻香”之后，方知何为人间仙境。
　　平安州的繁华可以用语言来描绘，而圣都的繁华却是无论怎样华丽的辞藻和精巧的构图都不能描绘其一二。
　　因为大表姐的缘故，他们兄弟二人有幸成为景仁十八年这场可堪载入国史的击鞠赛的观众之一。
　　*
　　去岁年尾，两司指挥使联名上奏，称近年人事调动两司多有空缺，请求甄选一批新的御前侍卫，折子递到圣上案头，也不知是谁多了句嘴，给圣上建议通过举办一场击鞠赛来进行选拔。
　　其实这主意除了听起来有点玩物丧志，实际上没什么不好的——诸如负责圣上安危、戍卫宫禁此类重任，都是由皇城司和禁军承担的，御前侍卫既无品级、更无衙门，说难听点就是给宫里宫外跑腿卖力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颇为鸡肋的职位，却要求颇高，家世门第品格出身不算，还要智勇双全文武兼修。
　　文试过后，选出了三十六名文采非凡的高门子弟，本应考较武艺骑射的的武试却被替换成了这样一场特殊的击鞠比赛。
　　这其中，据说最近正愁给刚刚及笄的二公主选驸马的皇后娘娘功不可没。
　　赛场设在位于京城西郊的皇家御苑上林苑中，三丈的高台之上乃皇帝御座，御座之下依次排布着宗室贵戚、王公重臣的锦帐，四面重兵把守，前后旌旗招展，正中场地上击鞠少年们神采飞扬，场外围观的姑娘们心神荡漾。
　　韩章跟随表姐坐在侍郎家的帷帐中，看着场上骏马飞驰不禁跃跃欲试，可他也知道，这样一场由当今天子亲自坐镇的击鞠赛，并非任何人都有一展风采的资格。
　　来京已有些时日，相比于日渐忙碌的兄长，韩章惯爱混迹那些热闹的场合，像什么“葳蕤阁”、“盛庭轩”这类诗酒风流的地方没少去，因而也见过不少官宦子弟，可今日场上挥杆的少年却没几个眼熟的。
　　好在表姐是个热情多话的，每当有人进了球，表姐都会兴致勃勃地拉着两位表弟将此人家世门庭和盘托出，简直比好些土生土长的圣都本地人都一清二楚。
　　诸如那位紫衣的公子名叫张海，祖父是前任礼部尚书，父亲是太常少卿，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有一个给圣上当了大女婿的兄长。
　　还有那位骑着枣红马的少年，那是周王妃的亲弟弟乔贞。
　　……
　　虽不能亲身上场，却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将京中贵戚逐一辨识，也算是没白来一趟。
　　表姐说的口干舌燥，韩章极有眼色，连忙捧来一杯温热的花茶，还未递到表姐手中，喝彩声骤然一停，姑娘们齐齐看向东南角，就连场上玩闹的少年们也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快快快！”表姐挽着他来到帷帐外，激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韩章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我带你看看真正的公卿贵戚。”
　　闻言，韩章微微一笑：“原来是八大家。”
　　始终沉稳淡定的韩博猛然起身，紧盯着万众瞩目之处。
　　何为“八大家”？
　　说来话长——
　　大梁□□皇帝本为人臣，从前朝幼主手中夺取天下，开国之初为了收买人心，大肆封赏地方豪强以巩固皇权。
　　不算那些小家族，单是拿着□□所赐丹书铁契世袭罔替的大姓贵族都有八家，分别是泽州侯何氏、益明侯董氏、平阳侯江氏、河间侯杨氏、纪阳侯蔡氏、安乐侯杜氏、致远伯苏氏、康毅伯沈氏。
　　不知当年□□许下诸多好处之后，又用了什么法子来辖制这八大家族，经过五代帝王的统治，除了河间杨氏在文帝时期彻底没落以外，皇权与贵族之间竟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文皇帝是大梁第三代帝王，在位四十八年，少年时期英明睿智，临到老了却被一个叫万真的奸佞哄得团团转，不仅杀了亲手培养的继承人，立刚出生的小儿为太子，还引得北方蛮族大举入侵。
　　在眼见杨氏没落后，剩余七大家族联手推举战功赫赫的陇西郡王上位，这便是今上的父亲，武帝。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八大勋贵面前，皇族宗室都未必抬得起头来。
　　击鞠场的西南角，一名身着宝蓝色骑服的少年在家仆的簇拥下入场，前呼后拥，仆从如云。
　　就在此时，藤球无端飞起，眼看就要迎面砸在他的脑门上，少年双腿一夹马腹，不退反进，球杆自身侧抬起，用力一挥，便使藤球改变了方向。
　　韩章正要问表姐这是谁，旁边两位少女的对话随风飘入耳中。
　　一女道：“杜世子的孝期再过几个月就满了，杜家老太太会给他选谁家姑娘作世子夫人呢？”
　　另一女笑道：“算的这样清楚，不如多在赏花会上露几次脸，以姐姐的容貌，那杜家老太太必定会印象深刻。”
　　“哎呀，妹妹你又拿我玩笑！安乐侯府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高攀得起的，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这般威风八面的做派，在京中并不少见，但对于韩章而言却是新奇，看着那位杜世子在场中奔驰，不由叹道：“世家显赫莫过于此。”
　　表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谁让你看他了？看后面。”
　　只见两名年纪相仿的少年并肩而来，一人笑意盎然举止洒脱，一人容貌昳丽身段风流。
　　一动，一静。
　　一如三月阳春暖风拂面，一如九天玄仙踏月而来。
　　单是远远看着，便是一段赏心悦目的好风景。
　　方才还在对杜世子评头论足的两位小娘子已经激动到不会说话了，亮眼发直地盯着那个方向看。
　　韩章只得问表姐：“那是谁？”
　　谁知孩子都会说话了的大表姐竟也是一脸春心荡漾，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二人道：“那是纪阳侯的第八子蔡文静和平阳侯世子江仲卿。”
　　韩章眼前一亮，纵使他远在安州，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江世子的名声他也是听说过的。
　　先皇武帝麾下有一少年将军江闻，从一无名小卒到三军统帅立下战功无数，只为求娶先帝爱女晋国公主。
　　二人婚后有一子，自幼聪慧灵秀，文武双全。
　　据说江世子有次出行，遇到享誉文坛的王珩老先生，主动让随行仆人让开道路请王老先生先行，王老先生只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回去后便对学生们道：“龙章凤姿，清隽绝伦。”
　　“龙章凤姿”指的是有“大梁第一公子”之称的简相公家大公子简莱，在王珩老先生的眼里，江世子竟能与简大公子相提并论，足见其风华。
　　那少年面如冠玉风姿翩然，虽神情淡漠，却自有一番不为外物所扰的出尘气度。
　　韩章自言自语道：“清隽绝伦——嗯，当得起。”
　　他正说着，无意间转头却见兄长呼吸急促双目泛红，平日里稳重的形象全然不顾，只一味地盯着那个角落。
　　“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毕竟亲哥要紧，韩章也顾不得看什么美男子，急忙伸手去扶他。
　　韩博拨开他的手，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我没事。”
　　且不论场外场内数千双眼睛如何注视，场上的那二位却正因为一场赌局相持不下。
　　蔡新德看似微微侧身同江冲说着话，实则是拦着他不许他上马。
　　蔡新德道：“你看咱俩组队这么多次，配合默契，却还没做过对手，不如借此机会比一场。若是你输了，就给我睡一回如何？”
　　江冲：“滚蛋！”
　　蔡新德：“大不了我输了就给你睡呗……”
　　蔡新德此人心地不坏，就是嘴贱，他上辈子就是被他自己那张嘴毁了，当然，后来江冲落难，他也是为数不多施以援手的人。
　　江冲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过多纠缠，只好对这种污言秽语充耳不闻。
　　一旁的江家小厮见主人被困，牵着马上前解围道：“公子要先上场活动开筋骨吗？”
　　不等江冲一个“好”字，蔡新德又道：“我看你家重明眉清目秀，要不然把他借我玩两天也行。”
　　小厮顿时脸都绿了。
　　江冲十分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姓蔡的满肚子荤话正要出口，前面已经在场上溜达过一圈的杜宽回来了，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俩，伏在马背上：“二位，磨蹭什么呢？”
　　二人不再多话，翻身上马。
　　杜宽向他二人作揖，讨好道：“当着圣上的面，还望二位收着点，别太浪。”
　　旁人打球是玩乐，而这二位信奉球场如战场，硬是能把手里的球杆挥出六亲不认的气势来，这在圣都击鞠场上无人不知。
　　只要有他俩在，别的人就休想出彩。
　　江冲将缰绳在左手腕上绕了两圈，闻言挑眉：“你问他。”
　　杜宽：“静哥哥！”
　　蔡新德浑身一抖，险些从马上摔下来，“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这回我俩不打算在一队。”
　　杜宽整个人都傻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天要塌：“你俩是想让这儿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吗？”
　　江冲抬眼见不远处自家帷帐外江蕙正向自己招手，匆匆丢下一句“去去就来”，催马过去。
　　见他走了，杜宽压低声音道：“文静兄，你也收敛些，看把他气得都不想说话了。”
　　蔡新德一脸玩味之色：“可惜啊！”
　　杜宽：“可惜什么？”
　　蔡新德：“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他若是个姑娘，我铁定娶他。”
　　杜宽冷笑：“这都十年了，也没见你许出去！”
　　江冲来到小姑娘面前，也不下马，问道：“怎么了？”
　　他年仅六岁的妹妹江蕙皱着小脸，一点都没有出来玩的开心模样，反而无比担忧：“哥，我忘了同你说，输赢不重要，伤还没好呢。”
　　江冲弯了弯唇角，“放心。”
　　“还有……”江蕙看了看周围故作四下张望看天看地看风景，实则都在看她哥哥的姑娘们，示意江冲靠近点，附在耳旁低声道：“这些姐姐可都约好，等你赢了比赛给你掷花的。”
　　江冲亦低声道：“那你挑几朵喜欢的收下。”
　　江蕙牵住他衣袖，惆怅道：“我喜欢不算，哥你喜欢才算数，还是等你自己来挑。”
　　“小机灵鬼。”江冲用食指刮了刮妹妹小巧的鼻梁，敛起笑容，挥鞭冲进击鞠场。
　　江蕙百无聊赖地趴在栏杆上，双手撑着下巴，偏头看向身后的女使，“侍书，你有没有感觉哥哥这几天就像变了个人？以前都不爱搭理我，现在居然会和我说笑，也不逼着我读书了……”
　　侍书跟着想了想，连连点头，“这是好事啊，姑娘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多好！”
　　“唔……这倒是……”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


第3章 临上场换签【一修】
　　江冲跟着众人在场中跑来跑去，也不刻意去抢球，只纵着马儿活动开筋骨。
　　他不抢球，不代表旁人不会给他传球，藤球飞过来时，江冲下意识挥杆接球，可惜一时失误力度没控制好，藤球偏离了风流眼的位置。
　　但给他传球的人明显不认为这是失误，怒气冲冲道：“江仲卿，接个球你都接不好！”
　　“嗯？”江冲微微抬眼，来者正是江文楷。
　　“三哥。”江文楷见他反应比平时迟钝，虽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周身的威压却丝毫不逊于小时候在祖父身边时的感觉，就像是一头打着盹的猛兽，一时间也不太敢如平日一般招惹他，试探着问道：“你怎么没精打采的？”
　　江冲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十指修长，手背光洁如玉，手掌上带着握笔执剑的薄茧，同那双被人斩断拇指、冻疮流脓、血肉模糊的流放犯的手是截然不同的。
　　他已经十多年未曾击鞠，前几日又在练功房摔伤了手臂，注定不能像从前那样出彩，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抬眼看着江文楷，这是在上辈子至死都追随他的弟弟，朱唇微启：“我想去一趟上榆。”
　　“上……你疯了！”江文楷大惊，又不敢叫出声来。
　　景仁十三年，安伮南犯，骠骑大将军江闻率梁军阵前迎敌。
　　上榆一战，大梁虽胜，却是惨胜，七万梁军折损过半，江闻战死沙场，就连主帅随身携带的半块虎符都至今下落不明。
　　整整五年，所有人连提都不敢提，现在江冲居然说他要去上榆！
　　眼瞅着大家都去抢球去了，四周无人，江文楷这才敢低声道：“圣上找那半块虎符这么多年都没影，你就别去触那霉头了。”
　　江冲轻抚马鬃，“我去找我爹的手。”
　　失落在上榆战场的，不仅仅是虎符，还有江闻的一只右臂和跟随多年的佩剑。
　　上辈子追寻到最后，他距离那个秘密已经很近了，可惜还是失之交臂，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那就不能放过一丝一毫。
　　江文楷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算了，也就那么一说。”江冲微微一笑，眉头舒展开，仿佛方才的沉郁都是江文楷看花了眼。
　　但江文楷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十分清楚他并非是会信口开河的人，想来想去也别无他法，“你好好在京里待着，我替你去。”
　　江冲嗤笑，“有区别吗？”
　　他看了正在皱眉思索的江文楷一眼，“俊昌，改日去练功房试试你这些时日可有长进。”
　　江文楷浑身一激灵，眼睛骤然一亮：“好！”
　　又不厌其烦道：“别光想着揍我，先把眼前这场应付过去，这么多人看着呢。”
　　江冲不答，挥杆在马臀上轻轻一击，骏马小跑起来。
　　赛场上，江世子人到哪儿，场外姑娘们的目光就跟到哪，即便是他不打球，只是在场上骑着马乱逛，也能引得一众少女心旌摇曳。
　　韩章和表姐看够了热闹，回到帷帐里喝茶。
　　韩章捧着茶杯忽想起了一桩旧事，“我记得小时候外公讲长公主仙人之姿，当时我还不信，如今见了江世子，我总算是信了。”
　　“祖父还见过长公主？我怎么不知道？”表姐奇道。
　　韩章道：“外公似乎说过是在长公主出嫁游街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
　　表姐仔细想了想，低声道：“那应当是在先帝登基前，长公主下嫁徐太师之孙，这桩婚事不过维持了三个月，先帝登基头一道旨意便是令公主和离，后来那位徐驸马还为此郁郁而终呢。”
　　“啊？长公主竟还……”韩章话说一半便被表姐拿果子堵住了嘴，并小声警告：“此事万不能提。”
　　“为何？”韩章不解。
　　表姐道：“我也不知道，总之京中权贵遍地，忌讳也颇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日尽量不要去招惹权贵子弟，否则大难临头都不知道。”
　　这话就和小孩子玩火的时候长辈吓唬他“玩火尿床”的威慑力度不相上下，韩章在家霸道惯了，正要不以为然地反驳回去，他那半天没动静的大哥却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眼神中包含的信息就比较多了，诸如“我即刻叫人送你回家”和“零花钱没收了”，以及“等回家把法曹家那个胖丫头定给你做老婆”之类的，吓得韩章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见弟弟终于老实了，韩博回头再度看向场中那明月般的少年郎。
　　“仲卿接球！”蔡新德被两击鞠少年前后夹击，见江冲如见救星，大喊一声将球传给江冲。
　　藤球飞来的角度极为刁钻，江冲身子微微后倾，手腕带着球杆一勾，藤球落地，随即挥杆重击。
　　连看都不必看，身后传来的喝彩声足以证明一切。
　　江冲唇角微扬，抬眼看向那空荡荡的高台御座。
　　巳时三刻圣上带着太后、皇后、公主、妃嫔们驾临马球场西面的高台，见场上少年们英姿勃发，不由得对身边侍从感叹大梁人才辈出。
　　众臣大礼参拜过后，中常侍马德明招招手，便有小黄门捧着两个托盘上来，一个托盘上放着个木头匣子，另一个托盘上是一把竹签。
　　圣上看了眼竹签上的字，将竹签置入木匣中，对身侧侍立的小少年笑道：“这主意不错。”
　　七皇子萧栩是中宫皇后所出的嫡子，才十岁，闻言转了转眼珠，“父亲过奖了，儿子能否去和表哥说几句话？”
　　圣上瞪他：“别以为寡人不知你想偷溜出去，老实呆着，等会儿比完把他叫上来。”
　　萧栩只好按捺着心情退回去坐下。
　　今日的参赛者在台下列队，等候抽签。
　　按照专为今日比赛新制定的规则：每场分两队，每队三人，一炷香时间，进球多的一方为胜。
　　也就是说，今日三十六名参赛者要比六场。
　　内侍捧着抽签的匣子过来，依次请他们抽签。
　　每每只要江冲在场，蔡新德便管不住自己总想上前撩拨，哪怕是在御前也不例外，见马上轮到江冲抽签，小声道：“我听闻最终结果和今日的输赢没关系，单看个人表现，等会儿咱俩要是没抽到同一场，我就和旁人换换。”
　　前世在这场击鞠赛上大放异彩的不仅仅只有江冲，蔡新德同样让人印象深刻，他抽到的是第一场，队友实力不弱，三人在场上将对手杀得片甲不留，据说其中一名对手此后终生都不敢再和蔡新德对阵。
　　江冲没理他，将手伸进匣子里随便取了一根。
　　捧着匣子的内侍满脸堆笑，“愿世子旗开得胜。”
　　江冲微微点头，低头看了一眼，和上辈子的次序一模一样。
　　便对左边少年道：“第四场，换不换？”
　　刚还在抱怨自己倒霉，抽到头场的少年难以置信地眨眨眼，“你要打头场？”
　　江冲并不多言，将手中竹签递过去。
　　那少年见无人关注，迅速达成了交易。
　　这厢，蔡新德抽完签匆匆忙忙看了眼，便凑到江冲身边，“我第一场黑队，你呢？”
　　“这么巧，我也第一场。”江冲两根手指夹着一头染成红色的竹签在他眼前晃了晃。
　　蔡新德大喜，“你看，我就说咱俩缘分不浅吧。”
　　江冲懒得开口，随手将竹签丢给重明去登记。
　　进了赛前准备的帐篷，江冲才发现这第一场果真藏龙卧虎，张驸马的弟弟张海、鲁王的外孙谈宁、瑛国公世子黄玉，还有江文楷。
　　总结起来一句话：都是击鞠场上的老熟人。
　　见江冲进来，四人面色微变，谈宁抢先问道：“你是黑队的？”
　　江冲：“不是。”
　　张海和江文楷大喜，一左一右地把他拖走。
　　随后蔡新德进来看见的便是谈黄二人一脸的生无可恋，不由震惊：“这是不欢迎我吗？”
　　二人瞬间转忧为喜，恨不能把他供起来。
　　蔡新德受宠若惊：“一场比赛而已，你们也至于？”
　　谈宁道：“当然至于，今日那么多姑娘看着，若在江仲卿手底下输得太惨，岂不显得我无能？”
　　黄玉连连点头，显然原本也存了趁此机会出风头的心思。
　　蔡新德摸摸下巴，分外同情这二人：“你们放心，有仲卿在场，姑娘们是不会看别人的。”
　　这话传进江冲耳朵里，他意味不明地回头看了那三人一眼。
　　等张海去拿用以区分两队红色头巾，江文楷悄声道：“三哥，我方才见你跟人换了签。”
　　江冲：“嗯。”
　　江文楷郁闷道：“我是问你为何要换，你‘嗯’什么啊？”
　　江冲也不说话，坐在那看看小桌上倒扣的茶杯，再看看他。
　　江文楷会意，连忙给他倒了杯茶。
　　江冲接过一饮而尽。
　　江文楷：“三哥，你这些时日怎么了？从闭关就不对劲，你没事吧？”
　　江冲垂眸：“我能有什么事？”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十日，才让自己暂时适应了十六岁时的身份处境，却难以模仿当年的心性，心如枯槁，演不了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况且，之前发生过的事于他而言都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有些细节难免疏漏，说话太多反倒会给自己添麻烦。
　　随着礼官宣布开场，密集的鼓点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观众的欢呼声，骏马的嘶鸣声，喧嚣的锣鼓声，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激情。
　　鼓声戛然而止的时候，六名英武的少年骑着骏马在场中一字排开，只等礼官一声令下。
　　蔡新德就在江冲左手边，见江冲浑身紧绷，身子微微前倾，面无表情地死盯着正前方，便知他要来真的，又忍不住嘴贱：“仲卿，我会尽全力，输了可不要哭鼻子哦？”
　　江冲：“想挨揍？”
　　蔡新德笑得一脸贱样：“打是亲骂是爱，想亲我就直说，干嘛这么拐弯抹角的？”
　　且不论江冲作何感想，黑队谈黄二人心里倒是先忐忑起来，唯恐这姓蔡的看在他和江冲关系好的份上给对面放水。
　　蔡新德调戏不成也不放在心上，收起漫不经心的笑容，严阵以待。
　　--------------------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评论！


第4章 翩若游龙起【一修】
　　咚——
　　咚——
　　咚——
　　三声鼓响，藤球飞入场地中央，六名身着窄袖骑服的少年同时策马飞驰，犹如一排离弦的羽箭，从众人的视线中划过，蔡新德一马当先，江冲并驾齐驱，其余四人紧随其后，不过数骑却踏出了千军万马一往无前的气势。
　　藤球在六人之间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球杆挥动带出残影，骏马奔如疾电，矫健的身姿吸引着场下每一个人的目光。
　　观众们紧紧抓住衣角，心如擂鼓，仿佛他们不是置身场外的观众，而是正在场上策马挥杆的击鞠少年。
　　线香燃过三分之二时，黑队领先一球。
　　这时，谈宁将藤球传给蔡新德，却不料江冲就在他身后，长杆一挥便将藤球截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两队你来我往、你进我挡、你退我堵。
　　终于，江冲看准时机躲开黄玉的干扰，江文楷传球给他。
　　江冲俯身挥杆，动作却有一瞬间的凝滞，谈宁飞快掠过，到手的球又飞了出去。
　　蔡新德大喜，控马奋力一跃，冲出江冲的辖制范围，手上球杆稳稳地从谈宁那里截回藤球，再度加速扬杆，藤球飞起，正中球门。
　　时机转瞬即逝，线香只剩下最后半寸，黑队领先两球，红队无论如何都难以在线香燃尽前进两球，红队三人却没有半分懈怠，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会放弃。
　　蔡新德距离那一尺见方的球门尚且有些距离，若此时击球并不能保证一定能进球，然而身后的骑士始终对他穷追不舍。
　　江冲死死盯着蔡新德杆下那个拳头大小的藤球，不断加速，眼见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他弓起后背，大喝一声冲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蔡新德球杆接触到藤球的一瞬间，江冲座下的神驹如生双翼，从地面一跃而起。
　　江冲借力起跳，只见一道残影划过，藤球飞向左前方。
　　同时，江文楷摆脱谈宁的纠缠追上来，伸杆一捞，重重挥杆，传给右后方的张海。
　　江冲片刻不敢耽搁，调转马头紧紧追了上去，他们兄弟二人在张海左右两翼，三人互为倚仗。
　　藤球在三人中来回游走，江冲最后一次将球传给张海，再度加速前进。
　　张海一惊，却听江文楷吼道：“给我！”
　　张海下意识地将球转给江文楷，后者双腿夹紧马腹，几乎将自己半个身子都倾斜出去，球杆一抄，藤球离地两尺。
　　此时江冲距离球门尚有数丈，张海向斜上方再度挥杆，重重一击。
　　“三哥！”江文楷发出一声爆喝。
　　藤球从斜后方飞来，江冲听着风声挥杆，藤球借力转向，飞进网洞。
　　而此时，计时的线香终于烧到了头。
　　两侧的观众席爆发出海潮般此起彼伏的喝彩声，锣鼓喧天，旌旗飞扬。
　　一场酣畅淋漓的击鞠赛不仅让参赛的球手们精疲力尽，观众们也因此口干舌燥，就连高台之上素来威严的圣上也不禁拍手叫好。
　　最后的那一球，从江冲冒险抢球，到三人传球进球，配合得天衣无缝，精彩的表现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红队虽败犹荣！
　　唯独韩博视线追随着场上那道矫健的身影，心底却忐忑不已：明明上辈子他赢了这场比赛，直到两年后依然有人津津乐道，可刚刚输了……难道是自己无意间扰乱了本来的秩序？
　　谈黄二人难掩激动的心情在球场撒欢，江冲默默平复了呼吸，牵着马向场外走去，对身边人道：“还有力气吗？”
　　江文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蔡新德不知接了谁家姑娘的花，正喜滋滋地朝他俩走过来，顿时也觉得这货有点烦，以他对江冲的了解：“你要揍他？在这儿揍？万一被人撞见……不大好吧？”
　　江冲缓缓呼出一口气，“也对，算了。”
　　进了更衣的帐篷，在女使的服侍下脱掉被汗水浸透的中衣，江冲才发现左臂的伤越发严重了。
　　江文楷一见就变了脸色：“你受伤了！是那天跟荣叔过招摔的？都这样了还去打球，你不要命了！”
　　“无妨。”江冲面无表情地半闭着眼，懒洋洋地张开手臂任由女使们为他擦身更衣，他肤色偏白，剧烈运动过后留在胸腹间的浅红色痕迹还未消散，汗珠一颗接一颗地从胸膛上往下滚，这般活色生香的场面，莫说娇花一般的女使们，就是江文楷看了都觉得脸红。
　　帐中服侍的都是他二人的贴身奴婢，即使口无遮拦也不必担心传入他人耳中。
　　江文楷捧着凉水胡乱洗了把脸，笑道：“三哥，我方才见何云兰那丫头一直盯着你看。听四婶婶说那丫头才华品性样样出挑，还是个美人坯子，你看……”
　　江冲完全不解风情：“你喜欢？”
　　“不是，我是问你喜不喜欢。”江文楷生怕他误会，“泽州侯府嫡孙女，当太子妃都绰绰有余，哪有我什么事？不过三哥你不一样，嫁过来就是侯夫人，不比太子妃差多少。不信咱俩从右边过去，你看何云兰会不会主动跟你说话。”
　　换上一身月白的长衫，方才场上英武骁勇的击鞠少年摇身一变，变成一位俊逸出尘的少年公子，只是这位公子依旧冷漠寡言：“无聊。”
　　江文楷上下将他打量一番，上前解了他腰间的香囊，又从自己的配饰中取了折扇塞进他手里，还不住感叹：“我要是你，我就把天下所有的美人都娶回家，看着她们为了我一个人争风吃醋。”
　　对于此等不求上进的志向，江冲唯有报以冷笑。
　　江冲打理妥帖，挑了条人少的小道回自家帷帐，江文楷急急忙忙追出来，“永旭请你喝酒请了几回都不凑巧，我看这样，择日不如撞日，等会儿我叫人去跟他说一声，就今晚好了。”
　　“不去。”
　　话刚落音，迎面走来一内侍，是常跟在秦王身边的人，见了江冲先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才道：“殿下在秀心亭备了薄酒，请小侯爷今夜务必赏光。”
　　江冲点头：“好。”
　　江文楷看着那内侍走远，凑到江冲身边小声问道：“秦王上位的机会大吗？”
　　江冲：“八成左右吧。”
　　上辈子秦王虽败，却是蒙受了冤屈，并非失了圣心，直到那件事尘埃落定，圣上都想极力保住秦王，甚至于还多次暗自落泪。
　　这辈子，只要天上掉下的那口黑锅别落在秦王身上，几乎没什么大问题。
　　“这么大？”江文楷一惊，“可明明周王势力更大。”
　　江冲：“周王又不是先帝。”
　　立储不比击鞠，不是谁的实力强谁就能笑到最后，除非周王有本事跟他祖父武帝一样将七大家全部笼络到麾下，逼着圣上传位，否则势力再大都只有被选择的份儿。
　　先帝是文帝的堂侄，刚好出了五服，之所以能以藩王的身份登堂入室，一是倚仗抗击安伮收复失地的战功，二是身后站着七大勋贵，此二者缺一不可。
　　如今调兵的虎符都不知道在哪，圣上轻易不会开战，所以战功是别想了。
　　其次，大梁立国一百多年，成功笼络到七大家族的，唯先帝一人，这难度不比直接造反容易。
　　江文楷仍是不解：“那为何是秦王？再不济还有七殿下，再有两年七殿下就成年了，到时候入朝参政，还有母族支持。秦王一无母族，二无妻族，凭什么？凭他年纪大吗？”
　　江冲：“圣心。”
　　见江文楷仍旧不懂，耐心解释道：“秦王乃原配嫡出，非诸子可比。”
　　当今圣上即位之前，曾有一段被先帝流放的经历，是原配妻子陪他受尽了苦楚，还为了救他死得不明不白。原配留下的两个孩子，大皇子死在陪圣上返京途中，秦王流落在外多年才被找回来。
　　江文楷恍然大悟，秦王不是孤军奋战，在圣上心里，元皇后母子三人加起来有多重，秦王就有多重。
　　圣上的所有女人中，唯有原配皇后与他共患难，更妙的是，这个女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死人是永远不会背叛的。
　　何况秦王背后没有任何家族势力支撑，对皇位不会有任何威胁。
　　想通了这一点，江文楷简直对江冲肃然起敬。
　　江冲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读心术，一眼便能看透他在想什么，顺便将这口锅丢出去：“是洪先生。”
　　江冲身边有“姚洪莫章”四大管事，头一位是当年武帝还是陇西郡王时王府的大管家，武帝即位后，便将姚管家赐给心爱的女儿做公主府的大管家，如今姚管事年岁已高，不怎么管事，留在公主府养老罢了；莫章二位皆是江冲自己提拔上来的，莫离细心周全，是江冲身边第一得力之人，章俊善于审度计算，在外将江冲名下的财产打理的井井有条，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至于江冲口中的这位“洪先生”，连江冲自己说不清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很早就跟在长公主身边，娶的夫人是长公主身边的大宫女，也不具体管些什么事，只成日与那些清客文人闲谈，却很得长公主尊重。
　　“啊？”江文楷微微皱眉，犹豫片刻道：“三哥，我说句不中听的，这个洪先生在你身边既不图名又不图利，事事帮你筹划，虽说有人出谋划策也挺好，但你不能对他言听计从，万一他想害你呢。”
　　江冲一笑，转头看着他。
　　“怎……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我心里有数。”
　　江冲语气无比认真，却让江文楷心里打起了小鼓，捉摸不透这话的意思，到底是让他少管闲事，还是真的对洪先生有所防备。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设定的是19点整发布，但是审核好像需要一段时间……还是求评论！求收藏！


第5章 灰色平安符【一修】
　　兄弟二人经过一处帐篷时，隐隐听见里面传出妇人训斥丈夫的声音，这年头吃软饭的不少，他俩也见怪不怪，没等悄悄走过去，脚步声便惊动了里面的人。
　　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妇从帐篷中走出来，见了江冲眼睛都直了，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半步，随后想起了什么，满脸堆笑地福了福，“这不是江世子么……”
　　江冲并不认识这位夫人，点头回礼，转身便要走。
　　贵妇忙道：“方才你家那个叫侍剑的小丫头寻你呢，说是太后召见什么的。”
　　江冲脚步微顿，匆匆向贵妇抱拳还礼，“多谢。”言罢沿原路折返回去。
　　江文楷匆忙跟上江冲的脚步，纳闷道：“侍书侍剑不是跟着五妹妹吗？”
　　江冲来不及解释，直奔西面的高台。
　　江文楷知道他要去面圣，便没跟着，只在远处的树荫下等着。
　　直到第二场比赛快结束了，江冲才领着江蕙回来。
　　江文楷见兄妹二人如出一辙的面色凝重，不由暗暗生疑，江冲凝重也就罢了，但江蕙才六岁的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凝重的？
　　他不敢去问江冲，只好问那个小的：“谁惹我们家小星星了？四哥收拾他给你出气好不好？”
　　江蕙要哭不哭地仰头看了眼江冲，瘪瘪嘴，委屈道：“我不是故意的。”
　　江文楷听得云里雾里，根本没听明白她说什么。
　　这时，江冲开了口：“太后想让小星陪四公主上学，我拒了。”
　　太后是圣上和长公主的生母，也就是江冲和江蕙的亲外祖母，但江冲从来不喜妹妹和宫里过多接触，具体的缘故江文楷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江冲曾在外散播过妹妹体弱多病的消息，以便在宫中传召时称病不去。
　　走着走着，江冲忽然半蹲下来，仰面看着妹妹，柔声道：“我是在怪我自己，没有怪你。”
　　江蕙带着哭音，眼泪含了满眶，“太后娘娘说你对我不好，你没有不好，你对我最好了……”
　　江冲掏出手帕给妹妹拭净眼泪，“不必放在心上。”
　　江蕙重重点头。
　　江文楷见他们兄妹这幅样子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想了想，哄江蕙道：“三哥刚输了球，正难过呢，小星，你快哄哄他。”
　　江蕙一本正经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哥哥不要难过，下次我给你助威，一定将对手杀得落花流水！”
　　江文楷大囧：“你从哪学来的这些？”
　　江冲看着妹妹满脸坚定，双手握拳为他鼓劲的模样，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扑哧”一笑，蹲在那里捂着脸笑个不停。
　　好在此处只有他们兄妹三人和几名小厮，若让旁人看见他这个样子，只怕过不了多久江世子中邪的消息就该传开了。
　　“三哥，有那么好笑吗？”江文楷无奈道。
　　江冲收起笑容，一时没收住，还呛得咳了两声，顿了顿，慢慢站起来，这才恢复到一贯的样子，“不好笑。”
　　江文楷：“不好笑你还笑成那样！”
　　江蕙抓着江冲衣角摇了摇，“哥，我走不动，你背我。”
　　江文楷想起他手臂上的伤，忙道：“来来来，四哥哥背你。”
　　“呸！臭男人！”江蕙冲他扮了个鬼脸，跑到江冲另一边躲得远远的。
　　江文楷哭笑不得，“我是臭男人，三哥就不是了？刚打完马球出一身汗，说不定三哥身上比我还臭呢，不信你闻闻？”
　　江蕙半信半疑地拉着江冲的手凑近嗅了嗅，连忙捂着鼻子往后躲，直呼“好臭”。
　　江冲：“……”
　　回了自家帷帐，江蕙被隔壁承恩伯家姑娘养的小奶狗吸引过去，半点看不出刚刚受了委屈的样子，兄弟俩相视一笑，松了口气。
　　“还当你们不回来呢，快来喝口茶歇歇。”四太太卢氏见他俩回来，热情招手叫他们过去。
　　四太太身旁陪坐的两个女孩子连忙起身，一齐福了福。
　　“多谢四婶。”二人道过谢，左右就坐。
　　四太太出身地方上的官宦人家，在闺阁的时候就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气质，嫁到侯府这么多年规矩学了不少，却仍旧保持着爽朗的性子，知道他们兄弟俩刚输了比赛，便刻意将话题引开，只说些能让人开心的。
　　第二场比赛结束后，第三场的参赛者上场，四太太看着其中一名穿青衣的少年眼睛一亮，“户部曹侍郎家四公子曹焕，你们可认识？”
　　“认识认识，曹子鱼那小子真不……”江文楷正说着，脚尖微痛，他止住话音看向江冲。
　　江冲若无其事地塞给他一瓣橘子，“颇有才华，洁身自好。”
　　江文楷一怔，看看四太太身边年方二八一脸羞怯的江婵，瞬间明了，四太太要给她闺女议亲了，连连点头，附和道：“对对对，曹子鱼那小子真不赖，读书用功，而且从不出去鬼混。”
　　他俩这话等于白说，四太太既开口问了，自然是早就同旁人打听过了，哪会不知道这些，一家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她也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直言道：“前些日子的赏花宴上，曹家太太想跟咱们家结亲，我就是想问问这个曹四公子可有什么不足之处？”
　　江文楷想了想：“没我高算吗？二妹妹，你嫌不嫌弃？”
　　江婵本来正偷偷打量着场上的曹四公子，冷不防被问了一句，顿时满脸通红，羞得躲到母亲身后。
　　四太太笑得前仰后合，“你妹妹脸皮薄，莫笑话她。”
　　江文楷笑道：“这话即便我不问，四婶也是要问的，不过早晚罢了。这样吧，等他比完这一场，我去把他叫过来，你们自己看。”
　　说着便起身去曹家的帷帐，准备来个“守株待兔”。
　　江冲看着场上曹焕所在的黑队连失两球，忽道：“颇有度量。”
　　刚走出两步的江文楷听了这话又转身回来，一手虚虚搭在江冲肩上，也不敢靠实在了，“我想起来了，有一回彩头是一本曹子鱼找了很久的古书。那场比赛本来他们很有机会赢的，但是有人失误输了比赛，曹子鱼没生气，还安慰同伴来着。”
　　江婵忙问：“那后来呢？”
　　“后来……”江文楷尬笑两声，“他拿了块玉佩找我，我没换，那书……上回四叔过寿……呵呵……”
　　四太太顿时明白过来，敢情上回四老爷过寿江文楷送的寿礼是从曹家公子手里赢来的。
　　江文楷连忙脚底抹油溜了，唯恐江婵来找他麻烦，家里这几个女孩子，他最不敢惹的是江蕙，其次就是江婵。
　　四太太笑着目送他离开，对于女儿的亲事稍稍放心了些，转头见右手边的女孩子安安静静地坐着，半天都没插上一句话，便轻轻推了推她，“婉儿不是也有话和你哥哥说吗？”
　　那女孩名叫江婉，生得娇小柔弱，是江冲的庶妹。
　　江婉目光期冀地看着江冲，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道：“哥哥莫难过，以后还有机会。”
　　四太太：“……”
　　这孩子可真是没眼色。
　　江冲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见帐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晃过，起身走了出去。
　　“公子。”从江冲面圣后便不见了踪影的重光终于出现在帷帐后的偏僻角落里，见江冲跟过来，上前两步，低声道：“属下查清了，是三公主向太后建议让姑娘给四公主当伴读。”
　　江冲脸上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还有呢？”
　　重光道：“太后和圣上谈到了公子的婚事，太后心中已有人选，属下无能，未能探知是何人。”
　　说完，他小心看着江冲的脸色，越看越觉得自家公子越发地喜怒不形于色，这种事若是搁在半年前，公子早都忍不住发脾气了。
　　江冲沉默片刻，“你即刻将此事……”
　　“四姑娘！”重光及时打断他的话。
　　江冲回头一看，江婉正捧着一盏热茶向他走来，柔弱的少女双手捧着茶盏小心翼翼地上前，却只敢站在距离江冲三步远的位置，唯恐行差踏错惹了江冲不喜，“哥哥，喝口茶歇歇吧。”
　　江冲将茶杯接过，却没往唇边送，只端在手里，淡淡道：“不必如此。”
　　江婉微微仰起清丽的小脸看着他，抿着嘴笑了笑，万分珍重地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枚玄色的平安福，托在手心，“哥哥，我前日去蓝逖寺，给你求了一个平安符回来。”
　　江冲随手将茶杯搁在重明手中，也没有伸手去接平安符，“无需为此费心。”
　　江婉看了看那杯她特意放了桂花蜜的茶，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犹不死心道：“可我听小星说，哥哥把自己的平安符送给小星了。”
　　想起那枚平安符的来历，江冲顿了一下，略作解释道：“那是长公主出生时，先帝为长公主所求。”
　　后来长公主将平安符给了江冲，江冲又给了江蕙。
　　江婉默默收起在佛前虔心求来的平安符，忽然想起她还有些话没有和哥哥说，急忙抬起头时，江冲却已经走开。
　　江蕙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只风筝，牵在手中跑来跑去，她跑得不快，风筝接二连三地一头扎进草丛里，气得小姑娘将手中的线团狠狠摔在地上。
　　江冲走过去，半蹲在她面前，不知说了些什么，引来小姑娘粉拳捶打。
　　他捡起风筝，小跑过一段距离，风筝终于一点一点地飞起。
　　江蕙开心地拍着手叫好，追着江冲讨要风筝线，江冲便干脆单膝跪地，揽着小姑娘，手把手地带着她一起放风筝。
　　江婉默默看着，眼底的光便渐渐黯淡下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求收藏！谢谢支持！


第6章 相逢亦有期【一修】
　　画着美人的风筝越升越高，最终放完了所有的线，留在空中的只剩一个红点。
　　“要不要放掉？”江冲问。
　　江蕙犹豫道：“可这风筝是周家姐姐的。”
　　“那你去问问？”
　　“好！”江蕙小跑着去了隔壁帐中。
　　于是乎，江文楷领着曹焕等人过来时，看见的便是他家兄长牵着风筝线孤零零傻乎乎地站在在帐后的空地上发呆。
　　“三哥，你干嘛呢？”江文楷都惊了。
　　曹焕也是微惊：“仲卿兄竟有如此兴致？”
　　江冲连头都懒得回，微微仰头，看着那被一根细线牵住的美人风筝，就像看到了如今的自己。
　　不，甚至他还不如风筝，他连维系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线都没有。
　　“曹兄要不一起来？”
　　“我还是算了。”曹焕很有自知之明，他没有江冲这样的好脸，还是要多注意形象的，“仲卿兄，来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江冲闻声转头，却在看清曹焕身旁之人时怔住。
　　上辈子，他召集父亲旧部起兵谋反的前夕，这个人冒雨前来劝他收手。
　　后来流放途中，又是这个人连夜追赶，贿赂押送的官差，对他说后会有期。
　　七年生离，隔世重逢，又是少年光景。
　　原来真的是“后会有期”。
　　“三哥，你们认识？”江文楷见他看着韩博发愣，故有此一问。
　　江冲一笑，“不认识，只是觉得这位公子十分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位是？”
　　曹焕笑着给他介绍：“这是我大嫂娘家表弟韩应之，刚来京城。”
　　韩博看着少年时代的江冲，脑海中回想的却是他亲手收殓了江冲的遗骸，分明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却依旧历历在目。
　　二人互相见礼，曹焕见江冲态度还不算冷淡，同样也是有心帮他这位新朋友与平阳侯世子攀上交情，便特意介绍道：“我这位韩兄弟可是汝舟先生的得意门生，尤擅丹青，尽得汝舟先生真传。”说完不动声色地给韩博使了个眼色。
　　韩博笑了笑，看着江冲并未多言。
　　不约而同地，江冲也只是微微一笑，似乎对曹焕所言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有他自己知道，韩博不仅擅作丹青水墨，还对各种结构设计图十分精通，从前初相识的时候，韩博就为他画过船只构造图。
　　江冲始终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姿态，就像他从未和那个叫“韩博”的人有过任何交集，直到看见江蕙抱着一只小白狗从隔壁帷帐出来。
　　江蕙喜滋滋道：“哥，周家大姐姐说，你若答应明日和她同游兴觉寺，便将风筝送给我。”
　　江文楷难以置信：“你竟然为了一只风筝就将三哥卖了？”
　　江蕙断然道：“才不是！周家二姐姐说，你若答应明日和她们姐妹二人同游兴觉寺，这只小狗也送我。”
　　曹焕问：“那周家三姑娘如何说的？”
　　江蕙从袖中掏出一朵绒花：“周家三姐姐让我把这朵花带给你。”
　　江文楷哈哈大笑起来，曹焕也忍俊不禁。
　　江冲无奈扶额。
　　江文楷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哥，你就认命吧。不如这样，子鱼兄、应之兄，今日我请你俩喝酒，明日你俩跟我一起陪我三哥赴约如何？”
　　曹焕有些迟疑：“会不会误了仲卿兄的桃花？”
　　江文楷道：“你看我三哥像缺桃花的人吗？”
　　“这倒也是。”曹焕笑着征求韩博的意见：“应之你看呢？”
　　韩博一笑，余光瞥见那明月般的少年微微俯身，一手托着小奶狗，一手牵着风筝线，正温言细语地同那小女孩说着什么，柔软得都不像曾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小侯爷，也不像方才赛场上让人血脉贲张的击鞠少年。
　　他默默收回视线，“俊昌兄如此盛情，在下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冲闻言，不光唇角含笑，就连眼底也满是笑意，他强忍着想要回头的冲动，心里已经开始默默盘算起日后该如何相处。
　　*
　　夜幕降临时，江冲只身前赴秀心亭。
　　“见过……”
　　“见外。”秦王一把拉住正要行礼的江冲，想起他今日在击鞠场上那般拼命，就忍不住啰里啰嗦地数落他：“明知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还那般拼命，你图个什么？”
　　江冲道：“尽兴。”
　　“尽什么兴？我看你尽是瞎胡闹！”秦王本没有动气，只是习惯性地念叨几句，但听了这等混账话，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几日在家待着也就罢了，还弄出一身伤，受了伤不好好养着，非要逞能……你信不信，明日我便叫人将你除名，看你还敢不敢乱来。”
　　江冲知他是吓唬自己，无奈道：“二哥，我错了。”
　　秦王这火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以往每回遇见他生气，只要江冲说两句好话，保证再大的火气都无影无踪，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你就仗着我疼你，不省心！”
　　江冲提起酒壶先将二人的酒杯斟满，然后痛饮三杯，将杯中的琼浆玉液喝得涓滴不剩，“多谢二哥宽恕。”
　　秦王摆摆手，“快收起你那一套，叫你过来不是问罪的。姚崇此番回京实属明升暗降，圣上已经决定从姚崇入手逐步分离崇阳军，你这样贸贸然登门拜访，你让圣上心里怎么想？”
　　就在他重生回来的三天前，原来的他去登门拜访了一位戍守边关多年的老将军姚崇，那是他父亲江闻曾经的战友袍泽。
　　江冲微微一笑，“读圣贤书，岂能忘恩负义？”
　　姚崇确实于他有恩，当年在上榆，若非有姚崇，只怕江冲连他父亲的残尸都带不回来。
　　秦王道：“你们大可暗中来往，那也总好过将此事放在明面上，让圣上多心。”
　　江冲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实在没想到堂堂秦王殿下居然会说这种话。
　　秦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江冲摇头失笑，“我并非不知。”
　　“那你还……”
　　“是洪先生的意思。”江冲低头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略斟酌了一下，“洪先生还算准二哥会私下见我，并让我求二哥一事。”
　　秦王微微皱眉，似乎对江冲如此言听计从很是不满，但又碍于旁的缘由不好多说什么，按了按眉心，“你说。”
　　江冲顿了顿，“劳烦二哥把江文楷除名。”
　　对于秦王而言，这其实只是小事一桩，他想了想：“你决定对付你三叔了？”
　　他们江家长房二房是嫡出，三房四房是庶出，老太爷在世时宠爱侍妾胡氏，因此对胡氏所出的三老爷以及三房极度偏爱，甚至险些设计夺了江冲的世子之位，由三老爷来继承爵位。
　　老太爷在世时，江冲和三叔之间的摩擦不断，每次都是江冲以极度细微的优势占据上风，二人之间最后的较量随着江冲年纪的增长逐渐拉近，大战一触即发。
　　江文楷是三老爷的次子，秦王见他俩素来相处不错，还以为江冲在对付三老爷时会刻意避开江文楷，却没料到他竟想让江文楷来做这个导火索。
　　江冲正低头拿筷子夹起一颗鹌鹑蛋，准备在小碟子里蘸一点浓稠的酱汁，谁知手一晃鹌鹑蛋径直砸下去，飞溅的酱汁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鼻尖。
　　一抬头，见秦王正嘴角抽搐地忍着笑，江冲满脸不解：“怎么？”
　　“先擦擦。”秦王将手帕递给他，又用一根银箸扎起害江冲出丑的鹌鹑蛋，递到江冲唇边，目光柔和而坚定：“我会护着你，有我在一天，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这话倒是不假，从前秦王虽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却在自知大势已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江冲摘得干干净净，以至于他这个皇子都消失在了朝堂上，江冲却安然无恙。
　　如今，江冲即使明知这话的分量重逾千钧，却也只敢信一半，毕竟世事无常，人更无常。
　　他伸手接过银箸，半真半假地笑道：“我爹曾言，身为男儿，唯有自身强大才不至受欺负。”
　　秦王眼底的光微微暗淡，没再多说什么，以一杯酒终结了这个话题。
　　江冲在上林苑隔壁有一座别院，那是武帝赐给长公主的嫁妆之一，长公主薨后，名下所有的财产分文不少全归了江冲——包括这座将天下景致融合得恰到好处又别具一格的行宫别院。
　　回到玉溪别院已是深夜，管事的来报说江家四公子兴许是有要紧事，等候许久了。
　　江冲当然知道，就是他叫江文楷过来的。
　　书房里江文楷正捧着本新近刊印的文集看得津津有味，听见门外响动，抬头便见江冲扶着门框，满面红晕地走进来。
　　他连忙上前扶住，“这是喝了多少？”
　　江冲摆摆手，“没多少，我白，容易上脸。”
　　江文楷：“……”这都说起胡话了还没多少！
　　他连忙叫重明端醒酒汤来，“你叫我来什么事？要不你先歇着，明天再说？”
　　江冲真只是上脸，头脑倒还算清醒，拍拍身边的位置让他坐下，语速比平日说话略慢些，“我让秦王把你参选的资格取消了。”
　　江文楷一怔：“为何？”
　　江冲抓着他的手，“朝廷……朝廷要的是一个兄弟阋墙、半死不活的平阳侯府，你我若一致对外，很多人会不安的。”
　　江文楷：“所以你成日与杜景年蔡文静之流混在一起？”
　　江冲歪着头想了一下，没想明白此二者之间有何关联，只好囫囵点个头，“让你受委屈了，作为补偿，我答应你一件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你只管开口。”
　　其实在江文楷看来，这有什么委屈的？
　　他之所以报名参加什么御前侍卫的选拔，完全是因为——江冲会参加。
　　从小到大看江冲干什么他也干什么，习惯性不服气罢了，真要进宫给圣上当侍卫，他还懒得伺候呢，在家被人伺候着不好吗？
　　虽然事实如此，但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好不要，想了想道：“以后荣叔教你功夫的时候，能让我旁观吗？”
　　江冲奇道：“我何时不许你观？”
　　江文楷：“□□叔每次教你的时候，重明都在门外守着。”
　　江冲：“那是不想让外人进去打扰，你都没去敲过门，怎么知道他会拦你？”
　　江文楷瞬间疯了：“啊啊啊！你怎么不早说！”
　　江冲从他手中解救出自己的衣领，莫名其妙：“你问我了？我还当江四公子可以无师自通呢。”
　　江文楷一想到因为这种原因，自己错过了多少超越江冲的机会，心疼得都要哭了，这混蛋还在旁边说风凉话，差点以下犯上。
　　“何荣教给我的，以往每次跟你切磋的时候，都是倾囊相授，半点不藏私，知足吧。不就是没亲自跟何荣较量过吗？怎么还哭上了？要不要我敞开怀抱，你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江冲喝了酒就原形毕露，不仅话多，而且张口就能把人损得没话说。
　　听他如此造谣，江文楷本想狠狠给他一肘子，但想起他还带着伤，便只好作罢。
　　没精打采地想到这些年江冲虽以较量之名行揍人之实，但确实如他所说的倾囊相授，不然自己不可能紧跟在他身后只有一线之差。
　　这样一想，虽然还是有点遗憾，但心里好受多了。
　　“回京后，你叫荣叔也给我指点指点。”
　　何荣是驸马爷做统帅时候的亲卫长，驸马去后，何荣就留在侯府做护院。整个侯府，包括以前老太爷还在的时候，除了江冲，没人使唤得动他。
　　“行。”看在他这么伤心的份上，江冲一口应下，“对了，还有个事。”
　　“你还有事瞒着我？”
　　“别激动，不是什么大事。”江冲斟酌了一下字句，尽量不去刺激他脆弱的精神，“就是我打算过两年参加会试，你呢？”
　　“我也去！”江文楷想都不用想，说完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本朝四年一度的科举，不由奇道：“等再过两年袭爵圣上必会封你做官，最低都是从四品，就算你过了会试，殿试独占鳌头考个状元出来也才六品，你又不爱读书，参加那玩意儿干嘛？”
　　江冲实在想不起来他上辈子为何参加，于是理直气壮道：“我闲得慌不行啊？”
　　江文楷以为他不想把原因告诉自己，便没再追问，忽然想到：“你去给圣上做侍卫，还有时间读书吗？哈哈哈，庚辰一科龙虎榜上，我一定会甩你一大截！哈哈哈……”
　　这么大一个弟弟，说疯就疯了。
　　江冲没眼再看。
　　别院正中偏西北方向有一座画栋雕梁的双层小楼，楼上房檐下挂着一排排的彩画宫灯，楼下摆放着几盆即将绽放的花，隔壁不远就是先前豢养白鹿的园子。
　　江蕙喜欢楼上的宫灯，江冲便由着她，自己住楼下。
　　回房时，见楼上已经熄了灯，只有一盏若隐若现的小风灯搁在檐下留着备用。
　　上楼的脚步声惊动了守夜的丫鬟婆子，江冲食指搭在唇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只见江蕙正跟那小奶狗头挨头地呼呼大睡，他又忍不住叹气，压好被角再悄悄走出去。


第7章 掉马与隐疾
　　这一夜，江冲睡得极其不安稳，一宿都在半梦半醒间恍惚而过，曾经那些铭刻在心的意难平又在梦中一一重现，比在他脚踝上相伴七年的枷锁还要沉重。
　　直到醒过来，看到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梦中的无处着落之感依旧不能消解。
　　与众人在承恩伯周家别院外会合，看着一干少年男女们青春活跃，江冲更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有种格格不入之感。
　　韩博彻夜难眠，因为他始终想不通，自己不过是提前两年入京，甚至都还没插手京中事，为何连击鞠赛的输赢都有所更改。
　　然而，在看到江蕙怀里一刻也离不开的小奶狗后，他回想起前世江冲对妹妹管教甚严，别说养狗，就连和颜悦色都不多。
　　他猛然看向江冲，脑海中划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江冲今日有点烦，没睡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看了一眼那让他烦躁的源头，却不料对方也在看他，顿时更烦躁了。
　　正是阳春时节，周家世子带着周家三姐妹，曹焕同韩博兄弟，以及江冲兄弟带着江婵江蕙，人虽不多，但有几个年纪小的在其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别提多热闹。
　　其中最开心的莫过于韩章，昨日神仙般可望不可即的小侯爷，今日竟能一同骑马踏春，简直像梦一样。
　　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美人的侧影，冷不防耳边响起他大哥的声音：“口水擦擦。”
　　韩章后背一凉，不知怎么的，居然有种他哥是在护食的错觉。
　　错觉，一定是错觉！
　　兴觉寺位于圣都北面的翠丰山群山环抱之中，因其以香火灵验、风景优美而闻名于圣都。
　　寺庙建在小峰顶，被其余几座高峰环绕着，宛如众星捧月一般。
　　正南方向有大道直通山门，可供四辆马车并行，西侧有上千级的石阶沿着山势蜿蜒而下，后山满山遍野桃花烂漫。
　　马车行至位于半山腰的中寺，周家姐妹提出要从石阶上山，江婵和江蕙也欣然同样，其余作陪的男子们自然没有异议。
　　韩博跟在江冲身后不远的距离缓步慢行，心里拟了七八个试探的法子，挨个在脑海中构想江冲也许会有的反应，最终无一可行。
　　他深知倘若江冲同他一样有着从前的记忆，那么以后的很多事都可以互相配合心照不宣，省却不少麻烦；倘若只是他自己多心了，江冲并不记得从前，还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小侯爷，也不必再去回顾痛苦的经历。
　　不论是与否，都好坏参半。
　　韩博正这样想着，一抬头，他那好弟弟不是何时竟凑到江冲身边说故事去了。
　　难得江冲还给他回应：“你这个故事我也听过，最后那个卖茶女人财两空，出家做了姑子对不对？”
　　韩章在那瞎叫唤什么韩博已经无暇留意了，亏得有这个好弟弟，这下他连试探都不必——那卖茶女的故事是两年后风靡安州的一个戏本子，当年还是他绘声绘色地讲给江冲的，至于在两年前的今天，韩家的老账房先生都还没写完卖茶女的戏本子。
　　他回来了。
　　韩博险些无法克制自己，若非周围人多，他真想上前拎着那人的衣领质问他为何就不能再多等等，哪怕再多等两天，他就带着赦免的圣旨来接他回京了。
　　“哥你怎么了？”韩章跟在江冲身边说得眉飞色舞好不开心，一回头却见兄长捂着胸口，痛苦之色溢于言表。
　　他这一声惊呼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过来了，江冲离他最近，下意识伸手扶他：“韩公子？”
　　韩博想都不想，一把握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换个人来只怕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哪怕极力忍耐也不能将心里的痛楚减轻分毫，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江仲卿！”
　　江冲一愣，忽然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见出了状况，众人纷纷过来询问。
　　“想是韩公子身体不适，你们先走吧，我陪他在这歇会儿。”江冲最先反应过来，手上挣不开，只好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掩住，另一只手飞快地在韩博身后掐了一把。
　　“应之，你哪里不舒服？用不用送你下山找大夫？”连曹焕都顾不得和江姑娘说笑了。
　　韩博摆摆手，腰间的疼痛让他逐渐平复下来，对众人道：“不碍事，我休息片刻就好。”说着，他又看了江冲一眼，“劳烦江世子了。”
　　众人走后，他俩并肩坐在石阶上，随行的侍从都被江冲遣走，偏僻的山道上再无旁人。
　　“你……”
　　“你……”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沉默与尴尬无处不在。
　　终是韩博没忍住，黑着脸拉过他的手，看着手背上被自己捏出来的三个指印，一时间百感交集。
　　“你是死人吗？感觉不到疼！”
　　江冲默默抽回手，“我的确已经死了。”
　　“你混账！”第一回 合以韩博的落败告终。
　　江冲自行揉着手上的印子，暗暗去窥探韩博的心思，可读心术毫无反应，他有着无数的疑惑难解，可又不想轻易开口落於下风。
　　“你来兴觉寺做什么？”韩博问道。
　　“昨天你没在场？”
　　韩博表示他连一个字都不信，“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别怪我给你搅黄了。”
　　这话若搁在从前，江冲铁定翻脸，可如今面对着韩博，于江冲而言，不仅仅是“他乡遇故知”。
　　所以江冲难得平心静气地好好说话：“宫里已经开始算计我的婚事了，兴觉寺有个神算子。”
　　韩博一听就明白了，他这是买通了那算命的，想给自己算个克妻或者不宜早成家的命格，可这样的小花招在那些大人物面前真的管用吗？
　　江冲又道：“昨日面圣，太后欲让舍妹入宫为公主伴读。”
　　“然后呢？”韩博忙问。
　　“我说，”经历过无数的背叛欺骗和长久的孤军奋战，江冲已经不大能将自己的计划对别人和盘托出了。
　　可这是韩博，不是别人。
　　他停顿片刻，“我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韩博先是一怔，随后笑了，他巴不得那些狂蜂浪蝶都滚远一点，江冲一句话得罪大半个圣都的女人，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等到笑够了，才叹道：“我发现你这人总是喜欢选下策——从前该隐忍的时候，你选择起兵，该上位的时候，你选择避事……”
　　“你想说我活该吗？”江冲冷冷地看着他。
　　韩博眼神微变，不知想到了什么，方才的暗喜瞬间荡然无存。
　　“没有。”他声音微微哽咽，“我怎么会认为你活该呢？你不知道每次我想起这些的时候有多难受，江仲卿，你死了一了百了，你不管你爹娘的冤仇了吗？你也不管你和亲的妹妹了吗？你怎么忍心……”
　　“韩兄……”江冲本想说“身死非我本意”，可他看到了韩博眼白上的红血丝和沿着鼻梁滚落的热泪，想了想，还是住口，掏出一方手帕递过去，“都过去了。”
　　“我过不去！”韩博一把抢过手帕，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小孩子赌气般将脸转向另一侧。
　　江冲沉默片刻，还是决定不扯这些没用的，先谈要紧事，“那你认为眼下该当如何？”
　　韩博闷声道：“立即下山，否则弄巧成拙。”
　　江冲“哦”了一声，又问：“你提前入京可是有要事？”
　　韩博刚缓过来，又被他气得胸闷，深吸一口气，“没事。”
　　江冲看着他，“韩兄，恕我冒昧，你这是不是有隐疾？”
　　冒昧你大爷！
　　韩博没好气道：“心绞痛，从前落下的毛病。”
　　“那……下山找大夫？”江冲以前从未见过他发作，一时也不能确定他缓没缓过来。
　　韩博一伸手：“扶我。”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江冲手一伸过来，韩博就毫不客气地握住，动作迅速得一点都看不出有什么“隐疾”。
　　“仲卿，你就没别的要问的？”
　　“问什么？”这几级石阶弯弯曲曲很不好走，江冲一边留意着脚下的路，一边问道。
　　韩博看着他光洁饱满的额头，那里曾经遍布丑陋的黥纹，“比如为何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江冲猛然止步，“你知道？”
　　韩博微微一笑，“我当然知道，你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包括武帝、太后、长公主，他们的秘密，我都知道。”
　　江冲忽然意识到自己能死而复生，恐怕不是什么上天的恩赐，这其中别有玄机。
　　正愣神间，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江冲怔忪之间忘了避开。
　　“我为何入京你不知道？”韩博充满侵略意味地逼进他，“我还打算下一步去上榆，这又是为了谁，你知不知道？”
　　江冲所有的死穴都被他攥在手里，除了妥协别无他法，咬牙道：“条件你开。”
　　“条件？”韩博嗤笑，“我才不跟你谈条件。”
　　“那你想怎样？”
　　韩博：“能说出来的，等我心情好时定会告诉你；不能说的，我只会告诉我老婆，你算哪根葱？”
　　闻言，江冲转身就往山下走。
　　韩博也不着急，背着手慢悠悠地跟着他。


第8章 为悦己者容
　　到了中寺停放马车的地方，见到一队明显有安乐侯杜家标志的车马，韩博脸色难看起来——尤其是看到江冲在和谁打招呼之后。
　　“今日出门前，舍弟还说要和仲卿并肩作战呢，却不想仲卿竟有如此雅兴。”杜家马车车窗里露出一张笑靥如花的少女面庞。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韩博上前抢先一步道：“这位是？”
　　江冲瞪了他一眼，心说那是未来的秦王妃你又不是没见过，装什么装！
　　“这位是安乐侯府三姑娘。”江冲心里那样想着，表面还是配合他演戏，随便应付了一句，也不给他再问的机会，笑着对那少女道：“我要送这位朋友下山就医，不耽搁阿莼姐姐了，告辞。”
　　下山路上，韩博始终留意着江冲的神情，见他并无异色，忍不住开口问道：“死心了？”
　　“什么？”
　　韩博心气不顺，说话也阴阳怪气：“还跟我装？从前对杜家姑娘一见钟情的不是你？圣上给秦王赐婚之后黯然伤神的不是你？”
　　江冲一哽，伏在马背上笑得直不起腰来，“我说韩兄，你从哪听来的谣言？小时候杜家姐弟可是公主府的常客，一见钟情的时候，我怕是没满周岁呢吧？”
　　韩博茫然，犹不死心：“那她嫁给秦王时你难过什么？”
　　江冲犹豫了一下，事关八大家，他不知当讲不当讲，试探着说道：“安乐侯府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
　　韩博顿时心底透亮，压低声音问道：“你当初是想借和杜家的姻亲关系探听出八大家的秘密？”
　　“你果然知道的不少。”江冲笑道。
　　“那你难过又是装给谁看的？”
　　这一刻，韩博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曾视作毕生宿敌的人竟只是个根本不存在的影子？
　　也对，这人心里除了查清父母遇害的真相和报仇之外，还真没装下过别的什么。
　　所谓的“情敌”根本就是他臆想出来的。
　　真是太傻了。
　　“仲卿。”
　　“嗯？”江冲闻声回头。
　　少年鬓若刀裁眉如春山，明眸皓齿风姿翩然，着一袭天水碧的锦袍，腰间别着一管碧玉箫，一举一动无不带着天生的贵气，倒是比他身后一望无际的山野景致更引人注目。
　　韩博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八大家的事我都知道，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家联姻？”
　　韩刺史膝下唯有两个儿子，并没生过姑娘。
　　江冲很是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并道：“滚！”
　　韩章今天玩得很开心，尤其是他哄江家小姑娘玩的时候，没他那讨厌的大哥在旁拖后腿。
　　傍晚回到曹家别院，见他哥在清点行李，韩章急了，“哥，你这就要走？”
　　韩博心情极好，不动声色地看了弟弟一眼，“乐不思蜀？”
　　“我就是问问，你事情办完了？”韩章不好意思说他还想和小星一起玩，毕竟这样好看的小姑娘不多见，更好看的江世子更是前所未见。
　　从安州出发前，韩博就已经极有先见之明地带上了这些年收藏的所有书画，一部分是重金求购，还有一部分是他自己仿的名家手笔。
　　叫人将这些书画整齐地码在箱子里，准备明天去找江冲的时候顺便带过去。
　　次日清早，江冲的帖子便到了，邀请韩家兄弟去玉溪别苑游玩。
　　曹焕得知此事还连连感叹韩博竟能如此受江仲卿的赏识，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韩博笑而不语。
　　带着弟弟和一箱子书画踏入玉溪别苑时，韩博内心感慨万千，上辈子他在江冲活着的时候没机会来别苑游玩，直到江冲没了，他才进入这座早已破败不堪的皇家别苑。
　　“韩兄，你这是？”江冲得了下人禀报，亲自出门来迎。
　　他昨日为了方便骑马爬山，穿的是一件窄袖的骑服，今日在家待客，便穿了件雪青的广袖袍子，行走间素色的纱衣随风而动，将人衬托得仙气飘飘。
　　韩博眸色微沉，韩章抢着道：“世子哥哥，你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吗？”
　　“不是啊。”江冲一笑，将他们兄弟二人迎进去。
　　小厮们抬着箱子放到侧厅，韩博道：“这些书画你帮我放在宝华楼卖掉。”
　　“你缺钱？”江冲盘算着长公主留下的家产，拿去花天酒地肯定不行，他们家老章会跟他急，可若是有正当理由，还是可以从那铁公鸡身上拔几根毛的。
　　“不缺，你帮我处理掉，若有喜欢的，自己留着也行。”韩博的确不缺钱，从小到大他娘给的私房钱，加上这几年私底下卖画所得，已有一笔不菲的家底，他暂且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只是找借口把那些书画送给江冲而已，就连出门前问他娘要的银票，那也只是为了去上榆的路上应急用。
　　江冲草草翻了翻，发现其中不乏名家手迹，有点搞不懂他是想干嘛。
　　玉溪别苑并非是武帝的手笔，而是由大梁前几代皇帝耗费人力物力为常驻上林苑修筑的行宫，武帝即位后，将这处别致的宫殿从上林苑划出去，作为单独的私人宅邸赐给长公主。
　　传闻玉溪别苑一步一景，虽融合了天南海北的不同风物，却丝毫不会给人突兀之感。
　　江冲带着韩博兄弟俩游园赏景，走到和上林苑交界处的人工湖时，韩博忽然提出要乘船游湖。
　　仆人们拖来一叶小舟，江冲先上去，韩博随后，韩章都没来得及跳上去，就被他哥无情地赶走了。
　　“坐好了。”韩博手握船蒿，动作娴熟地在岸边犬牙交错的奇石上一撑，小船便缓缓漂向湖心，“这别苑最后一任主人是我。”
　　江冲微讶，“没少花钱吧？”
　　“不，没花钱，皇帝想赏赐我东西，我问他要的。”荡出一段距离后，韩博将船蒿架在船尾，走到船中央和江冲面对面坐着，“我接手的时候，这些亭台楼阁都只剩下断壁残垣，无法复原，只好一把火烧干净。”
　　他这么一说，江冲对着这满园春色，也不免伤感起来，故作豁达地笑道：“烧了也好，破旧立新嘛。”
　　“你真这么想？”韩博问。
　　“嗯。”
　　“这可是长公主的嫁妆，你舍得？”
　　江冲一笑，“我还是长公主的宝贝呢，不也落得如蝼蚁草芥一般，何况区区一个园子。”
　　“我还在这发现了武帝的遗诏。”韩博看着他，无比郑重道。
　　“在哪？”江冲大惊，他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的东西，居然就在别苑。
　　韩博指了指脚下，“如果没记错的话，大概是这附近。”
　　江冲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傻眼了。
　　他以为韩博要来湖上只是防止有人偷听来着。
　　“所以……”
　　“遗诏上写的什么？”江冲忙问。
　　韩博反问：“你希望写的什么？”
　　江冲不假思索道：“我娘在世时常说，外祖父是世间少有的通达之人，我爹娘从未肖想过皇位，外祖父绝不会留下什么传位皇太女的遗诏。”
　　韩博点头，“如你所愿，遗诏册封长公主为雍王，以雍留耽三州为封地，永世不得入京。”
　　江冲脸上的笑容渐渐变了味道，喉结上下滚动，眼眶飞快地红了，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双手盖住脸，眼泪一颗颗地从指缝间滚落下来。
　　韩博并没有开口安慰，他看着江冲无声痛哭，想起的却是前世长公主案和驸马案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后，圣都百姓自发戴孝，无数老兵从全国各地赶来京都在新华门前伏地痛哭，甚至有数十名曾在驸马麾下效命过的将士前赴后继地撞死在宫门前。
　　这一场被后世称为“新华□□”的局面维持了整整一个月，军队哗变，人心离散，最终成为大梁江山分崩离析的导火索。
　　江冲哭够了，才想起还有旁人在场，连忙侧过脸擦干眼泪，开口时还带着鼻音，“怪不得我娘总说她会拼尽全力替外祖父守住这江山，外祖父待她这样好，应该的。”
　　韩博见他眼角泛红，睫毛上尚有晶莹的小水珠，心生无限怜爱，瞬间后悔刚刚没有趁人之危，此时江冲缓过来了，再动手动脚也不合适。
　　他心里想着不合适，手上却没消停，一边用指腹替江冲拭去眼角的泪痕，一边用极为温柔的语气道：“你又何尝不是？为了给公主驸马讨个公道，连起兵勤王的事都做得出来。当时我都快被你吓死了，去找你的一路上我都在想，若是跟你一道反了，会连累父母族人，若由着你乱来，我会自责一辈子。你倒会替我着想，见面没说上三句话，你叫人把我绑了丢出去。”
　　江冲沉默片刻，终是反应过来：“爪子拿开。”
　　韩博深知这种时候脸皮不能太薄，不仅没有退缩，手指还越发得寸进尺，出其不意地碰了碰江冲的嘴唇。
　　“韩应之！”江冲怒了。
　　韩博太了解他了，江冲若真不愿意被碰到，那是宁愿从船上跳下去也不会被人沾上一片衣角，可他没躲，甚至连生气都不是真生气。
　　“别动！你不会水，万一掉下去呛了水，我可要给你渡气，到时候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你混账！”江冲被他气得不轻，此时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是万万不敢在船上动手的，除了骂人，竟占不了半点上风。
　　韩博笑嘻嘻道：“我是混账了些，不过还不及你十之一二，实在过奖。”
　　江冲愤愤坐回原处，连骂人他都不是韩博对手。
　　韩博是真开心，天知道前世江冲死后的二十年他是如何熬过去的，如今能见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呢？
　　“小月？”
　　江冲习惯性地应声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叫自己乳名，“你乱叫什么！”
　　这话听得韩博可不乐意了：“凭什么秦王能叫，我就不行？”
　　“秦王是我表哥，你又……”江冲话音一顿，突然福至心灵：“你算哪根葱？”
　　韩博攥着他的手腕，“你倒是会活学活用，不错。等回京之后，你陪我去买个宅子好不好？”
　　江冲故意板着脸，将表现在脸上的笑意压下，“你还想赖在京里不走了？要去自己去！”
　　韩博不要脸道：“就算我人走得了，心却走不了，还不如就在京城待着，哪也不去。你就当帮我个忙，有你江世子出面，牙行也不敢狮子大开口，说不定还能少收点钱。”
　　“你托我卖画就是为了买宅子？”
　　“两码事。”韩博笑道：“你还记得从前你在蓬莱黑市买来送给简相公的那幅画吗？简相公邀请我爹去赏画，把我爹脸都吓白了，你三千两买幅赝品也就算了，关键那赝品还是我仿的。不信啊？不信你回头自己找找，那副松鹤图就在那堆里。”
　　江冲：“……”
　　--------------------
　　作者有话要说：
　　依旧求评论求收藏！


第9章 骗来的初吻
　　难得的放松过后，朝臣们纷纷打道回府，留下来的不是无所事事的夫人小姐们就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江文楷回到侯府第一件事便是把何荣拖进练功房请他“指点”，江冲听了下人禀报，知道何荣下手有分寸，也不担心，捧着本《尚书》坐在窗前，嘴角抿着，像是在看书，但整个下午都没翻过一页。
　　“公子，洪先生来了。”
　　小厮话音刚落，一身着灰布袍子的中年书生便从门外进来，“听说公子回来了，在下过来看看。”
　　“有劳先生。”江冲合上书放在一旁，起身相迎，“先生请坐，看茶。”
　　洪先生也不推让，在江冲下首落座，开门见山道：“在下听闻秦王昨日回京便派幕僚去了皇城司指挥使府，想必四公子已被除名，接下来就等着入选名单公布，届时三老爷必然责怪四公子，正是公子彻底收服四公子的机会。”
　　江冲点头，“请先生放心。”
　　“公子行事干练，在下没什么不放心的。”洪先生形容儒雅端方，举止颇有古意，看着江冲如同看自家后辈，“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禀明公子。”
　　“先生请讲。”
　　洪先生道：“在下要出一趟远门，少则半年即归，多则三年五载。”
　　江冲一惊：“先生要去哪？”
　　洪先生笑道：“在下有一位游历天下的友人前阵子途径安伮，在深山里发现了一处古时崖刻，邀在下前去鉴赏。如今公子已然能够独当一面，在下也可安心前去。”
　　他既如此说来，江冲便不好多劝阻，只皱着眉头纠结道：“可我若是遇着难以决断之事……”
　　洪先生捋着胡须想了想，“文帝时朝纲混乱安伮南侵，先帝在外御敌无瑕顾及朝局，是长公主殿下以女子之身回朝替先帝周旋于七大家之间，公子可知当年是何等艰难，可殿下还是咬牙扛下所有的压力，直到先帝回朝即位……那时候殿下正是在公子这个年纪，在京孤立无援尚且能够撑开一片天地，何况公子乃是堂堂男子汉，在下相信公子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江冲低头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如此，在下也可放心前去。”洪先生一笑，起身略略拱手，“那在下便告辞了。”
　　江冲连忙起身送他，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渴望被长辈承认的期待问道：“我应了先生参加会试，先生到时候能回来看我金榜题名吗？”
　　“这是自然。”洪先生过于自信，以致于他完全没有留意到他手把手教导至今的好学生青涩下隐藏着的另一副面孔。
　　江冲看着洪先生的身影走远，脸上的不安与惶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连茶水已尽都未发觉，直到一只圆润厚实的手掌拦住他端起空茶杯，江冲才惊觉自己出神好一阵子了。
　　莫离单手提起铜壶为江冲添茶，“韩公子送的那些书画，要不要叫老章来拿走？”
　　“留着吧。”江冲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莫离心里嘀咕的话在他耳边响起：“这位韩公子人确实不错，家世清白，可惜二姑娘刚订了曹家，四姑娘又小了些，否则倒不失为一门好亲家。”
　　江冲：“……”
　　你堂堂二房的管家，成天操心这些说媒拉纤的事，太闲了吗？
　　江冲端起茶杯浅酌一口，润了润唇舌，垂眸道：“老莫。”
　　莫离会意，连忙附耳过去。
　　江冲：“库房该清点了，你自己看着办。”
　　“啊？”莫离万万没想到清点库房这种苦差事会轮到自己。
　　看着他满不情愿地领了差事，江冲心情愉悦起来，想到某个混账好几日都没来烦他，竟还有点不习惯。
　　“公子。”一名十岁左右的小厮探头探脑地进来，这是莫离的大儿子，前几日刚到江冲身边服侍，江冲给他取名叫重心，和重光重明领一样的月钱。
　　重心进来一见他爹愁眉苦脸的样，幸灾乐祸的同时还不忘正经事：“韩公子求见。”
　　江冲忍不住叹了口气，挥挥手：“今后无需通报，请进来便是。”
　　莫离这下倒惊了，一个才刚认识不过半月的人竟能有如此待遇，可见这位韩公子必有其过人之处，得吩咐府里人今后定不能怠慢了。
　　“这侯府可真大，若非有人领着，只怕我都要绕晕了。”韩博面带笑容摇着扇子迈进书房，恨不得把“风流倜傥”四个字贴脑门上。
　　江冲不觉风流，只觉得辣眼睛。
　　“韩公子。”莫离脸上笑容慈和得如同丈母娘见了女婿一般。
　　“老莫，你先忙去吧。”这还是江冲重生之后头一次觉得读心术有点烦。
　　韩博看着莫离走远，一头雾水地问道：“你们家这是有喜事？”
　　江冲瞪了他一眼，“有何贵干？”
　　韩博道：“说好的陪我看宅子，你该不会反悔吧？”
　　“我几时跟你说好的？”
　　韩博眉梢一挑，凑到近处：“那天咱俩在船上……”
　　“我换衣裳！”江冲一看他要胡说八道，连忙起身。
　　“你们这些贵族子弟就是麻烦，我看这身挺好，这就走吧。”韩博也不管他答不答应，直接把人往外拖。
　　马车停在一处明显荒废的旧宅前，江冲一见这门前齐膝深的杂草就皱起了眉头，“你就看中这儿？”
　　韩博不许侯府的随从们跟着，拖着他进了园子。
　　“这里多好，清幽雅致，才花了我八千两银子。”
　　江冲冷笑：“怕不是牙行卖不出去才找你这外来的肥羊，我没看出哪里雅致了，倒是阴森森的。”
　　韩博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害怕啊？我牵着你就不怕了。”说着，他便将江冲的手十指相扣地握在掌中。
　　眼见天色已晚，江冲犹豫了一下，也没抽回手。
　　韩博心情大好，带着他逛完了前两进院子，前院和内宅之间有片小荷塘，显然曾经的主人是位风雅之人。
　　“我打算在这儿筑一座小楼，也不必太高，三层足矣。”韩博指着一处只剩下半面墙的小跨院，兴致勃勃地给他讲述自己的规划：“就这，既可藏书又可观景，最妙的是——待到寒梅时节，温一壶酒，不必出门也能欣赏到穆园美景。”
　　圣都自古就有四大美景，所谓“朝看穆园花，夕赏蓬莱月。明星照紫台，飞雪映琼光。”
　　穆园、蓬莱仙洲、占星台、琼光阁，并称为“四绝”。
　　江冲这才意识到马车弯弯绕绕竟来到了“圣都第一园”穆园附近。
　　“你是如何寻到这种地方？”
　　韩博看着他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隐去前世种种不提，随口道：“偶然碰上。”
　　江冲笑着点评道：“地段倒是不错，八千两在圣都买块地，不亏。”
　　“仲卿。”
　　“嗯？”江冲正忙着弯腰看荷塘里有没有游动的小鱼小虾，没防备被他拦腰拖住向后一推，后退三步才稳住身形，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身后是偏僻的墙角，退无可退，江冲低声斥道：“让开。”
　　“不让。”韩博单手撑在他身后的墙上，“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冲果然没再挣扎，只将身子紧紧贴住墙壁，试图和他拉开一点距离，“你说。”
　　韩博微微倾身，近到几乎都能听见江冲略有些慌乱的心跳声，他故意将嘴唇贴在江冲耳边，用低沉的嗓音道：“我买这块地是有缘故的，你可知四绝并不仅仅是美景，代表的是大梁朝堂之外的四股势力，而且任何一个都是你得罪不起的。”
　　江冲极力去忽略耳垂上的触碰，“接着说。”
　　“穆园代表在野党，蓬莱仙洲是下九流江湖势力的汇聚之地，琼光阁是海外人的据点，至于占星台……”韩博停顿了一下。
　　“如何？”江冲忙问。
　　韩博将手搭在他腰间，明目张胆地在江冲侧脸上亲了一下，“占星台我以后再告诉你，总之这四方势力中前三者能交好则尽力交好，若不能也千万别得罪，至于占星台，能躲多远躲多远。我本来暂时不想告诉你这些，可方才去侯府找你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我怕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中了他的圈套。”
　　“洪先生？”江冲脑海中思绪万千，一时根本顾不上他的那些小动作，想起前世兵败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洪先生，由不得他不怀疑。
　　“这么聪明，我想卖个关子都不行。”韩博摇头叹气。
　　江冲唇角微扬，“他什么来历？”
　　“暂不能说。”见他要动手，韩博忙道：“此人极为危险，只怕长公主留下的势力大半都在他手里，你别轻举妄动，先培植心腹，等时机到了直接除掉他就是。”
　　“所以我从前那样信任他，其实是养虎为患了吗？”江冲觉得挺讽刺，他以为那是母亲留下来辅佐他的谋士，始终推心置腹地信任倚重，却不想竟养了条中山狼。
　　韩博忙着动手动脚，颇为敷衍地“嗯”了一声。
　　“放开！”江冲怒了，扒开腰间那只爪子，没名没分动手动脚的，像什么话！
　　韩博惋惜地舔了舔嘴唇，将他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柔声道：“三日后我便要离京，此去上榆危险重重，若是回不来……”
　　江冲一怔，“你别去，我派别人去找。”
　　“除了我，你还敢信谁？”韩博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仿佛将满天星子都装进了眼底，“若我回不来，或者缺胳膊断腿回来，我也不会再纠缠你。今日也许是你我最后一面，你亲我一下。”
　　不知是暮色浓重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江冲只觉得他眼底的星辰格外耀眼夺目，犹自挣扎道：“我又不是断袖。”
　　“你不是，我是，行了吧？”韩博轻笑出声，耐心地打着商量：“要不然这样，我先亲你一下，你再还给我。”
　　“啊？”江冲惊呆。
　　这人为了占他便宜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韩博微微低头，轻轻吻上江冲的嘴唇，见他没躲，舌尖舔开紧闭的牙关，长驱直入。
　　片刻唇分，韩博再度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带着湿意的吻，“你若不愿意，就打我一拳踹我一脚，踩着我的胸膛叫我死心。”
　　“那你会死心吗？”江冲问。
　　“等我的心被伤透了，或许就能死心。”
　　“我在京等你，你若有什么闪失，我会内疚一辈子，所以……一定要平安回来。”
　　听了这话，韩博良心上有点过不去，上榆之行的确有危险，但以他的本事，必能全身而退。
　　不过比起眼前这个人，良心喂狗就喂狗。
　　江冲如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碰了一下，而后一只手臂环在韩博后颈，视死如归地迎上去。
　　与此同时，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双眼，将星辉月色尽数遮去，掌心仿佛燃着一簇小火苗，融融的暖意从眼睛蔓延至四肢百骸。
　　--------------------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的双向暗恋，换今生的顺理成章……嗯，就是这样。


第10章 离别前约定
　　韩章觉得他哥可能是疯了……也可能是中邪！
　　从昨晚看完宅子回来就不停在笑，那笑容神情和他们安州有名的光棍娶妻时一模一样，太猥琐了。
　　今天一大早居然还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还说要把他托付给江世子！
　　这不是中邪是什么？
　　韩章见他都过了一整晚了，眼底还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于是大着胆子凑上去问：“哥，你和人家江世子才认识几天，怎么就这样熟了？”
　　韩博看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容易，江冲就是一只不易养熟的猫，前世他可是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能在江冲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份量。
　　“许是有缘吧。”韩博努力压着嘴角，难得和弟弟轻言细语地说两句话。
　　韩章才不信，“才见第二次，人家就能放着姑娘们不管单陪你一个人下山，我怎么没看出来哪有缘呢？”
　　韩博毫不犹豫地伸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哪来这么多话？等会儿见了人，给我规规矩矩的。”
　　韩章垂头丧气地揉着脑袋。
　　平阳侯府坐落在权贵聚集的城西，和曹侍郎家有着不近的距离，韩博离京前还要做不少准备，因此也没在路上多耽搁，只经过宝华楼的时候买了两包刚出炉的点心。
　　抵达侯府门前时，一位衣着华丽贵妇人正从府里出来，身边跟着的是江文楷。
　　江文楷一眼便看见韩家兄弟，给韩博示意他等等，然后他将那位贵妇人扶上轿子之后才快步走过来，“韩公子这是找我三哥？”
　　“正是。”
　　前世韩博和江文楷不大熟，只知道江冲起兵没多久，江文楷也跟着响应，在形势不利时被摇摆不定的部下砍了首级献给朝廷，后来江冲兵败，黎党为了保住江冲的性命，把所有的黑锅全扣在江文楷身上。
　　如此有情有义的一个人，最后竟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你来的可真不巧，我三哥一大早就进宫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江文楷笑道。
　　韩博一笑，“无妨，我多等等。”
　　“那行，我还要送我娘出门，失陪了。”江文楷正要走，余光无意间看到他手里提的点心，奇道：“你那是在百花阁买的吧？我三哥不吃蜂蜜的。”
　　韩博笑而不语。
　　因昨日江冲便吩咐过以后只要是韩博便不必通报，韩家兄弟直接被请进厅里。
　　韩章本来还惊叹于兄长的交际能力，谁知不到片刻他就察觉出不对劲了——非但没有人来作陪，就连茶水都没有。
　　毕竟是在别人家，韩章只好以目光质问兄长，是不是他把人得罪了？
　　韩博隐约猜到点什么，也不在意这点怠慢，拿出方才买点心时顺手捎带的一本书来看。
　　直到一个时辰后江文楷回来，他俩都没能喝上侯府的茶。
　　“我三哥还没回来？不应该啊……”江文楷连忙叫人上茶，又让贴身小厮去二房打探消息。
　　片刻后，小厮回来，一同来的还有莫离。
　　莫离跟昨天相比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皮笑肉不笑地对江文楷道：“四公子若有事便忙去吧，属下来招待韩公子即可。”
　　江文楷知道莫离在二房的地位仅次于江冲兄妹，俨然就是半个主子，听他说这话也没觉得奇怪，再加上他确实有事，略客气了几句便领着小厮匆匆去了。
　　莫离让人端上来一杯刚刚沏好的茶放在韩博面前，换掉江文楷叫人上的茶，脸上挂着虚伪的笑：“这是前几日圣上刚赏的茶，韩公子尝尝可还合口？若是不好喝，在下再叫人给公子换一杯。”
　　都这时候了，韩博要是还不明白这是个什么状况，他就是真蠢了，认真谢过莫管事的好茶，硬着头皮端起茶杯，深吸一口气，在莫离锐利的目光中浅浅地抿了一小口。
　　饶是他做足了准备，还是烫得舌头发麻。
　　“怎样？”莫离问道。
　　“果然上品。”韩博由衷赞道。
　　莫离动作优雅地端起茶杯，满意道：“既如此，稍后韩公子走的时候带些回去。”
　　韩章简直目瞪口呆，这怎么就端茶送客了？
　　韩博笑道：“多谢贵府美意，我这便要离京，出门远行带着如此好茶也是浪费。我今日来是有要事求见，劳烦莫先生命人通报一声。”
　　自从昨夜江冲失魂落魄地回来在书房折腾半宿，莫离就觉得不对劲，再加上跟随出门的重心也是一脸神游天外，他越发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遂在今晨私底下盘问了儿子，刚开始重心还咬着牙不说，但经过一番恐吓之后，重心还是把昨天傍晚他见天色已晚给公子送披风时看见的一幕和盘托出。
　　莫离当场恨不得提剑剁了那姓韩的王八蛋，此时此刻能保持最基本的礼仪送客，已经是拿出几辈子的克制和忍耐了。
　　小厅里，韩章百无聊赖地听他哥和那位莫管事虚情假意地互相客气，听着听着就打起了哈欠，偏先前又听大表姐说过八大家如何如何规矩森严，硬是强忍着困意。
　　茶水续了三回，韩博已经足够了解了莫离对江冲的维护之心，莫离也对这位韩公子的脸皮厚度有了深入的了解，就在两人都准备进入下一回合时，厅外忽有人道：“重明都会忤逆我了！老莫你到底是怎么管家的？”
　　声音由远及近，显然那人正在快步靠近。
　　莫离急忙起身，才迈出一步，江冲便怒气冲冲地进来了。
　　然后看见韩博，眨眼就要炸的炮仗瞬间哑火了。
　　说实话，这是江冲头一次心虚地想要落荒而逃，又不得不维持着他平阳侯世子的脸面，只好怒意未消地转向莫离：“家里来客怎么也没人告诉我？还有没有规矩了？”
　　莫离无端受了两回池鱼之殃，有意无意地挡在江冲和韩博之间，“是属下疏忽了。韩公子明日便要离京，这是来向公子道别的，正要回去呢。”
　　韩博忙道：“昨日已道过别，今日登门实乃有事相求。”说着他拎着那包早已冷掉的点心过来。
　　江冲有点不大确定姓韩的这王八蛋是真的有事，还是随便找的借口，故意来骚扰他，犹豫了片刻，终是点头：“书房谈。”
　　莫离挡着韩博也就罢了，江冲既开了口，他是万万不能再外人面前驳主人面子的，只好急忙叫常在书房服侍的丫鬟进去守着，谅那姓韩的也不敢在侯府胡作非为。
　　谁知不到片刻，那小丫鬟不仅退出来，还十分贴心地把门带上。
　　莫离上去一问才知道，是江冲不许人守着。
　　书房二楼布置的颇为随意，坐榻桌椅的摆放都只是供主人读书休憩，不像有待客的样子，一张与周围摆设格格不入的虎皮躺椅搁在向阳的窗户下，棕黄色的虎皮上一道道黑色的纹路，从皮毛的颜色和大小来看，这应当是一只极其强健的成年猛虎。
　　江冲似乎有躺着虎皮椅的习惯，进门先没骨头似的往上一靠，等躺下了才想起来这还有客人在，又连忙挺直了腰杆坐起来。
　　韩博看着他眼底的乌青，忽然就脑子一热，上前在躺椅边沿坐下——由于那张虎皮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和这书房崭新的桌椅地毯都不大一样，他猜想这虎皮或许还有别的特殊意义，所以坐的时候没敢坐在虎皮上。
　　江冲下意识去看他坐的位置，却没防备被他捉住了手腕。
　　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韩博忽道：“其实我从前说，‘在吴江边见你第一眼就忘不了你’，这话是假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仿佛只要开口说出第一句，后面无数杂乱无章毫无头绪的话就能理出个轻重缓急来。
　　“长得好确实能让人印象深刻，但那只是印象深刻而已。真正让我感到意外的其实是在查到秦王头上的时候……”
　　“所以你是来给我伤口上撒盐的？”江冲淡淡打断他的话。
　　“不，我本来是另有要事，但是一看到你，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韩博无比郑重地看着他，“其实当时我以为你封我爹的口，是想把那件事彻底压下去，我以为你和别的世家子弟没什么差别。”
　　“是呢，我不仅狎妓聚赌，还敲诈勒索，威胁令尊帮我办事呢。”江冲冷笑。
　　韩博恼羞成怒：“我这正诉衷肠呢，你别煞风景行不行？”
　　江冲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被连续打断两次，韩博有点接不上刚刚的话，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近来也有些昏头了，毕竟能看到你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这是我从前做梦都不可能的事。昨晚一宿没睡，仔细想了想，很多事都不对劲。”
　　“不对劲？”江冲不解。
　　韩博点头，“我怀疑这世上能死而复生的不止你我，关于这件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发过誓，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江冲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我就问一句，和占星台有关？”
　　韩博一阵挫败，“祖宗，你别猜了！”
　　他这话就相当于承认，江冲了然：“哦。”
　　韩博正要接着说，江冲又道：“我再问一句，那天在别苑，你说你看到了武帝的遗诏，那后来遗诏呢？”
　　遗诏自然是在长公主遇刺案真相大白时一并公诸于众了，韩博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不怕江冲问遗诏去向，就怕江冲问他是用了怎样的手段将遗诏公诸于众的。
　　江冲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从他些许躲闪的目光中看出了另一种意思，叹了口气：“算了，当我没问。”
　　说着便要起身，韩博急忙抱住他，“没毁，遗诏的内容全天下都知道了，你走了十年之后，皇帝下诏罪己，在新华门，全天下都知道长公主是清白的。”
　　“那你为何犹豫？”江冲不信。
　　韩博道：“我怕你问是谁害死了长公主，我怕你得知真相一时冲动。”
　　江冲松了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二人能听见：“流放七年，该想明白的我早都想明白了，在妇人产子时取人性命的，多半同为妇人，不论是谁，我不会放过。”
　　韩博心惊胆战地看向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湖底是最安全的地方，暂且不要动，时机未到，贸然拿出来只会打草惊蛇。”
　　“那你如此急于拿走兵符就不怕打草惊蛇？”江冲推开他，淡淡道。
　　韩博知道想得到江冲全心全意的信任很难，甚至十年八年都有可能，所以他并不心急，“此行我先南下回家，然后去拜访我老师，再绕道蜀中，从蜀中北上雍州，你我不过见了寥寥数面，此时去上榆，不至于让人太过怀疑。”
　　江冲算了一下行程，若是打着游山玩水的幌子，起码得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回京。
　　“当然，我也不是白跑一趟，你得跟我约法三章。”韩博又道。
　　“说说看。”
　　“其一，我二弟托你照看。”
　　江冲点头，“这没问题。”
　　“其二，我回京之前，不许轻举妄动，吃喝玩乐一切如常，切不可心急，欲速则不达。”
　　江冲仔细回忆了前世，在会试前的这段时间，基本上没什么大事发生，答应也无妨。
　　“其三，别忘了想我。”
　　江冲：“……”


第11章 吾家铁公鸡
　　临去时，韩博炫耀似的郑重向莫离告别，气得莫离直想拿扫帚送他出去。
　　江冲靠在躺椅上，静静看着窗外。
　　那染红了半边天幕的火烧云，像极了江蕙出生的那晚行宫的大火。
　　莫离满心忧患地上楼，看见的却是自家公子一副深陷离愁的模样，瞬间脑补了八百出那姓韩的坑蒙拐骗良家少年的戏码，正准备开口好好跟公子说道说道这事，却见江冲脸色发青地看着他。
　　“先别说话。”江冲一手指着他，“听我说，以后不许为难他，我和他的事也不许任何人插手，包括你。”
　　“那……”
　　江冲见他有刨根问底的意思，连忙警告：“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再提你就去给我清点侯府的库房！”
　　这威胁实在是太有效了，莫离张了张口，干脆换了个问题：“那您刚回来发什么脾气呢？”
　　江冲琢磨了一下，前世他这会儿正是春风得意，正式入宫轮值前的那段日子，不是和蔡文静杜景年出去喝酒胡闹，就是偷偷摸摸和杜家三姑娘私下眉来眼去，之后秦王大婚的旨意下来，他又开始假装失魂落魄了好一阵，所有人都对“江仲卿痴迷秦王妃”这件事信以为真，所以宫里也没这么早把主意打到他的婚事上来。
　　可如今，他从别苑回来后就一直没出门胡闹，更没有去见杜家姑娘，宫里或许是起了疑心，所以才会特意召他入宫。
　　“我今日进宫见了李太妃的外孙女。”
　　莫离好歹服侍江冲这么多年，对京中权贵的亲眷也算了如指掌，想了想：“先帝义女明德郡主之女，吏部赵侍郎的长女？”
　　江冲点头。
　　莫离瞬间明了江冲生气并非是因为重明蠢得让他饿肚子，而是借题发挥故意撒气。
　　这念头还没转完，身后忽传来一声脆响，那套白窑的茶具在他脚下碎成了渣，伴随着江冲的怒吼声：“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吗！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还有你！到底谁是主子！”
　　眼看江冲抱起角落里的花瓶，莫离急了：“快放下！三百两银子！那个笔洗，那个便宜！”
　　江冲看了他一眼，给他比了个拇指，然后端起笔洗狠狠地砸下去。
　　主仆俩可劲儿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江冲嗓子都有些吼哑了，“我先下去，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莫离累得有些气喘，扶着桌角小声道：“小主子太难伺候了，属下我还想再哭一会儿。”
　　江冲满意地点点头，阴着脸下楼。
　　不知莫离后来又添油加醋了些什么，反正第二天江冲发现身边的女使们看他的眼神都饱含敬畏，远不如从前亲切了。
　　江冲满意极了，背着手往家里学塾溜达。
　　那日在御前，江冲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话之后，就将原本请来教导江蕙的那位先生请去学塾，如此既解了江蕙的烦恼，又圆了他在御前的说辞，也算是一举两得。
　　这个时辰，家里那几个小的，应当都在上课。
　　课堂就设在先生所居的小院里，江冲本是一时兴起，没让人通传直接就进去了。
　　学塾里，那位姓孙的先生正在讲课，底下学生们明显一副听天书的样子，两眼茫然。
　　江冲站在窗外跟着听了会儿，也忍不住打哈欠，实在是跟背书一样，他正要离开，孙先生却讲完了，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起戒尺，从讲台上慢慢走下来，站在第一排靠墙边的男孩桌前，“大哥儿，孙某方才讲到的这一段背一遍。”
　　那孩子是大房唯一的男丁彤哥儿，名愉，只比江蕙大了三个月，听到先生点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期期艾艾地开口，才背了三句就卡住了。
　　孙先生道：“课后抄十遍明日交给我。”
　　江愉：“是。”
　　“坐下吧。”孙先生走到江婉面前，：“四姑娘可会背？”
　　江婉连忙起身，将方才这段一字不差地背完。
　　孙先生点点头，又转向江文洲：“五公子不妨讲讲这段是什么意思？”
　　江文洲是四房的独子，从小就被四太太盯着读书，功课方面倒是不必操心。
　　只见江文洲小小年纪站得笔直，颇有几分书生气质地握着书卷，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不赞同，“先生所推崇的‘君王以孝治天下，则百姓拥戴、天下太平’，学生实不敢苟同。敢问先生，如若先生执掌一县，该县有一孝子，杀另一孝子，此二者皆无兄弟，当如何判决？”
　　孙先生显然不是个有容人之量的，沉着脸道：“据你所言，杀人者与被杀者俱为独子，则当从轻处置，令其赡养双方父母，以赎其罪。”
　　江文洲轻施一礼：“倘若死者父母定要其偿命呢？”
　　孙先生道：“倘若偿命，则双方父母俱无所养，此举有违孝道，当以情理动之，令杀人者事之如亲生父母。”
　　江文洲：“学生再问，若某国君之弟杀人，杀之，国君之母悲痛难忍，不杀，则民怨不平，国君当如何处置？”
　　孙先生想了想：“或可以财帛官职平死者家属之怨，并严惩其弟，令其不敢再犯。”
　　江文洲不禁面露轻蔑：“原来如此，学生受教。”
　　孙先生瞬间被激怒，“那以你之见呢？”
　　江文洲朗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实乃天经地义！学生以为，国无法度则不成国，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唯有以法治之，方能民心所向。”
　　“说得好！”孙先生一声暴喝：“把手伸出来！”
　　江文洲在方才说话时就已经收拾好了书本，等的就是这一刻，抱起书本蹿得比兔子都快，先生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溜出了课堂：“小爷再不来了！要告状尽管告去！不就是一顿板子吗？小爷还……三……三哥……”
　　嚣张不到片刻，江文洲就成了霜打的茄子，站在江冲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江冲伸手：“拿来。”
　　江文洲连忙将手中书本递过去。
　　江冲随意翻了翻，见他虽顶撞了先生，书倒是看得仔细，字里行间都是标注，“法家经典读过几本？”
　　江文洲见他好像并不生气，小心翼翼道：“略略看过《法经》，但我爹说会试不考，便不必读了。”
　　“你爹还真是……”江冲话说一半才想起来不可妄议长辈，他话音一转：“先生将你赶出来了？”
　　江文洲气道：“那先生除了照本宣科就会打人，这才不到一个月，我都已经被打三次了！一次是他讲《礼记》我没带书，我早都学完了，他又没提前通知，反倒怪我扰乱课堂，就因为这件事，后来旁人给他凳子上撒水、书里放虫都成我主使的了！什么破秀才！谁稀罕他似的！”
　　江冲嗤笑，“我在东门等你，去把小星叫出来，悄悄的，带你俩上万象楼听戏去。”
　　毕竟才十来岁的少年，玩性大，一听这话连回学塾还要被先生指着鼻子骂都无所谓，一路小跑回课堂，站在门口却不进去。
　　孙先生还以为他是回来求饶的，正准备义正辞严地训斥他一番，却听江文洲喊道：“五妹妹，这劳什子学咱不上了，哥带你捞鱼去！”
　　江蕙还有点犹豫，就在江文洲出去的这段时间，她也被先生罚了抄书，若是回头这先生再到她哥那里告一状，可就又要挨骂了。
　　江文洲见状，只得跑过去，拉起江蕙就走。
　　江冲说话算话，带着俩小的先去宝华楼用饭，然后上万象楼听了一个时辰的戏。
　　说是听戏，其实江冲根本没机会听，从万象楼出来的时候，江冲完全不记得戏台上演的什么，满脑子都是他们和那孙先生的恩怨是非。
　　出来晃一圈，江文洲算是心满意足了，可江蕙不满足，非要两位哥哥陪她去买首饰。
　　江冲因前世之事对妹妹始终有愧，这种时候除了丧权辱国，实在别无他法。
　　好在万象楼对街不远处就有一家首饰铺子，店铺挺大，就是冷冷清清的。
　　进去前，江冲还特意看了眼招牌，隐约想起来月初报账的时候，他家老章似乎提过谁的小妾的爹开了个赔钱铺子。
　　具体是谁江冲确实不记得，只记得他家铁公鸡委婉地告诉他：纳妾可以，但类似于这种扔个铺子给小丈人玩，你想都不要想。
　　江冲对此毫无怨言，毕竟自己提拔的心腹，毛病再多也得忍着。
　　店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掌柜的忙前忙后很殷勤，四十来岁，人挺气派——当然也可能是衣裳穿的华贵。
　　柜台上摆着的各色首饰看着也都不错，江冲便坐着喝茶，叫江文洲陪妹妹挑首饰。
　　谁知江蕙年纪虽小，眼光却高的很，看来看去只挑中了一个金项圈，其余一概看不上。
　　付钱的时候掌柜的那脸色就不对劲了，嘴里念念有词，总归是在冷嘲热讽某些穷鬼买不起就别进金店之类的话。
　　江蕙当即反驳：“你这些全是仿的名家名作，还有脸拿出来卖！”
　　掌柜的面色微变，将正在装盒的项圈重重一摔：“我看你们就是故意来闹事的！老子不卖了！”
　　江文洲气不过，上前一步便要亮明江冲的身份，被江冲暗暗阻止，这才退回去。
　　江冲懒得和这种人计较，一手牵着江蕙，一手按住江文洲肩膀，“区区小事无需动怒，回家吧。”
　　也不知是江冲说的话还是他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刺痛了掌柜的哪根神经，快步跑到店门口，张开双臂拦住兄妹三人去路，并向外高呼：“敝店进了贼偷，快帮我报官，必有重谢！”
　　江冲万万没想到这辈子会被人泼这种污水，一时竟都没反应过来，好在重光在店外，一脚踹开掌柜的，兄妹三人才得以走出店门。
　　经那掌柜喊了那么一嗓子，店外围了不少人，其中还有认出江世子的，面对众人指指点点，江冲只觉上辈子造反失败后在刑部大堂三堂会审的时候都没这么丢脸过。
　　直到回府这事都没完，比铁公鸡来得更快的是吏部赵侍郎家的二儿子，将那掌柜五花大绑，带着首饰店的店契来赔罪，被闻讯赶来只慢半步的铁公鸡给轰出去。
　　江冲本来挺生气，但一听到“吏部赵侍郎”几个字后，瞬间冷静下来，对着老妈子和铁公鸡这俩心腹勾勾手指：“我觉得这事大有文章可做。”
　　二人将信将疑地凑过来。
　　江冲道：“‘太妃为外孙女逼婚江世子，被拒后毁其名声’，如何？”
　　章俊大惊：“那个老太婆逼你成婚！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莫离扯着他袖子示意他注意尊卑。
　　江冲：“昨天叫我入宫就是为了见她外孙女。”
　　章俊在墙上猛砸了一拳，简直气昏了头，不住道：“好好好！前几天我还在考虑收购三元印社的时候要不要给她娘家兄弟留点面子呢！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江冲莫离齐声道：“你要收购三元印社？”
　　章俊愤愤道：“还在谈，这回我不往死了压价我就把脑袋摘下来给她当球踢！”
　　三元印社称霸半个圣都印刷市场，号称就没有他们家印不了的书，章俊竟有信心啃下这块硬骨头……那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恨不得将这位财神爷供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写文不易，给点鼓励……


第12章 退婚就退婚
　　不到一日功夫，江世子被金铺老板当贼抓的消息传遍了圣都的大街小巷，就在满城闺秀为江世子抱不平的时候，三家名为“江记”的首饰铺分别在赵家的金铺左右隔壁以及正对门敲锣打鼓地开门营业。
　　开业半个月，每天络绎不绝来给江世子撑场子的姑娘少妇们用实际行动证明，和江世子的脸比起来，那句“女子无才便是德”根本不值一提。
　　随后，三元印社加急印制了一批话本，以极其低廉几乎亏本的价格卖出去，至于话本的主题自然就是江冲想出来的“太妃强行招外孙女婿，被拒后怒毁其名声”。
　　这批话本送到书店不过三日便被抢购一空，书店又催印社加印，再售空，再加印，如此循环往复数次，连价格翻倍都没能降低圣都百姓的热情。
　　这还不算完，万象楼老板亲携重礼登门——登章俊家门，平阳侯府他没资格进——终于以三顾茅庐的诚意拿到了戏本改编的版权。
　　整个四月，江冲就没出过门，对外声称受此大辱无颜见人，连圣上派大总管马德明来接他进宫都被江冲泪流满面地推了。
　　端午节前一天，圣上亲自公布了入选名单，皇城司当天就将腰牌服制等物送来，当然，只有一个人的。
　　江冲当着皇城司的面又凄凄惨惨地演了一场戏，哭得有点饿，刚叫人拿了些吃食过来，莫离敲门入内。
　　莫离道：“四公子未入选，三老爷要用家法治他。”
　　此次挑选御前侍卫，先是经过一场文试，从大梁众多的官宦子弟中选取文试排名前三十六人参加马球赛。
　　也就是说，这次参加了马球赛的人，不论输赢，也不论能否入选，都够给家里长脸了。
　　君不见人家安乐侯世子杜宽得知自己通过文试，高兴得一宿没睡。
　　可三老爷不这样想，江冲身为圣上的亲外甥明显是内定的名额，倘若江文楷凭借自己的本事入选，是否就能说明三房已经具备了和二房比肩的实力？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驸马爷江闻的丰功伟绩了——
　　江家情况有点复杂，祖籍在符宁，在江冲高祖那一辈，他们家还只能算是符宁的一方乡绅，和人家位列八大家之一的平阳江氏有着云泥之别。
　　文帝“万真之乱”时，倒霉的其实不仅仅只有如今销声匿迹的河间杨氏，还有平阳江氏。
　　武帝早就看中了江闻当女婿，有心给女婿加码，然后就把主意打到已经衰败的平阳江氏身上，属于平阳江氏世袭罔替的爵位被武帝一道圣旨挪给了小小的符宁江家。
　　可以说，江家今日的荣华富贵，一是靠江闻，二是靠长公主，和江家其他人连根毛的关系都没有。
　　而三老爷的心结正在于此——他虽是庶出，从小却受尽宠爱，江闻虽是嫡出，偷跑去参军父亲大人都不闻不问，长久以来养成的优越感在江闻衣锦还乡的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他的二哥江闻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家族的荣耀，凭借战功从平阳江氏手中夺得爵位，娶了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实权在握的公主为妻，在军中拥有着仅次于先帝的威望。
　　在如此耀眼夺目的光环活了半辈子，三老爷已经等得太久了，早已迫不及待想要告诉世人，庶出总有一天会超越并取代嫡出的。
　　于是在赛前，三老爷自信满满地当着诸多同僚的面放出话去，他的儿子必能入选。
　　结果儿子给了他一巴掌。
　　“家法？”江冲冷笑，“去把人带过来。”
　　莫离不敢耽搁，唯恐去晚了，自家世子看中的左膀右臂被三老爷打残。
　　前世也有这么一出，江文楷对阵蔡新德，不仅比赛惨败，还没能入选，三老爷一怒之下家法伺候，之后还关了一个月的小黑屋。
　　片刻后，江文楷一瘸一拐地被人扶进书房，“三哥，你得对我负责。”
　　江冲看他那走路的姿势就知道，棍棒伺候的人阳奉阴违糊弄三老爷，最多屁股上多几道红印子。
　　“你想让我怎么负责？”江冲随口问道。
　　江文楷嘻嘻一笑，凑过来给他切了片粽子，“听说你最近练功刻苦的很，你尽全力跟我过过招，我想知道我还跟你差多少。”
　　江冲这便明白，敢情这货是想挨揍，这没什么不能答应的，江冲答应得毫不犹豫。
　　“太妃逼婚”这出戏给数月未有新作现世的圣都戏楼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与此类似的各类戏本子相继出现，直到新入选的御前侍卫们在皇城司接受完为期一个半月的操练，万象楼都没把这出戏撤下去。
　　原因无他，扮演戏中被逼婚的那个少年实在是太俊了，江世子高不可攀无缘常见，但区区一个戏子还是可以随意参观的。
　　此间，江冲被无数人问过关于此事的感受，实话实说自然是不可能的，因此短短数月之内，上辈子没半点长进的演技居然有了长足的进步。
　　中秋过后的某一日，江冲正值休沐，在家教妹妹下棋，重心送来一封信：杜世子邀他寻香阁小聚。
　　圣都地处青山秀水之间，城内城外名景无数，除了有“四绝”之称的穆园寒梅、蓬莱仙洲、紫台占星、琼光飞雪之外，还有诸如瑶池寻香、玉塔梵音这类的好去处。
　　在去往寻香阁的路上，江冲心情有些复杂，该来的还是会来。
　　上回在兴觉寺，江冲因为打心底不希望韩博误会他和未来的秦王妃之间有什么纠葛，所以没说实话，他对杜家姑娘虽无男女之情，但二者之间却是有婚约的。
　　婚约是长公主在世时和杜家大夫人定下的，只因当时双方儿女年纪尚幼，便只有口头约定，互换了信物，并未交换庚帖。
　　前世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家悔婚，不久后圣上下旨，将杜三姑娘赐婚给秦王作续弦的正妃。
　　说到底，圣上不希望有着长公主传承的江冲再添助力；杜家权衡利弊，选择对杜家更有利的一面；江冲希望借助杜家的根基融入八大家，都无可厚非，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若他没记错，今日其实是杜景华向他提出退亲的。
　　“世子，杜世子在坤六。”一名其貌不扬的小管事见江冲进了正门，连忙上前低声道。
　　“知道了，不必伺候。”江冲摆摆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熟门熟路地拐进坤六，随口吩咐重明在外守着不许旁人打扰，便推门进了雅间。
　　门口正对着的是一架兰草绣屏，屏风上搭着一件女子样式的斗篷。
　　江冲绕过屏风，果然杜家姐弟俩正对坐饮茶。
　　杜景华放下茶杯，“你先出去。”
　　“是。”杜宽在嫡出的姐姐面前向来弱势，欲言又止看了江冲一眼，乖乖退出去了。
　　“江世子。”杜景华身姿纤秀气度雍容，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侧首以示礼节，“请坐。”
　　江冲在心中不禁暗暗感叹，果然是杜家老太太亲手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如此气度风华，莫说王妃，当皇后都使得。
　　前世这个时候，他已经准备好提亲事宜，杜家姐弟身上的孝期在八月底结束，他原本是打算等杜家孝期一结束便请人上门提亲，谁知寻香阁赴宴给了他当头一棒。
　　杜景华从身侧捧出一个装饰精美的小锦盒，纤纤玉指推到江冲面前，“此物还你。”
　　见此事与他预料无差，江冲暗暗松口气，表面只作不懂：“此举何意？”
　　杜景华道：“待我出孝后，陛下便会赐婚。”
　　“给谁？”江冲明知故问。
　　“世子可知，我杜家日渐衰亡的根源在何处？”杜景华抬眼看他，眼底尽是坚定，“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江冲当然知道，上辈子他打定主意起兵造反前收集了不少宫中秘闻，其中就包括杜家日渐衰败，以及他自己妻妾成群却无子嗣的原因。
　　江冲思绪转得飞快，面上不露一点声色，“我明白，可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可选，阿莼姐姐，我或可帮你。”
　　前世秦王被贬，杜家虽无影响，杜景华却从高高在上的秦王妃沦落为庶人之妻，纵使如此，她也毫无怨言地跟着秦王离开圣都。
　　“江仲卿。”杜景华淡淡打断他的话，“你须知此事再无转机。先前，我看中令尊令堂的威望，你看中杜家的根基和我持家的手腕，你若愿意，我求母亲帮你物色一位门当户对持家有方的女子。”
　　“阿莼姐姐，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江冲轻笑。
　　“生于高门，可不就要心如铁石吗？我自幼仰慕长公主，如今方知，当年下嫁徐太师之子时，长公主未必就是受太后逼迫。”杜景华端起半盏冷茶，“我亦是如此。”
　　江冲忽地深吸一口气，收起锦盒，“如此，祝姑娘逢凶化吉，早登凤座。”
　　杜景华依旧端坐，从始至终，连表情都未有过任何变化，“多谢。”
　　江冲转身离开寻香阁，看着她冷漠的面容，心中竟隐隐庆幸，还好杜家如前世一般主动提出退婚，否则他没法跟韩博交代。
　　寻香阁汤茶闻名京都，茶水澄澈回味甘甜，是京中勋贵用来附庸风雅的必备之物。
　　杜景华轻轻叹着气，冰凉的泪水自眼角滑落进杯中，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了心底。
　　“阿姐。”杜宽连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瓷杯，又取了帕子为她拭泪，“你别哭了，你若后悔，我现在就去帮你把他追回来。”
　　杜景华看着这个胸无城府的傻弟弟，试图如平日一般笑一笑，可终究没能做到，“你以为我是为江仲卿而哭吗？我是在哭我自己。”
　　“啊？”
　　“当年长公主无奈下嫁太师府，既是受太后逼迫，也是形势所迫。我今日又何尝不是？纵使祖母不逼我如此行事，也有局势逼我，没有第二条路可选。”说着，杜景华又落下泪水。
　　杜宽连忙为姐姐拭泪，“祖母让你哄着他，最起码留些余地，若他对你有情，日后还能有大用处。你做得这样绝，回家怎么交待？”
　　杜景华接过丝帕，“只要你不说，祖母如何知晓？”
　　杜宽忙道：“我不说，我绝对不说。可祖母迟早会知道……”
　　杜景华沉默片刻，忽问道：“你听祖母的还是听我的？”
　　杜宽：“我当然是听你的，祖母她老糊涂了。”
　　“你说得对，祖母老糊涂了，不能再执掌杜家。我会想办法，让你尽快袭爵。”
　　“什么？”杜宽本能地心生退怯之意，但在嫡姐沉稳坚定的目光中渐渐安定下来，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第13章 我心忧且喜
　　寒来暑往、春去秋至，两年时间匆匆而过。
　　在这两年中，圣上得了一位舞技超群的新宠，圣都的世家们显赫如故，秦王续娶了正妃，周王立了世子，二公主嫁给平国公的嫡次子，就连口舌犀利的三公主也到了待嫁的年纪。
　　这期间，江冲不是在宫中和各部衙门之间来回奔波，就是在大朝会的某个角落里站得腿麻脚疼。
　　累是累了些，见识没少长，至少将各部主事者和经常在朝会上发言的官员性子摸得差不多，各衙门运转流程也基本清楚，甚至连各衙门里心照不宣的“规则”都有所耳闻。
　　侯府里，江婵于一年前嫁给曹焕，现今夫妻恩爱，再过几个月孩子就出生了；江文楷进了国子监读书，据说国子监的博士对他赞不绝口，称其有传胪之才；江文洲没到进国子监的年纪，便在家带着彤哥儿读书；江蕙身为唯一一个游手好闲的，成日不是招猫就是逗狗，不知从哪陆陆续续捡了好些小奶狗养在院子里，随着小奶狗长大，二房所居的东苑狗吠声日夜不绝于耳，这让江冲对允许妹妹养狗这件事后悔不已。
　　此间一切顺遂，唯独有件事让江冲始终心悬——韩博自前年离京后再无半点消息，就连他买的园子竣工都是韩母亲自从安州来京料理。
　　起初江冲不急，虽说上榆是虎狼之穴，但他能感觉到到韩博对于独闯上榆这件事胸有成竹，甚至有可能前世他已经去过一次也未可知，而江冲能做的唯有静候佳音。
　　可到了景仁二十年七月底，江冲终于坐不住了。
　　原因无他，四年一度的抡才大典即将开始，若错过了这一次，就意味着还要再等四年。
　　前世韩博就是在这年的会试受江冲连累落榜，又等了整整四年才得以金榜题名。
　　江冲不想他错过这次会试，在报名开始前就找人疏通了关系，万一韩博赶不上报名，那他就代替韩博报名。
　　虽说规定必须考生本人到场才能报名，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好在，韩博赶在报名最后一天抵京，江冲做的准备措施总算是没有派上用场。
　　三日后，韩宅的帖子送到平阳侯府，江冲欣然赴约。
　　贵客登门，主人却并未亲自相迎，韩博的小厮韩寿一脸尴尬地守在门外，小声道：“世子见谅，我家公子面壁思过呢。”
　　江冲深感诧异，但转念一想，任谁失踪这么久，家里都该急死了。
　　韩寿将他请到韩博亲自设计的那座小楼前，韩博一袭青衣抱臂倚着门框，见他过来立即朗声道：“家母尚在气头上，不许在下踏出这门槛半步，未能全礼，还请江世子见谅。”说着，他指了指脚下的门槛，声音大得生怕有人听不见似的。
　　江冲走到近处方站住脚步，笑道：“怎么？韩兄忘记写家书了吗？”
　　“家书倒是写了，偏忘记了留地址，你看我这当儿子的，真是罪该万死，我娘罚我也是应该的。”韩博往小院尽头的桂花树方向瞥了一眼，终于松了口气，向江冲招招手，“过来。”
　　江冲笑着走过去，低声道：“怎么这时候才入京？险些误事。”话没落音，手腕被人一把握住，掌心的热度远比故作镇定的主人诚实得多，江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韩博拉着他上二楼，比起楼下这里更显得视野开阔，通过三面对开的窗户将隔壁穆园一眼望不到头的梅园风光尽收眼底，窗外的房檐下悬着一排排小小的风铃，每当微风拂过，风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整个屋子里没有一把椅子，正中的地板上铺着一块竹席，左右是半人高大的两个小书架。
　　韩博没去竹席上坐着，而是直接大大咧咧地坐在窗台上，回头对江冲笑道：“江世子还要形象吗？”
　　“要个屁！”江冲一手扶着窗边，脚尖在地板上一撑，身轻如燕地跃上窗台，同他一样双脚悬空地面朝窗外坐着。
　　韩博轻轻地笑了起来，再度执起他的手，和两年前在兴觉寺山道上被他轻易捏出红印子的手不一样，当时只有一层执笔而生的薄茧的手掌，如今已结下一层老茧，唯有手背光洁依旧，勉勉强强能伪装成矜贵的世家公子。
　　“疼不疼？”韩博几乎都可以想象得出江冲这两年是怎么过的，手上必定是被长枪磨出一个又一个的血泡才会形成这样的老茧。
　　“这算什么。”江冲毫不在意地笑道，前世这双手不仅被断了拇指，还被拔过指甲、烫过烙铁，区区老茧真不算什么。
　　韩博知道，前世是他亲手为江冲收的尸，他身上都受过哪些伤，上过哪些酷刑，韩博都一清二楚。
　　“还是想要从兵权入手吗？”
　　韩博无意识地摩挲着江冲的手，掌心出汗宁愿垫着丝帕都舍不得放开。
　　前世江冲走的就是以兵权胁迫王权的路子，当初荆南造反，朝廷派去平叛的军队在交战前夕死了主帅，几个主将放着叛贼不打，联名上折子，指名道姓地要江冲领兵，平叛过后，江冲就顺理成章地从文官变成了武将，打完荆南打东倭，将东倭揍回老家之后安伮又开始闹，就在大军开往安伮的半道上，江冲毫无预兆地反了。
　　江冲点头，“这是我唯一可以倚仗的。”
　　他还想把驸马爷留下的旧部收归麾下呢。
　　韩博松了口气，“那兵符就不能给你。”
　　七年前上榆一战，江闻身死，兵符失落，从此大梁的兵权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圣上若有底气，大可一道圣旨废了兵符重铸，但他不敢，毕竟他在军中安插的亲信根本不成气候，一旦因兵符之事闹出哗变的丑闻，到时候非但天子威严扫地，甚至连皇位都岌岌可危。
　　所以六年来，大梁的皇权和兵权始终维持在一个“你不动，我也不动”的局面，并且只要兵符找不回来，这个局面很可能会持续到今上驾崩新君即位。
　　但同样，这个局面存在着两个变数，一是不知所踪的兵符，二是江冲。
　　江冲身为公主驸马唯一的儿子，俨然就是一道人形虎符，只要真正的兵符不出现，以驸马曾经的威望，江冲这个人形虎符在驸马的部分旧部面前几乎可以替代兵符的作用。
　　而对于此时的江冲而言，他自己就可以号令大军，没必要再让随时都有可能被圣上设计拿走的兵符重现于世。
　　就算要重现，也得等到将来他在军中完全站稳了脚跟才行。
　　江冲也跟着松了口气，“我也嫌那玩意儿烫手，你拿着再好不过了。”
　　说完了性命攸关的事，韩博便有些忍不住撩拨：“我临走时嘱咐你的三件事你有没有做到？”
　　这不废话？
　　江冲瞪了他一眼，这两年他除了宫中轮值和私底下勤奋，对外他还是一切如常，该吃吃，该玩玩，连演戏都不耽搁。
　　至于韩章那小子，在侯府住了三个月以后，他爹派人接他回安州，韩章给他爹回了六个字“此间乐，不思蜀”，后来还是韩母来京才领回去。
　　“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韩博循循善诱。
　　江冲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韩博也不着急，毕竟亲都亲过了，他不信江冲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他才这样想着，手中忽的一空，江冲抽回手，轻轻巧巧地从窗台跳回小楼里，带着几分不自在道：“韩兄刚回京，想必还有许多事情处理，我就先……”
　　开溜的话被韩博用嘴巴堵了回去。
　　不同于上一次在黑暗中的经历，这一次江冲确实真真切切地看到韩博在亲他，周正俊挺的眉眼在眼前放大，近到几乎和对方眼中的自己紧贴在一起，炽热的呼吸在彼此的肺腑间流淌着，腰间渐渐越界的手掌……还有不断厮磨交缠的嘴唇。
　　江冲被逼至墙角，被韩博推搡着坐在墙角半人高的小茶几上，身后抵着一个空花瓶，身前是韩博极尽温柔的亲吻。
　　“你就是喜欢我。”许久，韩博一手撑着茶几，一手按住江冲紧抓住自己胸前衣襟的手，喘着粗气埋首在他颈间。
　　江冲没有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有些迷惘地睁着眼睛。
　　喜欢，当然喜欢。
　　他当然可以轻易迈出这一步，但问题是迈出这一步以后又当如何？
　　“你从前就喜欢我。”韩博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落在江冲耳边，竟有几分悲凉意味，“江仲卿，你敢不敢承认？你还有话没对我说，从前没机会再说，那如今呢？你为何又不说了？”
　　江冲倏地惊醒过来，心底瞬间的犹豫过后，低声道：“要亲就亲，废什么话。”
　　说罢他提着韩博衣领不得章法地狠狠亲了回去。
　　已经动了的心，江冲就算能自欺欺人地强行按捺住，也不可能如前世一般将韩博捆了丢出乱局。
　　从兴觉寺山道上相认开始，韩博就已经义无反顾地涉入危局，纵使他刻意回避了许多问题，有着诸多隐瞒，江冲又如何感觉不到他此举意欲何为。
　　断袖而已，他们家驸马都断过，想来日后九泉之下，公主疼宝贝儿子舍不得揍，驸马听公主的不敢揍小祖宗。
　　只要这两位不介意，其余人的想法算个屁！
　　至于朝廷……上辈子为大梁平荆南、降东倭，江冲自认对得起朝廷给的那几个钱的俸禄，大不了报完仇找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隐居去！
　　相比于江冲的如释重负，韩博则是经历了一番大喜大悲，喜的是两世为人，江冲终于有了明确的表示，悲的是前世诸多顾忌，以至于他和江冲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好容易平静下来，平日那些信手拈来的好话全不见了踪影，韩博搜肠刮肚才想了一句：“仲卿，你放心，我会对你好，护你一辈子，疼你一辈子……”
　　“哧！”
　　江冲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没没，你继续。”
　　话虽这样说，江冲还是憋不住笑，韩博只好无奈地在他额头上蹭了蹭，“有那么好笑吗？”
　　江冲揶揄道：“你当年在彩衣楼调戏我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韩博一僵，不忍直视地捂住脸。


第14章 送定情信物
　　江冲和韩博之间，第一个发现端倪的是莫离。
　　莫离自十八岁那年受长公主之命陪伴小世子，从此生命中就有了一个主心骨，始终以“先世子之忧而忧，后世子之乐而乐”为己任，十余年来做得不说滴水不漏，但起码也是兢兢业业，从未辜负长公主的信任。
　　谁知眼看着世子成年了，到了可以成家立业的年纪，却被一个不知从哪来的混小子给非礼了，莫离险些气昏过去。
　　好在那混小子没在京里久住，很快便失去了联系，莫离也就渐渐放心，毕竟自家公子桃花遍地，怎么都不可能是个断袖，这点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杜家退婚？
　　不要紧，自家公子如此出众，是整个圣都的姑娘们选夫婿的首选，没了杜家还有别人家，无需在一棵树上吊死。
　　就在莫管事又一次将上门拜访的官媒名帖整理汇总送到公子书房时，却见自家公子对着一个黑漆木盒傻笑。
　　莫离上前一看，一柄长约两尺通体漆黑的佩剑静静躺在木盒之内，不同于寻常佩剑的规格，剑柄有江冲小臂那么长，剑身短而宽，颜色并不比寻常的佩剑那般明亮耀眼，反倒如同墨玉一般泛着暗色的光泽，像是镀了层特殊的材质。
　　江冲将那模样奇怪的剑握在手里掂了掂，扬手一挥，系这帷帐的绳子断成两截。
　　莫离心中暗暗可惜——不是为这柄剑，而是为他家公子如此潇洒的动作——可惜只有他一人瞧见，若是有个姑娘在场，保准被迷得找不着北。
　　自家公子这么好的身手不去英雄救美，真是可惜了。
　　江冲将剑收入鞘中，转身在书房里四下看了看，指着书桌旁那一缸小锦鲤道：“我记得库里有个黑檀木的架子，回头摆这儿。”说完他还拿着剑在那比了比，显然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
　　莫离一时没意识到轻重，答应了。
　　随后将整理好的名帖呈上去，厚厚一沓，叠起来比江冲最近读的那本兵书还要厚。
　　江冲头疼。
　　还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种自作自受的疼。
　　他一边翻着名帖，一边道：“老莫，不是我说你，眼看着要会试了，你居然还帮着外人来拖我后腿。你瞧瞧，这周王党的、国舅家的、简相公门生、御史台的……这连驸马的旧部都想插手我后院的事，你也不知道拦着点。”
　　他翻得极快，语气又是平日就事论事那种正经，以至于莫离完全没听出来他在瞎掰，还在为自己做事考虑不够周全而自责。
　　江冲一本正经地听着他心里各种自责，等他自责够了才将手头的名帖递过去，“以后别拿这事烦我。”
　　“哎。”莫离答应得爽快，但出了书房被夜里凉风一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什么叫“以后”？
　　“爹，您让让。”重心和重明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箱子，生怕磕了碰了。
　　“何物？”
　　自从顺利收购了三元印社以及拿到万象楼的干股，他们家铁公鸡很是豪爽大气地把江冲和江蕙每月的零花钱翻了一番，偶尔江冲想超额买点东西，铁公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离以为又是江冲背着章俊偷偷买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重心顺口答道：“韩公子送来的，似乎是个摆件。”
　　莫离心里一紧，忙问：“那个韩公子？”
　　重心道：“就从前在咱们府里住的那个韩二公子的大哥，爹，你先让让。”
　　莫离：“！”
　　俩小厮抬着箱子进去放下，将一并送来的信交给江冲，却不着急走，都想看看这里头装的什么奇珍异宝。
　　信是密封的，有两张纸，一张上写着“每日注水三次，定期修剪”之类的话，另一张上写着“此物赠与小姑，望笑纳”。
　　江冲笑出了声，叫重心去请江蕙。
　　江蕙今年八岁，看着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实际上成天群狗环绕，抱完这个摸那个，过着堪比后宫佳丽三千的神仙日子。
　　江冲一见她头发上沾的两根金黄色的狗毛就感觉无比糟心，但当初允许妹妹养狗这话是他亲口说的，大丈夫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不能打自己的脸，纵然再怎么糟心也只能忍着。
　　忍着忍着就忍习惯了。
　　“过来。”江冲招招手，打开面前的木箱子。
　　箱子里装着一个两尺见方的摆件，山是青山，水是流水，山脚下是小桥人家，水尽头是海角天涯，仔细看去，还有几尾指甲盖一半大小的鱼虾嬉戏其中。
　　“哥！亲哥！”江蕙眼睛都直了，双手扯着江冲的袖子，“借我玩几天行不？”
　　江冲十分嫌弃地撇了撇嘴，“本就是给你的，拿走拿走！”
　　江蕙美滋滋地叫重心重明把这摆件搬她院子去。
　　江冲还在感叹韩博会做人，送的玩意儿讨好了他妹，“小姑”两个字又讨好了江冲，一抬头正对上自家老妈子黑如锅底的脸。
　　“怎的了？”
　　“公子，你是金枝玉叶，怎可行如此荒唐之事！”莫离压低了声音，生恐被人听见。
　　“哦……”江冲发现此时此刻他是听不见莫离心里想法的。
　　重生回来这么久，他已经大致总结出读心术失灵的两种情况：
　　一是对心机深沉的不管用；二是对情绪激动的不管用。
　　至于江蕙那种没心没肺的，江冲不用读心术都能知道她想什么。
　　言归正传，莫离这话算是僭越，毕竟尊卑有别。
　　但江冲毕竟二世为人，算上前世的年龄，他也算是“不惑”，经历过风霜之后，连生死都快堪破，何况尊卑。
　　再者，他家老妈子和铁公鸡是他的左膀右臂，哪怕是手抽了自己一耳光，难不成就要把手剁掉？
　　没这样的道理。
　　因此，莫离说话失了分寸，江冲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也不在意。
　　但莫离怕的就是他不在意，苦口婆心道：“公子身为男子，娶妻生子才是正道，若让驸马断了香火，公子有何颜面去见驸马？”
　　前半句江冲嗤之以鼻，后半句倒是给他提了个醒，侯府的香火是除了给公主驸马洗雪冤屈之外的头等大事。
　　前世江冲娶了一妻五妾，愣是半个儿女都没有，弄得江冲还以为自己有病。
　　结果后来流放漠北的时候救了一个会医术的骗子，那骗子掐指一算说他是荣华富贵寿终正寝的命格，且命中有麒麟之子光耀门楣。
　　江冲只当是个玩笑，偏那骗子不信邪，要给江冲看掌纹，掌纹没看成，倒是被他手臂上还未结痂的伤口吸引了注意，一来二去的，江冲便知道自己毒已入骨，非但绝嗣，还会慢慢腐蚀人的心智，最终要么变成一个疯子，要么变成一个傻子。
　　刚重生回来的时候，江冲就算过，若他动作快些，赶在丧失心智前替父母报了仇洗了冤，那这毒解不解都无所谓；若他时间不够用，到四十岁还没做完该做的事，那就派人去找当初给他算命那骗子。
　　总归就是眼下不急着解毒，省得打草惊蛇引起怀疑。
　　这些事江冲心里一清二楚，可莫离不知道，莫离身为公主府的家奴，就必须要事事为主人考虑周全。
　　可这事江冲没法跟他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已经打定主意要和一个男人共白头。
　　只得含糊其辞道：“我还年轻，不着急。”
　　这话听在莫离耳中就是另外一层意思，年轻人贪玩在所难免，过几年就回归正道了。
　　这回读心术没掉链子，江冲听见了，可他听见了又能怎样？
　　他喜欢韩博两辈子，韩博也喜欢他两辈子，前世互相疏远客套着保持下来的心动，谁能保证以后就不会因为世事变迁利益纠葛而变质呢？
　　韩博说一辈子对他好，江冲心里是相信的，可毕竟谁知道一辈子能有多长，战场上刀剑无眼，说不定他这一世还不如前世活得久，万一将来和驸马一样马革裹尸，那到时候留下韩博又该怎么办？
　　又过几日，江冲接了七皇子的帖子陪他去看还在修建的王府。
　　七皇子萧栩，年方十三，生母乃当今皇后，出身吕阳郭氏，虽比不得八大家显赫，其实也就只有那么一线之差而已。
　　虽说陛下对天下世家态度暧昧不明，出身世家的皇后远不及出身贫寒的贵妃受宠，但陛下很宠爱这个生性烂漫洒脱的小儿子。
　　从前，江冲流放漠北隔断了和朝局的一切往来，身边除了罪大恶极的流放凶犯，就是动辄打骂的军卒官兵，以及偶尔来边城来打秋风的蛮夷，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与世隔绝，听不到外面的一点消息，甚至于连他舅舅景仁帝驾崩之后是谁继承皇位都弄不清楚。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江冲就爱琢磨从前的事，时间久了还真让他琢磨出点东西来。
　　圣上共有八子，长子早夭，二皇子秦王在圣上面前不得宠，续弦杜家姑娘之前，手头上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势力。
　　三皇子宁王称霸斗鸡界多年，连带着世子都有个“斗鸡王孙”的称号。
　　四皇子周王，虽然生母贵妃出身寒微，但贵妃认了康毅伯沈家的表亲，不管沈家会不会真给她撑腰，但起码也算是能在家世上和皇后分庭抗礼，再加上妻族势力不可小觑，周王俨然一副“东宫之位舍我其谁”的架势。
　　五皇子的死因众说纷纭，至今没个定数。
　　六皇子安王和他生母的亲妹妹——也就是他姨母不清不楚，简直伤风败俗。
　　七皇子最受圣上宠爱，在宫中的一应吃穿用度皆高于其余诸子，又有专门的老师授课，偏他又是个爱玩的性子，读书无异于催眠。
　　至于八皇子，想来那位舞姬新宠怀上身孕差不多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当年驸马还在世的时候茶余饭后说过一句闲话，江冲隐约记得，当时驸马摸着有模有样地挥着木剑的儿子脑门，无缘无故地感叹道：“倒是枝繁叶茂，可惜都不怎么成材。”
　　下半句话没说完就屁颠屁颠给公主提水浇花去了。
　　江冲有理由怀疑他们家驸马这话说的就是圣上一家子。
　　毕竟这么乍一看，似乎皇子们都格外不成器，没有一个撑得起大梁江山的，但换个角度来想，难道这个结果不是圣上刻意为之？
　　再一联想前世不得宠的秦王落败后圣上的悲痛，以及七皇子眼下所受的宠爱，谁是宠谁是爱，一目了然。
　　--------------------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节快乐！


第15章 当年河工案
　　七皇子府坐落在金门桥附近，原址为废弃的柳王府，圣上不舍得小儿子住旧房子，直接命工部将柳王府原有建筑推倒重建。
　　如此奢侈地大兴土木，言官在朝堂上谏言数次，圣上还是一意孤行，言官们只好作罢。
　　听闻圣上没有选择礼部给七皇子拟的封号，而是钦赐了一个“豫”字，虽然圣旨还没正式下发，但日后这座初具雏形的府邸定会题上“豫王府”三个大字。
　　“表哥，我听说蔡文静约了人年后南下玩呢。我也好想去……”七皇子小时候跟斗鸡的那位混过一阵子，对宫外的花花世界格外向往，每次出宫都跟脱缰的野马似的被侍卫们追着到处跑，这次却一反常态地跟在江冲身边，一点也看不出难得出宫的喜悦。
　　江冲一脸惊讶：“我竟不知道有这事，都约了谁？”
　　七皇子掰着手指头给他细数，什么卫王孙、岐王子、这家大公子，那家表兄弟，林林总总十几个人。
　　江冲心底大约有数，一脸淡然地表示若年后殿试时间来得及，自己也想南下游玩一番。
　　本来七皇子还停留在“很想去，但是父皇肯定不会答应”的沮丧阶段，但被江冲如此理所应当的话一激，顿时起了“回宫一定要缠着父皇答应”的心思。
　　隔日宫中轮值，圣上提阅宗正寺的卷宗，跑腿的正好是江冲和蔡新德。
　　江冲第一句话就是：“你不地道。”
　　蔡新德一脸诧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不是晕船吗？”
　　江冲凉凉地看他一眼，“怕噎死就不吃饭了？”
　　蔡新德失笑，“行，明天回家我就叫人给你送帖子。啧，我那大侄女成天‘江世子怎样怎样’，回头得知这个好消息，还指不定多欢喜呢。我说仲卿，你都十八了，有心仪的姑娘没？”
　　江冲拿剑鞘挡开他要勾肩搭背的手，煞有介事地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圣都倾慕我的女子甚多，我又不能都娶回家。与其为一人而伤了满城芳心，还不如让她们保留一个美好的幻想。”
　　蔡新德愣怔半晌，仿佛今日才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人，“我素知你洁身自好，却没料到你竟是个情圣！”
　　从宫中到宗正寺要经过一处宫苑，名曰“乌梅台”，是武帝用来幽禁小儿子的地方。
　　先武帝膝下三子一女，长子乃当今圣上，次子岐王，三子襄王。
　　当年三王夺嫡，不知道触了武帝的哪处逆鳞，以至于今上流放路州，襄王幽禁乌梅台。
　　乌梅台常年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得探视，除了圣上和负责看守的御林军们，谁也不知道里面关着的那个人是死是活。
　　经过乌梅台时，正值御林军换防，黑压压一片全是披坚执锐的军卒，单只他们看得见的，便不止千人。
　　不知怎的，江冲心中微微一动，次日下值也没回家，直奔韩宅。
　　韩博还在禁足中，出不了家门，也只好安心在家温书，乍见他一身墨色侍卫装扮，眼前一亮，“刚出宫？”
　　江冲又热又渴，囫囵点了个头，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下去，又拿起桌上折扇猛扇数下才喘过气来，“有事问你。”
　　韩博虽为美色所迷，但脑子还算清醒，目光从江冲白皙的脖颈和黑色领口的交界处挪开，轻咳一声道：“正好我也有事问你，就当互换答案。”
　　小楼临近水边，清凉幽雅，本就比别处凉爽许多，江冲的热又是疾走所致，此刻安静下来，热度很快散去，略一细想，这个提议也没什么不好的，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武帝时，今上流放，襄王幽禁，为何独独岐王无事？”
　　韩博沉默了足有十个呼吸那么长的时间，无奈笑道：“你可真会问。”
　　“怎么？”江冲不解。
　　韩博看着他被一袭墨色武士服衬得腰细腿长，实在心痒难耐，想要将他抱在腿上，但以江冲的性子肯定不乐意，只好退而求其次拖着凳子挨着江冲身边抱住，下巴搭在他的锁骨上，心满意足地轻声道：“真想就这样一直抱着你。”
　　江冲对他搂搂抱抱没什么意见，但这个姿势令他想起上回小星养的那只大黄狗两只前爪扒在他身上舔他脖子的情景，再一看韩博那神情，简直和那大黄狗一模一样，这就有点不忍直视。
　　“怎……怎么了？”韩博以为他不愿意。
　　江冲暗自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头顶给狗顺毛似的摸了两下，“你别转移话题。”
　　“嗯……”韩博丝毫不觉江冲摸他头顶有什么问题，想了想，“我先问你，今上流放、襄王幽禁是武帝下的旨意，那为何皇位不传岐王？”
　　这也是包括当今圣上在内所有人都想不通的事。
　　江冲老实摇头。
　　“武帝六年的河工案，死难民夫七千余，当时主修河道的是皇长子的心腹，闹出这么大的事，自然要瞒下去。事发之后，武帝盛怒……”
　　江冲忍不住打断：“这我知道，那襄王？”
　　韩博道：“三星河口决堤，其根本原因不在河工测量失误，而在于那些用来加固河道的泥沙偷工减料，至于为何会偷工减料，这得问襄王。”
　　江冲顿时豁然开朗，难怪武帝处理长子时大张旗鼓恨不得天下皆知，处理襄王时用的却是‘以下犯上’、‘大不敬’这样虚无缥缈的罪名，前者是隐瞒不报，从重处理能挽回民心，而后者草菅人命，七千多条人命，哪怕是皇子，他也承担不起。
　　“至于岐王，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不过他没料到武帝釜底抽薪。”韩博笑了笑，“武帝提了一个让岐王彻底死心的条件。”
　　“什么？”江冲好奇。
　　韩博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江冲扫了他一眼，“爱说不说。”
　　韩博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武帝的条件很简单，只要处死岐王妃，便立岐王为太子。但是岐王拒绝了。”
　　此时此刻，江冲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他本来以为他们家驸马那种为了老婆什么都可以不要的奇葩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却没想到二舅岐王也不遑多让。
　　佳人在怀，明眸皓齿秋波动人，韩博又岂能无动于衷，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沉声道：“今夜留宿可好？”
　　江冲皮笑肉不笑：“不行。”
　　“为何不行？”
　　“安乐侯纳妾，七天前就给我下帖子了，不能不去。”江冲理直气壮。
　　韩博不满地在他怀里蹭，“他纳妾与你何干，你宁可去那种无聊的宴席都不陪我。”
　　江冲喉咙一紧，无奈道：“他们已经在计划着年后南下，此事不容有失，若秦王再度因为此事被贬，只怕又要重蹈覆辙。”
　　前世正是因为秦王倒台，江冲在朝孤立无援，后来迫于形势起兵谋反，若能保住秦王，并扶持上位，以后的路应当不至于如前世那般艰难。
　　韩博对此无话可说，但他就是醋得很，半是为秦王，半是为蔡新德杜宽等人。
　　“再忍耐些时日，待我布好了局，你便再也无需如此束手束脚，秦王也好，圣上也罢，谁都奈何不得你。”
　　江冲何等敏锐，立时便听出了他话里破绽，“布局？你布什么局？老实交代这两年你做什么去了？”
　　韩博搂着他的腰，眼底无限深情，“不能说。”
　　留宿不成，韩博好说歹说总算将人留下用了午膳，又亲自送他出门，看着他骑马走远，直到江冲的身影都消失了，他还难以收回目光。
　　“公子，您和江世子来真的啊？”韩寿不可思议道。
　　韩博理所当然地点头，又低声警告：“若传出半点风声，我就打死你。”
　　韩寿连忙捂嘴摇头，跟着他走了两步，又想起尚有要事未禀：“方才太太去过小楼，待了片刻。”
　　韩博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在回廊上磕个鼻青脸肿，慌忙抱住栏杆，“我娘几时去的？”
　　韩寿答：“江世子进门一炷香后。”
　　韩博：“……”
　　韩博匆忙赶去后院时，他娘正在研究食谱，见儿子来了，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娘，您在做什么？”韩博深知先下手为强，不能坐以待毙的道理，试图从他娘口中套话。
　　韩母语出惊人：“我在想给我儿婿弄几道食补的汤，太瘦了。”
　　韩博差点被呛死，好容易顺过气来，见屋内无仆婢服侍，规规矩矩地在母亲面前跪下，“娘，我是真心的。”
　　韩母合上食谱，看着儿子信誓旦旦的样子，似乎是牵扯出什么伤心事，“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韩博目光坚定：“今生今世，我绝无二心，仲卿他也是一样的。”
　　韩母又问：“那我问你，待你百年之后，谁给你养老送终？纵使你能不娶妻不生子，江世子也能？”
　　韩博沉默了，前世江冲接二连三地纳妾就是为了侯府香火传承，今生他虽得到江冲回应，却始终避免涉及这个问题，就连方才，他明明想问太妃逼婚的事，却不敢轻易不敢开口。
　　“你素有主意，为娘也不多说，找机会和江世子好好谈谈，若他不嫌弃，请家里来吃顿便饭。”毕竟是一手养大的亲儿子，韩母当然知道只要是韩博认定了的事，就算打死他都不会回头。
　　饶是母亲的态度早在意料之中，韩博还是不免惊喜，前世他娘就接受了儿子是断袖的事实，甚至支持韩博为营救江冲多方奔走。
　　面对如此开明的母亲，韩博又有些愧疚。


第16章 酒后乱性否
　　是夜，江冲前往安乐侯府赴宴，相熟的几个世家公子都在，说是给杜宽道贺，倒不如说借这个机会聚一聚，毕竟都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纨绔，平日里各有要事也凑不到一处。
　　酒过三巡，江冲有点上脸，倚着茶几看蔡新德带头起哄要看杜宽那小妾长什么样。
　　杜宽兴致颇高，叫人将那妾室唤出来，挨个给好友们敬酒。
　　妾室温婉内敛，硬着头皮红着脸见过各位公子，轮到江冲时，更是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众人起哄道：“江世子不愧为大梁第一美人，如此霞光映雪，任谁见了都要走不动道。”
　　“去你的！”江冲笑骂，从那妾室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算是给人家解了围。
　　散场后，江冲勉强能走，看着剩下那些喝得找不着北的，毫不留情地嘲笑一番，在重明的搀扶下扬长而去。
　　到家已近丑时，江冲行动迟缓地任由女使们为他宽衣洗漱，喝了醒酒汤，往床上一倒，眼皮便撑不住了。
　　正当睡意来袭意识朦胧，腰腹间蓦地一凉，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探进里衣，似有若无地蹭到江冲胸膛。
　　江冲瞬间吓醒，猛地坐起身来，如同一条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喘息着，甚至于连身边躺着一个半遮半掩的女子都没注意到。
　　“公子……”那女子跟着坐起身，试图继续引诱，冷不防被江冲捉住手腕肩膀。
　　暗夜里，江冲的眼睛亮得骇人，女子大喜，即使肩膀被捏疼也只当是江冲太过兴奋。
　　随后一声巨响，女子重重摔在地面，江冲抄起床边香炉狠狠地砸了过去……
　　莫离睡得正香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一听是江冲出事了，蹬上鞋，抱起衣裳就往外跑，将来报讯的小厮甩开一大截。
　　他赶到时，本该寂静无声的正房灯火通明，江冲房里的一个小女使守在院门口，见了莫离便如同见了救星：“公子发了好大的火，还要将侍书侍剑两位姐姐打死，莫先生您快救救她们……”
　　莫离正要开口，忽听房中巨响，来不及多问，分开围在门口观望的女使们，挤了进去。
　　随后，他被这场面吓住了。
　　素来布置整洁装饰雅致的卧房已是满地狼藉，江冲衣衫单薄地赤脚站在床边唯一干净的地板上，双眼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手里提着一柄黑沉沉的剑，能劈的都被他一剑劈了。
　　侍书侍剑在正中跪着，不住磕头求饶，两人身后还有一名衣不蔽体的女子不知是死是活。
　　莫离这便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看着江冲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忙上前想要扶住他，脚下迈了一步，一道寒光掠过，剑尖直指咽喉。
　　江冲眼底带着杀意，嗓音微哑：“谁放进来的？”
　　莫离此刻也是有口难辩，他哪知道谁放进来的，他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听见，若是事先知道，决不至于闹成这样，这种事至少也得江冲自己乐意才行，哪有三更半夜把人往床上送的。
　　“公子您先把剑放下，夜里凉，当心受寒，属下这就给您查是谁把人放进来的。”
　　他说完这话，江冲果然挪开了剑尖，视线从莫离脸上移开。
　　莫离急忙上前扶住江冲，让他在床边坐下，回头看了眼被毁的没法住人的卧房，小心翼翼道：“我扶您上书房歇息，这里就交给……”
　　“我看着你查，现在就查。”江冲说完这句话，将黑剑往脚边一戳，显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莫离慢慢镇定下来，知道拗不过他，只好取了大氅给他披上，转身看着那两名女使，“别哭了！这是谁的主意？有谁参与进来？都给我老实交待！”
　　二女哭得梨花带雨，一人道：“是刘姑姑吩咐奴婢将青儿放在公子房中，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人道：“刘姑姑说公子到了娶妻的年纪，只要奴婢二人将青儿放进来，以后……以后奴婢就能一辈子服侍公子……”
　　她们口中的“刘姑姑”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刘氏，也是洪先生的妻子。
　　莫离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事涉及到刘氏，已经不在他能处理的范畴，连忙转身请示江冲。
　　“何荣呢？”
　　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又是江冲房里，此时此刻整个侯府都惊动了，何荣负责侯府安危，哪里能置身事外，小厮才出院子便找到了人。
　　“公子！”何荣也被吓了一跳，确定江冲没什么损伤才稍稍放心。
　　“你过来。”江冲有气无力地招招手，附在何荣耳边低语几句。
　　莫离连忙退后三步，以防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江冲说完，何荣明显呼吸粗重了许多，视线在昏迷不醒的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快步离去。
　　“更衣，叫江文楷。”
　　江冲撑着剑起身，莫离连忙给他把鞋袜穿上，又叫人取了衣裳来。
　　“三哥！”江文楷来得比何荣还快，几乎是一路狂奔进来，“三哥你没事吧？”
　　醉酒过后，江冲浑身无力，靠着一勺参粉才勉强吊住了精神，又灌了半盏凉茶，冷声道：“你派人埋伏在各门外，在我回来前，任何人出门都给我抓起来。”
　　“好。”江文楷一口应下，然后才想起来：“三哥，这大半夜的你去哪？”
　　江冲没理他，提剑便走。
　　侯府外，何荣已备好了马匹，“已按公子吩咐办妥。”
　　江冲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何荣紧随其后，顷刻之间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暗夜中，最后连马蹄声也听不见。
　　次日清早，平阳侯世子深夜带领家将包围长公主府的消息在天亮之前传遍了圣都高门，甚至连圣上早朝也专程向京兆尹询问此事。
　　然京兆尹谁都能管，就是管不了“八大家”，平阳侯府的府兵一出动他便得了消息，连夜赶过去，谁知连江世子的面都没见着，只知道在他上朝前，江世子一直待在公主府没出来。
　　下了朝，京兆尹又马不停蹄地赶去长公主府，却被侯府留下的府兵告知江世子已经回侯府了。
　　经历了一夜鸡飞狗跳的平阳侯府显然依旧不得安生，江冲回府后哪也不去，就在内堂坐着，叫人将被江文楷抓住的人捆在院子里挨个拷问。
　　京兆尹生平第一次踏进“八大家”的高门，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情景，这一幕成了他一辈子的阴影，并且终生对八大勋贵退避三舍礼让有加。
　　“曹公这是来管我侯府家事？”江冲连起身相迎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端居高堂之上，目下无尘。
　　曹令尹跟江冲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他堂侄曹焕迎娶侯府二姑娘，一次是在御前。
　　在曹焕的婚礼上，江冲是风度翩翩平易近人的平阳侯世子；在御前被圣上随口提问时，江冲是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未来栋梁。
　　这两次会面几乎都要让曹令尹对“八大家”嚣张跋扈肆无忌惮的印象有所改观，谁成想……
　　“世子误会了，今日早朝陛下问起长公主府的事，下官一无所知，所以专程前来……询问清楚，以免陛下问起，下官还是一问三不知。”曹令尹态度谦卑道。
　　江冲唇角微扬，“曹公莫急，待我问清楚，自会将人犯送去你京兆尹衙门，毕竟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我也不好动用私刑不是？”
　　曹令尹忙不迭地说自己不敢。
　　正当此时，管家毕恭毕敬地将秦王萧毓请进来。
　　秦王匆匆而来，张口便道：“出了什么事？为何要派人……”
　　“秦王殿下。”江冲淡淡打断他的询问，“殿下也是和曹公一样来管我侯府家事的吗？”
　　秦王这才看到一旁的曹令尹，顿了顿，“圣上命我来看看。”
　　江冲“哦”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若我昨夜再多喝两盅，殿下也不必多看，在我灵前上柱香就可以回宫复命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不仅秦王和曹令尹大惊失色，就连莫离等人也都是面如土色魂不附体。
　　这时候，重心一路小跑着进来，“公子，卫王带着宗正寺的人来了。”
　　江冲一笑，“巧了，我正想着找人做个见证呢。还不快请。”
　　秦王看了他一眼，亲自出去迎接。
　　片刻后，一位年近古稀的老王爷拄着拐杖在小厮的引领下走进来，江冲大马金刀地坐着，剑不离手，对来人笑道：“叔公，有人要杀我，您老人家可得给我做主啊！”
　　首先，卫王是武帝的亲弟弟，当今天子见了他都得叫一声“二叔”，江冲喊他“叔公”也不为过。
　　其次，卫王执掌宗正寺，但凡和皇室宗亲有关的他都能管，江冲派人包围了公主府，此事自然也在卫王过问的范畴之内。
　　“你还笑得出来！”卫王拿拐杖隔空点了点他，也不介意江冲如此失礼，自个找了个位置坐下。
　　秦王微微皱眉，“此事非同小可，须得圣上旨意行事，你随我入宫请旨，将此事原委禀明圣上。”
　　江冲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摸着剑柄，“殿下啊，恕我不能从命，事情原委我自己都不大清楚呢，如何能向圣上禀明？既然老宗长和京兆尹都来了，也省得我再派人去请，那么就请三位稍安勿躁，与我一同问个清楚，如何？”
　　三人自无异议。


第17章 下雨天留客
　　说审就审。
　　江冲一声令下，何荣手底下的两名府兵拎着侍书侍剑上堂。
　　大户人家的婢女一般都是介于十二岁到十七岁之间，过了年龄便不能在主子身边服侍。
　　江冲从小到大，身边的女使不知换过多少轮，唯一没换的是名字。
　　倘若没闹出这桩事，这一轮的侍书侍剑在江冲眼里和从前的侍书侍剑们也没什么区别。
　　至于下人想爬主子床这种事，在大户人家也不稀奇，毕竟人往高处走，谁都不想一辈子原地踏步。
　　君不见二房那位被人遗忘的李姨娘当年就是成功爬了驸马的床，虽不受人待见，身边却也有四五个丫头服侍着，到底是主子，和下人是不同的。
　　再加上江冲这个人本来就受人追捧，前世哪怕他有了家世，也有许多贵女心甘情愿给他做妾，可想而知他身边近水楼台的女使们面对的是多大的诱惑。
　　这二人在堂上交待的和昨夜说的话没什么区别，若非牵扯到刺杀，这其实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冲听完，挥挥手，让人把她俩带下去。
　　接下来本该是那名刺客，可那刺客昨夜被江冲从床上摔下去，纯铜的香炉正中脑门，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多半是醒不过来了。
　　随后被带上来的人就让秦王变了脸，他看看那满头银丝的老管家，再看看江冲，很不冷静地开口：“姚管家也参与了此事？”
　　江冲挑眉，态度比螃蟹还横：“这都还没审，我怎么知道？”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姚叔，昨日从公主府送过来的那个女子，你可认识？”
　　毕竟是服侍过先帝的人，自有几分旁人比不了的体面，姚管家身形佝偻地站在堂中，先后向卫王、秦王，以及江冲行礼，而后缓缓开口道：“公子说的是小青吧？她是公主府的奴婢。”
　　江冲摸着有些扎手的下巴，意有所指道：“这么说，昨夜的事姚叔也是知情的？”
　　姚管家道：“是。先前太后娘娘召见过刘掌事，说起公子身边尚无人服侍，是时候挑几个知冷知热的人替公子操心着。”
　　“这么说倒是我不知好歹了？”江冲冷笑。
　　姚管家忙道不敢。
　　江冲瞧不出喜怒地看了他一眼，“传刘氏。”
　　紧接着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妇人走到堂中，行过礼后，面带微笑地看向江冲：“不知公子传唤奴婢可有要事？”
　　当年长公主在时，身边并不是这位刘掌事宫女贴身服侍，而是喜欢和那些年轻貌美的小姑娘们一起玩乐，这位刘宫女唯一的职责就是约束小姑娘们不要得意忘形。
　　长公主去后，江冲跟着驸马搬回侯府，刘氏想跟着服侍江冲。
　　可江冲自小就不喜欢刘氏以长公主的名义约束他守规矩，诸如不可在长公主面前放声大笑、不可对长公主搂搂抱抱、不可这不可那，半点没有对主人的恭敬，倒有些拿他当自家小辈的意思，甚至在前世她还将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手段用在江冲后院，挑拨妻妾们争斗不休。
　　所以江冲直截了当地就给拒了，后来刘氏又提过几次，江冲都没理会，渐渐地也就不再提了。
　　如今江冲虽是两府之主，实际上久居侯府，除了长公主生辰忌日会过去祭拜，其他时候公主府基本闲置。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没有主人的府邸，却依旧保持着原有的仆婢规格，可想而知姚管家和刘掌事这两位在下人中地位最高的管事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也难怪他们有了僭越之心。
　　江冲正愁没正当理由杀杀公主府的乌烟瘴气，人家就将刀递进他手里，不接这招都有点对不起自己。
　　他懒得跟这老婆子废话，示意章俊开口。
　　章俊是今日清晨才得到的消息，所知并不比秦王卫王多多少，但仅仅意图刺杀江冲这一点就足够他怒发冲冠，恨不得将眼前这老婆子千刀万剐。
　　当着两位王爷的面，章俊勉强压下火气，镇定问道：“昨夜从公主府送来的女使可是刘掌事安排？”
　　刘氏笑道：“奴婢是奉了太后的懿旨，为公子挑选女使。昨日送过来的青儿，是奴婢一手调教，公子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奴婢再给公子另选……”
　　“放肆！”章俊听了她这般犹如勾栏老鸨招揽嫖客的话顿时怒不可遏，刚压下去的火气立时上涌，上前一把揪住刘氏的头发，喝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素日在公主府作威作福也就罢了！竟敢把歪主意打到侯府来！当我是死的吗！”
　　刘氏被他抓住头发动弹不得，双手如鸡爪子一般乱抓，口不择言道：“老身奉长公主遗命照看哥儿姐儿，太后都要给老身留两分薄面，你算哪门子的奴才……哎呀呀！”
　　章俊抓着刘氏的头发往下一按，一脚揣在刘氏膝弯，逼得她跪在江冲面前：“我是平阳府世子的奴才，你又算什么东西！”说罢他目光缓缓从姚管家脸上移过，大有将姚管家一并抓来跪着的意思。
　　江冲轻咳，对着卫王秦王抱歉道：“二位见笑，我家老章脾气不好，见不得我受委屈。”又对章俊道：“好歹是宫里的人，意思两下得了，万一打出个好歹来，这让我怎么跟太后娘娘交待？”
　　章俊道了声“是”，退回江冲身边。
　　许是世上奴仆大多都低眉顺眼俯首帖耳，从未见过如章俊这般在主子面前发火的，卫王秦王以及曹令尹都被镇住。
　　江冲微微倾身，看着跪在堂中发髻凌乱的刘掌事，前世她挑拨后院妻妾争宠下药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又消散，唇角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容，“你究竟是听命于何人行刺于我，然后嫁祸太后？”
　　刘氏大惊，矢口否认自己没有行刺。
　　江冲一把拉开领口，一道寸长的血口子赫然横在颈间，雪白的里衣领口上沾染的鲜血早已干涸，“我冤枉你？”
　　秦王面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手扶着江冲后背，一手翻开他的衣领，见那伤处甚是可怖，又急又气，“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必了！”江冲若无其事地合上衣领，抬眼看向满心焦急的秦王殿下，“这点小伤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可这恶奴行刺我的真相不查清楚，也许下次我就真的死了。您说是吧？叔公？”
　　卫王气得气喘连连，龙头拐杖在地板上撞得“咚咚”作响，“查！必须查！”
　　江冲又看向曹令尹，“这事儿京兆尹还管吗？”
　　早都超出京兆尹的职权范围了，曹令尹忙道：“此案属重大案件，世子尽快入宫请旨，交由大理寺协同刑部侦查。”
　　“说的也是，多谢曹公提点，我这就入宫请旨。”江冲拄着剑柄想要起身，不料头晕得厉害，竟没能站起来，用力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道：“不行，我不能放过这些人，我还得入宫……”
　　章俊何荣急忙一左一右扶住他，秦王按住他不让他起身，“你好生歇着，我即刻入宫替你将此事禀明圣上，你放心，二哥一定不会放过这些想害你的人。”
　　“真的？”江冲已是强弩之末，虚弱地笑了笑，没等到秦王回应，便支撑不住靠在何荣手臂上昏睡过去。
　　韩博得知江冲遇刺的消息已是傍晚，他中午从外出替他购买文集的韩寿口中得知公主府被围的消息只觉惊讶，如今却是真的着急了。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往侯府走一趟，换了暗色的衣裳正要出门，信鸽便扑棱着翅膀落到他窗口。
　　韩博从取出传书，匆匆扫了一眼便懵了，半晌才缓过来。
　　韩寿看着面色变换不定的主子，小声问道：“公子，咱还去吗？”
　　韩博攥紧了手中纸条，甚至都没察觉自己手抖得厉害，强行镇定下来，“你留下，我一人去。”
　　因家主遇刺昏迷不醒，平阳侯府上下正是一片寒蝉若惊，下人们连走路都是静悄悄的，唯恐受到牵连。
　　江冲其实已经醒了，躺在书房的虎皮椅上，透过雕花的木窗看窗外的山雨欲来。
　　身后珠帘微响，一件墨色大氅落在身上。
　　韩博在他身边坐下，握着江冲的一只手，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反倒是江冲先回过神，微微皱眉，“手这么凉？”
　　韩博翻开他衣领看了眼早已包扎好的伤，心底千头万绪，到了嘴边却只有一句：“疼不疼？”
　　江冲一怔，随后便释然了，笑道：“还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的确有些心急沉不住气，又喝了酒，一时冲动就……”
　　韩博俯身抱住了他，“不要紧。”
　　江冲把剩下的话咽回去，终于察觉到韩博情绪不对劲。
　　“不要紧，我来善后。”韩博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松松地将人罩在怀里，嘴唇在江冲额头上停留了一会儿，“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有我在，谁也不能从背后给你捅刀子。”
　　江冲以为他是误会了，笑着解释道：“没谁给我捅刀子，是我自己借题发挥弄出来的苦肉计，伤也是我自己弄的。”
　　然而韩博下一句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韩博说：“你知道你自己中毒了吗？”
　　江冲沉默片刻，点点头。
　　韩博没有质问他为何不告诉自己，而是从袖中拿出那张信鸽带来的纸条递给他。
　　江冲看完，竟颇为诧异：“你这手都伸进太医院了？”
　　韩博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沉着脸道：“正好借此事告病一段时间，我尽快找人给你解毒。”
　　江冲可有可无地一点头，道：“只要不被人察觉就行。”
　　这话不知触到就韩博哪根神经，竟让他痛苦地按住心口，就像当初在兴觉寺的山道上相认时一模一样。
　　“怎么了？”江冲连忙扶住他，想要让他躺下，却被韩博一把抓住手腕，“让我缓缓。”
　　许久之后，韩博才渐渐平复过来，偏过头不敢让江冲看见他通红的眼眶，“老毛病了，不要紧。”
　　就算江冲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他这心口疼的毛病和自己有关，犹豫了一下，问道：“怎么来的？”
　　韩博抬眼看他，“你真想知道？”
　　江冲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那年，我带着赦免的旨意去漠北，看到的是你的……尸体，从那以后，只要一想到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就会发作。”
　　韩博将那些年独自一人苦熬的痛楚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他的心上人曾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过多少折磨、吃过多少苦头他全然不知，相比起这人承受过的暗箭和阴招，那一点点心口疼又算得了什么呢？
　　江冲不会安慰人，尤其像这种自己身为罪魁祸首的，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直到看见窗外天色才灵光一现：“下雨天留客不留？”
　　韩博愣住。
　　江冲眼底含笑：“留不留？”
　　话刚落音，江冲被扑倒在躺椅上，身下是他习惯靠着的旧虎皮，身上笼罩着令人心安的气息，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从衣摆下探进里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冲初时还能受得了，乖乖躺着任他^摆布，但在那只手渐渐摸到腰间时，他便开始有些闪躲。
　　“怕痒？”
　　江冲忙不迭地点头。
　　韩博膝盖抵在江冲双腿之间不让他乱动，指腹在江冲唇上轻抚，“留不留？”
　　“留留留！”一边是诱惑，一边是威胁，江冲别无选择，只好可耻地投降。
　　--------------------
　　作者有话要说：
　　注：原句“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第18章 [锁]


第19章 拜见二表哥
　　搬来别苑养病的这段时日算是江冲两辈子以来过的最闲适舒坦的日子，除了日常的读书习武，便是陪着妹妹遛狗晒太阳，不必去理会外界的风云诡谲波涛汹涌，关起门来谁都别来扰他的清净。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天晚上闹了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明明韩博占了上风，最后却为何会两败俱伤，那真是说来话长。
　　某些人口口声声称自己能干，其实就是个“指上谈兵”的清谈家，春gong话本看得再多有什么用？那玩意儿又不会告诉你事前要准备什么。
　　事后，韩博专程往京城跑了一趟，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至于江冲，他败给了人家炉火纯青的手上功夫，软成一滩烂泥，八十斤重的大刀是肯定抡不起来了。
　　会试在即，江冲也不想让韩博分心，便给他约法三章，诸如早睡早起，白日读书不许闲话之类的。
　　说起会试，江冲想起上辈子关于会试的一件事，他顺手用剑鞘戳了戳韩博的腰，“喂……”
　　韩博无奈：“刚刚是谁说两个时辰不许说话的？”
　　江冲假装完全没发生过这回事，自顾自说道：“我记得你从前可是落榜了的，这回可别给我丢人啊！”
　　韩博牙根痒痒，当年害他落榜的罪魁祸首还有脸提这事！
　　前世的这时候，恰逢邹原邹相公为议储做准备，拿江冲杀鸡儆猴来威慑八大家，整个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让江冲在会试上无功而返。
　　因为会试采取的是糊名誊抄的阅卷方式，考官是无法通过卷面来辨别考生身份的，所以当时的同考官提前读过江冲十余篇文章，对江冲的行文习惯了然于胸，将当年那一届疑似江冲的七份考卷全给了最低等次。
　　直到后来拆封考卷，考官发现被黜落的七名考生中没有江冲，再仔细翻查才发现江冲临时换了文风。
　　发榜当日，七名落第考生中有一人在彩衣楼醉酒误闯了世家子弟包下的雅间，调戏了一位怀抱琵琶的少年……
　　韩博见江冲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没有一丝的心虚，一时戏弄之心大起，故作疑惑道：“当年落第之事，我事后回想起来总觉得不对劲得很，虽说会试文章是不比平日出彩，可也不至于入不了考官的法眼，何况考中的那好些人，文章还不如我呢。”
　　江冲以为他不知当年真相，眼珠一转：“兴许是那主考看你不顺眼也未可知，要不你赶紧回京打探打探，若还是当年那位主考，要早作准备才是。”
　　韩博将手中书卷倒扣在一旁，一手搭在江冲身后栏杆，一手轻轻落在江冲膝头，“就这么想赶我走？”
　　江冲当然想让他滚蛋。
　　若是自己不必背负父母的冤仇和江家的未来，眼下这种饱暖思□□的日子也挺好，可他不是，他还有无数暗藏的敌人要对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真的不能也不敢过多在温柔乡里消磨意志。
　　韩博见他沉默不语，叹道：“等你去了军中，只怕几年都未必能见上一面，我舍不得你走，更舍不得你留在京城面对这些阴谋诡计。”
　　“我没有想赶你走的意思。”江冲未经思考脱口而出，然而说完这一句，他又住了口，因为再说下去，便等同于承认自己心里其实挺喜欢这样的生活。
　　可他不说，不代表韩博不会猜。
　　韩博不仅很会猜，还十分擅长引诱江冲一步步走进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略显失落地垂下眼眸，方才还含情脉脉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斟酌再三轻声道：“自重逢以来，我无一日不在恐惧，唯恐这是黄粱一梦，梦醒之后你又消失不见了，唯有在亲近你的时候才稍稍缓解一些，你若不喜欢，我以后尽量克制……”
　　江冲一滞，这种恐惧他完全感同身受，韩博在恐惧他会消失，而他则在恐惧这是他流放时做的梦，梦醒之后大错早已铸成，局面无法挽回。
　　正是因为感同身受，所以他才更不能坐视不理，“你别多想，我一直都在的。”
　　韩博见他有所松动，微微抬起眼帘，眸中闪烁着的不止是烛火，还有无尽的惶惑不安，“真的吗？”
　　江冲和他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低声道：“要不我们再试试？”
　　待到后半夜，江冲总算是反应过来，他之所以能死而复生重回少年，多半是这人费尽了心思、做足了准备，既如此，又何来“唯恐这是黄粱一梦”？
　　这人又是装可怜又是装柔弱就为了骗他上床？
　　混蛋！
　　韩博正志得意满地亲吻着江冲的发鬓，冷不防被江冲握着手腕翻身压住。
　　“韩应之。”江冲骑在他腰上，一手按住他的手腕，一手捏住他下巴，俯下身，语气十分危险：“你长本事了。”
　　韩博瞬间明白刚刚的苦肉计被识破，不过没关系，都已经得手了，他还能怎么样？
　　由着江冲将他制住，也不挣扎，借着帐外幽微的烛光欣赏江冲胸腹间点点红痕。
　　“怎么？无话可说了？”
　　江冲也不是生气，就是想讨个说法。
　　不然以后动不动装可怜，保准把他骗得连裤子都不剩。
　　韩博沉默片刻，语气颇有几分难耐：“你先下来，你这样我把持不住。”
　　江冲脸色微僵，悻悻松开钳制他的手，准备就此揭过，熟料他才刚一松手，韩博就顺势抱住他，拉起被子盖住江冲，然后就地一滚，形势完全倒转过来。
　　“小月儿。”韩博讨好地在江冲眼皮上亲了亲。
　　江冲冷酷道：“你可以继续叫我仲卿兄。”
　　韩博哭笑不得，认真跟他摆事实讲道理：“从前有名无实，如今我是‘内人’了，你总得给我个名分。就算不给名分，也要让我和别人区别开不是？”
　　江冲一听他讲道理就头疼，因为讲到最后，被说服的人一定是自己。
　　“还是说你不喜欢这个名字？那简单——”韩博不怀好意地转了转眼珠，“小宝贝儿？小心肝？小乖……”
　　“闭嘴！”江冲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对他的厚颜无耻佩服得五体投地，没好气道：“你幼稚不幼稚？”
　　韩博适当地发挥了他的书生龌龊，“幼稚又怎样？反正也只有你一人知晓，你不就喜欢我幼稚吗？”
　　“胡说，我何时喜欢你幼稚？”江冲听他越说越没边，下意识反驳。
　　韩博厚颜得理直气壮：“在你眼里，我这个人又温柔又体贴，就没有你不喜欢的。”
　　江冲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即便是前世初见他醉酒调戏自己，又或是两年前未经允许动手动脚，都找不出一丝让他觉得不喜的地方。
　　他这停顿的时间越长，韩博就越发笃定自己说得对，“你若说出我有什么令你不喜之处，我就答应你一件事。”
　　江冲绞尽脑汁，连“饭前喝茶”这种荒诞的理由都考虑过，最终还是想不出来，干脆放弃：“我让你办的事你敢不办？”
　　这撒娇似的语气让韩博喜欢得心都在颤，却还是一本正经道：“找我办事？我提的条件可是很难办的，比如……”
　　“你到底还睡不睡了？”江冲恼羞成怒地拍开他的手，翻身侧躺着背对他，感受到身后紧贴的热度，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韩博紧贴在江冲后背，感受得到怀里那富有生命力的呼吸和心跳，前世的不得求终于不再如天边皓月一般可望而不可即，他珍而重之地捧在手里、藏于心间，一丝一毫都不能割舍。
　　“宝贝儿，你有什么心愿？报仇不算，侯府也不算，关于你自己的。”
　　江冲认真想了想，“我小时候读‘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特别想去看看，海天相接，茫茫一色。若非我晕船又不识水性，还想跟着下西洋的商队出海看看大梁之外是什么样子。”
　　“那好，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看海。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韩博柔声道。
　　江冲想问前世自己死后韩博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可又问不出口。
　　他死了一了百了，最多临死前受点苦，可留下韩博一人在世，必然时时刻刻一呼一吸都是煎熬。
　　因着心存亏欠，江冲不知该如何面对韩博。
　　踌躇半日，直到午膳时江冲才发现从晨起他就没见着韩博的踪影，召来婢女一问才知，那人清晨便带着小厮出门了。
　　接下来这半日，江冲过得简直煎熬，做什么都不能专注，最后索性在湖边支了张小榻借酒浇愁。
　　秦王为刺杀案忧心多日，这日好容易领了旨意来别苑探望，见到的便是喝得醉醺醺的江冲。
　　随行而来的章俊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正要指挥女使们将那满地凌乱收拾干净，被秦王拦住。
　　“去煮碗醒酒汤，不必伺候，都退下吧。”秦王挥退了侍从，踢开脚边的空酒坛，挽起袖子自行搬来两块石头坐着，拿出民间父子谈心的态度，“这又是怎么了？”
　　江冲把礼仪抛到了九霄云外，一手抱着酒壶，一手抓住秦王袖口，“二哥，你欠过情债吗？”
　　秦王：“……”
　　情什么玩意儿？
　　“到底欠过没有？”江冲扯着秦王袖子摇了摇。
　　被一个小他十岁的小东西问这种扎心的问题，秦王甚不是滋味，实话实说道：“没有。”
　　“哦……”江冲打了个酒嗝，感慨万千：“我欠的债，还不清了。”
　　说实话，秦王对这事儿一点都不奇怪，某些人自小仗着爹娘给的好相貌得到整个圣都女子的青睐，欠下的桃花债早都还不清了。
　　对于江冲的婚事，秦王只盼着他别娶个河东狮回家跪搓衣板就谢天谢地了。
　　“是哪家的姑娘让你这般烦恼？”秦王试探着问道，若是合适，回头还能在太后跟前帮着江冲说说好话。
　　江冲愁得不行，“不是姑娘。”
　　秦王眼皮一跳，“难不成是谁家妇人？你可真是会给我出难题，若是姑娘还好办，只要身世清白，哪怕低微些也无妨，可若是已婚妇人，莫说太后娘娘是否应允，单是和离都得费好大功夫，被御史知道了还得参你仗势欺人……”
　　这一刻，秦王殿下犹如老妈子附体，就“表弟看上已婚妇人”之事进行了全面而周详的考虑，一转头，江冲打着小呼噜睡得正香。
　　秦王额头青筋直跳，忍了又忍才没把江冲丢进湖里醒醒神。
　　“殿下，醒酒汤来了。”章俊远远看着秦王殿下一脸糟心的表情，没敢让女使过去，生怕传出什么影射朝政的流言，亲自端着醒酒汤上前。
　　秦王揪着耳朵把江冲叫起来，示意他喝了醒酒汤。
　　江冲端着汤，歪着脑袋四下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想见的那个人，于是抬头问章俊：“我媳妇呢？”
　　秦王也看向章俊。
　　章俊：“啊？”
　　秦王有心套出是谁家妇人勾了江冲的魂，故意道：“她回家了，你喝完这碗汤我带你去找她。”
　　章俊有点跟不上节奏：“找谁？”
　　江冲乖乖喝了汤，随手将碗一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去找他。”
　　秦王：“她家住何处？”
　　江冲想了想：“安州。”
　　安州远在数百里外，江冲又从不曾离开圣都，怎么可能认识安州的已婚妇人。
　　秦王显然当他是喝醉了胡说八道，作势要带他出门寻人，走的方向却不是别苑大门，而是送他回房歇息，同章俊两个一左一右地哄着江冲向卧房方向去。
　　正巧韩博外出归来，看见这一幕认出了秦王，正要假装不识。
　　江冲却先一步挣开那两人的手，摇摇晃晃走过来，拉着他到秦王面前，郑重其事地向秦王介绍：“殿下，我媳妇回来了。”又对韩博道：“叫二表哥。”
　　秦王一副活吞了苍蝇的表情。
　　而韩博……韩博已经傻了。
　　到底章俊见多识广，心理承受能力也强，笑着打圆场道：“公子这是喝得人都认不清了，韩公子，您别见怪啊。”
　　韩博迅速回过神来，对着秦王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拜见二表哥。”
　　这下轮到章俊傻眼。
　　“我困了，你陪我去歇息。”江冲对此十分满意，还不忘吩咐道：“铁公鸡，替我送送二殿下。”
　　韩博被他拖走，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秦王和章俊在风中凌乱，简直惨不忍睹。
　　--------------------
　　作者有话要说：
　　二表哥：我特么怎么摊上你这么个“儿子”！


第20章 前世桃花运
　　自那日秦王在别苑拂袖而去，韩博心里一直忐忑着，唯恐秦王被气昏了头，出手干涉他和江冲的关系，更有甚者直接求太后给江冲赐一门亲事。
　　数日下来，除了章俊偶尔来禀报刺杀案的进展，其他也没什么大事发生。
　　韩博就这么忧心了好些日子，终于忍不住去问江冲。
　　江冲正好闲来无事，便坐在廊下给他炫耀：“秦王非但不会出手干涉，还会帮着遮掩此事。”
　　“为何？”韩博不解。
　　江冲想了想，给他打了个不甚恰当的比方：“倘若我告诉你我正在密谋造反，你会阻止我揭穿我，还是会尽量帮我遮掩？”
　　“这还用问？”韩博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但随后他就意识到不对，他选后者是因为江冲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但是秦王不一样！
　　“我还是不懂。”
　　这句“不懂”明显就带了醋味了，江冲又不是傻子，仰躺在韩博怀里，伸手拧他的脸，“你这醋劲挺大啊！怕不是个醋缸转世吧？”
　　韩博拍开他的手，低头在他颈间轻嗅，“赵姑娘、柳依依、冯采薇、段清霜、高姑娘、傅玉兰、俞敏芝、关思思……”
　　“打住打住！”江冲打断他如数家珍的盘点，简直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有的我都不记得，你居然知道？”
　　韩博当然不会承认前世他守着那点回忆活了几十年，还顺带将江冲一生的经历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做都做了还不敢让人提？”
　　江冲受不得冤枉，当即还口：“我做什么了？那冯采薇所托非人，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施以援手。还有段清霜，我才见过她几次？我怎么不知道还和她私定终身过？还有那个关花魁，她看上的是平阳侯，不是我江仲卿！”
　　韩博暗笑，“还有的呢？”
　　江冲气道：“赵家的婚事已经推掉了，柳氏、高氏、俞氏我保证今后看都不看她们一眼，玉兰……玉兰是我义兄的妹妹，我远着她还不行么？”
　　韩博满意极了，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乖。”
　　乖你大爷啊乖！
　　江冲气得想打人。
　　韩博见他此刻虽有些气恼，整个人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懒散，便开玩笑似的将自己始终不敢面对的问题摆到明面上来：“你如此洁身自好我固然欢喜，可你们家爵位不能后继无人，你可想过？”
　　说完这话，他几乎屏住呼吸等待宣判。
　　“想过。”江冲连眼皮都懒得抬，“我大哥二哥都有儿子，俊昌文洲以后也会有儿子，你觉得我若开口，他们会舍不得一个儿子？就算他们舍不得，符宁老家族里男丁多得是，我大可择优挑选。给我当儿子等于天上掉馅饼，这等好事只怕到时候跪着求我的人能从侯府排到城外去，你信不信？”
　　韩博心里欢喜得几乎都想仰天长啸，他抱着江冲，就像守财奴紧紧抱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一般，既想向世人炫耀，又唯恐旁人觊觎，实在是矛盾极了。
　　江冲却在自言自语道：“于情于理我都该上门拜访伯父伯母，但是谁家长辈能受得了这种事，你爹不会把我打出来吧？”
　　韩博笑容渐渐消失，“他不敢。”
　　“真的？”江冲记得前世韩博醉酒调戏他，事后韩博还挨了他爹一顿板子，父子二人守在江冲南下必经之地给他赔罪道歉。
　　韩博漠然道：“他舍不得我娘的巨额嫁妆，为了不与我娘和离，只好答应日后再不干涉我们母子三人的事。”
　　江冲心里一紧，他记得前世都没有过这种事。
　　韩博顿了顿，又道：“他养的外室私生子今年六岁了，他敢对你动手，我就敢找人参他‘停妻再娶’。”
　　江冲真不擅长安慰人，这会儿要他开口安慰真是为难他，再加上最近夜夜笙歌有点吃不消，他也不想用实际行动来抚慰韩博，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道：“你不是问秦王的事吗？我给你仔细说说。”
　　依旧是武帝六年的河工案，当今圣上流放路州。
　　武帝九年，今上被召回圣都，在回京途中遇刺，发妻元后为今上挡剑，皇长子重伤不治，二皇子秦王在混战中失去下落。
　　直到今上即位的第二年，一名乞儿携带幼时信物敲响登闻鼓，自称是今上嫡子，可皇室血统不容混淆，当年皇子身边的乳母早已不在人世，单凭信物也不能证明什么。
　　当时贵妃恩宠正盛，群臣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刚刚开蒙的四皇子身上，就连圣上也不敢断定那乞儿便是当年走失的儿子。
　　那时候长公主即将临盆，不顾自身安危将求告无门的乞儿接回公主府悉心教养五年，也是长公主想尽一切办法为皇子正名。
　　“这么说来，秦王倒是个厚道人。”韩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又问：“我恍惚听说过，你出生时驸马守着长公主都顾不上看你一眼，是秦王第一个从稳婆手中把你接过来，真的假的？”
　　扎心了。
　　江冲青着脸点点头，狐疑道：“你连这都知道？”
　　韩博面不改色：“偶然听人说起，和你有关的，便记下了。”
　　圣都地处北方，冬日格外严寒，十月才过完便有稀稀疏疏的雪花降落。
　　降温之际，江蕙染了风寒，江冲不敢耽搁，当天便带着妹妹回京医治。
　　好在江蕙身体强健，两副药下去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比江冲小时候弱不禁风的体质好得多。
　　回京之后，江冲没再往韩宅去，只让重明送了件狐裘过去，提醒韩博注意保暖。
　　会试在十一月廿五这天，江冲特意天不亮便起身等在前厅。
　　江文楷跟在唠叨个不停的三老爷身后，见江冲含笑看着自己，简直受宠若惊。
　　“三哥，你是来送我的？”
　　江冲顺手将手炉递给他，“我和三叔一道送你去。”
　　御林军和皇城司的兵卒将考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还未到入场的时间，考场外的一条街上已是人山人海，全是考生和送考的家人。
　　马车进不去，江冲便让人将马车停在外面，对正准备下车的三老爷道：“天气寒凉，我送俊昌过去，三叔就别下车了。”
　　三老爷看着外面摩肩接踵一片，也不愿意出去跟人挤，又嘱咐了江文楷几句，便放行了。
　　“三哥，你伤势如何？”
　　刺杀发生得突然，事后又牵涉到公主府，江文楷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跟江冲说上话了。
　　江冲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那点他自己留着分寸刺出来的伤早都好了，结痂脱落后，颈间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被韩博按着舔了好几回，不让他舔他还有理有据地怼回来：“有胆弄伤自己，没胆让我碰？”
　　“无妨。”江冲身披孔雀毛斗篷，玉冠貂裘衣饰华贵，和前来应考的举子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所到之处自动有人让出空地。
　　江文楷其实是想问他为何突然又不参加会试了，但想起当初他不告诉自己要参加的原因，此刻也未必会说出不参加的原因，踌躇再三，还是没有问出口。
　　“我瞧着这几日冷的厉害，考场比不得家里，你让那些巡场的官兵把炭盆放你旁边。”江冲记得前世这时候下了好大雪，就连他都是发着烧走出考场的。
　　“还能这样？”江文楷奇道。
　　江冲理所当然：“你当平阳侯府是摆设？”
　　好吧，江文楷算是明白了，他三哥还未袭爵，来巴结讨好的人都数不清，若是明年袭爵之后，只怕翻倍都不止。
　　江文楷仔细聆听兄长教诲，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喊“大嫂”也不在意，正要说自己记下了，却见同来应考的韩博笑盈盈地走到江冲身后站着。
　　江冲感觉身后有人，一回头，正对上韩博专注的目光，怔住了。
　　小厮韩寿抱着韩博的考箱跟过来，先对江冲行礼，而后不慌不忙道：“大少爷，您倒是慢点呀。”
　　看着不远处跟过来的韩章，江冲算是明白了方才那声“大嫂”是怎么回事，同时觉得这小厮可真是个人才。
　　韩章扭扭捏捏地走过来，不知是迫于谁的淫威，没敢造次。
　　回京后，江冲既要照看妹妹，又要料理刺杀事件的遗留问题，除了夜里孤枕难眠以外，也没什么特别深刻的感受，此刻见了韩博，方品出一点如隔三秋的滋味来。
　　“韩兄……”
　　“仲卿……”
　　二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就像在兴觉寺山道上重逢时一样。
　　江冲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枚一寸宽三寸长的木质小令放在韩博手中，“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江文楷看得眼睛都直了，那小木片有个特别接地气的俗称叫“脸牌”，这“脸牌”不稀奇，“八大家”没当官的本家子弟人手一个，上刻着各家各府的徽记和每个人的名字，算是出门在外身份的象征，只要是在“八大家”权势覆盖之地，这小木片就可以享受“八大家”才有的特权。
　　江冲的“脸牌”都没拿出来用过，毕竟江世子在京中行走有这张脸就够了，带“脸牌”纯属多此一举。
　　此刻他竟然把自己的“脸牌”给了一个外人……
　　江文楷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衡量这位韩公子的能耐了。
　　韩博也没推辞，拿着小令低头看了一眼，轻声念出上面的名字：“江皓月……”
　　那是江冲出生时公主给取的乳名，如今除了宫里那两位跟他套近乎，也就秦王会叫这个名字了。
　　巳时初刻，考场外八面巨鼓同时被敲响，礼部的官员宣布了考场规矩后，开始高声唱名，二十人一组进到前院接受搜检。
　　由于唱名只有一次，不注意听就会错过，一旦错过只能留到最后，重新一一查找考场所在位置，江冲便催促江文楷和韩博过去。
　　江文楷急匆匆从小厮手里接过考箱上前，韩博拉起江冲的手，在他手心攥了一下，转身走向考场。


第21章 驸马是短袖
　　“仲卿哥哥。”韩章见他面色奇怪地盯着手心的糖果，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大哥这是做什么。
　　难不成一颗糖就能讨好人家侯府的世子了？成年人的世界真是复杂。
　　江冲视若珍宝一般用丝帕将那颗糖包起来放进袖中，面色恢复正常，问韩章：“马车在哪？我送你过去。”
　　韩章心想我大嫂可真是又好看又温柔，就是眼睛不大好使，看上我哥那个混账，万一他哪天治好了眼睛，瞧不上我哥去给别人当大嫂了可怎么办？
　　怀着这样的愁绪，韩章被送到自家马车前终于想通了解决之道，大哥留不住人，他得搭把手。
　　于是韩二公子一本正经地数落道：“家母让我哥请仲卿哥哥去家里，我哥也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
　　江冲笑着送他上马车，“我知道了，回头我来接他，你不必再跑一趟，天冷，穿厚些。”
　　韩章心想我大嫂可真是贤惠体贴，鲜花配了牛粪，太可惜了。
　　江冲目送韩家马车离开，重光不知从哪冒出来：“公子，洪先生回了公主府。”
　　“唉……”江冲今日的好心情便这样硬生生败了，他站在原处沉思片刻，对重光道：“你回去告诉老莫，若洪先生问起当晚之事，让他实话实说。”
　　“是。”重光也不多问，连忙赶回侯府。
　　江冲早已和莫离串供，让他一口咬定亲眼看见刺客拿着刀，那刺客没等刑部提审就死了，死无对证，江冲倒想看看洪先生能有什么说法。
　　“去秦王府。”江冲吩咐了一声，上车和皱着眉头的三老爷对视一眼，仿佛才想起来三叔还在车上坐着似的，“三叔，您去哪？我让他们送您过去？”
　　通常除了逢年过节以外，三老爷是不会愿意和江冲待一块的，因为江冲做什么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比如现在——这辆马车其实是三老爷日常出行所用，江冲理所当然地吩咐三老爷的车夫，理所当然地“送”三老爷。
　　秦王昨日接到江冲的拜帖，今日下朝之后便在家等着，等江冲来给他解释上回的事。
　　江冲其实是替韩博来跟秦王表忠心的，他已决定离京，若来年秦王能避开那口黑锅，正位东宫就是顺理成章的事，离京前势必要帮韩博搭上秦王的顺风车。
　　秦王府书房里，秦王的一双儿女正规规矩矩地站着背书，大的是个女孩，只比江蕙稍小半岁，小的那个才四岁半。
　　两个孩子听了下人禀报之后便眼巴巴地望着门口，见江冲进来，小男孩小跑着扑到江冲身上，抱着他的腿诉苦：“小月叔叔，爹爹又罚我。”
　　女孩已经到了知礼的年纪，没有如小时候一般嚷着要抱，却也是喜笑颜开地行礼。
　　江冲弯腰抱起小男孩，在手里掂了掂，“顺哥儿你个小胖墩怎么又沉了？倒是玉儿又清瘦了，殿下，您可不能厚此薄彼把好吃的都给顺哥儿啊！”
　　顺哥儿从小身体不好，汤药不断，体力稍差一些，不及寻常孩子活泼。
　　秦王颇为头疼地按住额角。
　　小玉儿忙道：“小月叔叔，爹爹没有厚此薄彼，是玉儿好动，弟弟太懒了。”
　　“原来如此。”江冲抱着顺哥儿坐下，一本正经地当着秦王的面教训人家儿子：“你看看你，这么沉，累得我手都酸了，等再过些日子，我就抱不动你了。”
　　顺哥儿可怜巴巴：“那我少吃点……”
　　“那不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少了以后就跟你宫里那个小罗一样，个不高。”江冲摇头，又拿自己当正面例子：“你看看我，我小时候不仅吃得多，还喜欢成天出去玩，长大了就成这样。不信你问你爹，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顺哥儿看向一旁冷眼旁观的父亲，秦王殿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顺哥儿忙道：“我听小月叔叔的话，多出去玩。”
　　“这才乖。”江冲捏捏他的小脸，将他放下，“我跟你爹谈点事，去和姐姐玩，别跑太快，当心摔着。”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欢快地跑出去，秦王板着脸看向他：“想好怎么糊弄我了？”
　　江冲连忙讨好一笑：“我哪敢糊弄你啊，二哥，我还指望你帮我糊弄圣上和太后呢。”
　　秦王见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看上什么不好？非要看上一个……一个……”
　　江冲丝毫不觉一个“男人”有什么不对，反唇相讥：“那殿下倒是说说他有什么不好？”
　　“你……你能把他娶进门吗？他能给你生儿育女吗？”秦王反问。
　　江冲摇头，其实儿女这个问题，早在他刚重生那段时间就已经想通透了，上辈子临死前除了爹娘的冤仇外其余都看淡了，儿女没有更好，万一他再走上前世的老路，也不用担心连累后人。等回头他做完该做的事，从同族过继一个现成的立为世子，一并把侯府的担子丢给儿子，自己出去游遍大江南北，玩累了回来享清福。
　　如今更好，有韩博帮他，报仇也会事半功倍，剩下的时间韩博去哪他就去哪，游不游的无所谓了。
　　秦王看他摇头，松了口气，又问：“你是怎么想的？”
　　江冲美滋滋道：“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秦王一哽，心道：“我对你就不好吗？”
　　话刚到嘴边又觉得有歧义，没好气道：“他再好也不能跟你成婚，你又没试过，焉知娶个爱慕你的姑娘回家有多好。”
　　想起前世他娶回家的那位太妃外孙女，江冲连连摇头，他宁愿孤独终生也坚决不想和那些爱慕他的姑娘有什么瓜葛，但他没有理由来说服秦王，只好使出小时候的撒娇大法：“二哥，我不管，我就要他，我只要他一个，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秦王被他闹得心烦，这要是换成别人，早被丢出去了，也就这个小混蛋会给他出难题。
　　“就算你过了我这一关，那圣上那里你能瞒十天半个月，你还能瞒十年八年吗？”
　　江冲心道：“没准圣上知道我跟个男人混在一起，还圣心大悦呢。”
　　能给他下断子绝孙的毒，江冲上辈子就分析过，要么是平阳江氏干的，要么就是宫里人干的。
　　若是平阳江氏，那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夺回爵位，报复他们江家；可若是宫里人动的手，宫中势力错综复杂，他还真不好猜……算了，还是回头问问韩博好了，他心眼那么多肯定能猜到。
　　秦王以为自己成功问住了他，正准备苦口婆心地劝江冲改邪归正，却不料江冲道：“能瞒一时是一时，反正二哥你肯定会帮我的。等以后二哥你当了皇帝，就更没人敢说我的不是。”
　　“你……”江冲的语气太过太过随意，让秦王有点拿捏不准他这是随口一说，还是真就这么想的，若他当真这样想，秦王倒还松了口气。
　　江冲又道：“韩应之他爹，安州太守韩仁礼，是简相公的人，简相公是不看好殿下你的。韩应之这个人，可比他爹有本事。”
　　秦王知道江冲这是劝他将韩博收为己用，也是变着法暗示他别再插手他俩的事。
　　秦王心知江冲认定了的事哪怕此刻逼着他回头，出了门他就有可能变卦，遂重重叹了口气，顺着江冲给的台阶下：“且看他会试如何。”
　　江冲心里“咯噔”一下，韩博前世科举名次就靠后，这辈子先是为兵符东奔西走，后又在玉溪别苑跟他胡闹了两个多月，应该……没问题的吧？
　　“其实二哥你也不必担忧，当年我们家驸马不也断袖过？”
　　秦王下意识地点头，认为他说的有道理，随即反应过来——驸马喜欢的是女扮男装的长公主，这货喜欢的是个真男人，能一样吗？
　　离了秦王府，江冲估摸着莫离还没和洪先生谈完，索性叫人掉转车头去安乐侯府，找杜宽喝酒去。
　　杜宽在家也不算太闲，继承了爵位扛的就是整个家族的重担，有平阳江氏被人顶替的前车之鉴，饶是杜宽再怎么不成器，也不敢有丝毫的放松自己。
　　当年把持杜家大权的杜老太太已经不问世事，杜家明面上有秦王妃和杜宽姐弟俩，前代安乐侯的门生故吏撑着，最起码比江家的境况要好一些。
　　杜宽见了江冲第一件事就是诉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倾诉自己是多么不容易，如果他还有兄弟的话，他肯定不会接下这个担子。
　　江冲完全理解他的想法，并且感同身受，江家爵位是驸马挣来的，驸马就他一个儿子，若他还有个兄弟，他也不愿意管一家子的鸡毛蒜皮。
　　这对难兄难弟顾影自怜了一番，派出去打探的小厮回来禀报，蔡文静今日在宫中轮值，不过苏青在家闲着。
　　致远伯府四世同堂，苏青是致远伯世子的嫡长孙，论辈分得管他俩叫叔叔，论年龄只比江冲小三岁，还算能玩到一起。
　　于是杜宽牵头，叫上苏青，和江冲一起去了浮生小榭。
　　天实在冷，再加上三个人里头有两个是旱鸭子，便没敢上船，只在水边的石舫里摆酒设宴。
　　凭着江世子的脸，管事的挑来的舞娘个个舞技超群，不光苏青看得移不开眼，就连江冲也不得不承认这些看似柔弱的女子能在蓬莱仙洲排得上号的青楼里混出一点名气来，确实不容易。
　　杜宽见江冲看得津津有味，点了腰最细的那名舞姬来服侍江冲，还一副“过来人”姿态道：“‘嬛嬛一袅楚宫腰’，楚灵王为何好细腰？因为软呐，特别软，你试试就知道了。”
　　说完他还向江冲挤了挤眼睛。
　　江冲：“……”
　　试个屁！
　　这要是被韩博知道了，还不把他淹死在醋缸里！
　　“我不要，给小青。”江冲忙道。
　　苏青大名叫苏诚，字子真，从小认识，小名叫惯了，不习惯称字。
　　杜宽看苏青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只叮嘱他悠着点，便不再管，转而问江冲道：“仲卿，过了这个年你都十九了，寻常人家孩子都会跑了，你不急吗？”
　　江冲想起杜宽这嘴上没把门的，灵机一动，苦笑：“你当我不想？”
　　杜宽一顿，似乎明白了什么。
　　江冲演技上头，又道：“接近我的女人，要么想毁我名声，要么想杀我，那天晚上要不是我没喝醉，哪还有命跟你在这闲扯。至今都还做梦梦见，我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杜宽满脸同情，拍着胸脯保证：“仲卿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我保证一定治好你这毛病。”
　　江冲耳边回荡着杜宽内心一连串的震惊之语，强压住嘴角，尽力表现得又憋屈又沉痛。
　　亏得他演技好。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长公主：你是断袖？
　　驸马：对，我的心上人叫萧凝，是个睚眦必报的小白脸，殿下认识吗？


第22章 曾游小峰山
　　江冲赶在宵禁前回府，至于剩下那俩，一个是没老婆的，一个是老婆管不住的，夜宿青楼也无妨。
　　莫离在得知江冲回家的第一时间赶来禀报，洪先生确实有找他问过刘氏的事，他也按照江冲的意思告诉洪先生自己亲眼目睹刺客手里拿着刀。
　　近两个月来，江冲躲在别苑享清福，莫离却在为行刺的事自责奔波，累得瘦了一圈，这些江冲都看在眼里。
　　“你可有劝他亲自去天牢探望？”江冲问。
　　莫离道：“属下劝过，但洪先生似乎并无此意。”
　　江冲点头，其实他一点都不想洪先生去见刘氏，因为他俩一见面这事就穿帮了，但韩博的意思是洪先生生性多疑，江冲越是想让他去天牢，他反而越不会去。
　　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好了，去歇息吧，我这不用人守夜。”
　　“是。”
　　自从刺杀案后，江冲便不许任何人近身，莫离已经习惯了。
　　听到关门声，江冲将自己摔在床上，脸埋进被子里轻声喘息着。
　　他想韩博了。
　　从会试考场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时，那种想要触碰亲近的渴望便挥之不去。
　　江冲草草解决了自己，抽出丝帕擦手时从丝帕中掉出一物。
　　那是一颗四四方方、看起来甚至有点廉价、尝起来甜过头的桂花糖。
　　也是支撑着他熬过七年流放生涯的希望。
　　那年流放漠北，韩博带了棉衣和干粮前来送他，用厚厚的银票遮住押送官差的眼，递给他一个小纸包糖，郑重地对他说：“漠北苦寒，若是熬不下去便吃一颗，在你吃完之前我一定会来接你。”
　　抵达漠北的第一晚，江冲便吃掉了所有的糖，只留下一颗藏在衣带里，藏了七年，直到他咽气都舍不得吃。
　　韩博先前说见了尸体，那么想必也看见了最后的那颗糖。
　　所以这辈子他才一改往日小心翼翼的对待，奋勇直追逼着江冲正视自己的心意。
　　这天晚上，江冲是带着笑容进入梦乡的。
　　他梦见前世在安州太守府做客，韩博带他去听戏，听的是一出安州当地的《卖茶女》。
　　他正为旁的事焦头烂额，实在太累便在雅间睡着了，睡醒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出于礼貌，江冲随口问故事讲的什么，韩博便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地讲给他。
　　茶楼座无虚席人声鼎沸，所谓“雅间”也不过就是两扇屏风隔开的，江冲听得不太清楚，便向韩博靠近。
　　直到二人之间再无半点缝隙。
　　清晨醒来，江冲先是回想起梦中场景忍不住老脸一红，他敢拿狗命保证事实绝不是那样的，当时他听了《卖茶女》的前半出，后半出是在韩府花园里韩博讲给他的。
　　随后他坐起身，瞬间僵住，哀嚎一声倒在床上，睡前刚换的亵裤又脏了……
　　他昨晚才给杜宽暗示自己不太行，就不能配合点吗！
　　因心里憋着火，江冲在练功房，箭靶射穿了两个，长枪挥断了一根，谁来劝就揍谁。
　　好容易挨到会试散场，江冲亲自去接。
　　江文楷从考场中出来，心里有些忐忑，因为他这次发挥得不太好，可能要给他们家丢人了。
　　提着考箱出来便见重光重明两人精神抖擞身姿挺拔地在又冷又累的考生中鹤立鸡群着。
　　江文楷大喜，随手将考箱交给重光，“三哥还特意来接我啊？”
　　重光：“……”
　　重明：“……”
　　公子特意接的谁，四公子您心里就没点数吗？
　　重光跟着他走了，重明还留在原地接着等。
　　韩博的位置在考场西南角，距离出口最远，好容易从考场挤出来，看见的便是焦急等待的重明。
　　“韩公子，我家公子在车上呢。”重明连忙从他手中接过考箱。
　　尽管知道江冲会来接，但这种被心上人等待着的感觉还是让他无比愉悦。
　　马车上有火炉温着的姜汤，江冲正倚着小茶几打盹。
　　韩博舍不得惊动他，一边端着姜汤小口喝着，一边欣赏江冲的睡颜。
　　江冲这几日不停地做梦，全是和韩博有关的，从彩衣楼初见到相约小峰山赏雪韩博第一次向他表明心迹。
　　睁眼时，和梦中一模一样的面孔撑着下巴专注地看着自己，江冲有一瞬间的恍惚，甚至有些分不清这是不是在去往小峰山看雪的路上。
　　韩博见他醒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模样甚是少见，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怎么？不认识我了？”
　　江冲被他手指的温度冰得浑身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伸手在韩博脸上手上摸了摸。
　　韩博刚从外面进来，一身的寒意尚未散去，正要说自己不冷，江冲已经起身，长腿一跨，面对面地坐在韩博腿上，张开怀抱抱住他。
　　这个姿势只在韩博的春梦里出现过，此时此刻纵然知道江冲是在给自己传递温暖，还是忍不住受宠若惊，同时也有一丝忐忑，唯恐自己考试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江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故意板着脸，声音淡漠高冷：“你是不是偷亲我了？”
　　韩博冤枉，他不想把自己身上寒气传给江冲，连坐的位置都没敢贴近，此时这样大一顶帽子扣过来，他真是冤得很。
　　江冲知道他在想什么，眼底满是审视与质问：“我说的是那年去小峰山看雪，你是不是趁我睡着偷亲我？”
　　这倒不冤。
　　不过几十年前的事被翻旧账翻出来，韩博都忍不住笑，“你不是睡着了吗？”
　　“我方才梦见了。”
　　证据确凿，容不得韩博抵赖，他老老实实地在江冲唇上补上一吻，“那过几日再游小峰山，我光明正大地亲，可好？”
　　江冲从未如此地渴望靠近一个人，仅仅是这样抱着还不够，他勾着韩博的衣领，还想要更近。
　　“别动。”韩博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将手伸进江冲衣襟里，感觉到夹在腰间的双腿渐渐收紧，他声音染上一丝喑哑：“忍着点，回家再说。”
　　他们是如何回到韩宅，又是如何在仆婢们的注视中纠缠着摔上房门，这些江冲都不大清楚，一场酣畅淋漓的云雨过后，他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靠在韩博怀里沉沉睡去，意识却穿过重重雾霭，飘到了他在漠北最后的那个夜晚。
　　他看见漠北遮天蔽日的风沙席卷而来，军卒们将他的尸体丢在满是断肢残躯的万人坑里。
　　他看见韩博踩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背着他爬出来。
　　他看见韩博为他擦洗身体换上干净衣裳发现他手里紧紧握着一颗油纸包裹的糖果时泣不成声。
　　他看见江南的小桥流水烟雨蒙蒙，两鬓斑白的韩博跪在一座新坟前如同行尸走肉。
　　房门“吱呀”一声，江冲清醒过来，半边枕头都是湿的。
　　韩博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小把梅花，找了个花瓶插^_^进去，放在江冲可以看见的位置，转身见江冲已经醒了，便坐到床边，看见江冲眼角的泪痕时，微微错愕：“不应该啊，明明没伤到……”
　　江冲踹了他一脚：“你住口！”
　　韩博眼疾手快地抓住踹他的那只脚，微凉的手指沿着脚踝小腿滑进锦被，“大清早的勾引我？”
　　江冲整个人缩在被中，裹得像蚕蛹一样，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待他将脸凑过来时，嘴唇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上一吻。
　　韩博顺势靠在床头，连人带被拥进臂弯，用拇指擦干他眼角的泪痕，“怎么哭了？”
　　江冲靠在他怀里，“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是么？”韩博轻笑，“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江冲只顾抿嘴笑。
　　韩博捧着他的脸，意有所指：“我说侯爷，奴家几时能去给公主驸马上柱香？”
　　经他这么一提醒，江冲立即想起来了，他来韩宅这么多次，还没有去拜见过韩母。
　　以韩博对江冲的了解，不用看就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我娘说了，等你认真考虑清楚，决定好了，再去见她不迟。”
　　江冲想了想：“我考虑清楚了，不过礼物还没备齐，得再等等。”
　　“礼物？”韩博面色古怪，“该不是什么千年老山参之类的吧？”
　　江冲：“……”
　　“还真是？”韩博笑得前仰后合，见江冲要恼，连忙讨好地亲亲他，“宝贝儿，你一心一意待我，比送什么都贵重。”
　　江冲眨眨眼，撒娇似的道：“哥哥，我要吃糖。”
　　韩博一僵，差点没把持住白日宣淫，落荒而逃从外间取来一个白瓷罐子，取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江冲唇边。
　　江冲笑意愈盛，“哥哥，你不喂我了？”
　　昨夜情到浓时，韩博逼着江冲一遍又一遍地叫“哥哥”，如今总算是遭了报应。
　　韩博头皮都快要炸了，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不外乎如是。
　　江冲吃了糖，换上韩博给他准备的里衣，起身梳洗。
　　“不多睡会儿？”韩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为他披袍子、添热水。
　　江冲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年关事忙，家里还有一堆账簿等着我过目，老章只许我出门十二个时辰，再不回去他就撂挑子不干了。”
　　韩博从未见过连家主都敢欺压的奴仆，更没见过乖乖任由奴仆约束的家主。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江冲十一岁父母双亡，带着个拖油瓶的妹妹，扛起平阳侯府的担子，若非有那几个忠心耿耿的奴仆支撑着，早被人生吞活剥了。
　　“舍不得我走？”江冲捧着毛巾笑得眉眼弯弯。
　　十八岁的神采飞扬和二十八岁逐渐趋于成熟，以及四十岁经历过沧桑的笑容都是完全不同的，韩博被这样毫无阴霾的笑容迷了眼，搂着他的腰，低声道：“我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开。”
　　江冲勾住他的脖颈，咬开他的牙关，舌尖将只剩下小指尖大小的糖块推过去，柔软的舌尖互相触碰交缠，直到糖块彻底融化消失，“过两天我再来，或者你去找我也行。”
　　韩博贴着他的额头叹息：“早知如此，昨夜就不该手下留情。”
　　“你留情了吗？”江冲挑眉。
　　韩博隔着衣服在江冲后腰以下揉了揉，“留了好多，你没感觉到吗？”
　　江冲一怔，瞬间脸红，一把推开他：“禽兽！”
　　韩博整整衣冠，心情大好地送他出门。


第23章 此辉非彼灰
　　十日后，会试放榜，江冲派了几个小厮去看榜。
　　并非他不想去，而是圣都有榜下捉婿的传统，而且这个捉婿他不止捉新科进士，只要是在放榜当天出现在皇榜附近的青年男子不论是否婚配，都有被捉的可能。
　　在圣都，高门大户挑女婿有这么几类：
　　可遇不可求：八大家可袭爵的嫡系子孙，以及诸如简相公家大公子简莱那样完美无瑕无可挑剔前途一片光明的少年英才；
　　更上一层楼：八大家庶出旁系，以及诸王子王孙；
　　门当户对：正五品以上高官贵戚嫡出子弟，除东宫外的诸皇子皇孙；
　　勉勉强强：出身寒门身无背景但名次靠前的新科进士，皇室外戚；
　　除非嫁不出去：以上挑剩下的。
　　但通常，身边稍微有个奴仆书童的都不会亲自去看榜，亲自看榜的要么是期待被人捉去当女婿的，要么是穷得连书童都没有的，基本上都是属于最后两类。
　　前三类出行必有奴仆随行，一般捉不到；后两种，稍微有点背景的官宦之家根本看不上，也不必捉。
　　所以能干出榜下捉婿这种事的一般都是底层官宦或者商贾富人，从这一点上来讲，看榜时被人捉去其实是一件挺丢人的事。
　　前世韩博就因为不知道圣都风俗被人捉了一回，捉他的是城东一个卖绸缎的小富商，任韩博磨破嘴皮富商就是不肯放人，最后还是他家小厮跑来侯府求援才把人捞出去。
　　至于像流行话本里中状元娶公主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人家寒窗苦读十载，要么是为了光宗耀祖，要么是为了实现抱负，不是为了给天子的闺女当玩物的。
　　江冲端坐家中静候佳音，江文楷则是按捺不住心情，带着几个府兵伪装成捉人的亲自看榜去了。
　　出去看榜的没回来，倒是韩博先登门。
　　自从得了江冲的“脸牌”，平阳侯府的大门于韩博而言形同虚设，以至于来的次数多了，他都用不着出示“脸牌”，门房直接放他进来。
　　这日阳光正好，江冲难得闲适，抱着妹妹的狗在花园里玩。
　　准确的说，是抱着那只神似韩博的大黄狗。
　　韩博见到他时，江冲正坐在一个铺着毯子的老树桩上，拿着麻线球抛出去，那傻狗摇着尾巴跑出去捡回来，江冲再抛，那傻狗再捡，如此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树桩只够一人坐，韩博便在他身边半蹲下，“我是来讨赏的。”
　　江冲轻笑：“凭你韩大公子的学识，能中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韩博笑道：“我是说殿试，能中是肯定的，三甲我也没脸见你，若是二甲你赏我什么？一甲你又赏我什么？”
　　江冲从狗嘴里接过麻线球，拿在手里上下抛着玩，那傻狗就站那随着江冲的动作上下点头。
　　“你想要什么？”
　　“二甲你陪我夜游穆园，一甲……”韩博凑到近处，在江冲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江冲瞬间红了耳朵尖，一把将韩博推了个屁股蹲，指着韩博：“小灰，咬他！”
　　傻狗听不懂人话，但是韩博听得懂，他看看那大黄狗，再看看江冲，不可思议：“你叫它什么？”
　　江冲心道不好，将麻线球狠狠砸过去，手掌在树桩上一撑，躲开韩博饿虎扑食。
　　两人一狗就绕着树桩嬉闹，周围的积雪没清扫干净，场地有限，江冲纵有翻江倒海之能也施展不开，躲闪不及被韩博拦腰抱住。
　　韩博故意板着脸，“把名改了。”
　　江冲欲盖弥彰地解释：“你误会了，此‘灰’非彼‘辉’，‘灰尘’的‘灰’，你真误会了。”
　　“改不改？”韩博才不信他这套说辞。
　　“改改改！哥，我错了，松手！”江冲双手护着腰间的痒痒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韩博这才住了手，含住江冲通红的耳朵尖，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算你识时务。”
　　江冲连忙捂着耳朵后退几步，背靠一棵树站着，正要怒斥他此等仗势欺人的行径，视线却越过韩博，看见江文楷傻站在月亮门前，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
　　如果能重来，江四公子一定会选择先去给爹娘报喜，而不是先来见他这见色忘弟的堂兄。
　　“三……三哥……”江文楷精神恍惚地走过来。
　　“如何？”江冲倒是面色如常。
　　“中……中了。”
　　江冲点头，“我在宝华楼订了桌，夜里给你俩庆功。”
　　江文楷难以言喻地看了韩博一眼，“三哥，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江冲不置可否，在树桩上坐下，韩博明白他的意思，立即识趣道：“那我先去你书房。”
　　江文楷蹲地上拿小树枝划泥巴，好一会儿才道：“你俩不是闹着玩吧？”
　　“我像是闹着玩的人？”
　　江文楷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你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江冲细想了一下，有点不大确定，“两年前……吧？”
　　江文楷：“……”
　　两年前你俩才刚认识就勾搭上了？
　　服了服了，兄长不愧为兄长，小弟佩服！
　　“我早觉得你俩不对劲，三哥，你跟韩应之说话和跟别人说话就跟两个人似的。”江文楷从震惊中缓过来，话匣子打开了，“你平时多笑笑，老板着个脸，跟谁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江冲拿麻线球往他脸上砸：“一家之主的威严，你懂个屁。”
　　江文楷低头躲开了麻线球，却没能躲开那傻狗，被傻狗扑倒在地，百十来斤的重量压在身上险些背过气去。
　　“滚滚滚！”江文楷一脚踹开那傻狗——他惹不起江蕙，也不敢真踹，只把那大黄狗从自己身上扔下去，“三哥那你还成婚吗？”
　　“你说呢？”江冲反问。
　　江文楷了解江冲，知道他不是会始乱终弃的人，就像他二伯江闻对长公主矢志不渝一样。
　　“那你觉得何玉兰那姑娘怎么样？”
　　江冲一愣，瞬间明白过来，敢情这小子问他成不成婚是因为有了心上人着急娶回家！
　　长幼有序啊！
　　他隐约想起曾几何时江文楷似乎跟他提过何家姑娘，“不是都要嫁卫王嫡长孙了吗？你想从老王爷家抢人？”
　　江文楷“嚯”地站起，“你说的那是爱慕你的二姑娘何云兰，我说的是四姑娘玉兰！三哥，就算你不关心姑娘，也好歹别连人都分不清啊！”
　　江冲：“……”
　　名字差不多，这能怪谁？
　　“咱们家和泽州侯府，门当户对，你喜欢就让你爹娘提亲去。”
　　江文楷面色微黯，“我娘想让我娶陈家表妹。”
　　他这么一说，江冲忽然就想起来了，前世江文楷娶的就是他那陈家表妹，后院的鸡飞狗跳和江冲后院不相上下，才成婚不到半年，江文楷就抱回来一个外室所生的女儿。
　　江冲想了想，这事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主要还是看江文楷的态度够不够坚定，如果江文楷自己怂了，那也没办法。
　　江冲见他踌躇不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好好想想，若决定遵从自己的心意，我给你想办法；若还是想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也无可厚非。”
　　回到书房，江冲还在思考倘若江文楷选第一条路，他能有什么法子让三婶改变主意，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就不像亲娘能干出来的事！
　　放着门当户对的贵女不要，去娶娘家六品小官的女儿。
　　谁家亲娘能这么坑儿子的？
　　韩博抱着他坐在虎皮躺椅上，老神在在道：“你还真说对了，你四弟真不是你三婶亲生的。”
　　“什么！”要不是韩博抱得紧，江冲都要跳起来。
　　“你三叔两双儿女，只有一个姑娘是你三婶亲生的，其余都是你三叔的外室所生。”韩博仔细端详着江冲这副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甚是喜爱，遂亲吻之。
　　江冲一把按住他胸口，“你怎么知道？”
　　韩博微微一笑，“当年黎党为了捞你，连你三叔的外室们祖宗三代都查得清清楚楚，我跟黎党合作那么久，你们江家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乖宝，亲一下，我还有别的秘密告诉你。”
　　江冲很是敷衍地低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少废话，快说。”
　　韩博仔细回忆了一下前世查到的那些东西，“你四弟那个所谓的外室女，其实是你们侯府某个未出阁的姑娘和学塾先生私通生的，四公子纯属为妹妹背黑锅。”
　　此时此刻，江冲的脸比黑锅还要黑，究竟是哪个王八蛋干出这样的丑事来败坏他们江家声誉！
　　“还有，你那个庶妹，其实也不是你妹妹。”韩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变脸。
　　江冲这回倒是没怎么吃惊，只淡淡道：“这我知道。当年我祖父过寿，驸马喝多了在侯府歇下，醒来之后身边躺着个女人，驸马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他若真干出这种事，早剁了自己那玩意儿，再跪着碎瓦片跟公主负荆请罪了。”
　　韩博没有被他们家剽悍的家风吓到，反而颇有信心道：“那以后我若犯了错，你也给我一刀好了。”
　　江冲轻飘飘往他身下扫了一眼，“好主意。”
　　“还有这个。”韩博不知从哪摸出来几张纸，那是重明带人去贡院外面抄录回来的高中名单，“你看看这个。”
　　江冲就这他的手，视线扫到头一个名字就让他皱眉，“怎么又是他？”
　　这个“他”指的是会试案首赵烁，具体有什么政绩江冲不清楚，此人在他印象里就是个才华横溢的大人渣。
　　当年此人高中状元，休了家里的糟糠之妻，另娶京中贵女为妻，没过几年，又勾搭上一个寡妇。
　　韩博道：“跳梁小丑，不必理会。”
　　江冲接着往后翻，有的名字耳熟能详，有的名字则完全没一丝印象，其中有几个名字被朱笔圈起来，有几个划了线。
　　“这几个可以交好，还有这些人尽量警惕。”韩博凭着记忆里对这些人的认知，将几个格外出挑的人标记出来，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人心多变，原本品行不错的人未必就不会变坏，防人之心不可无。”
　　江冲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目光落在第三页，韩博的名字上，唇角微扬，“还不错。”
　　“只是不错？”韩博对此很是不满。
　　江冲只好端正态度重新夸奖道：“比我想的要好那么一点。”
　　此次会试，韩博名列第十二，江文楷第五十八。
　　在别苑他俩成天鬼混的前提下还能考出这样的名次，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
　　韩博双手环在在江冲腰间，下巴搭在江冲肩上，“我还能再好一点你信不信？”
　　为了自己的腰，江冲堪堪忍住给他顺毛的念头，想起前世的事：“我记得你当年殿试在二甲倒数之列，却是为何？”
　　提起这事韩博不甚唏嘘，“是我爹的意思，当时他刚调入京城，正上赶着巴结简相公，简家小儿子与我同科。”
　　江冲无语，生平没见过这么能坑儿子的爹。
　　“我爹那个人，官运仕途第一位，面子排第二，至于儿子在他眼里，随便找个女人都能生一堆。”韩博自嘲似的哂笑，“若非还顾忌我和小弟的前途，我娘非得跟他闹个鱼死网破不可。”
　　江冲隐约记得韩博的外祖父家非常有钱，具体有钱到什么程度，单看韩博那位高嫁到曹侍郎家的表姐在曹府混得如鱼得水便可窥见一二。
　　“令堂母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韩博道：“跑船的，不过不是江河里，是往西洋去，往上数三代还在鸿胪寺挂过名，充当使团结交西洋各国，我小时候还跟着外公出过海，不过只到过波斯，没走远。”
　　江冲还在感叹人和人就是不一样，他自小没离开过圣都半步，韩博不仅天南地北地跑，还有机会去海上游玩，却听韩博笑道：“要查我家世合八字啊？”
　　江冲不雅地翻了个白眼，拨开他的手起身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素笺，将就砚台里的残墨润笔。
　　韩博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笔一划写下生辰八字，心底柔软到了极致。
　　他怎么这么能招人疼呢？
　　就在韩博收了八字，想顺势在书桌上做点什么时，莫离踏着重重的脚步上楼，隔着珠帘道：“公子，太后娘娘召见。”
　　江冲连忙从桌上跳下来，“就来。”
　　“等等，我有几句话嘱咐你。”韩博拦住他，余光瞥见莫离还在等着，便道：“劳烦莫管事备坛烈酒。”
　　莫离看向江冲，见他点头连忙去办。
　　韩博握住他手腕沉思片刻，低声道：“不能你自己想离京，得是圣上看你不顺眼逐你出京，眼下正是犯错的时候，可以适当犯些小错，我来善后。”
　　江冲点头。
　　“还有，我想和四公子谈谈。”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长公主：？
　　驸马：我不是！我没有！我对阿凝忠贞不二！
　　长公主：……
　　驸马：天地良心！
　　江小月：天地没良心，亲爱的老父亲，您的书房一月游套餐外加豪华搓衣板已备好！


第24章 偏爱烧冷灶
　　江冲拿烈酒漱了口，又在不贴身的衣服上洒了些，“醉醺醺”地跟着前来传召的内侍宫人入宫觐见。
　　江文楷不知道他这又玩的哪一出，心惊胆战地送他出门，看着马车远去。
　　“四公子不必担忧，仲卿他有分寸。”韩博幽灵般出现在他身边。
　　江文楷糟心地看了他一眼，比起醉酒入宫，他三哥断袖这件事才更让人担忧好么？
　　亏得江文楷有形象包袱才没在江冲出门后第一时间对韩博动手，以致于失了先机。
　　“我猜四公子想给我个下马威。”韩博面带微笑，彬彬有礼，“我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四公子敢不敢和我单独谈谈？”
　　“谈什么？我跟你能有什么好谈的？”江文楷被猜中了心思，恼羞成怒起来。
　　韩博指了指头顶，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往府里走去。
　　江文楷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一块“平阳侯府”的匾额以外，什么也看不到，不由纳闷这人打什么哑谜。
　　然而他只是愣怔了一瞬间，复又抬头看了眼正门前的匾额，快步追上去。
　　书房二楼外间的小桌上摆着个漆黑的棋盘，有寻常围棋棋盘三倍大小，看不出是何种名贵木料所致，边角处也未经打磨，自有一番粗犷之美。
　　“这可是我三哥最喜欢的棋盘！”江文楷见韩博将刚刚沏好的热茶放在棋盘上，急忙出声阻止。
　　韩博恍若未闻，还顺手将茶壶一并放在上面，“四公子请。”
　　江文楷内心再三提醒自己正事要紧，可还是忍不住去想他三哥放着满京城的美人不要，偏偏跟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男人纠缠不清，这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怀着万分纠结的心情与韩博相对而坐，没好气道：“你想谈什么？”
　　江冲一走，韩博便收起了只给他一人的温柔小意，脸上挂着政客的专属微笑，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谈谈你们符宁江和平阳江。”
　　江文楷面色微变，连忙低声斥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你就算是我三哥的……你也是个外人，掺和我们家事……”
　　韩博笑容不变，“看来四公子很清醒，那我就直说了——贵府的权柄，不知四公子可有兴趣？”
　　在他的计划中，江文楷是日后主宰平阳侯府势力的人，未来合作必不可少，所以没必要拐弯抹角。
　　“你你你——你胡说什么！侯府是我三哥的！”江文楷瞬间炸了，拍案而起：“你竟敢挑拨我们兄弟反目！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韩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甚至还颇为悠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我的意思是——仲卿不在圣都的时候，平阳侯府的担子，四公子可扛得起来？”
　　江文楷安静了一瞬，“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在圣都’？”
　　“如今的平阳侯府，论权势，不如泽州何氏；论人脉，不如致远伯府；论亲族，不如纪阳侯府；论财力，更是比不上曾经人家正儿八经的平阳江氏。敢问四公子，贵府何以在大梁朝堂上立足？”韩博道。
　　他这么一说江文楷就明白了，他们家是驸马以军功起家，而今朝堂势力遍布，容不下插足，除了重走驸马的老路，根本没有别的路可选：“你是说，我三哥会从军？”
　　韩博点头：“早则明年春，迟则秋天。”
　　“所以他连会试都不考了？”
　　“这是做给你家洪先生看的。”
　　江文楷脑子转的飞快：“那之前刘氏行刺……”
　　“假的。”韩博想也不想一口承认，“公主府的势力早已不在仲卿的掌控之中，这水浑得很，假装被行刺本来只是仲卿临时起意探路，谁知那位洪先生迟迟不肯断尾自保，这就有意思了。”
　　江文楷沉思片刻，带着些许不确定道：“你是想合作？”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事。”韩博毫不吝惜他的赞美，“仲卿可以掌控兵权，但他需要一个立足朝堂、至少在关键时候说得上话的人，四公子再合适不过。”
　　江冲天生就是将才，兵法烂熟于心，但论心机城府又过于天真了，韩博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宁愿江冲去直面战场上的刀枪，也不想江冲留在圣都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暗箭。
　　前世江冲金榜题名后入大理寺，在大理寺兢兢业业管了四年的案卷也没见他管出个名堂来，反而被搅和进别的乱子里。
　　与其在京城荒废时光，还不如另辟蹊径子承父业呢。
　　江文楷微微皱眉，显然是在认真考虑他说的话，韩博知道他一定不会拒绝，所以根本不着急。
　　“我不信你。”江文楷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他。
　　韩博莞尔：“其余人无关紧要，只要仲卿信我就好。”
　　江文楷紧紧盯着他的面部表情，一字一句道：“今日你说的话，我会告诉三哥。”
　　韩博轻笑，“好啊，你还可以告诉他，我准备亲自会会那位洪先生，若能将长公主留下的势力收为己用那最好，若不能，我会毁了它。”
　　江文楷嘴角抽搐，真不知这人是当真有那个本事，还是纯粹在大言不惭。
　　“你图什么？”
　　韩博不必对着心上人的弟弟一诉衷肠，想起前世被他踩进泥里的“八大家”，随口编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我在京中毫无根基，若想在朝堂之上有所建树，除了依附‘八大家’我别无选择。”
　　“泽州侯府、益明侯府当是首选。”
　　韩博理所当然：“四公子可以理解为我这人喜欢烧冷灶。”
　　江文楷从没见过趋炎附势能趋得如此明明白白毫不做作的，由衷地为他三哥感到不值！
　　韩博和江文楷不熟，没什么好聊的，说完这些，二人心思各异却不约而同地盼着江冲赶紧回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江冲跟着太后殿里的副总管入后宫，到太后所居的长庆殿。
　　太后崔氏出身西宁书香门第，本为武帝侧室，武帝受禅登基时册封六宫，从前的潜邸旧人们封妃封嫔，唯独太后得了个“贤贵人”的封号。
　　不仅如此，武帝还将本为崔氏所出的长公主记在早已离世的原配皇后名下为嫡女，并下旨令崔氏不得以公主生母自居。
　　这两件事使得育有皇长子和公主的崔氏成了六宫笑柄，直到今上即位尊其为皇太后，也未能将从前的痕迹彻底抹去。
　　江冲前世查母亲死因时并未深究此事，倒是前不久在别苑从韩博口中探听到这一段——
　　长公主自幼跟随武帝在军中长大，师从武帝帐下的谋士们，非但精通兵法谋略，还在治国之策上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大局观。
　　用韩博的话来讲就是：长公主本为储君的料子，奈何错生了女儿身。
　　在武帝登基的前一年，长公主回朝为父亲争取更有利的条件，在此过程中结识了太师之孙徐志，徐志对长公主一见钟情，回家不吃不喝求着祖父为他筹划休妻迎娶长公主。
　　徐太师中年丧子，膝下就一个孙儿，自是有求必应，私底下通过原本的平阳侯府牵线，跟崔氏达成了协议。
　　当时前线战事胶着，长公主为武帝收集朝廷密报无暇他顾，就这么被生母摆了一道，身不由己地被册封为兴平公主，披上嫁衣。
　　武帝得胜还朝，盛怒之下差点捏死崔氏。
　　当年向韩博透露此事的老宫女将协议内容说得含混不清，但依韩博推断，因为协议内容涉及了当今圣上，崔太后为了借助徐太师身后的文官集团扶持儿子入主东宫卖了女儿，平阳江氏投机提前搭上未来太子的顺风车，而徐家料定武帝登基后要重用老臣，娶了武帝唯一的女儿，那就是就是妥妥的新君党。
　　可以说这是个皆大欢喜的协议，就连不在协议中的武帝也能享受到好处，协议三方信心满满，唯独没料到武帝偏爱长公主已经偏到开放女子入朝为官的地步。
　　武帝登基后，出手解决了平阳江氏，长公主自己动手瓦解徐太师党，以女子之身堂而皇之地入主吏部，为武帝施行吏治改革搭桥铺路。
　　殿外的空地上堆着一个戴着宫花的雪人，一看就是七皇子的“杰作”，江冲在外等候传召，一时手贱拿小石子给雪人嵌了两行泪。
　　“世子，太后传召。”宫婢传唤时，江冲已经编好了绿帽准备换掉雪人头上的宫花，他见那小宫女颇为面生，随口问道：“新来的？”
　　小宫女显然不觉得他面生，微微红着脸道：“奴婢先时在皇后娘娘身边服侍。”
　　江冲顺手将树枝编成的“绿帽”往小宫女头上一扣，拍掉身上的雪花进殿里去。
　　太后午觉刚起，靠着软榻由宫人捏肩揉腿，见江冲进来，慈眉善目地让他上前。
　　江冲上前两步，行礼时总算将酝酿了许久的酒嗝打出来，连忙伏地请罪。
　　距离不远，太后自然闻到了，轻掩口鼻，皱眉道：“皇帝命你在家休养，你倒好，饮酒作乐，全然不顾皇帝对你的关怀爱重。”
　　江冲：“臣惶恐。”
　　“该是孤惶恐才对！”崔太后兴致缺缺地挥手让捏肩的宫人退下，“身子好些了？”
　　这段时日，太医每隔十日给他诊一次脉，江冲的身体状况太后自然是知道的，也正因如此，韩博才不敢贸然给他解毒。
　　江冲道：“臣已无大碍。”
　　“既已无碍，便该早日回御前，你自去看看京里有几个像你这个年纪的还在胡闹，便是比你小一岁的旭哥儿，亲事都已经定下了。你娘去得早，皇帝日理万机无暇管束你，才教你养成这么个张狂放浪不务正业的性子，孤少不得替你娘说你几句……”
　　崔太后一如既往苦口婆心的说教，并没有在江冲心里留下太大的波澜，他未得允准不敢起身，心里想着可得把太后责骂的话记牢了，回去跟韩博讨个安慰也行。
　　太后骂累了停下来喝茶，江冲连忙诚惶诚恐地认错：“臣知罪，请太后责罚！”
　　太后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两年前被他变着法搅黄的那桩婚事，叹了口气，“孤原瞧着赵家姑娘聪慧贤淑，配你也是绰绰有余，你不乐意也就罢了，还使那下作手段坏人家的名声，何必呢？”
　　江冲约莫知道太后唤他入宫的用意了。
　　太妃的那位外孙女赵家姑娘，何止是聪慧贤淑，简直聪明过头，贤惠过头了！
　　争风吃醋嫉妒成性，连江冲和婢女多说一句话都要再三盘问，买通江冲身边的小厮，时时刻刻掌控江冲的行踪。
　　后来更是和刘掌事沆瀣一气，逼得江冲连侯府都不想回。
　　他不信太后对这位赵姑娘的品性没有过任何考验和调查，可还是给他选了这门亲事，那么太后的用意就很值得深究了。
　　两年前“太妃逼婚”这出戏的确闹得沸沸扬扬的，但江冲也没指名道姓说赵家如何，宫里太妃不止一个，太妃们的外孙女也不止赵姑娘一个，只要赵家及时和那金铺撇清干系，赵家以及赵姑娘的名声不会受到影响。
　　太后骂他手段下作，与其说是为赵姑娘训斥他，倒不如说江冲脱离了太后的掌控，而引得太后怒火中烧罢了。
　　“臣知罪，臣明日登门向赵姑娘致歉。”
　　他说这话就是故意的，他若真为了两年前的事给赵姑娘道歉，不仅赵姑娘的名声毁了，就连太后也免不了被人议论，太后是不可能允许的。
　　“你……”太后怒极，偏江冲老老实实认错，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太后没有正当理由发火，憋屈得很，“谁让你登门了？此事就此揭过，不许再提！”
　　“臣遵旨。”
　　江冲答应得爽快。
　　这时候，长庆殿的太监总管领着两名婀娜美人入内。
　　江冲扫了一眼，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收不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的腰。
　　韩博疼他是真疼他，但是吃起醋来挠他痒痒肉也不会手下留情。
　　果然，太后话音一转：“听闻你将服侍你的婢女发卖了，孤便给你挑了两个信得过的，带回去好生安置，不可怠慢。”
　　还好太后顾忌名声，没直截了当地让他纳妾，那就还有回转余地。
　　江冲硬着头皮领旨谢恩，在回家的一路上都在为此事发愁，直到看见莫离，他才脑海中灵光乍现，有了主意。


第25章 我的小祖宗
　　“三哥！”
　　见他回家，江文楷如见救星。
　　在江冲出门的这段时间，江文楷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打击。
　　江文楷身为侯府公子，从小到大，前有江冲作为目标，后有严厉的父亲时时鞭策，虽然总是被江冲的光环衬托得黯然失色，但放在京中世家子弟的圈子里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就算会试失误，也好过大部分人，江四公子对自己的信心从未动摇过。
　　然而就在江冲入宫的这两个时辰里，江四公子进行了接二连三的自我怀疑。
　　事情还得从那张棋盘说起，当时两人说完了正经事，无所事事，在韩博表明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后，江文楷也不好约他去练功房。
　　武斗不行，那就文斗。
　　从围棋开始。
　　第一局：江文楷一时大意，输了。
　　第二句：江文楷险些赢了。
　　第三局：江文楷真的不想再去回忆了，从他学会下棋开始就没输这么惨过，而且是全程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紧接着对对子，这局倒是打平，但韩博那气定神闲的样子明明白白地表示自己未出全力，于江文楷而言，这比直接输了还让他难受。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连败两场的江文楷不仅没有及时止损，还起了翻盘的心思。
　　但他面对的不是初出茅庐的普通官宦子弟，而是有着前世数十年宦海沉浮的老狐狸。
　　结果可想而知。
　　江冲泥菩萨过江，实在是爱莫能助，向韩博讨好一笑：“那个……”
　　“哪个？”韩博抱臂倚着廊柱。
　　“三哥！这两位姑娘是宫中所赐吗？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啊！”江文楷夸张地大叫，他就是故意的。
　　江冲没搭理他，对上韩博毫不掩饰、极具侵略意味的目光，他有点心虚，还有点腿软，“你回去等着，我这就把人打发了。”
　　“好啊。”韩博脸上挂着得体的假笑，施施然返回书房。
　　不多时，江文楷大笑着跑进来，在看到韩博气定神闲地摆着棋局时顿了顿，故意说给韩博听：“我三哥让管事的给那两位姑娘安排住处，还说月银比照府上姑娘减半。”
　　韩博淡淡看了他一眼，不仅表面无动于衷，就连心里也泛不起什么波澜——江冲不会将太后所赐的美人留在侯府的，除非他不想要他的腰了。
　　江四公子仍旧继续着他的表演：“可惜当初泽州侯府嫡女对我三哥有意思的时候，我三哥还没开窍，不然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如今连何云兰都要嫁人了，这圣都还有谁家女儿能配得上我三哥？”
　　江冲顺利打发走从太后那儿领回来的姊妹俩，回到书房感觉气氛怪怪的，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韩博：“在聊泽州侯府嫡女爱慕江世子的事。”
　　江冲：“……”
　　江冲本来反应应当是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顺便谴责江文楷给自己乱编桃花，这事就能顺利蒙混过关。
　　但坏就坏在三个时辰前，江文楷刚刚给他提过何家姑娘，对这朵擦肩而过的真桃花还有点印象，没法理直气壮地甩锅给江文楷。
　　高手过招输赢往往就在一瞬间，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江冲已然落於下风。
　　于是他果断将矛头对准在一旁剥核桃的江文楷：“时辰差不多了，你先去宝华楼等着。”
　　“好嘞！”江文楷将一小把核桃倒入口中，向江冲挤了挤眼睛，哼着小调离去。
　　江冲除尽身上的酒气，换了身淡金色的锦袍，头发重新用玉带束了，过于鲜妍的颜色遮掩了清寂。
　　韩博捏着棋子不动如山。
　　“还醋呢？”江冲换完衣裳回来见他还闷声坐着，便有此一问。
　　韩博回过神来，见他这副人间富贵花的打扮，唇角微扬，“好看。”
　　江冲自恃貌美，笑道：“废话，我穿什么不好看？”
　　韩博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经有一次他在葳蕤阁宴请刑部尚书的小儿子，透过雕花的窗户，隔着老远看见一黑袍轻甲的小将军纵马穿过热闹的街市，一路疾驰，直奔皇宫所在的方位，行人慌张避让，所过之处尽是人仰马翻。
　　那是本该在景山练兵的江冲，外将擅自回京，轻者罚俸，重责去职。
　　韩博端居高楼之上，暂压心底疑云，用开玩笑一般的语气道：“怎么瞧着那人像江侯爷。”
　　刑部尚书姓刘，刘小公子一派了然：“那便确然是他无误了。”
　　“怎么说？”
　　刘小公子道：“通州那边有个小霸王，欺男霸女逼良为娼无恶不作，在大街上瞧见个稍有些姿色的便要□□一番。受辱的那妇人又是个烈性的，当场触柱而死，那妇人的丈夫是个跛子，跛子得知后拿刀冲进妓院，手起刀落将那小霸王给……”
　　他以手作刀在□□比了个“切”的动作，继续道：“不巧的是那小霸王是通州知州的侄儿，知州给上头送了好些银子，给跛子判了个秋后。按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关键跛子曾是江侯爷的亲兵，侯爷上回回京就是为这事，连简相公那儿都给送了礼，才改为流放岭南。”
　　韩博知道以江冲的性子，已经认可的事绝不会再度更改，如今这样急匆匆去面圣，必是生了变故，“那又为何……”
　　刘小公子摇着扇子笑道：“莫急莫急，听我跟你慢慢道来。”
　　“二次判决下来之后没多久，小霸王横死家中，通州知州认定了人是跛子杀的，都准备好盘缠上京敲登闻鼓了，被人拦了。你猜是谁？你肯定猜不到。”刘小公子神秘兮兮地卖了个关子，“平阳江氏虽说没落了，但在朝廷还有些故交，通过这些故交将一个叫徐谦的人调到刑部专管这个案子。这个徐谦吧，出身柳州徐氏，好巧不巧正是江侯爷他娘——长公主前夫的儿子。啧……斩立决，就在明天，我看这江侯爷怕是赶不及了……”
　　果不其然，圣上正因六皇子安王与姨母私通一事震怒，谁都不见，任由江冲在宫门外跪了一夜。
　　次日江冲出宫时已经来不及，刑场鲜血尚未干涸，跛子的尸体早已扔至乱葬岗。
　　韩博看着他无力跪倒在血泊里，不敢出面，只得花钱雇了辆马车给他送回侯府。
　　那是在江冲最后一次以“平阳侯”的身份回京，离京时暗中将京中能带走的心腹家产全数带走。
　　两年后奉旨远征东倭。
　　又两年于雍州起兵。
　　再后来，服囚枷行押送入京。
　　前世在江冲死后，韩博每每回想起曾经的一幕幕，除了心痛，便只剩下愧悔，后来那些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与其说是痛失挚爱的报复，倒不如说那是他对自己当初袖手旁观的惩罚。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江冲从袖中抽出莫离给他配的折扇丢到一边，捋了捋袖口。
　　韩博一伸手便将他勾入怀中，拦腰抱着，“你说得对，你穿什么都好看。”
　　江冲正准备得意洋洋地自夸两句，却听韩博在他耳边低声道：“什么都不穿最好看。”
　　“你个无耻之徒！放开我！”江冲又羞又恼，推着他胸膛便要起身。
　　韩博唯恐桌上热茶烫到他，只得跟着，不依不饶地贴在江冲身后，“你看，这时辰还早，我们不如……”
　　“什么？”江冲回头看他，眼神中带有杀气。
　　韩博连忙改口：“不如早点过去，别让四弟久等了。”
　　江冲：“……”
　　你再说一遍谁四弟？
　　因着这句“四弟”，江冲临时叫上江文楷他亲哥江文泰以及江文洲，将三个人的庆功宴改为韩博和江家兄弟的正式见面。
　　席上，江冲祝酒三杯：
　　第一杯，庆贺二人会试通过。
　　第二杯，祝他俩来年金榜题名。
　　第三杯，希望自家兄弟今后和睦共处。
　　江文楷听着他三哥一本正经的“自家兄弟”，冷不防被秀一脸。
　　身为在场除当事人以外唯一的知情人，实在是没眼睛看，只好在接下来的饮宴中一个劲地给韩博劝酒，不仅他自己劝，还带着江文泰江文洲一起劝。
　　韩博见江冲明摆着看好戏的表情，也就来着不拒，宴罢回家时已是分不清东西南北，全靠江冲扶着上车。
　　江文洲一是想给江冲显摆他进来读书进步，二是想沾沾会试第十二名的才气，跟着江冲便要上车。
　　江文楷眼疾手快捂着嘴给他拖走。
　　江冲扶着韩博躺在自己腿上，夜已深，马车辘辘而行，连江冲都不免有几分困意。
　　“小美人儿！”
　　韩博喝醉了都不知道规矩，伸手在江冲脸上又捏又揉，一会儿笑着说“我追上你了”，一会儿又抱着江冲的腰抽抽搭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回到侯府，江冲好话说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醉鬼带回房。
　　本以为喝下醒酒汤按在床上盖好被子，这货就能安生了，谁知这才是个开始。
　　江冲刚躺下，一条腿横空压在他身上，韩博凑到他耳边笑嘻嘻道：“宝贝儿，我想和你共浴。”
　　共什么共？还要脸不要？
　　何况这大半夜的也就剩下守夜的还没睡，总不能把人都叫起来烧水吧？
　　江冲一动不动：“共个屁！”
　　韩博委屈巴巴：“屁是谁？你要屁都不要我！”
　　江冲自幼师从于长公主，一言一行皆如皓月当空，不负长公主为他取名的用心，即使后来身在行伍，与一帮大老粗同吃同住，也依旧保持着良好的言行举止。
　　至于他说话带“屁”，其实是在漠北流放的那七年里养成的习惯。
　　漠北不止有风雪和狼群，还有随时准备南侵的异族和众多十恶不赦的流放犯，流放犯之间的交流，三句话不离对方下三路和祖宗十八代，江冲耳濡目染了七年才习惯一个“屁”字，这其实很不入乡随俗。
　　江冲：“你好好睡觉，明天再说。”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下午韩博的小厮来报说明天有两张帖子请韩博去赴宴。
　　韩博下巴搭在他肩上哼哼：“我不要，现在就要！”
　　江冲很无奈，正准备起身用武力征服他，忽然记起这货醉酒断片，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眼下他这样子和前世在彩衣楼初见时很像，不仅像，还是在同一天。
　　一时起了调戏之心，手指勾起韩博下巴：“叫叔叔。”
　　韩博：“我的小祖宗哎！”
　　江冲：“……”
　　（第一卷 完）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求收藏！支持一下下！


第26章 故友亦新朋
　　自古以来江南便是灵气汇聚之地，前朝佛门兴盛，不过历经三帝却在短短数十年间修建大大小小的佛寺八十二座，前朝宗亲显贵们大多亡于战乱，而那些如星罗棋布坐落在江南湖畔山间的佛寺却依然香火鼎盛。
　　待得正月雪消，二月过了一大半时，竺江两岸的严冬便悄然随着北风的脚步远去。
　　及至三月中旬，正是繁花似锦的时节。
　　安州地处南北交界，又临近竺江广云码头，其富庶竟不输苏杭。
　　这日州城街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在最繁华的道路上，身边的年轻男子一言不发地扶着他，全然没有一丝的不耐。
　　挑着担子的小货郎风风火火从他二人身边经过，眼看他身后摇摆的货担要撞上老者，年轻人伸手轻轻一拨，货担便隔着一指宽从老者身边滑过，连一片衣角都没沾上。
　　待那小货郎走远，老者这才慢悠悠笑道：“柴公子好功夫。”
　　“柴公子”含蓄地笑了笑，“江湖上谁不知道您瞿神医手底下的银针既能救人又能杀人，小子岂敢在您老面前班门弄斧？”
　　这个“柴公子”，是漕帮柴大当家的儿子。
　　这个“瞿神医”，自然就是柴大当家动用漕帮势力找来给江冲解毒的那一位。
　　瞿神医摇头叹道：“银针使得好有什么用？还不要是被你们要挟？”
　　柴公子道：“您这话说的，我们大当家也是救人心切，何况请你老人家来也是为了救人。您老一发善心救的可是两个人，这得积多少阴德？”
　　瞿神医说不过他，只得摇头叹气。
　　来到安州万象楼分号，瞿神医不由得怀疑起找他治病的人得是有多大的架子，不上门求医也就算了，还把问诊的地点选在戏楼？
　　柴公子小声道：“若非疑难杂症也不会找您，这来都来了，不上去瞧瞧您能甘心？”
　　那确实不能的。
　　疑难杂症之于医者，就如同美味佳肴之于饕客。
　　何况瞿老在江湖上之所以有“神医”之名，一方面是他医术精湛，更重要的则是因为他不挑，病不论大小，人不分贵贱，只要是求到他面前的，一概来者不拒。
　　进入万象楼，白衫的伙计热情上前询问，柴公子道出事先约定的暗语，伙计立即换了一种姿态，请他二人去了三楼的雅间。
　　这雅间是真的雅，不是那种拿屏风隔出来的空间，而是有门有窗的小屋子。
　　伙计上了茶，对二人道：“二位稍等，小人已差人通报。”
　　瞿老听着从窗户外面飘进来的戏文，面上一言不发，其实心里巴不得多等一会儿，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
　　柴公子在旁陪坐，毫无怨言。
　　三下叩门声响起，白衫伙计连忙打开门，瞿老板着脸，装出一副不悦的表情。
　　才袭爵不过一月的江冲姿容熠熠，身着一袭墨色暗纹锦袍，体态介于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与青年骨架初成的高挑，腰间挂着一柄仅作装饰用的短剑，进得室内，目光一扫，便知道哪位是韩博请来的神医。
　　江冲示意伙计出门守着，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礼：“晚辈江冲见过瞿先生。”
　　瞿老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隐约觉得有几分眼熟，再联系到他的姓，“江？你和骠骑大将军江明泽有何关系？”
　　江冲一怔，老实答道：“正是先父。”
　　瞿老瞪大眼，仔细打量起江冲，顿时恍然：“竟然是你！”
　　江冲面露疑惑。
　　瞿老含糊其辞：“多年前老夫曾见过江世子一面，想不到找我治病的竟然是你。”
　　江冲想不起何时见过这位老先生，由于他只是借口出来透气，江蕙还在楼下雅间，也不敢多耽搁，便直入主题：“有劳先生了。”
　　瞿老点点头，柴公子便连忙将背了一路的药箱奉上。
　　江冲挽起袖子，递上手腕。
　　“这……”瞿老先是凝神搭脉，片刻后眉头微微皱起，让江冲换只手继续给他搭，又是翻眼皮，又是看舌苔。
　　看完依旧是一脸凝重，“世子所中之毒非一日之功，且是两种毒物，有解是有解，就是麻烦些，得容老夫几个月斟酌用药。”
　　说着又问江冲要了一小瓶血，说是拿回去试药。
　　江冲松了口气，只要能治，就不存在麻不麻烦的问题，他没去纠正老人家称呼上的问题，再度郑重相拜：“如此就麻烦先生了。”
　　“这算什么麻烦，行医救人是老夫的本分，你且安心，有结果了我会告诉柴公子。”瞿老摆摆手，拄着拐杖起身离去。
　　江冲站在窗口目送二人离去，将脸上几分喜色收敛起来，转身回了原本的雅间。
　　重光重明二人在外守着，两名女使在内服侍，江蕙抱着一只圆滚滚的短腿狗紧贴着靠戏台的那一面栏杆坐着，一人一狗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上花花绿绿的人影，听见推门声同时回过头。
　　江冲看着那一模一样的表情，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哥，你说带我出来玩就是来听戏啊？”
　　按照江蕙的想法，既然出来玩，就要玩遍安州城，待在这万象楼分号算怎么回事？
　　年前，由蔡新德牵头，借着七皇子的名义从水军调来两只楼船，约了一大帮少男少女开春南下游玩。
　　十几天前，正好就是殿试头一天，从圣都出发，一路走走停停，这刚入安州境内，蔡新德手痒，动用关系调来一批赛马，将船停在广云码头，前呼后拥地去了城外杏山脚下的击鞠场。
　　江冲借口晕船没跟去，乘此机会出来求医，还好没辜负韩博为他花费的心思。
　　他笑着把狗拎过来单手抱着，足有一指长的狗毛刚好遮住他手腕上放血包扎的棉布，此时此刻心情愉悦了，便显得格外好说话：“那你想去哪？我跟你走。”
　　江蕙两辈子都没来过安州，哪会知道这有什么好玩的，在街上逛来逛去，无情地将她那无论何时何地都引人注目的兄长当做小跟班。
　　午后出城时，江冲一手抱着狗，一手拿着小风车，回头看看重光怀里快要挡住脸的大包小包，以及重明手里扛着扫帚似的一簇小糖人儿……
　　敢怒不敢言。
　　回到船上，江蕙喜滋滋地去找她的小姐妹们分享新鲜玩意儿，江冲回房换了身束袖的衣裳，拿出问诊时那位柴公子暗中塞给他的小纸条。
　　今夜子时船尾相见。
　　江冲顺手在烛台上点燃了纸条，还未及多想，喧闹声从岸边远远传来。
　　透过大开的窗户向外看去，以七皇子蔡新德为首，大队的人马踏过田间小道直奔码头而来。
　　江冲招招手，叫门口的小厮去给他把小算盘叫来。
　　“公子？”
　　小算盘，大名吴晨，他爹是章俊派去打理三元印社的掌柜吴算盘，这孩子子承父业，自小算盘不离手，再纷杂的账本到他手里，不出一个时辰保准算得明明白白的。
　　此次出游莫章二人都没跟来，章俊近期又忙着扩张店面，莫离留家照看江文楷殿试，顺带查查侯府里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事，因此江冲便点名要了小算盘跟他出门。
　　江冲勾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些，低声道：“你带两个人沿着他们这一路去给人把踩坏的庄稼赔了，好好说话，别端架子。”
　　吴晨有些不乐意：“又不是您踩坏的，要赔也是蔡公子和杜侯爷赔。”
　　这孩子哪哪都好，唯独把铁公鸡那一毛不拔的德性学了个透。
　　江冲拿扇子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哪那么多话？就当行善积德，赶紧去。”
　　吴晨揉着额头连忙跑了。
　　江冲其实只是想起前世踩坏农田也有自己的份——从前不知民生多艰，直到流放西宁，和那些沉沦在社会底层的劳苦大众接触多了，方知晓兴亡之苦并不是给诗词大家润色笔墨对仗平仄之用。
　　他从不认为自己踩坏农田是错，也不认为起兵造反是错，所以不必改，也没机会改。
　　但无过不等同于无罪。
　　兵祸累及百姓是罪，为一己之乐损及民生亦是罪，累累罪孽之下，不求积德行善，但求赎罪，不要累及家人而已。
　　“表哥！”七皇子第一个登船，看见江冲立在甲板上便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江冲见他又是灰又是泥，就跟刚从粪坑里滚过的大狗一样，急忙闪身躲开，“离我远点。”
　　“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小表弟了吗？累死我了！”七皇子被他的冷酷无情伤了心，就地一坐，接过女使端来的温茶开始牛饮。
　　江冲视线扫过在场一干人等，除了几个不会骑马的女眷以外，其余上辈子在场的人几乎都在这儿了。
　　前世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行至安州境内船毁人亡，牵连出竺江水下埋藏着的累累尸骨，一口巨大的黑锅从天而降，最终精准无比地掉落在秦王头上。
　　这是一个从蔡新德广发请帖邀请好友南下就已经开始暗中酝酿的阴谋，江冲要查幕后之人，也要救秦王，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理。
　　思及前世毁船经过，江冲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岐王之子萧寻的身影。
　　果不其然，萧寻走在人群最末，同一白衣青年勾肩搭背有说有笑。
　　“那是谁？”江冲明知故问。
　　七皇子伸长脖子跟着看了眼，不甚在意道：“打球刚认识的，不知道。”
　　蔡新德凑过来，“叫李源，小王爷输人家两球，看着挺豪爽，叫来一块乐呵乐呵。”
　　说完他又似是而非地补了句：“似乎跟谁家沾亲带故的，也没仔细问。”
　　这个“谁家”自然指的是“八大家”，江冲也并非当真不识，前世在刑部大牢里那九个月，他和这个李源还天天见面来着。
　　以至于到现在他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那种溺水的窒息感又隐隐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你不觉得有点眼熟？我怎么瞧着像你小时候欺负过的那个小胖子？”江冲问出了和前世如出一辙的话。
　　蔡新德：“是吗？我欺负过人？仲卿，我哪回动手不是为了你？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
　　两人相视一笑，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意思。


第27章 皇家尿床郎
　　萧寻小王爷白日里在击鞠场上遇见一个风姿卓卓的青年，两人不约而同地暗自较劲，将本是消遣玩乐的游戏当成正经比赛，众人成了他俩的陪衬，结果最终还是输了人家两球。
　　到夜间，他便将那青年约上画舫摆酒开宴。
　　“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七殿下，这是江小侯爷，这位安乐侯杜宽……”
　　萧寻跟那白衣青年勾肩搭背地上船，见那青年二十出头，身后也是仆婢环绕侍从如云，行事颇有豪爽之气，料想应当是未曾见过的世家子，便将船上的人一一引见，末了对众人道：“这是我今儿刚结交的朋友，李源。”
　　苏青将那少年一打量，沉思片刻，问道：“是康毅伯的外孙？”
　　周遭蓦地一静，开国勋贵八大家，出自原阳沈家的康毅伯府便是其中之一。
　　关于这位康毅伯，坊间流传着一出不那么好听的谣言，据说他的嫡长子和庶女珠胎暗结，给他老人家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外孙出来，沈老爷子险些气死，急匆匆将庶女远嫁小吏。
　　谣言之所以能成为谣言，正因为其戳中了广大民众的恶趣味。
　　若非沈家对此颇为忌讳，只怕万象楼的戏本子都能编七八出不同版本了。
　　众人连忙交换了几个眼神，最后不约而同地拿余光瞟向江冲。
　　江冲并不是这些少年里头年纪最大的，也不是身份最为贵重的，最贵重的七皇子殿下还在那偷喝酒呢。
　　七皇子向来唯江冲马首是瞻，这些人都在等他先表态。
　　李源像是根本没发现现场气氛变化，笑道：“小侯爷还记得我吗？”
　　江冲端着酒杯，凉凉道：“当然记得，当年在上林苑你我结下梁子，这笔账怎么算？”
　　画舫里更静。
　　苏青恍然大悟：“仲卿，是你和蔡文静打群架那回？”
　　蔡新德忙举手澄清：“不是打群架，是我一个人动手，仲卿就在那看戏！”
　　李源顿时有些尴尬。
　　七皇子不禁好奇：“为何啊？”
　　蔡新德一指江冲：“都怪他！谁让他长那么好看，我十岁以前一直以为他是女的！我问你们，在座各位，谁打架会让女的上？”
　　随着蔡新德手指的方向，众人纷纷摇头，他一拍桌子：“那不就结了！”
　　杜宽怀抱美姬笑得猥琐：“后来呢？你怎么不接着说？”
　　“后来怎么着？”七皇子见蔡新德明显不好意思说的样子，便要凑到杜宽身边去，被江冲揪住后领按在身边，“后来他找茬被我揍了一顿，就这样。”
　　七皇子眨眨眼睛，明显不信。
　　萧寻连忙拍着李源肩膀，给他解围，笑道：“别信他们，都跟你闹着玩呢。都是自家兄弟，他还能因为几张破纸记恨你？”
　　李源很是上道，忙道：“从前不懂事，今日在下带了好酒来给小侯爷赔罪，还望小侯爷莫怪。”
　　说着就要接过身后美姬手中的玉壶上前斟酒。
　　江冲一缩手，避开他给自己斟酒的动作。
　　“等等，‘小侯爷’是几个意思？我哪小了？”
　　众人哄笑。
　　李源忙道：“是是是，江侯爷！我口误，还望侯爷见谅。”
　　江冲倚着七皇子，摆足了纨绔不羁的世家公子谱，“我的破纸呢？那可是我练了好些日子，要拿去给圣上显摆的。”
　　这话仿佛就是一声号令，气氛瞬间热络起来，众人起哄叫他现场写。
　　仆婢众多，且训练有素，铺纸研墨不过瞬间，李源也不矫情，略一思忖，随即运笔如飞，十张花笺小楷顷刻即成。
　　写完在众人的簇拥中双手捧到江冲面前，“江侯爷请。”
　　“西江月？”江冲接过一看，却不是正正经经的诗文，竟是几段京中新近流行的小曲儿，不由得啧啧称奇，对七皇子道：“殿下，给咱来一段儿？”
　　七皇子也不扭捏，欣然接过乐伎手里的琵琶，正要试音忽记起了什么，苦着脸道：“我好容易才出来放风，你们不会说出去吧？”
　　这可怜的孩子，从小皮惯了，没一刻不闯祸的，时常惹得皇后火冒三丈，一年十二个月，倒有四五个月都被亲娘拘在宫中受罚，这次能出来玩还多亏圣上去跟皇后说情。
　　江冲歪着身子，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笑道：“放心，有我在呢。”
　　少年们久在京城，大多家里管束得严格，好容易摆脱牢笼出来放风，一个个的早都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江冲喝得晕晕乎乎仍不忘将逐渐偏向女色的话题扯开，借口去船尾更衣，离席时招来七皇子的贴身侍从小钟低声吩咐：“看着点你家主子，等会儿散席叫他来我房里。”
　　*
　　子夜时分。
　　“江侯爷。”柴铭一身小厮装扮等候已久。
　　前世韩博会试落榜后便返回家中，因此当江冲一行在安州出事时，韩博算是作为局外人围观了全程。然而这一次，殿试刚刚结束，韩博须留在京中等待后续，便提前联系了江湖势力，早作准备。
　　江冲也不跟他多话，直截了当问道：“我这船上有你们多少人？”
　　柴铭道：“加上我三个，除了杜家奴仆，其余都难以混入。”
　　这在江冲意料之内，七皇子身边都是大内侍卫，自家随从都是莫离和何荣挑的，蔡新德看着吊儿郎当，其实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唯独杜宽，都知道他是依靠做了秦王妃的姐姐才坐稳安乐侯之位。
　　“外面呢？”
　　柴铭只知他爹从那位韩公子手里拿到了不少的好处才把他派出来供江侯爷调遣，具体要做什么事，还得看江侯爷的吩咐，因此也不多问，老实答道：“前后有二十五个弟兄，有两艘渔船，照韩公子的意思一前一后没跟太紧。”
　　江冲算了算人数，他从家带来的都是水性较好的侍卫，加上漕帮的人，到时候若无其他变故，应该足够救下船上所有人的性命。
　　“叫你的人继续跟着，若周围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也不必打草惊蛇，真有什么再动手也不迟。”
　　“是。”
　　“还有，”江冲刚转身想起一事：“这船可有异常？”
　　前世案发地是在江心，水师查明原因之后给的说法是触礁。
　　竺江是南北水运枢纽，每日无数货船通行往来，江心触礁，亏他们能想出！
　　柴铭想了想，“除了吃水轻了些，倒没什么其他异常之处。驾船之人皆出自鄱阳水师，我等无法靠近舱底，实在有心无力。”
　　江冲点点头，也不勉强，只嘱咐他行事小心。
　　回到船舱，重光和小钟在外间坐着聊天，见他回来连忙起身。
　　江冲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走进内室，七皇子衣衫不整地在他床上滚来滚去。
　　饶是江冲本就想让这货今夜留宿，也不免有点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前世遇见李源这晚，所有人喝得酩酊大醉，七皇子酒后乱性，睡了李源带上船的一名女使。
　　等到酒醒之后才知道，那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女使，是李源的妹妹。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包不住火，没等他们回京，七皇子淫^_^辱臣女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圣都。
　　李姑娘在家要死要活闹着上吊，李家请罪的折子一道接一道往御前送，最后这事以圣上下旨将李家姑娘赐给七皇子为正妃才得以平息。
　　这也间接导致七皇子在后期的皇位争夺战中被妻族拖足了后腿。
　　“起开！”江冲在七皇子小腿上轻轻踹了一脚，嫌弃地看了眼被他滚得乱糟糟的床铺。
　　“就不就不就不！”七皇子非但不起，还滚到里侧，拍拍空出来的一半，笑嘻嘻道：“表哥，我给你留了床，别客气，快睡吧。”
　　江冲：“……”
　　到底谁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表哥？”
　　“滚回你自己屋里睡去。”
　　闻言，七皇子以一种被人霸王硬上弓的姿势瑟缩在角落，底气却是硬得很：“我就要在这睡！你敢送我回去试试，你敢送我就敢喊！”
　　江冲额头青筋直跳：“你喊什么？”
　　七皇子小声喊：“非礼啊！”
　　江冲：“……”
　　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算了，随你吧。”
　　见他妥协，七皇子越发美得找不着北：“但求一睡江仲卿，老子赚到了！”
　　江冲不想搭理他这个憨货，脱了衣裳躺下，半晌又起身拿来桌上的黑剑，冷酷无情地往中间一放，“敢越过这道线我就揍你。”
　　“不要嘛~~~”
　　七皇子试探着用一根手指将剑往外推了推——
　　江冲没反应。
　　再推一推——
　　还是没反应。
　　于是某憨货得寸进尺地勾住江冲一缕头发，轻轻地拽了拽——
　　“嗷……我错了我错了！哎呀！表哥，有话好好说……”
　　外间，刚和重光商量好轮流守夜的侍卫小钟听见这杀猪般的嚎叫，无语望天，身为未来豫王府的侍卫副统领，他为有这么一个主子感到绝望。
　　翌日清早，江冲是被活生生压醒的。
　　左边靠着七皇子，右边枕着一只壮硕的大肥狗，以左拥右抱的姿势醒过来。
　　江冲两边肩膀都被压得没了知觉，连把这俩混蛋玩意儿掀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来人！”
　　重明小钟一前一后地进来，见此情形，连忙将他解救出来。
　　“手麻了，给我揉揉。”
　　重明给江冲活动手臂，小钟则偷偷摸摸叫他主子起床。
　　七皇子以一个十分妖娆的姿势霸占了大半张床铺，于半梦半醒间拍掉小钟的手，嘟囔着：“不要嘛……人家不要喝药药……”
　　江冲笑得喘不过气，被压醒的起床气散得差不多。
　　而一心为主的小钟则是半点也笑不出来，他毫不怀疑自家殿下要是不第一时间冲出去，等江侯爷笑完，他们主仆俩的死期就到了。
　　生死抉择就在这一刻！
　　“殿下！殿下快醒醒！”
　　小钟见叫不醒他，一手扯过外袍裹住七皇子，扛着就往外跑。
　　江冲不明所以，看着那主仆俩落荒而逃，猛一回头，床铺正中间一大滩深色水渍。
　　--------------------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评论啦！


第28章 玉面小阎罗
　　事后，据当时在场的人说，拎着鸡毛掸子、杀气腾腾的江侯爷翻遍了船队的大小船只，终于在后厨的空水缸里揪出了七皇子，哀嚎声在竺江江面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其嚎叫之悲切，场面之惨烈，就连蔡家最顽皮的猴孩子从此以后见了江冲都格外地乖巧懂事。
　　甚至很多年后的野史还有理有据地考证过，说“玉面阎罗江仲卿”的凶名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其实江冲根本没动手，只是叫人将七皇子捆了，脱了鞋袜，在脚底心抹上肉汤，找了两条狗一左一右地□□底心。
　　谁知道这憨货根本熬不住刑，没一会儿连他前年跟着六王偷看圣上临幸新宠舞姬都招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场闹剧，将众人的关注点都放在江冲暴揍七皇子这件事上，反而没人再去怀疑七皇子为何会宿在江冲房中。
　　竺江贯穿大半个安州，越过州城以南的三个县仍旧是在安州境内，江冲不欲节外生枝，便让七皇子下令在那些小码头处不必停船扰民，直接南下。
　　又三日，途经清江县，杜宽听李源说起此地有一三百年的古树，非要停船去看，江冲自觉没立场拦，便由着他去了，因不欲七皇子与李源过多接触，便以考校学问的名义将七皇子拘在身边。
　　清江的县令姓祝，是武帝八年长公主担任主考的那一届会试的进士，因其早年得罪了上官，沉沦宦海二十年，至今依旧是个县令。
　　船在清江码头一下锚，祝县令的拜帖就到了，江冲犹豫再三还是将人请上来，喝了杯茶，叙了会儿闲话，又客客气气地把人送下去。
　　七皇子不解：“表哥，一个县令而已，也配让你笑脸相迎？”
　　江冲板着脸：“你书背完了？”
　　“快了快了！我这就去！”七皇子玩性大，片刻不盯着，他就能和江蕙这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玩到一块去。
　　看着七皇子一脸郁闷，江冲心想：“回头出了事还得劳烦人家善后，不笑脸相迎还能怎么办？”
　　此次南下就为引出当年沉船案的幕后策划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这船是非沉不可。
　　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尽全力保住这些人的性命，尽可能地不去牵连无辜之人。
　　到了傍晚开船前，七皇子果然磕磕绊绊背到一半卡住了，由于前日被江冲“严刑拷打”给他留下来终身不可磨灭的阴影，也不敢再撒娇耍赖，老老实实地在书桌前将他背不下的文章抄下来。
　　江冲也不做别的，就抱着狗在旁边盯着他，写歪一个字，一整页都要重写。
　　七皇子苦不堪言，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敢再睡表哥的床了。
　　“表哥，我好困，明天再抄行不行？”
　　江冲靠着躺椅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白毛大狗，“几遍了？”
　　七皇子可怜巴巴：“六遍了。”
　　江冲懒洋洋地扫了一眼旁边看好戏的江蕙，学着韩博讲道理的语气慢条斯理道：“我好心收留你，你却恩将仇报。眼下我不过罚你写几个字，你就这样找借口……”
　　出于对七皇子的同情，江冲并没有将他尿床这件事说出去——尽管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七皇子颤巍巍地抬起右手，像举着一只半熟的鸡爪，“表哥，我手疼。”
　　江冲给自己斟了杯茶，顺手也给七皇子添满茶杯，“不抄也可以，我给你指条明路。”
　　七皇子连忙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去甲板上。”江冲一指窗外，清冷的月光均匀地铺洒在甲板上，细碎的星辰布满夜空，“你去大声告诉所有人你昨夜的丰功伟绩，喊三遍，我就放过你。”
　　“表哥，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
　　江冲眼睛一翻，摆明了铁面无私冷血无情：“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当？”
　　七皇子快哭了，撒泼耍赖他不敢，讲道理他根本不占理，事关名誉，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选这条“明路”的。
　　“当然，”江冲呷了口浓得发苦的茶，“你若是乖乖抄完这二十遍，我保证今后再不提此事。”
　　“真的吗？”
　　“我可以立字据。”
　　“在母后面前也不提？”
　　“任何人，包括皇后。”
　　“一言为定！我这就抄！”七皇子仿佛生出无限的毅力和勇气。
　　只要能把这么丢人的事揭过，别说二十遍，两百遍都没问题！
　　江冲听见了他心中所想，欣慰地点点头，认为七皇子之所以贪玩好动纯属给惯的，倘若当真狠下心来治他一回，哪有改不了的毛病。
　　夜已深，江蕙早被乳母抱回去安置了，江冲怀里抱着暖呼呼的大狗倚在贵妃榻上，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特意叫人拿出来的披风。
　　眼看第一十九遍抄完，七皇子正抄得起劲，照亮整个船舱的不是书桌上摆着的烛火，而是属于他萧栩人生希望的曙光。
　　这时，外面的甲板上隐隐约约传来走动的脚步声，声音很齐，即使听见了也只当是夜里巡逻的侍卫，不会有人在意。
　　片刻后，平稳航行的船体狠狠一颤。
　　江冲猛地翻身爬起，七皇子抬起头一脸茫然。
　　“船要沉了！船要沉了！”
　　惊惶的喊声突兀地划破寂静的夜空，仿佛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快走！”江冲左手揪住七皇子，右手拎起佩剑和披风，险些和闯入房中的重明撞上。
　　“船要沉了，公子快走！”
　　见小钟也在，江冲将七皇子推给他二人，“你俩护送殿下去小船！重光快去将所有的小船调到近处，将火把都点上！若有人落水，第一时间救人！”
　　七皇子从没遇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脸都白了，“表哥，我们不会死吧？”
　　前世在睡梦中都能保住性命，何况如今早有准备。
　　时间紧急，江冲没空去安抚他，将重明一推，“安置好殿下再来接我。”
　　出门外面已经乱作一团，一前一后两艘足够容纳千人的楼船均已出现倾斜，尖叫声、呼喊声不绝于耳。
　　江冲一脚踹开隔壁房门，江蕙正在慌慌张张地穿鞋子，两名女使都吓得哭起来。
　　“快起来！都跟着我！”江冲用披风将她兜头罩住抱在怀里，带上两名女使往甲板上跑。
　　外面甲板上人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似的不管不顾地往江里跳，暗夜下的江水里仿佛隐藏着可怕的饕餮巨兽，不将他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们一口吞下决不罢休。
　　“表哥！这儿！快来这边！小钟，快快快！那边，靠过去！”
　　猛然听见七皇子的声音，江冲目光一扫见一只小船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逆着大船荡起的水波往这边靠。
　　“别怕，抓紧我，我数一二三，屏住呼吸。”
　　江冲将妹妹整个护在怀里，尽量不去看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江水，算计好大致的距离，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一、二……”
　　“三！”
　　助跑两步，使出吃奶的力气，一蹬、一跃，从大船上跳过去。
　　水波轻轻一荡，小船偏离原本的位置数尺，眼看着江冲要落入水中，千钧一发之际，重明急忙用力向上一跃，接住江冲，卸去下坠之力，用力一抛，江冲被抛至小船，滚了一圈后背撞在船沿才稳住身形。
　　重明则重重摔进水中，所幸入水位置距离小船不远，小钟连忙将船桨伸过去让他抓住。
　　“小星？”江冲顾不得后背剧痛，解开披风，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没事了，别怕别怕，没事了！”
　　说完，他一把抓来七皇子，厉声道：“我去救人，你给我护好小星！”
　　“表哥……”七皇子还未说什么，便被他按着后颈推到江蕙身边。
　　江冲快步走到船头，对小钟低声道：“船往后退些，救人用不着你，保护好你主子！”说完，他对要跟着他的重明摆了摆手，跃上旁边经过的一只小舟，去组织救人。
　　幸好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也幸好这些人素来喜爱仆从环绕奢豪无度。
　　在大船发生变故的第一时间，各家的侍卫们便将自家主子救了下来，虽不及七皇子那般毫发无损，却也免于受春江水寒之苦。
　　江冲早命重光将自家侍卫派到每一只小船上，所有尚未超载的船只全都在他的指挥下营救落水的婢女侍从。
　　江面忽传来两声呼哨，七八只细长的小舟从上游飞掠而来，紧跟其后的是两只乌篷渔船。
　　见漕帮外援已到，江冲心下稍安，将手递给形容狼狈、趴在一块浮木上的岐王世子萧寻，用力将他拖上来。
　　萧寻累得如同死狗一般趴在小舟上大口喘气，江冲顾不上他，命划船的侍卫将小舟往前靠，顶替前面已经满载的画舫。
　　江冲一边救人一边将世家子们挨个叫了一遍，大多数人都已经在侍卫的保护下到了安全之处，一个个的虽狼狈不堪，不过万幸的是性命无碍。
　　待叫到苏青时，苏青哭道：“都快帮我找找我姐！我姐不见了！”
　　江冲急忙腾了一只轻舟，令重光撑着船随他去找，眼见两艘大船露出水面的只剩下不到三分，水里挣扎的人越来越少，江水冰冷彻骨，时间拖得越久那女子生还的可能性便越小。
　　饶是江冲早有应对此刻也不由急红了眼。
　　“找到了！阿青！你姐没事儿！阿青，你姐找到了！”
　　一艘站满了人的船上忽有人喊道。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去那边。”江冲指着找到苏青姐姐的那艘船，船尾蔡新德正指挥着侍卫捞落水的婢女。
　　重明连忙将船靠过去。
　　“老蔡！”
　　“这儿呢，怎么了？”蔡新德连忙应声，并于百忙之中回头看了他一眼，正是这一眼让他无比惊骇：“快让开！”
　　几乎同一时间，江冲所在的小船被旁边一艘控制不住去势的船从侧面撞了一下，江冲脚下一滑，倒头栽进水中，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瞬间失去了意识。
　　韩博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后背，他一手按住惊惧不已的心脏，披衣起身，看着被乌云遮蔽了一半的月亮。
　　南下的船队离京不过二十日，他日渐憔悴，旁人见了只当他金榜题名高中榜眼参加各种官方宴会太过耗费心神所致，只有他自己知晓，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远在安州的那个人身上。
　　不该让他孤身南下的。


第29章 隔岸以观火
　　江冲醒来时身处一间温暖的卧房之内，江蕙就寸步不离地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屋里也没个伺候的人。
　　口渴得要命，他只能自己强撑着下床取水。
　　“公子！”吴晨正在外面吩咐小厮多煮些驱寒的汤药给所有人都喝上一碗，冷不防听见屋里有动静，进来一看险些没把他吓死。
　　“快躺下！”吴晨一嗓子嚎醒了江蕙，还招来了七皇子，众人七手八脚地搀着江冲躺回去。
　　“哥，你还在发烧，先喝口水。”江蕙捧着一碗不烫嘴的热汤来到床前，七皇子接过来，孝子贤孙似的小心翼翼地递到江冲嘴边，“表哥，慢点喝。”
　　江冲看他们这一个个紧张兮兮的样子，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而不是落水。
　　接过瓷碗一饮而尽，脑子稍稍清醒了些，一口气问道：“人都救上来没有？有没有报官？我睡多久了？这是在哪？”
　　吴晨忙道：“这是清江县驿馆，县令已经亲自调了打捞船去，昨夜幸好有路过的渔船帮忙，只有……只有……”
　　“只有什么？”江冲忙问。
　　吴晨以自家公子行善积德的心猜度此事他兴许接受不了，唯恐他自责，没把话说死：“只有两个婢女还在找。”
　　相较于前世葬身鱼腹者足有百十余人，这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
　　江冲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不是圣人，不能保证每一个人都活下来，但还是不免为这两条人命的疏忽而自责。
　　“替我更衣，我去看看。”江冲撑着手臂便要下床，被七皇子和江蕙合力镇压。
　　吴晨陪他出门时便得了章先生的警告，若主子伤了一根头发，他回京都不会有好果子吃，于是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出门，“公子，您就好好歇会儿吧，县令那边有杜侯爷应付着，船沉都沉了，要去看也不急在这一时！”
　　七皇子也忙道：“表哥，你知不知道你昨晚有多吓人！你掉水里连挣扎都不挣扎就往水底沉，多亏了小星的狗把你拉出水面！你吓死我了！天亮前发烧说胡话，说什么‘有种就折磨死我’，谁敢折磨你你跟我说，弟弟我第一个帮你揍他！”
　　江冲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伸出手掌。
　　七皇子以为他是想像父皇那样摸他后脑勺，犹豫了一下，看在眼前这个病患昨晚刚刚救过自己性命的份上，勉为其难地将脑袋伸过去。
　　谁知江冲一把揪住他耳朵扯到跟前，“长本事了啊？”
　　“哎呦！疼疼疼疼疼！”七皇子急忙将耳朵从他手里解救出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嘛？你有本事起来打我！就算你打死我也不会让你走出这个门！”
　　既然反抗无用，江冲索性一言不发地闭上眼，养精蓄锐。
　　不一会儿，蔡新德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仲卿是不是醒了？”
　　江冲睁眼看他。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蔡新德在床边坐下，给自己灌了杯冷茶，一抹额头细汗，心有余悸道：“你吓死我了！”
　　江冲视线往旁边一扫，嘴唇微动。
　　蔡新德会意：“殿下，我让人给仲卿熬的药还在厨房，劳烦殿下派个人过去拿过来。”
　　七皇子给江冲比了个鬼脸，带着江蕙出去。
　　蔡新德知道江冲想问什么，不等他开口发问便道：“老杜跟县令去了案发地，我刚安置好大家，都没什么损伤，就你和苏雪烧得厉害。”
　　江冲稍稍放心，本来安抚众人这块他就是想交给蔡文静的，只不过杜宽那边他不放心。
　　“你听我说，这事没那么简单。”江冲示意他靠近些，用只有他二人听见的声音道：“我怀疑有人弄鬼。”
　　蔡新德与他对视一眼，立即便明白了江冲所指——两艘船同时意外沉没，哄鬼呢？
　　但他们能想到这一点，幕后策划此事之人也能想到，却依然将破绽露出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江冲低声道：“你用河伯水鬼之类的事吓一吓他们，筹些钱，请人去河边做场法事。”
　　蔡新德心里一琢磨，反其道而行之。
　　嘶……这主意好！
　　蔡新德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心说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腹黑？
　　江冲又道：“你告诉他们，就算水师追责，大不了大家一块顶着，法不责众。若谁想先一步回京脱罪，那就做好当替罪羊的准备。”
　　蔡新德想了想，“这样吧，夜里我先同那王元忠探探口风，若是水师能在这事上含糊过去……”
　　“不成的。”江冲竟给他气笑了，“当初借船明里用的是赵国公的名义，实际谁不知道是七皇子要用，王长秋为了巴结他可是很舍得下本，让他儿子来驾船，这会儿出事儿再推卸责任，一是为这事开罪水师划不来，二是没那个必要。”
　　“好好好。”蔡新德连忙止住他的话头，“你快歇着，我和老杜看着呢。”
　　“不了，我去江里看看，换老杜回来帮你。”
　　“可你……”
　　“我没事，祝县令毕竟是长公主门生，由我出面更好办事。”
　　江冲不顾众人劝阻，换了衣裳，捏着鼻子灌下一大碗治风寒的药，找了条船便往下游去。
　　沉船之地名叫乱人滩，是竺江水域出了名的危险路段，近些年往来南北的覆船案，有将近十之七八都是发生在这附近。
　　东西两岸皆是一望无垠的田野，放眼望去，满目青翠，偶有几座稀稀疏疏的茅草屋坐落在田间地头，像一个个忠于职守的卫士。
　　江冲无暇赏景，裹着披风窝在船舱里，因不知乱人滩状况，恨不能添双翅膀眨眼间飞过去。
　　那厢，有祝县令特意调来的打捞队，已将两艘楼船的沉没位置大致确定，但到底要不要完整地打捞上来，还需要有个拿主意的人。
　　杜宽正因此事焦头烂额，同水师派来驾船的指挥使王元忠两个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出这个头。
　　他二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还是决定今日暂且到这儿，等回了县里驿馆，大家一起拿主意。
　　祝县令一听这话就看透了这位杜侯爷绣花枕头的本质，正要安排留守的人手，身边眼尖的衙役便已经发现了来自上游的两只小船。
　　江冲扶着重明的手跳上祝县令的船，扫了眼江面的状况心里大致有数，上前客客气气拜见：“多谢祝公仗义相助。”
　　祝县令哪敢让他真的拜，连忙扶住江冲，见他脚步虚浮面色潮红，说话带着鼻音，心知这位是带病来主持大局的，忙道：“举手之劳而已，侯爷客气了。侯爷，您看如今这……”
　　江冲顺着他进了船舱，“劳烦祝公将水下状况同我细说。”
　　祝县令命人将刚刚绘制的草图铺在小桌上，“侯爷请看，这是竺江在安州境内的水段，本县这一段江岸较之别处宽了一半，因而此地江水流速较缓，泥沙更易沉积不去。昨夜沉没的这两艘船，一前一后，皆是侧翻，只怕……”
　　“打捞不易，我明白。”江冲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祝县令道：“本县每年夏汛前清理积淤泥沙，对江底状况倒是一清二楚，只不过眼下清淤队各自归家侍农，要召集人手只怕还得一两日。”
　　江冲前世忙于安抚死伤，对于沉船的状况还是听萧寻口述的，萧寻告诉他，这清江县令不愿沾染这等麻烦，只派了两艘打捞船任他们调用。当时江冲只觉这祝县令好大的派头，于是自己掏腰包从周边雇了人手进行打捞，后来祝县令带人来，他还给了人家好大的没趣。
　　“不妨事，一两日还是等得起的，劳烦祝公尽快召集人手打捞沉船，所误农事我自会如数赔偿。”
　　这一番通情达理顾全大局的言语让祝县令不禁暗暗重新打量起这位少年袭爵的小侯爷，小小年纪便分得清轻重缓急，平阳侯府也算是有几分指望了。
　　与县令交谈完毕，江冲又状似无意间想起：“对了，昨夜帮忙救人的渔家呢？”
　　杜宽一指不远处的两艘渔船，“在那呢，似乎是想帮着打捞顺带挣些几个钱。”
　　“我去谢谢他们，你们先回去，不必等我。”说着，江冲便跳上轻便的小舟，往渔船那边去。
　　杜宽不可思议地对王元忠道：“几个打渔的，给几个钱便打发了，他堂堂一个侯爷，至于还亲自去同那些下九流的人说话？仲卿这可真是越来越掉价了。”
　　王元忠哪敢接这种话，简直巴不得自己没长这双耳朵。
　　渔船上，柴铭一副渔夫打扮，正躺在船舱里面悠悠闲闲地喝茶，见江冲挑帘子进来，连忙起身，打量着江冲的脸色：“侯爷没事吧？”
　　江冲摆摆手，“我没事，昨夜多亏你们了。我在这里替那些被搭救之人向漕帮致谢。”
　　柴铭连忙拦住他不让他拜下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侯爷莫要折煞小人，若当真要谢，便去谢那位韩公子，若非韩公子给出的条件足够优厚，我等也不会插手此事。”
　　想到韩博，江冲心中微暖，笑道：“我自会好好谢他。你们昨夜可有发现？”
　　柴铭道：“昨夜有人先一步来到此处，在西岸点了一堆篝火，除此之外江水之中再无异常。”
　　“篝火？”
　　“正是。”
　　江冲想了想：“在何处？”
　　柴铭道：“西岸一处高地，立于船头一眼便能看见，夜里更是无比显眼。”
　　结合前世情形，江冲心底隐隐有了猜测，但目前也仅仅只是猜测，更进一步证实还需要等船骸打捞上岸才能确定。
　　“你先歇着，我去岸上看看。”江冲从渔船回到小舟，带人上了岸。
　　装作随便走走缓解眩晕，果然在沉船的西南方一片小山坡上发现了燃过篝火的痕迹，周围方圆一丈的草地全被人撒上了细沙湿土，沙地上除了几团杂乱的脚印以外再无其他。
　　江冲拈起一点沙土在指尖搓开，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潮的，一股子江水的腥味。
　　也就是说，昨夜案发前，有人提前一步来到此处点燃篝火，为了防止火势蔓延，还特意从江中取了些泥沙铺在周围。
　　江冲前世在大理寺待过不短的时间，自然也学了些断案技巧。
　　他命人重新点起篝火，退开一段距离，左手边碧波荡漾行船往来，右手边阡陌交通屋舍零落。
　　所以，铺设这些泥沙究竟是为了左边还是右边？


第30章 难消美人恩
　　江冲没在江边多待，搭乘祝县令的船回了清江县，婉言谢绝了祝县令的宴请，回到驿馆正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等着他。
　　江蕙惴惴不安地双手背在身后，见兄长愁眉不展食不下咽的样子，也不敢直接开口，试探着说：“哥，四哥来信说他高中了。”
　　“第几名？”
　　江冲倒不觉意外，以江文楷事事争先的性子，这两年必然是拼了全力要压过他，纵然他不考了，江文楷也不会轻易松懈。
　　江蕙：“二甲第七。”
　　江冲一怔，忍不住摇头轻笑，“十鼎甲，江家祖祖辈辈都没出过一个二甲进士，如今你四哥他这可就算是咱们家最有学问的了，等回了京，你尽管去瞧瞧他尾巴翘上天没。信呢？拿来我看看。”
　　江蕙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拿出已经被她拆开看过的信，放在江冲手心，便开始一叠声地认错：“哥，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好奇，更不该随便拆你的信。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哥，你一定要原谅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江冲万分诧异，他们家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样诚恳主动地认过错。
　　这得是闯了多大的祸啊！
　　江冲根本就没从她一长串的道歉中捋出重点，拆了江文楷给他的信用得着这样惊惶吗？
　　他正要展开信纸，被江蕙一把按住，“哥，你先答应我一定要原谅我。”
　　江冲一头雾水地动用读心术，却只能听到一大堆诸如“死定了”、“完蛋了”、“会不会关禁闭”之类的心声，越发好奇江文楷到底在信中写了什么能让这小丫头如此胆战心惊。
　　“你先松开。”
　　江蕙死死捏住信纸两边：“你先答应我。”
　　江冲：“好，我答应你。”
　　毕竟是一手养大的亲妹妹，哪怕她把天捅个窟窿，做兄长的只有给她收拾烂摊子的责任，哪有不原谅的道理。
　　“也不罚我？”
　　“不罚。”
　　江蕙松开手，迅速闪到门边，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
　　江冲展信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毕，视线落在犹如惊弓之鸟的江蕙脸上，平静得如同什么事都没有，招招手：“过来。”
　　江蕙：“哥，有话你说，我站着就好，站着长得快。”
　　江冲一抖信纸，“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江蕙连忙摇头：“没有，只我一人看过。”
　　江冲用脚尖勾了个小凳子到自己面前，“过来坐下。”
　　江蕙正欲夺门而出，却听江冲又慢悠悠补充：“别让我说第三遍。”
　　江蕙欲哭无泪，若换做别人这样说也就算了，大不了以后躲着走，偏偏江冲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这一刀早晚得挨，别说十五，她连初二都躲不过。
　　一步一挪地走过去，战战兢兢坐在小板凳上，“哥，你说好了不罚我的。”
　　江冲叹了口气，脑子有点乱，“你都看到了什么？”
　　江蕙是和大房的彤哥儿姑侄俩一块启蒙的，如今彤哥儿已经能写出像模像样的文章了，江蕙自然早已具备独立看话本的能力，且平日招猫逗狗之余没少看。
　　面对眼下情形，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话本中偷听到主人秘密的小侍女被灭口前的场景，何止相似，简直一模一样！
　　“我我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别杀我！”
　　江冲：“？”
　　“江小星。”江冲不禁加重了语气，放轻了声音，“你好好说话。”
　　“哥，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我就是……就是……”江蕙欲哭无泪，她若是早知道会这样，一定在拆信之前剁了这双多事的爪子。
　　孰知兄长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江冲道：“看到了就看到了吧，也不是多大事。”
　　江蕙一愣，“哥？”
　　江冲捏捏她的小脸，“我有那么可怕？”
　　“没有没有。”江蕙连连摇头。
　　“还是说你认为你哥哥我给你丢人了？”江冲看得出这小丫头纯属是为不小心看到秘密害怕被罚，而无关别的事，所以故意有此一问。
　　江蕙忙道：“才没有！”
　　“还有，你给我解释一下，‘别杀我’？你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继恨不得剁了爪子之后，江蕙又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
　　她试图蒙混过关：“我其实就是瞎说的，哥哥最好了，我从来没见过别人的哥哥比我哥还好。”
　　“连罚我都舍不得，怎么会杀我呢？”
　　“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了！”
　　江冲满脑子都是妹妹灌的迷魂汤，正欲开口，却听江蕙又道：“韩大哥哥以后就是我嫂子了，那咱们家就有一个侯爷、一个进士、一个状元了！”
　　江冲……呛了个死去活来！
　　他素来知道他这小妹妹是个没心没肺的，却没料到她能想得开到这程度。
　　“就是以后没有小侄儿有点遗憾啊！”比谁都想得开的小丫头犹自感叹。
　　江冲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指着房门：“你出去，我不想跟你说话！还有，这事若泄露出去，我就把你的狗全扔了，今后让你一根狗毛都见不着。”
　　江蕙自知逃过了受罚，底气也硬起来了：“哼！等回京我就找韩大哥哥告状！”
　　江冲：“滚滚滚！”
　　解决了那烦人精似的小丫头，江冲这才拿着江文楷的家信细看。
　　内容不长，洋洋洒洒几百字，前一半是江文楷对于自己高中并且位列十鼎甲的自吹自擂，后一半讲的是圣上如何在韩博和赵烁之间犹豫，最终因为韩博拒绝娶公主，而无缘榜首。
　　在信的最后，江文楷顺带感叹了一下由此可见韩博对江冲的感情还是有几分真实的，也就是这寥寥数语让江蕙惊恐若此。
　　江冲烧了信，闭眼躺在床上，试着将自己当做这场人祸的幕后主使，从在安州遇到李源开始一步一步推敲细节。
　　李源的目标无疑是七皇子，而从前世的结果来看，他的目的并非是要结裙带关系攀附，而是要将七皇子以及皇后身后的赵国公府拖入浑水。
　　那么他的行为是否是受了他外公康毅伯的指使？
　　倘若答案肯定，那么康毅伯沈老爷子已经到了为周王做马前卒的地步了吗？
　　其次便是昨夜事发时那两声高呼，前世事发当晚他睡得熟，并未听到这声音，但从后来杜宽等人给大理寺的折子，以及事后旁人的言语中，是没有这回事的。
　　江冲很确定那两声高呼与他和韩博都没关系，那么这又是出自谁的手笔呢？
　　其三，柴铭说昨夜江水中并无异常，若这话属实，那么船便不是被人从外界凿沉的，而是这两艘船本身就有问题。
　　问题在于：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其四，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岸上的篝火一定是附近的庄户人家点的，若非如此，有谁会铺上泥沙防止火势蔓延？
　　想通了这一点，江冲才算是对如何追查有了头绪。
　　这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沙盘推演，在各种复杂的地形上模拟交战，被杀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然后双方互换，站在敌人的角度来看待这场战役。
　　如今只不过是游戏变成了实战，他的对手由公主驸马变成了一只看不见的幕后黑手。
　　但他不是孤军奋战。
　　“公子，杜侯爷身边的女使来给公子送鸡汤。”重明知道江冲在思考，站在内室门口并不敢轻易打扰。
　　江冲回过神来，“让他进来。”
　　重明出去同那小婢女说了两句话，像是在嘱咐她手脚轻些，送完赶紧走。
　　女使提着食盒进来，见江冲躺在床上没动静，甜甜一笑：“这是我家侯爷吩咐奴婢给江侯爷煮的鸡汤，还热着呢，江侯爷可要用一些驱驱寒气？”
　　江冲同这些世家公子之间的相处之道历来就是：当面可以肆无忌惮地开玩笑，但中间若隔了传话的人，便不能不给面子，以免传话之人有心挑拨，时长日久难免会生嫌隙。
　　所以即便此刻他再懒得起身，也还是起来坐在桌前接过那女使给他盛的汤，“多谢。”
　　女使忙道不敢，趁江冲低头喝汤，红着脸偷偷看他。
　　江冲用小勺撇开上层的金黄的浮油，端着碗低头抿了一小口，一股极其鲜香的味道充斥着口腔，随着汤被咽入腹中，暖意自胃部逐渐扩散开来，沿着血脉流传至四肢百骸。
　　“劳烦再盛一碗。”江冲被这鸡汤勾起了食欲，也不多客气，开口再要。
　　女使见此很是开心，给他盛了汤，笑道：“侯爷若是喜欢，奴婢明日做了再给侯爷送来。”
　　江冲笑道：“不必麻烦，我只是这会儿恰好饿了。”
　　话未落音，江冲便察觉到不对劲了，方才的暖意在周身蔓延，非但没有一丝消散的迹象，甚至下腹隐隐升起一点燥热。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在前世后院的妻妾争宠的时候。
　　他当机立断喊道：“重明！”
　　“侯爷？”女使笑容微僵。
　　重明就在外间看书，听到声音连忙入内。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那一点点燥热已经形成了燎原之势，江冲手指紧扣桌角，额头渗出一层热汗，沉声道：“天黑路滑，你送这位姑娘回去，见了杜侯爷当面替我谢谢他的美意。”
　　那女使脸色难看起来，知道事情已然败露，连食盒也不管，转身便走。
　　江冲掩了房门，咬着帕子蜷缩在被褥之间，直到精疲力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第31章 再见老泰山
　　因为一碗加了料的鸡汤，江冲第二日险些没能爬得起来。
　　强撑着身体不适，与蔡新德一同说服众人，在清江县多留几日，待到沉船尽数打捞再一同回京。
　　有先前江冲教给蔡新德的那番先礼后兵的说辞做铺垫，一众骄横的世家子弟竟也难得乖乖听话。
　　事后，江冲将调查昨夜给他下药的事交给蔡新德，留了重光在驿馆看护七皇子和江蕙，自己带了几个侍卫连夜离开县城，不知去向。
　　待到清江沉船的第三日，祝县令以其绝佳的行动力调来了本县九成以上的善泅者，并利用职权之便在上下游设卡限制船只数目。
　　当江冲风尘仆仆地从下游骑马赶来时，江心用于固定打捞船的支架已经搭建完毕，岸边扎起了烧着茶水供人休息的凉棚。
　　一位约莫知命之年的布衣老者就坐在岸边的凉棚里，似乎是祝县令的幕僚，前两回都是跟在祝县令身边，此刻能被祝县令派来在江边监工，足见其信任。
　　幕僚听见动静连忙起身，“小人贺文才，是县衙的师爷，见过江侯爷。”
　　江冲道：“贺师爷不必多礼。”
　　贺师爷喜气洋洋地笑道：“我家老爷昨半夜接到州里喜报，这一科的龙虎榜上，我们安州士子高中者二十八，单是本县就占了五名，我家老爷高兴的那是一宿没睡着觉，今儿一早就张罗着派人给各家报喜，又恐耽搁了侯爷要事，特派小人先来动工，还请侯爷恕我家老爷怠慢之罪。”
　　江冲见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身影，便知祝县令是把对他的承诺落到实处了的。
　　何况四年一度的抡才大典，往小了说，事关县官政绩考评，往大了说就是当地的文脉兴衰，可比他这打捞沉船的破事要紧的多，便是换做他自己处在祝县令那个位置上，要料理的头等大事也必然是将这喜讯通知乡里。
　　“瞧你老这话说的，祝公为此事颇费心力，我感激还来不及，哪有怪罪之理？”江冲话音一转，又道：“回头见了祝公，我还要向他道贺，此等喜事理当同乐才是。”
　　贺师爷格外上道，听了他这话里的意思，忙道：“是了，我家老爷今晚在淮扬楼设宴，宴请本县乡绅和五位进士老爷家中高堂，到时候会亲自来请侯爷赏光。”
　　江冲一笑，“行，我一定去讨杯水酒喝。”
　　叙过闲话，贺师爷带着江冲来到江边，对比着图纸，将县里制定的打捞计划一一告知与他，末了小心翼翼地征求：“侯爷，您看如何？”
　　听过这一席话，江冲方知前世干了多少糊涂事，他以为打捞就是将沉船残骸拖上岸就万事大吉，哪会想到这里面还有那么多道理，略带惭愧地笑道：“听你老这话多半是个行家，既然祝公认为可行，那你老放手去做便是，有什么要我配合的只管开口。”
　　贺师爷松了口气，唯恐这位年少位高的侯爷嫌他们工期长，非要按着自己的意思乱来。
　　江冲听了这番心声，哪敢说自己听到沉船可以完整地打捞上岸时险些失态。
　　从江边到江心沉船用绳索连接小舟，上面铺设木板，搭建了一条供打捞队往来的简易浮桥，江冲颇有自知之明，没敢上去，便在凉棚里坐了。
　　“侯爷，请……”贺师爷一手提起架在火堆上的铜壶，一手拿着个粗瓷碗，不尴不尬地站在那里。
　　江冲回头一看，伸手接过不知被多少人用过从茶碗，“你老歇着，我自己来。”
　　说着，也不嫌铜壶里煮的是十文钱能买一大包的劣等茶叶，给自己倒了一碗。
　　直到这时，贺师爷才猛然发现这位江侯爷身边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就这样自己孤身前来了。
　　江冲端着热气腾腾的粗瓷碗，碗底沉淀着一团陈年的茶垢。
　　即便如此，自幼锦衣玉食的小侯爷也没有表现出一丝的不满，三根手指捏着碗沿儿轻轻晃了晃，手法娴熟地将浮在表面的几片煮烂的劣等茶叶晃到一处，低头吹了吹。
　　待放下时，碗底只剩下澄着茶根的一小口。
　　贺师爷眼底浮现一点赞赏之色。
　　江冲同贺师爷各坐在一张小木桌的左右两头，说是木桌都抬举了，不过是在两块略显平整的石头上铺了张三尺有余的薄板。
　　他一身绫罗绸缎也不嫌脏，就同贺师爷一样坐在石头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好像和尚打坐似的盘着腿。
　　贺师爷视线扫过他那已经看不出原样的缎靴，“侯爷去过小河村了？”
　　江冲微讶：“如何得知？”
　　贺师爷一指他鞋底，“整个清江县，这种灯草灰的小石子，只有小河村的那条溪边有。”
　　江冲下意识地看了眼嵌在鞋底黄泥里的小石子，给老人家比了个大拇指，半真半假地说：“我曾听人说‘姜还是老的辣’，这话果然不假，今早路过村子在溪边时洗了把脸。”
　　而实际的情况则是，他昨日离开驿馆直奔这附近的村子，通过里正找到距离篝火最近的那片田地的农户张四，得知张四在沉船次日便带着老婆孩子去小河村老丈人家了。
　　于是江冲又一路追到张四的老丈人家，谁知那张四从后墙逃跑，最后江冲一行在小溪边将他捉住。
　　经过一番审讯，张四总算交待几天前的傍晚家里来了个讨水喝的过路人，路人给了他一两银子，说只要他明日子时前在江边一个插着木桩的地方点把火，就还能再挣一两银子。
　　祖祖辈辈都是庄户人家的张四哪见过比这还容易赚钱的法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次日去田里干农活的时候便从家带了柴火，搭好火堆时又担忧火势蔓延烧到自家的庄稼，便就地从江里挖了泥沙铺在周围防火。
　　好容易捱到夜里，张四偷偷摸摸来点燃火堆，回家梦想着路人说话算话，把剩下的一两银子给他结清。
　　结果天亮才准备下田干活就听见村里闲汉议论昨夜江里沉船了，还是两座顶漂亮的楼船，就沉在张家田边。
　　张四一下子冷汗就下来了，多多少少意识到昨夜的沉船和自己脱不开干系，为逃避万一县里追责，火急火燎地带着家小跑了。
　　对于这番供词，江冲信他不敢有半个字的谎言，让他在供词上画了押，叫重明亲自带人押送入京。
　　从这番供词中可以得出的是：
　　岸上的篝火确实如同江冲猜想的那般是给船上内应报讯的，若非张四爱惜庄稼在周围铺上泥沙，只怕江冲也不会联想到他身上去。
　　内应是水师的人，唯有水师可以控制船行速度。
　　那天在清江县闹着要去看古树的人里也有参与此事的，毕竟若无那半日停船，水师的内应无法合理地将行船经过乱人滩的时间安排在子夜时分。
　　而从时间来讲：
　　抵达安州的第一天遇见李源，
　　第二天七皇子逃过美人关，
　　……
　　第五天傍晚路人在张四家讨水，
　　第六天清江县停船寻访古树、张四点火、乱人滩沉船，
　　第七天张四逃跑、江冲喝了那碗鸡汤。
　　这便是江冲目前掌握的和此次沉船有关的所有线索。
　　昨夜拿到张四这个人证后，江冲写了奏本，将从第六天清江县停船开始遇到的事详细地写进去，连带着人证和供词一并交给重明，由柴铭亲自带人护送入京，交予秦王，再由秦王转呈圣上。
　　只要圣上还想保住元配皇后留下的独苗，此事就算成了。
　　后面的调查自有大理寺接手，江冲不宜涉足太深。
　　而前世的问题就出在圣上知晓这件事太晚了，晚到秦王已经失势，再无回转余地。
　　所以此时此刻，江冲着急的唯有一点，那就是重明能否以最快的速度将供词和奏本送到秦王手中。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但江冲不知道的是，殿试结束后，一场足以撼动整个朝堂的风暴在圣都官民的喧嚣中悄然酝酿着，只待京城二百里外的东风一到，便可掀起轩然大波。
　　“江侯爷，前方似乎是韩太守的船。”江边的衙役小跑着前来禀报，因距离太远，他也看不大清楚。
　　江冲：“啊？”
　　这辈子韩博又没调戏他，自然也就不存在父子二人上赶着给他道歉，被他索贿的事，所以他这老泰山干嘛来了？
　　此事还得从千年老山参说起，自从江冲被韩博无情嘲笑后，干脆将给韩母准备礼物的事交给了韩博，令他务必要准备一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礼物。
　　这个所有人当然包括他自己。
　　这对韩博而言，并非什么难事，三天不到就备好了礼物。
　　在韩章的见证下，他二人给韩母磕了头敬了茶，临到改口时，江冲叫不出“娘”，遂称韩母为“母亲”。
　　船队离京后，韩博给他爹韩仁礼去了一封信，除了父子之间的问候以外，韩博还请他爹多多照看他的“挚友”江侯爷。
　　可韩仁礼没在意，看完就把信随手扔进抽屉里，所以船队停在广云码头的时候他连面都没露。
　　但如今今非昔比，韩博不再是那个一事无成的败家子，而是与状元擦肩而过的未来栋梁，一条宣麻拜相的康庄之衢就在脚下，韩太守又岂会错过这个和长子缓和关系的机会？
　　江冲虽不知这些缘故，但也不妨碍他好好表现给韩仁礼留下个好印象。
　　他想的挺好，甚至都隐隐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维，却在看到跟在韩仁礼身边的六七岁男孩时笑容微滞。
　　小男孩衣着打扮精致贵气，不像州官外室私生子，倒有点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贵族嫡子，他见江冲身上沾着泥灰，袖口同那些干活的下人一般挽到小臂，生不起半分亲近之心，草草行了礼便躲在父亲身后。
　　韩仁礼尴尬笑道：“犬子年幼失礼，还请侯爷见谅。”
　　江冲巴不得那孩子离他远点，在韩家的矛盾中，江冲的确不便掺和，但让若论立场，他毫无疑问是站在韩博这边的，因此他不可能在明知韩博厌恶外室子的情况下，还假惺惺地表示亲近。
　　人心都是论亲疏远近的，若没了亲疏远近，那还要家族做什么？
　　韩仁礼是来请他和七皇子等人去州城落脚的，并表示会尽快派人护送他们回京。
　　江冲自然就给拒了，前世他确实在太守府小住过几日，但那是沉船事毕看在韩博诚心相邀的份上，如今沉船未打捞上来，韩博又在京中，他去安州做什么？
　　韩仁礼在江边盘桓半日，见江侯爷确实没有要去安州的意思，便将自己带来的十几名杂役并两条船留下供江侯爷使用，借口衙门尚有要务，匆匆去了。


第32章 莫测帝王心
　　景仁二十一年，四月初九，微雨。
　　位于京城东郊的京运码头一如既往的人潮涌动。
　　随着一艘挂着“玄”字旗的官船入港，码头官兵迅速驱散人群，一队黑衣卫士抬着一顶小轿来到码头岸边。
　　为首者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武官，见江冲上岸，手持金令上前道：“圣上有旨，宣平阳侯见诏入宫，不得有误！江侯爷，请吧。”
　　众皆哗然，七皇子更是抢在江冲说话前挡在两人中间，“圣上传召外臣历来都是经由内廷，你们执刑司凭什么带走他！”
　　眼前这队黑衣卫士正是隶属于大梁臭名昭著的特务机构——执刑司。
　　“殿下……”
　　“殿下……”
　　江冲与那位执刑司副指挥使同时开口，他向后者微微点头示意，表示自己会劝服七皇子。
　　“圣上派王指挥护送我入宫也是为我安全着想，殿下安心回宫便是。”
　　七皇子眉头紧锁，“那万一圣上问完话，他们把你关起来用刑怎么办？”
　　他这话虽是问江冲，眼睛却看着那位副指挥使，明显是要个准确的说法。
　　江冲一笑，“那到时候就得请殿下入宫替我说情了。”
　　言罢，他又对那位副指挥使道：“请容我与舍妹说两句话，说完便入宫，王指挥若不放心，尽可旁听。”
　　王副指挥使忙道不敢。
　　下船时江冲便已然看见江文楷带着自家车马在人群外围接应，此刻也没什么要过多交待的话，只对江蕙道：“你四哥在那边，你先跟他回家，我晚点回来。”
　　说完，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坐进了执刑司的轿子里。
　　执刑司，号称无孔不入的监察系统，自大梁开国至今，挖出了数不尽的贪官污吏，同时也没少干那些监守自盗陷害忠良的事。因其为皇帝爪牙，但凡登门必有不祥之事，又统一身着绣鸟纹的黑色制服，故而人们背地里称之为“黑乌鸦”。
　　黑乌鸦能令群臣闻风丧胆不敢直面锋芒，但在八大家面前的存在感历来不高。
　　江冲被执刑司带走，在场除了蔡新德变了脸色，也就远处的江文楷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余者包括江冲在内，竟皆茫然无所觉。
　　轿子被四名穿着执刑司制服的壮汉抬着，走得又快又稳，透过两侧的小窗还能看见避让在道旁的百姓用一种看瘟神的目光偷偷看着这队黑乌鸦。
　　文英殿前落轿，早有小黄门在此等候，“四殿下正在面圣，侯爷先在偏殿歇息片刻，奴婢这就去通报马公公。”
　　能在御前服侍的都是人精，江冲一个字也不敢多问，道了声“有劳”，便去侧殿喝茶吃点心。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方才的小黄门回来，“侯爷，圣上召您觐见。”
　　江冲连忙放下咬了一口的核桃酥，拍拍身上的糕点渣，“烦请带路。”
　　圣上并未在正殿批折子，而是站在后殿的两口大水缸前叹气。
　　回京路上江冲便隐约听说周王被言官弹劾，具体因为什么事也不大清楚，但就圣上叹的这口气和江冲对圣上的了解来看，只怕周王这次是真有麻烦。
　　江冲行了礼便垂首侍立在一旁，圣上没说话他也不能随便开口，便将视线落在水缸里稀稀疏疏的几片荷叶上。
　　据说这两缸荷花是圣上原配刚嫁给他时亲手种下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圣上登基后便将其从王府移入宫中，日日相对，以表追思。
　　这显然就是鬼话了，那水缸再大也就那么大点地方，谁家荷花能活三十年？
　　但于渐至暮年的天子而言，这是原配发妻留下的最美的回忆，所以从未有人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朕老了。”
　　圣上无端发出如此感叹，江冲当即接口：“竺江沉船是臣之过，让陛下为此烦心，臣罪该万死。”
　　“今日不谈此事。”圣上转头看着江冲，见他眉目秀雅、神情弘毅，如同一棵有望长成参天古木的小树苗，若能受到阳光雨露的滋养，假以时日必成栋梁。
　　圣上拍拍他的肩膀，“随朕四处走走。”
　　江冲先乘船又坐轿，这会儿脚下还有点飘，但皇命难违，他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正是暮春时节，御花园里花团锦簇群芳争艳，君臣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内侍宫人们远远地跟着，见圣上要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连忙上前铺好软垫复又退开。
　　“朕这些时日总是梦见从前的事。”
　　圣上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江冲坐下，但江冲哪敢，他若真坐了，明日银台又要收到言官弹劾平阳侯御前失仪的奏折了。
　　江冲不敢坐，圣上也不勉强，看着如同绸缎一般的湖面，眼底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当年，就是在这湖边，你娘一脚将你爹踹进水里。”
　　“啊？”江冲像是才回过神一般。
　　他心里很清楚圣上派黑乌鸦接他进宫又对沉船一事只字不提，那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而此刻扯这些陈年旧事，多半也是为后面要说的话做铺垫。
　　江冲看了眼泛着涟漪的湖水，试探着问道：“我爹又不会水，他是怎么上来的？”
　　圣上丝毫没有对子骂父揭人老底的自觉，笑道：“谁说江明泽不会水？他水性好着呢，但他这人忒不是个东西，为了让你娘答应下嫁，故意装作溺水，撒泼耍赖无所不用其极。”
　　这段往事江冲倒是听驸马喝醉的时候提过，据他们家驸马说，那是先帝给他下的套，好让全天下都知道是他江闻死皮赖脸非要娶公主，这样的话婚后只要公主受了一丝委屈，先帝就有正当理由把公主接回宫。
　　但这只是很小的一方面。
　　对于父母的婚姻，江冲前世就做过推测，在这场看似珠联璧合的婚姻中，政治联姻的成分远大于两情相悦的男女之情。
　　或者说，先帝和长公主从一开始就是将稳定朝局作为出发点的。
　　皇位更替朝堂清洗之后，新皇急需要一位位高权重同时又忠心耿耿的军方势力代表立足于朝堂，没有什么比有着深厚的感情作为基础的联姻更可靠的了，尤其是在江闻曾经眼睁睁地看着长公主嫁与旁人的的前提下，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就显得更加弥足珍贵。
　　江冲未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无法去体会当年父亲是如何看待他和母亲之间的婚姻，但他试着将自己代入韩博当初的心情。
　　当初自己决定迈出那一步的时候，韩博除了欢喜之外，是否也有过类似的担忧。
　　假如，自己更多的是在利用韩博查清父母死因，那么韩博会是怎样的心情？
　　这样一想，问题就变得容易多了，可话不能这样回。
　　他正思索着如何回话，圣上的思绪却拐了个弯：“你今年也十九了，六郎与你年纪相仿，早早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多好？你跟朕说说，有心仪的姑娘没？”
　　“这个……”江冲清了清嗓子，小心回答：“臣若是有，也不必被太后逼着收下那双美人。”
　　年前太后赐予江冲的那双美人，被江冲以“姚管事和洪先生年迈无人照料”为由，当天就招来姚管事命他将两位美人领回去。
　　圣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笑道：“是没有还是不想说？”
　　江冲面色微变，几乎都要以为他和韩博的事被圣上知晓，他自己倒是不要紧，大不了闲置两年，等荆南造反的时候圣上肯定会启用他，但韩博不一样，文官拼政绩熬资历，韩博耽误不起。
　　“臣只是……只是……”江冲一时语塞，干脆一撩衣袍，满脸视死如归地跪在圣上面前，“臣有难言之隐，还望陛下恕罪。”
　　此言一出，圣上的神情由质疑慢慢转变为惊愕，最终定格于惋惜。
　　与此同时，江冲心里默默感谢杜宽苏青，更为自己曾经未雨绸缪的机智感到庆幸。
　　“三丫头同朕说，十鼎甲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江仲卿，朕原想着……算了。”圣上犹自感叹。
　　江冲：“！”
　　且不说十鼎甲中有多少能在未来的朝堂举足轻重之人，单这个三公主就够江冲敬而远之的了。
　　当初给太后提议让江蕙伴读的主意就是她出的，江冲原以为自己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就已经将这位饱读诗书的三公主得罪干净，谁知还有这一出？
　　这可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臣谢圣上厚爱。”
　　圣上仿佛就是那么随口一提，伸手让他起来。
　　说实话江冲宁愿跪着，起码不晕。
　　“你知道方才朕召见老四所为何事吗？”圣上问道。
　　说不知未免显得太假了。
　　江冲想了想，“臣回京路上隐约听闻周王殿下因言官弹劾去职，但臣以为，科道风闻奏事固然是本职，但有时候也未免太钻牛角尖。”
　　这话放在两个月前他尚未袭爵的时候说不合适，但如今他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正一品开国侯爵，虽无实职，却有参政议政之权。
　　“那朕再问你。”圣上示意他靠近些，压低声音：“你觉得你两个表哥哪个更适合坐在朕这个位置？”
　　江冲刚站起来，“噗通”一声又给跪回去了，内心一度震惊到不知该从何说起的地步。
　　“臣……”江冲掰着手指数了数，“臣四个表哥。”
　　“跟朕装傻？”圣上一副铁了心要问出个子丑寅卯的态度，“朕指的是老二和老四。”
　　如果没有前世秦王倒台后圣上痛哭流涕那回事，江冲说不定还会抖个机灵，但他亲眼见过，所以这还有的选吗？
　　江冲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慢条斯理道：“臣入朝时间不长，对两位殿下的政绩都不大了解，既然舅舅问的是‘两位表哥’，那臣倒是可以简单说两句。”
　　“说说。”
　　“四表哥忙于政务，臣也不常见，只是与四表嫂的弟弟在击鞠的时候有过几分交情。乔贞口中的四表哥是个很令人敬服之人，说的话做的事都能让人心服口服。”
　　“至于二表哥，臣说句大不敬的话，他那个人婆婆妈妈的，臣总觉着有时候在二哥眼里，臣就跟他家顺哥儿小玉儿没什么分别。”江冲无奈地叹了口气，“圣上问臣他二人谁更合适，论私，臣当然认为二殿下合适；论公……”
　　“臣还是认为二殿下合适。因为臣总觉着二哥是个外柔内刚之人，虽然处事温和，但能坚守底线。”
　　不知是江冲哪句话触动了多愁善感的君王心，圣上沉默良久，“你先回去吧，待沉船事了朕再给你派差事。”
　　“臣遵旨。”


第33章 二足不成鼎
　　秦王虽然待人随和，但并不是个能轻易被人说服的人，韩博从秦王府离开时已是傍晚，尽管知道江冲不大可能连家都不回先来见自己，但还是不免存了几分期待。
　　匆匆回到韩宅，家里老管事王伯坐在前院的房檐下逗弄小孙孙，见主人回来，掀起一边眼皮，意味深长地说：“侯爷都歇下了。”
　　“知道了。”新鲜出炉的韩榜眼忍不住老脸一红，一改平日沉稳淡定，一步跨过三级台阶，绕过几道回廊，健步如飞地回了卧房。
　　卧房一片昏暗，独床帐里亮着盏灯火，淡青色的纱帐上映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韩博越过被人随手乱扔的锦袍，拨帘入内。
　　只见江冲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两只枕头一只抱在怀里一只枕在膝弯，半干的头发凌乱地铺散开来，松松垮垮的中衣下露出一截清瘦柔韧的腰。
　　韩博将床头的烛台挪得远些，展开被踢到角落里的薄被轻轻搭在江冲腰间盖住肚皮，才松手，江冲便察觉到了，警惕地睁开眼，见是韩博，翻了个身，复又放心睡去。
　　韩博哑然失笑，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去净室洗漱。
　　水声“哗哗”作响，江冲猛然睁开眼，动了动耳朵，试探着问：“应之？”
　　韩博含混不清地应了声。
　　江冲翻身爬起冲快步走进净室，韩博正在洗脸，听见身后的动静，飞快地擦干脸上的水珠，转身朝他张开怀抱：“过来。”
　　“回来怎么不叫我啊？”江冲欣然上前投入韩博怀中，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的慵懒娇憨。
　　韩博唇角上扬，揉了揉江冲的后脑勺，“看你睡得香。累坏了吧？”
　　“我不累。”江冲摇头。
　　“不累就好。”
　　江冲不及反应他这话的意思，身子一轻，便被抱离了地面，放在墙角的矮柜上。
　　韩博将他困在狭小的空间里，低头亲亲他的嘴角，纵使周遭光线昏暗，也难以掩盖他眼底的深情。
　　……………………
　　……………………
　　……………………
　　……………………
　　黑暗中，江冲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耳垂和后背上，不仅脸颊发热，整个人几乎都要被韩博掌心的火苗点燃，竟无丝毫反抗之力。
　　事毕，江冲倚在韩博怀里任由他为自己清洗身体。
　　他实在是又累又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却不愿轻易就此睡过去，遂强撑着精神没话找话：“我听闻周王被免职，多大事啊？”
　　韩博正给他挽头发，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幽幽道：“在我床上问别的男人，你觉得合适吗？”
　　江冲“噗嗤”一笑，仰头伸长脖子在韩博下巴上亲了一下，“当然合适。”
　　韩博认命地叹了口气，“周王这事看似不大，实则牵连不少，你不要管。”
　　江冲点头。
　　“今日圣上召你入宫，所为何事？”韩博忽问道。
　　江冲道：“圣上问我秦王和周王谁更合适坐皇位。”
　　“执刑司带你入宫就为这个？”韩博顿了顿，问道。
　　江冲犹豫了一下，老实答道：“还想让我尚公主。”
　　韩博：“你怎么回话？”
　　江冲沉默。
　　“嗯？”
　　江冲干脆破罐子破摔：“我说我不举，行了吧？”
　　“这才乖。”韩博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低头亲亲他的眉心，“秦王册立太子已是万事俱备，”
　　江冲大惊，秦王能避开沉船案的黑锅他就谢天谢地了，还册立太子？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韩博却是别有幽愁，自顾自地说道：“此番你南下立了功，四公子又在科场上崭露头角，圣上想效仿当年长公主下嫁驸马，将你和皇室绑在同一条船上。”
　　“那该怎么办？”
　　“睡吧，明日我再想想。”韩博熄了灯，在江冲身边躺下，听着江冲的呼吸渐至绵长，他却连半分睡意也无。
　　清江沉船这事，江冲办得实在让人挑不出毛病，可也正是因此，反倒对他目前的处境有害无益。
　　次日清晨，江冲从睡梦中醒来时韩博已不在身边，浑身酸软无力，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枕边放着一封信，火漆烫了封口，信封上是韩博的字迹，写着“回府再看”。
　　将韩博留的信贴身收好，出门时，小厮韩寿正坐在廊下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练字。
　　“侯爷，厨房熬了粥，我给您端去。”韩寿拍拍小孩头顶，一溜烟地跑了，不一会儿端来一碗八宝银耳粥。
　　江冲就在廊下坐下，小口吃着，“他人呢？”
　　韩寿忙道：“我家公子寅时就出门了，像是有急事。说让侯爷醒了就尽快回府，近日不要出门。”
　　江冲苦笑，寅时出门多半是去找某位朝官为他昨日在宫中发生的事善后去了，但“尽快回府，不要出门”又是为何？
　　问小厮肯定是问不出个子丑寅卯的，他两口喝完粥，干净利落地把碗一放，“走了。”
　　江家的马车正在巷口等着，显然是韩博命人去侯府通知过。
　　江冲并未多想，进了马车却见江文楷正满面愁容坐卧不安。
　　“怎么了这是？”
　　江四公子有生以来就没这么紧张忐忑过，甚至于都忘了要向江冲炫耀自己高中进士的丰功伟绩。
　　“三哥，韩应之可有跟你说过这事万一不成该怎么办？”
　　“他不会去做没把握的事。”江冲以为他指的是册立太子的事。
　　江冲虽为这事震惊，但丝毫不怀疑韩博的能力——短短七年时间，韩博能让一个谋反获罪的流放犯得到赦免的圣旨，而且是在罪名并未被洗脱的前提下，可谓是难于上青天。
　　但韩博做到了。
　　如今哪怕韩博说他自己能在四十岁前宣麻拜相，江冲都信他能办到。
　　江文楷“哦”了一声，稍稍放心。
　　江冲又问：“周王因何事被弹劾？”
　　前世这时候沉船案发，周王虽受牵连折损羽翼，但并未伤及根本，数年之后再度崛起，彼时七皇子为岳家拖累，其余诸皇子中无一人能与之匹敌，直至江冲被流放时，周王在朝堂上俨然一家独大。
　　在江冲的记忆中，像这样直接决定周王命运的局面是从未有过的。
　　“韩应之竟什么都没跟你说？”江文楷奇道。
　　之前许诺高中的奖励都还没兑现呢，哪还顾得上说那些，江冲眼神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飘。
　　“三哥？”
　　江冲迅速拉回思绪，清了清嗓子，“我经常出入宫禁，知道太多内情，言语之间稍有不慎就会露馅。他既有心让我置身事外，那我又何必添乱？”
　　江文楷顺着这话一想，也觉着有道理，毕竟出事前韩博除了提醒他不要让家里人和周王扯上任何关系以外，什么内情都未向他这个盟友透露过，如今看来，韩博是想让整个平阳侯府都能置身事外。
　　可这不是和他今早派人送来的书信内容前后矛盾吗？
　　江文楷细细思索着信中内容，试图看出其中隐藏的玄机，被江冲用手肘撞了一下。
　　“数日前，有位老人家千里迢迢入京敲登闻鼓，状告周王岳父侵占民田草菅人命，这事被圣上悄悄压下来了。但是言官那边听到了点风声，圣上已经密旨御史台查去了。”江文楷低声道。
　　话虽如此，但是江冲心里很清楚，哪怕周王岳父的罪名坐实，再加上这次的沉船案，也不至于让圣上这么快下定决心立太子。
　　所以这只三足鼎，还有一条腿究竟是什么？
　　回到侯府，江冲草草打发了前来问安的管事们，自己将书房门一关，拿出韩博留给他的信。
　　他有预感，这信中定然会有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信封中夹着三张折好的蝉翼纸，这种纸正如其名如蝉翼一般薄而透，最大的好处是易燃易湿，最初是用于密探间谍传递密信。
　　江冲缓缓展开第一张信纸，陈旧的墨色带着浓重的阴谋气息扑面而来，横竖撇捺，每一笔都像是用来编织罗网的丝线，每一处落笔的墨迹都如同构成无解珍珑的的小棋子。
　　江冲不知自己是用怎样的一种心情跟随韩博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回顾前世那场堪称惨烈的沉船案，待他看完这整个事件的经过，后背生凉，掌心的冷汗浸湿了纸张一角，晕开的墨迹沾染连指尖都染黑了。
　　原来，武帝六年事关三王夺嫡的河工案并未与那七千民夫冤魂长埋地下，今上被流放、襄王被幽禁也并非是河工案的最终结果，直至三十年后，那只幕后黑手依然在兴风作浪。
　　一场精心策划的沉船案，受到牵连的不仅仅是秦王，甚至于连向来自扫门前雪的八大家都未能幸免。
　　而整件事中唯一独善其身的江冲就显得尤为可疑。
　　江冲的视线落在“李氏本为卿之祸端，豫王实乃退而次选，此为令妹之功也”这一句上，前世不是他运气好避开了李源的妹妹，而是有人在背后将本来落在他头上的刀丢给了七皇子。
　　纸张的角落里，韩博用纤细的炭笔勾勒出一幅简易的草图，将内鬼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将两艘船同时沉入水底直观地展示出来。
　　至此，清江驿馆那晚，江冲苦苦思索的四个问题都有了答案。
　　信的第二页，韩博细述了他杳无音信的那两年的所有经历，包括以游历学子的身份与曾经为共同利益而合作过的黎党新秀李瑕结下深厚的友谊，以及游历雍州时顺手给周王岳父埋下了这根不起眼的导火索。
　　第三页，江冲一眼扫过去便僵住了，视线飞快地扫过，恨不能一目十行，却又生恐错过一个字，越往后看，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立刻去找韩博要他立即停手，但是他看到了最后一句。
　　——倘能保你周全，我愿承受一切后果，包括亲手将你送至旁人枕边。
　　寥寥数语，力透纸背，全然没有一丝韩博平日那般悠闲淡定，有的只是孤注一掷一往无前的孤绝。
　　*
　　“老莫！”
　　莫离知道江冲远行回家必然不止之前那几句吩咐，因此守在门外并未走远，“公子？”
　　“今晚家宴，就说给俊昌贺喜，让所有人都来。”江冲顿了顿，又补充道：“包括各房姨娘。”
　　莫离听出了一点山雨欲来的意味，连忙应下。
　　江冲将三页信纸撕成碎片，扔进茶杯里，顷刻之间化为纸浆，再抬眸，眼底的情绪已然消散，让人难以琢磨。
　　“叫俊昌来见我。”
　　--------------------
　　作者有话要说：
　　省略号部分是审核不过又不想修改原文的，将就脑补一下吧


第34章 若为前程计
　　“三哥？”
　　江文楷刚回到自己院子又被莫离派人叫回来。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小灯，江冲坐在二楼的躺椅上，后背拱起，双手交握成拳抵着额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浑身上下有着说不出的疲惫。
　　“坐。”
　　江文楷听出他的情绪似乎不大对劲，借着窗外的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三哥，你是不是身体不适？”
　　江冲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府中可有大事？”
　　“这个……”江文楷一滞，这段时间他们三房确实发生了一件丑事，有点难以启齿。
　　但江文楷心里很清楚，就算他自己不说，莫离可不会为他们三房留面子，“三妹妹她……私会学塾先生，如今正在房里面壁。三哥，我爹的意思是，对外就说她病了，等过两年再寻个婆家嫁出去。”
　　说是面壁，倒不如说是在养胎，江冲对三房那些龌龊事没什么兴趣，他在意的是另一个人，“教书先生呢？”
　　江文楷道：“还在柴房关着，两天送一碗粥，饿不死也跑不了。”
　　“哦？你爹这是打算养他一辈子？”江冲冷笑。
　　江文楷忙道：“可这人若放出去满口胡言，岂不是坏了咱们家名声？”
　　江冲听他这等天真无邪近乎稚童的言论，面无表情地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躺着，“你亲自去给他赔礼道歉，就说你妹妹要死要活逼着你爹改主意认了他这个女婿，给他换洗干净，好吃好喝招待着……”
　　“三哥！”江文楷越听越生气，这种无耻淫贼还要好吃好喝认作女婿！
　　谁知江冲话音一转，“等夜里他自己失足落水，明儿找副棺材埋了就是。”
　　江文楷一僵，“三哥，这……罪不至死啊！”
　　“不杀他，等着事情闹大吗？”江冲反问。
　　“可毕竟是一条人命。”江文楷小声道。
　　自事发至今，三房依旧是一团乱——三老爷三太太为这事大吵一架，江文泰为免受池鱼之殃早躲出去了，可怜江文楷既要在外为前程奔走，回家还要收拾亲妹妹留下的烂摊子。
　　所以他把这等丑事跟江冲坦白，其实也是存了找江冲拿主意的心思。
　　但他万万没想到江冲张口就给他出了这样一个主意。
　　从大局来讲，江文楷知道按照江冲说的去做是对的，只有这样才能使家里其余未出阁的女孩子们声誉不受影响。
　　但那是一条人命，他做不到。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要不然让你爹闭着眼把这只苍蝇吞下去？”江冲好整以暇地看向江文楷。
　　直到这时，江文楷才发现短短不到半个时辰，江冲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就像原本镶金嵌玉仅作装饰用的的宝剑出鞘三寸寒光乍现，苏醒的野兽露出利爪獠牙气势逼人。
　　“三哥，出什么事了？”以江文楷对江冲的了解，江冲是不会为了三房那点破事专程把他叫回来的。
　　江冲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淡淡问道：“韩应之几时来找你的？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三哥你指的是册立太子，还是……”
　　“今早。”
　　“说不清，还是你自己看吧。”江文楷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他，想了想又道：“三哥，当初我曾劝你提防洪先生，如今韩应之城府之深更胜于洪先生，三哥你……”
　　江冲一边看着信，一边玩笑似的说道：“挑拨离间，我还没找你麻烦呢。本朝历代科举，你倒是给我找出一个进士驸马来？”
　　江文楷连忙赔笑：“我就是开个玩笑，三哥你明察秋毫，定不会信以为真。只不过，我听说定名次的时候，确实是有考量过韩应之为案首的，只是不知后来为何落至榜眼。”
　　“行了，我知道了。”江冲收起信，起身下楼，“我出门一趟。叫你爹早些安置了他那乘龙快婿。”
　　江文楷连忙跟上，“三哥你去哪？韩应之信中不是说叫你这几日不要出门吗？”
　　江冲摆摆手，连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周王被弹劾免职，原本门可罗雀的秦王府一夜之间变得热闹起来，秦王不堪其扰，干脆闭门谢客。
　　江冲坐着轿子从东侧门进去，脚刚沾地，秦王家的小胖墩就风风火火地扑进他怀里，“小月叔叔，你快看我是不是长高了？”
　　江冲险些被他撞个屁股蹲，弯腰把小孩抱起来，在他胖嘟嘟的小脸上捏了一把，“才几天不见，我们顺哥儿都长这么高了。你爹呢？你爹在不在家？”
　　顺哥儿搂着他的脖子，美滋滋道：“爹爹下午才回来，小月叔叔，你陪我玩一会儿好不好？”
　　“行，玩会儿。”江冲撑着腋窝把小孩举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握住小孩手臂，一手托着后背，“坐稳了啊，咱们先飞起来。”
　　说着，脚下速度加快，驮着顺哥儿小跑起来。
　　一时间，小孩的笑闹声，仆婢们的惊呼声在花园里乱作一团。
　　直到和惊讶万分的杜宽姐弟狭路相逢。
　　“仲卿？”杜侯爷的嘴巴大张着，足够塞下一个鸡蛋。
　　江冲丝毫没有撒欢被人撞破的尴尬，将顺哥儿放下来，向秦王妃略略点头，“还未向王妃道喜。”
　　杜景华不自觉地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浑身上下都笼罩着母爱的光辉，“借侯爷吉言。”
　　杜宽等他寒暄完，看了顺哥儿一眼，将江冲拉到一旁道：“你听说没有，有朝官上疏请立太子了。”
　　“这事很稀奇吗？我在御前当差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能看见这种折子。”江冲故意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实则暗自动用读心术窥探杜宽的想法。
　　杜宽心道：“他这是真傻还是装傻？说他真傻吧，这都跟皇长孙搭上关系了；说他装傻，偏偏至今都没在明面上支持过秦王。”
　　江冲没骨头似的往树上一靠，余光扫过正乖乖巧巧和秦王妃说话的顺哥儿，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皇室子弟，从出生开始就躲不开“算计”二字。
　　杜宽其实有心给他提个醒，但拿捏不准江冲的心思，也不好多说什么。
　　别了杜氏姐弟，江冲也没了逛花园的心思，找了个阴凉地，也不管衣裳是出门前才换的，毫无形象地往树下一坐，“累死我了。”
　　“小月叔叔，你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顺哥儿窝在江冲怀里，脑袋枕着江冲肩膀，可怜巴巴地看着江冲。
　　江冲认命地叹了口气，“行，让我想想。”
　　这小孩正值童言无忌的年纪，去年这时候秦王就给顺哥儿请了先生启蒙，他父子二人又身份特殊，所以故事不能乱讲，省得以后被有心人拿出来当作攻击他的证据。
　　江冲想了想，缓缓道：“有两个好朋友在一座桥上看水里的游鱼。”
　　“看鱼？”顺哥儿睁大了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藏着星星。
　　“对，看鱼。”
　　“是锦鲤吗？”
　　“这个……我想应该不是的。”江冲稍作停顿，绘声绘色地接上刚才的话：“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看这鱼游的多快乐啊’。另一个人说，‘你又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你猜，前面那个人是怎么回答他的？”
　　顺哥儿咬着手指想了想，“我不知道唉，小月叔叔你快说呀！”
　　江冲道：“前面那个人说，‘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
　　顺哥儿一时没绕过这个弯，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顿时笑趴在江冲身上，“小月叔叔，这两个人真傻。”
　　“是是是，你最聪明了。”江冲正笑着说话，余光瞥见照顾顺哥儿的乳母在一旁给他打手势。
　　江冲领会了意思，搂着顺哥儿道：“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啊？”
　　“该午睡了，咱们小睡一会儿好不好？”
　　“可是我还不困唉……”顺哥儿撅着小嘴。
　　江冲诚心实意地哄道：“就当给我个面子，你小星姑姑现在长大了，她小时候都是我哄着睡的，你呢，就当满足一下我想哄你睡觉的心愿好不好？”
　　“那好吧。”顺哥儿抿着嘴，故作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不过你要给我唱歌才行。”
　　“好，唱歌。”
　　江冲将小孩横抱在怀里，一手搂着肩，一手轻拍后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哼着哼着，他自己也打起了哈欠，便索性抱着已经睡着的顺哥儿靠着大树闭上了眼。
　　秦王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府，看见这一大一小相差无几的睡相，满心的沉重忽然就轻松许多。
　　他摆摆手示意随从不必惊扰，轻手轻脚地上前，从江冲怀里抱过顺哥儿，将其交给乳母带回去，然后一脚踹在江冲小腿上，语气嫌弃的不得了：“醒醒，要睡回你侯府睡去。”
　　江冲猛然惊醒，见是秦王，连忙站起来，“二哥。”
　　“不在家好好歇着，来做什么？”秦王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江冲离京的这一个多月，秦王看不见他还总是挂念着，方才见江冲抱着顺哥儿睡午觉，分明是俩叔侄，看着跟俩兄弟似的，但此刻见江冲这明显带有巴结讨好的小动作，想起他和韩博那档子事，又倍觉糟心，于是越发看他不顺眼。
　　江冲还不知道自己的来意已被秦王看了个七七八八，斟酌着说道：“我这快两个月没见顺哥儿，过来看看他。”
　　秦王早知道他的套路，“那顺带呢？”
　　江冲不好意思地笑笑：“顺带求二哥件事。”
　　秦王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若是和韩应之有关的，你不必说了，我不想听，也不想管。”
　　江冲暗自“啧”了一声，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不然秦王为何会是这个态度？
　　现下也顾不得那么多，江冲略略一想，跟上秦王的脚步，“谁说我是为了韩应之来的？我是为了顺哥儿。”
　　“哦？”
　　江冲长这么大，统共求过秦王两回，一回是驸马战死沙场的时候，江冲要亲自去上榆迎回驸马灵柩；还有一会就是会试那天江冲求秦王帮他保守秘密。
　　秦王根本就不信他这说辞，就是有点好奇他能掰扯些什么。
　　江冲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面上装的一本正经，“我想着顺哥儿也进学了，得有个信得过的老师，韩博就完全可以胜任此事。”
　　秦王：“……”
　　如今可算是知道什么叫做“泼出去的女儿嫁出去的水”。
　　江冲并不能理解秦王这种心理，还在那苦口婆心：“韩博的才学，这不用我说二哥你肯定也是知道的。再加上顺哥儿是我亲侄儿，韩博哪有不尽心尽力的道理？”
　　凭心而论，如果没有他俩这事，秦王其实还是很欣赏韩博这个人的，也愿意请他来给儿子当老师。
　　但是有了这回事就不一样了，因为在秦王眼里，不论江冲如何解释，都有韩博踩着江冲上位的意思。
　　“新科进士、榜眼及第，大好前程在那摆着，能屈尊来我府里当一个教书匠？”秦王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冲。
　　江冲心知若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他是别想糊弄过去的，干脆半真半假道：“我怕万一被圣上知晓我二人之事，会误了他前程，特来求二哥庇护。”
　　“你远着他便不会误他前程了。”
　　“难不成二哥忍心见我孤独终老吗？”江冲学着顺哥儿如出一辙的可怜巴巴。
　　秦王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天底下好姑娘多得是，你就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江冲顶嘴顶得不假思索：“可天下的好姑娘又不是我喜欢的人。”
　　秦王再温和不过的人都被他逼得想骂人，忍了又忍才将到嘴边的骂人话咽下去，“算我这辈子欠你的！”
　　江冲一乐，“在此先谢过二哥。我府上还有些事，就不在这打扰二哥了，改日一定备桌酒席专程向二哥道谢。告辞。”
　　说完，他拔腿就跑，秦王想拦都拦不住。


第35章 宴罢平阳府
　　家宴置在申时，因是江冲晌午临时吩咐，府里的厨房赶不及，便从如意楼叫了酒席送来。
　　江冲换了身银紫色锦袍，既能彰显他一家之主的身份地位，又不会显得喧宾夺主让江文楷黯然失色。
　　陪着一家老小细嚼慢咽地吃完这顿饭，方才带着众人移步明训堂。
　　平阳江氏执掌侯府的时期，这明训堂其实是家主训诫子弟的地方。
　　分为内堂和外堂，内堂除家主高座之下，还有两排官帽椅，外堂连个座都没有。
　　在平阳江氏的时代，若是他们家本家嫡系子弟，自可在内堂拥有一席之地，若是同姓旁支，便只能隔着屏风在外堂拜见，除非个别混得好的才有进入内堂面见的资格。
　　说白了其实就是用来跟自家人摆谱的。
　　驸马去后，老太爷曾有意沿用平阳江氏作威作福的那一套，在内堂给过江冲下马威。江冲受了两个时辰的罚站，双腿肿得像大猪蹄子，隔天就提着斧头劈了那扇屏风。
　　三老爷至今都记得当时自己闻讯赶来时，看见江冲提着斧头那漫不经心的样子。
　　哪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分明就是野性难驯的狼狗。
　　也就是那一眼，让三老爷确定，江冲不会像他父亲江闻一样对这个家里的人颇多忍让。
　　“仲卿，你叫我们来这是有什么事？”三老爷唯恐江冲把他闺女私通外男的事拿到明面上来说。
　　江冲懒洋洋地坐在主位，手指灵活地转着扇子，颇有几分久居上位、宠辱不惊的意思。
　　闻言微微抬眼看了三老爷一眼，将三老爷看得心头一紧。
　　这才不紧不慢道：“俊昌此番高中十鼎甲，实乃我符宁江氏光宗耀祖振兴门楣之大事。老族长请我回乡参加祭祖大典，我有事走不开，还得劳烦三叔亲自走一趟。”
　　这可算作是衣锦还乡倍有面子的事，三老爷又岂会拒绝回老家出风头，自是满口答应。
　　“还有一事须劳烦三叔。”江冲又道。
　　“你尽管开口。”三老爷尚沉浸在要带着什么样的排场回老家的想法中，倒是江文楷有点担心江冲方才说的话是在给他爹灌迷魂汤。
　　“也不是什么大事。”江冲看了莫离一眼，后者连忙将手中的信交予三老爷。
　　“我想在老家重开族学，教导年轻人习文练武。我会命吴算盘跟着三叔一起回符宁，各项开支吴算盘会管，至于旧学堂是修缮还是重建，还要劳烦三叔多多费心了。”
　　他说完这话，在场有一大半人都关心的是这笔开族学的钱走的哪本账。
　　符宁江氏的族学早在三十年前因为战乱关闭，至今都没能重新开启。
　　原因无他，只一个字——
　　穷。
　　文帝时，万真之乱，安伮大举南侵，将北方数州之地祸害得民不聊生。
　　江家在战乱时由族长带领着举族南迁，待北方平定又回归故里，这一来一去，命是保住了，可也将数辈人的积淀消耗了大半。
　　因此，战乱结束后，族人们忙着重建家园恢复生计，实在无余力重开族学。
　　至于驸马，他心里一大半装着老婆孩子，一小半惦记着荡平安伮一雪国耻，见族人们家有余粮、老有所终、幼有所长，根本就没想起来还有族学这回事——毕竟他小时候也没去过族学。
　　到了江冲这，他也是重生回来之后想起自己前世起兵谋反给全族带来的灾祸，变着法的赎罪罢了。
　　当然，不光族里穷，侯府也穷。
　　因为江家是靠驸马骤然发迹，和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有着数百年底蕴不一样，现如今的家业基本上都是驸马挣来的。
　　可驸马挣下的家业只有一部分是拿来孝敬老太爷，其余都如数上交给长公主。
　　长公主不是贪财吝啬的人，但身为一个女人，得知妯娌背后说自己的闲话，没有出手教训都已经是宽宏大量了，还指望她拿准备留给儿子的家产给他们挥霍？
　　那可真是想多了。
　　因而侯府公中的财产其实就是驸马在世时孝敬给老太爷的那部分，远不如长公主留下的可观。
　　虽说公中的财产也不少，足够府上日常开支，但架不住某些人养外室、为花魁一掷千金、打肿脸充胖子此类行为。
　　所以整个侯府，除了二房，其余人也就是表面光鲜，手上其实都没多少钱。
　　别看三太太在一帮京城贵妇中如何高贵典雅，回了家关起房门，照样要将月银的每一笔花用细细记账。
　　三老爷稍稍冷静下来，“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江冲明白他三叔的意思，微微一笑，“这笔钱不走公账，我一人出。先把学堂建起来，到时候我会派个账房专管此事，也会不定时派人查账。三叔帮我给族里带句话，就说丑话说在前头，恢复族学是为了造福族人，若有人从中牟利，可别怪我翻脸。”
　　三老爷忙道：“我会转告族长。”
　　“还有就是考进士这个事，先前家里没人考过，我也没提。既然如今俊昌开了先例，那以后就这样吧，这个家里但凡高中者，按照名次皆有奖励。俊昌是头一遭，又在十鼎甲之列，理当额外多拿，八千两银子不过分。诸位意下如何？”
　　江冲开口就是八千两银子，试问在座诸位谁见过这么大一笔钱！
　　本来还挺安静的大堂瞬间炸了锅，膝下有男孩的妇人们固然欣喜，尚无所出但还有这个能力的更是看到了努力的方向。
　　江冲看向还在发愣的江文楷，笑了笑，“听说俊昌的婚事已经定了泽州侯府的姑娘，算是双喜临门，我给你凑个整，这笔钱等你成婚的时候一并给你。”
　　“三哥，其实不……多谢三哥了。”江文楷看见江冲的眼神，及时拐了个弯，没把会得罪全家的话说出口。不过他脑子里还有点懵，并没有意识到江冲是在算计他和三太太的母子关系。
　　待众人散去，莫离道：“其实奖励高中还有别的法子。”
　　江冲宣布此事前，并未与莫离章俊商议过，莫离其实是在担心章俊那铁公鸡不肯拔毛。
　　江冲抹了把脸，叹道：“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奖励高中吗？”
　　“那您倒是说说看。”莫离作洗耳恭听状。
　　“有两点。”江冲伸出食指，“其一，但凡枝繁叶茂的大树，它的根绝不止一两条，同理一个家族的兴盛也不可能只靠一两个人。”
　　莫离点点头，“那其二呢？”
　　江冲露出一个显得有些嘲讽的笑容，“你见过磨坊里的驴吗？”
　　“驴？”莫离见过，但是不解其意。
　　“推磨的驴，你给他在眼前悬根绳子，挂上吃食，这驴就不会乱窜乱叫，一个劲地推着磨盘往前走。”
　　莫离：“……”
　　若是三房那些个环肥燕瘦的姨娘们得知自己在江冲眼里就跟那推磨的驴一样，不知是何感想。
　　江婉同其生母姨娘李氏在回房半道上被人拦截，再回明训堂，见江冲正和莫离说笑，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哥哥，你找我？”
　　江冲示意莫离退下，偌大的明训堂中便只剩下江冲和他们母女。
　　“来。”江冲招招手，面色温和。
　　江婉既惊且喜，来到江冲面前，双手交叠于身前，举手投足比这府里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更像大家闺秀。
　　若非韩博的那封书信，江冲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前世那场沉船案中，起到关键作用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从小养在深闺的柔弱女孩子。
　　再一细想，前世他后院的妻妾争斗，甚至江蕙被迫远嫁这件事里，都或多或少地出现过江婉的影子。
　　江冲隐隐察觉到不妥，脑海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告诉他无论如何不可深究。
　　“你也该及笄了，可有什么心愿？”
　　“我……”江婉愣在当场，她做梦也没想到哥哥会有主动关心自己的一天，一时情绪激动竟有些语无伦次，见江冲含笑看着自己，连忙背过身用丝帕拭去眼角泪光。
　　再转过身时，双颊微微红晕，不自觉地带着一抹小女儿的娇怯，“小妹一时失态，哥哥莫怪。”
　　“无妨，你说说看。”江冲垂眸，读心术就跟一缸死水一样没有半点动静。
　　江婉低着头想了想，目光期冀地看向江冲：“小妹读书偶有困惑，以后可不可以来向哥哥请教？”
　　江冲心下微沉，却还是笑着说道：“请教学问去找你四哥更合适，听说你读书颇有所得，想来我也教不了你什么。你再想个别的。”
　　江婉并未怀疑江冲的用意，仔细思考过后，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枚玄色的平安符，“哥哥今后能否随身携带此物？”
　　江冲早都忘了三年前击鞠场上发生的事，只是看这平安符精致小巧，想着方才已经拒绝过一回，再一不可再二，这次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的，便伸手接过平安符，“行，我收下。”
　　江婉抿着嘴笑起来，分明还带着些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
　　“还有一事。”江冲收起平安符，正色道：“待你及笄之后，我会托四婶婶帮你物色一位人品才学俱佳的青年才俊，这话原不该我同你说，只是咱们二房内宅无人做主，我这个做哥哥的只好越俎代庖了……”
　　江婉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脑海中如同鞭炮炸响锣鼓齐鸣，江冲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
　　江冲停下来喝口茶润润喉，颇为烦躁地叹了口气，“你三姐姐这个事你也知道，若是处理不好，将来必定影响到你和小星的婚事，小星还不到年纪，至于你呢，我想先给你定下来，也算是我对父亲有个交代。”
　　他每说一句，江婉的脸色就要白上一分，说到最后，江婉已是泪水涟涟。
　　始终没资格说话的李姨娘见江冲沉着脸看向自己，连忙催促道：“四姑娘，这可是大喜事，你倒是说句话呀。”
　　江婉微微垂眸，含泪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怨毒之色。
　　江冲在这个家里从来不会看人脸色，当年他都敢在老太爷发脾气的时候该干嘛干嘛，更遑论江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江婉的问题不在于嫡庶之分，更不是有没有血缘关系的问题，而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若是整天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并且心机深沉，那确实让人毛骨悚然。
　　江冲离了明训堂，暗中召来重明。
　　重光重明是在江冲七岁时被驸马选来陪伴江冲的小厮，重光机敏稳重心思活络，重明老实可靠武艺高强，都是江冲信任倚重的人。
　　前世江冲谋反失败被押送回京的路上，重明数次带人营救，最终寡不敌众死在乱箭之下。
　　“今晚你暗中盯着重光，看他夜里去见了什么人，是否出府，若是出府便不必追了。”江冲压低声音道。
　　重明向来不大聪明，虽不解江冲让他跟着重光的用意，但对于江冲吩咐的事从未延误过。
　　--------------------
　　作者有话要说：
　　江冲这一代的兄弟姊妹：
　　大房：大姑娘江妍，大公子江文川（亡）。
　　二房：三公子江冲，四姑娘江婉，五姑娘江蕙。
　　三房：二公子江文泰，四公子江文楷，三姑娘江妘，六姑娘懒得取名字。
　　四房：二姑娘江婵，五公子江文洲。


第36章 受训福康宫
　　是夜，重明跟着重光在府里绕了大半个圈，见他与府中女眷私会，又鬼鬼祟祟地从后门出府，连忙来回禀江冲。
　　江冲独坐灯下，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瞥见重明震惊惶恐的表情，径直开口问道：“他和江婉说了什么？”
　　重明刚得知了两件特大丑事，此时又被江冲这早有预料的语气镇住，连忙上前半跪在榻前，小声道：“重光在碧华院旁边的假山后面和四姑娘见面，属下听见他二人初时以兄妹相称，后来吵了起来，言语之间似乎提到公子。”
　　江冲在怀疑到重光的时候就猜测过他和江婉的关系非比寻常，原来竟是亲兄妹。
　　不过这还在江冲的预料之中，“他们是如何提到我的？”
　　“这……”重明有些难以启齿，“重光说让四姑娘趁手上还干净早些找个好人家嫁了，不要再痴心妄想。四姑娘不愿意，然后就吵起来了。”
　　“后来呢？”
　　“后来……重光拗不过四姑娘，说要找……要找父亲商议。”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恨不得自己是个哑巴聋子。
　　江冲突然就有些明白当年驸马给李姨娘名分时长公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行为，倘若李姨娘怀的是洪先生的骨血，那就说得通了。
　　但是洪先生又是什么身份呢？
　　此后数日，江冲足不出户地在家待着，听不到半点关于韩博的消息，无异于坐以待毙。
　　但他又不敢不听韩博的话——韩博太了解江冲，他之所以选择留下书信而不是面对面地解释清楚，就是不给江冲选择的余地，他很清楚只要让江冲得知自己在拿前程给他搏出路，江冲必定不敢轻举妄动去破坏他的计划。
　　所以江冲在得知韩博欲将他二人之事暴露在圣上面前时，没有第一时间去阻止韩博，因为他知道以韩博的深谋远虑，自己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秦王保住韩博的仕途。
　　这天蔡新德来府上做客，同江冲在棋盘边上消磨了半个晌午，数度欲言又止，最后没等他旁敲侧击出江冲回京那日在宫中的事，执刑司的黑乌鸦又上门了。
　　冲唯恐自己言语间露了马脚，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坐着执刑司的轿子来到福康宫。
　　圣上坐在御案前看着江冲走进来，竟是撂下朝政专程等着他。
　　江冲如往常一样上前参拜，但是在他行过礼后，圣上却并未让他起身，而是面色不善地盯着他看。
　　“陛下？”江冲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疑惑。
　　圣上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两份奏本，一份是在江冲回京的第二日执刑司呈上的密折，其中详细记录了江冲离宫后十二个时辰的行踪；另一份则是执刑司副指挥使奉旨调查江冲与韩博的渊源所得的结果。
　　两份奏折摆在眼前，饶是圣上想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是自己想多了，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你先起来。”
　　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圣上到底还抱着几分希望。
　　待江冲站起身，圣上又道：“三丫头的婚事可真是给朕出了个难题，既要饱读诗书，模样还不能太次，朕想来想去，倒是觉得十鼎甲里有一人颇为合适，特地叫你过来参详一二。”
　　江冲眨眨眼，故意曲解圣上的意思：“陛下欲以公主许嫁本是臣家上下的荣幸，可臣四弟江文楷已于年前定了何家的亲事，婚期就在半月之后，若此时贸然退亲，一则是背信弃义有违道义，二则，何家那边也不好交待。此事，还望圣上三思。”
　　圣上看着他，一时竟难以分辨他是真没往那方面想，还是刻意打马虎眼。
　　“朕看中的是这一科的榜眼韩应之，听说你们认识，你说说，此人可配得上朕的公主？”圣上说话的语气松散轻快，视线的落点却始终在江冲的脸上，轻度的老花眼让他刚好能够看清江冲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从踏进这大殿的那一刻起，江冲就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演戏的状态中，丢掉所有的杂念，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准备。
　　本来低垂的眼眸微微睁大，同时脸上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随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肢体动作慢慢放松下来，言语间还是暴露出内心的小心翼翼：“韩应之人品上佳，只是……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纵观本朝之前的十余位驸马，无一不是断绝仕途成为公主裙下之臣。韩应之才二十三岁便能榜眼及第，日后必能成为国之栋梁。臣以为，似韩应之这等人才，焉能埋没于此？”
　　他说完这话，大殿之中安静得近乎死寂，只能偶尔听见外面传来几缕微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长时间的寂静让江冲逐渐表露出一丝焦灼，他表情未变，眼神却不免显露心虚，而这一切看在圣上眼里，无一不是在表明执刑司所奏确有其事。
　　圣上无意识地用手指来回摩擦奏折的边沿，沉声道：“朕瞧着你应当是为了你自己吧？”
　　江冲眼底满是震惊与慌张，“陛下何出此言？”
　　圣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去年在玉溪别苑，你们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还要朕说出来吗？”
　　江冲瞬间白了脸，仿佛被圣上一句话打乱了全部的阵脚，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慌乱的眼神分明昭示着他内心的剧变。
　　“臣……臣……”
　　在圣上的注视下，江冲跪伏在殿中，牙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几经平复才勉强道：“臣请陛下开恩！此事全是臣一人之过错，韩博他是被逼的，自始至终都是臣在强迫他。”
　　从执刑司呈上来的两本奏折的内容来看，圣上相信江冲这话没说谎，只不过江冲越是如此为韩博开脱，圣上就越是生气，喜怒越发不形于色，“你倒是说说看，你是如何强迫于他的？”
　　江冲跪在冰冷的地面，手指抠住地砖的缝隙，将另一个版本的“真相”和盘托出：“当初在上林苑击鞠赛的时候，臣便对韩博见之难忘，后来臣百般讨好，他还是不为所动，甚至以游学之名离开京城来躲避臣。直到会试将近，他不得不入京赶考，这才给了臣可乘之机，先是以权势逼迫他客居别苑，又在他的茶水之中动了手脚……”
　　说谎的精髓在于结合实际，江冲字字句句紧扣事实，他得保证自己编的每一句话能和圣上查到的内容对上号。
　　“你倒是坦诚。”
　　江冲咬牙道：“臣自知手段下作，辜负陛下多年栽培，可韩应之……臣不想错过他……求陛下治臣之罪，放过韩博，他是无辜的！”
　　“放过他，可以。但是你……”圣上本想让他娶公主，但转念一想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死心眼，既然心有所属，就算逼着他娶了公主婚后也未必能回心转意。
　　圣上思量再三道：“你得娶妻生子，朕不给你指派人选，各家贵女你心里有数，你自己挑一个，朕立即给你赐婚，待你完婚之后，朕便不再追究此事！”
　　“陛下！”江冲惊慌失措，“臣愿接受任何责罚，哪怕削去爵位也行，陛下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削爵是不可能削的，圣上要制衡八大家就少不了江家这枚砝码，何况驸马才去了几年，他的那些旧部还都在军中看着呢。
　　“不能！”
　　江冲呼吸急促，像是在重压之下走投无路一般，竟胡言乱语起来：“陛下不若赐死臣，让人背着臣的尸体拜堂成亲。”
　　“你个混账东西！”
　　圣上扬手就将砚台砸过来，江冲倔强地看着圣上，纹丝不动，任由那石头的砚台砸在肩膀上，墨迹溅上脸颊，越发将他的脸衬得苍白如纸。
　　“朕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不忠不孝的混账！”
　　“拿命来威胁朕？你怎么不学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
　　“你自己扪心自问，你这样做对得起朕吗！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吗！”
　　“滚！给朕滚回去面壁思过！”
　　江冲带着一身的狼狈踏出福康宫殿门，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一望无际的高楼寰宇，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中常侍马德明抱来一件披风给他穿上，眼里尽是惋惜。
　　他叹了口气，终究什么都没说，叫了两个小黄门送江冲出宫。
　　直到离了皇宫，看到江文楷亲自来接，江冲才真正松了口气。
　　“三哥你没事吧？”江文楷扶着他上了马车，看他这副样子忧心不已。
　　江冲接过热毛巾擦了把脸，情绪一时还没转换过来，声音有些沙哑：“你去告诉韩应之，是我在强迫他，他是无辜的。”
　　“三哥你……你把事情都揽到你自己身上了？”江文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当今圣上不似武帝乾纲独断，倒有几分文帝初即位时宽仁敦厚广纳言路的执政之风，江冲一肩扛起所有过错，其实就是在赌圣上不会因为此事迁怒韩博，从而把损失降到最低。
　　在韩博原本的计划里没有这一环，他在宫中的眼线必会将今日福康宫发生的事告诉韩博，但这样一来，势必又会暴露韩博在宫中安插眼线这一事实。
　　这是江冲能想到的最后一个破绽，他叫江文楷走这一趟的目的不在于传话，而在于解除韩博刺探宫闱的嫌疑。
　　不能更周全了。
　　入戏太深，一旦松懈下来便疲惫不已，江冲沐浴过后倒头便睡，直到被敲门声吵醒。
　　夜幕早已降临，窗外的雨声绵延不绝，房檐下的宫灯在风中摇摆不定。
　　“三哥，你看谁来了？”
　　说完，江文楷让到一旁，他身后的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俨然一副小厮装扮。


第37章 第一次家暴
　　江文楷本来只想把人送到就撤，不打扰他俩一诉衷情，但那两人不约而同地让他留下。
　　留下就留下咯！
　　江四公子完全没有料到接下来他会听到怎样的惊天霹雳。
　　事情还得从南下的船只抵达安州的那一天说起。
　　已经暗中投靠简相公的李源带着伪装成婢女的妹妹在岐王世子萧寻的帮助下登上游船——这是一个各怀鬼胎的双方协议，简相公意在毁掉锋芒初显的江侯爷，萧寻则要为他即将闹出的动静寻一个替死鬼。
　　所以一心攀附权贵的李源其实不过是简相公送给萧寻的那个替死鬼，萧寻则为其算计江冲提供便利，双方互利互惠合作共赢。
　　只不过他们谁也没有料到的是，在那个酒酣宴罢之夜，江冲为保护七皇子与其同住一屋，竟也歪打正着地让李源的美人计错过最佳时机。
　　清江沉船的那一天，萧寻带人寻访古树是为算计游船抵达乱人滩的时间，张四岸边点起篝火是为了让船上的内应可以明确游船的具体位置。
　　人为促成的天时地利给船上的内应提供了最佳的作案时机。
　　提前动过手脚的军船根本不必花费太大力气，只需一个小小的阀门便可破坏船体，使之轻而易举地发生侧翻，沉入泥沙沉积的江水之中。
　　众人本应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随着沉船长眠于江底，奈何这其中出现了重光这个变数。
　　提前得知沉船计划的重光受江婉之托保护江冲，但同时又不能暴露自己，所以他选择了改变声音在甲板上高呼沉船来惊醒所有人。
　　如此一来，众人性命得以保住，萧寻的计划却因此无疾而终。
　　后来清江驿馆，那碗加了药的鸡汤，于李源而言是实施美人计最后的机会，于萧寻而言则是用于拖慢江冲探访真相的脚步，便于他嫁祸李源。
　　但他们既低估了江冲的意志，更错估了江冲的目的。
　　江冲从一开始就吸取了前世的教训，根本没打算亲手查出真凶，他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掐断连接到秦王身上的那条线，目的就达到了。
　　江文楷听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条缕析地将整个沉船过程展现在眼前，不禁毛骨悚然。
　　在他还在为家中琐事焦头烂额的时候，暗地里却已经发生了那么多足以将这个家拖入泥潭的事。
　　“简相公是和我家有仇吗？”江冲不禁疑惑，前世他给简在恩送了两回礼，那简在恩都是不咸不淡的，收了东西还一副眼高于顶瞧不起人的样子。
　　韩博道：“我查过，简相公和侯府的关联仅有一次，还是在武帝时，驸马收复雍州，简相公是当时的监军之一。至于具体发生过什么，不得而知，但我怀疑他和平阳江氏有来往。”
　　江冲猛然想起前世他没能救下来的跛脚亲兵，当年他前脚去求了简在恩，后脚平阳江氏就有了动作，原来竟是如此！
　　韩博见他脸色有些难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又道：“所以这次的事，有没有平阳江氏的参与，很难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简相公有把柄在岐王手上，否则简相公不会在明知岐王孤注一掷的时候还被绑上贼船。”
　　“岐王对皇位还不死心吗？”江文楷感到不可思议，今上都当了二十多年的天子了，岐王居然还对皇位念念不忘。
　　孰料韩博却道：“岐王只是家人手中的傀儡罢了，八年前岐王世子勾结大臣暗中结党死于刑部大牢，若非岐王并未参与，只怕他还能到乌梅台与襄王做个伴。”
　　江冲忽记起去年自己问起河工案时韩博的回答，脱口而出：“是岐王妃？”
　　他想起前世的这时候岐王妃已经病重，再过不了多久就会撒手人寰，所以他先前以为的谋夺皇位，其实只是岐王妃在临死前为长子复仇？
　　韩博的话印证了这一点：“我听京里的老人说过，八年前岐王世子入狱时，岐王妃携重礼拜访勋贵们，恳求他们联名上奏保岐王世子一命，但最终勋贵们选择了袖手旁观。”
　　前世韩博查出沉船案的真相时，江冲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时过境迁，岐王府也早已覆灭，所以便没有将这件事公诸于众。
　　这一世他早做了准备，筹划得当，端看圣上自己查到真相后准备如何对付齐王府了。
　　说到这儿，韩博叹了口气，“我本来想缓一缓，将你离京的事安排妥当，最好是等秦王册立太子之后，谁知那天执刑司在码头接你入宫……”
　　江文楷精神一振：“韩兄你也认为此事不简单？”
　　江冲奇道：“执刑司接我入宫怎么了？”
　　“这得从八大家的起源说起了。”韩博抿了口茶，顺带提起茶壶给江冲的茶杯也添满。
　　江冲连忙正襟危坐，江文楷也聚精会神地等着他开口。
　　韩博道：“□□皇帝分封八大家是为了安抚地方豪强，为了尽快壮大实力和安伮有一战之力，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你们不知道的是，八大家手里有一样足以扭转天下之势的东西，让□□皇帝既忌惮又垂涎。”
　　“那是什么？”
　　“什么东西？”
　　江氏兄弟二人异口同声地问。
　　韩博并没有继续卖关子的意思，他微微侧头看着江冲：“魏世宗皇帝的‘天人降世’宝印，可听说过？”
　　江冲微微愣住：“那不是传说吗？”
　　“一块玺印就能扭转天下大势？凭什么啊？”江文楷觉得有些荒谬，就算魏世宗是中兴之主一统天下，他的一枚私印还能被魏世宗的鬼魂附身？
　　*
　　传说八百年前，魏朝世宗皇帝一统天下，御驾亲征拒突厥于漠北之外，在位二十八年，使得魏朝国力达到顶峰。
　　魏世宗驾崩后，留下一枚刻着“天官赐福”四个字的宝印，连同传国玉玺一起流传在后世的皇帝手中，直到魏朝末帝亡国前，宫内万般珍宝都不顾，独令太子携世宗宝印出逃，谁料护送太子的羽林卫将军叛变，致使太子及随从数百人溺于丹阳河，沉船前，太子举着宝印高喊“黄贼窃我魏家江山，一甲子内必有报应”，后来的陈朝果然维持了五十八年便被人取代。
　　但这件事未见于正史，反而是几本稗官野史中有所载录，其真实性存在一定的争议，所以史学大家们从未将这一段故事当作可以考证的历史来对待。
　　就连江冲知道这枚宝印都是在小时候陪长公主看话本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
　　“是真的。”韩博别有意味地看了江冲一眼，“有关于这枚宝印的传说可谓是五花八门，有的人说那里面蕴藏着一部天书，参透者可窥天机，有人说那是天降圣物，得之可得天下，也有人说宝印藏着河图洛书的破解法门，甚至传到在前朝都能和上古神话扯上关系，唯独在本朝，关于这枚宝印的传说逐渐销声匿迹，你们细品。”
　　不论那宝印是圣物也好，河图也罢，那都是一代帝王的私印，尤其这个帝王还是旷世雄主，被后世人吹捧了八百多年、都快被神化出三头六臂的那种。
　　那么他一生中最为神秘、最为引人争议的传说，又岂会轻易消失呢？
　　只怕所有人都巴不得编出无数个话本子来揣测才好。
　　话说到这，江文楷和江冲都已经明白了韩博的意思，是□□或者持有宝印的八大家不希望这枚传说中的宝印再出现在世人的记忆里。
　　“□□皇帝知道这枚宝印就在这八大世家其中一家手里，但不确定具体是哪一家，故而明捧暗贬，用丹书铁契和世袭爵位将八大世家留在眼皮子底下，意图通过长期的试探来确定这枚宝印在谁家手里。”韩博道。
　　江文楷顺着这思路理下去，瞬间明白过来，“河间杨氏和平阳江氏在文帝时没落之后再没东山再起，所以这印不在他们手里，八大家就只剩下六家了。”
　　“正是如此。”韩博点头，“所以大梁的每一代皇帝，都是要对付八大家的。文帝的水磨工夫，先帝的快准狠，而今上看中了一把未经打磨的宝刀。”
　　江文楷猛地看向江冲。
　　江冲本来听得认真，突然被四道赤裸裸的目光盯着，“我……我吗？”
　　话题终于回到现实，江文楷已经领会到韩博不惜铤而走险以自身前途为赌注，故意暴露他二人之事，使得圣上看清江冲烂泥扶不上墙的“本质”，从而放弃利用江冲的念头。
　　以往执刑司绝不敢当着八大勋贵的面放肆，但是这一次圣上却派遣执刑司当着所有人的面带走江冲，这可以说是圣上对八大家敏锐程度的一种试探，也可以说八大家的实力是当真不如从前了。
　　“可是韩兄，如何保证圣上一定会让我三哥离京？”
　　韩博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先问江冲：“你认为你今日的表现，圣上能有几分信？”
　　江冲认真想了想，给出了可供参考的答案：“六七分。”
　　韩博一笑：“那么还剩下三四分的怀疑，圣上会找谁去求证？”
　　江冲脑海中灵光一现：“秦王！”
　　随即又皱起眉头，“可秦王必然会向着我……”
　　“秦王当然会向着你，这一点圣上心里也清楚，所以他越是向着你说话，反而越能证明你在御驾前的表现是真实的。”韩博说到这里顿了顿，续了口茶，又道：“为了皇家颜面，你我必须得分开，而我名列三鼎甲，至少三年之内圣上是没有理由逐我出京的。”
　　江文楷问：“那接下来应当如何？”
　　“配合仲卿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剩下的交给我。”韩博说完，暗中踢了江冲一脚，在他看过来时拿眼神示意。
　　江冲会意：“俊昌，你先回去歇息，明日再来。”
　　“哦，好。”江文楷应下来，随即反应过来他三哥在赶人，瞬间思想就不纯洁了。
　　江冲送走江文楷，顺手抽出花瓶里的鸡毛掸子，倒提在手里，冷酷无情地在小桌上敲了敲。
　　韩博本在低头饮茶，乍见他这副神态立时便明白过来，明知故问：“你这是做什么？”
　　“你说呢？”江冲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想起先前那封信，越想越气，恨不得按着他揍一顿才好。
　　“小月……”
　　韩博心虚，他之所以画蛇添足地在信中添上那句话，其实还是怕江冲面对圣上雷霆之怒时心生退意，故意写上那句话用作激将。
　　然而此时此刻，他后悔了。
　　江冲曾十年如一日地追查长公主的死因，也曾在刑部天牢里受尽刑罚没有吐露一个字，心智何等坚定。
　　他不该在江冲给过他承诺之后，又去怀疑对方是否能够履行承诺，更不该以自己卑鄙的小人行径来衡量江冲的品性。
　　不过这事在江冲看来根本没那么严重，他只是气韩博事先不和他商量就把他算计进去。
　　下颌微扬：“你可以叫我‘仲卿兄’。”
　　韩博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伸出右手：“宝贝儿我错了，你打吧。”
　　读书人的手都金贵，江冲哪会不知，一把拎着韩博衣领把人揪过来，随着手起掸落一声闷响。
　　正是初夏，衣衫渐薄，江冲并未手下留情，一掸子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一道红痕。
　　韩博紧紧搂着他，鸡毛掸子落在身上很疼，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心里的愧悔抵消一二，“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你接着打，打到你气消为止。”
　　江冲板着脸将鸡毛掸子扔开，“你若再敢这样算计我，我就揍得你满地找牙！”
　　韩博忙道：“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江冲看着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指了指内室，“衣裳脱了趴着，我给你上药。”
　　“不生气了？”韩博抱着他不撒手，直到江冲点头，才低声笑道：“我再抱一会儿。”


第38章 有美一人兮
　　次日清晨，江文楷来时带着一双通宵未眠的兔子眼，他见江冲韩博二人正很是悠闲地坐在窗前品茶观雨，不由怨念丛生。
　　“三哥啊……”
　　没等江文楷发表他的长篇大论，江冲及时打断：“去吧。”
　　江文楷：“哦。”
　　韩博看着江冲：“那我这就走了。”
　　“好，路上当心。”江冲捧着本书，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
　　韩博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着什么，但碍于有第三人在场，他没再给江冲的窘迫雪上加霜，只微微一笑道：“你好生歇着，我改日再来。”
　　江冲不置可否，直到他二人离去，江冲才抬眼目送着韩博的身影消失在重重雨幕之中，起身回到内室，从枕匣里摸出一本折了几页的画册，想了想，又原封不动地放回去，耳根不自觉地漫起一层薄红。
　　*
　　自这日起，江冲便在家中招猫逗狗混日子，一直混到五月初九，江文楷娶亲这天——
　　说起江文楷的婚事也算曲折，先前三太太想让他娶什么陈家表妹，甚至将那位表妹接来侯府“小住”。
　　当江文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江冲一袭月白锦袍丰神俊朗地出现在他面前，兄弟二人“不经意间”在陈表妹经常出没的后花园晃了一圈。
　　没过几天，陈家表妹羞羞答答地捧着一只精巧别致的香囊来见江冲，不料被江文楷当场“撞破”。
　　“表妹”不了了之，江冲又向三老爷透露出一点想分家的意思，三老爷很快做出了最有利的选择——攀上泽州侯府的高枝儿。
　　江文楷口中说着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却在考虑陪他迎亲人选时，第一个将江冲排除在外，原因无他，实在是先前的对比太过惨烈，万一新郎官的风头全被江冲抢去了呢？
　　五月初七，江文楷身着朱红金边华服，跨一匹汗血马，带着六名器宇轩昂的迎亲少年前往泽州侯府催妆，下凤冠霞帔、婚衣、宫花、铜镜、香粉等作为催妆礼。
　　女方回以公服，花幞头之类的礼物。
　　初八，女方内眷亲戚来男方家中铺房挂帐，为第二日的婚礼做最后的准备。
　　到初九这日，天还没亮府中便热闹起来，不仅管事仆婢们各司其职地忙碌着，就连江冲都不得清净，大清早的被江文楷从练功房里请出来，换上鲜亮体面的衣裳去前院充场面。
　　毕竟今日来喝喜酒的，一小半是为江文楷这个十鼎甲的进士，其余一大半则是为着江冲这个已经袭爵的平阳侯而来。
　　江冲前后巡视了一番，最后绕到江文楷面前，见他身着大红洒金的喜服，头戴金翅簪花幞头，整个人精神抖擞红光满面，全身上下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江冲今日穿了身浅紫色圆领袍子，青冠绾发，玉带束腰，既不会喧宾夺主，也不至于失了身份，只不过他俩这样站在一处，倒显得江文楷要年长些似的。
　　“三哥，我请了好些同年，也不敢劳烦你相陪，等会儿韩应之来了，能否请他帮忙作陪？”江文楷觍着脸道。
　　“那你去问他啊，跟我说做什么？”江冲一脸莫名其妙。
　　江文楷悄声道：“自打去年韩应之在简大公子举办的文会上一鸣惊人，不少人都想邀他一见，个别热情的还恨不得让家里的婢女自荐枕席，我这提前跟你说一声，省得三哥你吃醋。”
　　江冲“唰”地收起扇子，颇有几分风流不羁的意思，“还有长幼之分吗？竟敢打趣起我来了，看来真是最近揍你揍得少了。”
　　江文楷撇撇嘴：“那我可真是谢谢你啊。”
　　“不过话说回来。”江文楷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俩以后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江冲明知故问。
　　江文楷道：“你是要去军中的，韩应之留在圣都面对诸多诱惑，万一有个什么事，就凭他知道咱们家这么多事，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娶了媳妇，可别一不小心后院起火。”江冲正笑他杞人忧天，突然耳尖地听见仪门外高唱着韩博的名字，眼睛一亮，连忙快步往外走。
　　未出前厅，远远见着韩家兄弟在管事的引领下入内，江冲便在廊下驻足，等着他们走近。
　　“三哥，今日可还有诸多宾客呢，你注意点。”江文楷凑过来贱兮兮道。
　　江冲挑眉，难得开回黄腔：“悠着点，千万别得意过头，不然洞房花烛夜让新娘子失望。”
　　江文楷“啧”了一声，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人一样。
　　“恭喜侯爷，恭喜四公子。”韩博笑着上前见礼。
　　“同喜。”江冲抢先一步，不等江文楷开口，上前揽着韩博肩膀，煞有介事地道：“时候还早，我书房有好茶，去坐坐？”
　　“好。”韩博之所以来这么早就是为了早些见到他，哪会反对这样的提议。
　　于是他二人勾肩搭背地走了，徒留韩章在原地暗自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矮了所以大嫂才会没注意到他？
　　韩博仍保持着他在人前的那一套温文尔雅，脚下步伐不疾不徐，唯独始终不肯正眼去看江冲。
　　至无人处，江冲勾了勾韩博的小指，“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韩博目不斜视地看着眼前的路，仿佛是口渴了，喉结上下滚了滚，面上仍是一派风轻云淡的样子。
　　江冲笑道：“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你不和我说话，有点不习惯。”
　　“今天心情不错？”韩博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说话间，二人来到书房外，江冲丝毫未曾察觉危险即将降临，犹在自顾自地说道：“那当然，家里添丁进口，尤其俊昌这婚事还是我一手促成的。”
　　“是吗？”韩博轻笑。
　　江冲手指灵活地转着扇子，脚下跨过门槛，“若非我当初牺牲色相，他那个陈家表妹现在还赖在……嗯？”
　　韩博一手按着江冲的肩膀把人带进怀里，一手重重地拍上门，动作快得像是事先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待江冲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韩博抵在门上。
　　力道之重前所未有，电光火石间，江冲恍然明白了刚刚他为何不说话，顿时有些口干舌燥。
　　韩博单手托着江冲的下颌，拇指轻轻地抚过他浅色的嘴唇，沉声道：“说下去。”
　　“那个……那个……”江冲话说一半，突然卡壳，以为这人是吃醋了，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但那又如何？和我现在想做的事有关系吗？”
　　碍于时机不对，韩博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但他那充满着侵略意味的目光已经将他想要做的事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对方。
　　江冲蓦地红了耳朵尖，眼底泛起微澜，主动伸手抱住韩博，小声撒娇，“哥哥，你饶了我吧？”
　　“我若不呢？”韩博语气轻快，可他的眼神却分明不是那样，一双漆黑的眼眸仿佛化为深不见底的幽潭，不将眼前之人连皮带骨一并吞下誓不罢休。
　　在韩博的注视下，江冲感觉自己就像砧板上等待开膛破肚的鱼，哪怕他心里很清楚若论武力，自己一只手就能将韩博揍趴下。
　　韩博缓缓凑近，直到额头触碰到一起，他才极尽克制地在江冲唇上亲了一下，用几近耳语的声音道：“我就是太想你了。”
　　其实不仅仅是韩博，就连江冲自己都难以忍受这种相隔不远的思念。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勾住韩博的肩膀，炽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方才那个一触即放的吻转眼变得绵长。
　　韩博一手垫在江冲后脑勺与房门之间，一手扶着他的腰，阖着眼帘将主动权全部交付予江冲，唇舌间的触感便被无限放大到脑海里，这让他更加燥热难耐起来。
　　孰料江冲却在这当口停下来，问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这种时候韩博还能想什么？
　　当然想的是如何哄着江冲陪自己去尝试各种有趣的姿势啊……
　　但是这种非分之想，韩博也只敢在江冲意乱情迷不知今夕何夕时稍微提一提，其他时候，他怕自己扛不住揍。
　　“当然是在想你。”
　　想和你共赴巫山，韩博没胆把话说全。
　　“是吗？”江冲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眸中戏谑之色分明。
　　读心术看似给江冲添了助力，实则就是个鸡肋，只能探听到心思单纯之人心中所想，对于心机深沉之人肯定起不到半点作用。
　　比如韩博，江冲其实没少在他身上试验，但是每次都只有在韩博情动之时才能起到作用。
　　这种情况下能听到的东西，江冲真的是一个字都不想听见。
　　“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韩博此时此刻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江冲嫣红的嘴唇上，心里特别想给他亲到没法出去见人。
　　江冲被这乌七八糟别有用心的想法迎面砸了个正着，这还要不要脸了？
　　正当他要说些什么时，门外忽然传来人声，由远及近的，依稀是两个小婢女在探讨今日会有那些名门公子登门道贺，最后自然免不了再吹一波江冲的脸。
　　待人走远，韩博笑倒在江冲的颈窝，“宝贝儿，我怎么不知道你生性冷淡？”
　　江冲本来正有点尴尬，韩博说话时带起的气流在他颈间扫过，极其细微的酥麻感沿着身体筋脉直奔下腹，瞬间有了反应。
　　两人贴得极近，韩博自然不会对此毫无所觉，他见江冲憋红了脸，实在不愿他强忍着，但又拿不准这青天白日的，江冲会不会放着外面的诸多宾客不管，跟他在书房瞎胡闹。
　　于是柔声问道：“去楼上，我给你弄好不好？”
　　江冲咬着牙根点了点头。
　　二楼没有床榻，只有一张能够支持两个人躺在上面的躺椅，但韩博似乎另有目标，搂着江冲直奔那张宽五尺有余的大书桌。
　　随后，江冲身子一轻，被放在书桌上。
　　直至此刻，他才有点后悔刚刚为何没直接把人带回卧房——哪怕回房速战速决做一次，也总好过在这实现韩博那些不堪入耳的念头。
　　韩博尚沉浸在迈出书房趣事第一步的喜悦之中，并不知自己的计划已经被江冲洞悉，见江冲呼吸紊乱面色潮红，带着薄茧的手指越发灵巧。
　　江冲全然被韩博掌控着，竟无一丝反抗之力，他放软了身子倚在韩博肩上，断断续续的低吟从喉咙里溢出，连说话都上气不接下气：“若是早知今日，初见时就该好好……揍你一顿……”
　　“是吗？”韩博手上动作不变，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若早知今日，我一定对你一见倾心，发挥我纨绔本性把你抢回家。”
　　“然后呢？”江冲追问。
　　“然后……”韩博想了想，“那肯定是当个祖宗一样伺候着，就这还怕委屈了你。”
　　江冲只顾抿着嘴笑，好一会儿，他才从高^_^潮的余韵中缓过来，半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将下巴枕着韩博肩膀，“我今天心情好不止是因为俊昌成亲……正想着你会不会早些来，你就来了。”
　　韩博微怔，不仅没有很感动，还忍不住叹道：“你这是故意整我呢？”
　　江冲一愣，低头看了一眼，“那我来？”
　　“算了吧。”韩博嫌弃极了，“你那不是手，是狗爪子，一爪子下去我怕你后悔一辈子。”
　　在这方面江冲早被他损习惯了，根本不在乎这点程度，翻个白眼，“就你那是人爪子行了吧？”
　　谁知韩博根本没脸没皮，“从前多少人重金求我题碑写匾我都没应，如今用这手给你做这种事，你多荣幸。”
　　江冲忍无可忍，轻轻踹了他一脚。
　　正事办完，韩博才想起来他要问江冲的话：“秦王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江冲的袍子早已皱得不成样子，想着反正要换的，便干脆脱下来给韩博擦手，闻言轻笑：“昨晚还叫人给我传话，让我给圣上认个错，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我告诉他，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除此以外，谁敢动你便是与我为敌。”
　　韩博想起前世的黑袍小将军——
　　旁人都说江侯爷杀伐纵横性情乖僻难以捉摸，哪有什么难以捉摸的？
　　不过是冷肃的外表下藏着一身的铮铮铁骨和一副温热柔软的真性情罢了。
　　他正想着再哄江冲说几句情话，莫离的声音从一楼传来：“公子，安王殿下和七皇子殿下来了，正到处找您呢。”
　　江冲清了清嗓子，“去拿两身衣裳送过来。”
　　莫离应了，江冲听着他关上门，拽着韩博袖子道：“我怕是没空陪你了，今晚留下来好不好？”
　　韩博没有不乐意的，只有故意拿乔罢了：“要我留下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行，你说。”
　　韩博笑得格外真诚，附在江冲耳边道：“上回那本画册我折了几页你瞧见没有？你从中选一个喜欢的……”
　　“走开！”江冲脸红到了脖子根，一把推开他，“你简直不要脸！”
　　恰巧莫离拿了干净衣裳进来听到这话，顿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一楼干巴巴道：“公子，要我给您送上去吗？”
　　“我去拿。”韩博趁江冲不注意，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在江冲动手前迅速闪开，迈下木梯从莫离手里接过托盘时又是那副人模狗样的神态，“劳烦莫管事再去打些水来。”
　　莫离：“……”
　　他还能说什么呢？


第39章 大礼迎新妇
　　“表哥！表哥你快出来啊！”七皇子在楼下拍着门板扯着嗓子大喊。
　　江冲从窗户往下看了眼，见底下不止七皇子和安王，连秦王家的顺哥儿和小玉儿都在，便要匆匆下楼。
　　“等等。”韩博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衣领歪了。”
　　江冲乖乖站在韩博面前，任由他给自己整理，却不敢和他对视。
　　毕竟谁知道这货衣冠楚楚的外表之下，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好了。”韩博整理好衣领，并无多余动作，后退两步上下打量一番，“这身比先前好点。”
　　“是吗？”衣服都是莫离拿的，江冲从来不会关注这些。
　　韩博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其实心里想的是这身衣裳正好把江冲的细腰和长腿都遮住，省得惹人觊觎。
　　他俩在一处厮混数月，莫离从最初的痛心疾首，到如今已是麻木，干脆闭目塞听，只每日在心里祈祷公主驸马保佑江冲能早日回头是岸。
　　因皇后对沉船案心有余悸，硬生生将七皇子拘在宫中好些日子，直至今日才放出来。
　　七皇子在书房外喊得嗓子冒烟，房门依旧紧闭，不由疑道：“表哥真在里面？老莫不会是骗我的吧？”
　　安王抱臂倚着廊柱，懒洋洋道：“你踹门试试。”
　　尿床事件给七皇子留下了终生的阴影，江冲余威犹在，七皇子连连摇头，“要踹你踹，我可不敢。”
　　话未落音，房门“吱呀”一声，江冲揉着眼睛看向七皇子，语气颇为不耐：“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七皇子顿时寒蝉若惊，急中生智地指向他六哥：“是他非要来叫你的。”
　　安王表情微僵，顺手就糊了他一巴掌，“你再说一遍，是谁要来的？”
　　趁两位叔叔吵起来，顺哥儿“噔噔噔”跑上前抱住江冲大腿，“小月叔叔，是我让七叔带我来找你的。”
　　“那个……不是的！”七皇子瞬间不好意思起来，饶是他脸皮再厚，也没脸让一个小孩给自己背黑锅。
　　江冲懒得理他，将顺哥儿从自己腿上解开，半蹲下身子保持和两个小娃娃平视的姿势，“小玉儿是和谁一起来的？”
　　小玉儿梳着一对小髻，两条珍珠流苏垂在鬓角，随着她行礼的动作微微晃动，很是惹人怜爱。
　　“见过小月叔叔。”小玉儿双手交叠于一侧，向江冲福了福，“是七叔叔带玉儿和弟弟来的，爹爹忙于公事，晚些再来，还请小月叔叔见谅。”
　　分明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却学着大人说话的语气，语速又慢，倒真有几分皇室贵女的气度。
　　江冲笑道：“秦王殿下公务繁忙，我哪敢说什么。姑娘驾临寒舍，实在是蓬荜生辉。”
　　小玉儿不好意思地笑出两个小酒窝。
　　“你们去找你小姑姑玩好不好？”江冲捏了捏顺哥儿肉嘟嘟的小脸。
　　“不要！”当着众人的面，顺哥儿不好意思撒泼，但小嘴已经撅的老高。
　　小玉儿见弟弟却抱着江冲不撒手，身为姐姐自然要好好“教导”弟弟，也不知两个小人儿私底下都商量了些什么，最终顺哥儿总算肯让乳母抱他去后院。
　　七皇子见那姐弟俩都快走出院子了，江冲还在那挥手示意，不由笑道：“表哥，你这么喜欢孩子，怎么不早些成婚自己生一个？”
　　安王想起某些关于江冲“不太行”的传闻，想要阻止，但没来得及。
　　江冲伸完懒腰顺势揽住七皇子肩膀，叹道：“我不急，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不愁没人要，倒是你，听说皇后娘娘最近在考虑给你选正妃？”
　　说起这事，七皇子可算找到倾诉的对象了：“表哥你不知道，我娘成天念叨着给我选妃也就算了，最近连我爹都接连问起此事。你说他们急什么啊？”
　　皇后着急找个厉害点的儿媳妇替她管束这个祸害，而圣上，多半是被江冲刺激到了。
　　江冲丝毫没有殃及池鱼的愧疚，幸灾乐祸道：“当然是巴不得你早些滚蛋啊！”
　　七皇子咂咂嘴，“这倒也是，我也盼着早些出宫建府，这样就能经常出来玩。”
　　出宫建府不代表自幼，相反还会有无穷无尽的课业和差事，安王纠结片刻，还是决定先不告诉这傻弟弟，让他开心几天。
　　韩博站在窗边，看着三人并肩离去，想起江冲对待秦王家两个孩子的态度，突然觉得江冲在秦王那里为他求来的退路也不错，给秦王世子授课总好过在翰林院坐冷板凳。
　　至于方才那小姑娘所说秦王“忙于公事”，韩博大概也能猜到秦王在忙什么。
　　兵部原本是周王在管，周王前阵子被免职申斥之后一直赋闲在家，圣上有心让秦王在群臣面前争口气，为接下来册立东宫做准备，便将兵部迟迟未能解决的整编问题交给了秦王。
　　支持秦王的实干者不少，能替他出谋划策者也有，但是军队这块硬骨头没一个能啃得动。
　　大梁军队主要分为三个派系：
　　一是在南方沿海地带忙着和西洋人做生意的鄱阳水师。
　　水师富得流油，又跟朝中数位大人物有着多年的金钱交易，背靠大树好乘凉，自然不会将一个小小的兵部放在眼里。
　　二是武帝一手打造、驸马江闻发展壮大的崇阳军。
　　崇阳军乃是大梁的主战力，当年上榆一战，江闻带病上阵血战而死，崇阳军将主帅战死的账算在圣上头上，再加上兵符丢失，朝廷失去了对崇阳军的实际掌控权。
　　前世驸马战死的真相大白于天下时，新华门前悍然赴死、哗变夺权的将士们，也都是出自崇阳军。
　　其三便是自文帝“万真之乱”后便沦为摆设的京畿守卫军。
　　京卫军要钱没钱、要战力没战力，军营里住的都是些喝酒赌钱吃空额的老兵油子，欺负老百姓时个个都是爷，一旦打起仗来就成了孙子。
　　偏偏朝廷要指望着京卫军作为筹码来制衡崇阳军，轻易不能将其裁撤，还得好吃好喝地供养着。
　　整编三军这事，若是驸马还在世，还有几分实施的可能；又或者，在前世江冲刚打完东倭、军中威望到达顶峰时，亦可一试。
　　但眼下，朝中并无统帅三军的将领，三大派系于朝廷而言几乎不受控制。
　　韩博不禁怀疑圣上是不是疯了，才会把这块烫手山芋扔给秦王。
　　*
　　临近正午，侯府门庭宾客众多，江冲想要偷懒已是不能，跟随两位皇子来到前院，正好和忙得焦头烂额的新郎官撞了个正着。
　　江文楷见他换了衣裳，接二连三地摇头叹气。
　　弄得七皇子和安王都好奇万分。
　　在江冲饱含威胁的注视下，江文楷痛心疾首道：“我这个做弟弟的大婚，他身为兄长却在睡大觉，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七皇子想要纠正“世风日下”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江文楷却已经捂着心口走远了。
　　江冲身为侯府之主，自不必如其他小辈一般在外迎客，他只需要像个吉祥物一般坐在大厅里陪伴贵客，时不时地就贵客们发表的各种言论予以应和。
　　正当百无聊赖昏昏欲睡之际，身边一人拿扇子拍了拍他的手臂。
　　江冲回头一看，是卫王庶出的长孙萧启正。
　　论年龄，他得管人家叫表哥。
　　“怎么？”江冲自小跟蔡新德等人在击鞠场上浪惯了，圣都的贵胄子弟们他基本都熟悉，这位卫王长孙亦在其中。
　　萧启正打开扇子遮住半张脸，低声道：“听说你认识这科的榜眼？”
　　江冲点头。
　　“我听说韩榜眼是汝舟先生的得意门生，你能不能从他那帮我弄一幅汝舟先生的松鹤图来？”萧启正算得上一表人才，唯独眼角的痣长得很不是地方，笑起来怪猥琐的，说完他又连忙补充道：“不让你白出力，我给你一千两作酬劳，买画的钱另算。”
　　卫王身为武帝的亲弟弟，当年封王的时候，虽未能得到太多实权，却拿到了从商的特权。
　　时至今日，卫王全家四世同堂近五十口人，除了卫王管着宗正寺，全家上下都在忙着发家致富。
　　尤其是身为庶长孙的萧启正，更是一座行走的金山。
　　江冲知道这位钱多，也没打算跟他客气，更没打算一口应下来让韩博为难，便道：“我帮你问问，成不成还两说。”
　　萧启正大喜，“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
　　“看在你这么爽快的份上，我再偷偷告诉你件事。”萧启正神秘兮兮地凑近，“这画是要送给简相公的，再过不久简相公要起复了。”
　　“什么？”江冲一惊。
　　如今朝中执政的是邹原邹相公和谭清秋谭相公，简相公若要起复回朝，必然要从那二位中挤走一人。
　　年初韩博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过简相公暂时不会有机会回来，到底是这姓萧的猜错了圣意，还是韩博那里出了什么变故？
　　萧启正低声道：“我家老爷子说圣上有册立东宫的意思，邹相公和周王走得近，不论上位的是不是周王，邹相公都不能在中枢待了。在野的两位，黎相公还在孝期，且他离京时便说过绝不接受夺情，能被换上来的只有简相公。届时相府门前必定门庭若市，你这拖家带口的不容易，还是早做准备吧。”
　　听闻此言，江冲稍稍放心，一切都还只是推测，并没有确切的消息证明简在恩真的要回圣都。
　　就算简在恩真的起复回京，他也不会再去给姓简的送礼了。
　　申时二刻，吉时将至，江文楷在三老爷的带领下于家祠祭告祖宗，然后跨上披红挂彩的汗血马，带着八抬大轿，在一众亲友的护持下，吹吹打打地出发了。
　　宾客中有好事者，皆持香罗、彩缎、花束等物跟在花轿之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泽州侯府。
　　江冲送走迎亲队伍，将稍后新妇进门的一应礼节打点完毕，正要回到正堂布置接下来的拜堂事宜，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止于阶下。
　　来人虽身着便服，江冲却一眼便认出那是圣上身边大太监马德明的干儿子。
　　“侯爷，圣上宣召，请您即刻入宫。”小黄门向江冲出示了令牌，气喘吁吁地抹了把汗，“马车就在巷外，圣上等着呢。”
　　江冲面色微变，转头向重明叮嘱道：“去告诉老莫，说我进宫了。”


第40章 简家探花郎
　　福康宫。
　　前段时间江冲在福康宫被圣上训斥并责令其闭门思过的事合宫上下无人不知，今日再入宫，多半也是挨骂。
　　即使都知道他是来挨骂的，福康宫的内监也并不敢慢待他，好茶好水地在廊下伺候着。
　　江冲在正殿外廊等了有半炷香功夫，里头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白面短须的青袍官员。
　　这人身材挺拔眉目俊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巍然不动的气度，只是形容间略带倦色，见了江冲也是温文尔雅地见礼。
　　江冲没料到会在这遇上，连忙还礼：“简郎中辛苦了。”
　　这位正是景仁十三年的探花郎、简相公家大公子――传说中与江冲并称“龙章凤姿、清隽绝伦”的大梁第一公子简莱。
　　他如今担任刑部从五品上阶都官郎，又称刑部郎中，这次的清江沉船案正是由他负责查办，故绝对当得起江冲一声“辛苦”。
　　简莱微微一笑，“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听闻贵府今日办喜事，下官还打算晚些时候去府上讨一杯喜酒呢。”
　　“简大公子肯赏脸光临寒舍，自当款待。”江冲笑着说道，心里却暗暗有些奇怪。
　　这位被人追捧了将近十年的神仙公子其实是一个出了名的冷淡疏离、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若非他有个当过宰相的爹，只怕早被人算计了。
　　据说简莱平素除了料理朝事公务，便是醉心诗文，鲜少与人往来，更别说去别人家喝喜酒了。
　　今儿这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江冲在暗自疑惑着，冷不防一句“应之识人的本事似乎是比我强些”传入耳中，抬眼却见简莱正一脸好奇地盯着他看，见被发现，又连忙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下官还要回刑部一趟，就不耽搁侯爷面圣了。”
　　江冲想起年前简莱主办的三场文会，韩博次次都去捧场，而简莱也当众承认和韩博是知己好友。
　　啧……
　　怪酸的。
　　没等他多想，正殿中宫婢内侍纷纷退出，就连常伴君王左右的大太监马德明也退至殿外。
　　江冲整整衣冠，举步入内。
　　偌大殿中无一侍从，便显得有些空旷寂寥，江冲定了定心神，上前大礼参拜。
　　圣上还坐在上回觐见的位置，就连御案上的摆设也与之前相差无几。
　　“你反省的如何了？”
　　江冲来时便想好了说辞：“臣身为皇亲国戚，却做出如此有辱皇家颜面之事，实无颜请求圣上宽恕。请陛下重责下臣，臣绝无怨言。”
　　圣上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毕竟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了，精神和体力都早已大不如前，也许是意识到让江冲即刻娶亲不大现实，便在此基础上退了一步：“只要你和韩应之断绝往来，朕可以当此事从未发生过，从前怎样，今后亦然。”
　　江冲站在玉阶之下，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从他的角度看去，最多只能看见一双绣着日月山河的黑色缎鞋。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面对圣上暴怒的准备，沉声道：“哪怕陛下因此将臣削爵贬为庶民，甚至打入天牢，臣都绝无怨言，唯独此事，恕臣不能从命。”
　　出乎江冲意料的，圣上并未发怒，反而有几分早已料到他会这样回答的样子。
　　可见这段时日秦王殿下没少为他这事费口舌。
　　“你可有想过日后？等你七老八十，旁人儿孙绕膝安享天伦，你呢？身边连个陪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此时此刻，圣上仿佛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倒像个苦口婆心盼着不肖子迷途知返的老父亲。
　　江冲敏锐地体会到了圣上的这种心态，也随之软化了态度：“臣……尚未考虑的这般长远。”
　　他若将考虑过本家嗣子的事说出，只怕会招来圣上无情的镇压，甚至牵连到韩博也有可能，倒不如留一丝余地，让圣上以为他不过是一时的兴趣。
　　果然，圣上听了这话面色稍缓，苦口婆心道：“韩应之固然出色，可他再怎么出色也是个男人，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两个男人能白头偕老的。你是朕的外甥，只要你愿意，大梁的女儿家任你挑选，大可不必为了一个男人冒天下之大不韪。”
　　江冲微怔，他的心意永远不会改变，但却不能不为圣上的这番话而动容。
　　圣上从御座起身，缓缓走到江冲面前，这才发现江冲眼底闪烁着泪光。
　　他轻声叹息，拉起江冲的手，将一枚金字令牌放在他掌心，“朕可以不逼你成婚，但也不能容忍你在京城胡闹，离京一段时日，去高振帐下磨磨性子，等想明白了再回来。”
　　说完，圣上按了按江冲的肩膀，缓步离开。
　　直到余光瞥见圣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中，江冲松开紧咬的牙关，空旷的大殿里，滴漏声异常清晰。
　　好险啊！
　　只差一点点他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去向圣上试探驸马战死上榆的真相。
　　还好及时忍住了。
　　跨出殿门时，江冲有点腿软，多亏了门外守候的马德明扶了他一把。
　　“多谢。”
　　“圣上命侯爷您三日内离京，您早些回府准备吧。”马德明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江冲握着圣上给他的令牌，脸色有些发白，点点头，“我知道了。”
　　*
　　古人认为，黄昏时分阴阳交替，此时男女结合顺天应人，故称为“昏礼”。
　　江文楷迎回新妇，进门时方从小厮口中得知江冲入宫的事，视线一扫，见韩博混在人群中向他点头，遂稍稍放心。
　　侯府大门外，早有一众小辈们等着拦门，朱漆大门的一侧站着一位阴阳先生，他手里挽着一只大篮子，篮子里盛装谷物、豆子、铜钱、果子、草节之类的，一边口中念着祷告祝愿的吉利话，一边将谷豆钱果扬手抛洒出去，引得小孩子们争相捡拾，此谓之“撒谷豆”，俗话又叫做“厌青羊”、“等杀神”。
　　待媒人扶着新妇下轿，踩在地面铺好的毡席上，脚不能接触地面，一女捧着精美的铜镜后退着行走，引着新妇跨马鞍蓦草秤上过，进门之后，在新房外一间临时用作休息的房中安置，此谓之“坐虚帐”。
　　众女客饮过三杯之后，江文楷穿上公服，头上插满宫花，有点类似于状元郎的打扮，在中堂放置一张坐榻，榻上又安置一张椅子，女客们请江文楷“上高坐”，而后媒人端来美酒，请江文楷连饮三盏之后才能从“高坐”上下来。
　　新郎官俊美的面颊上泛起薄红，一众女客看得兴致高涨，起哄得更加卖力。
　　新房门额上挂着彩缎，待江文楷进入新房后，女客们争相撕扯成小片，此谓之“市利缴门红”。
　　吉时一到，江文楷进入新房，由男女双方各出一段彩绸，在中间绾成同心结，两位新人各执一头，江文楷倒退着引新妇出门，到祠堂前进行参拜。
　　参拜过后却是由新妇倒行，回到新房行拜见礼，此过程中新郎新娘始终保持面对面。
　　礼毕，新人坐床，新娘侧向左，新郎侧向右，众女客们以金钱彩果行“撒帐”礼。
　　而后男左女右，分取少量头发，男女两家各出匹缎、钗子、木梳、头须之类，此谓之“合髻”。
　　然后取出两只以彩线连接的玉盏，新人互饮一盏，此谓之“交杯酒”。
　　饮罢，新人将手中酒盏并花冠子掷于床前地面，只见玉盏一仰一合，众女客连声道喜。
　　新妇羞得满面通红，江文楷也跟着傻笑，被众人推搡着出门向来道贺的亲朋好友们敬酒道谢。
　　江冲得知错过了婚礼，便从偏门进府，回房换了衣裳再来前院帮着敬酒宴客。
　　江文楷接连敬了十二桌的宾客，纵有好友们帮着挡酒，也不免饮下满腹的酒水，正酒意上头，转眼瞥见江冲接过自己手里的酒杯，瞬间清醒：“三哥，你……”
　　江冲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对宾客道：“俊昌不胜酒力，这杯我这个做哥哥的替他喝。”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江文楷见他神色并无异常，便安心了。
　　孰知在场宾客有一半都是为着江冲来的，他不来凑热闹还好，他一来，有些格外好事者便带动同桌的宾客一同给江冲灌酒。
　　如此几桌下来，江冲比江文楷醉得还厉害些，被人扶到暖阁喝了碗醒酒汤才勉强好些。
　　“秦王世子呢？”
　　“已经送回去了，重明去送的。”莫离答道。
　　江冲脑子发懵，一时也想不起来更多，按着额头摆手让他退下。
　　暖阁后面紧挨着一方小荷塘，正值初夏，沁凉的夜风犹如一双纤纤素手，拂过层层叠叠的荷叶，轻柔地卷起窗边的纱帘。
　　风过无痕，却留下了满室幽香。
　　恍惚间，江冲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这样一个宁静舒爽的夏夜，也有风。
　　清风穿过竹林时，“沙沙”的竹叶摇摆声应和着周遭的虫鸣蛙叫，当真是好听得很。
　　不远处，临水的小榭里似乎有人的交谈声，江冲走上前，拨开纱幔一角，却被扑面而来的白色浓雾迷了眼睛。
　　身后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猫着腰垫着脚尖向他靠近。
　　江冲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白净俊秀的小少年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
　　可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大而空洞，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神采。
　　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人俑。
　　如同被蛊惑一般，江冲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的额头，慑人的寒意从相接处传入身体，随后蔓延至四肢百骸。
　　在这一瞬间，江冲闻到了一点似曾相识的香气。
　　那是他在北地严冬的冰天雪地里，
　　闻到的最后一缕花香。


第41章 洞房花烛夜
　　“公子？醒醒，公子？”
　　江冲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竟然靠在暖阁的墙根下睡着了，章俊将他叫醒，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江冲尚未彻底脱离梦中的情境，那一缕淡淡的香气依然在鼻尖萦绕着，他揉了揉眼睛，“几时了？”
　　章俊伸手扶他，“戌时三刻，公子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我扶您回房歇息？”
　　江冲借力起身，料想前院的宾客尚未散尽，也不好明目张胆地派人去找韩博，“你陪我走走。”
　　“是。”
　　章俊本以为江冲有话吩咐，谁知绕着花园走了大半圈，江冲一言不发，像是依旧沉浸在方才的梦中，甚至连身边一个大活人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公子，夜里凉，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属下叫人给您送些宵夜过去。”
　　江冲无声地叹了口气，“行，你也早些回去，明日后晌，请几位管事过来一趟，圣上限我三日内离京。”
　　“这么快？”章俊一惊。
　　“圣上见不得我跟应之搅和在一起，巴不得我现在就滚。”江冲无奈道。
　　章俊：“……”
　　他这语气就好像圣上不是将他贬谪，而是给他放了个假一样。
　　不管章俊心里怎么想，反正江冲自己是一点都不在乎贬不贬的。
　　待韩博将偷偷喝得烂醉的韩章送上回府的马车，避开侯府里众多的仆婢，来到灵犀院。
　　江冲正抱着狗躺在廊下的大靠椅上，一人一狗对着漫天的星星，神情格外相似。
　　“等我呢？”韩博弯腰凑过去亲他，不料江冲双手捧着狗往前一送，他啃了一嘴的毛。
　　韩博“呸呸”吐掉狗毛，轻声道：“不让亲啊？”
　　江冲用抱孩子的手法抱着狗，“先去洗漱，不洗干净别靠近我。”
　　韩博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正要回房洗漱，转念一想，又把手伸过去，“夜里凉，你是想我拉着你回房还是抱着你回房？”
　　江冲撇他一眼，眼里写满了不情愿，但还是抱着狗起身回房。
　　韩博笑了笑，亦步亦趋地跟在江冲身后，“宝贝儿，你把这狗祖宗放出去行不？”
　　“不行。”江冲果断拒绝，手指指向净室的方向，“你是想跟我睡还是跟狗睡？”
　　“别别别，我这就去。”韩博看着江冲怀里被抚摸得眯起眼睛的狗，心里不由感叹人不如狗。
　　江冲看着他去了净室，不一会儿听见水声传来，视线落在插在花瓶里的鸡毛掸子上。
　　韩博本来只想洗漱一番，但见净室的浴桶中装着大半桶热水，心知是江冲命人准备的，便脱了衣裳下到浴桶中泡着。
　　先前还不觉有什么，此时此刻在热水中这么一泡，通体舒泰，浑身的懒散劲儿都上来了。
　　正当他无比惬意时，江冲背着手慢悠悠进来了，靠在墙边静静看着他。
　　韩博未觉有异，从水里站起来，张开怀抱：“要不要一起？”
　　江冲亮出手里的鸡毛掸子。
　　韩博看着那熟悉的鸡毛掸子，双眼微微睁大，瞳孔里亮着兴奋的火焰，幽幽道：“是我又犯错了？还是你想用这个……助兴？如果你喜欢，也不是不可以。其实我……我也喜欢……”
　　“你闭嘴！”江冲脸都绿了，在浴桶边沿上重重敲了两下，“你能不能要点脸？”
　　韩博委屈道：“那不是你要拿着那玩意儿吗？上回也是你……”
　　“别跟我提上回！”江冲慌忙扔开鸡毛掸子，随手拉过半人高的小桌坐下，方才“严刑逼供”的气势已经弱了一半，“我问你个问题。”
　　韩博看了眼墙角的鸡毛掸子，有些遗憾地舔了舔唇，“好，你问，我尽量回答。”
　　江冲将视线范围落在他腰腹以上，极力不往下看，绷着脸问道：“你一直不肯告诉我真相，是不是怕我一时冲动犯下大错？”
　　“你还知道你冲动？”韩博一下子理直气壮了起来，昂首挺胸地面对江冲：“真遇上事的时候，你这份自知之明哪去了？提起这事我就生气，我好心好意劝你回头，你叫人绑了我丢出去？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前世造反的事江冲始终理亏，因此默不作声地等着他骂，等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才开口道：“我今天差点问圣上我爹是怎么死的。”
　　韩博：“……”
　　这哪是冲动，分明就是活腻了。
　　韩博重重叹气，招招手，“你过来。”
　　江冲不明所以地来到他面前，冷不防被他拦腰抱住拖进浴桶里。
　　一瞬间，白浪翻涌水花四溅，贴身的衣物被水打湿，若隐若现地显露出一副逐渐趋于成年男子的身躯。
　　不同于往常的温柔小意，这个吻来得急促而强势，江冲被压在狭小的空间里，连一丝一毫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闭着眼，背靠桶壁放松身体，慢慢地沉溺在韩博的亲吻中，并予以回应。
　　仿佛持续了有一生一世那么长，韩博喘着粗气停下来，双手按着江冲的肩膀，直视江冲的眼睛，“说你喜欢我，永远都不会丢下我。”
　　“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江冲有些耳热，哪怕他早已在心底默认了的事，也是有些难以启齿的。
　　“看着我，说。”韩博执拗地钳着他的下巴，不许他的视线落在别处。
　　“好好好。”平日还好，一到这种时候，江冲没办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清了清嗓子，轻声道：“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永远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我也是。”韩博吻了吻他的额头，用力抱住他，像是恨不得在心上开一道口子，将怀里这个人装进去才好。
　　江冲忽然意识到，他是被自己在御前险些冲动问出口的话吓到了。
　　“你放心，终有一日，你会有机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堂堂正正地问这句话。”韩博无比郑重道。
　　这一刻，江冲是真觉得只要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今后不论是遇到多大的风浪他都能挺过去了。
　　次日清晨，莫离照常来敲江冲房门，敲了三回也没见江冲回应，便悄悄推门进去，却在内室门外停住了脚步，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莫管事的头发瞬间白了一半。
　　出门遇见匆匆而来的江文楷，莫离连忙拦住他，不让他乱闯。
　　江文楷明白过来，指着房门不可思议道：“昨晚到底是我的洞房花烛夜，还是他俩的洞房花烛夜？”
　　莫管事另一半头发也白了。
　　江冲起床已是巳时，和韩博在院子里的花架下用过早膳，命人将何荣叫过来。
　　“侯爷，韩公子。”何荣一身短褐，显然是撂下还在操练的府兵过来的。
　　江冲点点头，也不多废话，开门见山道：“传下话去，就说我三日内将离京参军，愿随我同去的，明日一早在练功房比试，去留由我亲自决定。”
　　说完，他转头问韩博：“可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
　　韩博笑道：“贵府府兵大多跟随过驸马血战沙场，皆为悍不畏死的忠勇之士，你这一句话吩咐下去，只怕九成九的人都想跟着你，你如何决定？”
　　“也对。”江冲想了想，对何荣道：“那就加一条，未及弱冠、年逾不惑者留下。”
　　何荣眉头紧皱，单膝跪在江冲面前：“侯爷，魏朝大将韦子建七十六岁尚且能为世宗挂帅出征，属下虽不敢与之相提并论，但愿为侯爷牵马执蹬！”
　　江冲连忙将他扶起，笑道：“我不过是去军中混个武职，又不必亲上战场，你还是留在京中，替我守着侯府上下，否则我怎能安心前去？”
　　何荣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口中却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三年来江冲在练功房里流了多少汗、摔了多少跤，他其实早就猜到了江冲的打算。
　　“我会将家里的担子交给俊昌，但他年纪轻辈分小，若是遇上和三叔意见相左的时候，难免会误事。”说到这里，江冲稍作停顿，“老莫和老章对我忠心不二，但到底不姓江，他们说的话其余人未必会买账。唯有你留在京中，他二人说话才有底气。”
　　这么一说，何荣就明白了，侯爷是想将侯府权力一分为二，一半给江文楷，一半给莫离章俊，而自己麾下府兵则是用作双方意见相左时控制局面之用。
　　“属下遵命。”
　　何荣在时韩博不便多言，等他离开立即问道：“若是莫管事和章管事意见相左呢？”
　　“不是还有你吗？”江冲摇着扇子笑道，“你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韩博显然被他这话讨好到了，牵着他的手在唇上碰了碰，意味深长道：“看你表现。”
　　“三哥……”江文楷面无表情地木然立于廊下。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只不过这次江文楷并非孤身前来，他身后的新妇震惊得都快维持不住端庄了。
　　“三哥，我带玉娘来见你。”江文楷不甘示弱地牵起新妇何氏的手上前。
　　韩博微微一笑，在江冲掌心捏了捏，“我出去办点事。”
　　江冲看了眼正当日中的太阳，“叫重明驾车送你。”
　　江冲和江文楷为堂兄弟，按说江文楷本不必带着妻子专程前来拜见，但同时江冲又是一家之主，新妇进门没有不来拜见的道理。
　　新妇玉兰出身泽州何氏，在家排行第四，素有才貌俱佳的美名，与其嫁与卫王嫡孙的二姐云兰并称为“何氏双姝”。
　　这位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直到双手接住江冲送的见面礼都还是脑海中一片空白，之所以还能维持着表面的落落大方，全靠在闺中时受到的良好家教。
　　全圣都的名门闺秀倾慕江侯爷的数不胜数，包括大梁第一才女——她的二姐何云兰，偏偏江侯爷如同镜中花水中月，只可远观不可近玩。
　　所以……
　　所以这才是江侯爷不近女色的真相吗？
　　何玉兰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江文楷在来的路上遇到何荣，已经得知江冲三日内将离京，因心系江冲从军之事，并未留意到新婚妻子神游天外。
　　“三哥，我听闻高振生性残暴，对部下极为严苛，动辄打骂，你……”
　　“多虑了。”江冲笑着打断他的担忧，“高将军是驸马旧部，没什么可担心的。倒是家里，你得多上心。”
　　“说这话就见外了，都是一家人，哪有全靠三哥一人支撑的道理。”江文楷道，“你只管放心去，家里我会照顾妥帖，若有不能决断之事，我会和韩应之商议。”
　　听到最后一句，江冲不禁扶额失笑，“行，你只管找他。”
　　江文楷一看他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就知道昨天说的话江冲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对江冲喜欢谁没意见，但关键是这其中的利益牵扯太深了，一旦江冲和韩博的感情出现裂痕，侯府将面临着不可估量的损失。
　　心中正为此烦恼，却听江冲又道：“我知道你心中所忧，但我只告诉你一点，我信他就如同信我自己一样。”
　　江文楷：“……”
　　是不是那姓韩的给他三哥下蛊了？


第42章 侯府练功房
　　侯府府兵共三百二十八人全部登记在册。
　　这名册有一正一副。
　　副本在何荣手中，只简单记录了府兵的性命年岁，涂涂改改的做不得数。
　　而江冲手里的正本便要详细的多，上面将三百二十八人姓名年岁籍贯家世全部记录在册。
　　任何一人，只消翻翻这本名册，其来龙去脉便可一清二楚。
　　往日这名册正本江冲从不示于人前，即便亲近如莫离，也未能有机会窥见全貌。
　　如今，江冲捧着名册正本坐于廊下，看着朝阳下一张张充满着兴奋、激动、跃跃欲试的面孔，刚刚重生回来时的那种恍惚茫然无处着落的感觉又回来了。
　　时至今日，江冲才猛然发现自己就像是一只风筝，而韩博就是那根连接自己和现世的风筝线。
　　“侯爷？”何荣见他走神，小声提醒。
　　江冲回过神来，按了按太阳穴，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还没离京就开始想了，以后可怎么办？
　　“三哥，不如我来主持比试？”江文楷看出他今日精神不济，并且十分怀疑是纵欲过度所致。
　　但他也只是想想罢了，若真问出口，只怕会被打个半死。
　　“不必。”江冲低头抿了口茶水，放下名册起身走到演武场正中，站在半人高的比武台上。
　　与以往不同的是，仅能容纳数十人同时习武的演武场上站满了人。
　　江冲一袭深灰色武士服立于台上，视线环绕四周，朗声道：“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明日我将离京去坋州参军。坋州地处偏远，此一去归期不定，或二三年，又或五六年，更有甚者十年八年也说不定。”
　　“公子，我们不怕！”一人满脸狂热高声喊道。
　　江冲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他不要打岔，“我知诸位之忠心追随，同时也希望诸位认真考虑清楚，一旦入军，家中父母妻儿可有人照料，尚未婚配的，是否忍心耽误心上人十年青春。便是没有这些顾虑的，我也要说与你们知道，坋州多是深山，盗匪猖獗，此去参军即将要面对的是杀人如麻的山匪强盗，并不是去混军功享清福的。”
　　“我将从你们这些人中选出二十人与我同行，余者留守府中，听候何管事调遣。”
　　三百多名府兵中，单自愿报名随江冲入军的有两百五十八人，剔除年龄不符的，还剩下一百九十五人。
　　要在这一百九十五人中选出二十人，几乎就是十中取一。
　　台下原本还互相勉励的几人，瞬间暗暗较劲起来，唯恐自己没被选上。
　　“公子，如何比试？小人愿意第一个上场！”
　　“行，你第一个来。”江冲笑了笑，招手让他上前。
　　这人叫周韬，号称府兵中的第一刺头，前世随江冲奔赴战场平定荆南叛乱后做了江冲帐下一小兵，仗没少打，军规也没少犯，后来在远征东倭的路上掉进冰窟里再没捞上来。
　　江冲重生后，为了避免以后的诸多麻烦，将这还没来得及长歪的刺头收拾得服服帖帖。
　　“上台比试者，可携带兵器，也可赤手空拳，不以输赢定去留，赢的未必能去，输的也未必会留。是去是留，我自心中有数。”
　　众皆哗然。
　　“开始吧。”江冲拍了拍周韬肩膀，从台上跳下去，回到座位。
　　周韬愣了好一会儿，待明白过来江冲的意思，瞬间狂喜，冲台下众人勾勾手指，“谁先来？”
　　“三哥，这个周韬……”江文楷看着台上那狂得没边的人，有些迟疑。
　　“他跟着我。”江冲示意重心记下周韬的名字。
　　江冲本来就没想进行什么公平的比试，内定之人不仅仅是周韬，还有其余七人，只要他们能在选满二十人前上场。
　　有了周韬这个明显是内定的例子，其余人捶胸顿足，后悔没有抢在周韬之前表现一番，于是演武场上瞬间乱作一团，众人争着抢着上台比试，反倒是台上的周韬在那幸灾乐祸：“你们一个个来，不要急不要抢。”
　　众人心道：“你这小子可真不是个东西！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三哥，这能比出什么？”江文洲看着场上如同饿狼一般的府兵们，满是惊愕。
　　今日不仅是江文楷和江文洲，家里的男丁几乎都来练功房观看这场比试，但是他们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幅百人肉搏的场面。
　　“不急，慢慢看。”江冲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
　　不多时，一人提着裤子爬上比武台，对台下之人怒目而视，“把我腰带还我！”
　　原来是在上台过程中有人使坏抢走了他的裤腰带。
　　“二哥，给！”与他关系好的一人解开绑腿的绳子扔上去，那人匆匆接了，系好裤子，开始比武。
　　此人见比武台上并为准备他最擅长的弓箭，便选了一根长棍握在手里，对同样提着长棍的周韬一抱拳：“周兄弟，得罪了。”
　　周韬一笑，足尖轻点，长棍在台上一撑，飞身一跃而起。
　　不到三招，周韬将上台挑战之人扔下去，“还有谁？”
　　重心看向江冲，见他并无任何表示。
　　如此接连三人，江冲都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场中乱哄哄的众人，这下连江文楷都不确定他这是要做什么了。
　　又一人上场，江冲看了眼只写着周韬名字的名单，轻声道：“记上。”
　　这还没开始动手就入选了？
　　江文楷是越发搞不懂了。
　　周韬固然武艺高超，但也扛不住车轮战，在比到第二十五场时，终于轮到他被人给扔下来，小跑到江冲面前，“公子，小人是否入选？”
　　江冲笑道：“似乎入选了，又似乎没选上，我忘了。”
　　周韬：“……”
　　这时，江文楷指着台上一人道：“三哥，这个使鞭子的不错。”
　　江冲跟着看了眼，“是不错，可以给你做个护卫。”
　　江文楷闻言陷入深思，回想起已经入选的几人，几乎所有人都是习惯使用刀枪剑戟这一类能在战场上能给敌人造成实质性伤害的兵器，就连江冲自己也是惯用一杆红缨长枪。
　　所以说，他三哥这是已经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了？
　　江文楷总觉得还有什么细节是被自己忽略了的。
　　“公子！”在入选名单被填满一大半时，江冲最为期待的一个人终于出现了。
　　他生得文弱白净，一张娃娃脸，腰间别着把弹弓，看着就像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公子，小人愿追随公子参军，但小人抢不过他们。”
　　江冲看着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甚至裤脚还在往下淌水，笑着问：“你成年了吗？”
　　娃娃脸忙道：“小人早就成年了，是入册的时候我爹把我生辰晚记了三个月。小人也不求公子徇私偏袒小人，小人只问公子一句，若小人能使他们所有人忙于躲避无暇他顾，小人能入选吗？”
　　江冲道：“这个自然是可以的，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娃娃脸笑出一口小白牙，从身后拿出一个黑布包裹。
　　若非那包裹里不时传出“嗡嗡”声，江冲还真当他提了颗人头过来。
　　“住手，你已经入选了。”江冲无奈扶额，示意重心记上他的名字。
　　“多谢公子！”
　　“你快去将此物销毁，若有人因此受伤我唯你是问。”江冲警告道。
　　练功房虽设在侯府东南角最为偏僻的位置，但并不代表他手中这秘密武器不会危害到旁人，尤其那玩意儿还是长了翅膀的。
　　周韬看着名单上逐渐被填满，心中又是得意又是庆幸，得意的是他果然最得公子看重，庆幸的是他不必和众人一样去斗智斗勇。
　　“公子，够了。”重心记下最后一个名字，双手捧着名单交给江冲。
　　江冲拿起来看了一眼，又交给莫离，“派人去通知他们父母妻儿，就说今后这些人月银按每月三两发放给家里人，倘若不幸有个三长两短的，父母养老送终、儿女抚育教养都归侯府。”
　　提及生死，方才还轻松愉快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江冲看着场中尚不知比试已经结束、还在拼命争抢上台的府兵们，幽幽叹道：“征战沙场马革裹尸，这是驸马的命，也是我的命。可怜了这些年轻人，也不知将来能有几人还。”
　　“公子，我们都是自愿追随公子，就算是魂断他乡，也是我们自愿的。”周韬难得正经说话。
　　江冲摆摆手，“你还年轻，你不懂。”
　　周韬愕然，十九岁和二十一岁相比，到底谁更年轻？
　　离京这事，江冲并未大肆宣扬，是故直到这天下午蔡新德才从御前轮值的同僚处得知江冲明日便要出发的事。
　　出了宫便急匆匆往家里赶，一边写了帖子派人送到平阳侯府，一边派人去通知好友们，做完这些，他连口热饭都来不及吃，直奔待月楼。
　　江冲收到帖子，心知今日若是不去，蔡新德极有可能会不认他这个朋友，迫不得已只好只身赴宴。
　　待月楼位于蓬莱仙洲江边水上，是一座不折不扣的水上建筑。
　　上下三层，朱漆粉墙飞檐画栋，琉璃作瓦墨玉铺地，每每入夜，灯火璀璨歌舞升平，是为蓬莱仙洲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江冲举步入内，跟随女使的指引进了二楼一间雅室。
　　淡雅冷冽的梅香沁入肺腑，柔情似水的名妓盈盈一拜。
　　“沉璧见过江公子。”
　　江冲对着这位以惊鸿舞稳坐蓬莱花魁榜前十的苏沉璧微微点头，“苏姑娘。”


第43章 自是有情痴
　　因是临时凑的局，很不凑巧有两人在宫中轮值，能及时赶来的便只有杜宽和苏青二人。
　　“江仲卿，你还当不当我们是朋友？”蔡新德提着江冲的后颈，像拎动物一样把他拎过去，显然是真生气了。
　　江冲理亏，忙道：“是我的错，我自罚一杯好不好？”
　　“什么一杯？三杯！”
　　蔡新德一副“你不喝这三杯酒就等着挨揍”的架势，其余二人也纷纷应和。
　　江冲无奈，双手端起玉盏，“事出突然，我只顾着安置家事，忘了知会各位，还望诸位兄弟莫生我气。”
　　说完，他一饮而尽，又端起第二盏，“这一盏谢诸位兄弟盛情，江仲卿必将铭记于心。”
　　待他端起第三盏，蔡新德按住他的手，“这杯敬苏姑娘。”
　　“嗯？”江冲不解。
　　蔡新德语气特别不好：“这间雅室还是苏姑娘以今夜在此无偿献舞向主人家通融来的，不然没有半个月的预订你想在这喝酒？”
　　江冲明了：“多谢苏姑娘。”
　　“奴惭愧。”隔着珠帘，苏沉璧的殷殷期盼全然没有传达给江冲。
　　待江冲饮过三盏，蔡新德才缓和了神色，并警告他：“再有下次，可别怪我不客气。”
　　江冲连忙摆手，“再不敢了。”
　　杜宽道：“你不知道，文静派人告诉我这事，着实将我吓了一跳。沉船那事始终没见动静，我提心吊胆好些日子，这才刚安下心，你这又……仲卿，不会是沉船那锅全让你一人背了吧？”
　　“是啊，听闻这段时日圣上常召你入宫训斥，你定是替我们担了罪责才会遭此贬斥。我等平日自诩与你交情颇深，事到临头却全靠你一人庇护……真是罔为挚友！”苏青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江冲拍拍他的肩，想说还不至于，但他又不能把真实的原因说出来，只好低头尴尬地笑。
　　众人自发将他这笑理解为苦笑。
　　待月楼的琥珀酒又香又醇，后劲还大，江冲初时不觉，半个时辰后话就开始多了起来。
　　再加上蔡新德有意套他的话，越发不可收拾。
　　江冲倚着靠枕，语速要比寻常慢上许多，“沉船这事还没完，即便今日引而不发，来日也是要秋后算账的，你们可都要当心。”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们知道。”苏青看了眼那位正转轴拨弦低吟浅唱、只将自己当作壁花的苏花魁。
　　可惜的是江冲一丝都没能领会到他的用意，还在那继续道：“你们不知道，圣上知道，但他不……”
　　苏青连忙抢过杜宽手里刚切好的桃子堵住江冲的嘴。
　　“几位公子，奴家去外场献舞一曲，失陪片刻。”苏沉璧十分有眼色地退出雅室。
　　江冲一边吃着桃子，一边含混不清道：“此事干系重大，圣上不会惩治萧寻的，现在不会，等岐王妃驾鹤，那就更不会了。”
　　“萧寻？”
　　苏青和杜宽二人被吓了一大跳，蔡新德面沉如水。
　　“我们得罪过他？”苏青一脸茫然。
　　“那谁知道？”江冲冷笑，“又或许你调戏他老婆了？”
　　这就纯属胡话了，萧寻是出了名的克妻，已经死了俩未婚妻了，哪来的老婆。
　　蔡新德问道：“你这一去得几年？”
　　江冲：“也许十年八年的，也许半道上一道圣旨又把我召回呢？圣心难测啊！”
　　一个“啊”字被他拖出了昆腔的调，苏青越发感伤，也跟着鬼哭狼嚎起来。
　　蔡新德额头青筋直跳，拿筷子在瓷碟上敲了敲：“你俩别嚎了！”
　　江冲醉了，可苏青还清醒着呢，闻言立即闭嘴。
　　“那你的婚事怎么办？”蔡新德问道。
　　江冲冷笑：“婚什么事？让人家白白浪费十年青春？我何德何能？”
　　“若是有位好姑娘愿意等你十年，还甘愿给你做妾呢？”蔡新德语焉不详。
　　但杜宽瞬间反应过来，万人追捧的惊鸿仙子苏沉璧自小沦落风尘，如今长到十七岁仍是完璧之身，对一众仰慕者不假辞色，唯独待江冲不同。
　　再看今日这事，人家为了给江冲留出一间位置最好的雅室，不惜在此免费献唱，一夜的损失只怕不下万金。
　　这还不算是好姑娘吗？
　　何况蔡新德这明显是在给惊鸿仙子牵线搭桥，只是江冲自己眼瞎看不见罢了。
　　“你是醉得开始说胡话了？”江冲懒洋洋地看了蔡新德一眼，“这样有情有义的好姑娘必然有天下好男儿争相求娶，等我做什么？”
　　蔡新德：“……”
　　席间，蔡新德借口更衣出去了一趟，对在门外静候的苏沉璧道：“他就是个木头，我是跟他说不明白，你自求多福吧。”
　　苏沉璧福了福，“多谢蔡公子成全。”
　　蔡新德摆摆手，“天下好男儿不止他一个，偏你看上个木头。”
　　苏沉璧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问这满京城，不曾爱慕过江公子的女子又有几人？”
　　蔡新德叹口气，“都是他那张脸闹得。”
　　苏沉璧推门入内，见苏青都已经敲着碗筷唱起了街边乞丐讨饭的打油诗。
　　苏沉璧跪坐在珠帘一侧，微微施礼，“劳各位公子久等，奴家献唱一曲给各位公子赔罪。”
　　杜宽还算清醒，点头道：“有劳。”
　　苏沉璧抱起琵琶调弦，又小声清了清嗓子，缓缓唱出：“待月月未出，望江江自流。倏忽城西郭，青天悬玉钩。素华虽可揽，清景不同游。耿耿金波里，空瞻鳷鹊楼。”（注1）
　　待一曲唱毕，苏青抚掌大笑：“好！想不到惊鸿仙子唱功如此了得！”
　　“词应景，地方应景，苏姑娘的心思更是难得。”杜宽也帮着撮合。
　　唯独江冲站起身来，一手举着酒盏，半靠在窗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大笑三声。
　　杜宽忙道：“仲卿你当心摔下去。”
　　江冲回头笑道：“谁说‘清景不同游’？我此去不知何时归还，如此良辰美景，离了这花光满路箫鼓喧空的人间仙境，别处可是看不见。更当好生游赏一番才是。”
　　苏沉璧笑道：“江公子说的是。”
　　说着，她又换了个调子，朱唇微启缓缓唱道：“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注2）
　　“好词！好曲！”江冲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顺手将玉盏一扔，双手打着拍子唱起来：“一日一见犹为稀，如何十年见无期。昔方壮岁意轻别，一笑听君歌式微。”（注3）
　　他笑着唱着，不知何时，雅室之中竟只剩下他与花魁娘子苏沉璧二人。
　　“一时感怀，苏姑娘见笑了。”江冲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奴岂敢取笑公子。”苏沉璧微微一笑，“公子实在客气，何妨唤奴‘沉璧’。”
　　“今日搅了姑娘的场子，实在抱歉得很，改日我……我叫蔡文静专程给姑娘赔罪。”江冲果真如蔡新德所言，是个木头。
　　“公子。”苏沉璧后退半步，跪倒在江冲脚下，“三年前的上元佳节救命之恩，公子还记得吗？”
　　三年前，上元节……
　　江冲一算日子，刚好是他重生回来的前一个多月，于现在的他而言，那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当真没印象。
　　“你先起来。当初不过是一面之缘，你又何须如此？”
　　苏沉璧摇头，“于公子而言是一面之缘举手之劳，于我而言却是这一生所见第一缕晨光。公子此去军中，莫说十年，便是二十年、三十年，我也愿意……”
　　“住口。”江冲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便放缓了语气道：“你是个好姑娘，身在风尘却能出淤泥而不染，如此品格便是许多男子都不能及，你该有一个好归宿，实在不必将大好青春浪费在我身上。”
　　他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止住苏沉璧要说的话，又道：“实不相瞒，我已有一位可共白头的心爱之人，他很好，是旁人想象不到的好。我可以命人给你赎身，但是更多的，请恕我无能为力。”
　　苏沉璧了解江冲的为人，知道他定不会拿这些话来骗自己，不由悲从中来。
　　三年前的上元佳节，她在赶去花魁评选的路上被无忧洞的亡命之徒掳入地下，若非江冲尾随而至，只怕她早已魂归大地。
　　昏暗的地下沟渠中充斥这腥臭的气息，她看不清江冲的面容，却牢牢记住了他沉稳镇定又略显青涩的嗓音，事后匆匆一别，苦苦追寻而不得。
　　直到第二年的花魁评选，她隔着屏风认出了那道救她于危难的声音，专程守候在道旁，只为知晓令她魂牵梦萦之人的名姓。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那时候对清隽绝伦的江世子一见倾心，殊不知早在一年前的遍地横尸中，她便已经对一个一无所知的陌生男子情根深种。
　　哪怕他相貌平庸家世普通，她也心甘情愿地追随他。
　　“苏姑娘，蔡文静虽言语无忌，实则可为良配，莫待无花空折枝。”江冲好心又多劝了一句。
　　“多谢公子提点。”苏沉璧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江冲点点头，“告辞。”
　　“公子。”苏沉璧急忙叫住他，“明日长亭送别，沉璧能否有幸再为公子歌最后一曲？”
　　“自是可以。”江冲回答完这话，便毫无留恋地离开。
　　走出待月楼，一人长身玉立于灯火阑珊之处，江冲快步上前，眼底仿佛若有光。
　　--------------------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李白《挂席江上待月有怀》
　　2.欧阳修《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
　　3.陈傅良《再用韵呈德修》
　　/再次强调，纯架空系列文。
　　（第三卷 ，黑袍小将军上线） 


第44章 初入坋州军
　　坋州地处西南，地广人稀且多为夷人聚居，山林之间草寇出没盗匪横行。
　　对于自小长在圣都的权贵子弟而言，来此蛮荒之地做官，无异于流放。
　　三个月前，江冲一行离开京城，抵达高振麾下的坋州大营后被编入团练军，跟随新兵操练了一个多月，终于在昨日接到了负责给驻扎琅虞县的官兵押送粮草的任务。
　　江冲自是领命，却被同期操练的新兵背后讥讽为“当着宰相的官儿，干着搬砖的活儿”。
　　江冲听了也一笑了之，他进入军营便是从四品的巡检，属于中阶武官衔，便是什么都不做，只整日待在军营里也不愁没有升迁的机会，偏他积极得很，在新兵营里没日没夜地操练也就罢了，居然还接手了押送粮草这等卖苦力的任务。
　　要知道，琅虞县境内皆是山路，跋山涉水偏远至极，独轮车过不去的地方还需要人力将这些粮草一袋袋背过去。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到底图什么？
　　其实不光是外人这么想，就连江冲从家里带来的心腹中也有人对此大为不解，只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不好问出口罢了。
　　运粮队共有八十二人，其中民夫三十人，官兵五十人，向导二人，全归江冲统辖。
　　从离开坋州大营，运粮队便隐隐分为三个小团体，跟随江冲从圣都来的二十府兵、高振派给江冲的三十精兵、以及夹在二者之间谁也不敢得罪的三十民夫。
　　高振派来的那三十坋州兵以一个名叫曹显的为首，私底下叫江冲“有后台的小白脸”，这让府兵们很是气愤，但谁也不敢率先违反军规给江冲惹事。
　　江冲只作视而不见，直到这天傍晚，运粮队在向导的带领下来到扎营的山洞。
　　民夫们将粮草运至山洞中，铺上油布，清理三丈以内的杂草，防止夜里火星四溅烧毁粮草。
　　江冲只在旁看着，并不指手画脚，何况有曹显等人防贼一样在旁看着，他就算想指手画脚也没机会。
　　就在民夫们快布置好的时候，出去捡柴火的一个坋州兵突然跑进来悄悄向曹显禀报了什么，曹显见江冲正背对着自己，暗暗给身边的小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盯着江冲，自己则跟着捡柴火的小兵一道出去。
　　来的路上，有一辆运粮小车的车轮坏了，民夫中有精通木工的，趁天还没全黑，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洞口修车。
　　江冲等粮草安置妥当，正想着过去看看在山地使用的木轮车和在延宁漠北使用的木轮车有何不同之处，却听山洞外传来嘈杂声。
　　随后一民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江巡检，不好了！打起来了！几位军爷打起来了！”
　　江冲急忙跟出去，只见七八个壮汉毫无招式可言地扭打在一处，一旁熄灭的火堆、打翻的陶罐无不昭示着这场争端的导火索。
　　“住手！”江冲一声断喝。
　　府兵们不敢有违，连忙停手从地上爬起，垂首立于一旁，但坋州兵却丝毫不给江冲面子，甚至有人在这边停手之后一拳砸向周韬脸颊。
　　周韬脚下未挪动半分，只侧过身子轻易地躲过了对方的攻击，没等那人收回手，江冲“唰”地拔出黑剑砍向那只不听话的手。
　　“不可！”及至此时，一旁看戏的曹显才急忙出手。
　　短兵相接，只听两声金石之音，曹显的刀断成两截掉落在地，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江冲握剑的手，两个念头争先恐后地从心里冒出来：
　　这小白脸居然深藏不露？
　　他动了杀心？
　　江冲一击未中便收剑入鞘，冷眼看向曹显：“曹副尉可真是驭下有方啊！”
　　曹显虎口隐隐作痛，他深知自己敌不过江冲，自己麾下的士兵更是打不过对方，如若真闹起来，最终吃亏的会是自己，迫于形势，不得不低头：“末将惭愧，只是王二他不是故意的，还请巡检饶恕则个。”
　　“不是故意的？”江冲冷笑，“我下令让其住手，他在明知周韬绝不可能还手的情况下动手攻击，曹副尉，是你瞎还是我瞎？”
　　曹显一滞，忙道：“王二一时激愤，末将愿代他领受责罚。”
　　江冲睨了他一眼，“一时激愤？高将军将尔等调入我麾下，那么我说的话，对你们而言便是军令。原来在曹副尉看来，一时激愤便可以违抗军令，一时激愤也可以找人代为受过？”
　　曹显无言以对。
　　江冲又道：“那不如这样，以后我的人可以随时随地对你们发难，就算不小心闹出人命也无妨，左右只是一时激愤，又不是故意的。”
　　“江巡检，你不要欺人太甚！”曹显厉声道。
　　“这就欺人太甚了？”江冲态度轻慢无比，每一个字都透着对曹显的不屑一顾：“你能奈我何？我就是在此杀了你，也可以上报你们是被山匪所害，谁敢追究此事？曹副尉，你说是不是？”
　　“你！”曹显明显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他双目血红，气息深重，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我杀了你！啊！”王二拔出佩刀大叫着砍向江冲。
　　江冲身子后仰避开这一击，刀身与鼻尖仅一线之差。
　　随后他飞快地抬起一条腿，勾住王二手臂，一拉，一折，只听佩刀落地的同时，王二抱着胳膊惨叫起来。
　　江冲收回腿，复又恢复到方才的站姿，此过程中他的双手始终负在身后，甚至另一只脚连挪动都没有过。
　　一帮本来还准备一拥而上的坋州兵瞬间被震慑到了。
　　“曹副尉，你也想试试吗？”江冲看向曹显。
　　曹显看着“嗷嗷”惨叫的王二，内心翻涌不止，终是服了软，单膝跪地：“末将不敢，还请江巡检放了王二，末将愿服从军令。”
　　江冲并未立即接受他的投诚，直到在场所有坋州兵都跪伏在他脚下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不服我，我也不指望你们对我心服口服。但是你们既然在我麾下，就算不服，也得给我憋着。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可没有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管你是龙是蛇，不服？我就打到你服。”
　　“等送完粮草回到坋州，不愿意跟着我的，自己去找高将军，我绝不拦着。但在此期间，我的话就是军令，谁敢违抗一个字，那就别怪我翻脸！”
　　曹显道：“末将愿服从军令。”
　　其余坋州兵也跟着道：“小人愿服从军令。”
　　“那好，现在来说说你们斗殴的事。”江冲面色稍霁。
　　“巡检，是你的人先动的手！”一坋州兵抢先告状。
　　府兵这边却没有丝毫动静，应该说从江冲呵斥他们住手开始就无一人敢动。
　　曹显看出了不对劲，忙道：“江巡检，还是让……让他们先说。”
　　江冲视线扫过在场众人，忽略掉周韬的眼神示意，“重明，你说。”
　　重明气愤不已：“属下取了水给公子煎药，平白无故被人连汤带药一脚踹翻，周兄弟气不过才动手的。”
　　江冲看向坋州兵一边，“是这样吗？”
　　其中一个叫曹兑的坋州兵道：“是这样没错，可山中禁火，他在这杂草丛生的地方煎药，一旦引发山火，会惹来天神降罪的！”
　　“我明白了，重明不想大家闻到这药味所以特意选了下风口煎药，可是没有想到如此作为会引发山火，是疏忽。但是禁火就禁火，为何非要踹翻我的汤药？是哑巴了？还是认为我好欺负？”
　　“不……”
　　眼看有人要狡辩，曹显忙道：“江巡检，弟兄们都知道错了，再不敢了！”
　　江冲之所以这一路上任由双方互别苗头，就是看中了曹显这个人，想将其收为己用，此时曹显服了软，他为了施恩自然要显示自己宽容大度的一面。
　　“既然如此，那就领罚。所有参与斗殴者，加入民夫队伍扛一日粮包。重明疏忽之罪，两日。踹翻汤药者，三日。率先动手者，三日。”江冲看向曹显，“还有你，看着这些人争执斗殴，也去扛上两日的粮包吧。”
　　“小人遵命！”府兵们毫不迟疑齐声道。
　　曹显及一干坋州兵也连忙认罚。
　　江冲转身朝山洞走去，“白英，你给他接回胳膊敷点药，别给弄残了。”
　　“公子放心！”白英——也就是当初那个用一包马蜂窝抢到随军名额的娃娃脸，摩拳擦掌地走向王二。
　　不多时，杀猪般的嚎叫声响彻山野，惊起翩翩飞鸟。
　　重明收拾了残局，重新取了水煎药，白英看见连忙抢过去，“我来我来，你歇着。”
　　说着他抱着陶罐走进山洞，用石头垒起了一个小灶，将陶罐放在灶上，点上火。
　　江冲只当没看见，躺在干草堆里闭目养神。
　　随着陶罐中水温升高，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在山洞中蔓延开来，与寻常汤药的酸苦味不同，其中还夹杂着血腥油腻的气味，实在令人作呕。
　　府兵们早在白英砌灶的时候就将洞口空气最好的位置占了，此时此刻外面夜色深重，夜晚的深山之中遍布着数不清的毒虫毒蛇以及出来觅食的猛兽，谁也不敢贸然踏出山洞。
　　一帮坋州兵面有菜色地看着小小的陶罐，心里不约而同地想打死那个踹翻人家药罐子的蠢货。
　　曹显也是一样的想法，并且他付诸行动了，一巴掌扇在曹兑后脑勺，“做事不长脑子！”
　　“哥，我错了。”曹兑如鹌鹑一般缩在角落里，唯恐兄弟们忍不住揍他。
　　白英煎好药，一手端着药一手端着清水，叫了江冲好几声才将他叫醒。
　　江冲闻见这药味就想吐，但没法子，这是瞿老给他开拔毒的药，要接连喝上半年才能将他体内致人疯癫的毒素祛除干净，之后再给他解另一种毒。
　　“水给我。”江冲接过药，另一只手接过清水，屏息闭眼，将汤药一饮而尽，然后立即漱口。
　　白英一时好奇，用手指蘸了点碗底的药汁尝了尝，面色古怪道：“公子，我怀疑瞿老先生在这药里面加了……”
　　“别说！”江冲一点也不想知道药里加了什么。
　　白英憋着笑，“好好好，我不说，公子您快躺下，一会儿药效上来了。”
　　江冲掰了两块干粮就着清水咽下去压着药味，仰面躺在干草堆里，开始将脑海里一切杂念都清理出去。


第45章 丢失的记忆
　　在江冲一行抵达坋州的第二天，他们就在大街上偶遇了瞿老。
　　据瞿老所言，他是来此采药修补药典古籍的。
　　这话江冲自然不能信，采药在哪不能采，非得跑坋州来。
　　在给解药之前，瞿老问了江冲一些很奇怪的问题，尤其是在问到江冲是否有过精神恍惚记忆混乱的经历时，江冲犹豫了。
　　他犹豫不是因为不愿回答，而是他经过仔细回忆之后，自己也无法确定有，或者没有。
　　直到躺在这个深山的山洞里，药效发作头疼难熬之际，江冲终于有了答案。
　　他确实缺失了一段记忆。
　　沉船发生前，在安州的万象楼分号初见瞿老，当时瞿老就说曾经见过他，但江冲并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
　　他不记得见过瞿老这件事，这其实不正常。
　　首先，瞿老是医者，所以他会出现的场合必然是和治病救人有关。
　　其次，瞿老年纪大，脾气古怪且德高望重，只要见过他的人必定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再加上当时瞿老提到过驸马，如此一来，江冲越发确定自己曾经失去过一段记忆。
　　和驸马有关。
　　需要用到医者的场合。
　　他失去了记忆，但并未因此起疑。
　　时间不会太过久远，他的容貌应与现在相差不大。
　　根据这几个条件，江冲思来想去，只有景仁十三年他亲赴上榆接回驸马灵柩那一次。
　　那时候长公主才薨了一年，驸马又战死沙场，江冲怀着悲痛的心亲自去军中接回父亲的灵柩。
　　在回来的路上，江冲晕了过去，还是洪先生替他操持上下，派人悉心照料他。
　　他醒过来后，洪先生告诉他是因为悲伤过度晕倒了，需要静养。
　　洪先生还说……
　　洪……
　　江冲猛地睁眼，他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真实的记忆仅截止于请旨北上的那一刻，至于后面星夜兼程赶往上榆、看到驸马的尸身悲痛晕倒，这都是在他醒来之后洪先生洪先生告诉他的。
　　这段精心编造出来的记忆符合逻辑和常理，所以他的脑海里自动补足了这一段空缺。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致于需要人为地篡改他的记忆？
　　江冲甚至不敢细想，也来不及细想。
　　钝痛一阵一阵地侵袭着江冲的脑海，瞿老告诉他这是药效发作的正常反应。
　　身体里遗留的毒素就像铁锈，而失去的记忆就如同被铁锈牢牢固定在剑鞘里的剑，只有一点点磨掉锈迹，才能重新拔出宝剑。
　　药效发作过程不过短短一刻钟，但对于江冲来讲却是漫长的折磨。
　　直到疼痛渐渐止息，江冲已是汗流浃背，他接过重明递来的布巾，手还在发颤。
　　在旁看了整个过程的曹显试探着问道：“江巡检，你这喝的什么药？”
　　江冲刚耗费了不少体力，此刻有些虚脱，他笑了笑，“怎么？曹副尉有兴趣来一碗？”
　　曹显忙道：“这就不必了，末将只是觉得这药有点像大巫师的神药。”
　　江冲不欲提及自己中毒之事，便装作饶有兴致地问道：“曹副尉是坋州土人？”
　　坋州是大梁夷人聚居之地，坋州的汉人们习惯将所有本地的夷人统称为“土人”。
　　曹显笑道：“祖上是汉人，世代定居于此。”
　　江冲奇道：“怎么汉人也信夷人的神？”
　　许是被江冲露的那一手功夫震慑到了，这些坋州兵们反倒一改之前的傲慢态度，纷纷开始和江冲攀谈起来。
　　江冲从他们口中得知，坋州睇平县有一支从不与外界通婚的部落，其族长就是众人口中推崇备至的大巫师，传说其有呼风唤雨之能，每隔一百年大巫师要进行一次盛大的祭祀典礼，以求神明庇佑族人风调雨顺，不受灾病的毒害，周边的部族也会通过大巫师给神明上供三牲。
　　不论坋州兵和民夫们将大巫师吹得如何神通广大，江冲却是不信，他是死过一次的人，这世上有无鬼神他最清楚。
　　经过一番交谈，江冲将大部分坋州兵认了个全，有意思的是这些人的姓氏，大多是古代中原晋地曾经显赫一时的大家族姓。
　　他随口一提，曹显只是在笑，被江冲扭折了胳膊的王二忍着疼给他比划了一个大拇指，“厉害！你说的那些大家族正是我们这些人的祖上。”
　　见江冲露出吃惊的表情，曹显道：“只是旁系罢了。”
　　谢刀忙道：“老大你快别谦虚了。江巡检，只怕说出来吓你一跳，我们老大那可是大魏皇室血脉，还有我们，祖上也都是曹魏世家大族后裔。哎，你别不信，我们族里都是有族谱的。”
　　江冲想起先前韩博提到的世宗宝印，虚心请教：“愿闻其详。”
　　谢刀道：“看你像是读过书的，中宗皇帝你知道吧？”
　　这一点江冲倒是知道——
　　魏世宗的祖父。
　　史家点评，魏中宗是魏朝所有皇帝中最有福气的一个——
　　少年靠母亲扶持上位，中年靠儿子开疆拓土，晚年还有个千古一帝的孙子继承皇位。
　　谢刀如数家珍道：“当年中宗的太子领兵攻打齐国，蜀人趁机作乱，中宗调了一支羽林卫入蜀镇压，后来这支羽林卫在蜀中镇守多年，直到南方平定，中宗下旨召回羽林卫，但其中好多人已然在蜀地成家，不愿回归，就留在蜀地，后来多次战乱迁徙，就成了现在这样。”
　　一旁的府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就连江冲也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这纯属给祖宗脸上贴金。
　　《魏书》他没看全，但他为了找出世宗宝印的出处，没少翻看关于魏世宗的史料，其中就包括中宗的太子，世宗的父亲。
　　*
　　魏世宗不是父死子继，而是直接从他祖父魏中宗的手里接过皇位。
　　至于魏世宗的亲爹——孝昭太子，堪称是曹魏第一风流人物。
　　中宫嫡子，上头只有四个姐姐，一生下来就被册封为皇太子，权术谋略无人能出其右，兵法骑射乃当世第一。当了三十六年太子，文治武功了得，结果就在中宗年迈准备传位之际，被一个术士忽悠着，撂下年迈的老皇帝和刚刚成年的皇长孙，自个儿修仙去了。
　　从正史上其实可以看出来，魏世宗一生最为耿耿于怀的事莫过于此，到死都不肯给他爹追封皇帝，还留遗诏也不准后世子孙追封，直到世宗的儿子登基后，才勉勉强强加了“神元”二字作谥号，将祖父的神像请入太庙。
　　这位孝昭太子的一生，真可谓是一部传奇，幼时聪慧绝伦，少年低调谨慎，青年时代敢以身犯险深入突厥王庭促成两国贸易往来，又以一己之力平定西北，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从老皇帝手里夺权，敢置老父幼子于不顾潇洒离去。
　　后人对其褒贬不一，有人赞扬其为世宗中兴的奠基者，也有人抨击其败坏朝纲谋逆犯上。
　　在许多流传至今的古代话本里，不论是征战沙场、清谈论道、红袖添香、鬼神志怪，几乎都能找到以孝昭太子为原型创作的角色，其中不少还能在《魏书》这部正史中找到创作的灵感源泉。
　　而羽林卫入蜀这件事儿，应该从孝昭太子平定西北的时候开始算起，《魏书》上记载得很是详细：
　　正值而立之年的太子深入虏庭立下不世之功难免得意，于是搂着爱妃在甘泉宫过冬，附近驻扎着一支皇帝派来专门保护太子的军队。也不知道是哪出了变故，太子在重重保护之下，被总领西北政务的行政长官给……逼宫了。
　　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史官没记，后人也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负责保护太子的军队被降罪，断了军饷，以剿匪之名在山中开荒，等太子平了蜀人之乱，又将这支军队调入蜀中。
　　直到多年后朝廷整编三大营，想起这支被遗忘在穷乡僻壤的军队，才将他们调回国都编入羽林卫。
　　镇压蜀中乱民估计是真，但要说在蜀中成家不愿回归国都显然是胡扯，当时的蜀地属于未开化的蛮荒之地，和万国来朝的大魏都城晋阳相比，实属云泥之别，脑子有坑才会抛弃家族父母高官厚禄，留在言语都不通的异族。
　　之所以留有后人，多半是年轻人当兵久了憋不住火，遇见个稍微看得过眼的姑娘，管她异族还是汉人，先睡了再说。
　　等朝廷下诏回归，男人们一走了之，临走前许下个将来飞黄腾达必不忘糟糠的誓言，留下孤儿寡母在蜀中苦等一生。
　　江冲心中如此猜测，面上却是不显，聊着聊着他就靠着干草堆睡过去了，连重明给他盖上外衣都没能将他惊醒。
　　夜宿深山，哪怕是住在前人露营过的山洞，也不敢放松警惕。
　　曹显踹了堂弟曹兑一脚，低声道：“我守前半夜，后半夜来替我。”
　　曹兑心想着凭什么江巡检的人就可以呼呼大睡，但碍于他大哥的淫威，敢怒不敢言。
　　曹显提着刀出去放水，回来却见江冲手底下那个焉儿坏的娃娃脸坐在靠近洞口从火堆旁，手里拿着小木棍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曹显走过去，看清了地上的字，笑道：“家书不写纸上，写这儿有什么用？”
　　白英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漠然道：“我全家都在地底下，写纸上寄给谁？”
　　曹显摸摸鼻子，尴尬地笑了两声，在一旁坐下，状似无意道：“江巡检看着年纪不大，人可真气派，来头不小吧？”
　　白英勾起略显嘲讽的嘴角，“怎么？曹副尉刚借着斗殴摸清我们的实力，现在又来探听我家公子的背景？我家公子的来头啊，说出来怕吓死你！”
　　曹显：“……”
　　--------------------
　　作者有话要说：
　　孝昭太子和“爱妃”的故事移步隔壁《朕很闲吗》


第46章 长兄亦如父
　　曹显守了前半夜，叫醒曹兑后便自己去睡了，一觉醒来外头正下着雨，看那雨势连绵不断的样子，心知运粮队今日走不了。
　　坋州气候潮湿，粮草极易发霉，赶路事小，但因为赶路致使粮草生霉那就得不偿失。
　　显然江冲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他一大早便下令在此修整一日，待雨停之后再赶路。
　　曹显出去透了口气，回来见江冲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手里拈着几片叶子，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神色称得上温柔。
　　“江巡检这是想家了？”曹显显然并没有放弃对江冲的试探。
　　江冲笑了笑，“曹副尉对我的家世感兴趣，何不直接来问我？”
　　目的被揭穿，曹显也没有恼羞成怒，索性在不远的地方坐下，随手拔了根野草放在口里嚼，“早就听说江巡检是自己带着兵器甲胄战马来参军的，若非达官贵人，如何支持得起这样一批物资？我也只是好奇罢了，不想说就不说。”
　　“我若说那些东西都是朝廷给的呢？”江冲笑着看他。
　　曹显挑眉，“你又不是皇亲国戚，朝廷凭什么白给你那么多东西？”
　　说完他顿了顿，“不会真是吧？”
　　江冲没有回答，双手捏着树叶置于唇边，一曲婉转缠绵的坋州小调从唇齿间流泻而出。
　　曹显跟着哼了几句，奇道：“这不是《征夫曲》吗？难不成江巡检家中也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等着你？”
　　“等我是真，至于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呵呵……”江冲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
　　大梁圣都，东宫。
　　韩博身着一袭墨绿色官服走在出宫的路上，怀里抱着几本手抄棋谱，一路走一路笑着和人打招呼。
　　半月前，圣上一时兴起，对十鼎甲进行了一次考察，明面上是关心新科进士，实则是想通过提拔其他人来打压韩博。
　　当初会试、殿试时韩博之所以留有余力，其实是因为江冲在京城太过引人注目，他和江冲走得近，便不宜再出风头。
　　而今江冲早已远离京中纷争，韩博没了顾忌，再加上他得知父亲韩仁礼刚拿到吏部的调令便开始着手准备给简相公送礼，为了不被强行绑上简相公的战船，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这场突如其来的考察，于其他人而言，是笼罩在头顶上的阴云；于韩博而言，却是递到脚下的台阶。
　　在经历过山河倾覆日月无光之后，韩博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大好河山的痼疾所在。
　　脱离掌控的军权，时时掣肘的八大家，文官的党派之争，武将的各自为政。
　　前朝和后宫的双重压力之下，很多时候连圣上自己都忘记了刚登基时的踌躇满志，忘记了他也曾有过变法革新的志向。
　　圣上忘记了没关系，韩博有的是办法让他想起来。
　　于是在那个秋高气爽的下午，一篇针砭时弊气振山河的旷世奇文横空出世。
　　无情地揭露了这看似歌舞升平的盛世气象，不过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空中楼阁。
　　其震撼程度绝不亚于二十年前长公主挺着大肚子牵着秦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斥圣上薄情寡义，毫无身为君父的包容垂爱之心。
　　但这篇文章并非出自韩博的考卷，更准确的说法是：韩博平日里随笔记下的手札和未经成文的散稿中所记述的抱负和构想，出现在了状元郎赵烁的卷面上。
　　交卷的当场，新的排名再度公布开来。
　　状元依旧是状元，榜眼也依旧是榜眼。
　　圣上可以排斥韩博这个人，但他身为君主，无法否定韩博的学问之深、见识之广乃是十鼎甲之最，甚至连写出惊世文章的状元郎也要逊色几分。
　　几乎一瞬间，圣上就有了定论——韩博此人，更适合在翰林院、崇文馆内，和那些大儒们钻研学问著书立说惠及后人，而不应搅和进官场倾轧之中白白浪费了才学。
　　如此也好。
　　圣上松了口气，于前途不可限量的江冲而言，一个纯粹的文人，总好过一个满腹心机的政客。
　　这场考察过后，状元和榜眼，一人进入秘书省为皇帝起草奏章，一人则成为了未来太子的东宫侍讲。
　　而无意间翻阅过手札和散稿的简大公子则成了这件事唯一的知情人，他在去向圣上揭发此事的半路上被韩博拦了下来，最终不得不答应对此保持沉默。
　　眼下太子未立，韩博这个东宫侍讲也就是个摆设，日常工作就是在东宫修补那些年久发霉或虫蛀的古籍，再或是找个风景不错的地方摆开宣纸画上几笔，过于悠闲散漫的生活让他连家都懒得回。
　　直到韩母托人带话叫他回家，韩博这才想起自己的生辰到了。
　　谁知回到家，等待自己的不仅仅是母亲和弟弟，还有面带微笑的莫管事。
　　莫离一点也不想笑，但他是替江冲来送贺礼的，不能失了江冲的颜面，就算再不想笑也得保持微笑。
　　“韩公子，这是我家公子临走时嘱咐小人今日送来的贺礼。”莫离双手捧着一个红绸托盘，托盘上放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韩博接过木盒，却并没有着急打开，对莫离点点头，“有劳莫管事。”
　　莫离双手拢在袖中，好似他面对的不是拐跑江冲的罪魁祸首，而仅仅只是一个普通人，“贺礼已送到，小人这便告辞了。”
　　“等等。”韩博连忙叫住他，“仲卿可有家书？”
　　“公子并无书信。”莫离实话实说。
　　送走了莫管事，韩章便悄悄站在韩博身后，想要偷看大嫂送他哥的生辰贺礼。
　　韩博余光瞥见韩章的动作，于是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一条缝，然后合上，自言自语道：“还是等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看吧。”
　　“别呀哥！”韩章急了，连忙拽着兄长袖子不让他走。
　　兄弟俩拉拉扯扯地来到后堂，直到韩博要向母亲行礼，韩章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韩母对他们兄弟之间的小动作视而不见，指尖轻点桌角：“这是你大舅舅前两日便送到的贺礼，你来看看。”
　　桌上放着礼单和一封信，韩博拿起礼单，见其中贺礼较之往年丰厚许多，不由叹道：“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何须如此。”
　　韩母捋着平整的袖口道：“你舅母年前要带两个女儿来京探望我，还在信中将你大肆夸赞一番，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生怕我看不出她别有用心。当年还在闺中时便与我交恶，如今见你出息了，又上赶着来巴结，这又是何必呢？”
　　韩博笑道：“我如今长居东宫，只每隔几日出来拿些换洗衣物，就算舅母来了最多也只见上两面，倒是娘要受难了。不过我记得舅母家三表妹和二弟年岁相仿，若是舅母执意结亲，这倒不失为……”
　　“胡说八道！简直胡说八道！我才不娶！”韩章气得跳脚，完全没看出来韩博是故意的。
　　韩母也不厚道，直到看够了笑话才摆摆手，“快别闹了，你哥跟你说笑呢。”
　　韩章一见兄长脸上促狭的笑，顿时什么都明白过来，抱着母亲大腿哼哼：“娘，你管管他，我不就是想看看侯爷给他送的贺礼么，至于这样编排我。”
　　“周瑜打黄盖，我可管不了。”韩母笑着看向韩博手里的盒子，“不过呢，我倒是也很好奇侯爷给你送了什么，宝贝成这样。”
　　“也没什么，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玉。”韩博打开木盒双手递给韩母，略作解释：“近来我正初学雕篆之术，正好拿来练练手。”
　　韩章是典型的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忘了疼，甚至都没等韩博说完，他就毫不留情地戳穿：“这可是我侯爷送的，你舍得拿来练手？”
　　韩博笑容愈发温和地看着他。
　　韩章：“娘，哥瞪我……”
　　等他们哥俩闹够了，韩母才道：“还不快将你备下的贺礼拿出来？”
　　“你还给我准备贺礼？”韩博奇道。
　　韩章冲他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不多时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奶猫回来，塞给韩博：“是不比侯爷的礼物贵重，但这是我的一番心意，可不许嫌弃。”
　　韩博本不喜欢这种娇滴滴软乎乎的小动物，但在抱着猫的一瞬间，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江冲。
　　明明二者之间毫无相似之处。
　　指尖轻点小猫粉嫩的鼻尖，小猫抬起小爪拨开讨厌的手指，打了个哈欠，然后将脑袋埋进韩博臂弯不动了。
　　韩章在旁笑得呛住：“哥，你不是不喜欢这种小东西的吗？”
　　韩博轻描淡写道：“看在你难得送我贺礼的份上，勉为其难地收下。”
　　韩章：“……”
　　你哪里勉为其难了？
　　韩母看着两个儿子斗嘴说笑，原本因韩仁礼即将带着外室和私生子入京而不悦的心情逐渐好转。
　　韩博似有所觉地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淡淡道：“父亲带人入京必然是要进家门，父亲不会在京中久待，到时候还得劳烦娘以嫡母的名义将那两个孩子留在京中。”
　　韩母心中惊疑：“你是想……”
　　韩博笑道：“父亲不在，我便是长兄如父，非但不会苛待他们，还会好好教导。相信要不了多久，咱们韩家就会多出两条忠心耿耿的狗。”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这比将那两个外室子宠成废物还狠！
　　韩章瞬间觉得自己真是太幸福了，大哥除了督促他学业紧一些，其余可没给他灌输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有你，知道该怎么做吗？”韩博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弟弟。
　　“知道知道。”韩章连忙保证：“我会和他们好好相处的，就像亲兄弟一样。”
　　韩博冷笑：“谁让你好好相处了？摆出你韩二少的臭脾气，想怎么欺负捉弄都可以，别闹得不好收场便是。”
　　他话音一转：“欺负人可以，但是你自己若是长歪了，别怪我亲自动手修理你。”
　　韩章拍着胸脯道：“我可是韩榜眼的弟弟，怎么可能会长歪？”
　　韩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虽然明知不妥，但并未劝阻。


第47章 生人作祭礼
　　为了保证粮食不受损，江冲的运粮队在山中耽搁了一天，又因途中遭遇小股盗匪的试探耽搁半日，最终赶到琅虞县已是七天后。
　　短短七天时间，坋州兵们对江冲和他麾下府兵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开始的不屑和轻视到后来的心服口服。
　　其中改变最为显著的就是一脚踹翻药罐子的曹兑，如今他把重明跟前跟后，只为能让重明指点他几招。
　　其余坋州兵们虽然矜持，但也没矜持到哪去，就连曹显都有意无意地在江冲面前显露武功，以期激起江冲的胜负欲和他打一场。
　　江冲早已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了，看在眼里，不为所动。
　　琅虞县军营就设在破破烂烂的县衙隔壁，归一个姓周的振威校尉管着。
　　最初江冲还有些怀疑区区一个小县，驻扎一千兵马，还搭上一个从六品的校尉，是否大材小用了些，直到他走进县城亲眼见了一场械斗，方才为自己的想法而汗颜。
　　这场面，这阵势……
　　别说一千兵马，就算再来一千都不嫌多！
　　待人群散尽，曹显随手抓了一个小兵，“你们老周呢？”
　　小兵显然和曹显认识，闻言摆摆手，“刚被一个夷族女人挠花了脸，回去上药去了。曹大哥你这是亲自给我们送粮食来？”
　　“少废话，快去把老周找来，江巡检亲自给你们送粮来了。”曹显毫不客气地在小兵屁股上踹了一脚。
　　小兵这才注意到运粮队中有许多生面孔，他看了看江冲，匆匆行了个军礼，连忙跑回去报信。
　　械斗的场地距离县衙不到半里地，江冲看着小兵一路狂奔进县衙，拽着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军官出来，待看清那军官面容时，不禁又惊又喜。
　　“周大哥！”
　　那军官本来是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着，乍一见江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跑过来，一把抱住江冲：“二弟！”
　　周傅一个熊抱抱住江冲，还想像小时候那样把他抱起来转两圈，可惜江冲的身高不允许。
　　曹显：“你们认识？”
　　周傅稍稍平复了心情，拍拍江冲的肩膀，“老曹，这是我二弟，以前跟你提过的。”
　　曹显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不是说一小孩吗？”
　　将至弱冠之年的小孩：“……”
　　周傅干笑两声，脸上两道血痕格外清晰，像是怕江冲不高兴似的还特意解释道：“那是我喝多了，回想起小时候的事跟他聊了两句，你千万别介意啊！”
　　“大哥年长我许多，在大哥面前我不就是一小孩吗？我怎么会介意这种事？”江冲笑出一口小白牙，心里却在暗暗奇怪周傅对他的态度。
　　周傅是驸马的义子，在公主府长大，和江冲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就连他俩的表字都是按顺序排的。
　　在江冲的记忆里，周傅就是一个大哥哥老好人，从小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偶尔会背着长公主带些寻常百姓家才有的小玩意儿哄江冲。
　　就凭这样的关系，会因为一件小事特意跟他解释？
　　就算多年不见，关系疏远了，也不至于让他小心成这样啊！
　　江冲怀疑是这几天自己反复回忆那段被刻意隐藏的记忆，有些疑神疑鬼的。
　　希望如此吧。
　　*
　　周傅亲自点收了粮草，又将运粮队安置在隔壁军营，最后特意在县衙给江冲独辟出一间客房，江冲拗不过，只好住下。
　　不知是否因为近来赶路疲惫，这夜江冲又梦见了那个眼神空洞的小少年。
　　他比上次梦里的样子要小一点，大约六七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的，像是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小少年用漆黑的眼珠“看”着江冲，眉宇间带着说不出的纯真稚气，双眼却透着行将就木的僵硬呆板。
　　江冲想要抱一抱他，一伸手却穿透了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小少年笑了，嘴角向上扬起，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他呆呆地看着江冲，似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冲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在泪珠落到手掌心的那一刹脑中剧痛，大汗淋漓地从床铺上滚下来，掉在粗糙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透过简陋的竹窗，半轮残月悬挂在天边，稀稀落落的星星点缀着仲秋之夜的天空。
　　江冲隐约看见那小少年猫着腰踮着脚尖靠近临水的小榭，“沙沙”的竹叶声应和着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透过雪白的纱幔一男一女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漆黑的木质棋盘……
　　疼！
　　脑袋疼得都快要炸开，硬生生将好不容易衔接上的记忆掐断。
　　江冲被迫清除掉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头疼才得以稍稍缓解。
　　如若先前还只是怀疑，那么此刻他已然能够确定——
　　梦中的小少年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
　　失落的记忆，不只有一段。
　　*
　　次日清早，江冲被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他踮着脚尖轻轻走到窗前，探出头一看，两男一女，三个四五岁的小娃娃蹲在墙角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什么。
　　江冲觉得甚是有趣，便没出声，静静地偷听他们的谈话。
　　只听其中一个小男孩小声哀求道：“阿姐，不要去了好不好？阿娘知道一定会罚我的，一定会的。”
　　“胆小鬼！没出息！再也不带你玩啦！”小女孩十分冷傲地“哼”了一声，伸手将小男孩推了个屁股蹲，然后领着另一名小弟挨着墙根往前院去了。
　　小男孩也不知是害怕受罚还是害怕被同伴嫌弃，蹲在窗下哭得十分伤心。
　　江冲在随身的包裹里摸了摸，摸出两枚在山里随手摘的野果来，丢到小男孩怀里。
　　小孩哭声一顿，低头看看从天而降的红果，再抬头看看头顶，冷不防看见旁边窗户里的人脸，当场被吓哭。
　　江冲：“……”
　　“别哭了，给你这个。”江冲翻遍全身才找出来一支竹笛，那还是在路上无聊时重明给他削的。
　　小男孩眼泪汪汪地接过竹笛，看了看江冲，总算止住了哭声。
　　墙角的房檐就有盛满水的大水缸，江冲自行舀了瓢水洗漱，余光瞥见那小孩在偷偷打量着自己，不免觉得好笑。
　　江冲自认为自己还能算是一个招小孩喜欢的人，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然后在小男孩身边坐下，“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大叔……”谁知小男孩开口就对江冲造成了不轻的打击。
　　江冲愣了一下，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慢点说，别急。”
　　小男孩委屈得不行：“阿姐说再也不和我玩了，可是塘里不能去的呀！”
　　小孩说话吐字不清，其中还夹杂着个别坋州土话，江冲一开始没听清，又叫小孩给他重复了一遍，这才明白。
　　这三个孩子的娘不许他们离开后院，但是小女孩胆大包天，带着小弟从前院的狗洞偷溜出去仗剑走天涯，这小男孩既不敢跟着去，又怕小女孩以后都不带他一起玩。
　　“塘里是哪里？”江冲问。
　　“就是塘里嘛！大叔你带我去寻阿姐好不好？”
　　“行吧。”
　　江冲本以为四五岁的小屁孩就算跑出去玩也不会离家太远，带着小男孩在县衙周围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正打算往远处去看看，遇上了和重明并肩而来的周傅。
　　“二弟你这是？”周傅看见小男孩不禁面色微变。
　　江冲笑道：“这孩子的姐姐跑出来玩，我带他来找找。”
　　“什么！坏了！”周傅瞬间焦急起来，急忙问小男孩：“阿宝，你阿姐有没有告诉你去哪玩？”
　　这个叫阿宝的小男孩抽抽搭搭道：“阿姐……阿姐去塘里……”
　　周傅脱了外衣盖在阿宝头上，将他往重明怀里一塞，对江冲道：“来不及解释，你们快带这孩子去军营藏起来，别给任何人看见。”
　　江冲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深知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连忙同重明抱了男孩去军营。
　　周傅回到营地已是正午，摸着小阿宝的脑袋，眼眶微红。
　　“怎么了？”江冲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大好的预感。
　　周傅将他叫到一边，低声道：“没了。”
　　江冲大惊：“怎么会没了？”
　　“二弟，我已经派人通知郭县令，他今晚就能赶回来，明天你们离开的时候把阿宝一并带走。”周傅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你带回去给他找个好人家也罢，留在身边作小厮也罢，哪怕卖给人牙子或者扔路边自生自灭都行，只要能把他带出去。”
　　“大哥，你慢点说，那两个孩子是怎么没的？”江冲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周傅半蹲在墙根下，疲惫地抹了把脸，“我找到那两个孩子的时候，已经凉透了，血放干净，眼珠子也没了。”
　　“是……”江冲想问是什么样的野兽会在县城出没。
　　“是人干的。”周傅抬头看着他，“就是此地乡民所为，你不带他走，他早晚会死。”
　　“好，我带他走。”
　　于江冲而言，带走安置一个孩子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好好的孩子出趟门就被人掏了眼珠放了血，罪魁祸首该如何处置，这总得给个说法！
　　周傅道：“夷人的小孩从生下来就要去大巫师那里接受‘净化’，‘净化’失败的孩子会在下一次祭祀的时候充作人牲去供奉他们的那个什么火神。这几个孩子是去年我跟郭县令去观礼的时候偷回来的，一直养在县衙后院不许他们见外人，本想等老郭调任离开坋州让他一并带走，谁知……”
　　在来的路上，江冲听曹显说了许多关于夷人大巫师是如何虔诚供奉神明以庇佑族人免受灾病侵害的，虽然不信那些，但心中也是存了几分敬意，如今得知居然是用活生生的人当作祭品。
　　这是什么凶残的部族！


第48章 真实的神迹
　　江冲既得知了实情，便绝不会放任一个无辜的小孩子惨死，无论如何他也会把小男孩带出去。
　　是夜，外出公干的郭县令得知噩耗匆匆赶回县衙，为了阿宝的安危，甚至于连好生安葬那两个小孩的尸体都做不到。
　　郭县令的妻儿都不在身边，他是真心将三个孩子视若己出，看着在厨娘怀里熟睡的阿宝，郭县令红着眼眶夺门而出，一路狂奔至前院，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老郭，人死不能复生，咱们还是先商量阿宝的事吧。”周傅心里的难过不比他少，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保住阿宝的性命。
　　“你说得对。”郭县令拿袖子擦干净眼泪，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江冲，他愣了一下，问周傅：“这位便是江巡检？”
　　江冲瞧他那神情分明是在怀疑堂堂从四品的巡检怎这般年轻。
　　周傅拉着他到一旁耳语几句，郭县令得知这位江巡检已经答应妥善安置阿宝，再面对江冲时眼神要比之前热切得多。
　　“郭县令请放心，我定会将阿宝送出坋州，给他找一户好人家安顿下来。”不等郭县令开口，江冲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这等以活人小孩作祭品的邪魔外道，按说该人人喊打才对，何以如此受人追捧？”
　　郭县令将他请到院中的凉棚里坐下，又亲自泡了当地的花茶，叹道：“下官初来赴任时也曾有此疑惑，直到下官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你见到了什么？”江冲忙问。
　　“神迹！当真是神迹！”郭县令眼前又浮现出当初第一次旁观夷族祭天仪式的场景，口中喃喃道：“若非神明，又有谁能将八千丈的一座祭台悬在半空？又有谁能让巫祝梵音响彻大地？”
　　江冲：“……”
　　果真不是什么正经教派，八千丈的祭台，怕不是要上天。
　　周傅向他暗暗摇头，示意江冲继续听下去。
　　郭县令沉浸在当年跪伏在八千祭台之下，静听十万山河人鬼同哭的那一幕，膝盖发着颤，眼角溢出激动的泪水，“当神火从天而降，烧尽一切污秽和不祥……”
　　听到这里，江冲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当年他奉旨征讨荆南残部在山中误食毒菇的时候，也亲眼见过瀑布倒流树变成人来着，不止是他，还有人抱着石头哭爹喊娘，有人赤条条在泥坑里扭来扭去当自己是条泥鳅。
　　当时惨不忍睹，事后回想起来还挺好笑的。
　　坋州多山林，盛产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包括毒蘑菇和瘴气，大巫师一族既然要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总得会点旁人不会的手段或笼络或震慑人心吧？
　　□□蛊惑人心的那一套，江冲虽然没见过，但也能猜得出来，平时风调雨顺是多亏了神明护佑，一旦遇到灾年便是信徒对神明不敬，总而言之都是旁人的错。
　　郭县令显然是对夷人的神明深信不疑，江冲也不好打断，听他用无比崇敬和狂热的语气描述完那场盛大的祭典，也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夷人的祭祀分为大祭典和小祭祀，大祭一百年才进行一次，小祭每隔两三年便会举行一次。
　　八千丈的高台和从天而降的神火只会在大祭时出现，由大巫师亲手将祭品送上高台献给火神之后，火神会对祭品进行赐福，族人点燃神火分食祭品，共同吟诵对神明的赞歌，祭祀就算结束。
　　大祭典留下的神火会一直燃烧着，等到小祭时，大巫师会将祭品——即“净化”失败的人牲——祭入神火，以供养神火持续燃烧，直到一百年后神火自动熄灭，下一次的大祭就又开始了。
　　江冲本想问如此残忍的祭祀为何从未有人上报朝廷，但他见郭县令这样子便明白了，连朝廷命官都是这□□的信徒，就算朝廷真派人来查，也能轻易糊弄过去，郭县令能救出三个祭品，都已经很难得了。
　　*
　　夜已深，三人各自安歇，江冲回到客房正准备睡下，忽听窗外传来两长一短三声鸟鸣，他连忙起身打开窗户，果不其然周傅正蹲在他窗下的阴影里。
　　“大哥？”江冲隐约记得这是小时候他俩背着长公主约定的暗号。
　　“嘘……”周傅捂着胸口翻进屋，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这是副本，你带回去交给高将军，别让任何人知道。”
　　江冲：“？”
　　什……什么情况？
　　难不成高振派他运粮是假，取账簿才是真？
　　还是说高振在试探他到底站在皇帝那边还是军方？
　　犹豫只在瞬息之间，江冲用他那纯熟的演技演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诧：“这是？”
　　周傅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高将军疑心夷人要反，派我来暗中查证，这是矿场的账簿，只要拿回去和府衙的账簿进行对比便一目了然。”
　　坋州多铜矿，每年的产铜量占整个大梁的产铜量将近三成，高振大军驻守坋州明面是守卫西南，实则就是为了保证铜矿的掌控权在朝廷手中。
　　这样一来就说得清高振为何要将曹显派到江冲麾下，曹显虽是汉人，实则骨子里是不折不扣的夷人，有他在江冲身边盯着，夷人根本不会怀疑江冲此行别有目的。
　　江冲双手接过账簿，“大哥放心，我定会将这账册亲手呈给高将军。”
　　“好，我信你。”周傅被他坚定的眼神所感染，无意间露了马脚。
　　江冲心中暗哂，高振果然是在试探他，那么这本账册以及夷人造反也多半是高振用来试探他的。
　　又或者不只是高振，崇阳军的其他主将都在等着这次试探的结果。
　　江冲知道无论是与否，只要通过了这次试探，他在崇阳军的地位将会扶摇直上，从前代主帅的独子变成可以栽培的未来主帅。
　　无关能力，只在于他的脚站在哪一边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江冲便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装作好奇借着窗外的微光翻了翻账簿，然后将账簿裹在随身的包袱里。
　　周傅并未阻止他翻看，反而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大哥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从小到大，周傅从来都不是会藏着掖着的性子。
　　“你……”周傅拍拍他的肩，“你这样就很好，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江冲意识到这是一个试探的好机会，他低下头淡淡道：“我不想过去。”
　　周傅抓住他的双肩，“难道你忘了义父临终前对你说的话了吗？”
　　江冲被这扑面而来的“真相”砸懵了，已无暇兼顾表面的镇定，好在他低着头，房中昏暗，周傅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景仁十三年，安伮南犯，骠骑大将军江闻率军迎敌，大战过后，十七万梁军折损过半，主帅身死，虎符失落。”
　　这一段载入国史的文字早已深深地烙印在江冲的骨血之中，一笔一划都是用沙场的烽烟和父亲的血写就，江冲从未怀疑过其真实性，如今却有人告诉他连这都是假的。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二弟？”
　　“我……”江冲思绪纷乱，直到对上周傅关切的眼神，他瞬间回过神来，哽咽道：“我没忘，可是大哥，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周傅语塞，自从驸马下葬，他便离京入军，再没回过圣都，只听闻江冲入主平阳侯府，其余一概不知。
　　“祖父见我没了爹娘，贿赂御前近侍向圣上进谗言污蔑我不孝，三婶买通我妹妹的乳母，在我妹妹喝的药里动手脚。他们巴不得我们兄妹俩早点死了，就能光明正大地执掌侯府，大哥，我也想听父亲的话，可这由得了我吗？”
　　此时此刻，周傅心中所思所想尽数传入江冲耳中，字字句句都在印证着江冲的猜测，周傅没有撒谎，也没有故意误导他。
　　那年在上榆，在瞿老的全力救治下，驸马撑着最后一口气，直到见了江冲最后一面，他才安心离开人世。
　　至于他们父子之间都说了些什么，其实周傅也不知道。
　　但是洪先生告诉江冲的却是驸马战死，他连驸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江冲无法确定驸马临终前是否向自己交待过虎符的去向亦或是别的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洪先生给他下毒替换记忆的目的是不希望再节外生枝。
　　唯有被蒙在鼓里，江冲才能成为别人手中一把称手的刀。
　　不对！
　　姚崇！
　　这么多年，江冲始终记着车兵营主将姚崇将军深入敌阵夺回驸马残尸大恩。
　　可如今周傅告诉他当时驸马还活着。
　　所以洪先生为了使他相信驸马在他抵达上榆之前就已经身亡，竟串通了姚崇？
　　江冲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顺藤摸瓜，他知道自己已经握住了至关重要的一根藤蔓。
　　他需要弄清楚，前世支持自己起兵的那些人中，究竟有哪些人是受了洪先生的指使。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中除了佛教以外的神神鬼鬼，都和“占星台”同出一脉，只不过时间久距离远，发展的方向不同。】


第49章 崇阳四大营
　　数日后，江冲带着账簿回到坋州大营，他留意到，高振接过账簿的那一瞬间，脸上分明闪过一丝欣慰。
　　“你看过了？”高振拿着账簿随意地翻了翻，似乎并不在意其中内容。
　　江冲道：“是。”
　　“你是如何看待夷人造反之事？”高振问道。
　　前世除了荆南造反以外，并没有发生过惊动朝廷的大型叛乱，当然这也可能是江冲自己孤陋寡闻没听说过，因此并不能断定夷人不会造反。
　　江冲想了想，谨慎答道：“末将以为，并不能仅凭一本账册断定夷人是否有反心，但不可不防，尤其是夷人信奉火神，大
　　巫师在族中威信极高，若当真要反，只怕一呼百应从者甚多。”
　　高振点点头，又问：“以你之见，眼下当如何应对？”
　　*
　　崇阳军除主帅统领的中军以外，有步兵、骑兵、车兵、斥候四大主营，分属四位主将统领，自驸马离世，崇阳军没了主帅，便由斥候营将军施国柱兼任副帅。
　　前世荆南造反的消息传到朝中，施帅奉旨征讨，岂料开战前夕七十高龄的施帅在梦中与世长辞，其余三营主将联名上疏，要求江冲领兵出征。
　　一道圣旨，江冲从大理寺不远千里奔赴荆南战场，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面对的便是犹如三司会审般的考问。
　　当时江冲初入军营，对荆南的状况可谓是两眼一抹黑，自然给不出让人满意的答案。
　　骑兵营主将罗威当场甩了脸子，直斥他有辱先辈英明，高振也很是失望，倒是姚崇从中周旋，才没有让江冲过于丢脸。
　　与当年境况相比，高振此刻的态度已经能称得上慈祥了。
　　如今江冲熟读兵书，又有多年作战经验，当然不会被这样一个小问题难住，他只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坋州群山环绕，山中盗匪多为对朝廷心怀不满的山民，若朝廷不及时派兵清剿，早晚会酿成大祸。末将以为，何妨以剿匪之名，斩断夷人各部间的联系，一则防止巫族聚众起事，二则万一真有那么一天，山中地形要塞早已掌控在朝廷手中，即便大巫师有通天之能，也成不了气候。”
　　最重要的是，倘若大巫师真活的不耐烦了想在高振眼皮子底下造反，只能把聚集的部下安置在山中，正好以剿匪之名给他一网打尽。
　　这一点江冲没说出口，他一个初入军营的毛头小子，不应该想的这么周全。
　　高振捋着胡须面带微笑，等到江冲说完，他拿起一份羊皮地图给江冲，“看看这个。”
　　江冲打开，微微一愣，忙道：“原来将军早有筹划，是末将班门弄斧了。”
　　高振笑道：“你还年轻，能思虑周全至此，便是大帅在世，也定会以你为荣。”
　　“末将惭愧。”江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高振道：“听闻你从琅虞县带回来一个孩子？”
　　江冲自从看破高振派他运粮的真实目的之后，便猜到运粮队中有高振的耳目，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不过高振如此直言不讳，便是拿他当自己人了，江冲暗自惊喜，面上不表，老实答道：“是受我义兄周傅所托，给那孩子找户好人家。”
　　高振点点头，“先去歇着吧。”
　　江冲本想将羊皮地图还回去，谁知高振却道：“你带回去好好看看，三日后的沙盘推演你若能占上风，我帐下精兵随你调遣。”
　　江冲眼睛一亮，原来高振早就准备好给他铺路了！
　　“是，末将定不负将军信赖。”
　　“去吧。”
　　*
　　江冲带着激动和兴奋的表情回到城中的居处——他在坋州赁了一个小院，前后两进，前面是两间大通铺给府兵们住，后院是他自己的卧室和书房，与圣都气势恢宏的平阳侯府相比有着云泥之别。
　　江冲本来直奔书房，但在经过前院看到蹲在墙角玩虫子的一老一小时，停住了脚步：“瞿老？”
　　瞿神医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拍掉手上的泥，依旧是一副世外高人姿态，“侯爷安好。”
　　江冲忍着笑，“托您的福。”
　　瞿神医看了眼小阿宝，“可否借一步说话？”
　　“您请。”江冲带着老先生进了书房，他已看出瞿老来意，遂抢先道：“晚辈有一事想请教老先生。”
　　瞿神医：“……你说。”
　　你官大你先说。
　　江冲和这位老神医认识久了，早都摸清了相处之道，“您老能看出来我中毒是在什么时候吗？”
　　瞿神医没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想了想，“侯爷想起了什么？”
　　瞿老只是医师，就算当年在上榆出现过，也并不能代表他是可以完全信任的。
　　所以江冲并未将自己失去记忆的事和盘托出，他笑了笑，“只是回想起了一些片段，我无法确定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所以来请教您老。”
　　“你把手给我。”瞿老眉头微皱。
　　江冲连忙递上手腕，见瞿老一脸凝重，又道：“这毒是出自中原的吗？”
　　瞿老根本没料到他会突然试探，习惯性脱口而出：“这还用问？”
　　“中原的毒物，却要夷人的药来解，这就很有意思了。”江冲解开军服袖口的护腕，散漫地坐在椅子里，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若非受人威胁，您老想必是不愿再和我扯上关系的。”
　　瞿老搭脉的手指微微用力，扣住江冲手腕的命门，“此言何意？”
　　比起瞿老的如临大敌，江冲则要显得轻松自在的多，甚至还用空着的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没别的意思，就是跟您老透个底，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省得绕来绕去绕得我脑袋疼。”
　　“你想让老夫替你做什么？”瞿老并未就此放松，反而越发戒备。
　　“不做什么，您老只需要替我解毒就行，解完毒，您老还做您的济世神医，我呢还做我的朝廷鹰犬……”说到这儿，江冲看了眼瞿老的脸色，顿了顿，“当年您行刺我外祖父的事，朝廷早不追究了，如今这世上记得这事的也没几个，其实大可不必再放在心上。”
　　瞿老死死盯着他，“那你呢？”
　　“我？咱们关起门来说句大不敬的话，外祖父再亲，能有我爹亲？您救过我爹，单凭这一条，过往再大的冤仇都该一笔勾销了。”江冲看着自己的手指，他鲜少与江湖人打交道，因此有些拿不准万一谈不拢仅凭他一人之力能不能拿下这瞿老，“只一条，不论韩博是如何胁迫您的，我替他给您赔不是，您得答应我不能去找他的麻烦。”
　　“我若不呢？”瞿老紧盯着江冲的表情。
　　江冲笑道：“反正我一时半刻也死不了，只好拼着这条命跟您老好好聊聊了。”
　　当初韩博是如何请到瞿神医，江冲虽没细问，却也能猜测一二。
　　看高振那意思，是想让他带兵进山剿匪来着，这坋州一山更比一山高，指不定得进去几年，万一瞿老咽不下这口气再回过头去找韩博，反倒节外生枝，江冲有意将这事说开了，也是为长远考虑。
　　片刻后，瞿老松开手，江冲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红痕。
　　江冲轻轻地“啧”了声，这老先生，看着年纪大，掐人还挺疼。
　　“江侯爷可真是好魄力。”方才江冲的话，已经算得上是变相的威胁了，瞿老虽然服了软，但到底心气不顺，还要阴阳怪气地嘲几句。
　　“还不都是被那姓韩的给逼的。”江冲照单全收。
　　瞿老眼神向窗外一飘，想了想，“老夫也有一个条件。”
　　江冲从进门那一刻就在等着他这话，欣然道：“您请讲。”
　　“那孩子什么来历？”
　　江冲道：“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有人托我找户人家安置。”
　　“你把他交给我。”瞿老忙道。
　　江冲好奇：“您老要个孩子做什么？指望他给您养老送终吗？”
　　瞿老没好气道：“你懂什么！这样的好苗子交给旁人铁定糟蹋了，你把他交给我，二十年……不！十五年后，这世上还能再出一代杏林圣手你信不信？”
　　江冲自然是信的，做这个顺水人情，他心里也乐意，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他故意犹豫了一下，“这么小的孩子跟着您风餐露宿，这好像不大合适……但你老既然开了这个口，我也不好驳您的面子，不如这样，您替我解毒还需一段时日，在您离开坋州之前，只要这孩子自己愿意跟着您我就没意见，您看如何？”
　　他这条件等于没提，哄个孩子那还不简单，瞿老总算是笑了。
　　江冲在书房关门闭户半日，将自己来坋州这几个月的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写成一封长信，然后将重明叫来。
　　“你明日启程回京一趟，替我把家书送回去。”江冲将两个烫了火漆的信封交给他，“这是给小星和俊昌的，信送到之后若有回信记得给我带回来。”
　　“是。”
　　“还有这个。”江冲折好油纸包，最后用火漆密封，“这是给韩应之的，你亲手交给他。这里面是蝉翼纸，你贴身带着，随身携带火折子和水囊，若路上遇到突发状况，实在不敌的话便将这信毁去，万不能让旁人拿到。”
　　重明以为是主子的情书，当然不能被旁人看到内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江冲还是不放心，又叮嘱道：“事关身家性命，切不可大意。”
　　重明想了想，问道：“毁了信，属下该如何向韩公子交待？”
　　江冲道：“你只告诉他我一切安好即可。”
　　重明小心收好家书，正要下去准备，却被江冲叫住。
　　“你送完信先不忙回来，在京多留几日，暗中替我打听点事。”江冲极力忽略掉心中不安，附在重明耳边低声吩咐几句。


第50章 龙虎寨剿匪
　　景仁二十五年正月十五。
　　元夕节。
　　正是传说中的上元天官赐福之日，故又有“上元佳节”之称。
　　这本该是花光满路箫鼓喧空的喜庆时节，位于顺风岗的龙虎寨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就在十几天前，正值大年三十除夕之夜，龙虎寨的大当家王老虎带着弟兄们下山干了一票大的——搬空了祥龙寨的粮仓，然后嫁祸给另一座山头上的土匪。
　　若当真只是普通的山匪火并内斗，坋州驻军当然不会管，甚至还乐见其成。
　　但坏就坏在祥龙寨不是土匪窝，而是作为由骁骑将军高振和坋州太守牵头的剿匪据点之一。
　　土匪搬空了剿匪官兵的粮仓，这事搁在从前，只怕够王大当家吹个十年八年的，可如今今非昔比。
　　在剿匪官兵接二连三地端掉方圆百里七个山头之后，王大当家只想夹着尾巴苟延残喘。
　　但下风岗那姓孙的王八蛋不想让他安生，年前暗搓搓跟剿匪的官兵接上头，将附近十几座山寨的势力卖了个干净。
　　年三十那天，王大当家心中苦闷，多灌了两碗黄汤，听信了狗头军师的锦囊妙计，决定给下风岗的孙大当家一个下马威。
　　结果孙大当家是倒了大霉了，官兵们抄了下风岗烧了山寨之后，王老虎自己也没能逃过一劫。
　　*
　　龙虎寨门户大敞，明火执仗的剿匪官兵把守要害，寨中青壮双手缚于身后，在大堂外跪了一排又一排。
　　大堂最显眼处安放着一把虎皮大椅，年轻的军官仰躺其中，一手拎着把黑沉沉的剑，另一只手盖在眼皮上，像是已经睡熟，对外面此起彼伏的求饶喊冤声充耳不闻。
　　官兵们拆掉堂中两列桌椅香案，在正中央燃起一堆熊熊的篝火，妇孺们蜷缩着身体，在远离刀光剑影的阴暗角落里瑟瑟发抖。
　　篝火“哔剥”作响，时不时地爆出明亮的小火花，悬于篝火上方的大铁锅中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
　　官兵们就地取材，将从山寨地窖中翻找出储存的肉干粗粮淘洗干净，架在火上连炖两个时辰，野菜山菇炖得烂烂的，也不必放旁的调味，掰碎几块盐巴丢进去，熬制出的肉羹汤十分香浓味美，在这寒霜遍地的凛冬时节，能有一碗热汤暖身真是再舒爽不过的事。
　　正当所有人望着肉汤饥肠辘辘之时，一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大步跑进龙虎堂，边跑边喊着：“老大，匪首王老虎抓到了！这龟孙在后山挖了个兔子窝！”
　　络腮胡心中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然而在对上军官暮气沉沉的臭脸时，满腔激情荡然无存，反倒像犯了错的小学童似的战战兢兢。
　　军官抬手摸了把脸，收回无处安放的长腿，身体微微前倾坐在虎皮椅上，待手下的官兵将五花大绑的王老虎押上堂，他这才抬起惺忪的睡眼看向王大当家。
　　他不开口，他手底下的官兵们自然不敢开口，被人用烂木头塞住嘴的王大当家更是开不了口。
　　沉默，近乎死寂的沉默弥漫在空气中。
　　“那个张……刘老虎是吧？”军官忽然勾唇一笑，满堂生辉。
　　王老虎：“唔唔唔唔唔……”
　　“等你这么久，弟兄们都饿了，真是太不懂事了。”军官摇头叹息，带有几分无可奈何的嗔怪，就像慈和的老祖母饿着肚子终于等到了出去玩忘了饭点的小孙孙，“先开饭，等吃完饭咱们再慢慢聊。”
　　长官发了话，络腮胡连忙招呼弟兄们拿碗盛汤。
　　山匪们眼巴巴地看着官兵将一大锅热腾腾的肉羹汤分得一干二净，腊肉的咸香源源不断地从大堂逸散出来，他们自己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流口水。
　　一锅肉羹当然是不够分的，后厨又搬来两口大锅，锅里浓稠的野菜粥足够官兵们在这寒冷的冬天填饱肚子。
　　曹显端着自己分到的肉羹在篝火附近席地而坐，将随身携带的干面饼掰成碎块泡在肉羹汤里泡软了吃下去，腹中便有了五六分饱。
　　他给自己盛了半碗粥，也不着急吃，视线落到虎皮椅上正慢条斯理喝着肉羹汤的江副指挥使身上。
　　两年前，崇阳军步兵营骁骑将军高振从坋州军中抽调一万精兵组成剿匪大军，自己担任总指挥使，并任命江冲为副指挥使，清剿山中盗匪。
　　当然，高振只是挂名，军中实际做主的还是江冲自己。
　　高将军本意其实只是借剿匪来历练江冲，谁知不到两个月功夫江冲就让他开了眼界，从此只做甩手掌柜，再不插手剿匪。
　　曹显拿手肘碰了碰堂弟曹兑，“老大这气还没消？”
　　向来粗心的曹兑一边大口喝着粥，一边用手薅了把乱糟糟的络腮胡，颇为认同堂兄的话：“就是，刚刚他还瞪我！不就是没能回家过年吗？我也有家不能回……”
　　“那不一样。”周韬端着第二碗粥凑过来，“老大自打来了坋州，快三年了，一次都没回过家。这回高将军好不容易允了两个月假，家书都送回去了，结果那孙大龙来弃暗投明……这事儿搁谁不气，我都想揍那姓孙的。”
　　两个月前刚回过家的曹兑点点头，“那确实够惨的。”
　　“这还有更惨的。”曹显探头看了眼他们老大，压低声音道：“听说京里有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在等着老大回去成亲，这一晃三年，也不知道小娘子还等不等。”
　　周韬：“……”
　　这群乡巴佬真是没见识，只怕半个京城的小娘子都在盼着侯爷回京呢！
　　说到女人，曹兑一下子来了兴趣，连忙拉着周韬问：“老大的相好你见过没？有彩云好看吗？”
　　周韬心说自家侯爷在京的倾慕者，那可真是环肥燕瘦能从通化门排到玉清门，岂是一个乡下丫头能比的？
　　重明并没有参与到无聊的讨论中，默不作声地喝完粥，起身来到江冲身边，接过空碗正要去给他盛碗粥，却听江冲道：“等弟兄们吃饱喝足，若还有剩的，给他们分了。”
　　江副指挥使对着角落里的妇孺们抬了抬下巴，然后看向堂下跪着的王大当家，“没长眼睛吗？还不给大当家松绑？”
　　一道剑光划过，王老虎身上的绳索断开，他连忙挣开双手，取下嘴里发臭的烂木头，扑到江冲脚下连声道：“军爷，军爷您明鉴，小人冤枉！小人不知道哪开罪了您，您就高抬贵手饶过小人吧。”
　　“不知道哪得罪我了？你后仓里那些军粮冬衣都他娘的是天上掉下来的？”江冲抬脚将他踹开。
　　王大当家显然是早有准备，慌忙竖起三根手指道：“那都是下风岗孙大龙寄存在我这儿的，难不成……难不成那都是军爷您的？小人当真不知道哇！小人要是知道，就算借我一百个胆也不敢碰军爷您的东西！”
　　“是吗？”江冲就静静地看着他演。
　　“是是是！”王大当家忙不迭地磕头，“是那姓孙的说，存三个月，三个月后分小人三成。小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起了贪念……可小人真不知道那是您的，您那些粮草小人可是一粒米都没碰过，您老就放小人一马……”
　　正当王大当家苦苦哀求之际，江冲抬手示意，重明押着另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那人脸肿成了猪头，却不妨碍从他的身形和衣着来辨认出孙大当家的身份。
　　孙大当家龇牙咧嘴地想要和王老虎拼命，被重明一脚踩在膝弯跪倒在江冲面前，咬牙忍着疼，声泪俱下道：“军爷……王老虎血口喷人！小的一心投诚，归顺朝廷，又怎会明知故犯拿您老人家的东西！军爷，小的句句属实，绝不敢有一个字欺瞒，军爷您明察！”
　　江冲当然知道这姓孙的是日夜翘首以盼，就等着名正言顺地归顺朝廷，断不会前脚刚爬上朝廷的船，后脚就去凿船。
　　但江冲就是看他不顺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江冲准备出发回京的前一天来投诚，这不故意给人添堵吗？
　　江冲一想到若是没这姓孙的，此时此刻他或许在蓬莱仙洲的某个画舫里和好友们赋诗饮酒，又或许是和韩博花前月下……不管怎么着都好过在这土匪窝里听他俩鬼哭狼嚎。
　　别人出双入对，独他形单影只。
　　这么一想，更气了，越发看这罪魁祸首不顺眼。
　　“照这么说，你二人之中，必有一人说谎。”
　　在得知祥龙寨粮仓被洗劫一空的时候，江冲第一时间不是查找粮草去向，而是带人杀上下风岗，借着兴师问罪的名头亲自动手揍了孙大龙一顿，但气没撒完，此刻就想看他俩狗咬狗，“可是你们振振有词，又拿不出证据，我倒不知该信谁。不如你俩打一场，谁赢了我听谁的。重明，给他解开。”
　　又是一道剑光，孙大龙身上的绳索断开，大喝一声冲向王老虎。
　　江冲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这场毫无看点的“龙虎斗”，看着看着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白英捧着一个竹筒匆匆跑进来，“老大，高将军急召！”
　　江冲一个激灵醒过来：“什么？”


第51章 前锋营主将
　　苍阳县一农户聚数万之众揭竿而起。
　　朝廷调十万大军平叛。
　　江冲连夜从龙虎寨赶回坋州，从高振处得知这个消息时，最初是震惊，随后又疑惑。
　　虽然高振接到的密报中没提到反贼的名字，但江冲知道就是荆南。
　　荆南祖籍在苍阳。
　　前世荆南造反是在景仁二十八年的秋天，率领十三万农民起义军占领七座城池，和朝廷周旋了整整九个月才被剿灭。
　　而如今足足提前了三年不说，声势也不如从前浩大。
　　根据从前交手时的了解来看，荆南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造反是有预谋的，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在准备不充分的前提下仓促起兵？
　　江冲无法从只言片字的密报中查出真相，但他却难以抑制地兴奋起来。
　　这是他江仲卿掌控崇阳军的第一步，也是他符宁江氏在朝堂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为了踏出这一步，他已经准备得够充分了。
　　“将军，末将请战！”
　　高振示意他稍安勿躁，“圣上点名叫你去，便是你不请战，也不能不去。只是，走之前老夫有几句话嘱咐你。”
　　江冲道：“愿听将军教诲。”
　　“教诲谈不上，不过是仗着和大帅有几分交情跟你这倚老卖老罢了。”高振摆摆手，“我崇阳四部本是由曾经的陇西郡王府兵和延州军整编而来，跟随武帝征战数年，终在收复崇阳一战扬名于世。大帅可同你说过当初定名‘崇阳’时，武帝说过的话？”
　　江冲想了想，“记得，家父曾说过，武帝在崇阳一战后，将麾下十八万精锐定名‘崇阳’，并宣告三军：入崇阳军者，终生效忠大梁，而非皇帝或是主帅，崇阳军可为国战，而不为一人战。”
　　“没错，当年大帅接掌崇阳军时，也是如此号令三军，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江冲敏锐地察觉到高振想要传达给他的话里暗含着某个意思。
　　是可惜驸马去得早？
　　还是可惜军中某些人早已经忘记了当初立下的誓言？
　　高振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说下去，而是拍拍江冲坚实的肩膀，“记着你说的话，若有朝一日执掌崇阳军，万不可使之沦为一人之剑。”
　　江冲一震，若非这三年的接触从未多想过，此刻他几乎都要怀疑高振也是和他一样带有前世记忆的人。
　　拜别高将军，江冲带着施副帅亲笔签发的调令以及三千轻骑奔赴苍阳战场，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并不常住的小院，他有预感，这一走，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正月十七自坋州出发，快马加鞭赶到小宁州已是二月初五。
　　余寒未消，江冲在临时的军帐里匆匆洗了把脸，便去中军大帐面见平叛主帅施国柱。
　　他来得很是时候，帅帐中诸将云集，正在推演战术，一绯色纱袍缓带轻裘的中年文士坐在一旁品茶，丝毫不被帐中热火朝天的气氛所扰。
　　“末将步兵……”
　　“来的正好。”满头白发的老年武将止住江冲行礼的动作，将他拉到沙盘前，示意正在沙盘前冥思苦想的年轻军官让开，强行将江冲按在沙盘边上，“你来替他。”
　　江冲看了老者一眼，恭敬道了声“是”，便毫不客气地接过前人手中的令旗，仔细观察起地形和双方兵力分布。
　　在江冲观察并思索该如何行军的时候，众人也在围观他，传说中的“大梁第一美男子”仿佛并不符合京城遍地浮华的那种纤弱文质彬彬的审美风格，反而是带着常年在军中和土匪打交道的凶悍。
　　江冲察觉到对面的视线，龇牙一笑，那种扑面而来的野性更鲜明了。
　　对面的青年军官一愣，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但方才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感觉仍然久久不能散去。
　　“撤兵，前锋变后军掩护，谷口设伏，加修关防……”江冲拿着令旗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指挥两侧拿着长杆的小卒撤去前方大部分兵力，并在敌方可以看得见的位置修筑粮仓数座。
　　等完成这一切之后，又重新调整了关卡中的兵力排布，然后放下令旗，向那位老者道：“我输了。”
　　众人皆愣。
　　是真输了，从江冲拿到令旗的时候就知道这盘输定了，他所做的只不过是保留实力，借助山势，尽可能地输得体面些，如果在实战中，后方能有援兵的话，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老者捋着胡须笑道：“放弃前方平原阵地，以少量兵力掩护大军撤退，壮士断腕，不错。谷口设伏，修假粮仓，固守关隘，保留实力消耗对方士气，不错。能在这么短时间中想到最合适的战术，调度有方，进退得宜，输也输得大气，不错。”
　　一连三个“不错”让帐中诸将目瞪口呆，施帅何曾这样夸过旁人？
　　“末将惭愧。”江冲知道自己过了第一关。
　　说话间，施国柱已经回到了上座，微笑看着他。
　　江冲整了整衣冠，上前拜见：“末将江冲拜见大帅，拜见吴监军。”
　　“免礼。”施国柱微笑点头。
　　绯袍文士连忙过来扶他，满脸堆笑，一腔热情像是故意做给旁人看的：“侯爷快不必多礼，多年不见，想不到竟在这见到侯爷您。下官离京前，圣上还常跟下官说起对侯爷您很是思念，就连太子殿下也时常提起侯爷您。”
　　遇见老熟人，江冲险些一口老血梗在心头。
　　这监军姓吴，按这辈子来讲，只见过一两次，连名字都记不住。
　　但在前世，江冲奉旨远征东倭的时候，这位官拜枢密副使，正是当时的监军。
　　从前的种种过节就不提了，江冲是不想再在打仗的同时还要伺候这位连马都骑不利索的官老爷。
　　“末将谢陛下挂念，谢太子殿下挂念。”江冲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然后对施帅道：“末将奉高将军之命带三千兵马前来听候大帅调遣。”
　　施国柱看过文书调令确认无误，对左右两列将军道：“本帅等候已久的前锋将军在此。”
　　诸将：“？”
　　江冲知道施国柱怎么想的，眼下叛军不成气候，实在没必要放在眼里，正好给自己当了磨刀石。
　　但一场沙盘推演就定下由自己统领三万前锋营，未免儿戏。
　　施帅不看旁人，只看江冲：“能胜任否？”
　　当然能，别说区区一个前锋营，就算施国柱当场给他退位让贤，说“不打了，咱调头打安伮去”，江冲也能泰然接过担子。
　　“末将定不辱使命。”
　　众人看呆，这对将帅还真是……一个敢给，一个敢接啊！
　　江冲接了军令便要即刻奔赴二十里外的前锋大营，从帅帐中跟着他出来的还有方才赢了沙盘但被江冲笑容迷到心跳失常的青年。
　　这青年姓金，叫金默，是前锋营的右校尉。
　　“金校尉……”
　　“将军叫我子言即可。”金默忙道。
　　“也好。”江冲问：“前锋营中可派了监军？”
　　金默道：“前锋营包括左右两军皆有监军督战。”
　　尽管知道这是规矩，但江冲还是有点烦文官插手战事。
　　哪怕来战场上混军功，只要老老实实待在后军别不懂装懂指手画脚，也不是没得商量。
　　但就怕刚刚那位吴监军那种积极参战尽帮倒忙的。
　　金默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那位副监军一入大营便将斥候消息要了过去，还说一旦主将就位，立即去和他商议作战方案，贻误战机谁都担待不起。”
　　嚣张，狂妄，自以为是。
　　江冲对那位尚未谋面的监察使印象坏到了极点，决定先不去受那窝囊气，“距离前锋营最近的斥候哨所在哪？”
　　金默没多想，答道：“按照惯例设置在五里外，每隔五里便有一斥候所。”
　　“好，子言你拿着这个，将我带来的三千兵马带去前锋大营，我去去就来。”江冲将方才拿到的军令和文书地图交给金默，看向跟随金默的两名官兵，“你二人给我带路。”
　　“哎！将、将军……”金默拦都拦不住。
　　“金校尉。”重明适时地出现在旁，“属下是将军的亲卫长。”
　　金默指向江冲策马消失的方向，“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请金校尉放心。”重明这两年早都习惯了各种突发状况。
　　“那好吧，你们跟我走。”金默也无可奈何，好在正式开战的日期未定，有的是时候和这位新来的前锋主将磨合。
　　江冲有意晾着那气焰比自己都还嚣张的监军，跑了距离前锋大营最近的七个斥候点，回到大营已是次日正午，慢条斯理地洗去一身泥浆，换了身干净的军服，正要唤人去给他取饭，忽听帐外传来倨傲的人声：
　　“怎么？贵部主将难不成是不准备打这场仗了？不想打也可以，下官自会向上峰如实禀明，换一个想打仗的来。”
　　江冲一怔，这声音他熟得很，一开口他便认出来了，急忙走出大帐。
　　身着墨绿官服的青年唇角微微上扬，“江侯爷真是好大的架子！”
　　江冲：“你……”
　　青年监军文质彬彬地向他行礼：“下官礼部员外郎、平荆监察副使韩博见过江侯爷。”
　　江冲：“……”


第52章 正宫的气场
　　主将和监军僵持不下，其余人谁也不敢开口，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江冲要拼尽演技才能让自己在这样严肃的场合不至于笑场，他若无其事地抹掉沿着鬓角滚落到下颌的洗脸水，面无表情道：“干涉军务并非监军之职，韩监军这是要越俎代庖吗？”
　　韩博垂着眼皮，为防止在人前失态，将呼吸压得极低极缓，他笑了笑，带着几分文官特有的傲慢与自矜道：“下官岂敢干涉江侯爷的调度，不过是将侯爷行军调度写进奏本罢了。”
　　江冲舔了舔牙根，气息沉了些，仿佛带着煞气，“韩监军何妨与我入内一叙？”
　　“既是江侯爷盛情相邀，下官又岂有不敢的道理？”韩博笑着掸了掸衣袍，施施然与江冲擦肩而过走进主帐。
　　“在外守着。”江冲看了重明一眼，转身跟进去。
　　这军帐分为内外两处，一张桌案、一幅地图、一块简易的沙盘便构成了外间的主要布置。
　　韩博置身其中，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所经历的一切仿佛又如同梦魇一般浮现在眼前。
　　他至今依旧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彻夜未歇的大雨、牢牢将他固定在马背上的绳索，还有最后一次回眸时江冲决绝中隐含悲切的目光。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那一晚的噩梦，梦醒之后，那人早已黄土埋骨魂断边疆。
　　而今，玄衣轻甲的小将军眉眼带笑地来到他面前，张着手臂要他抱。
　　“嗯？”江冲张开手臂等着他上前，却见韩博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于是一把抓着韩博前襟拖进怀里抱住，“发什么愣？”
　　“我想你了。”韩博想说的话太多，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来。
　　江冲特别开心。
　　真的。
　　活了两辈子都没人给过他这样大的惊喜，方才当着外人的面还能收得住，此刻怀里抱着朝思暮想的人，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什么崇阳军，什么平叛，他统统都不想管。
　　难怪古代昏君“从此君王不早朝”，不贪恋温柔乡的，怕根本不是男人。
　　江冲喜滋滋地把脸埋进韩博颈间蹭了蹭，感慨道：“我还想着，等打完这场仗说什么也要找个机会回京一趟。”
　　“嗯。”韩博亲亲他的鬓角，眼睛有些发酸发红，死死扣住轻甲的边沿将他禁锢在怀里，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怎么了？”饶是江冲再怎么迟钝也该发现他的不对劲，想扭头看他，却被紧紧抱着动弹不得。
　　他挣不开，只得假装道：“护心镜硌得疼，喘不过气了。”
　　韩博连忙松手，却正对上江冲关切的目光。
　　江冲自以为明白了什么，笑道：“你这是跟谁家娘子学的？千里寻夫，见面先哭上一场？”
　　韩博一怔，眼底带了些笑意，正要重新将他揽入怀中，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你开什么玩笑，我都多大了还长高。”江冲以为他在说笑。
　　“别动，站好。”韩博扶着他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点点头，“是长高了一点，不大容易看出来。”
　　“我从十五岁开始就这样。”江冲似乎并不把他的话当真。
　　“当年你我重逢时，你齐这儿。”韩博在自己鼻梁的高度比了比，“你自己看看现在齐哪了？”
　　江冲冷不防捏着他下巴狠狠地亲了一口，笑道：“逗你玩的还认真起来了。”
　　前世到十五六岁时身高便再没太大变化，这辈子早早为征战沙场做准备，筋骨强健，当然会再长高一些。
　　江冲说完转身出去。
　　韩博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用手碰了碰被胡茬扎疼的嘴唇，随即听见江冲在外假公济私道：“既然韩监军要尽忠职守督察军务，那便将他的行李搬过来，与本将同吃同住。”
　　他捂着脸不知是哭是笑，这场隔世的梦魇因江冲而起，最终也因江冲而结束。
　　*
　　午饭后，江冲在前锋大旗下召集营中各级军官。
　　金默校尉跟曹显几个混了半日，也不知从他们那里听了些什么关于江冲的“英雄事迹”，全程以热切景仰的目光看着江冲，看得韩博心里直泛酸。
　　待众人散去，江冲又忙着熟悉军务了解形势，一刻也不得休息。
　　韩博知道他昨夜歇在野外，有心让他去睡个午觉。
　　江冲一面根据最新情报调整沙盘中的标记，一面笑道：“军中枕戈待旦，哪有圣都那般悠闲，你帮我沏杯茶，我玩会儿沙盘就当休息了。”
　　这时，金默校尉来送昨日江冲寄存在他那的印信文书，见他二人有说有笑，并不像中午一见面时那般剑拔弩张，心中奇怪。
　　韩博守在茶壶旁看着江冲，忽道：“沙盘有什么好玩的？”
　　江冲道：“我小时候不爱读书，驸马罚我沙盘比赛，赢一把三天不用读书写字。当时我可开心，钻研数月，终于堂堂正正赢了一次，去老蔡家玩了三天，回家后长公主让我把落下的三天功课补上——像你这种家学渊源的大才子肯定是没法理解我当时的心情——说是晴天霹雳都不为过！”
　　韩博忍不住笑出声，看了眼还赖在帐中不走的金校尉，“等回京在家里也摆一个，省得你无聊。”
　　江冲眼睛一亮：“真的？”
　　“嗯。”韩博点头。
　　江冲完全没往别处想，“施大帅帐中那个，我要个一样大的，放书房。”
　　韩博：“……行吧。这东西寻常木具铺子应该买不到，在哪能订做？”
　　“回头我问问老章，他知道。”江冲头也不抬答道，顺手将一只代表平叛大军的小黑旗插在一处城池附近，“若换我指挥，必然直扑山枣县，不惜一切代价强攻山枣县，其次取药县，此二城收复之后，在小邵乡一带设卡，则大局已定。”
　　韩博看过地图，早已将叛军所占据的地形记在心中，闻言连眼皮都不必抬：“瓮中捉鳖。”
　　江冲隔空点了点小邵乡以南的大片山林，距离他前世为追捕叛军余孽误食毒蘑菇的地方很近，“一旦叛军逃窜入山卷土重来后患无穷，大帅怎的像没这回事一样？”
　　他方才看过大军开拔至此施帅下的所有军令，很是奇怪，施帅完全没有进攻的意思。
　　韩博知道，但是当着外人他不方便说，“过来喝口茶歇歇，金校尉也一起来喝杯茶吧。”
　　“不了不了，末将告退。”金默强压着心中的震惊退出大帐。
　　韩博于无形中击退了潜藏的情敌，视线流连在江冲那双因常年习武而格外结实的长腿，再看看他脱掉轻甲后腰间流畅的线条，以及愈发清隽绝伦的面容。
　　三年风霜都没能有损江冲一丝一毫的美貌，反而平添许多英气，再加上这一身气度，等回了京，又得招多少狂蜂浪蝶！
　　不，甚至都不必等回京！
　　“听闻坋州夷族女子多奔放，若是有看上的男子便主动示爱，是真的吗？”
　　他这话暗含圈套，江冲又不聋，自然听得出来，大大方方道：“是真的，那小姑娘是真奔放，追得重明都不敢一个人出门。”
　　“重明都有人追，那你呢？”韩博锲而不舍地追问。
　　江冲拍掉身上的土，来到韩博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煞有介事道：“我对她们说，我老婆不让。”
　　韩博：“……”
　　事实上，在坋州时，江冲要么在军营练兵要么在山里剿匪，哪有机会被什么夷族女子示爱，不过是顺口胡诌出来哄韩博玩的。
　　“方才你说施大帅按兵不动，我知道缘故。”韩博拍拍自己的腿，低声道：“坐过来，叫声‘哥哥’我就告诉你。”
　　“哥。”
　　“一个字不能算，要两个字连一起的。”
　　江冲：“……”
　　他是如何做到把一个挺正常的称呼变得如此不可描述的？
　　江冲表示不惯他这恃宠而骄的臭毛病。
　　“施大帅在等时机。”
　　“什么时机？”在江冲看来，叛军立足未稳，梁军士气正盛，正是一鼓作气的好时机。
　　韩博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立功的时机。”
　　“你的意思是……”江冲心生寒意，前世荆南不光聚众造反，还自立为“大齐皇帝”。
　　是了，灭掉一个叛军首领和灭掉一个造反的土皇帝，份量自然是不同的。
　　所以前世整整九个月的苦战和后来数不尽的后患，原来都是“军功”？
　　难怪他离开坋州时，高振会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崇阳军已经不是国朝利器，而沦为了某些人获取利益的工具。
　　“你想做什么？”韩博问。
　　“我能做什么？”江冲自嘲地笑了笑，眼下正是他在施国柱面前好好表现的时候，不能违背主帅的军令。
　　韩博想了想，“职权范围内，我可以帮你扛下这件事。”
　　监军权力仅次于主将，在某些时候，还能越权调兵。
　　“不行。”江冲想都不用想便否了这条，越权的后果是韩博的前程毁于一旦，不值得。
　　“那就只有一条路。”韩博尽情展示他的足智多谋，“你麾下那个左校尉是施帅心腹，你带着他乔装改扮出去转转，然后去中军请战，一定要当着吴监军的面请战。再找个能配合你的将军，带兵守住小邵乡，速战速决，等施帅反应过来，大局已定。”
　　江冲想了想，能有五分把握成事，“那个吴监军……”
　　韩博：“他想让小儿子去东宫给皇孙侍读，这事再简单不过。到时候我让他想法子给你把附近斥候都解决掉，你只管攻城。”
　　江冲定定地看着他，似有话要说。
　　“先别忙着感动。你在中军的事我听说了，施帅当众夸赞多半是捧杀，由此可以推断他知道高振有意推举你为崇阳军主帅。权柄二字最是诱人，施国柱绝不会愿意将兵权拱手于人，所以他要捧杀你，让你得意忘形从而失足跌落。”韩博道，“那么你就得意忘形给他看，只要能骗过他，这事就能成。”
　　江冲暗暗在心底过了一遍，知道这个计划有两个难点，一是骗过施国柱，二是需要制定两套作战方案，一套用于骗人，一套实际作战。
　　一旦事成，江仲卿用兵如□□声将传遍大梁，那位除了实力之外六亲不认的骑兵营主将罗威将军自然会为他效命，这样一来半个崇阳军将收归麾下，同时也会把施国柱得罪的透透的。
　　划得来。
　　“对了，你回头帮我查查姚崇是怎么和洪先生勾结到一起的。”
　　两年前，江冲在瞿老的医治下彻底解了体内的两种毒素，失去的两段记忆得以恢复，他不仅想起了驸马临终前的种种，还想起了洪先生的真实身份。
　　从前一切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由此豁然开朗，所以他才会那么着急回京见一见“悉心教导”他的洪先生。
　　“没问题，战事结束可别忘了以身相许。”韩博总是有本事用一句话把气氛搞暧昧。
　　江冲连忙抱住他，“何必等到战事结束，我……”
　　“老大！那个姓朱的要把我们打散编进前……锋……”
　　络腮胡大汉曹兑闯进帐中，眼睁睁看着他们家老大把那位嚣张得不得了的韩监军抱着亲，宛如生吞了一泡狗屎。
　　然后对上老大要吃人的眼神，曹兑猛然一惊：“我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站住！”江冲起身挡在韩博面前，眉头微皱，“瞎叫唤什么？进帐不通报，这就是你的规矩？”
　　曹兑：“老大我错了……”
　　韩博整了整衣冠，上前与江冲并肩而立，文质彬彬地笑着问：“还未请教这位？”
　　曹兑看向江冲，他怕自己多说一句，下风岗那位孙大当家就是他的下场。
　　“看什么看！哑巴了？”江冲恶狠狠道。
　　曹兑连忙道：“小人曹兑见过韩监军。”
　　“不敢。”韩博看了江冲一眼，见他并无异样，心里开心极了，“在坋州时我家仲卿给你们添麻烦了。”
　　曹兑：“……”
　　谁他娘的再提什么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老子锤死他！
　　--------------------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前世江冲雨夜起兵造反韩博去劝阻，这是韩博的心结，因为下次见面就是心上人被剁了小爪爪流放边关送别的那一幕了。
　　【PS：存稿告罄，即日起周更，每周五晚19：00】


第53章 意在沛公也
　　江冲的执行力毋庸置疑，用了一天半时间处理好手头的军务后，暗中安排了一场戏，然后找左右校尉表示想要亲赴前线探查军情。
　　右校尉金默自然极力反对，但江冲又岂会治不了这种一腔热血的小青年？
　　最终，金校尉信誓旦旦保证一切听从将军吩咐。
　　重明不知从哪弄来些普通百姓的衣服，江冲带着几个官兵气质不大明显的心腹扮作酒贩子，推着独轮小车下乡一面收购陈粮一面贩卖粮食酒。
　　在江冲离开前锋营后，韩博也要赶往中军大营，他此去有两个任务，一是劝服吴监军，二是为江冲联络在左翼大营的周傅。
　　临去前，韩博对着已经知晓江冲安排的曹显和周韬深深一礼，“事关仲卿身家性命，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有劳诸位了。”
　　曹显、周韬：“不敢不敢，小人定当全力以赴。”
　　看着监军卫队走远，曹兑探头探脑：“哥，那个韩监军……”
　　“闭嘴！”曹显暗暗踩了他一脚，那个韩监军一看就是不能招惹的人物。
　　周韬不可思议地摸摸下巴，“咱家侯爷居然能把榜眼搞到手……真是……”
　　对于他们这种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来说，榜眼那就跟天上的文曲星差不多了。
　　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周韬是挺自豪的。
　　*
　　数日后，因为前锋主将屡召不至而大发雷霆的施大帅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派一心腹副将前去分权，这时候，帐外通禀江冲携朱校尉帐外求见。
　　施帅迫切需要知道江冲脱离掌控的这几天都做什么去了，好在朱校尉是他的人，定不会有所隐瞒，冷哼一声传那二人入内。
　　许是在坋州待久了，演技有些生疏，江冲没能第一时间入戏。
　　但再怎么生疏，那也是他吃饭保命的家伙，是以在上台阶时故意脚下一滑，连爬带滚地进了大帐，半跪在施帅面前，满脸泥灰都遮不住他激动狂喜的眼神。
　　“大帅！我找到叛军城防的弱点了，请大帅允我出战，三日内必取大虞关！”
　　施帅沉默了，连带着帐中几位将军看江冲的眼神都不大对劲。
　　这时，早已暗中达成交易的吴监军出来解围：“哎呦我的侯爷！您这是几天没歇息过了？年轻人，一心杀敌立功是好事，可您这……也不能不顾自己身子骨啊！若是给圣上和太后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心疼呢。”
　　江冲身在戏中，微微一怔，接上吴监军递来的戏，惭愧道：“末将一时疏忽，请大帅赎罪，但大虞关……”
　　“此事还须斟酌……”施帅表面冷静极了，心里却意识到这是一个让江冲栽跟头的好机会。
　　“大帅，战机稍纵即逝，若不乘此机会一举拿下大虞关，日后便是难上加难！”江冲充分发挥演技扮演了一个忠心耿耿的苦谏角色。
　　吴监军与之配合得天衣无缝：“好了好了，侯爷，您先随下官去洗漱洗漱，喝两口热汤暖暖身子，大帅考虑也需要时间嘛。大帅统筹全军调度，若是真如你所说大虞关那么好取，下官相信大帅也不会不同意的。”
　　施帅松了口气，点点头，“去吧。”他还需要从朱校尉处了解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吴监军亲自带着江冲去监军帐洗漱，命人上了两碗热粥，“侯爷的计划下官都知道了，敢问侯爷，若是依计行事，能有几分把握？”
　　江冲擦了把脸，那手背蹭了蹭下巴的胡茬，笑道：“八分在我，还有两分全看吴正使您。不瞒您说，若非怕朝廷事后追究，末将便是不来请战，只带着前锋营那三万人马也能剿灭叛军，中军此行不过是为个名正言顺罢了。”
　　吴监军不懂行军作战，但也听过古代名将以少胜多，完全没意识到江冲其实是在闭眼瞎吹，安心了，笑道：“英雄出少年，下官可就等着您的好消息了。”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的将领们全都围在地图前，听朱校尉将这几日行踪和盘托出，末了又老老实实道：“江侯爷确实对用兵之法了如指掌，只是年少气盛，未免……自视甚高。听说他在坋州剿匪时被高将军捧在手心里，以崇阳军少帅自居，不喜受制于人，还说……还说大帅您年纪大了，畏首畏尾……”
　　一将领不屑道：“什么‘少帅’，我看分明是纸上谈兵的赵括。”
　　另一人道：“可别这么说，人家可是在坋州征战十万山匪呢！”
　　众人或明或暗地窃笑起来。
　　施国柱没笑，不过心中有了成算，只有让江冲结结实实摔个跟头，以后才能老老实实听话。
　　崇阳军主帅向来是能者居之，哪有什么父死子继的“少帅”。
　　*
　　江冲将自己匆匆打理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军服，回到中军大帐。
　　施国柱端坐高位一派严正：“本帅考虑过后，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若是失败……”
　　“末将愿立下军令状，若是失败，听凭军法处置。”江冲掷地有声道。
　　“好极！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施国柱见他上钩拍案大笑，“本帅便予你便宜行事之权，前锋大军由你一人调度。”出了事也由你一人承担。
　　江冲大喜，“大帅，还有……”
　　施国柱抢先道：“本帅知道你想说什么，兵力不足是吧？”
　　江冲连忙点头。
　　“如此，本帅再给你一万人马听候调遣，速取大虞关！”
　　江冲微滞，心中暗骂施国柱阴险，表面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末将遵命！”
　　江冲在实地勘察了大虞关后，通过朱校尉告诉施国柱的计划是这样的，前锋大营三万人马全数出动，再问中军借兵两万攻打大虞关，取大虞关之后顺带将东南方向储存大批粮草的霁县一并拿下，从而夺得平叛头功。
　　但实际上，霁县和大虞关都不是江冲的目的，借来的两万兵马也可有可无，江冲真正的目的在于将整个叛军收入囊中，不给施国柱留下一丝机会。
　　反正要得罪人，干脆得罪到底。
　　所以韩博在原计划的基础上，又给江冲出主意借兵两万，一方面是给大军平叛多一重保障，另一方面也是将中军几个有才能没机会的中下层军官收为己用。
　　但是没想到施国柱担心江冲真的一举攻下霁县威望大增，但又碍于面子只肯借兵一万。
　　点齐一万人马，离开中军驻地没多久，韩博带着卫队追上来，依旧是一副水火不容的态度，奚落嘲弄张口就来：“江侯爷未免自视过高，一战失利事小，破坏平叛大计事大。”
　　有朱校尉在身边，江冲也不担心演戏没观众，冷冷道：“既然韩监军怕死，何不老老实实待在中军？放心，待本将攻下大虞关，功劳少不了你的。”
　　韩博脸上怒意难掩：“你……”
　　“二位消消气，消消气，有什么恩怨咱们等打完仗再吵。”朱校尉不得不出来当这个和事佬。
　　韩博冷哼：“若非大帅有命，本使断不与此人同行。”
　　三言两语交待清楚了他是施国柱派来拖后腿的。
　　江冲看了韩博一眼，心说：不与我同行？姓韩的，这话你最好记住了。
　　“说的好像我就乐意带着你一样。”江冲说完打马跑到队伍最前方。
　　朱校尉没跟上去，而是留在队伍中间安抚满腔不忿的韩监军。
　　回到前锋营，三万将士早已在江冲的安排下整装待发，在左翼效命的周傅奉吴监军之命带着五千轻骑前来参战。
　　帐中灯火通明，麾下将士分为两列。
　　江冲命人展开地图，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点在叛军主力所在的荣州，沉声道：“今夜，我们将兵分两路，北路由周傅率领，南路由我亲率。”
　　“将军！你先前不是……”朱校尉惊觉事情有变，才出声便被重明拿下。
　　江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施大元帅平叛三月龟缩不出，我等出兵迎敌，救民于水火，朱校尉要去告密吗？”
　　朱校尉不断挣扎。
　　曹兑恶狠狠道：“像这样的叛徒，说不定早已和反贼里应外合，依我看，不如一刀宰了他！”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感觉脖子后面阴风阵阵。
　　朱校尉万分惊恐：“唔唔唔……”
　　“朱校尉是否投敌自有朝廷追究，眼下更重要的是早日平叛。”江冲随口安抚了一句，而后看向周傅：“周傅听令！”
　　“末将在！”周傅上前。
　　“我命你率军两万直取大虞关，取大虞关后在清镇以西设卡，将荣州与霁县之间的叛军断开，同时攻打霁县，一旦成功点燃烽火狼烟。”
　　周傅一震，他不是江冲这种半路出家加入平叛大军的，而是和在场大多数人一样，在朝廷下旨平叛之初就跟随大军来到荣州。在荣州的这三个多月里，施大帅从未主动出击，每日不是操练兵马就是将大大小小的将领叫到中军大帐在沙盘上进行所谓的“演练”，仿佛朝廷十万大军不是来平叛，而是来野炊郊游。
　　如今，总算有机会杀敌立功。
　　“末将领命，拿不下霁县必提头来见！”
　　周傅几乎是靠吼出这句话来，其余将领也受此感染，纷纷单膝下跪誓与主将共进退。
　　帐外，一支新到的万人骑兵听见这声音，士气大振，领兵的军官飞速下马闯进帐中，“末将胡一刀奉监察使令率部一万前来助阵！”
　　这位正是江冲前世帐下将领之一。
　　江冲大喜，连忙上前扶起胡一刀，“快快请起，来得正是时候。”
　　半个时辰后，前锋大营只剩下一个空壳子，韩博立于辕门之下，远望着夕阳下的滚滚烟尘。
　　身旁一白衣文士不无担忧道：“江侯爷毕竟年少，没有作战经验，全军只带了三日干粮，是否有些轻率？”
　　韩博身披大氅，回看了眼不断挣扎的朱校尉，叹道：“他们就是欺他年少。”
　　文士不解。
　　“江仲卿是天生将才，你们都小瞧他了。”韩博道。
　　文士半信半疑，“但愿如此吧，草民拭目以待。”
　　韩博微微一笑，“找匹快马，替我送封信。”
　　--------------------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告罄，即日起周更


第54章 斜月笼轻纱
　　景仁二十五年，二月廿五。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播撒在大地上时，山枣县城门上属于梁军的黑底金字大旗熠熠生辉。
　　在被反贼占领的第一百三十七天，这座位于重重丘陵之间的小县城终于回到了朝廷的掌控之中。
　　百姓们在得到江冲亲自作保——朝廷绝不牵连无辜之后，自发地将家中剩余的粮食拿出来供给朝廷大军。
　　然而江冲却没有时间在此多留，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攻下药县，否则便不能保证能在三天之内攻下荣州。
　　可是急行军又连夜攻城的将士们需要歇息。
　　好在江冲早有应对。
　　“将军，末将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胡一刀一手端着碗热汤，一手拿着干面饼，一边啃一边和江冲一起坐在城墙旁边的台阶上。
　　“问。”江冲大口吃着没有味道的面饼，显然饿极了。
　　“在自身兵力不足时，分兵是大忌，将军您不仅分兵，还兵分三路，就不怕被叛军各个击破？”胡一刀虚心请教。
　　江冲手□□有将近六万人马，本来是南北两路各率三万，但在离开前锋大营不久，江冲暗中分出去将近一万兵力不知做什么去了。
　　前世征东倭时，胡一刀也问过一个类似的问题。
　　于是江冲给了他一字不差的答案：“于旁人是大忌，我不是旁人。”
　　胡一刀一怔，大笑：“论狂妄我就服你，此战倘若能顺利攻下荣州，我老胡这辈子就跟着你混了。”
　　“那你就等着瞧。”江冲笑了笑，将碗里的汤并几根野菜一口喝下，抱着头盔起身，“通告全军，一刻钟后出发，攻下药县可以歇息两个时辰。”
　　午时初刻，周傅安顿好大虞关的军务，按照江冲事先暗中交待的那样，派出两波五千人的兵马，一波由重明白英率领着往西去白龙道炸山，一波在清镇设卡，手中剩余两万人马修整半日后出兵霁县。
　　未时三刻，刚刚率军抵达霁县的周傅正准备下令攻城，忽见霁县城门大开，百姓鱼贯而出迎大军入城。
　　为首的是被一个青年汉子背在背上的中年文士，满脸病容，气息奄奄地含泪对马背上的冷面将军拱手行礼：“下官荣州太守祝明见过将军。”
　　周傅大惊，连忙下马：“你是荣州太守？”
　　不是说在叛军攻占荣州时，太守就跟着反了，这又打哪冒出来一个？
　　“正是，下官官凭文书俱已丢失，无法自证身份。敢问将军，平叛主帅是何人？”祝明从青年背上下来，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站都站不稳。
　　周傅本想说施国柱，但话到嘴边却是：“平阳侯江仲卿。”
　　祝明一听，眼里迸发出惊人的光亮，一把抓住周傅手腕，“是江侯爷！荣州有救！军情紧急，下官需要即刻面见江侯爷，将军……劳烦将军快马送下官面见侯爷，十万火急，下官有要事禀告！”
　　周傅按住他，“此事不急，霁县状况如何？”
　　祝明忙道：“城中叛军六千，一多半愿意归降朝廷，其余被百姓们下了蒙汗药在城中关押。”
　　周傅恐其中有诈，命手下一副尉带了三千人进城查看。
　　片刻后副尉回禀一切均如祝明所言，周傅这才放心入城。
　　申时正刻，狼烟燃起的同时，药县也在梁军的强攻下被江冲收入囊中。
　　胡一刀手起刀落砍了一颗叛军头颅，带着满脸血污一抬头，远远看见东北方向的烽烟，喃喃道：“娘嗳，我这都饿得眼花了？”
　　他这一叫唤，江冲自然也看见了，笑骂：“胡言乱语些什么？周校尉攻下霁县，咱们拿下药县，明日两军会合，一举攻破荣州城生擒反贼，弟兄们升官发财。”
　　“老大你呢？”胡一刀本身就是个自来熟，对江冲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跟曹家兄弟混了半日便入乡随俗改口叫“老大”。
　　江冲笑道：“回家娶媳妇。”
　　曹显：“……”
　　曹兑：“……”
　　风太大，没听清，老大你再说一遍，娶谁？
　　一个时辰后，江冲点齐五千人马交予曹显，“遇见逃向山中的叛军，就地砍了。”
　　说实话曹显不是很想去，相较于在小邵乡靠运气设伏捡漏，他更愿意凭实力去攻城，但是军令不可违，犹犹豫豫讲了个条件：“老大，打完仗能跟你去京城吗？”
　　江冲道：“去京城做什么？”
　　曹兑伸长脖子挤过来：“听说京城的女人个个都跟仙女似的……”
　　“滚一边去。”曹显按着脑门把他推开，正色道：“属下生于穷乡僻壤，没见过世面，想去开开眼界。”
　　从三年前见曹显第一面起，江冲就知道他是个不安于现状的，此刻提出这样的请求也不算意外。
　　江冲点点头，“平叛过后，朝廷若召我入京，便带你去。”
　　曹显心满意足地带兵往南边去了。
　　“老大我呢？”曹兑不死心。
　　江冲：“看心情。”
　　曹兑便不敢再说话，唯恐一不留神惹了他不高兴，回头再把自己给撇下。
　　胡一刀懒洋洋地坐在夕阳下的草堆旁，见曹兑走到自己身边坐下，委屈得像个小媳妇似的，不由笑道：“你砍人的时候不是挺横吗？怎么在老大跟前连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曹兑瞪了他一眼，又自豪又委屈：“那可是统领坋州十万大山的男人！”只字不提自己曾经被江冲收拾得多惨。
　　玩笑归玩笑，等到了约定的时间，江冲召集手下军官，围着一张地图商议军情。
　　“金校尉方才已经从城中征集了一批柴草制成火把，稍后我和小曹带五千人马去和周校尉会合，老胡你带着剩下的人赶在天亮前到这里。”江冲拿炭笔在地图上一处划了一道线。
　　胡一刀毕竟从军数年，也读过一些兵书，一看江冲的安排就知道他的用意，犹豫道：“老大是想把叛军从荣州城里引出来，可若是叛军龟缩不出，荣州至少有三四万的叛军驻扎，若是久攻不下……”
　　久攻不下，一旦施国柱及时率兵赶来，抢在江冲之前剿灭叛军首领，那么江冲这些日子的奔波部署，所有人赌上性命的这场战斗，都将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于给施国柱作了嫁衣裳。
　　江冲没说早已经安排好了后手，而是微微一笑，“你就信我一次，安心在此地设伏，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我保证送你一份大礼。”
　　“行吧，末将遵命。”若非攻打山枣和药县时江冲的表现给了胡一刀极大的信心，此刻他是绝不会答应的。
　　“金校尉，你跟弟兄们说一声，今晚连夜行军，绕过这道梁之后，所有人下马步行，火把都点上，一定要作出数万人的声势，将叛军从荣州城里给我吓出来。”
　　“末将遵命。”
　　这天夜里，荆南入睡很晚，也许是被荣州太守献给他的两位美人吵闹得睡不着觉，也许是他饮酒微醺后回想起少时同母亲和阿姐一起生活在苍阳偏僻的小山村的情景，以致于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四岁的年纪，趁着夜色偷跑出家门，去河滩里摸上两条肥鱼炖了汤给阿姐补身子。
　　那晚的月色像是笼罩着一层薄纱，他从没见过什么是纱，但听隔壁村书塾的先生说过，不知怎的此刻竟自己从脑子里跑出来。
　　春暖之后的河水不再刺骨，但还是有些凉，半大的少年将草鞋挂在河边的小树枝上，挽起裤腿猫着腰下了河。
　　因着月色的缘故，他用了很久的时间才抓到两条鱼，用草绳串了，准备穿上鞋子再偷偷跑回去搁在灶台上，等天亮了，阿姐自然会发现。
　　少年哼着不入流的小调，途经村口时被村子里有名的无赖掩住口鼻拖到草垛子里，正当他惊惶之际，一阵马蹄声从背后经过，最终消失在暗夜的寂静中。
　　“听着小豆子，你爹得罪了大官，那些人是来杀你们的，你娘和你阿姐都没了，你不能留在这，赶紧走！走的越远越好！”无赖回想起经过少年家无意间看到了血腥场面吓得抖如筛糠，却还是死死地按着少年稚嫩的双肩不让他去送死。
　　幽暗的空间里，少年出乎意料地冷静，甚至还不忘将辛苦抓到的鱼紧紧拎在手里，“骗人好玩吗？”
　　无赖大怒：“老子骗你能有什么好处？你他娘的自己去看！好心当成驴肝肺，滚！”
　　少年冷笑着沿着墙根向自己家走去，远远看见破旧的门扉被人暴力破坏，阿姐一动不动地倒在堂屋的门槛边，赤红的血液像雨水一样汇聚在房檐下的小坑里。
　　“大将军！大将军不好了！朝廷打过来了！”
　　荆南猛然惊醒，身边除了惊恐万状的姬妾再无旁人。
　　“大将军，朝廷的军队从南边过来了！”
　　侍从在外焦急地拍着门板，荆南却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缓缓披上战袍，抄起陪伴他多年的缳首大刀，登上城楼去迎接属于他自己的宿命。
　　皎洁的月色铺洒在大地上，西南方向的山脚下，一条由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汇聚儿臣的“火龙”不疾不徐地向着荣州城的方向蔓延而来。
　　城楼上的守卫们从未与正规军队交过手，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无一不被吓得魂飞魄散，个别胆小的鼠辈已经开始暗暗盘算着如何向朝廷投降。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55章 大破荣州城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火龙在夜色中销声匿迹之时，金校尉带着这五千人前往预定地点虚张声势，江冲则借着夜色的掩护来到荣州城正东方向的北路军营临时驻扎地。
　　相较于江冲等人的满身血污，北路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毫发无损。
　　周傅汗颜道：“大虞关守备空虚，霁县主动归降，还有一人说是与侯爷是旧识。”
　　江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瘦骨如柴的中年人躺在担架上，火光明灭看不出其本来面目。
　　“侯爷，是我啊！那年在清江……”
　　“祝县令？”江冲一下子认出来了，连忙过去扶住他，“你怎会变成这样？”
　　祝明用他那干瘦的手抹了把眼泪，“此事实在一言难尽，下官于半年前来荣州赴任，谁知还未入境便遭遇大批流民，官凭印信行李盘缠全部被抢，下官别无他法，只得跟着流民到了霁县，却得知荣州被反贼攻占。朝廷平叛大军久无音信，下官只好暗中组织百姓守卫霁县，策反霁县叛军。侯爷，下官死不足惜，但下官没有投敌，下官是清白的，请侯爷明察！”
　　江冲对祝明的了解仅限于当年在清江县打捞沉船时的所见所闻，所以并不能就此判定他说的是真的，但这种情况他不可能放任不管。
　　“你放心，明日破城之后抓住冒充你的假太守，真相自会大白于天下，就算朝廷追究官凭丢失之罪，我也会上疏朝廷减轻你的罪过。”
　　祝明连忙给他跪下：“只要能证明下官的清白，下官死而无憾！”
　　“既然朝廷平叛大军开到，就别提什么死不死的了。你先去歇着，我等这便商议明日攻城计划。”江冲给帐外的亲兵使了个眼色，让他带祝明下去歇息。
　　祝明急了：“等等！侯爷，荣州城里的状况下官多少知道些，城中叛军毫无军纪可言，人心涣散，最重要的是叛军攻占荣州数月，安逸已久，全无斗志，侯爷若要攻城，可从西面防守最为薄弱处进攻。”
　　“西面？”江冲不解。
　　祝明道：“西面土地贫瘠山势崎岖少有人烟，且有一段城墙依山而建。”
　　“好，我知道了，去歇着吧。”
　　待祝明走后，江冲和周傅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倒是周韬说出了他俩的共同心声：“但凡这位祝太守身子骨硬朗些，哪还用得着朝廷出兵，他自己都能把乱平了。”
　　江冲照后脑勺敲了他一下，“少废话，过来议事。”
　　这回江冲连地图都不用，直接点名，“等天一亮，在东门强弓射程外排兵布阵，小曹、周韬你们俩领三千人马去城下叫阵。”
　　“怎么叫？”曹兑打岔。
　　周韬白了他一眼，“就是骂娘。”
　　“派一队斥候潜藏在东南那条路附近的高地上，一旦城破，叛军必从此路逃窜。届时斥候发出讯号，周校尉率军两万前去追击，切忌不可追得过紧，将叛军赶入东南的山谷，联合胡校尉一举歼灭叛军。”江冲指挥若定，说完视线扫过众人，“此战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闪失，诸位可还有疑问？”
　　依旧是曹兑：“叛军要是不出来呢？”
　　“你过来。”江冲勾勾手指。
　　曹兑缩了缩脖子，以为要挨揍，连忙摇头。
　　江冲叹了口气，“周韬。”
　　周韬上前，江冲以手掩口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教了几句，周韬大喜：“如此定能将那贼首从城中骂出来。”
　　曹兑悔之晚矣。
　　江冲轻笑，“北面是中军大帐，东面大虞关霁县都是我们的人，西南过不去，叛军只要逃窜必然只有东南这一条路可走。到时候周校尉去追击叛军，其余人随我从东门入城，打开北门放出五色信号烟，全面清剿城中剩余叛军。”
　　周傅问道：“末将带走两万人马，将军手中岂不是……”
　　江冲摇头，“西郊有金校尉率军五千，北面有一支伏兵，重明看见信号烟也会赶来。区区一个荣州城不是问题，周校尉肩上的担子才是重中之重，唯有将叛军全歼在山谷之中，才能以绝后患。”
　　透过江冲，周傅仿佛回到了少年时跟随在义父身边、看他成竹在胸指挥千军万马的情境，顿时豪情万丈：“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
　　天亮前，江冲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小憩，一张薄毯轻轻盖在身上，江冲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大哥。”
　　周傅点点头，轻声道：“天还没亮，你再睡会儿。”
　　“不了，等攻下荣州城再睡不迟。”江冲坐起身，将毯子折了两折放在膝盖上，“此战结束之后，你跟我回京城吧。”
　　周傅猛然抬头，瞳孔骤缩，眼底满是惊诧。
　　“当年确是我不懂事，错怪你了。总之，你跟我回京一趟。”江冲耷拉着眼皮，也不去看他。
　　当年在上榆，因驸马之死，江冲迁怒于跟随驸马出征的义兄周傅，并单方面与之决裂。后来江冲中毒之后，就将这事彻底忘了，直到他初到坋州去琅虞县送粮时才隐隐有所察觉。
　　周傅看着他，一个金枝玉叶的小侯爷，抛开京城的锦衣玉食去到偏远的山中，一待就是三年，如今仿佛脱胎换骨一般，面对杀戮，调兵遣将运转自如，在他身上再也看不见幼时的骄矜自傲，而是经过打磨之后才有的沉稳笃定。
　　“大哥？”
　　“好，我跟你回去。”
　　京城的公主府，那不仅仅是江冲的家，也是周傅的家啊！
　　*
　　当遥远的东方翻起鱼肚白时，周韬和曹兑带领着三千步卒在荣州城东门弓箭射程之外叫骂，周傅带着两万人马在其后排开阵势，剩余的杂兵及少部分伤兵则躲在山林里不断地惊起飞鸟，造成还有数万人马藏匿其中的假象。
　　东门的阵仗很快吸引了荆南的注意，他本已点齐兵马准备直接冲出去和朝廷决一死战，但手下的狗头军师提醒西门防守薄弱，最容易被朝廷攻破。
　　荆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朝廷狗官的声东击西之计，于是将大部分兵力派去镇守西门，他自己则在东门城楼上亲自镇守。
　　周韬和曹兑在城下骂了一个多时辰，从朝阳初升骂到口干舌燥，任他俩喊破喉咙，那荆南就是龟缩城中不为所动。
　　曹兑咽了口唾沫，“老周你替一会儿，我喝口水。”
　　“好嘞！”周韬将水囊抛给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给城上的叛军讲故事。
　　曹兑正仰头大口喝着水，听了他讲的内容，呛得直接从鼻腔里喷出来，身后的官兵们跟着嘻嘻哈哈地编起了荤段子。
　　说起这些不正经的事，没谁比曹兑更在行，之前一个时辰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和周韬一唱一和地将荆南的父母姐妹编排了个遍。
　　正当官兵们笑得下流兮兮东倒西歪时，城门开了，数不清的叛军从城中涌出。
　　一人一马率先越过护城河来到阵前，周身带着浓浓的杀气，长刀直指曹周二人：“狗官！一起上吧。”
　　曹兑正要拔刀应战，却被周韬扯住，他顺着周韬的目光回头看去——
　　江冲一袭黑袍玄甲，身跨五花马，腰佩乌金剑，手里提着一杆银色长枪从大军中越众而出，马蹄不疾不徐，直面荆南而来。
　　容纳了数万人的原野上安静到只能听见肃杀的马蹄声。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荆南沉声道。
　　江冲眼神清亮、笑容轻蔑：“区区反贼，也配问我的名号？”
　　“竖子轻狂！纳命来！”
　　荆南大喝一声，操起缳首大刀冲向江冲。
　　江冲不闪不避，挥枪拍马迎上前去，一时间暖阳之下，只见飞沙走石，黄烟漫卷，银龙乱舞。
　　战到第八个回合，荆南不敌，被江冲横扫下马，就地一滚躲过随之而来的马蹄，却没能躲开身后袭来的劲风。
　　眼见叛军首领被生擒，大军士气大涨，发出响彻云霄的鼓舞声，城下叛军见大势已去，投降的投降，回撤的回撤，一股脑地堵在城门口，被随后杀来的大军破开城门杀入城中。
　　江冲气息微喘，单膝压在荆南背上，语气狂妄：“就这点本事还敢造反？听好了，你爷爷我符宁江仲卿是也，输给我，不亏。来人，给他捆了。”
　　身后亲兵手脚麻利地将荆南捆结实，挑了手筋脚筋绑在马背上，跟着江冲大摇大摆地进入荣州城。
　　倘若荆南未曾造反，或许能成为一员猛将，但绝不会成为一个好的地方官员。
　　荣州在被叛军占领的这几个月里，百姓饱受摧残，民怨几乎达到顶峰，在大军追剿叛贼时，甚至还有个别胆大的握着家里的锄头扁担前来相助。
　　不到片刻，北门城楼上燃起五色信号烟，早已等候在城外的伏兵冲进城中展开地毯式搜捕。
　　江冲哪也不去，就坐在荣州府衙大门外的石阶上，左边是狼狈不堪的叛军首领荆南，右边是热泪盈眶痛心疾首的祝明。
　　“这些个反贼连畜生都不如啊！荣州虽不比小宁州物产丰富，却也是堂堂州城，竟被这些畜生糟践成这样！”祝明看着满目疮痍的街市楼坊，边哭边骂。
　　他一个读书人，骂来骂去也就那么几句，江冲听得烦，又不好对祝明说什么，抬脚将荆南从台阶上踹下去。
　　荆南往下滚了十几级台阶，满脸都是血，回头对着江冲怒目而视：“士可杀不可辱！你有种就杀了我！”
　　江冲还没说话，祝明倒先踉踉跄跄地扑过去揪住荆南厮打，边打边骂：“你也配！似你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就该千刀万剐……”
　　“老祝，你悠着点。”江冲连忙踩住荆南脊背防止他反扑，将手无缚鸡之力的祝明扶起来，“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侯爷你不知道，下官来此地赴任之前便同师爷商量好，一年之内要在荣州兴办三处学堂，振兴文教，为我大梁造就栋梁之才。可如今，下官半死不活也就算了，师爷没了，荣州也被祸害成这般……侯爷你看这……下官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祝明越说越难过，一个年近五旬的大男人竟当街嚎啕大哭起来。
　　江冲面无表情地听他哭诉，脑海中浮现出施国柱那张道貌岸然的老脸，左手不自觉地摸上剑柄，杀意凛然。


第56章 春来又一年
　　傍晚，荣州城东南方向的山谷中火光冲天，滚滚浓烟遮天蔽日。
　　城楼之上，江冲袖手而立，遥望此刻已化为人间炼狱的方向，直到夜幕降临。
　　“白英，你连夜回营传我军令，将前锋大营迁至荣州城外驻扎。然后去中军禀报施大帅，告诉他叛乱已平，叛军主力尽数歼灭，贼首收监，请他移驾荣州城。”江冲眼底泛着冷意。
　　经此一战，江冲甚至都有些怀疑，前世施国柱究竟是自然死亡，还是有人看不惯他所作所为暗中下手。
　　不论曾经如何，江冲都不会再让他有机会手握大权。
　　白英点了一小队骑兵去传令，不到一炷香功夫又急急忙忙地跑回府衙，“侯爷，韩监军带人将大营迁过来了！”
　　江冲脸色微变，急忙放下碗，小跑着迎出去。
　　府衙外，韩博正指挥着卫队从身后的马车上卸下来个上锁的大木箱，抬眼看见江冲除了灰头土脸形容狼狈些之外一切安好，遂安下心来，正要开口，却见江冲沉着脸走过来，“你怎的不等我派人去接？荆南虽已被擒获，外面还流窜着多少叛军你知道吗？还要不要命了？”
　　韩博：“……”
　　老婆生气了怎么办？
　　“我错了。”韩某人很清楚现在不是探讨自己身边卫队全都是禁军精锐的时候，赶紧认错才是正经。
　　江冲面色稍霁，“你来做什么？”
　　韩博低头微微一笑，“我料想你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荣州，便擅自做主将大营迁至东门外驻扎，路上还给你捡了一份大礼。”
　　“是什么？”江冲看向那个箱子。
　　不料韩博却招招手，示意卫队押着一个中年人上前，“这位是荣州太守翁向平。”
　　“翁太守？”江冲目光如剑，忽地一笑，“可真是巧了，我这儿还有一位荣州太守，你们二位可要好好聊聊。来人，带这位翁太守去见祝太守。”
　　“怎么回事？”韩博意识到这其中定有问题。
　　“进来说。”城中叛军尚未清理干净，江冲担心会有人浑水摸鱼，带着韩博来到守卫森严的府衙二堂，叫人将桌上剩饭收下去，重新弄些饭菜来，“祝明此人你还有印象吗？”
　　韩博点头，“你的意思是说，他二人之中有一人冒充荣州太守？”
　　“正是。”江冲将自己所知关于祝明的遭遇告诉韩博，并问道：“你怎么看？”
　　韩博想了想道：“以我对祝明的了解，他多半没有撒谎，但就算事实如他所言，只怕也逃不过牢狱之灾，不过也不是毫无转圜的余地。你要帮他吗？”
　　江冲道：“若他当真清白，自然是要帮的。我该怎么做？”
　　“你？”韩博凑到近处，直视江冲的眼睛笑了笑，“你怕是不知道荣州大捷的消息传回朝中会引起多大震荡，你出手只会让祝明死得更快。”
　　江冲知道韩博已经下好了套，就等自己上钩，便故意道：“既然如此，那就听天由命吧。”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韩博无奈，正要解释，余光瞥见重明在外彳亍，遂笑道：“重明找你有事，回头再说。”
　　江冲知道若是无事，重明不会在这时候来打扰，出门与之低声交谈几句，复又回来对韩博道：“我有点事出去一趟，后院关押着原太守府的奴仆内眷，其中可能还混着叛军，你不要去，用过饭就在前面找间屋子歇下，我叫重明留下保护你。”
　　韩博笑着点头，“好。”
　　*
　　曹兑在清剿叛军余孽时不慎中箭，这确实不是小事。
　　江冲只比军医晚到片刻，见曹兑面无人色直挺挺地躺在木板上，羽箭尖端不偏不倚插在曹兑的心口处，顿时有些腿软。
　　从坋州跟他出来的这些人，将来都是他的亲信，少了谁都不行。
　　军医正在给刀具消毒，头也不抬道：“算这小子命大，箭射过来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没扎进心脏。这要是再往里面戳那么一点点，别说是老夫，就算把天上大罗神仙请下来也无济于事。这伤离心口太近了，耽搁不得，来不及给你弄麻沸散，忍忍就过去了。”
　　得知人还活着，江冲松了口气，找了块破布卷了卷塞进曹兑嘴里让他咬着，又叫了四名军汉按住曹兑四肢，“您只管拔箭，他忍得住。”
　　老军医将小油灯挪到近处，下刀前又不放心地叮嘱：“可得按住了，若让他碰倒了油灯，纵使没被箭扎死也会被火烧死。”
　　曹兑口中塞着布无法说话，只能睁大眼睛瞪着军医气若游丝地哼哼两声。
　　“忍着。”江冲一手扶住油灯，一手按在曹兑胸口，“他虽未伤及心脉，但是失血过多也会有危险，您快着点。”
　　“别催。”老军医跪坐在曹兑身边，左手按住创口附近，右手三指握刀极稳地沿着创口一层一层割开皮肉。
　　剧痛之下，曹兑挣扎的力气极大，江冲不得不用膝盖压住他的手臂，其余几人见此纷纷效仿。
　　“你。”老军医一手按住止血点，一手拿着药粉，“你来拔箭，手要稳，不能偏也不能抖。”
　　曹兑气息奄奄开口：“老大……我的小命就……”
　　“闭嘴！再说话我戳死你。”江冲深吸一口气，将油灯交给旁人，缓缓握住不足三寸的箭杆，“我拔了。”
　　“拔。”
　　随着老军医一声号令，江冲用力拔出箭头，军医立即将止血的药粉撒进去，用纱布堵住伤口，手法粗暴果断，与“军医都是兽医出身”的传言完全名副其实。
　　老军医处理完伤口，叫人将曹兑固定在门板上不许他乱动，这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用赞赏的目光看向江冲，“你处理过箭伤？”
　　“许是我天赋异禀吧。”江冲笑了笑。
　　当年远征东倭时，因不熟悉地形，误信向导指引，遭遇伏击被困在一个山谷里，四个军医路上死了仨，剩下一个年纪大了手抖，诸如拔箭接骨这样的力气活都是江冲代劳。
　　也因为当时本着“技多不压身”的想法跟那军医学了处理外创矫正骨头的本事，后来才能在刑部天牢里熬过那些刑罚。
　　东南山谷中的火光直到后半夜才渐渐熄灭，天亮前周傅胡一刀等人回到荣州，次日正午曹显也带兵归来。
　　至此，盘踞荣州数月之久的荆南叛军主力就此消灭，只剩下些许小股余孽流窜在附近。
　　因这场仗是江冲自作主张从主帅手里抢过来的，众将士在战场上拼杀时格外卖力，战后也自然会担心施国柱秋后算账。
　　当然，施国柱的确是准备算账的。
　　在江冲攻入荣州城的同时，施国柱就已经察觉到事情有变，即使吴监军极力阻挠，也没能完全闭塞施国柱的耳目。
　　施国柱得知江冲连夜攻下荣州附近四城、又准备进攻荣州，既惊又怒，惊的是江冲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儿竟能在一天之内连下四城，怒的是江冲竟然骗了自己，当即点齐兵马要去抢夺荣州城。
　　有一条可以从中军大营直通荣州城东北捷径，其中最为崎岖的一段山路名为“白龙道”，施国柱若要在最短的时间抵达荣州，就非得走这条捷径不可，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江冲心机深沉，竟然私自备了火药炸掉了这段山路。
　　大军携带着众多的战车和攻城器械，宛如一条钻进细竹筒的长蛇，进去容易出来难，等施大元帅从白龙道退出来，绕道大虞关再来到荣州时，黄花菜都凉了。
　　江冲领着一干部将若无其事地出城迎接施大帅，甫一见面，不等江冲行礼，吴监军就已经先亲热地上前拉着江冲感慨：“都说虎父无犬子，这话下官从前还不以为然，如今看来果真不假。侯爷当真是有乃父之风，才弱冠之年便能立此大功，使得全军上下无不心服口服，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我大梁新一代的兵神！”
　　“监军谬赞了，末将不过是做了自己分内之事，实在当不得这般夸赞。若非吴监军您鼎力支持，荣州何来今日之安定？”江冲忙道。
　　吴监军笑道：“侯爷何须自谦？您的功劳大家伙有目共睹，下官定将平叛过程一五一十写进奏本，好教天下人知道我大梁出了侯爷您这样一位少年英豪。”
　　施国柱听着他俩一唱一和互相吹捧，怒气达到了顶峰，偏又当着众人的面发作不得，气得面皮紫涨。
　　施大帅能忍，但他手下的人却未必，一心腹将领愤愤道：“大军驻扎两州交界之地已有月余，大帅为了全歼叛军主力早已定下作战计划，江侯爷为一己私利搅乱平叛大计，可真是少年英豪。”
　　“这位是？”不是故意挑事，江冲的确不认识开口的这位。
　　吴监军道：“李副将，跟随施大帅六年了，作战经验极其丰富。”
　　这话是反讽，自从上榆一战至今，大梁已有十二年未有战事，也正是因此，施国柱才会冒险养寇来获取战功。
　　这位李副将跟随施国柱六年，其丰富的作战经验想必是打口水仗的经验。
　　“原来是李副将，失敬失敬。”江冲假装听不懂，但在场听得懂的人却不少，尤其韩博还十分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
　　“你……”李副将怒目而视。
　　但韩博两榜进士出身，天子门下，根本不是区区一介武夫惹得起的，就像施大帅暗地里恨不得弄死吴监军，表面上却还要保持恭敬一样。
　　江冲笑着向施国柱拱拱手，态度十分轻慢，完全不如初见时那般敬重，“既然李副将说我为了一己私利搅乱平叛大计，那么敢问阁下，我从中获利几何？”
　　李副将怒道：“平叛功劳全是你一人所有，还说你没有获利？”
　　“可笑！”江冲毫不留情地嘲回去，反正已经图穷匕见撕破脸了，还顾忌那么多干嘛，“攻下山枣县的是曹副尉，攻下药县的是胡校尉，大虞关和霁县则是周校尉带兵攻下，叛军主力是胡校尉和周校尉合力围剿，至于我，我不过是生擒了叛军首领。若在李副将看来，单单生擒一个叛军首领便能算作是揽尽平叛大功，你将那些奋勇杀敌的将士们置于何地？”
　　“那你不经禀报，擅自出兵又作何解释？”李副将说不过他，唯有咬死了擅自出兵这条罪状才能让对方吃亏。
　　谁知江冲却露出惊诧的表情，“擅自出兵？我当初去中军请战时，似乎李副将在场啊！莫非李副将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在施大帅帐下效命？”
　　“胡说！”李副将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你当时请战是为攻打大虞关，并非为荣州。”
　　“说的不错，我当时请战只为攻打大虞关。”江冲摇头轻笑，“但我在部署攻取大虞关的同时发现其余各县叛军防守松懈不堪一击，我若不抓住战机一举拿下荣州，难不成还要等攻取大虞关打草惊蛇之后再另作计划？我麾下将士性命何其宝贵，可不敢因我一人之过而连累众将士。”
　　“再者，我在攻打药县的同时就已经派遣信使将战况禀告施大帅，你凭什么说我未经禀报！”江冲说到最后，已隐隐带有怒气。
　　“你何曾……”
　　“够了！”施国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喘如牛，视线落在江冲那充满朝气的脸上，淡淡道：“小侯爷可真是好手段。”
　　江冲谦虚道：“多亏大帅言传身教。”
　　施国柱身形微晃，强行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冲最后一眼，带着部将转身离去。
　　目送众人远去，江冲翻身上马却不着急回城，伸手接住空中飘落的雨丝，几乎还能嗅到其中淡淡的焦糊味。
　　“下雨了。”
　　“是呢，这场雨下得可真是应景。”吴监军喃喃道。


第57章 散发倚轩窗
　　三月中旬，吴监军带着叛军首领荆南和真假两位荣州太守，在禁军卫队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启程回京复命。
　　荆南虽被废了手脚，江冲却还是担心他趁机作乱，便命重明和周韬二人以回府报平安为名跟随监察使卫队一道北上。
　　亲自送走吴监军，江冲总算可以缓口气，这才有闲暇问出自己的疑惑：“圣上是如何允准你来见我的？”
　　从初入前锋营看到韩博时，江冲就在疑惑，以当初离京时圣上的态度，是无论如何不会轻易再让他俩有机会相见，甚至于江冲都做好了等自己回京，韩博便会被外放地方的准备。
　　所以那时候才会惊喜异常。
　　时间还早，也不着急回城，韩博在送别的小山坡上盘腿而坐，周遭开遍了不知名的嫩黄色小花，他仰头看着长身玉立的小将军，拍拍身边的位置，“圣上自有圣上的考量，你想那么多做什么？累不累？”
　　“我就是想着，倘若这次回京……”江冲在他身边坐下，说着说着忽然顿住，用肩膀撞了韩博一下，满脸嫌弃：“你一个走一步算十步的人，有脸说我？”
　　韩博故意曲解江冲所要表达的意思：“原来在侯爷眼里，在下竟是如此的深谋远虑。”
　　“老谋深算还差不多。”江冲白他一眼，笑着仰躺在草地上，“倘若圣上还执意阻挠，我便亲自去一趟符宁，将族中十岁以下的小孩逐一考核，我就不信还找不出来一两个能给我当儿子的。”
　　韩博掏出一方手帕折了折盖在江冲眼睛上，然后牵过他遮挡阳光的手，一并躺下来，“论理，此事本不该我多说什么，但若因此埋下祸端，日后侯府家宅不宁，你得收拾烂摊子……”
　　“有话直说，别给自己找借口。”江冲最见不得他这样小心翼翼把握分寸，又不是外人，有什么好把握的？
　　韩博笑了笑，“我建议你在侯府先暗中考察一番，如果实在没有合心意的，再从符宁族里选择也不迟。毕竟过继嗣子是为了世子袭爵，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事，又关乎侯府之内每一个人的利益，还是谨慎为好。”
　　“有道理。”江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为新的问题烦恼起来：“下一代平阳侯和皇室就只能是纯粹的君臣关系，我该选个什么样的孩子？像我这样的肯定不行，俊昌要是没有他那糟心的爹娘，说不定都比我合适这个位置。而且虽说是选现成的，但也得从小培养……还有崇阳军，至少两代以内，江家不能没有崇阳军的兵权。”
　　“不如到时候我来帮你考察？我定会精挑细选，给侯府选出一位能扛起重担的世子来。”韩博不愿见他为了不着边际的事烦恼，话音一转，开始偏向别的方向：“毕竟……侯府有了继承人，侯爷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江冲用十指相扣的方式回握住韩博的手，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下，眼前又被手帕的阴影所笼罩着，江冲渐渐有了困意，正当他昏昏欲睡时，忽闻草丛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清醒过来，目光环视四周，最终落在韩博的手边——一条比拇指略粗的小青蛇正左摇右晃地朝着韩博手的方向游过来。
　　“没事，别动。”江冲一手按在韩博胸膛上不让他乱动，双目紧紧盯着小蛇，屏住呼吸，出手如电，瞬间捏住小蛇七寸将其拎在手里，“这蛇没毒，没事了。”
　　韩博单是听着那“嘶嘶”声就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连声催促道：“快扔掉，瘆的慌。”
　　“也就是看在你还小的份上放你一马，下次再敢来骚扰我的人，当心我把你扒皮炖了。”江冲恶狠狠地警告小蛇，瞄准不远处的一棵树，随手将小蛇扔出去挂在树枝上。
　　韩博愣怔着坐在地上，看着江冲阳光下含笑的侧脸，心里被“我的人”这三个字撑得满满的，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单方面克制都成了笑话。
　　“宝贝儿，回去我帮你刮掉胡须可好？”
　　“为何？”江冲摸摸下巴上还算整洁的短须，自我感觉良好。
　　韩博笑容清润，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正经：“你这样子，我下不了口。”
　　江冲：“……”这个混账！
　　“我本想着看你几时能有这个自觉，但是现在，我不想忍了。”韩博语气再怎么诚恳，都无法掩盖他在耍流氓的事实。
　　江冲红着耳朵尖，半晌憋出来一句：“你不早说。”
　　韩博见他恼羞成怒地离去，连忙起身追上去，“直到今日我才发现，‘大梁第一美男子’起码得有莫管事的一半功劳吧？”
　　江冲瞪了他一眼，策马挥鞭，沿着来时的路向城门方向去。
　　韩博知道他要回去做什么，也不着急追赶，甚至还有闲心观察官道两旁的农田里忙碌的农人。
　　回到太守府时，韩博回房拿了点东西，然后去江冲房里，见他正穿着单衣坐在窗前的小茶几上，手边放着半盆清水，手里捧着琉璃镜对着阳光仔细寻找下巴上还有没有遗漏的胡茬。
　　江冲身上带着水汽，头发也只是半干地垂在身后，常年束发以至于拆开发髻之后头发都还带着卷曲，乌黑的发丝之下一小片蜜色的皮肤若隐若现——由于江冲过于豪迈的坐姿，让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女气。
　　从郊外回城的路上，江冲就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对韩博关注太少，一直以来都是韩博对自己处处照顾迁就包容，虽说两个人在一起，总有一方是要多付出一些，但自己好像从来没为韩博做过什么，甚至于从来没有想过韩博为了和自己在一起顶着多大的压力，面对着多少非议。
　　他向来不是心思细腻的人，要不然前世也不会把他和江蕙的兄妹感情搞得一团糟，至今依旧不大会和妹妹相处，但是韩博，江冲不禁回想起重生以后自己和韩博相处的点点滴滴，一些从前从未在意过的小细节被无限放大在脑海里。
　　韩博进屋顺手带上门，又将半开的窗户也关上，江冲将琉璃镜往桌上一扔，扑进韩博怀里，将下巴在他手背上蹭了蹭，“我都刮干净了。”
　　“我看看。”韩博笑着单手搂住他，用拇指轻轻抚摸着江冲光洁的下颌，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唇瓣，正当他眸色微深，低头要覆上温软的双唇时，房门忽被敲响。
　　江冲皱起眉头，示意韩博进内室，他自己则过去开门，绷着一张臭脸看向来人：“何事？”
　　因养伤而无所事事的曹兑憨笑着站在门外：“老大，开饭了！”
　　江冲：“开你娘！老子不吃！滚！”
　　说完，大力将房门摔上。
　　曹兑委屈极了，回头看向指使他来敲门的堂兄，无声问道：“我又惹他了？”
　　曹显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蹑手蹑脚来到窗边，正要用口水戳破窗户纸，房门又开了，江冲提着出鞘的黑剑杀气腾腾地站在门口。
　　曹显连爬带滚地逃了，剩下一个半残的曹兑唯恐伤口崩裂开，战战兢兢地挪着步子离开。
　　*
　　内室里，韩博已经除下外袍，只保留着淡青色的长衫倚在床头，看江冲的脸色便知发生了什么，勾着腰带将人拉进怀里，亲亲他的脸颊，“不跟他们一般计较。”
　　江冲顺势将他推倒在床榻上，长腿一跨骑上去，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压低声音道：“韩监军如此急于对本将军投怀送抱，究竟有何图谋？”
　　韩博静静注视着他，眼里仿佛酝酿着一泓春水，带着无限温情低声回道：“觊觎将军美色，万望垂怜。”
　　“如你所愿。”江冲勾着韩博下颌，轻笑一声低头吻上他的唇。
　　韩博一边回应着江冲舔舐一样的亲吻，一边带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解开自己的衣带，像是极为老练的猎人，屏息凝神潜伏在布好的陷阱旁，只等猎物有去无回。
　　一吻毕，形势已经完全翻转，江冲被熟悉的气息笼罩在身下，呼吸微喘，眼底欲色渐浓，指尖划过韩博的胸膛直到腰腹，舌尖舔了舔泛着水光的嘴唇，“jinjiang请让我过去。”
　　……………………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就这样吧……补个小剧场：
　　#侯爷辣么攻为什么是受#
　　江冲：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受？我是攻！纯1！
　　韩博：他是攻。


第58章 王记馄饨铺
　　自从进了军营，江冲虽说没再睡到日上三竿过，但至少也没半夜里饿醒过。
　　捂着胃可怜兮兮地醒来的时候，空着的半边床已经没了热度，床边的小桌上放着半杯凉茶和两块糕点。
　　江冲就着茶和糕点吃了两口，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房门被推开又关上。
　　韩博一手提着白皮灯笼一手提着食盒回来了，见江冲坐在床边，眼里染上一丝笑意，“饿了吧？我去找厨娘做了些吃的。”
　　他说着，将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飘着葱花泛着香油的阳春面，自己捧着碗，将筷子递给江冲，“你吃几口先填填胃。”
　　江冲明明已经不饿了，却还是被扑鼻的香气引诱得食指大动，也不跟他客气，接过竹筷挑起几根粗细均匀的面条尝了口，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有点像王记馄饨的味道，小时候偷偷去过一次，特别好吃。”
　　“偷偷？”韩博很少听江冲提起他小时候的事，尽管有些事他早已从旁人口中“听说”过。
　　江冲双手捧着碗沿喝了口汤，心满意足地靠着软枕长舒一口气。
　　“小孩子家肠胃弱，长公主不许我乱吃外面的东西，但是那会儿还小嘛，越是三令五申不许做什么，越是好奇。我记得那好像还是秦王头婚选王妃，长公主进宫去帮他把关，我带着重明偷溜出去在外面逛了小半天，后来走散了，又饿，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刚好路过那家馄饨铺，香得我走不动道。我进去点了一大碗馄饨，吃完跟人家掌柜的说，小爷就是来吃白食的，你只管送我去京兆尹衙门。你猜后来怎么着……”
　　“再吃一口。”韩博不知何时从他手里接过竹筷，亲手喂他吃。
　　正好江冲不想动手，心安理得地被投喂。
　　韩博盯着他吃了半碗面，大概差不多六七分饱便不许他多吃，剩下的汤汤水水三两口吞下肚，将碗一放，搂着江冲钻回被窝。
　　江冲许是很久没被人这样悉心爱护过，又或许是因为中午那一通胡思乱想让他毫无困意，但独守空房三年的男人他是万万不敢再主动招惹，只好续上方才的话题：“那掌柜的倒是大度，不愿与我一般计较，便说算了，不就一碗馄饨吗，下不为例，结果真就吃了白食。”
　　“更有意思的是，我吃撑了，眼看着天色不早怕回家受罚，不得不表明身份让掌柜送我回家。再后来，我竟然把这么有意思的事给忘了，那碗馄饨钱至今还欠着。”
　　韩博知道他指的是第一次被下毒导致失去记忆这件事，心疼不已，忙道：“等回京，我陪你再去吃他们家的馄饨，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并还上。”
　　“好。我记得附近好像还有一家特别好吃的油炸果子，回头带你去尝尝。”江冲笑道。
　　韩博将棉被往上拉了拉，刚好盖住江冲肩膀，“回京搬过去跟我住。”
　　“好……哎？”江冲还沉浸在回想圣都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以后带韩博一起，随口答应完才猛然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乖。”韩博亲亲他的脸颊，继而又解释道：“娘在京里另置了一处宅子，不跟咱们一起。”
　　确实因为女眷，江冲每次去韩宅都不便久住，但因为他的缘故让韩博的母亲搬出去，这罪过大了好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那几个庶弟如今养在娘身边，还有外祖家里的亲戚也常来走动，子维眼看着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宅子小住不下，娘这才寻了一处大宅子买下来。前后隔着一条街，也就几步路的事。”韩博耐心地给他解释完，又可怜巴巴道：“如今家里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来陪我好不好？”
　　说实话，于江冲而言，只要有他练武的地方，住哪都行，但是……
　　“现在还不行，得等小星出阁。”江冲可以不管侯府，但不能不管江蕙，侯府没了他还有江文楷，江蕙离了他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等妹妹出嫁了，我们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江冲点头，想了想道：“你答应我的大沙盘要有。”
　　“不会忘，干脆后院给你改成练功房吧？”
　　侯府练功房韩博是去过的，说是练功房，其实是个演武场，整个占地比韩宅还大，别说练武，跑马都绰绰有余，在圣都他目前还给不了江冲那么大的地方，但会尽可能地满足他的需要。
　　“这就不必了吧……”江冲笑道，转头正对上韩博的认真脸，忽然意识到他俩这是在规划未来共同的家，心里忽然柔软起来。
　　他真正意义上的家，从十岁那年长公主驾薨之后便不复存在，前世娶赵姑娘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夫妻和美子孙满堂的未来，可实际往往与期望背道而驰着，失望的次数多了，便不再对“家”这个词抱有任何期望。
　　现如今，这个男人一脸认真地跟他计划着未来家里的布置……
　　真好。
　　江冲想起韩博当初八千两银子买下那块地还带自己一起去看，想来那时候他就已经期待着这一天。
　　自从恢复记忆，江冲的心已经很久没这样暖过了，他看向带给自己温暖的人，“等我闲暇想想，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往家添置的，你再一并去办。”
　　“行，都合你的意。”韩博满口答应，表面忠厚老实，实则心生一计：“回京后，你记得督促妹妹功课，但也别盯得太紧。”
　　江冲一听就听出不对味来了：“小星怎么了？别是小丫头又惹祸了吧？”
　　“那倒没有，只是……”
　　韩博丝毫没有背后打小报告的自觉，委婉地道：“妹妹像你，尤其是在击鞠场上，很有你的风范。”
　　江冲：“！”
　　不得了！
　　才几岁的小丫头，怕不是要翻天？
　　“俊昌都不管管？”
　　“我听闻，四公子内宅不大清净，想是管不过来吧。”提江蕙只是铺垫，给江文楷上眼药才是韩博的真正意图——唯有江文楷能者多劳将侯府重担多分担一些，江冲才有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身上。
　　以往江冲收到的家书都是只禀报大事要事，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家书里一贯都是略去不提的，江冲自然无从得知，此刻韩博就在身边，哪怕他不曾参与侯府内宅事务，起码也能听到些风声。
　　江冲连忙向他打听，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还真让他惊了一跳。
　　江文楷迎娶何氏这才几年，竟已然纳了两房妾室。
　　怪不得他没空管江蕙，合着精力都耗在温柔乡了？
　　还有江蕙，这小丫头果真无法无天，成天带着太子长女成安县主跟一帮少男少女疯玩，是得好好管管。
　　*
　　吴监军一行乘水路浩浩荡荡地抵达圣都已近月底，面圣后，他将整个平叛过程详尽地写进奏本里，一同呈给圣上的还有江冲请求回京的折子。
　　次日，圣上便批复下来，令江冲将驻扎在荣州附近的五万崇阳军安顿好再回京。
　　中书对于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向来不大上心，再加上荣州官驿已被叛军摧毁，他们便将圣上的批文和宁州太守被驳回的奏本放在一处，准备一并送去宁州，再由宁州转去荣州。
　　耽搁三五日后，太子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特地派人去催，批文这才及时发出。
　　四月廿三，江冲等人自大虞关启程返京，经过整整十天的日夜兼程，终于赶在端午节的前一天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城。
　　由于随行的下属们大多是初次来京，初四这天，江冲便特地下令放慢速度，好让他们有机会走马观花地游览京郊风光，而他自己则和韩博缀在队末谈笑风生。
　　对于队伍里那口大箱子，韩博始终讳莫如深，江冲问起，他也只说是罪证，至于其他，韩博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
　　临近正午，眼看着京城就在数里之外，却被官道上迎面而来的行客告知前方通往西城门的路被侯门子弟封锁，想要进城还得绕道从南门。
　　如此跋扈，非“八大家”莫属。
　　周傅从小长在京城，深知“八大家”权势之盛就是皇室也得给几分薄面，再加上他又是个老好人，见江冲颇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意思，劝道：“二弟，你离京已久，刚回来不宜生事，不如就绕去南门，也不算麻烦。”
　　江冲昨日刚在韩博那儿被灌了一耳朵回京后将会面对的各种险恶形势，心里的气还没处撒，好不容易遇见个能撒气的机会，岂能轻易放过？
　　他笑着摇头，懒洋洋地坐在马背上，“我也是侯门子弟，没事。”
　　韩博打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道：“我要去东宫复命，就不在这耗着了，你自己玩。”
　　“好。”江冲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明日有事要忙，过两天再去你那。”
　　韩博大概能猜到他要做什么，点点头，带着一路护送他的禁军卫队调转方向往南门去。
　　不多时，众人来到“事发地点”，只见前方两波人马势均力敌地对峙着，加起来足有四五百人，官道被堵得水泄不通不说，还有仆从在外围驱赶行人。
　　当年江冲和蔡新德杜宽等人在一处混时，虽时常前呼后拥仆从如云，却从未做过此等蛮不讲理的霸道之举，而今不过数年，却有人嚣张至此，江冲很想看看是谁家不听话的熊孩子。
　　周傅看了眼其中几个随从身上的服饰，颇觉眼熟，仿佛平阳侯府奴仆的颜色和样式，小声道：“仲卿，该不会是……”
　　江冲视力极好，眯着眼睛远远看去，待看清其中一人相貌时，瞬间黑了脸，低声咒骂：“小兔崽子！”
　　周傅：“……”
　　果然是。


第59章 西城门遇阻
　　“过去看看。”江冲打马上前，才刚靠近便被两名带刀的青衣护卫拦下，对方恶狠狠道：“说了此路不通，聋了吗？”
　　江冲和下属们穿的都是崇阳军中统一的深灰色棉质军服，一行五六十人接连赶路未曾停歇，俱是满面风尘分外疲惫，就连座下的骏马都提不起神气，也怪不得被人当做普通军汉驱赶。
　　江冲放低了姿态，好声好气道：“我同你们家三公子是旧识，容我过去和他叙个旧也不行吗？”
　　对方一人本想拒绝，另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对视一眼，终是点头道：“叙旧可以，叫你的人都到这边来，靠近点。”
　　江冲一笑：“行。”
　　双方对峙明显这边人少势弱，不就是免费当个花瓶给人家充个场面吗？有什么不行的。
　　江冲随意向后招招手，然后独自从青衣护卫让出的小道进了包围圈。
　　在外围看着尚不觉有什么奇怪的，进到里面才发现场面远比他想的要简单得多——双方中间隔着条一丈多宽的“楚河汉界”，两边人马都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只听这边最前方的小胖子客客气气道：“江姑娘，今日这事本就是你们不占理，先是在赛场惊了我兄弟的马，然后又挡着道不让我们回城。我呢，比你虚长几岁，也不和你计较，不如这样……改日等你兄长回京，我定亲自登门给妹妹赔礼可好？”
　　话未落音，对面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少年狠狠啐了一口：“不要脸，谁是你妹妹！嘴里给我放干净点！”
　　小胖子道：“长辈说话，小孩子家就不要插嘴了，五妹妹，你家小辈不懂礼仪，回家可要好好管教。”
　　江冲正疑惑方才替江蕙出头的那小少年是谁，便见他家小丫头身穿一袭火红骑装，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帷帽，扬鞭直指这人：“死肥猪，闭上你的臭嘴！我侄儿轮不到你来说教！别以为找了帮手姑奶奶就会怕你，你不是着急回家应付你娘检查功课吗？姑奶奶今儿偏不让你过，看你娘回头怎么修理你。”
　　江冲只听了这么几句就全都明白了，小孩子过家家的恩怨，实在没意思的很，不等小胖子发作便双腿轻夹马腹上前，漫不经心道：“那我呢？我能过不能过？”
　　江蕙一愣，看清来人瞬间大喜：“哥！你回来啦！”
　　她这一嗓子嚎得，在场该听见的全都听见了。
　　小胖子这边是个什么状况江冲不清楚，但江蕙那边一帮从十岁到十五岁不等的少男少女们无不欢喜惊讶难以置信，更有甚者脸上还隐隐浮现娇羞之色。
　　娇……娇羞个鬼啊！
　　方才替江蕙出头的小少年连忙下马，来到江冲面前行礼：“承锐见过舅舅！”
　　江冲：“……”这谁？
　　江蕙忙道：“他是大姐姐的儿子。”
　　大房有个庶出的姑娘江妍，嫁的早不说，还嫁的远，好些年没回过娘家，不认识也正常。
　　“免礼。”江冲点点头，看着这帮熊孩子闹出来的“大场面”，暗自叹了口气，问江蕙：“怎么回事？”
　　江蕙这两年也是娇纵了不少，上来就恶人先告状：“是那姓简的先招惹我！哥，你一定要帮我出了这口恶气，不能轻饶了他。”
　　对面那小胖子——简相公家三公子，眉目间闪过一丝厉色，但他心里也清楚，招惹一个小姑娘不要紧，江冲是万万不能招惹的，拍开好友暗暗拉扯自己衣角的手，上前道：“素闻江侯爷美名，今日得见，简芝三生有幸。”
　　“简公子客气了，舍妹年幼，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公子海涵。”对方以礼相待，江冲便不能失礼，微微侧身吩咐江蕙：“让路，请简公子先行。”
　　简芝面上浮现得意之色，明目张胆地向江蕙挑了挑眉。
　　江蕙不乐意：“哥，不能让，你不知道他……”
　　“让路。”当着江蕙朋友的面，江冲并未疾言厉色，给她留足了面子。
　　黄承锐见江冲态度坚决，连忙叫人让开一条足够容纳三骑并行的通道。
　　简芝本欲先行，却被身边好友拉住，附在耳畔低语几句，简芝面色骤变，看向江冲的目光也饱含惊惧，几经隐忍方能维持表面镇定：“多谢侯爷美意，在下忽然想起还有些要事没办，暂时不回城，告辞。”
　　形势变得有点快，江冲都没反应过来这简家小子是个什么路数，对方就已经带着狐朋狗友匆匆撤退，他只好高深莫测地看向一帮熊孩子：“都早点回家，休要在外胡闹。”
　　熊孩子们：“……好的，仲卿哥哥/江世叔。”
　　江冲又忍不住叹气，若是面对坋州土匪大可不必顾忌直接动手揍一顿就好了，可对着这帮疑似小辈的熊孩子，他就只能端着侯爷架子矜持地点点头。
　　*
　　非休沐日，侯府的男人们该上衙门的上衙门、该上学的上学，女人们忙着准备明日的端午家宴，也就只有初到京城的黄承锐有功夫陪着江蕙瞎胡闹。
　　几位管事喜气洋洋地在侯府外迎接主人回府，看到足有三年未见的江冲，一个个的嘴巴张得比鸡蛋都大，尤其莫离，看着江冲如今这副“尊容”，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
　　江冲被瞪得一头雾水，用读心术一探……短短不到半天功夫，他又想叹气了。
　　“免礼免礼。”江冲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将何荣叫到一边。
　　趁着江冲同何荣说话的当口，莫离也给重心使了个眼色，叫他赶紧去把洗澡水备上，再叫绣娘带着尺子到暖阁候着，照着三年前尺寸裁的新衣裳怕是不能穿了，也不知道在明天能不能连夜赶制出来。
　　莫离操着内宅老母亲的心把该办的事捋了一遍，却见军汉们个个都像初次进城的乡巴佬，走路都快不知道该先抬哪只脚，尤其那个一脸络腮胡、身材跟熊一样的壮汉。
　　自从进了内城，曹兑早已目不暇接，恨不得脑袋上多长几双眼睛让他看看这人间仙境似的大梁圣都，此刻望着两头看不见边际的高墙大院红檐黛瓦，口不择言：“老大，你们家可真大，这大门也阔气，就跟皇……”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江冲直接一巴掌糊在曹兑后脑勺，回头对曹显道：“你带着弟兄们跟何管事去安顿下来，有事找我问重明。”
　　“是。”曹显在心底默默给堂弟点了根蜡，叫你成天口没遮拦，挨收拾了吧？
　　江冲暗暗给曹兑记了一笔，打算等凑够了数就好好揍他一顿，进门前道：“你们两个跟我来。”
　　江冲没点明是哪两个，但在场的都知道他叫的是谁。
　　江蕙还在为他给简芝让路的事不开心，噘着嘴慢吞吞地跟上，黄承锐倒是心中暗喜，他知道今天受罚是多半免不了的，但舅舅肯罚他，也说明舅舅没把他当外人看。
　　莫离见周傅还看着侯府门前的牌匾发呆，上前恭声道：“周公子，从前的紫竹苑已经收拾好了，若是有什么不合心意的，您只管吩咐。”
　　周傅忙道：“多谢莫管事。”
　　莫离：“您客气了。”
　　回到阔别已久的灵犀院，重心已经把洗澡水准备好了，江冲被莫离强行拉去沐浴前只来得及吩咐叫两个小熊孩子好好在书房反省。
　　进门的功夫，已经足够章俊从江蕙的护卫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捧着账本对熊孩子们爱莫能助地摇摇头，“二位还是站着反省吧，说不定能减刑。”
　　黄承锐连忙站起来，江蕙一脸委屈，“一回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帮那个坏蛋，他还是我哥吗？偏要坐着，就让他罚好了！”
　　“……”人家兄妹间的事，章俊也不好说什么。
　　大约两炷香时间，江冲换了身柔软的淡青色缎袍回到书房，周身未见多华丽精致，料子普通，只在领口与袖口处用银线绣了如意云纹，便将方才有些迫人的气势修饰得温和下来，整个人仿佛又年轻了好几岁，小将军摇身一变，成了淡漠自矜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看着与方才判若两人的兄长，就连江蕙也不得不承认“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话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今天是怎么回事？承锐，你说。”江冲端起茶杯润润嗓子，靠着椅背由小侍女给他擦干头发。
　　黄承锐是跟着母亲江妍入京投奔舅舅家的——他父亲是个混球，生在富贵之家却不知上进，最拿手的本事是吃喝嫖赌，祸祸完分家所得的家产不算，还勾结娼妓出身的妾室算计他母亲的嫁妆，被自己识破后居然意图拿家法和孝道来逼迫自己和他同流合污。
　　黄承锐没有犹豫，将自己所知一切告知了母亲，并提议上京请求舅舅家做主，本以为向来懦弱的母亲还要犹豫很久，谁知母亲一边抹眼泪一边吩咐婢女连夜收拾行李，天亮就走。
　　“今日虽说是简公子挑衅在先，但因一时之气一己私怨致使官道阻塞，实为以恶制恶。孩儿身为晚辈，非但没有阻止，还……助纣为虐，请舅父责罚。”
　　黄承锐口中如此说着，事实上心里并不这样想，他跟随母亲入京之后得知三舅舅江冲立下平叛大功，为了攀附江冲而故意巴结江蕙找简芝的麻烦，只不过没想到江冲会悄无声息地回京正好撞上这一出。
　　毕竟是十来岁的小少年，虽有些心计，但到底城府不深，不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过于诚恳热切反倒让江冲看破了他的意图。
　　但江冲并未斥责于他，反而对他有几分欣赏，生在那样的家庭里，父亲是个混账，母亲又是一副懦弱可欺的性子，为了自保使些小手段也是人之常情。
　　“既然知错，那就回去自己找本书抄了，明日家宴前交给我。”这既是惩罚也是考验，江冲倒想看看他会选哪一类的书。
　　“是。”黄承锐领了罚，自行退下。
　　江冲挥退小侍女，招招手：“你，给我过来。”
　　江蕙：“你唤狗呢？”


第60章 不以得失论
　　江蕙还在闹脾气：“你唤狗呢？”
　　“嘿！穷凶极恶的土匪叛逆我都收拾得了，还收拾不了你一个小丫头？”江冲随手拢了拢头发，换了个稍微不那么端正的坐姿，“过不过来？我数一二三，不来就不听你解释了。”
　　“一！”
　　江蕙连想都没想就站起身，起身之后又觉得这样很没面子，但是站都站了，总不能再坐回去，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来到江冲面前。
　　“转个身。”江冲见她没动，直接上手按着肩膀将她转了一圈，“都说女大十八变，我看也没怎么变，还是个一生气就撅嘴的小丫头，这嘴巴上都能挂油瓶了。”
　　“现在轮到我解释了吗？”江蕙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但又拉不下脸来撒娇，只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说罢，我洗耳恭听。”江冲其实知道妹妹不会主动找别人的麻烦，毕竟自家的家教还是信得过的，他就是想听听这小丫头是否受了什么委屈憋在心里没说出来。
　　在坋州三年除了审讯土匪没动用过的读心术，回家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已经用了两次。
　　江蕙道：“那个死肥……姓简的王八蛋简直都坏透了，他仗着自己爹当过宰相，逼迫容娘卖身，带着一帮狐朋狗友强行霸占我们的击鞠场，还惊过小玉儿的马，害得小玉儿从马上摔下来，还……还……”
　　江冲面色微变：“还怎么？”
　　“还调戏我！”江蕙越说越委屈，最后竟红了眼眶，带着哭音控诉：“你不帮我出气也就算了，还帮着外人来欺负我！”
　　“这个混账！”江冲又气又心疼，连忙将她拉进怀里温言哄着。
　　江蕙委屈极了，哭过一场才好些，拍开兄长要给自己擦眼泪的手，掏出绢子拭去眼泪，一边还在抽抽搭搭一边道：“男女授受不亲。”
　　江冲知道她这是缓过来了，微微挑眉，“你从前哭着闹着非要跟我睡的时候怎么不说授受不亲？”
　　江蕙一张俏脸顿时通红，没好气道：“一岁半的事你也拿出来说，有你这样欺负人的吗？”
　　“这就叫欺负人了？那你今日带人封锁官道，就不算欺负人了？”江冲决定好好跟她讲讲道理，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当初我临走时怎么跟你说的？”
　　“你叫我听四哥的话，别惹事。”江蕙黯然。
　　江冲“啧”了一声，表情一言难尽，“我同你说那么多，你就记得这一句？当时我是说让你听话别惹事，我也说过莫离他们几个都是我的心腹，你但凡有个什么不如意的，别忍着，只管吩咐他们。我把他们留在家里就是为了护着你，你这倒好，知道问何荣要人要马出去疯玩，不知道叫何荣私底下帮你收拾姓简那小子。哪怕你叫他去把那小子绑了套上麻袋暴揍一顿，也总好过今日闹出那么大场面结果连对方头发丝都没伤到一根吧？”
　　江蕙惊呆，喃喃道：“江小月，这还是你吗？不会是别人冒充的吧？”
　　“没大没小的瞎叫什么！”江冲黑了脸，回头向着窗外高声道：“重心，叫你拿的东西呢？”
　　重心连忙捧着本足有一指厚的书进来放江冲手边。
　　江冲拿起来随手翻了翻，递给妹妹，“封锁官道阻塞行人妨碍公务确实是你不对，承锐身为从犯都领了罚，没道理你这个主犯不受罚，这本书抄完我非但既往不咎，还帮你修理简芝。”
　　江蕙看了一眼，脸都绿了：“你叫我抄这个？”
　　一本崭新的《女戒》横在兄妹之间，还是三元印社据说只印了二十本的精装典藏版。
　　“我从未拿这些条条框框束缚过你，叫你抄这个不是因为你犯了哪一条，而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有多宽纵，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倘若你实在不想抄，背下来也行，你选一个。”江冲道。
　　江蕙：“……我抄！”
　　《女戒》全篇两千多字，不讲究字体整齐优美的话，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抄完，最多事后手疼一下午，擦点药膏揉揉就没事了。
　　但是背下来……那可是要命的。
　　“行，你就在这儿抄。来人，笔墨伺候。”江冲挥挥手，示意她去书桌前坐着。
　　莫离在外听着兄妹俩的谈话，见江蕙开始抄书，便领着绣娘进来给江冲量体裁衣。
　　江冲无奈，相较于各种款式的绫罗绸缎，他还是更喜欢穿轻便透气的棉布衣裳，穿着舒服，动手的时候也方便。
　　但是身在这个位置，一切吃穿用度绝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生活所需，而是代表了整个侯府的脸面，不能单凭他自己的喜好来决定。
　　“常服样式简单些，不要广袖，鞋底要硬一些，别在上面绣乱七八糟的东西。”朝服以及某些特殊场合的礼服不能随便改，唯一能稍作修改的就只有平日穿的家常衣裳，就这还不能改动过大。
　　莫离嘱咐绣娘记下，像终于盼到游子归来的老母亲一般抹着眼泪笑道：“侯爷这三年可没少受苦，黑了瘦了，说话处事也越发像咱们驸马爷。”
　　江冲却是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明显的变化，前世从他入军便是平叛主帅，剿灭叛军后顺理成章成了崇阳军主帅，除过身边亲近之人，对待其他士兵始终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认为自己只要能带着他们打胜仗就足够了，没必要惺惺作态假装什么爱兵如子。
　　这辈子却完全不同，三年来和部下们同一锅里吃饭同一个帐篷下睡觉，他早就把自己也当做了崇阳军的一份子，而不是把崇阳军当作自己用来和皇权对峙的垫脚石。
　　“侯爷？”
　　“嗯？”江冲听见莫离的轻唤连忙回过神来，“跟我入京的人都是从坋州就跟着我的，不可以家奴待之，他们若有事，你及时告诉我，若要来见我也别拦着。”
　　“是。”莫离小心应下。
　　重心侍立在角落里，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远远见一个纤秀的碧色身影从月亮门下穿过，眼睛一亮，忙道：“侯爷，四奶奶那边来人了。”
　　按规矩，在主人没有发问，且有大管事在场服侍的前提下，像重心这样的小厮是不能越过上面主动开口的。
　　莫离暗暗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帮他圆过去：“想是四奶奶知道侯爷回来的消息，派人来问安。”
　　江冲点头，“叫她进来。”
　　何氏嫁过来已有三年，为江文楷生了长子，主持侯府中馈也有两年半，将内宅管理得井井有条，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贤妻良母。
　　江冲不知道江文楷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接连纳了两房妾室。
　　但那毕竟是堂弟房里的事，江冲不会过问，他只不过是因为何氏在这三年里管理内宅有功，没让三房那些姨娘们作妖，而对她有些感激罢了。
　　“奴婢小茶拜见侯爷。”穿着绿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圆脸小婢女盈盈一拜，“我家奶奶差奴婢来问侯爷，晚些时候在回香阁设宴为侯爷洗尘可好？”
　　江冲道：“不必麻烦，明日还有家宴。傍晚叫后厨给我送一桌下酒菜过来，我和紫竹苑的那位周公子喝两杯。”
　　“是，奴婢这就去回了我家奶奶。”小茶自行退下，出去的时候回头对重心笑了一下。
　　江冲正准备说什么，见重心眼巴巴地看着小茶离去，笑骂：“没出息的东西，外头太阳那么毒，还不赶紧找把伞送一送？”
　　重心大喜，谢过主人后，连忙去追小茶。
　　待他走后，莫离便向江冲请罪：“属下驭下不严，请侯爷责罚。”
　　已经入夏，江冲头发上的水汽很快蒸腾，浓密的长发披在后背上像捂了好几层棉被似的，他靠在椅子里，两个专门负责梳头的婢女在身后为他束冠。
　　江冲摆摆手，“你也太小心了，重心自小跟着我，难不成在我跟前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莫离有理有据道：“属下听说，但凡是那些传承数代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必定规矩森严赏罚分明，如今不比以往，外有您和四公子立足朝堂，内有四奶奶主持中馈，咱们家里眼看着蒸蒸日上，这时候就更应当约束下人立下规矩，以防日后祸起萧墙。侯爷身为一家之主，重心若连谨言慎行都做不到，他就不配在侯爷身边服侍。”
　　江冲缓缓叹了口气，这回倒不是因为无语，而是实打实地觉得莫离这话在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还是要从一开始就防患于未然。
　　“罚你半个月月钱，重心罚他去后厨挑水一个月。”
　　“属下遵命。”
　　侯爷刚回来就罚了最信任的大管事父子，婢女们越发小心谨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谁知江冲又道：“不过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听说你家里有个两岁的小闺女，这样，小星小时候戴过的项圈镯子，你自己开了库房挑两对拿去。”
　　他这个兄长虽不称职，但从不曾在吃穿用度上委屈过江蕙，只要是江蕙用的那必然都是最好的，衣裳布料不禁放也就罢了，金玉一类的首饰却是放上个十几二十年都不成问题。
　　莫离：“谢侯爷赏赐。”
　　待婢女们收拾整齐后，江冲又忙着看账目，莫离本想劝他刚回来歇一歇，但转念一想，明日端午节江冲要入宫请安，要去公主府祭拜，回来要主持家宴，过完端午他的那些好友们肯定要攒些饭局宴会请江冲去赴宴，到时候更不得闲，便不再多劝。
　　江冲翻看着章俊呈上来的账簿，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在暗暗惊叹章俊的经营手段和毒辣的眼光，短短三年时间，当年为了羞辱污蔑江冲的赵家而盘下的三个首饰铺子，如今已扩大了规模，并在圣都小有名气，连带着周围附近的许多铺子都掺进去不少干股。
　　每当三元印社带火了什么新话本，低价将版权卖给万象楼，万象楼排出新戏，女客们在万象楼吃茶听戏过后，总是愿意在附近逛一逛，逛完再带着大包小包回家，这就相当于捧红一本新话本所得的利润能翻三倍不止。
　　若非章俊签的是终生不能赎回的卖身契，否则单凭他自己的本事，假以时日定能挣下一番家业。
　　但同时话又说回来，正是因为莫离章俊他们签的是死契，才有施展才能的机会，否则摸爬滚打一辈子也只能是底层的小管事。
　　有得必有失，既然走了捷径，付出相应的代价也是理所当然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人物的称谓问题，基本上就是把《红楼梦》里的“大爷”、“二爷”改成“公子”。另，文中“夫人”特指诰命夫人，前文几处关于韩博母亲的错误称谓后期修文一并改。


第61章 戏里戏外始
　　次日清晨，江冲身披朝服入宫觐见。
　　在新华门下车时，一侍从双手举过头顶来扶，江冲将手搭在那人掌心，下了车才看清这人面容，怔了一下，“重光？”
　　重光忙道：“是。重明家中有事，属下替他。”
　　“行。”江冲抬头看了眼正东方初升的朝阳，笑道：“昨天都没见着你，在何荣那儿可还好？”
　　那年离京时，江冲以府兵拣选训练何荣一人忙不过来为由，将重光留在侯府，从旁协助何荣。
　　重光恭顺答道：“属下一切都好，昨日属下当值，未能迎接侯爷，还望侯爷恕罪。”
　　“我就随口一问，你们找个地方歇着吧。”江冲摆摆手，拿出圣上赐予他随意进出皇宫的令牌进了新华门。
　　本朝祖制，除休沐日外，诸如“清明”、“端午”这一类的节日，朝廷官员有三天的“节假”，同样，这三天也是圣上难得的清闲时光。
　　福康殿后廊，圣上正准备用早膳，听说江冲来了，便命人给他也准备了一份。
　　江冲谢恩后，便在一旁坐下，等内侍传膳的功夫，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御座上的天子。
　　相较于三年前，圣上两鬓早已添了银霜，眼窝深了些，嘴角的法令纹也更为清晰，江冲还记得当年离京时圣上还能中气十足地骂人摔东西，而今也不过是一位身形佝偻饱经沧桑的老人。
　　见圣上只用了些清粥小菜便放下碗筷，江冲也跟着停筷，在内侍的服侍下漱口净手，一应礼仪俱与从前分毫不差。
　　圣上看在眼里，甚是欣慰，但欣慰过后想起他离京前的糟心事，又不禁发愁。
　　江冲听见圣上叹气，他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垂首立在一旁。
　　“这会儿还算凉爽，你随寡人走走。”圣上拒绝了御辇随从，只同江冲二人沿着宫墙往太后所居的长庆宫方向去，“刚回来，家里可好？”
　　江冲跟在圣上身后半步，“回陛下，臣家中一切安好。只不过臣有一事要向陛下请罪，昨日臣妹在安华门外与人争执，封锁官道阻塞往来，是臣疏于管教，请陛下降罪。”
　　昨日之事既没妨碍到公务，也没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最多不过是让天下人对八大家嚣张跋扈的印象更为深刻，江冲罚那两个小的其实也是为了在圣上这里有个交待。
　　果不其然，圣上笑着摆摆手，道：“言重了，不过是小孩子玩闹争执，你又离京这么久，哪里能怪罪到你身上。寡人记得，你们兄妹二人的生辰都是在冬日，时间过得可真快，恍惚一觉醒来，你能上阵杀敌为寡人分忧，你妹妹也出落成大姑娘了。”
　　“大姑娘”三个字让江冲的心漏跳了一拍，他生来高出许多人一头，从没真怕过皇家什么，唯独太后借口他们兄妹父母双亡将他俩的婚事拿捏在手里，让江冲不得不颇多顾忌，倘若圣上因为昨日城门之事惦记上江蕙的婚事，那可真不太好办。
　　“臣实在惭愧。”江冲心里飞快地思索着各种应对的法子，面上镇定自若地笑了笑，“臣妹是臣一手带大的，莫说她才十岁，便是再过上七八年，到了要出阁的年纪，在臣的眼里她也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娃娃。”
　　这话说得直白，就差直接将“臣妹十八岁前不出嫁”这话说出来。
　　圣上岂有听不出的道理，回头看了江冲一眼，手指点了点江冲心口的位置，“话虽如此，可你不见得真能留她到那个时候，心里得有谱才行。”
　　说实话，江冲心里没谱。
　　前世江蕙作为和亲公主远嫁安伮时，江冲正在南方清剿荆南乱党余孽，他得到家中传信不眠不休追至两国边境，被守卫榆成县的镇北将军敖齐擒住，眼睁睁地看着和亲队伍消失在视野中。
　　从那以后整整十四年，直到江冲在延宁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兄妹都没能再见上一面。
　　重生之后，江冲对妹妹颇多娇纵，非但不要求她和同龄的女孩子一样学这学那，一切由着她的性子来，甚至还想着日后择婿不论贫富贵贱只要选个妹妹自己喜欢的就行。
　　当然这打算在自己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当真说出来，只怕传到太后耳朵里当场就能给江蕙定下一门婚事。
　　于是江冲一脸耿直：“臣只这一个妹妹，不奢求嫁得高门贵婿，只愿她一世安乐无忧。”
　　所以不要来打我妹的主意了好吗？
　　圣上微怔，而后笑着摇摇头，“也罢，有你这个做哥哥的给撑腰，也坏不到哪里去。回头……回头你自己多上心便是。”
　　其实圣上想说的是“回头等丫头及笄，朕给她封个郡主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但话到嘴边想起江冲在这件事上明显是防着皇家的，虽不知缘由，但不难猜到是和太后有关，遂没再提封赏的事。
　　江冲虽想不明白圣上为何会对江蕙的婚事上心，但这一番谈话确确实实给他敲了个警钟。
　　圣都女子出嫁大多是在十五岁到十八岁之间，当然更晚些的不是没有，但那大多是被旁的事耽搁。
　　江蕙今年芳龄十二，正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岁，早则明年春天，迟则再过两年，便会有人上门求娶，也是时候提前做些准备。
　　江冲今日入宫，本来计划着就平叛那事探探圣上的口风，结果这一打岔，竟把正经事给忘了，等他再想起来，长庆殿的宫门已在眼前。
　　对于太后，江冲向来是能避则避，绝对不主动往跟前凑，实在避不开就表现得像个木头人一样，反正自那年搅黄了赵家姑娘的婚事后，就没有哪次入宫是不被太后训斥的。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先有三年前触怒圣上不知悔改是为不忠，其次江蕙日益骄纵身为兄长失于约束教导是为不慈，最后则是不肯为江家开枝散叶是为不孝。
　　这三条大罪压下来，饶是江冲早有心理准备也不免觉得诛心，一言不发地站在阶下，也不请罪，就那样苍白着脸呆呆站着。
　　太后见了他这个样子，越发愤慨，圣上看不过去，连忙岔开话题将江冲打发了。
　　*
　　新华门外，重光并未与旁人一道去茶棚纳凉，而是一直在宫门外守着，本以为至少要过了晌午才能等到江冲出来，结果才巳时过半就见江冲被御前的小太监送出来。
　　重光见江冲面色不愉，便暗自猜度着或许是在宫里受了气，连忙一手撑起油伞一手将折扇打开递过去，同时还不忘请罪。
　　虽是五月初，江冲早已是汗流浃背干渴难耐，身上朝服足有五六层，还都是厚重且不透气的料子，沉着脸进了马车，端起酸梅汤一饮而尽，这才重重叹口气，“这还不到仲夏，怎么这般炎热？”
　　他自小不耐酷暑，身边服侍他的人都习惯了，重光并未感到意外，仔细回想一番，“京中已经连续半个多月皆是如此。”
　　江冲挥着扇子低声嘟囔了句，用的坋州方言，虽不知说了什么，但凭语气也能听出来绝不是什么好话。
　　重光没敢再多言，叫来一众车夫侍从护送车驾回侯府。
　　按旧例，在入宫觐见过后，江冲便要去公主府祭拜父母，但由于江蕙还在侯府，再加上与往年不同的是还有个驸马义子周傅也要同去，便不得不回府接人，正好让江冲换下朝服洗漱一番。
　　谁知江冲换了衣裳，吃了小半碗冰镇西瓜之后，看着外头的炎炎烈日，面露犹豫之色。
　　江蕙虽不嫌热，但她怕晒黑。
　　于是兄妹二人迅速达成一致：等傍晚凉爽些再去。
　　消息传到外院，重光得知缘故实在哭笑不得，叫传话的小厮回去复命，他则亲自去公主府通知那头祭礼推迟。
　　小花厅里，传话的小厮将重光的话一字不落地回禀给江冲。
　　江冲手持书卷斜靠在靠椅里，身上穿着件宽大的雪缎袍子，脚尖勾着木屐轻轻摇晃，闻言摆了摆手，示意小厮退下，又对一旁的莫离道：“你也去歇着吧，回头还有的忙。”
　　莫离还未及退下，一旁编手绳的江蕙却道：“还要忙什么呀？家宴不是有四嫂嫂操持吗？”
　　莫离看了江冲一眼，见江冲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笑道：“今日端午，按规矩要给下人们打赏，但这赏钱也不是人人都能拿，比如说三个月内受过罚犯过错的，便没这个资格，府里单内外奴仆便有三百之数，再加上府兵杂役，更是庞杂，要做到赏罚分明，可不是有的忙么？”
　　他提这事的本意只是想带偏“忙”这个话题，却不想无意间又给江蕙挖了个大坑。
　　江蕙傻乎乎地往坑里跳：“为何不将此事也交给四嫂嫂？”
　　小花厅里只有他们三人，其余仆婢都在远处，莫离说话也不那么委婉：“四奶奶之所以管着内宅，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府中无主母，事权托付给四奶奶也就罢了，若是将财权一并交出去，那到时候下人们领了赏钱，是该对四奶奶感恩戴德还是会记着侯爷的好？”
　　江蕙被保护得太好，从未经历过一丝一毫的勾心斗角，却也不难从中品出一点残酷来，“确实怪麻烦的，不耽搁你时间了，快忙你的去吧。”
　　“属下告退。”
　　一个是随口问问，一个是随便回答，他俩说者无心，但江冲却是听者有意，看完当前一段，将页脚折进去，合上书转向江蕙：“下次过节是几时？”
　　每逢节假，京里总有各种热闹好玩的去处，江蕙如数家珍地掰着手指算：“六月有崔府君诞，七月女儿节、中元节，八月秋社、中秋，九月重阳……下半年要过好多节呢，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中秋节赏你来主持，我叫老莫从旁监督。”江冲见她一脸震惊，想起早上在宫里发生的事，冷酷无情地补上下半句：“赏钱昨日便下发了，府里节赏历来是提前发放，你连这都不知道，可见从未对家里的事上过心。”
　　江蕙：“……”
　　老莫坑我？！
　　“还有……”
　　“还有什么！”江蕙是真的委屈，先前心心念念盼着哥哥平安回来，等到真的把人盼回来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昨日犯错被罚也就罢了，今日又莫名其妙被罚。
　　这还有完没完了？
　　江冲很有身为大家长的威严，强忍着没笑，“你给我做的菖艾香囊呢？”
　　“我何曾说过要给你做！”江蕙瞪了他一眼，愤愤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将刚刚编好的五色彩绳抛进江冲怀里，“爱要不要！”


第62章 戏里戏外中
　　江冲本想将那浸了艾叶汁的彩绳系在手腕上，奈何尺寸不大对，只好在腰带的玉扣上打了个结。
　　正准备继续阅读方才没看完的时文，不知从哪蹦出来个小奶娃，手里攥着个花里胡哨的布老虎，一脸凶狠地瞪着他。
　　江冲冷不防和小奶娃看了个对眼，暗自琢磨着这该是他堂弟还是他侄子——自那年江冲以江文楷为个例奖励高中，又聘请名师来家里学塾授课，三房那些风华正茂的姨娘侍妾们从此有了共同的目标，为侯府开枝散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这小娃生得粉雕玉琢很是惹人喜爱，衣着也不俗，虽说看着像是嫡子的装扮，但身边又没有乳母侍女陪着，倒不是很好判断。
　　江冲试探着问：“小虎？”
　　之前江文楷在家书里有提到过，他儿子是夜里寅时所生，故乳名叫小虎，和眼前这小奶娃差不多大。
　　“坏银！坏银！”小奶娃戒备地看着他，看着江冲向自己伸出手，急忙抓着布老虎的耳朵打坏人，却不料那老虎耳朵又短又圆，一不留神便从手中飞了出去。
　　江冲眼疾手快地接住布老虎还给小奶娃，他也是亲手带过江蕙的，知道这么大的孩子已经差不多能听懂大人说话，便尽量精简语句道：“我不是坏人。”
　　但小奶娃似乎已经认定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连心爱的布老虎也不接，直勾勾地盯着江冲：“欺虎姑姑！坏银！”
　　江冲：“……”
　　他欺负了吗？
　　没有吧？
　　“还挺会护短。”江冲轻笑着一把捞过小奶娃，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将布老虎塞给他：“那我是坏人，你怕不怕？”
　　小奶娃娃不仅没有被刚刚那一下吓到，反而斗志昂扬：“我是大老虎，不怕坏银！”
　　就这越挫越勇的劲儿，绝对是江文楷的种，没跑了。
　　江冲本想逗小奶娃玩会儿，转念一想多半是这小娃趁下人们不注意自己乱跑出来，这会儿服侍他的人还指不定怎么着急呢，便起身准备将他送回去。
　　“要立高高！”
　　小虎在他怀里不满地扭动身体，江冲只好用右手虚虚托着小虎后背，左手抓住双脚微微用力将他托起来。
　　“好哎！还要还要！”小虎非但不觉害怕，还笑得挺欢实，拍着小手欢呼雀跃起来。
　　如此重复了五六次，小奶娃才总算心满意足地趴在江冲怀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彩，指着不远处小荷塘里的荷花，“要那个，坏银，我要。”
　　“行吧。”江冲在他粉嫩的小脸上轻轻捏了一把，见小荷塘四周围着齐小腿高的篱笆，便放心将孩子搁在附近的树荫下，“我给你摘，不许乱跑。”
　　“好！”小虎一口应下。
　　江冲打量了一圈，选定一朵距离岸边最近还未完全绽放的花苞，站在岸边，尽量将半个身子探出篱笆，如此方能稍稍触碰到花苞。
　　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一片花瓣轻轻一扯，趁花苞摇摆的一瞬间迅速用掌心托住，双指沿着花梗下滑至差不多的长度轻轻一折——
　　“三哥！”
　　江冲瞬间脚下一滑身体重心偏移，情急之下勾住篱笆，借力稳住身形，这才一点一点地将重心收回来。
　　江文楷将这险之又险的一幕看在眼里，急忙跑过来将他拉回来，“三哥你没事吧？”
　　“没事。”江冲表面风轻云淡，实则心里暗暗给江文楷记了一笔，盘算着等回头进了练功房就将这货狠狠揍一顿。
　　“三哥你干嘛呢？吓死我了。”显然江四公子并不认为刚刚的险情是自己造成的。
　　江冲没搭理他，用手将花梗上的小刺捋干净，递给乖乖等在树下的小奶娃。
　　江文楷这才看到自家儿子，顺手将孩子抱起来，“快谢谢三伯伯。”
　　小虎瞪大眼，见江冲正含笑看着自己，连忙将脸埋进父亲颈间，半晌，奶声奶气道：“谢谢坏银。”
　　“倒霉孩子，说什么呢？这是你爹我的兄长，叫三伯伯。”江文楷皱眉训斥。
　　这一看就知道是不常带孩子的，江冲摆摆手示意无妨，“你别吓他。”
　　江文楷笑了笑，这才仔细打量起江冲——昨日听府里人感叹江冲与从前如何不一样时，他还没有多大感受，直到此时此刻，直面两人身高上的差距，他才有了切身体会，奇道：“西南水土这般养人吗？”
　　江冲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找了石块将方才被他弄坏的竹篱笆重新楔进土里。
　　江文楷忙道：“这种粗活叫花匠来做，三哥，你快别……”
　　“无妨，大姐家出了什么事？”两句话的功夫，江冲已经将篱笆修复如初。
　　提起这事江文楷就生气，“那黄文珍宠妾灭妻，勾结妾室谋夺正室嫁妆，长姐的意思是想带着孩子和离。”
　　“嫡长子，这可没那么容易办。”江冲“啧”了一声，江妍的亲事是当年老太爷定下的，虽说大房历来不受宠，但毕竟也是亲孙女，老太爷这什么眼光？
　　“还有……”江文楷低声道：“黄文珍似乎还参与贩卖私盐。”
　　江冲蹲在荷塘边洗净手上的泥土，闻言动作一顿，想了想道：“那就派人去查，若情况属实，让大姐休夫。”
　　“凡出嫁之女因夫家过失以致和离，皆可休弃其夫。”
　　——这是独属于“八大家”的特权之一，只要夫家不同属于“八大家”或者皇室，犯了错说休就休了。
　　哪怕敲登闻鼓闹到御前，圣上也不能干涉。
　　大梁开国百余载，此等状况早已屡见不鲜。
　　江文楷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有话就说。”
　　“三哥，你有没有觉得承锐那孩子有些……不择手段？我怀疑黄文珍贩卖私盐就是承锐透露出来的，长姐和我娘子闲聊时，还透露过想让承锐改姓江的意思。”江文楷话说一半，其实他更担心的是黄承锐一旦改了姓，在侯府住久了见江冲膝下无子，又迟迟不肯娶亲，难保不生出别的心思。
　　江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想改便改了，只是改姓，并非过继，你在担忧什么？再者，出身世家，有些心机城府也不是坏事，至于心性如何，并非不能教导改正。”
　　“好吧，是我想多了。”江文楷见江冲并未想那么多，便索性不提，“对了，三哥，节后朝会上你尽量不要开口。”
　　“怎么？”
　　江文楷忧心忡忡道：“那个反贼一口咬定有朝廷大官暗中支持他造反，此事属绝密重案，除了最初参与审问的八个人，便只有圣上和谭相公知晓，连太子都不知详情。其次，荣州太守案，祝明和翁向平二人皆在吏部有备案，且官碟属实，登记入册的时间前后不超过半年。眼下两司着重查办这两个案子，将朝中与祝翁二人有过接触的朝臣查了个遍，暂且还顾不上你和施将军抢功的事。”
　　江文楷在御史台待了三年，深得御史中丞的信任，此次审理反贼时被御史中丞点名协助，故而知道这许多内情。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你放心，听我们台长的意思，就算日后查起，也要看圣上的意思，圣上总归是偏向你的。”
　　本朝不设御史大夫，台长其实就是御史中丞的近称，就像江冲手底下的官兵喊老大是一个意思。
　　“抢功？”江冲笑了笑，略带嘲讽。
　　“不是吗？”江文楷仔细回忆战报，施国柱虽未光明正大地指责江冲抢功，但他呈上来的奏本基本上就是那个意思，左右营的将军们明显也是站在主帅那边的，就连韩博身为监察副使的奏疏中都未对此事作一个字的辩解，至于监察使吴兴的密折……那是直接面呈圣上的，旁人不得而知，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内情？
　　江冲摸了摸下巴，他之前虽有些奇怪荆南提前造反，却并未多想，但如今得知朝中有人支持荆南，那就由不得他不多想了，“施大元帅养寇自重，本将军三日之内平定叛逆，生擒贼寇恢复民生，倒成了我的不是？莫非就该袖手旁观，等叛军成了气候，再上表朝廷增派兵马粮草，届时举倾国之兵力挽大厦于将倾，我也好跟着分一杯羹青史留名？”
　　江文楷：“……”
　　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该震惊这内情，还是该对江冲这通嘲讽表示无话可说。
　　“回头给你们中丞提两句，别说太多，让他知道有这回事就够了。”
　　“好。”江文楷明白江冲的意思。
　　御史中丞命他协助审案其实就是想将案情透露给江冲，向江冲示好，而江冲再通过江文楷的口提醒御史中丞所谓的“抢功”并没有那么简单，也是愿意交好的意思。
　　一方位极人臣，一方前途无量，这是互利互惠的好事。
　　“你说，若是将谋逆案、太守案和施国柱养寇一事连在一处……”江冲喃喃道。
　　江文楷着实被他吓了一跳，小声道：“那不是构……构陷吗？”
　　周遭无人，就连小虎都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江文楷还是将声音压到极低。
　　“构陷？”江冲无所谓地笑了笑，荣州城外的那一场交锋过后，便已然成就了你死我活的局面，“施大元帅污蔑我抢功，就不是构陷了？他若未参与谋逆，两司自会还他清白，他若参与其中，我不也是为民除害？”
　　江文楷暗自咋舌，心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三哥原本多么正直善良的人，如今竟也被韩应之给带成黑芝麻馅的了。
　　“我说笑的，怎么？你还当真了？”江冲笑道。
　　江文楷松了口气，“你今日不去公主府吗？”
　　这时候，江文楷才想起来江冲本该在公主府祭拜父母，而不该出现在侯府后院。
　　“家宴过后再去，顺带办点事。”江冲神色淡然，似乎真的只是顺带办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文楷没多想，信了。


第63章 乌梅困龙台
　　江文楷本以为江冲说“顺带办点事”多半不是什么要紧事，便在家宴上拉着他多喝了两杯。
　　临到出门前，江冲亲自将妹妹送上轿子，低声道：“一会儿进完香你随便找个借口离开，我派人送你回来。”
　　“为何啊？”江蕙不解。
　　“不为何。”江冲连句糊弄搪塞的话都懒得编，俨然很有大家长风范。
　　“你不说我还不稀罕知道呢。”江蕙瘪瘪嘴不再问。
　　这时江冲余光瞥见重光牵马过来，便顺手拉下轿帘，随口问道：“可派人提前通知了？”
　　重光答：“已经去了。”
　　长公主府同样坐落在权贵云集的城西，便是从侯府走过去也用不了半个时辰。
　　江冲一行浩浩荡荡地在公主府外下马落轿时，姚洪二位管事早已领着府里大大小小的管事们大开中门迎接。
　　周傅看着一众衣着光鲜的管事，眉头微皱，见江冲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心底暗暗盘算着回头跟他聊聊这个事，一座空置的府邸实在没必要保持原有的奴仆规格。
　　“免礼吧。”江冲微微垂眸，深吸一口气，将整个人的状态调整至最佳，回头看向侧后方的周傅笑道：“大哥有十多年没回来过了吧？”
　　“可不是么，恍如隔世。”周傅笑了笑。
　　两句话的功夫，江蕙也走出轿子，见时辰不早，催促两位兄长快些进去。
　　江冲走在最前方，左右两侧江蕙和周傅只比他慢了半步，其后是莫离章俊，待到进门时，莫章二人自动停住脚步，将紧随主人的位置让给姚洪二位管事。
　　灵殿是由第三进的正堂设置而成，其中常年香烛供奉不断，也不愁没人照看。
　　供桌上旧的祭品已经提前撤掉，随着莫离一声令下，青衣侍从们捧着新的果蔬祭品鱼贯而入，将高大的供桌摆的满满当当。
　　因是普通家祭，无需繁琐的礼节，只消上柱香行叩拜之礼即可。
　　江冲亲手将香插进香炉，转身回到原位时看了眼整整齐齐跪了三列一直排到外面的奴仆管事，再跪下时，并没有按照原定的礼节带领众人行叩拜大礼，而是看着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青烟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弟？”周傅轻轻扯了扯江冲的衣角。
　　江冲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按照规程进行下去。
　　礼仪虽经过简化，实则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事，离开灵殿时已是黄昏时分，府中各处已点亮了烛火，将大而空旷的公主府照映得犹如白昼。
　　姚管事说府中备下了酒宴，邀请主人们去后花园吃酒看戏。
　　江冲看起来兴致不错，欣然应允，江蕙耷拉着眼皮抱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哥，我昨儿抄了半宿的书，困得很，想早点回家歇着。”
　　心中却难掩兴奋：“这会子说不定还能赶上宫门落锁把小玉儿拐出来逛夜市去！”
　　江冲险些都被她给气笑了，偏为了自己的计划又不得不答应，便沉着脸道：“那便回吧，我派人送你回去。”
　　他用视线扫过一众侍卫，还未开口，周傅却老好人似的笑道：“正好还有些事要办，不如就由我送妹妹回去吧。”
　　江冲略一迟疑，点头笑道：“那便劳烦大哥了。”又转头威胁江蕙：“早些回家歇息，若让我知道你阳奉阴违，那就再抄半宿。”
　　江蕙：“……”
　　待他们离开，姚管事脸上笑容就跟弥勒佛似的，跟洪先生一左一右簇拥着江冲往后院去。
　　戏台还未开演，水阁里各色酒菜也刚刚摆上。
　　五个位置，正好江冲和四大管事同坐。
　　江冲先行入席，而后是姚洪两位，轮到莫离时，江冲吩咐道：“老莫，这里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有重光就够了，你把带来的赏赐发下去，叫他们去领赏。”
　　“好，属下这就去。”莫离倒没什么，章俊脸色却不大好看，只不过他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的，旁人见了也只当是外头生意不顺，并不放在心上。
　　“老章……”江冲知道他是觉得放赏这钱花得不值，哪怕是拿去打水漂还能听个响，给公主府的下人发了赏钱他们也不会记下这好处，正要安抚两句，却见戏班的班主捧着本册子往这边来，便笑道：“你给咱们点几出戏，也不拘讲什么，顺耳就成。”
　　这可真是为难死铁公鸡了——
　　让他赚钱养家开口怼人，保证能办得妥妥的。
　　让他选出戏？
　　不好意思，上回看戏还是当年万象楼根据江冲被赵家逼婚排的那出。
　　章俊欲言又止地看了江冲一眼，硬着头皮打开戏本，将上面单从名字看起来无关风月的戏挨个圈了起来，然后面无表情地将本子还给班主。
　　班主接了本子，见其余几位都没有干涉的意思，向江冲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江冲亲自斟满三杯酒，对姚管事和洪先生道：“这几年我出门在外，家中许多事无法周全，这几年多亏了两位替我照应着，我先敬二位先生一杯。”
　　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二人忙道不敢，姚管事满怀欣慰地抹眼泪：“此次平叛公子立下如此大功，不禁让老奴想起驸马少年时在先帝帐下的风采，若是公主和驸马看到公子今日的功绩，他二位的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江冲惭愧道：“父亲十四投军，十七便已是一员猛将，我只求不辱没父母英明，好好的将侯府传下去便心满意足。”
　　这时，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开唱，头戴凤冠身着王袍的女戏子端坐高堂，侍从分列左右，堂下跪着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子。
　　姚管事见江冲视线落在戏台上，笑道：“这出《斩鹿》讲的是魏昭武太后斩侄，也算是旧戏翻新，连之川先生都说改的不错。”
　　《魏书》中是这样写的：“昔……（鹿氏）为（高祖）昭仪，有殊宠，侄行不义事，挥泪斩之。”
　　江冲细听了几句，确实不错，能将正史中的古人事迹讲得这样贴合今人口味还不崩坏人物形象，作词者显然是下了功夫。
　　戏台上饰演昭武太后鹿氏的女戏子也唱得挺像那么回事，既有唱腔的婉转动人之美，又有哭腔的哀痛难舍之情，唯一不足的是戏服不符合人物身份——史书中记载鹿氏斩侄发生在鹿氏身为魏高祖宠妃的时候，但是这戏子穿的却是高祖驾崩后昭武太后垂帘听政临朝称制的王袍服制。
　　不过这也无伤大雅，毕竟只是一出戏。
　　席上菜色皆是按照江冲从前的喜好置办，盘子上还有如意楼徽记，想必花费了不少的银子。
　　姚管事一个劲地给江冲劝酒，又提起江冲小时候在公主府的成长趣事。
　　江冲来者不拒，接连饮下七八杯，对于姚管事套近乎的那些话却不理会，只专心看戏。
　　“老奴记得呀，公子小时候跟重明两个用泥巴青苔小树枝捏成房舍田地山水的样子，驸马知道后，就带着公子玩沙盘，成日里弄得衣裳脸上不是泥就是沙，殿下可头疼了。老奴就劝殿下，男孩子嘛，小时候都是泥里来土里去的，等长大些读了诗书识了礼仪自然不会再如小时候那般顽皮，后来殿下还亲自手把手地教公子排兵布阵。”
　　话说到这份上，江冲总算察觉不对劲了，至于哪里不对劲，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番话里隐含的意思似曾相识。
　　姚管事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咱们殿下多心软的一个人啊，但凡是事出有因上门求助的，她都尽力帮衬着，认识的哪有不说殿下的好……”
　　前面的话江冲可以随便敷衍应付，但说到长公主，他身为人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有所轻慢，低声安慰：“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今儿公子您说起周公子十多年没回来过，老奴便想着，可不是么？连咱们殿下都去了十二年了，十二年了……”姚管事越说越伤心，最后还哽噎着说不下去。
　　江冲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洪先生。
　　洪先生微微摇头，“憋得久了心里难受，排解出来就好，公子不必担忧。”
　　江冲心说，谁担忧了，对着我哭成这样，传出去别人还当我命不久矣了呢。
　　像话吗？
　　江冲叹了口气，情绪显而易见地低落下来，“我爹娘走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们在那头过得好不好。”
　　洪先生善解人意道：“殿下和驸马都是好人，好人必有好报。”
　　江冲要不是为了拖延时间身在戏中，真想让他摸着良心再把这话说一遍。
　　长公主就不提了，驸马早年可是杀过手无寸铁的安伮降兵的，那帮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朝臣们没少为这事当朝“开战”，直到给驸马定谥号追封的时候还拿出来指责攻讦。
　　“什么好人有好报？那都是骗人的。”江冲借着酒意把戏演下去，笑得格外苦涩凄凉，“倘若真有好报，他们也不会死了。”
　　到这里，连江冲自己都是一愣，他重新把姚洪二位的话捋了捋，发现这两位是刻意把话题往公主驸马身上引，既然提到了死，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该一起回忆公主驸马的死因，再然后呢？
　　难怪他会觉得似曾相识，这一幕在前世其实发生过——
　　那年江蕙和亲安伮，江冲追至两国边境，被守卫榆成县的镇北将军敖齐擒住送回圣都，圣上以其擅离职守将其禁足在公主府。
　　那是江冲前世除了父母离世以外最痛苦的一段时光，被未能护住至亲骨肉的愧悔折磨着，姚管事为了开导他，每日与他说些小时候的趣事，结果“无意间说漏嘴”，让他得知公主驸马都是被人害死的，两人抱头痛哭。又有洪先生从旁“宽慰”，终于使得江冲走出妹妹和亲的阴影，并从此踏上了起兵谋反的不归路。
　　此刻江冲终于意识到这二位又是设宴又是搭戏打得是什么主意，但偏偏江冲自己此行目的也不单纯。
　　他心里盘算着江蕙离开好一会儿，照轿夫的脚程也该到了，便收敛了情绪，开始自己的表演：“今日过来其实还有一事与二位商议，我打算将公主和驸马的灵位请回侯府祠堂……”
　　“公子，此事万万不可！”姚管事瞬间眼泪也不抹了心也不伤了。
　　“你先听我说……”
　　远处一盏明晃晃的大灯笼倏地灭了，附近暗了一片，树丛里还有奇怪的声音传来。
　　江冲连续被打断了说话，又有些酒意上头，带着不悦的语气道：“重光你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还有那戏班子叫他们撤了，吵得人烦！”
　　重光连忙去查探，席上没备下茶水，江冲便又给自己斟了杯酒润嗓子，顺便缓缓语气情绪，“我的意思是，反正这边也没人住，府里只供着两座牌位，却还养着这许多丫鬟仆役，怎么都说不过去……”
　　“可那些下人们都是服侍公主驸马的，如何能撤？他们二位的在天之灵可都看着呢！”姚管事下意识反驳，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好像是在说不留着这几百号下人服侍两座牌位，江冲就是不肖子一样。
　　江冲：“……”
　　他前世有个妾室姓柳，是个五品官的庶女，旁的不提，就那副小白花的做派，真的是和眼前姚管事如出一辙。
　　不是说不过，而是你跟她解释府里妾室的规矩，她跟你回忆在闺阁的时她爹对嫡女庶女一视同仁——根本就没法说。
　　信不信江冲现在只要敢说句服侍公主驸马的牌位只要一两个人就够，姚管事能立即按照活人的例子给他举例证明这几百号奴仆都是分别负责做什么的。
　　相比于嘴炮功夫，江冲还是比较习惯用形势和实力碾压，但眼下形势还不分明，他得再拖会儿时间。
　　正这样想着，黑暗中一瘦长人影提着灯笼过来，手里还提着江冲的那柄黑剑。
　　是重明。
　　方才灯笼熄灭正是将重光调虎离山，从而保证江冲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
　　江冲心下大定，终于有了胜券在握的感觉，态度也变得轻慢起来，手里把玩着银质酒杯：“回头我会上书圣上，请他收回公主府。至于你们的去处我也早有考量，老姚你年纪大了……”
　　姚管事听说要收回公主府，终于急了，连江冲对他的称呼变了都没发觉：“公子！老奴虽一介奴仆，但也是承蒙先帝赏识赐居长公主府……”
　　“得了吧，先帝到底是赏识你还是赏识别的东西，你心里门儿清，少拿先帝来压我。”江冲嗤笑，说话的语气神态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老章，你去清点账目，原属于公主驸马的东西一个铜板也别落下都带走，缺了什么短了什么你列出来，回头拿去官府报案。其余的，我再行定夺。”
　　“是。”当了许久花瓶壁画的章俊终于有活干了。
　　姚洪二人一听便知迁府之事再无转圜余地，江冲今日过来不是商议，而是根本没打算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姚管事还要说什么，洪先生暗暗摇头。
　　江冲又道：“重明，你叫人把守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包括你。”
　　“是。”重明将手里的剑放在江冲身边，悄然退下。
　　洪先生视线落在那柄乌金剑上，眼皮止不住地跳动。
　　“洪先生，这一杯我敬你。”江冲懒洋洋地单手拎着酒杯在洪先生的银杯上碰了一下，“你进府作门客也有二十多年了吧？挺不容易的，成日里表面装得清风朗月，心里又要忙着算计这个勾结那个，你不累我都替你累。别愣着，你怎么不喝？御赐的琼浆珍藏，别浪费啊！”
　　洪先生面色微变，不动声色地喝下那杯酒，心里算计着江冲究竟为何如此突然撕破脸。
　　“这才对。”江冲亲昵地拍拍洪先生肩膀，醉态显露无疑，“三舅啊，不是我说你，乌梅台那么大一座宫殿不住，倒是屈居在公主府的下人房里这么多年，可真是委屈你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三舅：md……卧薪尝胆二十年，马甲被扒一瞬间


第64章 女子主江山
　　先武帝膝下三子一女，长子乃当今圣上，次子岐王，三子襄王。
　　三王夺嫡的局面从武帝登基时便存在，只不过因武帝对待三个儿子的态度从来都是不偏不倚，致使朝臣们慎之又慎不敢过早下注。
　　直到武帝六年河工案的丑闻爆发，皇长子被废除王爵流放路州，数月后三皇子襄王以“大不敬”罪名幽禁乌梅台。
　　时至今日，在朝为官超过三十年的朝臣们依然能记得当年襄王殿下一袭青衣独立兰舟与士子们高谈阔论的场景。
　　向来儒雅端方举止从容的洪先生目露惊恐，肩膀上江冲的手掌仿佛重逾千钧，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江冲叫破了洪先生的身份，饶有兴致地欣赏二人的面色变换，这可比方才那出《斩鹿》精彩得多。
　　洪先生也看向江冲，强作镇定地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怀疑自己行事不够周全被江冲发现了破绽，既然江冲能发现，那圣上岂不是也知道了？
　　洪先生心里又惊又怕，意图从江冲口中套话。
　　“那不是多亏了重光……表兄么？”
　　江冲的话也不是那么好套的，他为了这一天等了足足三年，答案早都编得天衣无缝，还生怕洪先生不给他表演的机会，“那年我初掌侯府，家里接连出了两起私通外男的事，我能不查吗？”
　　一起是三房嫡女江妘和学塾先生，还有一起……洪先生仿佛明白了什么！
　　重光和江婉都知道自己的身世，相互之间难免有所往来，在学塾先生事件后江冲表面不予理会，暗中一定加强了对侯府的掌控，所以也就是在那时候……
　　“堂妹也就算了，但是庶妹也算是我二房的人，未免打草惊蛇只好暗中查探，结果就听见重光说什么‘待父亲荣登大宝，天底下什么样的男人你得不到’，可吓死我了。”江冲捂着心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实则在观察着洪先生的神情。
　　洪先生悔不当初——当年江家三房为了离间公主驸马的夫妻之情，将驸马灌醉并指使婢女爬上驸马的床，洪先生提前得知此事，偷梁换柱换成怀有自己子嗣的婢女，若是顺利产下男胎，他就会对年仅五岁的江冲动手，这样一来，平阳侯府早晚是自己的。
　　可惜陈氏婢女不争气，生下女婴，洪先生失望之余也再没过问，直到江婉长大无意间的表露出超乎年龄的狠辣与果决，才让洪先生重新关注这个女儿。
　　可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自己竟是败在一双儿女手中。
　　江冲看他脸色和眼神就知道洪先生信了自己编的话，靠着椅背笑出了声。
　　洪先生后悔的同时，心里也稍稍安定，心想江冲既然是从重光那条线查到自己身上，也就是说别的线他还没注意到，如果这时候弃车保帅，或许还能有机会。
　　他定了定心神，很快就有了上中下三策：“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我确实对天下有所图谋。”
　　江冲心说真不要脸，先帝那才叫对天下有所图谋，你这最多就是觊觎皇位。
　　但他还想套话，不能开怼，得忍着点，“三舅跟我说这个干嘛？我又不关心这个。”
　　洪先生是看着江冲长大的，知道这是江冲的实话，“你我结盟，我帮你得到崇阳军，你帮我夺位。”
　　江冲脸上冷淡，心说你想得美。
　　“事成之后封你为异姓王，封地任你挑选。”洪先生又加上一重砝码，他就不信江冲不动心。
　　但江冲是真的不动心，一个平阳侯府他都想早点选个世子将侯府丢给世子打理，还封地？那得操多少心啊？
　　江冲很有自知之明，让他平叛没问题，让他打安伮打东倭也没问题，哪怕是让他往西去打吐蕃江冲也有信心，但是让他操持那么大一个摊子，别说他，就是换成他爹江驸马都做不到。
　　江侯爷假装动心，迟疑了好一会儿：“不行。”
　　“哪里不行？”洪先生问。
　　“圣上待我不薄，我若为了名利背叛圣上，岂非不忠不义？便是异姓王又如何？我江家子孙世世代代都将背负叛徒的罪名，我自己更是遗臭万年。”江冲正义凛然地站上了道德制高点，将方才姚管事用来怼他的话照搬过来，“三舅，你不必说了，我爹娘的在天之灵可都看着呢，我不会答应的。”
　　洪先生：“……”
　　早知道从前少教他点仁义道德。
　　下策不行还有中策，洪先生并不指望轻而易举就能将江冲拉拢到自己这边来，也做好了慢慢磨的心理准备，“我还有一计。”
　　“三舅请讲。”
　　要不怎么说亲娘舅呢？
　　江冲也没有要三言两语速战速决的准备，一是公主府那庞大的家产莫离和章俊一时半会儿清点不完，二是何荣去查抄洪先生留在外面的几处势力也需要点时间，他这里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天亮也没关系。
　　洪先生道：“若是担心背负骂名，不如这样，你只当没这回事，将你爹娘的牌位请回侯府，我会正式辞行，以后我做什么都牵连不到你和平阳侯府。待我事成之后也会予你高官厚禄，这样也不耽误你做忠臣。如何？”
　　说实话，不如何。
　　江冲原以为论心机智谋，洪先生至少是和简相公韩博等人在同一水平线上，甚至还要高于这两人，但现在看来他居然和施国柱差不多，比自己其实高不了多少，那为何从来听不见他心里所想？
　　洪先生一直紧盯着江冲的脸，见他皱眉，以为江冲在两种选择之间犹豫，便十分贴心地加上了附加条件：“若你日后改了主意，也可向我投诚。”
　　直觉告诉江冲，听不见洪先生心中所想，其实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但突破口在哪，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至于洪先生给的条件，江冲想都不用想。
　　前世已经当过反贼，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重蹈覆辙，口头上也不行。
　　“三舅啊，你这两个选择有区别吗？”江冲显得很是苦恼：“你要造反，我若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和直接背叛圣上朝廷没什么区别啊！”
　　洪先生忙道：“但是你可以不用背负任何骂名。”
　　江冲：“那不是又当又立吗？那我成什么了？”
　　洪先生：“……”
　　行吧，是你逼我用上策的。
　　“算了，我也不勉强你。看着你如今这个样子，就跟你娘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洪先生红着眼眶笑了笑，“你娘虽是小妹妹，但是论辩才，我们三兄弟都没有赢过她。这些年，我总是觉得你长大了越来越像你爹，如今看来，还是像你娘多一些。”
　　江冲懂了，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爹娘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呗！
　　江冲占了先机，所以洪先生没法威逼，只能利诱，利诱不成又想用公主驸马的死因来激起江冲对圣上的仇恨，然后引导江冲高举为父母复仇的正义旗帜，对朝廷倒戈相向？
　　江冲心情复杂，他从前得是有多蠢才会被这三板斧的伎俩带上不归路？
　　现在意识到自己从前干的蠢事，迷途知返，应该不算晚吧？
　　“我娘……”江冲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娘都不在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洪先生神情凄哀，“仲卿，你可知我为何非要将萧晏从皇位上拉下来吗？你还年轻，还有大好前途，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上一辈的恩恩怨怨。”
　　萧晏是当今圣上的名讳。
　　江冲作洗耳恭听状，虽然听不见洪先生心里想什么，但他已经知道洪先生接下来会说什么。
　　无非就是想告诉他长公主和驸马都是圣上害死的呗！
　　“萧晏他得位不正，先帝其实是要将皇位传给你娘的，被崔氏得知逼迫你娘将储位让给萧晏，萧晏对你爹娘颇为忌惮，登基之后的宽仁也只不过是表面文章，实则无时无刻不想将你娘置于死地，后来……后来你娘生你妹妹的时候，你爹被调虎离山不在京中，终于被他得逞……”
　　江冲稍稍琢磨了一下，这话初听起来仿佛有那么几分可信，但是根本经不起仔细推敲——
　　先抛开长公主是女儿身这一点，就说储位，你当那是烤红薯吗？说句“我不饿你吃吧”就能轻而易举地让给别人？
　　先帝乾纲独断，是轻易能被人改了主意的人？
　　只怕河工案发，先帝下决心将今上贬谪之时就已经定下了东宫人选，名为贬谪实则磨砺啊！
　　江冲感觉自己在三舅眼里就是一只饿得两眼发绿的疯狗，三舅将腐肉往哪扔，自己就会往哪扑。
　　江冲装作一怔，立即摇头：“我不信，圣上待我极好，他怎会对我爹娘下此毒手？”
　　从圣上得知他和韩博的关系后一系列作为，足以证明圣上是真疼他，否则早该为了皇家颜面给他俩棒打鸳鸯分别赐婚了。
　　洪先生怜爱地看着他，“傻孩子，他那是心中有愧夙夜难安，对你稍作弥补才缓解他心里的愧疚。何况，你爹娘都不在了，平阳侯府名存实亡，萧晏若不施恩于你，岂非让天下人戳脊梁骨？”
　　他这套说辞其实和前世姚管事的说法大同小异，只不过当时姚管事声情并茂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远没有洪先生这般条理清晰。
　　但前世江冲并不是被姚管事的眼泪打动了，而是因江蕙和亲，他心里先入为主地和圣上离了心，被这俩人趁虚而入挑拨离间。
　　江冲犹豫了一下，只当是磨练演技，眼里出现一丝松动，表情茫然无措，“不会的，你骗我。对，一定是你在骗人，我不信……”
　　洪先生看似自言自语，实则故意说给江冲听：“当年我不过是结交了几个文人雅士一起饮酒作诗，他连这个都不能容，遑论……”
　　遑论长公主干政吗？
　　好在洪先生没有停顿很久：“遑论还有那样的预言。”
　　“什么预言？”江冲心里一动。
　　“先帝打仗时遇到过一个仙人，仙人自山中来，指点武帝退敌之策，临走时留下过八字预言——女主江山、拨乱反正。你说，萧晏他能不忌惮你娘？”
　　江冲想了想，像这种只要用心去查就能查证的事，洪先生应该不至于随口编一个来糊弄自己。
　　但是什么所谓的“女主江山”
　　………开什么玩笑，长公主生前虽干涉朝政，但并未独揽大权，这也能算数？
　　衡量过后，江冲还是决定跟着演技走，毕竟自己除了打仗，最能拿得出手的看家本事就是演戏了。
　　“可是我娘从未对江山有过非分之想……”
　　洪先生只想说“孩子你太天真了”，但此刻他的目的在于解困，没必要破坏长公主在江冲心里的完美形象，“的确是这样没错，可萧晏未必就这样想。仲卿，三舅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就像你娘一样，可是人心难测，为了他的皇位，萧晏什么都做得出来。”
　　江冲：“……”
　　说我就说我，别带我娘行吗？
　　他正无语，却忽然听见有声音道：“看来襄王是靠不住了，我若说出八大家的秘密，他能放过我吗？”
　　声音是从左边传过来的，江冲的左手边坐着姚管事。
　　江冲心头一跳，当初离京前韩博同他说起过八大家之中有一家藏着魏世宗宝印，莫非这俩人也知道此事？
　　他强制让自己不要回头，叹了口气，“三舅，我还是送你回乌梅台吧，你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我不敢信，也不能信。你回到你该回的地方，我只当没这回事，行吗？”
　　“你……”洪先生不敢相信江冲竟然如此愚忠。
　　说了这么多话，江冲有些口渴，但他知道自己酒量，也不敢再喝，“三舅你还记得这个亭子吗？我七岁那年就是在这看见你和长公主对弈，我还听见长公主唤你‘三哥’，但是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把这件事给忘了。我书房里摆着一张棋盘，我一直很奇怪自己明明对下棋毫无兴趣，为何每次看见那张棋盘都有种亲近之感……直到后来我想起七岁发生的事，我才发现让我感到亲近的其实是长公主的侧影，而不是棋盘。三舅，你说奇不奇怪？”
　　洪先生表情凝固在脸上，像被雷劈了一般。
　　就连姚管事也满脸惊愕：“你……都想起来了？”
　　“也不能说‘都’吧。”江冲伸手扯了扯姚管事下巴上雪白的假胡须，笑眯眯道：“姚公公，你嘴巴还挺严实，先帝和长公主那么多年都没能从你口中套出皇室代代相传的秘密，那我呢？你看我适合帮你将这个秘密传承下去吗？”
　　姚管事是个太监，这事知道的人大多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已经很久没人这样戳过他的痛处。
　　“若老奴将所知道的全部告知，公子又能给老奴什么好处？”
　　江冲想了想，“只要你如实相告，并且保证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往外传，我大可放你一马。”
　　姚管事松了口气，“公子可听说过‘天官赐福’这四个字？”
　　江冲：“？”
　　他很想说没听过，看看这俩人能编出什么来，但是由于喝多了，没演出该有的疑惑，他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他，心里默默给亲娘磕了个头，面不改色道：“长公主对我说过，大魏传国玉玺。”
　　他故意将魏世宗宝印和传国玉玺混为一体。
　　“并非公子所想的那样。”姚管事摇头，“这四个字与传国玉玺无关，而是另一枚帝王之玺上的字。相传古时候有个皇帝，神仙赐给他一块天上的石头雕刻成的玉玺，神仙告诉他这块玉玺虽不能让你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让你长生不老，但是可以让你预知后事，还能给你一次扭转乾坤的机会。”
　　姚管事读书不多，语言虽然朴实无华，但江冲听明白了，这其实就是魏世宗宝印的另一个版本故事。
　　所谓“天官”神仙就是占星台，即曹魏国师。
　　预知后事其实指的是魏朝最后一个太子诅咒反贼“一甲子内必有报应”那个传说。
　　至于扭转乾坤……
　　江冲很难不往自己重生回到十六岁这方面想。
　　他假装惊奇：“假的吧？”
　　姚管事道：“老奴的干爷爷曾服侍过景安，亲耳听见景安临终前将此事告诉文帝，并且叮嘱文帝一定要从八大家手中夺得神仙玉玺，若有朝一日江山倾覆，还能有扭转乾坤的机会。后来干爷爷将这件事传给干爹，干爹又传给了老奴。”
　　景安是文帝父亲的年号，所以文帝后期宠信奸佞可劲儿折腾江山，其实是有恃无恐？
　　但关键世宗宝印这碗“后悔药”还在八大家手里，人家不拿出来，他就算把大梁折腾亡国了也没用啊……
　　江冲表现得并不是很感兴趣，微微挑眉：“没了？”
　　姚管事：“老奴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江冲笑了笑，“行吧，你往游廊那边走，见着重明就告诉他，你的事料理完了，他自会送你离开。”
　　洪先生眼神微变，姚管事千恩万谢地拜了拜江冲，片刻不敢停留地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求评论！


第65章 举身赴清池
　　“三舅，现在没外人，咱爷俩好好聊聊。”
　　江冲乖巧地拖着垫子往洪先生身边挪了挪。
　　洪先生身体紧绷，低声道：“其实你根本没打算放过他对不对？”
　　江冲从旁边取了两只干净的小碗，倒了两碗酒，放在自己和洪先生面前，“看破不说破，三舅你别拆穿我啊！来，咱俩干了这碗酒接着聊。”
　　洪先生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但是酒没问题，他很干脆地干了。
　　“三舅啊……其实我告诉你，那什么……想要扭转乾坤用不着世宗宝印。”
　　洪先生只当他喝醉了，余光落在江冲另一边的乌金剑上。
　　江冲攀着他三舅的肩膀，“有了占星台，还要什么世宗印，鱼与熊掌，二者不可得兼，也没必要，三舅你说是不是？”
　　瞬间，洪先生浑身血都凉了，心脏停跳，视线所及一片模糊，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竟然早已被江冲知晓，如此还有什么胜算可言？
　　“什么占星台？我不知道！”
　　江冲冷眼看着他，幽幽道：“武帝七年曾下过一道密诏，一壶鸩酒赐死三皇子。既然三舅一无所知，那外甥就遵照先帝旨意，送三舅去见外祖父和我爹娘。”
　　才一会儿工夫，洪先生就已是满面颓丧，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占星台的事与你无关，你为何非要知道。”
　　江冲冷冷道：“你不说，我怎知与我无关？”
　　洪先生叹了口气，“也罢，就算你知道了也无能为力。这世上没有什么神仙，魏世宗的宝印也不是神仙赐给他的……所谓‘天官’，其实就是魏朝时皇室供奉的国师，魏朝覆灭后，国师流落民间，传承数百年后才有了如今的占星台。”
　　“占星台那些人成天神神叨叨的把‘天命’、‘天数’挂在嘴边，以‘天官’自诩，自认为高出世人一等，但也确实能占卜后事——‘女主江山’不是我乱编的，确实是占星台根据星辰运转轨迹卜算的结果，说是你娘会把持朝政二十年，但有一个人能够拨乱反正结束女主江山的天命。”
　　但是并没有。
　　本该被先帝鸩酒赐死的襄王如今还在世，据说有女主江山命格的长公主却早已香消玉殒。
　　江冲没说话，等他接着说下去。
　　洪先生道：“我曾经和一位剑客有过不错的交情，当时我不知道他是占星台的人。后来先帝要毒死我，而我也确实喝下了毒酒，变成孤魂野鬼，看着萧晏登基，你娘生下了你，萧晏又将皇位传给萧毓，你娘以镇国公主之尊摄政，顺应了‘女主江山’的天命。就在这时候，我居然又回到刚刚被关进乌梅台那年，剑客告诉我是他动用占星台百年之力扭转乾坤，让我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江冲：“……”
　　他真后悔没让韩博也来旁听这一出，他特别想看看韩博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被洪先生轻易说出来会是什么表情。
　　“三舅，你怕不是得了癔症？怎么还信鬼神之事？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江冲其实知道他多半没撒谎，但是为了套出更多的东西，只好装作不信鬼神的样子。
　　洪先生忙道：“是真的，占星台神秘莫测，传承之久只怕比大楚还要早，不信你去崇文馆查魏时典籍，虽无系统的记载，但绝对能找出些蛛丝马迹。有一本《孝昭战时录》，其中就记载过中宗太子率军攻打西蜀，国师帮太子筹谋划策破阵，你去查，你看过之后就知道我没骗你。”
　　江冲心里将那本书的名字记下，准备回头去找找那本书，又想起洪先生方才所说：“你刚说那个百年之力是怎么回事？”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每百年之间，占星台通过祭祀大典有一次扭转乾坤的机会。”洪先生见江冲神色微动，以为他打上占星台的主意，又道：“你不用想，最近的机会已经被我用掉了，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说了，占星台的事与你无关，就算你知道了也无能为力，除非你能等到下一个百年。”
　　江冲并未多想，他只是觉得“百年”这个特殊的时间间隔有点耳熟，似乎在哪听说过。
　　“那世宗印？”
　　洪先生想也不想道：“世宗印多半也是真的，根据我查的史料，历朝历代，唯有曹魏与占星台关系最为密切，而且占星台势力盛极而衰正好也在中宗世宗时期。那块印玺是魏世宗留给子孙的东西，说不定早被他后面的皇帝用过了，否则魏朝灭亡的时候他们怎么不用？”
　　江冲想了想，这个解释也算合理，要不是自己也是重生的，还真就信了这套说辞。
　　他见洪先生视线总往乌金剑上飘，干脆一把将剑拍在桌上，“三舅，你想看就直说啊，我又不是小气的人。”
　　洪先生真的是不想再跟他周旋到底了，“我已将所知一切都告诉你了，你准备什么时候送我回乌梅台？”
　　江冲看着他，笑了一下。
　　洪先生心里“咯噔”一下，“你笑什么？”
　　“三舅还想回乌梅台？”
　　“不然呢？”
　　江冲单手按剑，“太麻烦了，我送三舅去见先帝吧！”
　　“你要杀我？”洪先生变了脸色。
　　江冲笑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见江冲真有要杀自己的意思，洪先生一下子慌了：“我是你舅舅！骨肉至亲！你不能杀我！”
　　“您说笑了，今日我若留您一命，来日便是我符宁江氏全族之祸，孰轻孰重，我还分得清。”江冲就坐在那，手指摸着牛皮包裹的剑鞘，“我爹说过，战场上只需要记住四个字——你死我活。我从前忘了，如今却是再也不会忘了。”
　　“不……不……杀了我，日后萧晏查起来你没法交待！”洪先生慌里慌张地远离江冲，到处寻找可以逃跑的路线。
　　“还有什么可交待的？三舅你能在外头蹦跶这么久，想必乌梅台内有人顶替你，这不正好给我省事了？”江冲站起身，却将他的剑留在原处，他实在不愿意让那柄剑上沾上舅舅的血。
　　“仲卿，你不能杀我，你娘会怪你的……”
　　“劝你别提我爹娘，越提死得越快。”江冲神色微冷，顺手扯了根凉亭窗户上绑帘子的绳子，一步一步将洪先生逼至水边，“毕竟舅甥一场，三舅你自己选，是喜欢举身赴清池呢？还是喜欢自挂东南枝？外甥都满足你。”
　　“江仲卿！”洪先生一把打落他手里的绳子，“你不要逼我，你以为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你身边有执刑司的人，用不了多久圣上就会知道这件事。你除掉我，他会怀疑你的用心，兵符……对，还有兵符，你放我一马，我帮你找兵符，我有线索……”
　　江冲怜悯地看着他，压低声音道：“执刑司白英吗？若非他是执刑司的人，我又何必事事将他带在身边？我又不打算造反，要兵符做什么？对了，还有一事我忘了告诉三舅，我手里有先帝遗诏，只要我将遗诏呈给圣上，不仅是我，连长公主都是清白的。”
　　“什么遗诏？我怎么不知道？”
　　“你去问先帝吧。”江冲一把揪住洪先生肩膀，将他拖过来，弯腰抄起绳子在洪先生脖子上绕了两圈，双手狠狠一勒，“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在坋州日夜翘首以盼回京和您好好聊聊，今日心愿已了，您就安心去吧。”
　　洪先生大张着口，两眼外凸，双手死死拽住绕在脖颈上的绳子，但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如何能与江冲抗衡，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江冲用膝盖抵住洪先生后背，双手用力向后拉，口中像是在自言自语道：“我爹娘之死、小妹和亲都与你有关，今日在此报仇雪恨，从今以后我一定做个好人，绝不做任何亏心事，皇天在上，山河为证，江仲卿如违此誓，必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刚落音，一道明亮的白光划过天际，瞬间照亮了江冲青白的脸色。
　　随后隆隆的雷声自万丈高空席卷而下，响彻云霄。
　　襄王萧晛在雷电的轰鸣声中断了气，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重明唯恐江冲有个三长两短，拼着哪怕事后受罚也要来看看，谁知看到的竟是这一幕。
　　他急忙将浑身湿透的江冲拉进亭子里避雨，“侯爷？”
　　江冲还有些恍惚，“重光……”
　　重明道：“死了，姚管事也死了，都丢进后院那口深井里。”
　　江冲抓住他的手腕，低声道：“你送洪先生也去，亲自看着，叫人把井填了，封死，快去。”
　　“是。”重明跑进雨中扛起洪先生的尸身跑进黑暗里。
　　江冲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双腿发软，双手抖个不停，脑子里也晕晕乎乎的，在柱子上靠了会儿，就着雨水抹了把脸，才算是缓过来了。
　　公主府原有的下人们早已被府兵关押在一个院子里，莫离章俊带着一帮信得过的管事们清点家产忙得脚不沾地。
　　大雨倾盆而下，雷鸣不绝于耳，江冲浑身湿透，行尸走肉似的行走在幼时玩耍的庭院里，身后留下一个个清晰的湿脚印。
　　小算盘吴晨刚刚核对完三箱古籍孤本，将名册正本放在古籍最上面，贴上封条，副本随身携带，正要缓口气，忽见阴影处走过来一个湿淋淋的黑影子，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吴。”江冲见他直眉楞眼地看着自己，于是喊了一声。
　　“侯……侯爷？”吴晨松了口气，连忙跑过来扶他，“哎呦我的侯爷，怎么给淋成这样了？快快快，你找身干净衣裳，还有你，去煮碗姜汤……”
　　“不必，你忙你的。”江冲找了个不大挡道的墙根坐下，“什么时辰了？”
　　吴晨想了想，不久之前才听过三更鼓响，便道：“约莫是子夜时分。”
　　“这些书画拓本容易受潮，先不着急，已经清点过的就算了，其余的放着别动。”江冲这一天几乎没怎么进食，尽喝了一肚子酒水，胃里难受得很，但见众人都在忙，便没唤人去给他弄吃的。
　　话刚落音便见章俊急匆匆赶来。
　　章俊半蹲在他身边，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将府中现存金银以及亏空数额禀报给江冲，然后低声道：“在西苑发现了一个密道。”
　　江冲神情微动，“恢复原样，回头再说。”
　　章俊点点头，又道：“金银和几样传世珍宝皆已装了车，实在腾不开人手，侯爷就亲自走一趟押送回去吧。”
　　江冲还未有反应，其余听见这话的人却是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众人：章管事您不想混了别拉上我们啊！
　　莫离和章俊身为江冲最信赖的左膀右臂，一人掌管江冲身边所有人事，一人掌控着江冲名下半数财产，很多时候，这二人的意思很大程度上代表的就是江冲的意思，但……章俊你用使唤人的语气跟主子说话，恃宠而骄也不是这个骄法啊！
　　章俊其实没想那么多，他就是看江冲脸色差到极点，想叫他早点回去歇着而已。
　　“好。”江冲在章俊的搀扶下站起来，拍拍章俊手腕示意自己无碍，拎着黑剑步履沉重地向着府外走去。
　　章俊一把薅住想要跟上去的小算盘，低声道：“东西有你爹押送，你跟着侯爷回去，亲眼看着他睡下，不许他干别的。他若是不听，你叫人通报姑娘，让姑娘治他。”
　　吴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不敢跟侯爷叫板，他不敢。
　　章俊像是看出了他的胆怯，眯了眯眼：“侯爷精神恍惚，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揭了你的皮。”
　　吴晨顿时一个寒噤，连忙保证自己一定寸步不离地守着侯爷直到章管事您说可以了。


第66章 五十少进士
　　江冲一觉睡到了次日下午，醒来时却有种自己命不久矣的感觉。
　　原因无他，一睁眼，江蕙在身边守着，见他醒过来咋咋呼呼地惊动了外面的人，一个高大的青年一阵风一样冲进内室，握着他的手就开始哭，不一会儿江文楷等堂兄弟也来了，就连三叔四叔都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江冲：“……”
　　宿醉导致的头疼、淋雨所致浑身酸软、大仇得报后精神萎靡，还有胃里的空虚让他实在没力气生气，再加上口干舌燥根本说不出话来。
　　江冲喝了两口参汤才恢复些许精神，看着哭得抽噎的萧栩，嫌弃道：“我还没死呢，哭什么？”
　　两年前成功逃离皇宫牢笼的豫王殿下拼命摇头，“表哥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打我骂我都行，千万不要再有事了。”
　　江冲：“……”
　　这么……贱的？
　　其实萧栩只是想起当年沉船那晚江冲落水之后的情形，他身在皇室，又是嫡出，就算他从未对皇位有过什么想法，其他皇子们也难免防着他，他和兄长们的感情反倒不如江冲这个隔了一层的表兄这样真挚，而且自从那年江冲救了他一命之后，江冲在他心里的排名就超过亲娘皇后，排第二去了——第一是圣上。
　　所以萧栩在看到江冲这副样子时都快崩溃了。
　　当然，这主要怨江文楷，是江文楷误导他江冲在平叛的时候受了伤。
　　江冲叹了口气，视线扫过房里的老老少少，有意将萧栩支开：“我想吃蜜合斋的桂花蜜酪。”
　　“好，我这就去给你买。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萧栩一抹眼泪，答应得毫不犹豫。
　　于是江冲就跟进了馆子点菜似的一气点了七八样，便是派人分别去买，也得费一番功夫。
　　见豫王走了，三老爷连忙坐到床边，“昨夜发生了何事？如何弄成这般模样？”
　　江冲身后靠着大圆枕，淡淡道：“我打算请朝廷收回公主府，昨夜带人过去清点财产奴婢，只是淋了点雨，没什么大碍。”
　　房内一阵静默，公主府是先帝赐给长公主的官邸，和平阳侯府众人无关，他们没有资格对此事发表任何意见，唯一有这个资格的江蕙却因为从小没在公主府住过哪怕一晚，对此事也没什么概念。
　　但是三老爷也并不是对此事毫不关心，毕竟先帝赐给长公主的可不止区区一座府邸，还有数不尽的田地山泽林场，那些也要一并交还给朝廷吗？
　　当然不。
　　符宁江氏发家太晚，本家子弟入朝为官者寥寥，在朝堂上根基不深，有了那些东西的加持，符宁江氏才勉强算得上“八大家”中的一员，否则和普通的侯爵之家有什么区别？
　　四老爷笑道：“你没事就好，昨晚听说府兵倾巢出动，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你歇息了。”
　　江冲点头：“多谢四叔。”
　　众人都退去，江文楷明显有话说，便留了下来，江冲将江文洲也叫住。
　　当年在课堂上跟先生据理力争的学童已经长成了一个眉目疏阔的少年，站在床前看着有些拘谨。
　　“想说什么就说。”
　　江文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用充满崇敬的目光看着他，“三哥，你回头能不能给我讲讲你是如何做到三日平叛的？”
　　江冲笑了笑，状似无意地挽了挽袖子，露出手臂上有些狰狞的刀疤，“不要总想着还有退路，除了往前走，没有任何退路。”
　　江文洲盯着那伤疤看了好久，忽然意识到三哥这是在教导自己——他今年冬天便要参加会试，从年初一直忐忑至今，总想着万一落榜给侯府给父母丢人了怎么办，日渐烦躁，几乎都难以维持平常心去写文章——直到这时被江冲当头棒喝。
　　“三哥，我明白了！”
　　“好好准备，高中之后我给你也包个大红包。”江冲欣慰地笑了笑，忽想起一事：“这次从本家过来的几个应考学子如何？”
　　江文楷道：“六人都过了州试，其中有两个学问还不错，应该是能稳入殿试的，只不过……其中一个年岁有些大，都五十八了。”
　　朝廷并没有规定科举应考年龄，但是任何事都是宜早不宜迟的，比方说一个人十八岁考中进士，如果在他为官生涯里不犯错，哪怕没有任何功绩，六十岁致仕的时候起码也是从四品官衔，五十八岁中了进士，哪怕他考个状元出来也就是从六品。
　　“无妨，能考中一个是一个。”江冲知道自家的现状，打东倭打安伮那是早晚的事，凭借军功他可以让江家这颗大树扎根很深，但是仅仅是深还不够稳，还需要广，要像其余勋贵世家那样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才行，所以他不会放弃任何一条可以吸取大地养分的树根，哪怕这条树根细得像头发丝一样。
　　这就和他当年用银钱吊着家里人是一样的道理。
　　“这样吧，明日下午我见见他们，都是自家人，别搞太正式。”江冲见江文楷和江文洲都对五十八岁考生有些不大在意，便道：“你们说，倘若五十八的这个，高中后做一年官致仕回乡教书会如何？”
　　二人同时一愣，随后大张着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江冲。
　　“进士四年一科取士才三百来人，一部分人没等到致仕就死在任上，一部分因为各种原因贬谪流放，即便是顺利熬到六十岁，也早蹉跎一生身心俱疲，愿意回乡教书的能有几个？”江冲端着参汤侃侃而谈，“倘若这位老先生高中，那么他将不仅熟悉科举考试中的每一个环节，掌握应试文章的各种技巧，还进过贡院，进过皇宫，见过天子圣颜。若我江氏族学能有这样一位进士出身的先生坐镇，会怎样？”
　　江文楷和江文洲没有回答，但是他们已经能够想象出整个芮州乃至数百里内州县的学子奔向江氏族学，未来数不尽的朝堂新贵都是出自符宁江氏。
　　“宁宣，明日的事交给你安排。”
　　宁宣是江文洲的字，他已经十八岁，连亲事都定下了，婚期定在明年三月。
　　“三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江文洲神采奕奕，充满了朝气和斗志。
　　“去吧。”
　　江文楷笑看着堂弟神清气爽地走出去，“三哥，你变了很多，比从前更像个大家主了。”
　　江冲微微一笑，大仇得报心情放松开起了玩笑：“是吧？坋州不止水土养人，坋州的山匪还特别会讲大道理。要想剿灭一个山头的土匪，首先你得跟他讲道理，让他无话可说心服口服。”
　　他前世死的时候已是不惑之年，经历过万人空巷的追捧，也经受过生死不能的酷刑，带领铁蹄践踏过别国的领土，也用血肉之躯去阻挡过荒原上的入侵者，阅历早就摆在那，只不过从前囿于私仇，让自己走入窄巷。
　　江文楷知道他在开玩笑，也不在意，从袖中掏出一枚玉质牙牌，“太子昨日傍晚派人送来了这个。”
　　那是可以随意进出东宫的腰牌，但和普通通行令牌不同，上面还雕刻着蟠龙。
　　这是太子随身携带的那一枚，它不仅能让江冲在未经太子传召的时候随意出入东宫，甚至在宫门落锁，太子已经就寝的情况下他也能畅通无阻地进入东宫。
　　皇宫和东宫的地理位置有点像是相邻的两户人家在共同的院墙上开了道门，互相之间可以不必通过正门便可往来，外客进入自家也不必惊扰到邻居。
　　所以江冲有了这枚通行令牌，就可以像从前在秦王府那样随意出入。
　　江文楷深恨自己昨日为何不先看清盒子里装着什么东西再代收，如今拿了这通行令，就相当于被绑上东宫的战船，下都下不来。
　　“给我吧。”江冲却是一点都不在意，接过通行令放进床头的小抽屉里，笑道：“先前应之还请我去听他给皇孙授课，这下好了，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江文楷：“……”
　　不是……三哥你这都大家主了，好色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三哥，圣上虽然年迈，但毕竟是天子，你一个武将频繁出入东宫不太好。”江文楷不会去劝江冲的私事，他只想江冲不被君王猜忌。
　　“我明白。”
　　自古以来，谋逆造反都是必死之罪，江冲之所以能逃过死劫被流放延宁，除了和当时朝堂党争有关以外，更多的则是新君登基大赦天下。
　　前世江冲举兵造反那年圣上还健在，也就是说，不管圣上是不是寿终正寝，他至少还有十年可活。
　　这十年里，每一天，每一个时辰，东宫头上都会悬着一把刀，只要太子没登上皇位，那把刀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别说什么原配发妻嫡子的话，那是之前争储时的优势，同样也成了现如今的劣势。
　　远香近臭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再好看的花日日相对也会烦腻，何况太子是人，也有会犯错的时候。
　　太子身为一国储君万众瞩目，稍有差错面临的便是众人的口诛笔伐，批评多了，圣上也会怀疑太子才德是否足以匹配，他的原配发妻是那样的聪慧贤达，太子却如此不堪大用，当初立储是否过于草率？
　　一旦圣上有了这样的想法，东宫的末日就会降临。
　　废太子的下场翻开史书，重则满门抄斩，轻则□□至死。
　　像孝昭那样废而又立的，自大楚至今千五百年，仅此一人。
　　“你放心，我有分寸。”
　　安抚住江文楷，江冲便起身穿衣。
　　江文楷连忙道：“三哥你脸色还不太好，再躺会儿，吃食很快就送过来了。”
　　莫离不在，连提前给他搭配衣服的人都没有，江冲随便从箱子里取了套长衫，边穿边道：“送小星那儿，我等会儿过去吃。”
　　“你做什么去？我陪你一起。”
　　江冲道：“我去库房瞧瞧。”
　　“那我就不……”侯府库房其实就是二房私库，江文楷当然要避嫌。
　　“一起吧。”


第67章 燕乔有二相
　　下午江冲醒来时，江蕙便是双眼通红像是哭过的样子，当时当着那么多人江冲没问，后来又在库房外面见到江蕙趴在花丛里偷看，便带着她进到院子里边大大方方地看。
　　这会儿正入库的是长公主的嫁妆，各种古玩玉器孤本字画琳琅满目数不胜数，江蕙看着一箱又一箱的珠宝首饰从面前抬进库房，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声。
　　江文楷便逗她：“三哥那么疼你，这里面肯定有将来给你作嫁妆的。”
　　江冲正翻着亏空的账目，闻言也笑道：“兵书剑谱给我留着，其余都给你。”说完见江蕙脸色不太好，忙问：“怎么了？”
　　江蕙摇摇头，没再说话，甚至也不去看那些金闪闪的首饰。
　　江冲随便翻了翻，将册子一卷塞进袖子里，“走吧，我饿了。”
　　兄妹俩走在花园的林荫小道，江蕙落后一步，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江冲一停步子，她便撞在江冲后背上。
　　“哎呦！”江蕙捂着撞疼的额头，“怎么停了？”
　　江冲拉着她到自己面前，用手掌给她揉额头，“谁让你走路不长眼。”
　　江蕙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江冲无奈地笑了笑，柔声道：“看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谁又惹你不开心了？跟哥说说。”
　　江蕙面色微变，强颜欢笑：“还不是你，吓死我了！那么多府兵都去公主府，我以为你又受伤了！”
　　“江小星，你看我像是那么好糊弄的？”江冲看着她。
　　江蕙和他对视许久，终于白着一张小脸道：“我梦见嫁人了。”
　　看她这样子就知道绝不是什么好梦，江冲心里一凛，故作轻松地玩笑：“说说，是哪个臭小子，我现在就去把他揍一顿。”
　　江蕙沉默许久才小声道：“我梦见我嫁给一个老头，周围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我害怕……”
　　她低着头，并没有看见江冲眼底闪过的厉色。
　　“看着挺机灵，怎么这么傻？梦都是反的你不知道吗？梦里嫁老头，现实肯定能嫁个十七八的大小伙子，梦里到了陌生地方，那就说明你将来肯定嫁不远，多半还是在圣都。”
　　兄长调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江蕙一愣，也对啊！
　　那是梦又不是真的！
　　“让你不读书！”江冲屈指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陪江蕙用过晚膳，江冲孤身来到演武场隔壁的府兵营房，平日总是热热闹闹的营房今日空荡荡的，能调动的人手都被江冲调去公主府听用，这里剩下的只有需要轮值守卫侯府的，以及他从军中带回来的人。
　　“老大！”曹兑坐在房顶的晒坝上，一眼就瞧见衣着鲜亮的江冲，用力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从房顶跳下来，跑到他面前，“老大你是不是病了？”
　　“怎么就你一个？”
　　曹兑怏怏道：“我去他们说的那个什么仙洲，想看看漂亮姑娘，结果那些人告诉我一百两银子才能见一面说几句话，然后我就回来了。”
　　江冲：“……”
　　蓬莱十大花魁那可是顶级歌伎舞娘，没官没爵的，一百两银子让你见一面聊上小半个时辰，很实惠了小伙子。
　　他想了想：“我倒有个法子能让你不花银子见着花魁娘子。”
　　“什么？”曹兑大为好奇。
　　江冲道：“填词。若能填得一手好词，别说相见，便是自荐枕席都不是什么难事。”
　　曹兑挠头：“啥是填词？”
　　“这样吧，改日我派人教你，争取早日让你和花魁相见。”江冲丝毫没有戏弄呆子的愧疚，身为未来崇阳军主帅的亲信，怎么能不识字？
　　“那敢情好。”曹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跳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还在那憨憨地笑，对上江冲别有深意的目光，连忙道：“我就看看，也不干别的。”
　　“白英呢？”
　　曹兑道：“不知道，出去逛了吧？”
　　当年跟随江冲去坋州的三十府兵全入了军籍，如今再回侯府也只是借住，不受府兵的规矩管辖，出入也是自由。
　　“这样，回头你见着他，叫他找个机会把那天城门拦路那小子揍一顿。”
　　江冲早就有这个想法，之所以找白英去，不仅仅因为白英是执刑司的密探，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是白英功夫一般，不会把人打死。
　　营房和西角门相通，江冲叫人给他牵了匹马，也不许旁人跟着，直奔韩宅。
　　*
　　天色已晚，深巷里一盏白皮灯笼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摇摇摆摆，江冲骑在马背上，松松挽着缰绳，和一顶两人抬的深色小轿擦肩而过，正好看清灯笼上的“简”字。
　　韩宅门前，韩博目送小轿远去，面色微沉，忽听马蹄声渐近，抬眼便见江冲从马背上跳下来，随手将缰绳扔给门房。韩博方才还有些沉重的心情瞬间变得轻快，他连忙走过去拉着江冲入内，“怎么这时候过来？吃过了没有？”
　　江冲挑眉：“不欢迎啊？那我去找老蔡……”
　　“说的什么胡话，跟我来。”韩博不由分说地牵着江冲的手将他带到书房，点燃烛火，指着半间空荡荡的屋子，“看。”
　　原本用作会客的地方已经腾空，墙角新添置了两个不占地方的小柜子，地面几道白线围成一个正六边形，不难看出沙盘搭建完成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江冲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大概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找兴隆木具行做的，我看过他们的图纸，成品应该会比施大帅帐中那个好很多。”韩博将烛台放在一边，走到江冲面前挡住他的视线，轻声问：“喜欢吗？”
　　江冲正对上韩博映着烛火的双眼，耳根微微发热，指尖触碰到韩博滚烫的掌心，“喜欢。”
　　韩博便要凑过来亲他。
　　“等等。”江冲将脸一偏，“刚刚那谁？”
　　韩博道：“是简文华，他过几日要去地方赴任，来与我道别。”
　　“哦，都走远了还在那看，舍不得啊？”江冲阴阳怪气道。
　　这话酸意甚浓，韩博一怔，随即上前半步，按着他狠狠亲了个够。
　　江冲眼里泛着水光，抬起手背蹭了蹭嘴唇，都有些破皮了，愤愤道：“你是狗吗？”
　　韩博双手撑着江冲身后的书架，将他圈在怀里，笑道：“吃醋了。”
　　“我没有。”
　　韩博轻叹着将他拥入怀中，细碎的吻落在鬓角，就在江冲以为要被他这样蒙混过关时，韩博停了下来，带着微微喘息低声道：“你我之间，永远不会有第三人插足，无需为此烦心。”
　　江冲从未因此事烦心过，只不过是在每次遇到简莱的时候想起他将韩博引为毕生知己，大梁第一公子，诗书礼乐无有不精，比他强百倍，有点酸而已。
　　端午假的最后一天，韩博将明日要带进东宫的授课教案拿出来放在书桌上——他只负责讲史学部分，和另一位负责讲经学的老翰林分单双日的上午入东宫授课，其余时间皆在翰林院修书。
　　皇孙今年九岁，还学不了太过深奥的东西，才刚刚将自三王十二国至今的大框架有了个基本的了解，而韩博整理的这本教案简单易懂又不失趣味，正是根据皇孙因材施教编撰而成。
　　用过早膳，江冲将躺椅搬到树荫下躺着看教案，韩博便在他身边烹茶。
　　本该是岁月静好的场面，奈何江冲看着那热气升腾的小茶壶一百个不顺眼，“你能不能把那玩意儿拿远点？热！”
　　韩博默默将茶壶和小火炉拿走，不一会儿提了壶凉茶回来，手里还拎着把锅盖似的大蒲扇，同江冲一并躺下，赶在他开口嫌弃前殷勤地扇着风，“这下好些了吧？”
　　江冲看了蒲扇一眼，将头靠在韩博肩上，指着教案中一段话问：“‘燕乔有二相，故易得天下，易失天下’，关于二相，历来只是一种说法，史书中似乎并无具体记载，你把野史里的东西讲给皇孙，不怕被天下读书人骂吗？”
　　韩博道：“我曾在一本野史中看到过关于燕王乔麾下二相的记载，说是燕王成也二相败也二相，二相在后方提供兵力粮草安定民生，燕王才有逐鹿中原的资本，同时也因为二相不和，导致燕王错失问鼎的机会。野史并非全是杜撰，也有可信的部分，至少我认为这一段符合当时的形势。何况我只是把该讲的东西讲给皇孙听，也会告诉他这段内容出自野史，信或不信皇孙自己会思考。至于旁人要骂，就让他们骂去，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
　　江冲想起这教案中的许多内容完全是将皇孙当储君在教，心头一跳：“你这是……在给他以后学帝王心术作启蒙？”
　　韩博并未否认这件事，“大梁看似歌舞升平，实则弊端重重，需要一位锐意进取的君主。我观圣上与太子皆是守成之君，宽仁有余，决断不足，哪怕明知朝廷弊病也未必有魄力去革新变法。倒是皇孙，皇孙身子是弱了些，性子却果敢坚毅，不失为一个好人选。再者，皇孙自幼与你亲厚，日后你若不在朝堂，他也会对平阳侯府宽容些。”
　　说起不在朝堂，江冲想起近日笼罩在他心头的一件事，“我求你件事。”
　　韩博沉默片刻，将手掌覆在江冲腰间，自以为做出了巨大的让步：“还疼？那我今晚轻点。”
　　江冲：“？”
　　真的是正经不到三句话。
　　“我要亲自去取安伮王项上人头。”
　　韩博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江冲颈间，不说话也不动。
　　“行不行说句话。”
　　“我在想，我老婆给我出了这么大个难题，我该如何委婉地告诉他做不到。”韩博痛苦地摇头，“男人不能说不行，太伤尊严了。”
　　自大梁开国，就没有哪个皇帝在位时期没和安伮打过仗，两国关系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称兄道弟互为兄弟之国，坏的时候言必称对方为安伮狗，打来打去在文帝那一代打成了世仇，千里平原沦为铁蹄之下的人间地狱，幸而武帝收复江山，这才没让安伮继续南下。
　　近些年，朝中某些心怀叵测之徒动不动就是“自江驸马去后两国再无战事”，说得好像两国之间的战争都是驸马引起的一样。实则上榆一战后，安伮虽未有过大举南侵的举动，却隔三差五派遣小股军队伪装成盗匪骚扰边境村庄百姓，给大梁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大梁对安伮发动战争是势在必行，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同时这个时间也不是由人决定的，崇阳军兵符问题就不说了，单是粮草帐篷御寒衣物等战备物资的筹备都足够朝廷在这件事上犹豫个三五年，遑论如今朝堂是文臣做主，根本没有武将说话的份，指望吟诗作赋的文人们选出一位统御数十万大军的元帅？
　　早点洗洗睡吧。
　　江冲没好气道：“我又没说现在，赶在现任安奴王咽气之前就行。”
　　“这样啊……”韩博结束了他的表演。
　　他想了想，江冲和安伮的仇一是驸马二是江蕙，驸马死的时候现任安奴王还没即位，那就只有当年江蕙和亲之仇了。
　　当年安伮遣使求娶公主，江蕙正在及笄之年，为促成两国交好册封公主远嫁安伮。
　　“我告诉你件事，你千万别打我。”
　　“你说。”
　　韩博抱住江冲的手臂防止他冲动之下暴起伤人，战战兢兢道：“这一任安奴王死后，三王子即位，我把妹妹接回来了。”
　　江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抬手盖住自己的脸，声音哽咽道：“后来呢？”
　　“后来我问过她的意思，不愿再嫁人，我便给她换了个身份，纳……纳入府中。”


第68章 再拜陈三愿
　　说到这里，韩博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补上后半句：“我只是想着妹妹家破人亡孤苦伶仃，给她个名分百年之后入我韩氏祠堂受后人香火供奉，绝对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我一直当她是亲妹妹来着。”
　　江冲沉默片刻，忽然起身。
　　“说好不打我的！”韩博大惊，从躺椅上跳下来，做好随时挨揍的准备。
　　江冲无奈地看着他，“小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救了她，还给她容身之处，无以为报，当受我一拜。”
　　“先前不告诉你就是怕你跟我这么生分，你……算了，你拜吧。”韩博眼底闪过一道狡黠的光。
　　“还是各论各的。”江冲微微一笑，郑重地弯腰下拜，感谢他对江蕙的搭救之恩。
　　与此同时，韩博也面对面地对着江冲一拜。
　　“你拜我作甚？”江冲不解。
　　韩博笑道：“不是说各论各的？你拜恩人我拜堂啊！”
　　饶是江冲早就习惯了他不按常理出牌，也有些招架不住他这天马行空的想法。
　　韩博又道：“拜完堂下一步该洞房花烛，今晚就别回去……”
　　江冲唯恐他再心血来潮叫人布置新房什么的，忙道：“下午要见符宁来的族人，都约好了。”
　　韩博像个怨妇似的看着他。
　　“要不你跟我一起？反正他们是来京参加会试的，跟你这个上届榜眼聊上几句，说不定还能有所收获。”
　　不料韩博怨念更甚，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看向江冲，“你就想着让你族人占我便宜。”
　　江冲：“……”
　　还真是应了当年在别苑说的那句话，幼稚又怎样？还不是得照样喜欢。
　　“我……”江冲说不过他，灵机一动：“刚刚不是拜过堂了，我族人不是你族人？”
　　由于这倒打一耙的风格太过熟悉，韩博一时没能怼回去，还笑场了。
　　江冲也跟着笑，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吵架氛围瞬间散去。
　　韩博跟着江冲回侯府，在江文楷微妙的眼神中泰然自若地捧着茶盏坐在江冲身边。
　　几位管事先后来禀报了公主府那头的状况，莫离又将这两日收到的拜帖请柬分类整理送过来，江冲随意翻了翻，从中抽出两张请柬单独递给莫离。
　　小宴定在申时，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江冲身上还穿着上午的衣裳，便跟着莫离去更衣。
　　江文楷带着韩博往后院设宴的小花园去，“简文华在这时候离京，可是简相公那边有了新的动向？”
　　这三年来，他俩没少接触，一个是为了帮三哥盯人，一个是帮老婆磨练弟弟，相互之间颇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韩博依旧是一派书卷气，“不会有人甘心当一辈子傀儡。”
　　会试将至，本来很有机会在这一科会试中获得同考官名额的简莱突然外放离京，这让朝中很多人不禁去联想其中的关联，江文楷身在御史台，消息比别处灵通许多，为这事担忧好些天了，“可是我听说简相公要顶替邹相公……”
　　“三年前就有这个传闻。”韩博淡淡道。
　　好吧，江文楷这下无话可说，他想起江冲身上那件明显不是出自侯府的长衫，再将韩博上下一打量，拿扇子掩着口，低声道：“我三哥是不是特别厉害？”
　　“什么？”韩博一时没反应过来，毕竟他只在江冲一人面前不正经，在旁人面前从来都是一派温雅守礼的韩榜眼。
　　江文楷用是男人都懂的猥琐眼神看着他。
　　韩博低头用手指蹭了蹭鼻梁，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三哥他是独子，肩上担子比谁都重，有些事若是有对不住的地方，还望你能体谅一二。”江文楷话里有话。
　　韩博从他这话里品出一点其他意思，直接问道：“四公子指的是哪方面？”
　　江文楷：“子嗣……”
　　韩博：“不行。”
　　“你先别急，听我说。”江文楷斟酌了一下用词，认真道：“我们家早在十年前就该分家，但是因为二伯一脉只有我三哥一人，其他三房一旦被分出去，侯府就成了个空壳子，所以我三哥才一直不提分家这件事。可如今十年过去，其他三房日益壮大，二房还是只有我三哥一个男丁，就算他是侯爷有皇家支持，其他人也会因为我三哥没有子嗣而人心惶惶，生出异心是早晚的事。不止我们家，还有符宁的族人，我三哥有心扶持家族壮大，可是一个连继承人都没有的侯府如何能让族人归心？”
　　韩博想起前些日子江冲还在为选嗣子的事发愁，耐着性子问道：“那依四公子的意思可有良策？”
　　江文楷以为他这是愿意让步的意思，松了口气，“若我三哥能纳一出身高门的贵妾，生下的子嗣即便没有嫡子的名分也能请立为世子。”
　　妾室也分两种，贵妾和良妾，所谓贵妾就是出身官宦人家的女儿，良妾则是出身于平民家庭的女儿，至于出身贱籍的女子则不在贵胄官员纳妾的考虑范围之内，就算抬回家里，也是当宠物养着玩。
　　而贵妾本就出身不差，自身也受过良好的闺阁教养，是正经为开枝散叶的人家纳妾首选。
　　但是通常官宦人家的女儿不论嫡庶都是不会给人做妾室的，凡事也总有例外，有些五品以下的中低层官员为了攀附重臣权贵，不惜将女儿嫁至高门为妾。
　　韩博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四公子这番打算，只怕仲卿还不知道吧？”
　　江文楷道：“想必莫离这会儿已经在劝了，方才我三哥决定去赴宴的请柬中有一份曹焕请他游园的帖子，游园只是借口，其实是他家老太太要给两个快及笄的孙女相看，请的都是未婚的男女。应之兄，还望你能看在我三哥的份上做出些许让步，我江家上下感激不尽。”
　　韩博险些捏断手中的折扇，若是江冲自己有那个想法他定不会让江冲为难，但偏偏江冲已经在偷偷考量过继嗣子的标准了，这些人凭什么自作主张？
　　他顾忌江冲和江文楷的兄弟情，强压下心中的怒气，顺带也是在给江文楷指一条明路：“四公子有这闲心不如好好教导贵府小辈，说不定还能从中选出合适的继承人呢。”
　　“你说什么？”江文楷面色微变，他既惊诧于韩博不肯让步，又难免顺着这话怀疑这是不是江冲自己的想法。
　　韩博眼眸微垂，原本的好心情败了个干净，眼底染上一丝郁色，“旁的事我或可看在仲卿的面子上退让，唯独此事，不行。”
　　“你……”
　　江文楷大惊，不等他多说，韩博便已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宴厅。
　　江冲换衣服的时间有点长，匆匆赶来时六位即将参加会试的学子已经被韩榜眼深厚的学识所折服，都在认真聆听韩博点评文章。
　　他并未注意到韩博和江文楷之间的暗流涌动，见韩博手边的茶几上摆着几篇文章，示意小厮将文章拿过来。
　　韩博注意到旁边的动静，便将手里正拿着的一篇也一并交给小厮。
　　江冲接过纸张时便察觉其中夹带了东西，不动声色地将折扇从中拿出来，在手里转着玩，视线落在韩博若无其事的侧脸，思绪却根本没在这些应试文章上。
　　一直以来，不论是糊弄圣上还是安抚下属，江冲都是给对方错觉，让对方以为断袖这件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意图通过时间来淡化这些矛盾，以为时间久了，莫离会从习惯到麻木，圣上也会转变为视而不见的态度。
　　但是今天这件事确确实实给他敲了个警钟，莫离和江文楷自作主张想劝他纳妾生子，他可以通过身份来压制二人，可若是圣上也有同样的想法呢？
　　江冲的视线丝毫不加遮掩，韩博借着喝茶的动作隐晦地瞪了他一眼，江冲笑了笑，收回乱七八糟的心思，先来应付眼前事。
　　江冲前世也是考过科举的人，虽然殿试成绩掺了水分，但起码会试是凭自己本事考过的，还算有几分学问，与这些文人书生们交谈起来也不至于露怯，一场小宴下来，宾主尽欢，学子们心满意足地告辞。
　　趁江文楷和江文洲去送客，江冲拉起韩博回到灵犀院的卧房。
　　自三年前江冲离京后，韩博便再没来过这里，如今故地重游，发现房里布置一如往昔，只不过好像少了一根用来打人的鸡毛掸子。
　　“你等等我，一会儿咱们从角门走。”
　　江冲三两下将外衣脱掉，换上一身轻便的交领白袍，正对着镜子整理衣冠，一双手从身后搂住他的腰。
　　韩博用鼻尖在江冲后颈上蹭了蹭，一只手从腰间探进里衣，在江冲腰腹间逡巡着。
　　力度适中，江冲没感觉到痒，也不阻止他的动作。
　　江冲知道今天自己不在的时候，江文楷肯定对韩博说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有心哄着他，向穿衣镜抬了抬下巴，“你看镜中这两人多般配，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比他俩还要般配的。”
　　“的确，特别般配。”韩博看着明晃晃的镜子里映照出的一双身影，心里有了点别的想法，决定也要弄一面这样大的穿衣镜放在卧房……
　　最好是放在床边。
　　江·读心术·冲：“……”
　　哄个屁啊！
　　让他自怨自艾顾影自怜算了！
　　“摸够了吗？够了就把手拿出来。”
　　韩博还不知道自己内心的龌龊想法早已暴露，故意对着江冲耳朵里面说话：“还不够。”
　　“不够也给我拿出来。”江冲冷冰冰道。
　　韩博无奈地叹了口气，意犹未尽地收回手，从江冲手里接过腰带替他束上，“你四弟劝我退一步，让你纳妾生个儿子。”
　　江冲将绣着兰草纹的衣袖整理妥当，闻言冷笑：“这算什么？给马配种吗？就算是给马配种也得看马愿不愿意，想逼我就范？可以，等我老得提不动刀再说。”
　　他停顿了一下，转身面对着韩博，“别搭理他们，都是闲的，回头我多给他们找点事做就没空瞎闹腾。”
　　“好。”韩博微微一笑，凑过去亲他，不料被江冲眼疾手快地挡住，他眨眨眼表示不解。
　　“逛夜市去不去？赏灯观花夜游蓬莱，去不去？”
　　韩博在他那双笑意盈盈流光溢彩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莫说夜游蓬莱，便是刀山火海又有何不可？
　　--------------------
　　作者有话要说：
　　同系列新文《朕很闲吗》，求收藏求评论！


第69章 东宫韩侍讲
　　自重生以来，韩博的作息基本维持在卯时起亥时歇，最多前后浮动一炷香的时间，鲜少有打破常规的情况，但是昨夜实在是逛得腿酸脚疼，回家过子时了，倒头便睡，直到天明都还有些起不来床。
　　韩寿在外敲门：“公子，侯爷让我卯时二刻唤你起床，时辰差不多了。”
　　听见“侯爷”两个字，韩博稍稍清醒，想起昨夜江冲和自己一起回来的，但是身边没人，于是问道：“侯爷呢？”
　　韩寿：“侯爷上朝去了，公子，咱也该去给皇孙上课。”
　　对，韩博想起来了。
　　江冲寅时起身上朝，他也跟着醒了，中间还说了两句话，等江冲走了之后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韩寿：“公子，我把洗脸水给你送进来？”
　　“好。”韩博起身穿衣洗漱。
　　韩寿一边麻利地将房间窗户全部打开透气，一边问道：“公子，侯爷说叫莫管事在咱这后院弄个冰窖，这是不是以后侯爷会在咱这常住的意思？侯爷住过来的话，还要准备些什么？”
　　“不必，一切如故即可。”
　　在荣州的时候，韩博发现江冲是真的不在乎吃穿用度，给什么吃什么，两套军服来回换洗，而且哪都不去就爱往田间地头跑，抡锄头的动作和提刀砍人一样的熟练。
　　倒是回京之后身上套着一副名为“平阳侯”的枷锁，不得不按照侯爷的言行举止端着架子，一天能换三回衣，十指不沾阳春水。
　　既然他想住过来，那就让他住得随心一点，没必要弄得太麻烦。
　　“以后定一条规矩，不许随便到中院来。”
　　端茶倒水这种事韩博自己就会做，没必要专门有人在跟前伺候着，最重要的是没人才好动手动脚。
　　韩博掐着时辰进了东宫，皇孙萧璟和他的几位伴读已在偏殿等候，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一向沉稳的皇孙今日在课堂上频频走神，还时不时地往外看。
　　出于先生对学生的关怀，韩博在课间时来到皇孙桌前问他是否有什么地方没讲清楚。
　　萧璟想起他父亲说过教他的这位韩先生似乎和江冲是好朋友，连忙问道：“听说先生和我小叔……不是，江侯爷是朋友，那先生见过他了吗？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来看我？”
　　韩博记得江冲出门时带了那枚出入东宫的令牌，也好像说过要来拜见太子，但是太子在勤政殿帮圣上处理朝政不在东宫，那他到底是来还是不来？
　　不管来不来，眼前这小孩得糊弄住，韩博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前世收养的孩子老二老三都是老大带的，至于老大到他身边的时候都已经十二岁了，又是个闷葫芦，除了给口饭吃，其余根本不需要费心思。
　　他轻声安慰道：“侯爷刚回京，俗务缠身，只要他有空就会来看殿下的。”
　　萧璟从他的话里听出江冲可能不会来的意思，眼神微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我听说那反贼力大无穷，七叔说江侯爷脸色不太好，会不会是受伤了？韩先生，你知不知道他伤到哪了？严不严重？”
　　韩博笑道：“不严重，等回头殿下见了他就知道了。”
　　荣州之战时，韩博没有亲眼看到江冲是如何生擒反贼荆南的，但是据后来曹兑等人回忆——也可能是吹捧，说江冲犹如天神下凡几个回合就把那反贼头目揍趴下，他自己毫发无损。
　　这话固然有夸大的嫌疑，但根据韩博近距离观察得出，江冲连亲自带人攻城到生擒贼首，身上除了被不合身的盔甲磨破皮以及几处淤青以外，连个刀口都没有，可见是真的厉害。
　　课间休息时间不长，也就半柱□□夫，第二堂课又开始了，萧璟是个很用功的好少年，知道自己前面走神被先生看出来，这堂课就专心多了，认真记录先生讲的内容，还会根据先生所讲举一反三地提问。
　　临到快下课时，先生讲到齐文帝用文人为自己造势在乱世独树清名，萧璟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忽听先生一句话讲到一半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接上刚才的内容继续讲。
　　萧璟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回头见吃坏肚子请假没来的伴读座位上多了个一身朝服还敢斜倚乱靠的人。
　　江冲见他看向自己，没精打采地向他挥了挥手，然后趴在课桌上不动了。
　　剩下的时间萧璟就一直拿余光瞟着小几上的香头，好不容易等到线香燃尽，迫不及待地起身来到江冲身边，见江冲还睁着眼睛，便轻声唤道：“小月叔叔。”
　　江冲揉着眼睛起身，恭恭敬敬地给萧璟行了拜礼，然后摸摸小少年脑袋，“先君臣后叔侄，礼不可废。”
　　萧璟喜笑颜开：“小叔说得对！小叔，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平叛的时候受伤了？”
　　“我在军营每日早起操练就算了，回了京还得上朝……呵哈……觉都不让人好好睡。”江冲是真困，主要是在朝堂上被老头子们催眠的，这会儿说话还在打哈欠，“谁跟你说我受伤？你看我这体壮如牛的样子像是受伤吗？”
　　与从前那个会主动帮他七叔背黑锅的小肉团子不同，长大了的萧璟几乎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豫王：“七叔！”
　　“哦，豫王啊……”江冲意味深长地感叹着，“回头我收拾他。”
　　萧璟见他确实瞌睡，便道：“小叔，你若困倦，我命人带你去歇息，等你歇息够了我们再说话。”
　　江冲懒洋洋地倚着书桌，“三年不见，你爹一看见我那脸拉老长，跟我欠他银子似的，还是我们顺哥儿最关心我。不过歇息就不必了，我在这里陪你上课，下午再陪你上武课好不好？”
　　“真的吗？太好了！”萧璟大喜。
　　旁边几位伴读自然也听见他们的对话，都有心在江冲面前表现一番，于是接下来的这堂课状况频出的就只有东宫侍讲韩先生了。
　　事情的始末是这样的。
　　江冲本来是想堂而皇之地边听课边打瞌睡，但是……
　　关键是韩博那个王八蛋的声音也太烦人了——前段时间在荣州他俩住一起，每晚睡前被迫听他说够了闭嘴之后才能睡着，以致于现在江冲只要听见韩博的声音就特别清醒。
　　他一清醒就不安分，虽然身体懒得动，依旧倚着书桌，但这并不妨碍他用眼神去给韩博捣乱。
　　先是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等韩博看过来时他又装作困乏的样子半闭着眼睛，等韩博移开视线之后，他又接着用视线骚扰。
　　如此三次之后，终于被韩博抓了个正着，不过江冲也不怕，干脆不闪不避地看回去，清亮的眼神逐渐幽深，仿佛一泓幽潭之水将韩博包裹，似有若无的压迫感从韩博双腿向上蔓延着，直到江冲嘴唇微张，鲜红的舌尖在珠白的门齿上轻轻一碰，那分明的颜色就像是一朵小小的火星，而韩博所在哪里是什么幽潭水，分明是油……
　　轰！
　　火焰在脑海中瞬间炸开！
　　外人面前一派斯文从容的韩博险些维持不住为人师表的形象，狠狠瞪了江冲一眼，喝口茶润润嗓子，借以掩饰方才的失态，重新续上方才的内容。
　　这是韩博活了两辈子讲的最为艰难的一堂课，从前哪怕是台下学子数千人，他也从未有过退缩之意，而今不过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让他险些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真的是……欠教育。
　　始作俑者将脸埋进臂弯里笑得发颤。
　　这堂课结束，皇孙今日为期一个半时辰的文课才算结束，江冲谢绝了皇孙共进午膳的邀请，并保证武课之前一定回来，便和韩博一道离了东宫。
　　韩博去翰林院，江冲去禁军衙门，中间有一段路可以同行。
　　江冲身着平阳侯的玄色织金朝服，流畅的线条将他的身形衬得高大而修长，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还会显得颇为威严端庄。
　　“我就是个劳碌命，荣州的事还没掰扯干净呢，这又给我派禁军的活儿。”
　　江冲满不情愿地跟韩博抱怨，今早昏昏沉沉地听完早朝被圣上叫去勤政殿，老老实实地交待了在荣州平叛前后发生的事，不等他松口气，圣上就用一纸敕命将他轰走。
　　“禁军戍卫宫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家一趟，我怀疑这是太子的主意，杀人不见血，太狠了。”
　　韩博想了想，“圣上如何说？”
　　江冲将禁军宫禁司衙门近在眼前，摆摆手，“我先蹭饭去，别的等晚点回去告诉你。”
　　韩博看着他的背影，勾了勾唇角。
　　很好，今晚还回去。
　　想当初，江冲和他那十七名小伙伴一起在御前跑腿的时候，皇城之内，除了执刑司，就没有哪个衙门是他没进过的。
　　尤其这宫禁司衙门，更是熟门熟路，至今他都记得这家大肉包子皮薄馅儿大，那可是京城独一份。
　　拿着圣上给的敕命文书一路摸进宫禁司衙门主官的值房，伸出手正准备敲门，见里头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盘腿坐在炕上左手大肉包右手小米粥，“老贾？”
　　正西里呼噜喝粥的汉子猛一抬头，险些没认出来人，“江侯爷？快快快，哪阵风把侯爷您吹来……”
　　御笔亲书的敕命递到老贾面前。
　　老贾连忙去接，一伸手见两手都是油，连忙在炕头换下来的脏衣服上蹭干净，这才双手接过看完就乐了：“侯爷您是跟我们这儿的肉包有缘，当年从这走的时候就说要回来吃包子，还真回来了。”
　　当初江冲等人被选为御前侍卫时便是在宫禁司挂名，由老贾带队操练，当时隔壁东宫还没人住，便白日在东宫校场里进行操练，夜里住在宫禁司营房。
　　“那谁，小王，给侯爷弄俩大肉包子去。”老贾看见门外路过一个小侍卫高声招呼。
　　江冲等他说完才笑道：“你瞧我这一身琐碎，倒是先给我找身衣裳换了啊。”
　　老贾铜铃似的眼睛一瞪，冲外面咆哮：“小兔崽子，听见没有？还不快去！”
　　吼完小侍卫，回头打量着江冲身上的朝服，“文官朝服样子都差不多，旁人穿上那是歪瓜裂枣，就侯爷您是独一份的俊。”
　　“俊也不行，怪麻烦的，手抬不起来，腿也迈不开，还不透气，哪有咱们那军服穿着舒服？”江冲一边说着一边脱衣裳，没留神象牙朝笏就从袖子里掉出来了。
　　老贾见上面一个字也没写，便笑道：“我看别人笏子上都写的密密麻麻的，侯爷您这咋一个字都没写？”
　　江冲脱完了朝服扔在炕上，将朝笏捡起来放在朝服上面，学着老贾的样子盘着腿坐下，“有什么好写的？咱们久在行伍之人，猛然进了朝堂那就跟野鸭进了家鸭笼子，谁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眼睛睁不开，困又不敢睡，一早上尽跟着前面人给圣上行礼了。御史两边盯着就等你出错，你说咱这么大个人了，要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挨训多掉价……所以啊，还是咱们军中好，该搏命的时候搏命，其他时候谁管你吃饭睡觉打哈欠。”
　　老贾出身不高，也曾在军中效命过，一时间感触颇深，连连称是，他二人之间因出身不同产生的距离也在无形之间渐渐拉进。
　　--------------------
　　作者有话要说：
　　整理剧情线的时候突然想起我好像写丢了一个人？


第70章 孝昭生死劫
　　在宫禁司蹭完饭，领到腰牌，江冲又回东宫陪皇孙混了半日，到家时，韩博正一袭广袖玄袍作古代名士打扮在庭院里乘凉。
　　江冲眼睛一亮凑上前去，看着他健硕的胸膛在宽大的衣袍里若隐若现，忍不住伸出手去。
　　韩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放在鼻尖嗅了嗅，皱眉道：“一身臭汗，去沐浴。”
　　“好好好。”江冲满口答应，趁韩博松手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胸膛上捏了一把，飞快逃离作案现场。
　　韩博若无其事地将躺椅调低了些，看着天边的夕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冲用最短的时间将自己洗刷干净，趿着木屐来到韩博身边，见韩博正出神，便蹲下身子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喂，想什么呢？”
　　韩博猛然回过神来，将他拉进怀里，坐在自己腿上。
　　“不嫌重啊？”江冲自觉一个大男人被人这样抱着怪别扭的。
　　韩博搂着他的腰，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我怕你跑了。”
　　“这话说的，我为何要跑？就算你要吃了我，给你吃便是。”江冲轻笑，指尖勾住韩博的衣领扯了扯，成功将那本就松散的袍子扯得领口大开，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膛来，“怎么穿成这样？怪伤风败俗的。”
　　江冲一边说着，一边眼神轻佻地朝韩博吹了声不伦不类的口哨。
　　到底是谁伤风败俗？
　　韩博捞起他的一只爪子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唇角带笑，什么话都不说，却仍能将促狭之意传达给江冲。
　　韩博骨架高大肌理匀称，平日的书生装扮削弱了本身的气质，给人一种文弱无害的错觉，此刻不过是换了一身装扮，便将其身上磅礴汹涌的气势显露出来。
　　不知不觉间夕阳早已落下城头，远方的天边挂着一弯月牙，繁星点缀着漆黑的夜空。
　　江冲看着韩博，从他的眼睛里又看到了头顶的星空，手掌下细腻的触感让他有种按在极品的羊脂玉上的错觉。
　　但是又比羊脂玉更软更热，按上去还有弹性，让人爱不释手。
　　江冲感觉自己越发猥琐，连忙定了定神，将奔着下流而去的思绪扯回来，正色道：“想说什么你就说，美人计对我没用。”
　　话虽如此，但他到底没把搁在人家胸上的手拿回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看，我也算是知道不少了，你说出来，能解决的我帮你解决，解决不了的你我一起想法子，总比你压在心里要好些，对不对？”韩博轻声循循善诱，但隐隐又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闻言，江冲真真实实地松了口气，他实在是怕韩博心里又在憋着什么大招，就像三年前一声不吭将他俩的事捅到圣上面前，根本不给自己选择的余地。
　　那样的事有一次就够了，不必再来第二次。
　　他将手从韩博胸口上拿下来，不是他不想说，而是心里疑惑太多，有点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他将回京以后发生的事捋了捋，想起回京那天城门外简芝态度忽然转变的事，便将来龙去脉对韩博讲了一遍。
　　韩博听完笑道：“这有什么想不通的？你想想你上次给人让路是给何人让道？”
　　江冲的身份决定了他无需待人谦卑，让路这种事在他数十年的人生中屈指可数，而有资格接受他相让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时间太过久远，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韩博的意思。
　　而今文坛中有“南杨北王”两大泰斗，其中“南杨”指的是淮南润安先生杨牧，而“北王”则指的是祖籍雍州的之川居士王珩王老先生，此二者德高望重为天下文士所尊崇。
　　江冲十四五岁的时候有幸在大街上见过之川先生，并令随行仆从为其车马让路，本来只是举手之劳，谁知经过好事者的一番编排，竟还曾一时传为美谈。
　　“这一科会试主考官多半会落在刘成、王钺、申久凉三人之中，刘申二人皆是重礼之士，王钺更是古板固执，若是让他们知道简芝受了你的礼让，呵……”后面的话韩博没说下去，但这语气也足够表达他的意思。
　　说着他话音一转又道：“拦住简芝的那个人倒有几分意思，小小年纪，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理清其中利弊，不可小觑。”
　　江冲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对拦住简芝的那少年完全没印象，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和韩博的差距，如果换做是韩博就一定不会忽略这些细节。
　　还有洪先生。
　　江冲这两日每每回想起那晚在公主府他和洪先生的对话，虽然合理，但总有违和之处，他自己无法看破其中玄机，但韩博或许可以。
　　在探讨此事之前，江冲决定先把读心术的事告诉他，谁知韩博听完先是恍然大悟，随后又眉头紧锁，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
　　“怎么了？”江冲忙问。
　　韩博艰难开口：“那岂不是我心中所想你都能听见？”
　　江冲瞪他一眼，没好气道：“知道就好，还不把你那些龌龊心思收一收？”
　　“哪里龌龊了？嗯？”韩博不怀好意地在江冲大腿上捏了捏。
　　江冲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别闹，先说正事。我记得你是在去上榆之前对我说怀疑这世上能死而复生的不只是你我二人，是否是因为你在侯府见了洪先生的缘故？我照你教我的法子从洪先生那里套话，他告诉我是‘占星台’的人帮助他死而复生，他所说的，和你之前的猜测基本吻合，他还告诉我每过百年，‘占星台’就有一次扭转乾坤的机会，但是最近百年内的机会已经被他用掉了。所以，你是用了世宗宝印才让我回来的对不对？”
　　韩博点头，占星台对他所设的禁制在于尚未发生的事不能说，对于发生过的事，则没有太多限制，只看他想不想让江冲知道而已。
　　“既然世宗宝印有此等用处，为何曹魏灭亡时无人动用？”江冲问道。
　　这是洪先生到死都认定这世上再无人能像他一样死而复生的理由，也是江冲的疑惑。
　　韩博反问：“你可还记得关于世宗宝印的传言都是什么样子的？”
　　江冲想了想，关于世宗宝印有两个传言，一个是魏朝末代太子沉船前“一甲子”的诅咒，二是河图洛书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因为世宗后人不知道宝印的作用，我猜连世宗自己都未必清楚他父亲赠他宝印的真正意图。”韩博道。
　　“啊？”江冲大惊。
　　世宗宝印是世宗亲爹孝昭太子之物？
　　是了，占星台的前身在魏朝被封为“国师”、“天师”，在魏朝享有很高的地位，又曾帮助孝昭太子征战蜀中，孝昭太子从占星台得到一枚可以令人死而复生的宝印并将其传给儿子，也能说得通。
　　但是为何孝昭太子并未将宝印用处告知世宗？
　　既然连宝印的主人魏世宗都不知道宝印用处，韩博这个八百年后的普通人又是从何处知晓？
　　韩博通过观察江冲的眼神便能猜到江冲心中所想，缓缓道：“我猜是因为天机不可泄露，孝昭能做到的只有将宝印交给儿子，不能说出其中奥秘。至于我是如何知晓……”
　　韩博故意停顿了一下，见江冲提着气两眼发光地等自己下半句，不由好笑，“谁让我喜欢看那些不入流的稗官野史呢？”
　　江冲更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天大的秘密竟然会藏在野史杂文之中。
　　想起洪先生告诉他的那本书，“是那本《孝昭战时录》？”
　　“不是。”韩博否认，“不过这本书倒是很有意思，书中关于孝昭太子还有中宗世宗时的那些名将人物形象刻画得很到位，不像别的书里一个个像站在戏台上一样假，你若有兴趣回头我从崇文馆借来给你看看。”
　　江冲正想说好，随即意识到韩博在转移话题，于是拧着眉头看着韩博，“那你看的那本书……不能告诉我？”
　　“也不是。”韩博顿了顿，似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不是野史，是《魏书》，但不是你以为的那个《魏书》，连我也不知道那本书如今下落何方。”
　　江冲：“？”
　　什么跟什么？
　　“我这么跟你说吧，现通行版本的《魏书》中关于世宗即位这一段：孝昭灭齐之后，中宗复立孝昭为东宫太子，册封孝昭长子为燕王，后孝昭还政于中宗，远走寻仙，燕王继承孝昭遗留势力，中宗驾崩前留下遗诏传位皇长孙燕王，是为世宗。”
　　“但是在那本《魏书》里完全不同，孝昭灭齐国，权势日盛，朝野上下只知孝昭不知皇帝，中宗怀恨在心，孝昭贺年时中宗在殿中埋伏弩箭令其当场毙命，不久后中宗立另一个儿子为太子，孝昭部下将世宗送至军中，世宗则在原本忠于孝昭的军队势力拥护下灭了陈国，带兵杀回魏都，杀死中宗其余子孙，血洗朝堂逼宫夺位，将祖父中宗幽禁至死。”
　　“前者，孝昭活，世宗名正言顺；后者，孝昭死，世宗谋朝篡位。但最终的结果是一样的：世宗中兴，魏朝国祚延续三百年。”
　　韩博摊开江冲手掌，用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一道直线，然后又在直线中间一段画了个半圆，“简而言之，就像是一条河，从上游流到这里，有两条路，一条可以直达下游，另一条虽然走了些弯路，最终也是归入下游的河道。”
　　江冲已经明白了韩博不能说出口的那句话——两部《魏书》都是真的，有人通过占星台改变了孝昭太子的生死，使得这段历史有了截然不同的走向，但最终在世宗登基之后又合二为一殊途同归。
　　但其实韩博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
　　因为洪先生的死而复生，致使原本该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早亡，本该成为千古名臣的江冲流放而死，原本可以延续数十年的太平盛世提前终结。
　　这条分流偏离原本的主河道太远，已经无法再汇入原本的下游河道，所以他用世宗宝印在这条分流的基础上又开凿出一条新的分流，使之回归到原本的下游主河道。
　　但是因为江冲的人生轨迹被洪先生强行改变了太多，所以韩博只能将重生的节点放在江冲成年之后，才能保证这条新的分流不会歪到别的地方去。
　　这才是他不想让江冲知道的东西。
　　“那你能否告诉我，洪先生后来如何了吗？”江冲心中对此早有猜测，所以他问这话的时候显得很小心。
　　韩博听着心疼。
　　“你在狱中遇到的那次大赦，就是襄王登基。”
　　韩博攥着江冲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揉安抚，“他原本是要帮你攻破京城，借你的手弑君，然后再杀了你，名正言顺地登基。但是他没想到你会兵败，所以临时改变计划，放弃你转而帮平阳江氏东山再起，令宫中内应刺杀圣上，嫁祸给‘叛军’，朝中大乱之时，平阳江氏联合朝中被他收买的大臣将他推上皇位。”
　　“之后，我经由黎党引荐给平阳江氏，又通过平阳江氏在新帝前表现出色，被新帝派去教导小皇子。先前我与你往来不多，从未见过你家洪先生，所以一开始并未怀疑新帝与你之间的关联，但是后来在教导小皇子的时候与新帝接触数次，从那时候开始怀疑你起兵造反其实是新帝一手促成的阴谋。”
　　韩博并未详述他在新帝在位六年间经历的朝堂倾辄，“后来新帝驾崩，小皇子登基，他很信任我，所以我才能拿到赦免的诏书。”
　　但是晚了一步，一步之遥成了他连重生之后再见到活生生的江冲，哪怕是将心爱之人拥入怀中都无法解除的梦魇。
　　而江冲自己。
　　尽管早在恢复幼时记忆得知洪先生便是三舅襄王时就已经对真相有所猜测，但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从前的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为旁人作嫁不说，还连累家族亲友，有辱父母英名，甚至让无数的无辜百姓经受战乱流离失所。
　　从前一无所知的时候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有错，而今却是再无颜说出那两个字了。
　　这是重生以来，江冲第二次落泪。
　　上一次是为长公主，这一次是为他自己。
　　韩博并未出声安慰，而是抱着江冲躺倒在竹椅上，让他在自己怀里一次哭个够。
　　等江冲哭痛快了，韩博扯着自己浸了大片水渍的前襟道：“你看你把我衣服弄成这样。”
　　江冲红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淡定地换了个地方擦干眼角的泪光，“反正都是要脱的，怕什么？”
　　韩博目光瞬间变得幽深，他将江冲覆在身下，一手捧着他的脸低头亲他，一手循着中衣的空隙探入衣内，三两下便将本就不大牢靠的衣带解开。
　　“回房。”江冲腰间微凉，按住他的手小声道。
　　韩博亲亲他通红的眼睛，试图进行哄诱：“你放心，不会有人来这儿。你看，今晚的夜色星光像不像你第一次来这儿的情景？”
　　江冲抬头，微微一愣。
　　庭院幽深，月色朦胧，星空璀璨，光影流转。
　　韩博见他有所松动，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那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我也……你胡说，你当时不是正跟我玩欲擒故纵给我下套呢，还有心思赏景？我才不信你。”江冲猛地反应过来又被他哄了，因刚刚哭过的缘故，连控诉都带着一点颤动的小奶音，听得韩博越发难以自持。
　　“我当时的确无暇赏景，因为你亲我了，证明你我之间并非只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当时感觉就像做梦……不，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事，梦里你只会对我说‘韩兄盛情在下实难领受，日后若无必要还是不要再见’。在去上榆那两年，我总是梦见你在拒绝我，醒来又想起你亲我，返来复去一遍又一遍，都快把我给逼疯了……小月……如今你我这般，应该不是我在做梦吧？”
　　听了这一番衷肠，江冲哪还记得要提防被韩博哄骗，只恨自己为何没有在重逢时主动向他表明心迹，为何要让他经受这样的折磨。
　　修炼不到家的江侯爷三言两语掉进了韩榜眼的圈套，底线一退再退，在韩博润物无声的温柔中半推半就地从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江冲重生原理，本文世界观设定，见微博“不是朽木吗”第一条，有图。


第71章 韩记蒙汗药
　　次日，韩寿按时来叫自家公子起床，去翰林院要赶在卯时之前，他便叫得比昨日早了些。
　　隔着内室的门缝喊了两声，里面没动静，待喊完第三声时，内室传出侯爷的声音。
　　侯爷显然没睡醒，嘟嘟囔囔抱怨道：“去什么翰林院？烦不烦啊……”
　　韩寿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韩博吩咐道：“去给我告假，就说我中暑了。”
　　“小的这就去。”韩寿心里暗暗感叹自家公子这是要从此那什么不早朝了。
　　韩博在床头靠着，眼神清明，不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指尖从江冲额头往下，依次划过眉心、鼻梁、嘴唇，最后停留在锁骨上。
　　那里有一道痕迹很淡的旧伤疤，帐子里光线昏暗几乎看不见，但手指却能感受得到。
　　“一边去。”江冲拍开他的手，往床里侧挪了挪。
　　“你这人怎么还过河拆桥？”韩博摇头叹息，“用得着的时候一口一个‘哥哥’，现下用不着了，就‘一边去’。方才是谁缠着我不让我起床的？”
　　江冲推了推他，“谁缠着你了？这会儿还来得及，快叫重明把我的马牵出来，定能赶得上点卯。”
　　“不去了。”韩博不退反进，也跟着往里侧挪。
　　“应之，我有个想法。”江冲忽道。
　　韩博把玩着他鬓边一缕发丝，“巧了，我也有个想法。”
　　江冲定定看着韩博，韩博也在看着他，谁都没有先开口。
　　忽然，江冲眸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向韩博扑过去，却不料大腿酸软无力，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韩博看准时机抱住江冲，朝床榻里侧滚了半圈，低头看着身下的人，声音微哑：“偷袭？”
　　江冲微微皱眉，“不是有话要说吗？赶紧的。”
　　“不急。”韩博将他脸上一缕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由衷赞叹：“我老婆真好看。”
　　江冲避开他的视线，耳根微红，随后轻柔的吻从额头沿着方才指尖抚过的地方落下来，江冲自然而然地闭上了眼睛，当嘴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时，他几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迫不及待地迎接着对方的亲吻。
　　韩博的吻一如既往的温柔沉静，同时也带有一丝极其克制的强横之意，舌尖长驱直入，极尽缠绵。
　　就在两人俱已情动之时，韩博却缓缓离开了江冲的嘴唇，带着湿气的吻渐渐转移到耳垂上去。
　　江冲正渐入佳境，哪里肯轻易放他离开，攀住韩博的脖颈续上方才的吻，几经追逐却都不得要领，最终不得不可怜巴巴地软语相求：“哥，继续……”
　　韩博亲亲他的脸颊，轻笑：“叫我什么？嗯？”
　　随着韩博话音落下，江冲一僵，猛然从意乱情迷的状态里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刚丢了多大的人，脑海中“轰”地一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韩博还要给他雪上加霜，促狭地问：“叫哥哥做什么？”
　　没有地缝，江冲只好把脸埋进韩博胸膛，怒道：“闭嘴。”
　　韩博揽着他笑倒在床榻间，下巴在江冲头顶的发旋上蹭了蹭，柔声道：“不逗你了，说件正经事。”
　　江冲知道自己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虾子，越发不敢抬头看他，双手死命地搂着韩博的腰，“就这样说，不然我就不听了。”
　　“我觉得给你纳妾那个事，你四弟未必会死心。”韩博轻抚江冲后背，心中斟酌着用词，毕竟他要说的话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为了侯府未来着想，让底下人安心，你需要一个儿子。四公子出发点是好的，但同时他又要避嫌，省得旁人说他三房想占你便宜，所以在他看来最好的法子就是你有一个亲生的孩子。”
　　江冲一听就知道他有法子让江文楷死心，“该当如何？”
　　“我是想着釜底抽薪。”韩博在他耳边轻声道：“让四公子死心不易，可让圣都满城闺秀死心，容易。”
　　江冲猛地抬头，嘴唇微红，眼底泛着经久不散的水雾，是那样的缱绻动人，“我没什么，但是你……你前程真不要了？”
　　韩博拥着这世间只有他一人可以亲近的昳丽颜色，嗓音有些喑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就不爱官场逢迎那一套，何况越是位高权重越是要付出更多精力，我呢，只想与我心爱之人相伴余生。”
　　江冲在面对韩博时总是定力不足，往往三两句话便能被他哄得不知今夕何夕，在听到韩博说“心爱之人”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我该如何去做？”
　　“也不必刻意做什么，只要你在我这儿住上几个月。”韩博道。
　　江冲“啧”了一声，叹道：“一箭三雕，你可真是机关算尽——干脆回头叫吴晨把他‘算盘精’的诨号让给你得了。”
　　只消住几个月，满京城都会知道江侯爷放着侯府不回，在一个男人家里同吃同住，既断了闺秀们的念想，又将他俩的名字牢牢绑在一处，还让韩博得了实惠。
　　尽管江冲本就没打算回侯府去住，但他也没想这么多啊……
　　韩博知道他心里肯定愿意的，只是碍于面子不会当场答应，便善解人意地绕开这个话题，柔声问：“方才想同我说什么？”
　　江冲一时竟没能想起他最开始要和韩博商量什么，回忆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想先从族中选几个孩子充作义子养在身边，等他们都大些了再正式过继。你快帮我想想，该以什么名目提出这事？总不能直说我要找人继承侯府吧？”
　　先前在荣州时江冲身边都是些快三十了还没媳妇的，尚不着急，回京见了江文楷家小虎子，再加上江文楷和莫离联手搞的这事，江冲他才恍然觉得是时候该着手准备了。
　　韩博思忖片刻，问道：“驸马当年是如何收养你义兄的？”
　　江冲道：“据说是公主驸马成婚数年都未见有孕，太医诊断公主早年受过伤不易生养，又恰逢我兄长的父亲亡故，母亲改嫁，驸马便将他收为义子。”
　　“不如这样，等来年开春你亲自回符宁，先住上一段时间，等你物色好了之后，就说你们江家以军功起家，如今侯府多是读书人，都不愿意从军，未免白白浪费了驸马留下来的根基，你在族里选几个根骨好的孩子收为义子亲自培养，将来随你杀敌立功。”韩博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圣上那里，你直说便是。”
　　江冲仔细想了想，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不过就是有点奇怪：“你想让我回符宁住一段时间，莫不是京里要出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韩博搂着他笑道。
　　江冲笑了笑，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韩博陪他躺了会儿，然后起身出去拿了个什么东西回来，递到江冲眼前。
　　那是一把折扇，就韩宅外出了巷子左转八十多步那家店铺里卖的那种空白折扇，单卖二十五文钱一把，买的多了可以适当优惠，还能送货上门。
　　“打开看看。”
　　江冲展开折扇，一下子愣在当场——
　　扇纸上画着两个脑袋大身子小胖嘟嘟的小人儿，一个威风凛凛地单手叉腰拎着条青绿色细长的“棍子”，表情凶狠中透着一点可爱，另一个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衣角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那股子可怜劲儿都快要溢出纸张了。
　　江冲脸上表情僵硬了好一会儿，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午后兴隆木具行的木匠带着几个学徒过来安装沙盘，他们将几块刷漆晾干的木台用榫卯拼接成大小合适的木地板，中间是正六边形的凹陷，深约一尺，底部用一整块的木板铺就，填上细沙便算作安装完毕，等到使用的时候可以自己设置各种不同的作战地形。
　　因为这种沙盘多用于军事演练，正常人没几个会在家里装这个，木匠也是比对了许多旧图纸根据书房结构设计出这一款，装完唯恐雇主不满意，还特意请雇主验收。
　　江冲粗略看过之后点了头，韩博便命韩寿带他们去结尾款，不过转身的功夫，江冲已经用各种精致的小模型在沙盘里摆上了。
　　山南水北是为阳，内外相叠是为郭，待他用竹竿划出两条纵横相接的河流时，韩博这才看懂他摆的是圣都的地形。
　　韩博盘腿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在京郊圈出上林苑和金明池的位置，心念微动，问道：“若是京城被围，敌方兵力远多于我方，可有解救的法子？”
　　江冲笑道：“真到这一步，那必定是只剩下半壁江山，距离亡国不远了，还谈什么解救，迁都吧。”
　　韩博又问：“若只是普通城池，换做这个地形呢？”
　　江冲用竹竿在城池西郊划了两道沟渠，“挖壕沟，耗着，等援兵。”
　　韩博道：“没援兵。”
　　“那就降。”江冲一锤定音，然后给他有理有据地分析：“这个地形依山傍水，若非国都，那也绝不可能是什么小县城，人口至少在三十万户以上，朝廷不会放着这么大一个城池被人吞掉不管。没援兵只能是两种情况，一是援兵全军覆没或者投敌；二是朝廷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此二者不论是哪种情况，死守只会有一种结果，那就是粮草耗尽军心涣散百姓易子而食，还不如早早投了敌军，请他们看在降得干脆毫不拖泥带水的份上善待俘虏百姓。”
　　韩博揉揉他的后颈，“真厉害。”
　　江冲被他揉得很舒服，像小猫一样仰起头眯了眯眼：“……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讽刺我，懒得跟你计较，手拿开。”
　　“我听说坋州距离苗疆很近，苗人善用蛊，你是不是给我下蛊了？”韩博笑着问。
　　“什么玩意儿？”江冲不解。
　　韩博一本正经地胡扯：“我同旁人相处时都没什么，唯独与你说话时总想挨着你。你给我下的什么蛊？能否给你自己也下点？这样才公平。”
　　江冲明白了，这货就是有事没事来撩一撩。
　　对付这种情况，首先是不能被带偏。
　　其次是要绝地反击。
　　他沉默片刻，皱眉看向韩博：“你这人是不是有毒啊？”
　　韩博：“啊？”
　　江冲理直气壮：“本将军历来勤勉，唯独在你身边不是想靠着就是想躺着，总提不起精神，你是蒙汗药成精吗？”
　　韩博笑着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困了？那咱们睡午觉去。”
　　江冲跟着韩博起身，懒洋洋地被他半拖半抱着往卧房去，“我一会儿还要去公主府，老章他们在那发现了个密道，我下去看看。”
　　“西苑假山底下那个？”韩博问。
　　江冲也不清楚那密道在哪，只知道有这么回事，“应该是吧。”
　　韩博了然，“没什么可看的，底下是一间密室，藏着些古方丹药，应该是府邸从前的主人留下的，回头可以叫重明带人下去看一眼，你要那些没用。”
　　“行吧。”江冲一听密室和长公主没关系，他就不想理会了。
　　从书房回卧房若要避开阳光直射，则需要经过一小段回廊，江冲懒得走，趴在韩博背上让他背回去。
　　韩博背着他，看着有意无意戳在自己胸膛上的手指，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谁知江冲不仅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把手从韩博领口伸进去挠了挠。
　　“仲卿。”韩博声音微沉，显然是在克制着自己。
　　江冲想起今早让他意犹未尽的事，故意在他耳边轻声道：“不是你说要睡午觉的吗？真的……只睡觉啊？”
　　“……”韩博加快了步伐。
　　（第三卷 完）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没有ghs，就是接了个吻，脖子以上的，请给我过……
　　# 卷肆·白马金羁侠少年


第72章 七夕的生辰
　　江蕙生辰在冬月十四，出生的那晚圣都迎来那年的第一场雪。
　　同样也是在那个初雪夜，桐油燃烧出的滚滚浓烟遮天蔽日，让人永生难忘。
　　因此每年冬月十四，江蕙祭奠亡母不过生辰，但是到第二年的女儿节，江冲又会给她补上生辰小宴和贺礼，久而久之，连江蕙自己都快要忘记七夕并不是她真实的生辰。
　　七月初七这天约好全家去蓝逖寺上香，江蕙特意起了个大早，穿上时下最流行的襦裙，戴上心爱的流苏小发簪，对着镜子臭美许久，听见女使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连忙提着裙角跑去灵犀院。
　　“哥，你回来了！”江蕙一路小跑着进了江冲书房，闪亮亮的流苏坠子从发髻上垂落下来，将粉红的面容映衬得更加娇俏生动，毫不客气地伸手：“礼物呢？”
　　江冲回京已有两月，虽说大多数时间都住在韩宅，但也会每隔三五日回侯府一趟，不为别的，就为检查江蕙的功课。
　　江冲停笔看向妹妹，“昨日去了哪？都做了什么？”
　　江蕙笑容微滞，无辜地眨眨眼，“去安阳姐姐那里玩了呀！”
　　“是吗？”
　　“不然呢？”江蕙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心里将出卖她的王八蛋骂了千八百遍。
　　江冲就像根本没听见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听说昨晚有位年少的江公子在蓬莱玉秀阁招妓，你五哥近来忙着准备会试没空出去鬼混，彤哥性子跟个姑娘似的还不至于……”
　　“难不成你怀疑我？”江蕙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一般打断他的话，两眼瞪得发直：“你凭什么怀疑我？有证据你拿出来啊！我看着像是好冤枉的吗？”
　　江冲静静凝视着她，许久都不言语。
　　江蕙表面淡定如故，实则内心慌得要死。
　　正当她心底发虚快要露馅之际，重心在外通报：“侯爷，曹兑求见。”
　　“叫他进来。”
　　随着江冲移开视线，江蕙缓缓地松了一口气，随即想到彤哥儿那边还没串供，万一江冲问到必会大难临头，飞快地说了句“我先去用早膳”，然后像被狗追着似的头也不回地跑了。
　　江冲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的背影，很想提醒一句戏不是这么演的。
　　如果换作是他处在这个境地，一定维持住愤怒的气势，理直气壮连个招呼也不打，直接扬长而去，这样反倒显得可信些。
　　不等他感慨小妹妹不是演戏的料，曹兑进来了。
　　整整两个月，曹兑都在为自己当初一时心直口快后悔着——两个月前，初来京城，看什么都新鲜的他因为好奇圣都最漂亮的姑娘长什么样子，被周韬那个不靠谱的领着去了蓬莱仙洲，结果漂亮姑娘没看到，随口在江冲面前抱怨的一句话却成了他这两个月噩梦的源头。
　　填词是不可能填词的，左手一本《千字文》，右手一份《崇阳军规》，让一帮刀斧加身都能谈笑风生的大老爷们哭爹喊娘叫苦连连。
　　尤其曹兑还不敢在旁人面前说这事是自己引起的，他怕挨揍。
　　“老大，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跟你提姑娘，你也别折腾咱们了行不？”
　　曹兑至今都以为是自己明知江冲对姑娘没兴趣还在他面前提惹得江冲故意修理他。
　　江冲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放松警惕的假笑：“字都认全了？会写了？过来写给我看。”
　　“老大，我……”
　　“来写。”
　　江冲在部下心里的威信并没有因为回了京城而有所降低，曹兑乖乖坐在江冲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接过江冲那一看就贵得要命的毛笔。
　　“我也不为难你，就把你熟悉的人名字写下来，你自己的不算，写别人的，能写几个写几个。”
　　江冲自以为很宽容大度了，本来他让这些人读书的目的也就是认识几个字，不然以后升迁吃亏的是他们自己。
　　曹兑握着狼毫犹犹豫豫地看向江冲：“老大你这笔值几两银子？弄坏了不让我赔吧？”
　　江冲：“……用不着你赔，只管写。”
　　“哦。”曹兑松了口气，搜肠刮肚地把自己能写出来的人名鬼画符似的写在纸上，写了五六个以后，忽然灵机一动，第六个名字开头写了个魁梧的“江”字，写完之后蘸了些墨，再要写下一个字时，却突然发现“冲”字结构复杂，他不会。
　　曹兑浑身一僵，抬头对上江冲戏谑的目光，硬着头皮在后面写下“日月”二字。
　　江冲开始捏拳头：“……这谁？”
　　曹兑忙道：“江重明我我我真忘了中间咋写！老大我错了！”
　　江冲缓缓放下拳头，不是“日月”就行。
　　“老大，够了不？”曹兑抹了抹鼻尖上的汗，他宁愿去演武场上射一整天的靶子也不愿意写这么一小会儿字，实在是太难受了。
　　江冲偏不遂他的愿，拿起曹兑的大作一脸嫌弃地摇头，“亏得重明教你功夫，你连他的名字都不会写，还有脸跟我这儿显摆？”
　　曹兑顿时焉了。
　　“拿着你的大作赶紧滚，几时能把字写对了再来见我。”江冲拿下巴指了指门口，又见桌上被用到劈叉的毛笔，“这支笔也送你了，看你写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狗爪子都比你刨得规整。”
　　惨遭羞辱的曹兑灰溜溜地和江文洲擦肩而过。
　　“三哥，这是……”
　　“来的正好，陪我用早膳。”江冲昨夜在宫里轮值，今日一大早出宫回府滴水未进。
　　江文洲见周围并无侍女服侍，跟在江冲身边小声道：“三哥，你听说了吗？四哥和四嫂又吵架了，这回吵得可凶了。”
　　“又？经常吵？”江冲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可不是嘛，这两年四哥和四嫂没少吵架，他们在自己院子里闹腾还当别人不知道，府里都传遍了，都说四嫂善妒容不下偏房妾室。”江文洲的院子和江文楷是隔壁，那头一吵起来，他在自己院子也别想安宁，还好他住官学宿舍不常住家。
　　“这话是你能说的？”江冲责备地看了他一眼。
　　江文洲讪讪道：“我也就是跟你说说。四嫂从前多么温婉贤良的女子，为何成了婚变化竟这样大，四哥也真是的，四嫂挺着那么大肚子，他也不知道让着些。”
　　江冲拿扇子敲了他一下，“管好你自己。”
　　“我也想独善其身啊，可我不来年就成婚了嘛，我就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吵，免得万一婚后小云也跟我吵架。”江文洲摸摸额头。
　　不得不说，江五公子还挺会未雨绸缪的。
　　“不是你说为着妾室吗？”江冲忙着找东西，随口问了一句。
　　“不是。”江文洲在旁帮他将翻乱的书放回原处，“府里是这么传，但我总觉得不像，我仿佛听谁说过是四嫂要给四哥纳妾的，四嫂若真善妒，何必主动帮丈夫纳妾？三哥，不如你问问四哥？”
　　“要问你自己问。”江冲对堂弟房里的那点事没兴趣，只要别人不来干涉他的事就谢天谢地了。
　　“我问过了，但他不肯告诉我，三哥，你跟他关系最好了，你问他他肯定会告诉你。”江文洲眼珠一转，又道：“这事往小了说是家宅不宁，闹大了可就是咱们家和泽州侯府之间的大事了，何况四嫂肚子里怀的还是咱们江家的孩子，由着他们这样闹下去，这要万一有个好歹……”
　　江冲神色微动，没说话。
　　江文洲一看就知道这事有门，也不再劝，安安静静陪着江冲一起用早膳。
　　*
　　先前江冲在荣州平叛时，江蕙曾在佛前许愿哥哥平安归来，如今这一趟也算是还愿，江冲被妹妹拉着给菩萨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
　　出了大殿来到寺里供香客歇脚的凉亭，江文楷失魂落魄地看向不远处，江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何氏正挺着大肚子逗小虎子玩。
　　“哎。”江冲实在受不了他这副样子。
　　“三哥。”江文楷收回视线，看得出他确实不大好，连话都不想说。
　　“怎么了？宁宣说你们夫妻又吵架，搭伙过日子磕磕绊绊是常有的事，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跟丢了魂似的。”江冲在他身边坐下。
　　江文楷苦笑，“三哥，你不明白的。”
　　江冲前世也曾妻妾成群，后院几度起火他也不是没仔细琢磨过，并不觉得自己能有什么不明白的，“说来听听。”
　　“我感觉玉娘……她的心不在我这儿。”江文楷神情黯然。
　　江冲摇着扇子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听说世上很多女子生了孩子以后会把大半的感情倾注在孩子身上，忽视丈夫那是常有的事。
　　小时候驸马也曾跟他抱怨过，说自从生了他，长公主最爱的人变成儿子，衣食住行事事都先考虑儿子，驸马倒还要排在儿子后面。
　　果不其然，江文楷下一句便是：“小虎出生以后，玉娘对我便不如从前温柔体贴，我以为是因为有了孩子，她要照顾孩子难免顾不上我，可她甚至都不许我同她亲近。”
　　江冲：“？”
　　这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三哥，你见过主动给丈夫纳妾的妻子吗？那些妾室都是玉娘做主抬进府里来的，她变心了却不同我直说，还这般折辱于我……”江文楷用幽怨的眼神看向他，越说越委屈。
　　江冲没这方面的经验，干巴巴道：“你不如和弟妹好好聊聊。”
　　“我聊过，玉娘说她只是不想生孩子。”江文楷像只惨遭抛弃的大狗，垂头丧气地看向何氏的方向，那边母慈子孝的场景又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睛，“连敷衍都不知道找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她根本就是不在乎我。”
　　确实，看何氏和小虎母子相处，不像是讨厌孩子的。
　　江冲也不知道怎么劝，只好拍拍江文楷的肩膀，“不管怎么说，弟妹还怀着你的孩子，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凡事顺着她些，等孩子生下来再心平气和地说说你们各自的想法，或许就能打开心结。”
　　“那要是打不开怎么办？”江文楷一把抓住江冲的手腕，“三哥，你能帮我问问韩应之给你下的什么蛊吗？玉娘要是能像你对韩应之一样对我，我死都值了。”
　　江冲：“……”
　　怎么一个两个都比他还像被坋州民风熏陶过的？
　　正无语，重心一路小跑着过来，低声道：“侯爷，圣上传召，内舍人在前殿等着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四哥四嫂#据说江家男人都是受#
　　楷楷：娘子，不要厌弃我好不好？让我回房睡觉好不好？
　　玉娘：ntm个死直男，老娘跟你说实话你不信，非得逼着老娘爆粗……既然这么爱生孩子，跟你妾室生去，生个马球队老娘也不管。
　　楷楷：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多子多福不好吗？
　　玉娘：结你妹！疼的又不是你！老娘还不想把命交待在这！
　　楷楷：可是……
　　玉娘：（摸鸡毛掸子）再哔哔老娘跟你和离，滚！
　　楷楷：三哥，我老婆不爱我了……
　　小月：智障！


第73章 前世的梦魇
　　先前江冲借着大肉包子的情谊跟宫禁司的老贾打成一片，成功给自己混了个最为清闲的差事，一个月也就在宫里住两三个晚上意思意思，其余爱上哪上哪，连点卯都有人帮他蒙混过关，简直不要太舒坦。
　　而今猛然被圣上传召，江冲还以为东窗事发，路上跟传话的小太监打听一番才知道是为了安伮的事。
　　十二年前上榆一战，梁军主帅战死，数万将士沙场埋骨，安伮元气大伤，多年不敢再有大举南侵之意。
　　如今十二年过去，也是时候算算旧账了。
　　一个多月前，安伮皇帝派遣使团南下，国书上虽然写着“为大梁皇帝贺天宁节”，实际上满朝文武谁都知道人家是冲着三日平定荣州叛乱的平阳侯而来。
　　先前江冲也知道有这回事，但他当面明确回了太子，说自己除了打仗其余一概不管，朝廷什么时候准备要对安伮用兵了再知会他一声，其余就别指望他能干什么。
　　太子被他这混不吝的态度气得差点夺过门口禁军的长剑亲自揍他。
　　后来朝廷按礼仪规矩派了正副接伴使去迎接安伮使团，按脚程想来如今也该接到人了。
　　勤政殿内，东宫太子、两府相公、礼部尚书、兵部侍郎，还有鸿胪寺一应官员都在。
　　江冲给圣上行过大礼，他从蓝逖寺直奔皇宫，没来得及更衣，看着自己一身暗青色锦衣站在诸位朝廷重臣之中，不说鹤立鸡群，就是怪别扭的。
　　不等江冲多想，太子身边一个瘦小的老头转头看向他，“侯爷可知安伮来使所为何事？”
　　这位姓邹，正是前世给江冲科举使绊子却误将韩博黜落的那位邹原邹相公。
　　大佬问话，江冲岂敢托大，忙道：“安伮南犯之心未死，想是来刺探虚实。”
　　邹原又问：“若安伮南犯，侯爷可敢应战？”
　　江冲一怔，这就要打了？
　　他自己好歹也是两世为人身经百战，当然敢，但是大梁敢吗？
　　若要打，兵符都没有，拿什么调度三军？
　　这时另一位白面、蓄着短须的大佬笑着给他解围：“侯爷不必惊讶，我大梁与安伮的战事，只在早晚而已。而今安伮遣使一是为刺探虚实，二也是想看看将他们打得元气大伤的骠骑大将军的儿子又是何等风采。”
　　江冲瞬间明白了圣上召见他的意思，朝廷派去的接伴使镇不住这伙别有用心的安伮狗，所以需要借助驸马的威名，让安伮人因为忌惮而不敢立刻对大梁用兵。
　　说实话，除非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否则这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多谢谭相公提点。”江冲面向圣上单膝跪地，“陛下，于公，安伮屡次南犯我大梁国土屠戮大梁百姓，血债累累理当讨还；于私，臣与安伮有不共戴天之仇，十二年来无一日不盼望着发兵北上。臣亦知晓眼下并非用兵的最佳时机，臣愿北上震慑安伮使团，为朝廷争取时间。”
　　这一番话既有少年人的血性，又充分表明了江冲的大局观，听得几位大佬都暗暗点头。
　　太子殿下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这倔驴不分场合胡言乱语。
　　礼部尚书唐之元是一个胖老头，闻言笑道：“虎父无犬子，侯爷此行定能马到成功。”
　　江冲汗颜：“唐公谬赞，末将定竭尽全力。”
　　三位大佬发过话，此事便成定局，至于兵部侍郎和鸿胪寺少卿都是配给江冲作副手的。
　　其余注意事项便由唐之元细细讲给江冲，再加上去禁军衙门点齐五百精锐卫队，到家时已近傍晚。
　　夕阳斜下，晚霞点染了半边的天空，一座半人高的琉璃宝船折射出熠熠光彩。
　　江蕙和三房的小女儿江如像两个乡巴佬一样围着宝船发出惊叹声，江文洲抱臂倚着阑干看着她俩笑，彤哥儿和黄承锐凑在一处不知在说些什么，两只雪白的小狗在草地上嬉戏打闹。
　　江冲远远看着都无比舒心，他忽然停下脚步，对身后跟随的重心道：“你去请韩应之过来。”
　　“是。”
　　江冲卸去一身沉重，缓步过去，江蕙似有所觉地回头——
　　“哥，你快来看！”江蕙兴奋地向他招手，“这是韩大哥哥送我的贺礼，好漂亮！”
　　江冲了然，先前在韩宅库房看见一个神神秘秘的木箱子，韩博不许他拆开看，说是有大用处，原来是拿来讨好这小丫头了。
　　每年江蕙生辰，韩博送的礼物都极为贵重，深得江蕙喜欢，莫离对此颇有微词，“侯爷……”
　　江冲知道他要说什么，摆摆手止住他的话，“你去把驸马那套没有崇阳军徽记的玄甲拿出来洗刷干净，叫曹显周韬点齐亲兵备好马匹，明日一早随我出发。”
　　“侯爷要出征？”莫离大惊。
　　众人纷纷看向江冲。
　　“不是，圣上命我去接安伮使团。”江冲不欲多说，背着手去看那琉璃宝船。
　　先前江冲并未正式入军，所以没来得及打造铠甲，倒是在坋州的时候，高振送过他一套银甲，是标准的“白袍小将”打扮，高振还造谣说驸马十五六岁时便成天那样一副打扮在长公主面前晃悠。
　　江冲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不好太过风骚，所以除了刚拿到手的时候当着高振的面试穿过一次，其余就由着它压箱底，平日穿的都是和普通士卒一样的轻甲。
　　卫队明日一早便要出发，现打一副是肯定来不及，不过好在驸马留下的盔甲足有十七八套，够他穿了。
　　“安伮使团明显别有用心，三哥，他们会不会当真是冲着你来的？”江文洲想起在国子监听到想那些传闻，很是忧心。
　　“那谁知道。”江冲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不要再提，随后命女使提着一盏红灯笼，围着宝船细看。
　　“哥，真的不打仗吗？”江蕙心思已不在宝船，牵着江冲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江冲身边。
　　“不打仗，就是去耍耍威风。若非路途遥远，怕你累着，我就带你一起了。这个滚轮好像是可以转动的，你试试。”江冲闻言揉了揉她的头顶，有意将话题引开，他指着宝船上一个连接处的小滚轮道。
　　江蕙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拨了拨，滚轮一动不动，忽然想起拆开箱子时还有一份图纸，只不过箱子一打开都被宝船吸引，谁也没顾得上再看图纸。
　　江如把图纸拿过来，三个人围在一处，根据图上的指示依次转动三个滚轮，瞬间宝船内部发出悦耳的“叮咚”声，长帆缓缓升起，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得流光溢彩。
　　“哥你真厉害！我和六妹妹看了这么久都没发现居然可以转动，哥你怎么发现的？”江蕙大睁着眼睛，一副怎么看也看不够的样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风范。
　　江冲还未回答，身后一人忽道：“哥哥聪明绝顶，当然能看出其中奥秘。”
　　江冲笑容微僵，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便被他掩盖过去，回头微微笑道：“回来了？”
　　“哥哥。”
　　江婉已作年轻妇人妆扮，鬓边簪着一朵浅红的月季花，清丽之外亦不乏明艳动人，只是单手扶腰大腹便便，行动之间多有不便。
　　“姐姐你是在说我们俩蠢吗？”江蕙抱着江婉手臂不依不饶。
　　江婉笑着轻点她鼻尖，“分明是你们只知道看那物件新奇，那里还会想到别的。好了好了，小寿星，快来吃长寿面。”
　　“好。”江蕙蹦蹦跳跳地跑向凉亭，一边跑还一边喊：“哥、姐姐你们也来！”
　　“哥哥？”江婉回头看他。
　　“嗯。”江冲颔首，与她一同走向凉亭，“婆家对你好吗？”
　　“公公婆婆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夫君也很疼我，他们都很好。”说起丈夫时，江婉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头微微一笑。
　　“惠家书香门第，惠廷性子温厚与你也算得宜，既然嫁了，就好好过日子。若在婆家受了委屈，回来告诉我，我给你做主。”江冲见她身形清瘦，挺着大肚子走路颇为不易，便在上台阶时伸手扶了一把。
　　“哥哥？”江婉又惊又喜。
　　“怎么？”江冲神色淡然，好像自己做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婉微怔，“我给哥哥带了一件礼物，哥哥可否陪我取来？”
　　江冲知道她有话对自己说，便笑道：“当然可以。”
　　夜色昏暗幽深，兄妹二人并肩而行，步履轻缓闲适，手里的灯笼照亮着脚下方寸之地，女使们都远远跟在后面不敢近前，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二人一般。
　　江婉心里只盼着这条走廊永远都没有尽头才好，可理智却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梦早该醒了。
　　转过一个拐角，清凉的夜风拂过面颊，江婉忽道：“还记得小时候，父亲眼里从来看不见我，姨娘嫌我是女孩，府里的兄弟姊妹们也都欺负我。三姐姐骂我是贱种，是哥哥狠狠地训斥了她。但是我一直不明白的是，哥哥其实也很不喜欢我，又为何要帮我，哥哥分明讨厌我，却对我没有恶意。后来，我见哥哥无微不至地照顾小星……我不明白，我也是父亲的孩子，父亲为何不肯看我一眼，我也是妹妹，哥哥为何从来不愿搭理我。”
　　“因为嫉妒和贪心，我开始恨父亲，恨小星，恨身边所有人，甚至于……恨哥哥。”江婉眼底似有泪光闪过，从前那种化不开的凄厉与怨毒早已淡去，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可是后来我做了一个梦，就在我出嫁的前夜，我梦见自己做了很多坏事，害了很多人，所有曾经和我作对的人都死了，最终连哥哥也被我害死，但我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快乐，痛苦和悔恨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让我不得不自我了断……”
　　“那只是一个梦。”江冲淡淡道。
　　“对，那只是一个梦。”江婉从噩梦中抽身，看着兄长熟悉的侧颜，“我很害怕那个梦会变成现实，所以梦醒之后，我听哥哥的安排嫁去祈州。其实哥哥一直都知道的对不对？我不是你妹妹，三姐姐说的没错，我确实是……”
　　“你怎么不是我妹妹了？”江冲打断她的话，“你姓江，从你出生之日起，衣食住行无不出自江家，你的名字和姐妹们一样都从‘女’，你叫了我十几年‘哥哥’，小星从会说话起就叫你‘姐姐’，你怎么就不是我妹妹了？”
　　“我……”江婉红了眼眶，晶莹的泪水几乎要模糊了视线。
　　江冲并未心软，语气也带着两分严厉，“上一辈人做下的错事，和你有关系吗？还是说侯府十几年来的养育之恩，在你眼里比不上旁人几句话的蛊惑？”
　　“不是的，我没有这样想。”江婉连忙摇头，泪珠沿着粉面滚落到衣襟上，她忙用丝帕拭去眼泪。
　　江冲叹了口气，“世上最难得莫过于悬崖勒马浪子回头，还好你没让我失望。”
　　江冲之所以杀死洪先生和重光独独放过江婉，那是因为他俩的手上已经沾染过无辜之人的鲜血，江婉还没有。
　　前世种种都已经随着时光倒流而湮灭，江冲自己也曾是罪孽滔天的人，都能有机会重来一次，就算江婉从前作恶多端，但是这辈子她还没来得及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江冲愿意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只要她肯回头。
　　“哥哥……”江婉震惊，她以为哥哥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却不知哥哥一直在等着自己回头。
　　震惊之余又有着无尽后怕，倘若没有那个可怕的噩梦，那她现在说不定早已走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们都死了吗？”
　　“他们”指的自然是洪先生和重光。
　　“对。”江冲毫不犹豫地承认，这种事上没必要撒谎。
　　江婉沉默片刻，鼓足勇气开口：“哥哥你要当心，他和许多朝中大臣暗中勾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提防他的党羽，他和安伮也有来往。”
　　江冲面色微变。
　　“还有，千万当心太后。”
　　“太后？”
　　兰汀阁近在眼前，江婉停下脚步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先帝时曾有仙人为大梁推算国运，那八个字并非一人命格，而是国运，所以但凡身在皇室的女子，不论是长公主、岐王妃，又或者太后，都有机会。”
　　江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如果江婉没有说谎，那么洪先生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就是在故意误导他，让他以为“女主江山”指的就是长公主。
　　如果只要是女子主政都算应运的话，那么太后……
　　“哥哥稍等片刻。”江婉回房拿来一个小匣子，双手捧着交给江冲，“希望这些东西可以帮到哥哥。”
　　江冲抱着匣子，却并不着急离开，垂眸一笑，“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家族昌盛家人平安，我想让你们所有人都好好的。”
　　江婉一震，随即坚定不移地看着他，“哥哥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第74章 金州城之行
　　自那日和江婉深谈过后，江冲就一直在想关于太后的事。
　　崔太后是圣上和长公主的生母，是和江冲血脉相连的亲外祖母。
　　同样，崔太后也是当年为了扶持儿子入主东宫，不惜将女儿卖与徐太师府的人。
　　武帝年间的宫廷内斗大多围绕着东宫之位展开，而河工案是一个界限分明的分水岭。
　　河工案之前，武帝膝下三个儿子都是庶出，所以在礼法上，当今圣上身为长子其实是占了大便宜的。纵使武帝因公主的婚事彻底厌弃了崔氏，却对长子依旧信赖倚重，连治理河道这样容不得半点闪失的大工程都能放心托付。
　　这个时候的崔氏虽然只在贵人位份，但皇长子即位的可能性极大，一旦皇长子正位东宫，崔氏便是未来的太后，宫里宫外多少人上赶着巴结讨好，纵然只是一介小小的贵人，在宫中也能凝聚起不小的势力。
　　而河工案之后，皇长子被贬路州，不管是真的被贬，又或是先帝借此磨练储君，对外的说法一定是贬谪——崔氏身为皇长子生母，从前有多少人跪伏在她脚下，如今就有多少人踩着她的颜面来向别的皇子表忠心。
　　在此期间崔氏必然备受冷遇，饱尝人情冷暖，她唯一的所能仪仗的也只有长公主。
　　而长公主下嫁平阳侯江闻恰好是在这个时候，驸马背后的军方势力给了长公主极大的支持，让她有足够的底气在朝堂上和政敌抗衡，同样也保住了皇长子原有的班底。
　　长公主与徐驸马和离是在武帝元年，下嫁江闻却是在武帝六年，中间整整相隔五年半的时间，不早不晚偏偏选在兄长被贬的生死存亡之时。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可以说，长公主的两段婚姻，其实都是在生母的逼迫下，作为兄长的垫脚石而已。
　　武帝驾崩后，今上即位，大梁与安伮长达十二年的持久战拉开帷幕。
　　圣上即位初期，长公主依然活跃在朝堂之上，随着儿子的出生，这才渐渐将精力转移到相夫教子。
　　但是驸马江闻，在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中登上了武将的巅峰，不仅仅是在朝堂官拜枢密使位极人臣，更是在军中拥有着连皇帝都有所不及的威望。
　　直到景仁十二年那场行宫大火，长公主火场产子血崩而亡，江闻自军中回京，等待他的却是长公主盛装入殓的尸身。
　　一年后的上榆，江闻带病出征，终于完成了古来名将“马革裹尸”的宿命。
　　从此，安伮元气大伤，崇阳军兵符失落群龙无首，大梁朝堂开始由文臣主宰。
　　在长公主的政治生涯中，太后崔氏的身影仿佛在河工案后便销声匿迹。
　　一位端居深宫不问世事的老太太，即使江冲再怎么防备，那也只是在他们兄妹二人的婚姻大事这方面对太后保持警惕。
　　他从未将太后与朝政联系到一起，哪怕明知太后有过逼迫长公主下嫁徐志的前科。
　　倘若，果真如江婉所言，“女主江山”是大梁的国运，而非长公主一人的命格，那么……
　　“侯爷，前面就是金州军营，今晚便在此停歇吧？”
　　江冲猛地抽回思绪，脸色不大好看，回头看向身侧的鸿胪寺少卿，“走神了，你刚说什么？”
　　“下官说咱们赶路多日风尘仆仆，不如就在军营里将就一晚，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再入金州城如何？”这位三十多岁的甘少卿身为郑国公世子，脾气好得很，一路上事事以江冲为主，忙前忙后地照顾着整个卫队，见江冲没听清自己说话，又详细重复了一遍。
　　“好。”
　　金州大营辕门大开，校尉景通亲自带领他们来到提前备下的空营地，并送上足够的热水和吃食。
　　江冲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正准备上床睡觉，甘离摸进他的营帐。
　　“侯爷，明日便要入城，你这样不行。”
　　朝廷之所以将甘少卿和兵部侍郎派给江冲作副手，其用意正是让他们二人在安伮使团面前帮助江冲将黑脸唱起来，那位兵部侍郎有些上了年纪，没赶上江冲的行军速度，但该唱的戏还是得唱下去。
　　“你这样太和善了，凶一点行吗？你就把我当成安伮使者，侯爷你看我一眼，说两句话试试？”
　　江冲想了想，手指摸上剑镗，微微抬眼，“出去。”
　　甘离一怔，随即大喜，“对对对，就这样，明天穿上玄甲，那气势就更足了。”
　　江冲：“……”
　　他感觉自己像是来给人表演耍猴的。
　　“还有，明早进城前你得给大伙儿提个醒，咱们此行任务格外艰巨，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大梁和安伮虽为敌国，但该有的礼节绝不能少，您得跟将士们说清楚。双方心里肯定都不会服气，回京过程中难免比文比武，吟诗作赋有赵状元，至于骑马射箭可就全靠侯爷你。下官知道侯爷你肯定没问题，但是万一对方故意激怒将士们，到时候还得靠侯爷你把控大局……”
　　甘离正滔滔不绝地说着，猛然听见打呼声，回头一看，江冲已经睡熟了。
　　“唉。”甘离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抖开被子给江冲搭在身上，熄灭油灯离开。
　　次日清早，江冲穿戴整齐，召集卫队训话，还未开口甘离就先吓了一大跳。
　　“侯爷你……你胡子呢？”
　　“剃了。”江冲正在试图让自己入戏，昨晚展示给甘少卿看的只是他演技的一小部分。
　　想当初，他刚刚重生回来时，因为不能适应周围环境，可是演了整整大半年呢。
　　如今安伮使团起码要在京城待上三个月，朝廷说不定也会让他陪三个月，那他就得演三个月。
　　最重要的是，留着一撮小胡子韩博能轻饶了他？
　　三个月的夹板气，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甘少卿都快崩溃了：“剃……怎么能把胡子剃了！”
　　江冲眼神瞬间发生变化，浑身气势稍稍外放，没再搭理甘离，直面五百多道视线，朗声道：“尔等之中有人出身禁卫，也有人一路从坋州跟随我入京，不论何种出身，能随我此行者，必然是千里挑一的精锐劲卒，只是……圣都美人如云美酒飘香，不知兄弟们可有被泡软了骨头？”
　　他前一句很是严肃，冷不防说出后半句，在场将士哄堂大笑。
　　笑完之后，复又挺起胸膛正视前方。
　　“我不说你们也知道，咱们走这一遭都是因为安伮那些狗日的挑三拣四，对朝廷派去迎接他们的大官不满意，非得要我这个自小长在锦绣丛里的小侯爷亲自来接。”
　　江冲单手按着剑柄缓缓走入卫队之中，举手投足都是威严赫赫。
　　“这帮安伮狗当真不嫌自己脸大，来我们大梁朝的土地上作威作福，分明就是不把我们大梁的男人放在眼里……”
　　听江冲不仅没有安抚众人，反而在挑起众人对安伮的仇恨，甘离在外急得跟什么似的，但偏偏又没法在这时候打断。
　　“你们说，该怎么办？”
　　周韬身为捧场王，责无旁贷：“日他姥姥！”
　　众人也争先恐后地对安伮使团的女系长辈表达了自己的愤慨。
　　“对！你们说的没错，就该干他娘的！打得安伮狗满地找牙，再不敢踏入大梁半步。”
　　“但是！自古以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们顶着使团的名义用为圣上贺寿作借口，只要不在大梁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咱们就得以礼相待，供他们吃喝玩乐。”
　　“憋屈吗？太憋屈了！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往北三百里，我爹的一条胳膊还不知道在哪块土里埋着，我却要在这儿和仇人讲礼节讲道义，这等奇耻大辱，唯有十倍百倍地报还，方能泄我心头之恨。”
　　“可是临行前，圣上对我说，我朝乃礼义之邦，绝不能在蛮夷面前有失体统，圣上对我等此行寄予厚望。古人有胯下之辱，而今，我与尔等亦要为圣上、为朝廷、为大梁百姓，忍辱负重。”
　　“待到时机成熟，朝廷必定会给我们一雪前耻的机会，届时，有我江仲卿的一份功劳，便有尔等一份功劳。”
　　“今日能站在这里的，不论高低贵贱，吾与尔等皆兄弟。兄弟们，可愿与我当此大任，同进退、共风雨？”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众人从一开始七嘴八舌，到最后整齐划一地大声吼道：“愿与将军同进退、共风雨！”
　　随行郎官被江冲的豪情刺激得手都在抖，运笔如飞，在纸上记录下江冲说的每一个字。
　　甘离热血沸腾之余，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朝堂上关于江侯爷抢功的争论其实根本没有意义，有这样的领导能力，何愁无人追随，还需要抢夺旁人的军功来证明自己吗？
　　半个时辰后，卫队离开城外大营，往金州城方向去。
　　江冲身披轻甲腰佩长剑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甘离紧随其侧，思前想后还是要为自己之前的先前的狭隘道个歉。
　　“侯爷，先前是下官太过执着于表相了，失礼之处还望侯爷见谅。”
　　江冲一手执鞭，一手松松挽着缰绳，闻言笑道：“什么见谅不见谅的，你我都是为朝廷效力，互相体谅罢了。还有你这一口一个‘侯爷’、‘下官’的，别人一听就知道咱俩不熟，岂不是直接告诉人家咱俩这是临时搭的戏班子？你表字是什么？”
　　甘离点头笑道：“是这个道理，那我就斗胆和侯爷以表字相称。我在家排行第三，字达叔。”
　　江冲微微皱眉：“……你果真不是在占我便宜？”
　　甘离笑容微僵，随后叹道：“我就知道……”
　　--------------------
　　作者有话要说：
　　【长公主下嫁那段，其实是江冲阴谋论了，至于为什么会耽搁五年半，下次做梦会解释，很多谜团的答案都在梦里。】
　　阴阳师周年庆忙着肝活动，既没抽到大姑姑还没写文……哭唧唧


第75章 安伮呼延氏
　　金州是大梁靠近安伮边境的三大军事重镇之一，长居于此的百姓早已对街道上时不时传来的马蹄声习以为常。
　　然而这天，百姓们远远听见有马蹄声传来，早早地避让在街道两旁的同时，心底又隐隐升起些许疑惑。
　　这马蹄声似乎比以往整齐了许多？
　　不久，一队披坚执锐的骑兵穿过闹市，为首的是一个容颜俊朗气势迫人的青年将领，在他的身后，一面黑底银纹的“江”字大旗迎风招展。
　　起兵直奔北街而去，那地方住着穷凶极恶的安伮使团，附近有重兵把守，寻常百姓不敢靠近。
　　直到起兵们消失在视野中，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方才回过味来，揉了揉昏花的老眼，直愣愣地问身边人：“方才那大旗上写的啥？”
　　寻常百姓很少有读书的，众人面面相觑。
　　北街驿馆中，先前奉旨来迎接安伮使团的正副接伴使一早便已接到消息，心里庆幸着总算可以说动使团启程了。
　　江冲卫队抵达驿馆时，正使弘文阁学士戴如晦、副使秘书郎赵烁、礼部郎中谈宁一同从驿馆中出来迎接，三人见江冲犹如见了亲人一般热络，倒是据说早就对江冲很感兴趣的安伮使团则是一个人也没有出现。
　　戴学士和赵状元对此有些尴尬，谈宁则是一脸不屑，拉着江冲便往梁人所住的东院去。
　　到了东院厅中，先前便已然和安伮使臣接触过的三人，再加上江冲甘离，五个人一道在厅中落座。
　　“安伮人怎么回事？”甘离见江冲在次座默默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率先开口问道。
　　戴学士道：“十二天前，我们接到安伮使团，本来都商议好了的，在金州歇息一晚便启程回京，谁知第二天一早竟变卦了，说要在金州多留几日，游赏大梁风物。二位想必也知道，金州除了一个光秃秃的点将台遗址，哪有什么可供赏玩的地方，前三日里安伮人在街面上闲逛，正使便同下官攀谈，言语之中对侯爷颇感兴趣，仿佛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侯爷一面，我等便将此事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之后安伮人集体闭门不出，即使出门也不会离开太远。”
　　谈宁嫌这位正使说话啰啰嗦嗦没完没了，等他停下来立即简明果断地接上话：“正使是齐王呼延金，官拜安伮枢密使，副使叫扎库库，是安伮王的家相，使团中还有一男一女，男的是呼延金的侄子，叫呼延乙律，女的不太清楚，地位好像不低。仲卿，那个呼延乙律你要多留意些。”
　　“怎么说？”江冲从进城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他的表演，沉默而淡然，将一个稳重笃定的将军形象刻画得极为到位，即使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也没有人会忽视他的存在。
　　谈宁道：“我找人打听过，呼延乙律拜在阿涅格的门下学习兵法。”
　　阿涅格是安伮从前的三军统帅，跟江闻打过三次，没赢过，最后一次在上榆落了个终身残疾，至今连吃饭都要人喂。
　　等于是说，驸马的手下败将来找他儿子挑战来了。
　　而“呼延”是安伮王室的国姓，这个呼延乙律想必也是王室一员。
　　江冲点点头，“知道了。”
　　谈宁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戴学士又道：“既然侯爷来了，下官今晚便去与他们商议启程。”
　　“此事不急。”江冲淡淡道。
　　甘离连忙接上他的话：“就是，圣上的天宁节还有一个月，急什么？”
　　江冲道：“明日我出去一趟。”
　　“侯爷要去哪？”
　　“上哪？”
　　戴学士和甘离异口同声地问。
　　江冲：“上榆。”
　　众人：“……”
　　甘离干笑两声：“来都来了……”
　　结束谈话之后，江冲回到驿馆为他准备的厢房，谈宁跟进来，开口便道：“你要故意晾着他们？”
　　江冲解下腰间佩剑放在一边，“老谈，你……”
　　“老谈是我爹。”谈宁打断他的话，知道他下句要说什么，又赶在他开口前道：“小谈是我儿子。”
　　江冲：“……行吧。”
　　他微微正色道：“迎接使团是你们的职责，我只是奉旨来看看这里出了什么事。‘看看’，懂吗？”
　　谈宁：“那你倒是看啊！”
　　江冲道：“看过了已经，等会儿我叫少卿写个呈文送回京，禀报一下安伮使团屁事没有，就是沉迷金州风物。”
　　谈宁有点拿不准朝廷派江冲来是干嘛的了。
　　“等你们几时准备好出发了，通知我一声。”江冲摆出送客的手势。
　　“你……算你狠！”谈宁拂袖而去。
　　甘离在外听他俩吵完，等谈宁走远之后才进来，“你真不打算先去见见安伮人？”
　　江冲没立刻回答他，从外面召了个亲兵进来，打发他去外头街面上买些酒水吃食。
　　“咱们进门那么大动静，到这会儿大半个时辰该有了，人家要是真着急见我，早该出现了。”江冲找出屋里常备的文房四宝放在甘离面前，“你就写，金州状况尽在掌控之中，不急着回京，看谁更着急。就这么个意思，你自己润色一下。”
　　甘离苦笑：“你连安伮使团的面都没见着，还尽在掌控之中。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拉着我跟你一道吹牛。”
　　“少卿你还是不太了解安伮这帮孙子，他们若是有底气，直接就兴兵南下了，根本用不着来刺探虚实。既然来了，就只能说明安伮也没一战的实力。”江冲道。
　　“那你当着圣上的面不说？”甘离诧异。
　　“你当圣上不知道？”江冲反问，“圣上若是看不透这一点，何必派你和兵部侍郎跟着我？少卿你还记得令祖父是做什么的吗？”
　　甘离的祖父也曾是武帝帐下一员大将，只不过在武帝登基前就战死沙场，到甘离他爹那一代弃武从文。
　　“戴学士和状元是清流文人，谈子安是鲁王外孙皇亲国戚，我勉强代表崇阳军，你和侍郎加起来算军方。”江冲用茶水在桌上点了六个点，然后在中间划了一条线，将这些小水滴分成了两拨，“他们三个算一家，咱俩和侍郎算一家，这下懂了吗？”
　　“好像懂了，又好像不太懂。”甘离不好意思地笑笑。
　　江冲：“……”
　　其实江冲也不是太懂，临行前韩博给他恶补了一番，将其中厉害关系说与他知道，但江冲听完还是疑惑哪里不对。
　　管他呢，疑惑暂埋心底，糊弄住甘离就行。
　　安伮使团的目的明面上是对江冲这个人感兴趣，实际还是来刺探大梁军方的实力。
　　朝廷派江冲出马的目的，是要将计就计虚虚实实。
　　所以江冲这趟确实是来演戏的，只不过并不是什么借助驸马的威名震慑敌国，而是要唱一出《空城计》，让安伮人以为：并非是大梁军方不能打，而是大梁朝廷不想打，所以不要惹急了梁人，真打起来你们根本没赢面。
　　更重要的是，朝廷要借这场戏抬高江冲在崇阳军的地位，日后不论是和安伮打起来，又或者是重铸崇阳军兵符，都能事半功倍。
　　“朝廷里那些大官们对内对外凡事但求一个‘稳’字，安伮和大梁对立上百年了，岂能摸不清他们的性子？圣上和相公们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来个将计就计：这出戏里，我是军方主战派，不必给安伮人好脸色；你是军方温和派，对安伮人以礼相待，但总归跟我站一边的。外面那三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懵懂无知的、浑水摸鱼的。只要我跟他们仨对着干，你在中间替我缓和关系，这出戏就能唱下去。”
　　甘离这下懂了，“难怪你要跟谈子安吵架，你就是故意的。行吧，明日你尽管放心去，这里有我给你掠阵。”
　　江冲笑了笑，“我不会很快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你就记着一句话，安伮人心里比你还虚，千万别乱了阵脚。”
　　“和稀泥么？这我擅长。”甘离扬起自信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江冲带着亲兵离开驿馆时，明明都已经上马了，鬼使神差地回头，远远和一个髡发青年对视了一眼。
　　那人有着一双野狼一样的眼睛，身材壮硕，头顶髡发，两侧各留着两绺及肩的小辫，身后背着一把金色大弓。
　　“阿涅格么？”江冲笑了一下，收回视线重重挥鞭，徒留骏马的嘶鸣声划破破晓的天空，最终消散在晨风中。
　　自金州官道往北五十里，有一块谷地，四周群山环绕，中间有一座形状规则草木葱茏的小山包。
　　相传当年燕王乔为起兵推翻残暴荒淫的凌楚王朝在此地筑祭天台，将上天的旨意昭告四方，天下群雄尽皆响应，于月圆之夜点将起兵，最终一把战火烧尽了凌楚华美奢靡的宫室殿阁。
　　此后上千年，金州始终都是兵家必争的军事重镇。
　　而以此往北再行二百三十里，便是当年上榆留下的战场遗址。
　　传闻自当年一战后，上榆之地便成了一片荒野，白日里黄沙漫漫遮天蔽日，夜间阴风席卷鬼哭狼嚎，榆成县周边尽是旧时村庄留下的残垣断壁，再见不到半个人影。
　　江冲一行直奔榆成，途中经过一条小河停下来取水歇息时，周韬问：“侯爷，你说这世上有鬼吗？”
　　“没有。”江冲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经历过生死，自然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有没有鬼。
　　周韬拨弄着脚边一朵不知名的淡黄色小野花，神色有些黯然，“我还想着，若是能在上榆见到我爹的鬼魂，定要问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心愿。”
　　江冲一时愕然，许久，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周韬肩上按了按，“带一捧土回去，我给你找个真人扶乩问卦，没准能问出些什么来。”
　　“可你刚说没鬼……”
　　江冲道：“我没见过鬼，自然以为没有。一家之言，岂能当真？”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崽真是拳头比谁都硬，心比谁都软……这么心软的崽崽，有人给评论吗？


第76章 启程回圣都
　　七月廿二。
　　江冲离开金州驿馆的第九天。
　　甘离和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在驿馆的小跨院里打完整套“甘氏长拳”，然后搬了把藤椅坐在院子的阴凉处，开始一天的“修行”。
　　——忘了说，甘氏一门都是信佛，甘离也不例外，他是佛门的俗家弟子。
　　所谓“修行”，其实只有十一个字：
　　不明白、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在之前的八天里，甘少卿以极大的耐心将这十一字箴言运用得滚瓜烂熟出神入化，不论遇到任何问题都能轻而易举地化解掉。
　　随着他重复的次数越多，甘离就越发明白眼下的处境，面对戴学士三人的催促也越发能够泰然处之。
　　直到第九天，连安伮人也坐不住了。
　　当日江冲离开驿馆时所见的髡发青年不是旁人，正是现任安奴王的私生子，呼延乙律。
　　由于江冲并未刻意隐藏身份，再加上他那张容易让人一见难忘的脸，所以在江冲认出呼延乙律的瞬间，呼延乙律也同时确定了他的身份。
　　电光火石间的一个对视，并没有让安伮人对江冲保持足够的重视，甚至还幻想着等江冲亲自来请他们起程去梁都的时候煞煞他的威风，以报昔日江闻阵前羞辱安伮王之仇。
　　可惜的是江冲一去不复返，安伮人不仅没有等到江冲亲自登门，就连跟随江冲而来的甘少卿和王侍郎也好像并不怎么把他们放在眼里，每日该干嘛干嘛，诗酒花茶琴棋书画，日子过得比在圣都还悠闲——不用上朝也不用去衙门报道当然悠闲。
　　于是安伮人开始着急了，毕竟梁国最初派来迎接他们的接伴使规格并没有问题，而是他们自己鸡蛋里挑骨头，若是因为这种原因错过了梁国皇帝的天宁节，到时候丢人的只会是安伮，而不是梁国。
　　而且更重要的是，梁国朝廷看似满足了他们不讲理的要求，将江冲派来金州，实则并没有明面上的旨意，并未要求江冲全程护送陪伴安伮使团直到圣都。
　　所以那天早晨，江冲离开驿馆时与呼延乙律擦肩而过，已经算作是完成了朝廷的任务，之后的事便是江冲完全不参与也说得过去。
　　安伮人想通了这一点后，再也不敢在驿馆里磨洋工，副使扎库库找上戴学士，表示随时可以启程入京。
　　戴如晦大喜过望，当即要召集两位副接伴使商议行程。
　　扎库库见戴学士喜形于色的样子，本来要问江冲的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装作好奇问道：“听说大梁皇帝一共派遣了五位使者，为何总不见其余两位？”
　　戴如晦一哽，心说那俩成天猫在院里不出来，想见也见不到。
　　但他不可能傻到对安伮人实话实说，便笑道：“接伴之事由老夫和谈副使主理，甘少卿负责打理贵使团在我大梁境内开销，贵使足不出户，少卿自然无需费心。”
　　扎库库笑道：“如今我等已经准备启程，总可以见见这位甘少卿了吧？”
　　戴如晦道：“这是自然。”他心里巴不得赶紧把安伮使团这烫手山芋扔给甘离，无奈的是自己才是接伴使，甘离不是。
　　其实朝廷派来迎接安伮使团的这几个人很有意思。
　　先说戴学士三人，戴如晦是弘文馆大学士，饱读诗书但很少参与政事；赵烁虽然参政，但他才入仕三年，派他出面完全是因为他的状元名头在圣都很是响亮，几乎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而谈宁又是个急性子，要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明明白白的才肯罢休的那种。
　　此三者，可谓是两缓一急。
　　至于江冲一行，江冲自然是扮演了态度强硬的军方代表，少卿和侍郎则是一团和气地在中间和稀泥。
　　他们三人，又可以说是一硬二软。
　　由此可见，即便是安伮使团没在金州闹出幺蛾子，朝廷也早都有了算计。
　　跨院里，甘离正和兵部侍郎王敬学在树荫下对弈。
　　侍郎已年近五旬，又黑又瘦还有点驼背，但是双目中的精光让人无法对他产生任何轻视。
　　据说王敬学年轻时候当过兵，后来在战场上受了伤，无法再上阵杀敌，凭着军功谋了个从六品的文职，弃武从文，一步一步爬到如今的位置。
　　本来甘离还有点担心晚到三天的王侍郎不清楚状况坏了江冲的计划，谁知人家心里门清，进了驿馆，面对戴学士等人的催问，就三句话：
　　“哦。”
　　“这样啊。”
　　“随便吧。”
　　连甘离都始料未及，遑论戴如晦等人。
　　所以戴如晦召集副使商议行程完全不带他俩，也是情有可原。
　　“立文兄，你说这安伮人还能再拖上几天？”甘离的心思并不完全在棋盘上。
　　王敬学出身寒门，名和字都是他在立志弃武从文之后自己给自己取的，他二人都不是从科举正途入仕，所以谁也别嫌弃谁。
　　王敬学捏着一枚白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棋盘，“三日之内必定启程。”
　　“为何？”甘离问道。
　　王敬学淡淡道：“圣上为何特意将今年的天宁节和秋狩放在一起？就是知道安伮人要来，才特意给他们布置下的。秋狩围场路途遥远，最晚八月上旬定会起驾，安伮使团若是错过圣驾，可就没人会请他们去围场了。到时候各国来使齐聚围场共庆天宁，安伮人在圣都喝茶看戏，那他们南下的意义何在？”
　　甘离恍然大悟，“原来到了围场还有正面交锋，难怪咱们侯爷对使团一点都不好奇。”
　　王敬学有些奇怪地看了甘离一眼，觉得他这个“咱们”用得很是微妙，怎么说呢……
　　不知道的听了这话，还当他俩是平阳侯府的门客呢。
　　这时候，前厅伺候的一名小侍走过来，“安伮使团副使催促启程，戴学士请二位去前厅商议行程。”
　　王敬学笑了笑，随手丢下棋子，对甘离道：“同舟共济。”
　　甘离一笑：“风雨同当。”
　　二人携手来到前厅，戴学士已经和安伮副使扎库库定好了出发日期，就在后天一早。
　　王侍郎又是：“也行吧。”
　　甘离笑得春风化雨：“学士安排便是。”
　　戴学士心里将他俩骂了个狗血喷头，表面一派和气：“也好。”
　　扎库库见他三人都对江侯爷避而不谈，心里对江冲的好奇达到了顶点，但又不敢轻易在梁人面前掉了自家的面子，便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不等你们那个少帅了吗？”
　　甘离心中默念三遍“淡定淡定，安伮狗故意挑事”，微微疑惑道：“少帅？莫非贵使团中还有人没到？那等等也无妨。”
　　扎库库见他不上当，干咳一声道：“我说的是那位年轻的平阳侯。”
　　甘离笑道：“只听说安伮国有‘少将军’衔，我们大梁可没封过什么‘少帅’，想必是副使弄混了。”
　　这话就差说安伮人孤陋寡闻，扎库库脸色微青，嘟囔道：“江明泽执掌崇阳军，他儿子不是少帅是什么？”
　　王侍郎不紧不慢道：“听闻令祖父上三代都曾给贵国呼兰公主当过马奴，照贵使这个道理，令尊与阁下岂不是……”
　　“没有的事！”扎库库一张还算方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如今虽身为安伮王的家相，实则祖祖辈辈都是低贱的奴隶，任人践踏，卑微得连尘埃都不如的那种，直到他父亲跟随前代安伮王发动宫廷政变，这才除去奴隶的身份。
　　甘离笑眯眯道：“我们侯爷袭正一品开国平阳侯爵，官拜太常少卿，宁州路副总管，步军副都指挥使……当然，侯爷身任数职是圣上隆恩。贵国没有我大梁这般繁杂的礼节，记不住这许多官衔也是正常，不妨以爵位称之。”
　　戴学士眼睁睁地看着继方才“孤陋寡闻”之后，甘离再度讽刺安伮人“野蛮无礼”，便歇了从中调和的念头。
　　本来这也是安伮副使先带头挑事，崇阳军那是大梁的主战力，安伮人说江冲是崇阳军“少帅”，他们若不对此进行有力的反驳，岂不是等于间接给崇阳军改名为“江家军”了吗？
　　戴学士本来是有些恼怒江侯爷不接烫手山芋，但他的立场无比坚定，断不可能偏向安伮那边。
　　狗日的安伮人就没安好心。
　　安伮副使扎库库本来是要来探听江冲行踪，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被甘离一而再再而三地挤兑也就算了，还被王敬学捅出了老底，最终在戴学士的笑脸欢送下愤愤离去。
　　赵烁谈宁一前一后相继从隔间走出来，他俩听了全程，赵烁看着安伮副使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问道：“侯爷当真不与我们同行？”
　　侍郎与少卿相视一笑。
　　甘少卿用充满自豪的语气感叹道：“我们侯爷风一样的男子，他的行踪，那可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呢！”
　　赵状元：“……”
　　这他娘的根本没法交流。
　　此时，榆成县。
　　甘离口中“风一样的男子”江侯爷，正累得像死狗一样趴在水缸边大口喘气。
　　刚刚经历了一场负重越野赛跑的他双腿发抖两眼发直，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却仍旧不肯轻易言败。
　　在他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武官同样瘫倒在墙根下，同样在喘气，只不过人家状况显然要比江冲好很多。
　　敖齐将手里的水瓢抛进缸里，“怎么样江小郎？还要不要再来五十里？”
　　“小郎”是上榆泛指年轻男子的方言。
　　江冲艰难地翻了个身，让自己仰面躺在地上，他实在是站都站不起来了，只好嘴硬道：“明日继续。”
　　“不是吧？使团八成已经走了，你还不走，要在我这儿过年不成？”敖齐奇道。
　　江冲算了算日子，他已经在上榆待了五日，确实不能再拖延下去，便道：“我还会回来的，早晚把你干趴下。”
　　“行啊，我等着。”敖齐靠着墙根放声大笑，笑声畅快豪爽，酣畅淋漓。
　　江冲也很久没有过这样透支体力的畅快感，连日来不论是比体力还是比武力，他都比不过敖齐，屡战屡败，但也不是没有收获，从敖齐这里得到了锻炼强化体力的方法，不枉他千里迢迢专程跑来上榆圆前世的梦——找敖齐干架。
　　前世江冲只和敖齐动过一次手，就是在他千里迢迢追着和亲队伍到两国边境的时候，敖齐死命拦着不让他过，还卸了他两条胳膊押送回京。
　　江冲始终认为不是他打不过敖齐，而是敖齐趁人之危，重生之后心心念念着再和敖齐打一场，一定要一雪前耻。
　　可惜人家是大梁第一猛将，而江侯爷……
　　--------------------
　　作者有话要说：
　　侍郎少卿一笑我就想起酒吞桃花相视一笑的表情包


第77章 番外·贺中秋
　　【番外一】此心安处是吾乡
　　“不学！”
　　小童一声大喝，对面前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咬牙切齿怒目而视。
　　“再问一遍，学不学？”男子气势浑然，眉目极是英俊，只是额头右侧有一道贯穿眉骨的伤疤，硬生生破坏了美感，平添许多煞气，使人望之生畏。
　　“就不！”小童不过四五岁，年纪虽小，胆子却非常人可比，揉揉昂得发酸的脖子，手脚并用地爬上座椅，再从座椅踩上茶几，如此还需仰着头方能勉强与男人对峙。
　　小童生得玉雪可爱，小脸粉白剔透，有些婴儿肥，穿着身嫩黄色锦衣，如刚出锅的糯米团子一般……容易招惹某些不安分的爪子。
　　男人趁小童不注意，恶趣味地伸手在他腮帮上捏了一把，看着小童气得龇牙咧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笑得前俯后仰，笑完了又道：“学了武功兵法，兴许将来你还能有还手的机会；不学，你就等着爹爹每天来捏脸呦。”
　　小童即使被气得小脸通红，也没失了逻辑，两手叉腰做足了气势，“我才不怕你！等我长大你就老了，我就会拔光你的胡子！”
　　“还想拔我胡子？江小月，胆肥了啊！”男人眼神一凛，欺身上前，猥琐地伸手在小童腰上挠痒痒，将小童闹得扑在他怀里不住扭动着身子，就是不肯求饶。
　　正当父子两人闹作一团时，门外传来婢女行礼回禀：“驸马正和哥儿玩闹呢。”
　　“知道了。”淡漠的女子说话声落下，长公主雍容华贵的身姿便出现在门外。
　　“娘亲！”江小月红着脸挣扎下地，扑到公主身边，眼泪汪汪地告状：“娘亲，你管管他，回来就欺负我。”
　　公主还未说话，驸马已然温柔了眉眼，上前托着公主的手，正义凛然地教训儿子：“污蔑我就算了，好歹让你娘先把朝服换下来，平日怎么教你的？”
　　江小月愤愤瞪了驸马一眼，再对着长公主时却是一副小大人的殷勤模样，“娘亲辛苦，快些将这一身累赘换下来，儿子给您捶腿捏肩。”
　　公主本来心事重重地出宫回府，被父子俩这一闹，顿时轻快许多，将欲跟进房中贴身服侍的驸马撵出去，换了轻便衣裳装束，打开房门，那父子俩正用一模一样的姿势坐在廊下，互不服气地扮鬼脸嘲讽对方。
　　一对幼稚鬼。
　　“娘亲！”江小月眼睛一亮，起身跑到公主身边，毫不吝惜溢美之词：“娘亲今日这身妆扮果真清雅脱俗，国色天香，连月中姮娥见了都要羞惭。”
　　“油嘴滑舌。”公主点点儿子鼻尖，笑着将他抱起来，看向驸马：“不是说来不及赶回来？”
　　“中秋之夜阖家团圆，当然要回来陪你。”驸马将儿子接过来，他面对公主是一副面孔，面对儿子又是另一幅面孔，张口就是数落：“多大了还要抱，也不怕把你娘压坏了。”
　　江小月本欲挣扎，听了这话默默看了眼公主纤细的手腕便偃旗息鼓，乖乖坐在父亲手臂上，“娘亲，孩儿是男子汉，今后不用娘亲抱着，等孩儿长大了，由孩儿抱着娘亲。”
　　公主“噗嗤”一笑，“月儿真乖。”
　　驸马剑眉一横，左手抱着儿子，右手揽住公主，凶巴巴道：“阿凝是我娘子，要抱抱你娘子去。”
　　“我不要娘子，我要娘亲……”江小月转了转眼珠，可怜兮兮地牵住公主衣袖，故意向驸马发出挑衅：“月儿最爱娘亲了，娘亲也最爱月儿对不对？”
　　公主笑着和儿子碰了碰额头，“当然，娘亲最爱月儿啦！”
　　驸马心中甚酸，暗下黑手捏了捏儿子的小肉屁^股，慈爱道：“爹爹也爱月儿，所以你要乖，不能总缠着你娘，知道吗？”
　　江小月大怒，但是当着娘亲的面，他若揭穿这个男人狡诈阴险的真面目，必定会被反咬一口，实在是气煞人也。
　　暮色降临，月明星稀。
　　公主揽着儿子赏月讲嫦娥奔月吴刚伐桂树的故事，驸马拎着酒壶守着这一大一小。
　　人生极乐，莫过于此。
　　“嫦娥为何要偷取灵药？长生不老真的有那么好吗？”江小月伏在公主膝头懵懂问道。
　　公主柔声回答：“人生在世，每个人的追求都有所不同，有的人求权倾天下，有的人求富甲一方，有的人求长生不死，但是，月儿你要记住，世上任何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所谓的幸运，无非是别人在替你付出代价。”
　　江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孩儿记住了。那娘亲，嫦娥在月宫里只能和玉兔为伴，她会后悔了吗？”
　　公主还未回答，驸马却不耐烦了，抱起儿子放到另一边，强行隔开母子二人，“‘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古人都已经回答过的问题，让你不读书……哦，我忘了，这句诗里应该有一半的字江小月都不认识，太可惜了！”
　　“娘亲，你看他！”江小月被驸马压着衣角无法起身，隔着父亲大山一样的膝盖向公主告状。
　　公主揉揉他的头发，“你爹爹说得对，读书才能明智，书中道理无穷尽，唯有多读书才能懂得多。自己玩吧。”
　　安抚好儿子，公主暗暗掐了这无聊的男人一把，低声道：“就不能好好说话？”
　　驸马用余光看了眼偷偷摸摸抿酒杯的儿子，笑着捞起公主的手亲了一口，“男人之间的友谊，不用担心。”
　　公主轻笑，“等他长大当真拔你胡子，我可不会帮你说话。”
　　驸马笑道：“我与娘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娘子不会狠心弃我于不顾。”
　　自年初安伮犯境，驸马便去了北关边境御敌，夫妻二人大半年未见，纵有鸿雁锦书也载不住久别之思。
　　驸马一心想打发了耽误他们夫妻独处的小烦人精，对儿子偷喝酒的事非但假装看不见还帮着遮掩，以致于等公主想起儿子时，江小月正脸颊通红双眼迷离地坐在驸马脚背上，抱着驸马的小腿乐呵呵地骑马。
　　驸马自知理亏，抢先抱起儿子，“阿凝你先回房歇息，我来哄这小子睡觉，就当给我个培养父子感情的机会。”
　　公主何等玲珑心思，哪会猜不出他打着什么坏主意，笑了笑没说什么，施施然起身回房洗漱。
　　驸马习武多年，一身筋骨如同钢浇铁铸，单手便能稳稳地托着儿子凌空起飞，看着江小月傻乎乎地瞎乐，忍不住低声咬牙切齿地数落：“你爹我一年到头才在家待几天，就不能不和我作对吗？我是你爹！亲爹！没有我哪来的你，信不信再挑拨离间，爹娘给你生个弟弟？”
　　“弟弟？”江小月迷迷糊糊地抓住关键词，眉头拧成疙瘩，“江小四，蠢死了！”
　　江小四是平阳侯府那头和江小月平辈的堂弟，还未取大名，自幼便“小四小四”地唤着。
　　驸马失笑，“还嫌别人蠢，你自己也不见得多聪明。”
　　驸马哄着儿子睡下，回房时公主正端坐在妆镜前温柔浅笑。
　　铅华尽洗，粉黛未施，仍旧是当年在军中的无邪模样。
　　“阿凝……”驸马轻轻地从身后拥住妻子。
　　自成婚以来，这座公主府就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论战场刀光剑影如何残酷，不论朝堂风云涌动如何诡谲，只要一想到在这圣都一隅有他江闻的归处，住着他最心爱的女子和他们的孩子，便能提剑再战，所向无敌。
　　“伤可痊愈了？”先前往来书信中提到驸马被流矢擦伤，公主面上不显，心中却着实为之挂心许久，今日甫一见面便想着这事，但又怕吓着小月。
　　“一点小伤，奈何不得我。”驸马牵着公主柔荑贴在自己大腿上，“伤在这，要不你自己检查一下？”
　　“老大不小，一点正形都没有。”公主似嗔非嗔地看他一眼，微微转身靠在丈夫身上，“何时才能与戎敌决战？”
　　驸马叹了口气，“若是国力跟得上，朝中无人拖后腿，差不多也得十年功夫。我倒是盼着能将外患由这一辈人彻底解决，将来小月长大了尽可做他的太平纨绔吃喝玩乐，可惜总有人疑心我借机揽权，功高盖主拥兵自重。”
　　公主唯恐他一时沉不住气，在朝堂上和文官争论，忙道：“在朝上你切记莫与文臣作口舌之争，须知你总有领兵出征的时候，就怕这种时候会有人背后捅刀子，自古君臣反目者不计其数，哪怕圣上再信任你也不可不防。”
　　“贤妻教诲，自当听从。”驸马知道公主是全心全意为自己打算，笑着拍拍她的肩背以作安抚，忽想起一事：“今日你在宫中是否受了闲气？我见你回来时不大高兴。”
　　公主正要言语，一声惨叫划破难得的温馨静谧：
　　“娘亲！月儿怕怕！月儿不要一个人睡！娘亲！娘亲！”
　　“哐哐”的砸门声伴随着小男孩的哭闹声响彻中庭。
　　驸马神色一僵，不可思议地指着房门：“这……”
　　“醉了，撒酒疯。”公主一脸了然。
　　驸马万万没想到自家小皮猴子喝多了是这个模样，不就一点点果酒，竟能让他闹出这么大动静来，咬咬牙狠下心肠：“不管他，哭累了就回去睡了。”
　　夫妻俩默默等了许久，外面哭声依旧，丝毫不见减弱，公主轻轻一挑眉，驸马终于认输，无可奈何地起身开门。
　　房门一开，江小月便要往里钻，驸马伸手将他抱起，看着他哭得鼻涕眼泪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心疼，“宝宝乖乖，不哭了，爹爹在呢。”
　　江小月就着父亲的衣袖擤了鼻涕，扭动着身子往内室方向探去。
　　驸马无奈得很，抱着儿子回到内室，见公主已经熟练地侧躺在床上张开怀抱，只得将怀里的臭小子递过去。
　　江小月一沾床便向公主扑过去，抱着公主不撒手，小脑袋直往公主怀里蹭，一双黑珍珠似的大眼睛泪眼朦胧地看着长公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抽抽搭搭的吸着鼻子，“娘亲……月儿要和娘亲睡。”
　　“乖……”公主轻抚稚儿后背，抬眸看向驸马时，眼底满是掩藏不住的戏谑。
　　驸马见臭小子一下子安分下来也不闹腾了，便去净室洗漱，待回来时，臭小子已安然入睡，乖巧得像小兔子一般。
　　“这就睡了？他没让你讲故事唱曲？”驸马不可思议地戳戳儿子粉嫩的小脸，他不过转了个身的功夫，这小子就睡着了，那先前闹着要唱摇篮曲是怎么回事？
　　公主拍掉他的爪子，一只手放在小月身上轻轻的拍着，悠悠道：“也许是你们男人之间的友谊吧，我不懂。”
　　“……”驸马道：“睡着了正好，你让让，我把他抱里面去。”
　　床很大，睡三个人绰绰有余，公主极有先见之明地在小月身子底下垫了一层薄毯，两双手提着薄毯四角小心翼翼地将小祖宗挪到里侧，做完这一切，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双双松口气。
　　公主躺在驸马怀里，压低声音道：“今日在宫中见了太后娘家侄媳。”
　　驸马历来不被太后所喜，生分多年，对太后母家也不甚了解，只隐约记得一件事：“就那个考场舞弊的侄儿？”
　　“不是，是另一个，你没见过。”公主自下嫁江闻之日起，就没有哪次入宫不受闲气，只不过这次格外让人不忿，“崔氏妇人带着一个七岁的女孩儿，口口声声说什么眼前有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驸马“啧”了一声，“这小子才四岁就有人惦记了？你怎么说的？”
　　公主道：“安乐侯夫人在场，他们家三姑娘应该六岁了，我看杜夫人也有意，便暗中达成共识，给咱们家小月儿定了门亲事。”
　　“这……会不会太过草率了？”驸马有些不大认同这么早就给儿子定下亲事。
　　一般来说，除非两家关系极好指腹为婚，否则很少有人愿意给未满八岁的孩子定下亲事，因为八岁以下的孩子容易夭折，双方不论男女，一方夭折，另一方多半会背上命硬的名声。
　　公主懒洋洋地笑道：“口头约定而已，只我们两家知晓，将来孩子们大了，若是他们自己不乐意，便是悔婚也不碍着谁的名声。”
　　驸马仔细一想，也安了心，甚至还反而觉得此举甚好，“等这小子成年便去杜家提亲吧，成婚之后，我就请旨让他袭爵，让他带着媳妇滚回侯府去，没事不准过来讨人嫌。”
　　公主转过身拧他的脸，“江闻，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可不？我都想好了，你大哥操持这么大一摊子事也不容易，我再帮他应付几年，等以后不打仗了，我带你去游山玩水。”驸马越过公主，给儿子按了按被角，语气颇为嫌弃道：“这就是个烦人精爱哭鬼，小姑娘都没他事多，咱俩自在逍遥，不带他。”
　　公主笑道：“当真这么嫌弃？那是谁远在边关还特地写信提醒我夏天别惯着他洗冷水澡？”
　　驸马理直气壮：“我那是不想你跟着受累。”
　　夫妻二人心意相通，便是拌嘴也自有一番绵绵情谊，却忽略了一旁的儿子。
　　“娘亲，我要尿尿。”公主身后，江小月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公主看向驸马，驸马心中默念“这是亲生的”三遍，咬牙切齿地带儿子去净室。
　　回来后，江小月又开始作妖：“我要睡中间。月儿怕怕，娘亲抱着睡。”
　　高大威猛的大将军对上面前不足四岁的稚子幼童，竟连半分胜算也无，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抢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公主看了驸马一眼，眉梢轻挑，眼底戏谑一闪而过，朱唇微启，无声道：“看好了。”
　　于是驸马眼睁睁地看着公主漫不经心地用手掌在儿子肚皮上揉了几下，那小混蛋就安静下来，打了个哈欠，阖上眼帘，不一会儿小呼噜响起。
　　驸马对此啧啧称奇，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小手小脚，“睡得跟小猪一样。”
　　公主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他是猪，那你是什么？”
　　“反正你是白菜。”驸马嘿嘿一笑，借着幽微的烛火打量儿子纯净的睡颜，半晌才小声道：“你看这小子，这鼻子嘴巴像你，眉眼下巴像我，可这耳朵……你我二人也不会动不动就耳朵发烧啊！”
　　公主正昏昏欲睡，闻言含混不清道：“那就是像圣上。”
　　“虽说外甥像舅，但这未免也太像了吧？”驸马手贱轻轻拉扯儿子通红的耳朵。
　　“困得很，明天再跟你算账。”公主混混沌沌地想着，呼吸逐渐平缓下来，暖融融的屋子里只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驸马给儿子掖了掖被角，轻轻拉过薄被盖在公主身上，见妻子睡梦中唇角微微上扬，脸上犹自带着笑意，也忍不住跟着傻笑。
　　他屏住呼吸，生怕惊醒了母子俩，越过中间呼呼大睡的娇儿，低头在妻子鬓角轻轻落下一吻。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萧凝，字凝心，梁武帝之女，晋国公主。
　　江闻，字明泽，先崇阳军主帅，骠骑大将军，封侯平阳，追谥雍国公。
　　--------------------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某句话反过来，就是驸马死因。


第78章 三思而后行
　　十日后，圣都新华门。
　　戴学士将安伮使团送至永兴街驿馆，和朝廷专程派去接待的馆伴使做了交接之后，同江冲在新华门会合，一并入宫复命。
　　江冲见了戴学士，真心实意发自内心地道了句：“学士辛苦了。”
　　“应该的。”戴如晦不用再伺候安伮使团，心态不是一般的轻松，再加上从金州到圣都这一路上，甘离和王敬学将安伮使团大半的火力吸引过去，致使戴学士肩上的压力大减，此时他看江冲的眼神也就没有之前那样恼火，还好心提醒：“接下来该看侯爷的了。”
　　江冲只道他说的是即将在围场要和安伮使团的正式见面，笑道：“学士就等着看好戏吧。”
　　戴如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感叹年轻就是好。
　　圣上去了太后宫中，勤政殿只有太子在处理朝政。
　　戴学士便将奏章呈给太子，太子看后交给银台记录，对戴如晦点头，“学士辛苦了。”
　　“臣不敢。”
　　太子又看向江冲，“击鞠赛之事，你如何看？”
　　江冲：“？”
　　回京路上，安伮副使扎库库始终谨记不再和梁人作无谓的口舌之争，而是将矛头对准不在场的江冲，不知从哪听说江冲有击鞠的爱好，便特意约了场击鞠赛。
　　但是江冲并未与使团同行，而是从榆成县一路快马加鞭回京，直到新华门前才和戴学士见上面，并不知还节外生出了击鞠赛的枝。
　　虽不知此事，但也不难猜度，江冲道：“便是没有击鞠赛，安伮使团也会借机生事。臣本想着在围猎的时候杀一杀安伮人的锐气，但若是改为击鞠赛，也并无不可。”
　　其实江冲还是更喜欢围猎，毕竟对于真正上阵杀过敌见过血的人来说，击鞠赛就像是小孩过家家。
　　但从胜负方面来讲，不论是击鞠还是围猎，好像赢面都不大。
　　“孤看你就是想着找机会玩，这么大个人了，也不干点正事。”太子笑着数落了他一句，又道：“那就一事不烦二主，你自己招惹来的击鞠赛，就由你自己……”
　　“殿下。”江冲连忙打断，“臣以为苏子真更适合当此重任，臣久不在圣都，对近几年击鞠场上的事并不太了解，倒是致远伯府苏子真常年混迹于各大赛事，不妨将组织球队之事交给苏子真。”
　　太子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江冲都好几年不在京城了，对京中又出了哪些善于击鞠球员并没有苏诚那般了如指掌，便道：“那就劳烦戴学士去趟致远伯府传孤谕令，命苏子真组织一支击鞠球队，务必要在赛场上为大梁争得脸面。”
　　戴如晦领旨。
　　江冲也想一并跟着退下，却被太子叫住。
　　“你小时候孤便教过你要三思而后行，你自己扪心自问做到了吗？”太子看着他，语重心长地问。
　　江冲一头雾水，他又做错什么了？
　　“算了，你先回去，好好想想以后做任何决定要不要考虑清楚后果。”太子没像往常一样留他在宫中用膳，而是挥挥手，让他离开。
　　江冲不明所以，还以为自己在对待安伮使团这件事上猜错了圣意，但错都错了，还能怎么着。
　　出宫后，重明牵着马在外等候，“侯爷，回府吗？”
　　江冲想都不想：“回韩宅。”
　　韩宅地处一条街巷子的最深处，进了巷子便将街市的热闹隔绝在外。
　　韩宅门前一如既往的清冷，江冲习以为常地在门前下马，背着手脚步轻快地往里走，没留神险些在二门上撞着年近六旬的老管家王伯。
　　“侯爷。”王伯手里拿着封信，看样子是要帮韩博把信送去驿驴铺。
　　江冲点头，抬脚便要往里走，谁知王伯连忙拦住他，“公子身体微恙，侯爷还是回府，待我家公子痊愈再向侯爷赔罪。”
　　“病了？”江冲微惊，他离京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王伯挡在江冲面前，赔笑道：“公子只是受了些风寒，万一把病气过给侯爷……”
　　“没事，我去看看他。”江冲现在满心都是韩博病了，根本没听出来王伯话里话外的疏离，匆匆解释了一句，不顾王伯的阻拦闪身进了二门，快步向住的地方走去。
　　穿过二堂，江冲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把无比熟悉的躺椅安置在院中花架下，韩博静卧其上，额头上搭着一条湿巾帕，身边矮凳上韩博的庶弟韩圭正捧着书小声念着，小厮韩寿在不远处垂首侍立。
　　江冲放轻了脚步走到近前，对韩圭摆摆手，那少年无声地向他行了个礼，退到一旁。
　　“怎么停了？”韩博面色苍白憔悴，说话的声音和平日不同，很轻，不是风寒的那种鼻音，倒像是不敢用力呼吸。
　　同时，江冲闻到了一股十分熟悉的药味，那是他用来治跌打化瘀的药膏的味道，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他轻声道：“是我，我回来了。”
　　韩博猛地睁开眼，脸上不由自主地漾开笑容，正想说话，却不知牵动了何处，疼得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别动别动，好好躺着。”江冲连忙上前扶住他。
　　这一靠近，药味就更明显了，江冲自幼习武，刀枪剑戟和拳脚功夫都认真练过，这种药膏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断不会认错。
　　“哪里疼？”江冲半蹲在躺椅边，单膝点地，小心翼翼地的将手心盖在韩博手背上，视线从韩博脸上慢慢下滑，最后停在腹部，手指虚虚落在上方，“是这儿吗？”
　　韩博刚从疼痛中缓过来，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
　　“还笑！让我看看。”江冲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又气又急，动作却愈发小心轻柔，一条腿撑地，另一条腿单膝跪在韩博身侧，弯腰将手伸向韩博衣带。
　　随着衣带一层一层被解开，韩博身上的伤便赫然显露出来，腹部足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大一块淤青，身上其他地方还伴随着不同程度的擦伤。
　　这哪里是什么风寒，分明就是被人给打了！
　　江冲脑子瞬间“轰”的一下，浑身血液直冲头皮，手指抖个不停，试探着碰了碰韩博腹部的瘀痕。
　　“怎么回事？”他像是在问韩博，更像是在问自己。
　　韩博只是一介书生，就算跟着东宫侍卫首领学了些强身健体的功夫，那也仅止于锻炼身体，哪里承受得住习武之人重拳一击。
　　而且更重要的是，韩博对疼痛比一般人要敏感得多，镇纸砸到脚背都能疼得像是被砸断骨头一般。
　　也正是因此，床笫之间，江冲舍不得他疼，从没想过自己要在上面。哪怕是三年前被韩博自作主张将他俩的事捅到圣上面前气到发疯，江冲也只敢用鸡毛掸子隔着衣服抽了他一下，如今却让他受这样的伤？
　　“到底怎么回事！”江冲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带着毫不掩盖的杀气看向韩寿，“谁打的？”
　　韩寿“噗通”一声跪下。
　　韩博轻轻拽了拽江冲衣角，“没事的，不疼。”
　　江冲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强行将怒气压下，微微一笑，俯身在韩博眉心亲了一下，柔声道：“我叫重明去请太医来给你看看。”
　　“已经请过大夫了，不用那么麻烦的。”韩博道。
　　江冲看着他眼窝深陷，连眼睛里的光也黯淡许多，心如刀绞，语气越发柔和：“不麻烦，你只管好好养着，我回来了，一切有我呢。”
　　说完再度看向韩寿，眼底仿佛凝了一层寒冰，“说。”
　　韩寿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侯爷刚走没几天，公子去同僚家里赴宴，夜里回来路上遇到几个蒙面人。那些人都是会功夫的，将小人和轿夫绑了，为首的一个二话不说就将公子打倒在地，还说……还说了些‘公子若有自知之明，便不该纠缠侯爷’之类的话……侯爷，我家公子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样重的伤，他怕疼你是知道的，求侯爷为我家公子做主！”
　　江冲暴怒至极反倒越发的冷静，心里飞快地分析着会是谁干的，“行凶之人可有什么特征？他们可有携带兵器？衣着打扮走路姿势都是什么样的？”
　　韩寿仔仔细细地回想着那天晚上的一切，“没什么特别的，穿的都很普通，也没带兵器，若没有脸上黑布，就是混入人群也没人能认出来……对了，打人的那个，说话压着嗓子，语气高高在上，穿得也比旁人干净，手腕上还有道疤。”
　　“左手右手？”江冲不知想到了谁，眼神变得愈加可怕。
　　韩寿想来想去，“小人不能断定左手右手，不敢胡乱攀咬，但是如果再见到那人，小人一定能认出来！”
　　“好。”江冲微微垂眸，掩去眼底噬人的杀意，他用手轻抚韩博侧脸，“我大概猜到是谁，改日带韩寿去指认。不管是谁，都没资格伤你。”
　　重明去太医局请来的是一位专治跌打外伤的太医和一位专治脾脏内伤的太医，两位太医一见平阳侯府的牌子，片刻不敢耽搁，当下便收拾药箱跟着重明直奔韩宅。
　　到了韩宅才知道受伤的不是江冲，而是韩榜眼。
　　江冲一手托着后背一手托起膝弯，将韩博横抱回卧房，让他平躺在床上，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对两位太医郑重施礼，“劳烦两位给他看看。”
　　医官地位自古就不高，即使在本朝最高也不过正五品，哪有人受得起平阳侯的礼，二人连忙避过。
　　治内伤的张太医先诊了脉，看过眼睛舌苔和腹部伤痕，又问了些可能会有的症状，韩博只负责点头摇头。
　　随后治外伤的李太医仔细检查了伤处，便起身站到一旁。
　　张太医看得出江冲满心焦急，没有给他背医经，而是直接道：“韩侍讲这伤是由外力重击腹部引起的，主要伤在胃，周围脏器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下官方才看过先前大夫开的方子，主要是用于缓解胃伤，药量也颇为讲究，倒是不必再换药方。待此方服满一个月后，可改为温补调养，韩侍讲体质较常人柔弱，更适合通过食补调养体质，只要将基础打好了，脏器内伤自然不药而愈。”
　　“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复？”江冲问。
　　张太医道：“若是调养得当，一年半载的自然就可以痊愈。”
　　也就是说如果不好好养着，三五年甚至一辈子都是有可能的。
　　江冲暗暗握紧了拳头，“平日可有什么需要忌口的？”
　　张太医：“饮食须清淡，忌一切辛辣刺激之物，少油少盐，过冷过热都不可以……下官稍后会将这些一一写下来。”
　　江冲点头，“有劳。”
　　另一位李太医道：“下官回头配一副膏药送过来，每日早晚敷在患处，最多半个月淤肿便能消解。至于其余擦伤，另有一副金疮药膏，敷药结痂之后，或许会有一两日的麻痒，万不可用手抓挠，忍过一两日待伤好之后也不会留疤。”
　　这位李太医比较年轻，对近期圣都的某些关于江侯爷的传闻有所耳闻，为了讨好江侯爷，还特意用上了给宫里娘娘们用的药。
　　可惜的是，他这番做作完全是抛媚眼给瞎子看，江冲根本没想到那么多，“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他不疼吗？”
　　张太医道：“可以施针封闭痛觉，但是此法对身体伤害极大。此外，夜间最好找个汤婆子捂着，免得受凉更疼。平日适量用些蜂蜜羊乳之类替代茶水饮用，对胃伤有好处。”
　　“多谢二位。”江冲亲自送他俩出去，走到外间时，叫住张太医。
　　李太医连忙表示自己要去一趟茅房。
　　--------------------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放假我也没啥心思写，暂且两天更一章吧
　　——————————
　　小剧场：#公主抱#
　　朽木君：采访一下，身为咱家唯一一个被老婆公主抱的攻，辉哥感觉如何？
　　韩博：唯一？孝昭殿下不也……等等！莫非殿下身边那位男宠爱妃才是攻？
　　男宠：^_^
　　孟泽：滚粗！老子是攻！大写的GONG！
　　朽木君：对，你攻过一次，还不快谢谢爸爸？
　　成功将话题转移的韩博：^_^


第79章 小小的火堆
　　“还有一事……”
　　江冲叫住张太医，有点难以启齿，但想到医者仁心，也顾不得尴不尴尬，直接问道：“房事上可有忌讳？”
　　张太医并未多想，又或许是年龄大了早就看淡了，“一个月内尽量不要行房，半年之内也不可过于激烈，他这个主要是以静养为主，讲究平心静气恬淡安宁情绪稳定，能清心寡欲最好。”
　　江冲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道：“此事还须劳烦二位保密，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受伤诊治。”
　　张太医犹豫道：“若是侯爷受伤，圣上问起……”
　　“明日我会入宫向圣上禀明此事，断不会让二位欺君的，只消在旁人问起的时候说是我受伤便好。”江冲道。
　　不欺君就行，张太医松了口气，表示会遵从他的吩咐。
　　待李太医出恭回来，江冲便命重明送两位太医回去，
　　目送太医离开之后，江冲又招来韩寿，“你去一趟侯府，叫莫离明日一早过来见我。”
　　回到卧房，韩博正靠着大迎枕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便睁开眼，看着江冲轻声道：“我没问题。”
　　江冲以为他说他不怕疼，便坐到床边，“没事，疼也别忍着，哼出声我不会笑话你。”
　　韩博握住他的手，眼底含笑，“我是说，房事无碍。”
　　江冲：“你……你这耳朵也太尖了吧？太医让你静养，半年之内要平心静气。”
　　韩博勾了勾江冲手指，眼神控诉：“太医说一个月，我听见的。”
　　江冲叹了口气，“太医还让你清心寡欲，养伤期间任何事都得听我的，等你痊愈之后怎么着都依你。我去洗个澡，回来念书给你听。”
　　说完想起韩博不为外人所知的一些小爱好，又添了句：“念话本也行，但前提是不准乱动不要说话。”
　　韩博笑着眨眨眼。
　　江冲取了套干净衣裳放进净室，回来冲了半杯蜂蜜水喂韩博喝了两口，然后不知从哪翻找出一枚小铜铃放在床边韩博触手可及的位置，“不是不许你说话，你每发出一点声音，气流就会震动内脏，伤势会加重，若是有事就用手将此铜铃拨地上听见声音我就出来。”
　　韩博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张口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嗯？”江冲没看懂。
　　韩博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你都这样了还……”江冲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他尝到了久违的蜜糖甜味。
　　直到江冲进了净室，韩章才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进来，看着被兄长握在手心的小铃铛，小声调侃：“侯爷是真把你当成弱不禁风的娇花了。”
　　韩博对弟弟可没那么温柔，用气声道：“有事吗？没事就滚。”
　　韩章向着净室方向伸长脖子，威胁地看着韩博：“你信不信我把侯爷喊出来治你？”
　　韩博：“混账东西！”
　　韩章见他呛了一下，连忙不敢再皮了，搬了个小杌子到床边坐下，低声道：“我查到了那天晚上所有赴宴之人的名单，年龄不大合适的都排除了，剩下的……”
　　“不必了，仲卿大概已经知道是谁。”韩博靠着身后的软垫，脸色依旧不大好，他心里很清楚这次是自己失算了。
　　江冲生性纯良待人真挚，但凡同他交往已久了解他本性的，就免不了会对他生出维护之心，韩博在计划着断了“情敌们”的念想的时候就已经想到可能会被人为难轻视甚至谩骂羞辱，但他没想到会有人直接动手揍他，还威胁他离开京城。
　　这次真的是他太大意了。
　　韩章面露犹疑，“行凶之人应当和侯爷关系不错，侯爷会不会……”
　　“不会的。”
　　韩博知道自己在江冲心里的份量，而且江冲也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
　　“那就好。”韩章同他闲聊几句，然后字正腔圆地把自己昨日刚写的一篇文章背给他听。
　　韩博听完正要点评，净室水声停了，他想起江冲让自己少说话，就果真闭嘴了，向弟弟摇了摇头。
　　韩章却是会错了意，苦着脸道：“我觉得我这篇写得挺好的啊！立意鲜明，言之有物，也没犯圣人忌讳，更没偏题，怎么就不行了？”
　　他在那里自我怀疑着，江冲擦着头发出来，见他俩“兄友弟恭”，笑道：“子维来了。”
　　“仲卿哥哥。”韩章起身见礼。
　　“你坐。”江冲在净室里就听见韩章背文章了，笑着解释道：“你哥他说话会牵动伤处，是我让他少说话。先前教导我四弟的先生还在侯府，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写的文章可以拿去让他给你点评。”
　　韩章心说刚刚骂人的时候也没见他皱下眉头。
　　但他还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不点评的其实没事，我就是给他解解闷，倒是麻烦仲卿哥哥了。”
　　“不必和我见外。”江冲绞干头发，对着镜子将满头青丝全部束起，这才来到床前，看着韩博道：“不管是谁对你动手，我都不会轻饶了他。”
　　韩博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江冲。
　　韩章有点受不了他哥这腻歪的样子，心里突然一动，想起当初他哥和江侯爷刚认识的时候，就在爬山的半路上装病借机和人家单独相处，莫非江侯爷喜欢这种娇气孱弱、动不动就西子捧心的类型？
　　韩章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撞破了江侯爷放着满京城的闺秀不要，独取他哥这一瓢的真正原因。
　　江冲被迫听了一耳朵的乱七八糟，不得不开口说话，“明日我入宫替你辞官，把东宫和翰林院的辞了，虚职留着，你就在家好生静养着，等过个一年半载把身体养好了，到时候再说好不好？”
　　韩博身上一共三处官衔：东宫侍讲和翰林院这两处，一是要给皇孙讲课，有时候也要给太子补充讲解些少傅讲不到的内容，非博学广闻者不能担任，一是负责整理各类史料书籍，又繁琐又费神，至于崇文馆学士，随时可以借书，不用干活，还能多领一份俸禄，那是朝廷给一甲进士的特殊福利。
　　受伤以来，韩博一直请的病假，但是病假也有天数限制，请的多了难免会影响考评，还不如辞官养病，以后就算东山再起也不难。
　　当然，这个道理放在没关系没后台的人身上是行不通的，毕竟东山再起也需要有人拉一把。
　　韩博点点头，他对江冲的提议自然是无有不应，然后用眼神示意韩章赶紧滚蛋。
　　韩章自小就被兄长收拾惯了，好不容易见他哥被镇压，本不想走，但他又不敢当着江冲的面放肆，拿了江冲写的条子忙不迭地走人。
　　韩章一走，江冲便主动坐近了些，问：“你弟嘴巴严实吗？”
　　韩博不解：“啊？”
　　“你弟在心里编排你，说你娇气，动不动西子捧心。他若是个大嘴巴，只怕过不了几日京中该流传我口味独特的谣言。”江冲说这话时虽是在笑，眼底却分明蕴含着许多让人看不分明的东西，“此事是我对不住你……”
　　韩博忙道：“不能怪你，我也没有想到对方会直接动手。”
　　江冲摇头，“我早该想到的，勋贵子弟横行无忌，连皇室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你一个小小的翰林。”
　　方才沐浴的时候江冲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今日宫中太子让他扪心自问的话，三思而后行，做到了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
　　当初答应韩博长居于此的时候，他的脑子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清醒，他想到了公开断袖可能会让韩博仕途断绝，却没想到会有人因为对自己维护而伤害韩博。
　　因为沉溺于韩博带给他的欢娱，只看到眼前的好处，而忽略了潜藏的危险，这是兵家大忌。
　　他捧起韩博微凉的手，低头用侧脸在手背上蹭了一下，“从前害得你无故落榜，如今害你受伤，自从你我相识以来，都是我在连累你。”
　　韩博知道江冲心里的自责，不仅仅是落榜受伤这两件事，包括前世因为对洪先生的盲目信任而连累的很多人和事，江冲心里始终都无法轻易原谅自己，只是从不宣之于口。
　　但是这种自责其实不仅于事无补，还会给自己增加许多无形之中的负担，直到有一天被压垮在地。
　　所以他没有假模假式地说些安慰的话，而是试图引导着江冲自己走出来：“既然已经被你连累了，那你是不是该给我些补偿？”
　　“想要什么？”
　　“不论我要什么，你都应允吗？”韩博问。
　　江冲想了想，十分矜持地微垂眼眸道：“在外面不行。”
　　韩博沉默片刻，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问：“小美人，你仔细看看，我脸上有写着‘禽兽’两个字吗？”
　　江冲愣了一下，意识到是自己想歪了，将脸埋进韩博颈间，红着耳朵尖闷声道：“不能怪我，这是近墨者黑。”
　　韩博微微一笑，“有多近？”
　　江冲一怔：“？！”
　　人和人之间果然还是需要对比，这一对比，江冲瞬间感觉自己比那池子里的荷花还要清新脱俗。
　　“你连累我两次，算上利息，当允我三件事，具体何事我还没想好，待我考虑清楚再告诉你，必不会让你难堪，可好？”
　　韩博受伤已有近二十天，身上的书墨清香全被酸苦的药味遮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江冲恨不得伤在自己身上，好让自己代他受罪，对于这样一点小小的要求哪还有不答应的。
　　“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韩博耷拉着眼皮道。
　　“好，我陪你。”江冲托着后背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平，盖上薄毯，放下遮光的帷帐，内室的光线便彻底昏暗下来。
　　自受伤以来，韩博就没正经睡过觉，每每都是刚刚睡着，疼痛又将他硬生生从睡眠中唤醒，尤其夜深人静的时候，最为折磨人。但韩博又不想母亲弟弟担心，只能靠自己勉强支撑。
　　此刻躺在江冲身边，被江冲身上沐浴过后的熟悉气息笼罩着，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没有先前那么疼了，精神放松下来，困意也就渐渐来袭。
　　不到片刻，韩博便沉入了梦乡，他梦见自己在冰天雪地中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冻得手脚冰凉血液凉透，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葬身在这凛冽的风雪当中时，他找到了一个燃着火柴的山洞，小小的火堆那么亮那么暖，一下子就让他身上暖和过来。
　　江冲将那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的人整个抱在怀里，轻轻地用手拍着他的后背，嘴唇吻过憔悴的眉眼，最终化为一句无声的叹息。
　　--------------------
　　作者有话要说：
　　取五个字的章节名我真的是取不出来了


第80章 
　　韩博这一觉睡得沉，再睁眼已是次日正午，他手腕上系着一枚铜铃，手一动，铜铃便发出声音，韩寿听见声音连忙跑进来。
　　“公子，你醒啦！侯爷进宫帮你请辞去了。”
　　韩博尚未完全清醒，四肢酸软无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想让韩寿扶他起来，一伸手却被另一双圆润厚实的手掌稳稳扶住。
　　“韩公子，大夫说您不宜挪动，要不然就躺着罢？”莫离态度一改往日的敷衍抵触，变得恭敬认真起来。
　　韩博眨眨眼，像是不明白莫离怎么会来照顾他，用商量的语气道：“我想出去透透气。”
　　好在莫离也不是非要他卧床休息，便道：“那小人叫人将躺椅搬进来，抬您出去。”
　　“也好。”其实韩博想说自己能走，又怕回头莫离对江冲添油加醋地告状，然后江冲一怒之下又像昨天抱他回房那样——他曾经尝试过数次，都没能那样把江冲抱起来过，但是江冲却可以把他抱起来，他也是要脸的好不好。
　　韩博换了衣裳，慢慢从床上挪到竹椅上，莫离叫了两个壮汉一人一边，平稳地抬着韩博到廊下晒不到太阳的地方。
　　后厨将熬好的汤药送来，莫离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然后交给韩寿，让他喂给韩博，自己站在一旁道：“侯爷命何管事从侯府选了八名武艺高强的府兵分成两班轮流保护韩公子，韩公子您这伤是因侯爷而起，养伤期间侯府会承担一切花用。”
　　韩博险些呛到，莫离这是在告诉他：先前的恩恩怨怨暂且不提，你尽管安心养伤，等你养好了伤咱们再接着斗。
　　而且莫离应该是知道江冲替他辞官的事，以为他除了朝廷俸禄就没别的收入，所以主动将他养伤期间的花用都承担下来。
　　“仲卿知道吗？”韩博问。
　　莫离道：“小人会如实向侯爷禀报。”
　　韩博：“……好。”
　　这就对了，江冲跟他住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有多少家底。
　　且不说他娘会不会坐视儿子饿死，单书房百宝阁最上层用油纸包裹严实的那几幅画作拿去蓬莱地下拍卖场，换来的钱够你们侯府周转一年的。
　　韩博幼时学画是因为喜欢，后来能坚持下来是可以糊口，从来都跟什么高雅的情趣沾不上边，所以他从不排斥临摹仿制一些有价值的古画，提高自己技艺的同时，还能拿到一笔额外的收入。
　　当然，韩博也不是完全仿制，细节之处明显是有他自己的风格，卖画的时候也会如实告知买家这是仿品，至于买家手里的画是如何流落到地下拍卖场的，那就不关他的事。
　　江冲入宫面圣时带了三份奏疏，一份替韩博请辞，一份给祝明求情，还有一份是他自己辞官的。
　　当然江冲并不是真的要为自己辞官，而是留了一手，防的是太子殿下，万一太子就这个事在御前给韩博上眼药，撺掇圣上棒打鸳鸯，他就把第三份奏疏呈上去。
　　到时候看谁被骂得狠。
　　至于祝明那个事，吏部已经因为真假太守的案子被御史台上上下下审查了个遍，揪出好几个贪污受贿的，连二把手侍郎都没能幸免，唯独没能搞清楚荣州到底是从哪冒出来两个行政长官。
　　好在祝明自己有收复霁县的功劳，又有大理寺派人去荣州查案带回来的霁县百姓上的万民书，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他的清白，但是功过相抵总是可以。
　　朝廷是打算等送走安伮使团之后再结祝明的案子，但牢里那个环境江冲是亲身体会过的，他怕祝明年纪大了坚持不到那会儿，所以求圣上下道口谕先把人放出来。
　　面圣过后，江冲打着“给皇后请安”的幌子，从皇后宫中借走了两个精于熬制药膳的厨子，出宫时怕太子派人堵他，特意绕了一大圈从安定门出宫，因此耽搁了不少时间。
　　韩博喝了药，因为昨夜睡得安稳，精神明显比昨日好了许多，用了小半碗稀粥，想看会儿书，但莫离不许，只好无聊到看两只小猫打架。
　　江冲远远见他发愣，便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手心托着一个油纸包，“猜猜这是什么。”
　　韩博抬眼看他时，脸上便不由自主地带了笑容，“吃的？”
　　“是蜜饯。”江冲用手指拈了一块递到韩博嘴边，“尝个味儿，别咽下去就是了。”
　　韩博张口将蜜饯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很不错。
　　江冲顺手将油纸包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坐在躺椅边沿，“回头喝了药就吃两块，等口里不苦了再吐掉。你要是想吃其他味道的，我再派人去买。”
　　“这个就很好。”韩博含混不清道。
　　江冲看了眼小茶几上已经冷掉的半碗粥，手掌虚虚盖在韩博胃部，“吃不下也不必勉强自己，太医说食补胜于药补，皇后宫里小厨房专精此道，我跟她讨了两个厨子，等过几天不用喝这药了，咱们就照着太医给的方子，十天半个月不重样地来。”
　　“好。”韩博用手覆在江冲手背上。
　　莫离听说江冲回来了，来汇报江冲让他办的几件事，谁知还没走近便看见了这一幕，瞬间脑补出一幅丈夫照顾身怀六甲的妻子的恩爱画面……
　　整个人都不好了！
　　江冲并不知道他的大管事快疯了，他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人，哪还顾得上其他。
　　“我刚刚看见隔壁开园了。”从安定门出来之后，走穆园正门的那条路到韩宅是最近的，江冲从那路过时，正好看见穆园关闭许久的大门重新敞开，所以叫重明过去打探了几句。
　　“穆园向来只招待名士，我好奇就派人去问，结果你都想不到谁要来。”
　　韩博看他神态听他语气，猜想或许是和自己有关的，暂且将口中的蜜饯藏到一边腮帮里，“莫非是润安先生和我老师？先前他二位一同游历，一个月前到的祈州，我信中提到安伮使团入京之事，或许他们正是为此而来。”
　　“南杨北王”之一的淮南杨牧为自己讲学之地取名“润安堂”，故世人称其为“润安先生”；而韩博的老师纪盈则，号“汝舟居士”，尤擅丹青，被世人奉为当代“画圣”。
　　这二位不管是谁，来一位都够圣都文人挤破头去拜见，何况是两位一起来。
　　穆园的院墙拦得住吗？
　　“原来如此，看来京城要不平静了。”江冲已经能够想象到两位先生入京后，京中万人空巷的场面。
　　“侯爷。”莫离收拾好情绪，上前来禀报近期府里发生的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大姑娘江妍休夫，还有江婉的丈夫惠廷入京赶考暂住侯府，前者需要一家之主去露个面，后者江冲于情于理都得去对妹夫进行勉励。
　　江冲听完想了想，对韩博道：“使团入京路上听闻大梁有击鞠之风，约了场比赛，我虽不必负责组织球队，但肯定是要上场的，到时候我去围场，你就……”
　　“我和你一起去。”韩博知道江冲想说什么，围场路途遥远，一个来回就要七八日，他怕自己受不了颠簸，“我想和你一起。”
　　“好吧。”江冲妥协了，转头看向莫离，“提前准备一辆马车，多铺几层软垫，放些靠枕之类的。还有，回头以我的名义送一份请帖过来。”
　　韩博听懂江冲的意思是路上可以跟着侯府的车队，去了围场之后，他俩还能住在一起，不由莞尔一笑，“甚好，到时候我去给你喝彩助威，若再有关扑，我必定买你赢。”
　　当年刚重生回来时的那场击鞠赛也开了关扑，圣都将近七成的闺阁女子都买了江冲赢，韩博也是事后才从大表姐那里得知有这么回事。
　　江冲笑道：“这次……不大可能吧，安伮人骑术精湛，赢面不大，咱们自己人就算不看好我们也不会买敌人赢。安伮使团就那么几个人，赢了，不见得分到几个铜板，万一输了岂不是白给安伮人送银子？”
　　韩博沉思片刻，忽道：“也不是没法子，可以改成赌谁进球最多，不管输赢，只论进球数目，这样一来和安伮人不沾半点边。”
　　江冲眼睛一亮，和莫离一对视，在对方眼里也看到了商机，忙道：“老莫！你快去把这事告诉老章，天上掉银子了。”
　　“你想做这个庄家？”韩博将口中蜜饯吐到小碟子里，笑着问道。
　　江冲摇头，“我不行，我得上场。但是这种能天上掉钱的机会可不多，老章门道多，让他自己琢磨去。”
　　韩博牵起江冲的手，感觉他的掌心像是有一朵小火苗，温暖而不灼人，暖意从指间沿着血脉直到人心底，想起昨夜胃部疼痛时始终有一股热源不轻不重地贴在肚皮上，像极了江冲手心的温度。
　　“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
　　“还行。”江冲确实并没有很困，从前战事吃紧的时候，几天几夜不睡觉也是常有的事，“要不要我读书给你听？”
　　韩博想了想，“书房北边墙角的小柜子里有一本‘东篱老人’所著的游记，就读那个吧。”
　　“好。”
　　--------------------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实在取不来，等修文再添


第81章 
　　三日后，苏青拟出了一份他和蔡新德商议过后认为可行的名单，借了京中富商吕阳的场子，将名单上三十七人聚在一处，进行第二轮的选拔。
　　江冲身为内定的队员，自然需要亲临现场。
　　“上回你们在上林苑击鞠，我年岁不够，连上场一试的资格都没有，七年过去，你和文静一点没变，我呢，也还在台下看着你们。仿佛一切如昨日，但终究是一代新人换旧人，说到底也是自欺欺人。”苏青坐在场外的看台上，眉宇间平添许多不该他这个年纪所有的倦怠。
　　江冲与他并肩而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就那样沉默着看场中选拔。
　　“你跟那个韩应之，这么多年，就没想过分开吗？”苏青忽问。
　　江冲微惊，转头看向他。
　　苏青道：“那年你离京时给你践行，待月楼外，我都看见了。”
　　江冲莞尔一笑，“没想过。”
　　“仲卿。”苏青转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问道：“倘若，我是说倘若，你爹娘还在，他们不同意你们的事，你会怎么办？”
　　在苏青问这个问题之前，江冲从未想过这方面的假设，因为没必要，长公主和驸马早不在了，就算他想一千遍一万遍也都只是在浪费时间。
　　但苏青这个问题于他而言，并不是没有答案。
　　江冲道：“当年我离京，其实并不全是为沉船之事担责，更多其实是圣上知道我和应之的事，想让我迷途知返。”
　　苏青忙问：“那你就不怕他变心吗？不怕你走之后韩应之扛不住压力，娶妻生子辜负你为他做出的牺牲吗？”
　　“他不会，我也不怕。”
　　江冲的语气很平淡，仿佛他说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理所当然。
　　苏青一震，眼底浮现些许挣扎之色，最终紧咬牙根，像是好不容易下定了什么决心，神态为之一变：“多谢，我知道了。”
　　江冲不是会干涉朋友私事的人，虽不知他为何事谢自己，却还是笑了笑，“若有我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好。”多年的情谊，苏青没必要和他客气。
　　“仲卿！下来你我决一胜负，看看你这些年长进没有！”蔡新德策马跑到场边大喊。
　　若说江冲被内定的原因是安伮使团的目标所指，那么蔡新德内定则是源于其高超的球技，至少这些年里，在世家子弟的圈子里没有人能在击鞠场上击败蔡新德。
　　“我没带杆。”江冲坐那动也不动，他今天本来就没打算下场，等选好了队员，到时候再一并磨合不迟。
　　蔡新德却一副根本没打算放过他的架势。“你用我的，要不然你看谁的顺手拿来用用。”
　　江冲依旧巍然不动，蔡新德无法，只好丢下一众还在等着他的队友，爬上看台，在江冲身边坐下，拿肩膀撞了他一下：“兴致不高？”
　　江冲看了他一眼，夺过苏青手里的扇子递给他，“烦着呢。”
　　蔡新德本想问是不是为了那个韩榜眼，但碍于苏青在场，他也不好问得过于私密，拿着扇子猛扇了两下，也跟着烦躁起来，“晚点去醉仙楼？”
　　“不了，家里有事。”本来将重伤的韩博丢在家里，江冲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再去喝点酒沾点脂粉，恐怕夜里回家又得签什么不平等条约。
　　“听说那位被人打了，知道是谁干的吗？”苏青忽问。
　　韩博受伤那事，尽管江冲嘱咐过太医不要外泄，实际上在江冲回京前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只不过圈子里都知道传扬开去会让江冲很没面子，所以也就仅止于私下聊聊，还没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还在查。”江冲像是故意说给谁听一般，“他一个文弱书生，也不知是谁能下得了那样的毒手。”
　　“不是，仲卿，你有没有想过，被打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你？”苏青并不知韩博被打的具体细节，而是从旁人那里听说了韩博就是一个醉心学问与世无争的书生，同科的状元探花都混到御前或者领了实职了，韩榜眼还是个教书匠，唯一能招人恨的，无非就是傍上了平阳侯府，还是以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江冲面色微变，“你是说，有人看不惯他和我在一起，所以予以警告？”
　　苏青道：“有可能是嫉妒他有了你们平阳府这颗大树，也有可能……从前圣都倾慕你的男男女女太多了，这两年虽说消停了些，但谁知道呢。”
　　这话不假，比如最出名的两位：男有瑾国公长孙柯永旭，女有长宁侯府三姑娘。
　　前者借着和江文楷交朋友意图接近江冲，被江文楷知道后大骂了一通，至今未娶；后者在一场赏花宴上对江冲一见钟情，推了三门亲事，至今十八未嫁。
　　蔡新德微微蹙眉，勾住江冲肩膀，嬉皮笑脸道：“走嘛，哥哥陪你喝两杯，一醉解千愁。”
　　说完他暗暗给苏青使了个眼色，苏青会意，便道：“你俩先聊着，我下去瞧瞧。”
　　蔡新德这两年很少再如从前那般呼朋引伴地去喝花酒，尤其是为人父之后，更是稳重不少，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一个生性沉稳的人。
　　纪阳侯府八公子，他们家老爷子五十三岁那年得的老来子，长辈们万般宠爱，兄弟们拿他当儿子疼，连侄儿侄女们都要捧着他，没被宠坏都算不错了，如何能沉稳。
　　“仲卿，京传言我是不大信的，你和那个姓韩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你不能由着旁人毁你的清誉。”蔡新德自幼恣意轻狂，这么多年来酒肉朋友可谓是遍及整个世家圈子，但真心相交的朋友不多，能让他掏心掏肺的也就只有江冲这一个。
　　在蔡新德看来，江冲肩上一边是平阳侯府一边是崇阳军，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和一个无权无势的书生扯上关系，还是那样的关系。
　　所以他宁愿相信江冲是被迫对流言不发声，而不愿承认流言既是事实。
　　江冲视线落在蔡新德右手手腕的内侧，那里有一道伤疤，是蔡新德小时候顽皮，从假山掉进湖里，被江冲拉上岸的时候在乱石上划破了手腕，此后十来年，这货一直嚷嚷着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这事在世家子弟中无人不知，但也没人真当回事。
　　江冲幼时最爱去的地方就是纪阳侯府，因为他和蔡新德是好兄弟，每次去蔡家都能收获一大堆年纪相仿的晚辈，仿佛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似的。
　　“你想多了，没什么把柄，是我仰慕他才学，用了些手段。”
　　江冲不愿失去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更不会放过对韩博动手的人。
　　如果真是蔡新德……就算是蔡新德。
　　蔡新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半晌方道：“这不是你会做的事，你断做不出这种事来。”
　　江冲忽地笑了，“文静兄，我也是人，我也有七情六欲。是谁规定我会做什么事不会做什么事？”
　　蔡新德一时语塞，竟想不出该如何反驳他这话。
　　“可你也不必为他耽误终身大事，你大可像我五哥那样……”
　　“像你五哥那样……”江冲却是恼了，语气也有些生硬：“你五哥的外室是个男戏子，应之两榜进士天子门生，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我不过是侥幸投了个好胎，抛开爹娘给的一切，不过庸人而已。应之弱冠及第，才华学识连谭相公都称赞，因我之故，累得他没了大好前程不说，还损伤身体受此大辱，是我在耽误他，并非他耽误我。”
　　蔡新德一把抓住江冲手腕，“可是仲卿，你才是我朋友，他不是。我只想我的好友活得自在，不被人诟病。”
　　江冲静静回看过去，和蔡新德对视许久，既没有厉声质问，也没有心灰意冷。
　　他只想为韩博讨回公道。
　　江冲赶着时辰回去陪韩博用膳，到家时，韩博正抱着猫在廊下看书，这几日补足了睡眠，他的气色已经较之前好了很多，四肢也恢复了些许力气。
　　江冲走过去，提着白猫后颈将它丢到一旁，自己在韩博身边坐下，“是不是有些无聊？”
　　韩博一见他便欢喜，故意撒娇：“你回来便不无聊了。”
　　江冲知他一贯是最会说话的，每每听去也不免为之心生暖意，轻轻叹了口气，“手这么凉。”
　　重伤过后容易出现一些诸如精神差、手脚发凉、食欲不振之类的症状，所以张太医才建议用食补的法子一点一点将流失的元气补回来。
　　小厮将食案抬到廊下，一锅养胃粥并几碟小菜摆上桌。
　　韩博见江冲端起碗要喂自己，连忙接过小勺，“我自己来。”
　　前几日韩博总是借口手脚无力要江冲亲手服侍他，还因此被二弟暗地里狠狠嘲笑了一番，今日江冲自己也没用过，他哪会无理取闹到那个地步。
　　用过膳，江冲将韩寿叫来，命他将今日在蔡新德手腕上的伤疤与事发当晚所见进行对比，韩寿一口咬定蔡新德手腕的伤疤与那晚行凶之人一模一样。
　　一时间，江冲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降温，身体不适，请假到11月1日，求不弃。


第82章 男人的尊严
　　韩博倒是气定神闲地拈了一块桂花糖含在口中，将下巴搭在江冲肩上等了许久也不见江冲先开口。
　　他只好对着江冲脸颊轻轻吹了口气。
　　江冲微微侧头，“等送走安伮使团，我会去找他清算此事。”
　　“找谁？”
　　“还能有谁？蔡文静。”
　　韩博笑了笑，江冲的想法果然不出他所料，低声道：“不是蔡公子。”
　　“就算是一起长大的……啊？”江冲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韩博方才说了什么，“你说，不是他？”
　　韩博勾了勾唇角，并不答话。
　　“那会是谁？是小厮认错人了？”江冲正欲再将韩寿叫回来，却被韩博勾住手指，不让他起身。
　　“你别乱动。”江冲一边帮他调整了姿势，给他身后加了个软垫让他躺得舒服些，一边眉头紧锁着回想自己还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韩博暗自叹口气，娶个傻乎乎的老婆固然好哄，但也得防着老婆被人骗，果然是有利必有弊，世事难两全。
　　“敢问将军，如此明显的离间计你都看不出来吗？”韩博目光戏谑地看着江冲。
　　江冲这下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有人故意栽赃嫁祸蔡文静？”
　　“可不止呢，说不定又是个针对平阳侯府的阴谋。将军阁下，你需要本军师给你答疑解惑吗？”韩博笑着问。
　　直至此刻，江冲方才意识到韩博其实一早知道这是个阴谋，就等着自己开口发问，而自己却放着大道不走，还傻兮兮地去绕远路。
　　“你快别卖关子了，告诉我。”江冲心里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韩博慢悠悠地说道：“夜间行凶黑巾覆面，还要故意变换嗓音，却偏偏将手腕上的伤痕露出来，你觉得这是怕被认出来，还是怕人认不出来？蔡公子是蔡老侯爷爱子，你若对他动手，纪阳侯府会善罢甘休？”
　　江冲微怔。
　　韩博又道：“那天你听说行凶之人手腕伤痕时的反应告诉我，那道伤痕应该有特殊的意义，且是某一个人所独有的标志。当时我便确定这是一出离间计，我就等着你来问，但你好像另有主意。”
　　江冲汗颜，他一时激愤冲昏了头，听见手腕伤痕便想到蔡新德，根本没往别的地方考虑。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蔡新德手腕上的伤痕来历简单告诉韩博。
　　韩博眉梢微挑，“这位蔡公子……大有问题。”
　　“他怎么了？”江冲忙问。
　　韩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兼救命之恩，着实情深义重。”
　　这是又醋上了。
　　江冲有心说两句情话哄哄这醋坛子，但又想到太医嘱咐禁欲的话，恐勾着韩博起了欲念伤身，只好淡淡道：“又胡说。”
　　韩博叹道：“以往我吃醋你可不是这个态度，果然色衰爱弛……”
　　江冲忍不住笑：“你少看些话本，容易坏脑子。”
　　韩博“啧”了声，勾勾手指，等江冲倾身过来时顺势抱住。
　　江冲以为韩博有话要说，谁知他这样一抱就不撒手了，这个姿势既考验腰力又考验臂力，再加上韩博的部分体重，江冲不到片刻便手臂酸困，但他为了所谓的“男人尊严”硬是咬牙硬撑着。
　　直到江冲快撑不住时，韩博才肯松开他，懒洋洋地打个哈欠，起身客气道：“手酸了就歇会儿，今天不用你抱我回房了。”
　　江冲：“……”
　　这小器的男人！
　　二人回房熄了灯刚歇下，重心隔窗禀报四姑娘要生了，但是胎位不正恐怕要出事，请他回去。
　　江冲一惊，立即披衣起身，给韩博捂好被毯，“我叫人给你弄个汤婆子来，别着凉了。好好睡，不必等我，那头完事我就回来。”
　　韩博点头，“快去。”
　　江冲匆匆赶回侯府时，孩子还没生下来，江婉的丈夫惠廷听着从产房里传出来的一声声惨叫两腿都在打颤。
　　江文楷也在场，拦着惠廷不让他挡道，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江冲回来顿时有了主心骨，“三哥！”
　　“兄长，我……救救我娘子，一定要救她！”惠廷死死抓住江冲衣袖，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稍稍缓解他心里的慌乱紧张。
　　“我已派人去请太医，稍安勿躁。”江冲一把扶住惠廷，朝江文楷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将惠廷劝到厅里坐着。
　　莫离闻言连忙派了名小厮去巷口守着，等太医到了直接请过来，对江冲道：“四姑娘是晚膳前发作的，当时是和咱们姑娘一起选冬衣料子，好在四太太来得及时。”
　　江冲一听有四婶在，心下稍安。
　　莫离又道：“稳婆说四姑娘这胎位不正，怕是要寤生。”
　　江冲虽不懂妇人生子，但他读过《左氏春秋》，知道何为“寤生”。
　　那是极为凶险的胎儿先脚后头的出生方式，不论产妇还是孩子，都可谓是九死一生。
　　江冲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想，对莫离道：“你仔细回想一下京中谁家娘子难产过，派人去问请的是哪里的稳婆，把人请过来。还有，叫你老婆进去伺候着，万一真有个什么，先把大人保住。”
　　莫离连忙去办。
　　江冲看了眼天色，忽然想起方才莫离说江婉生产前和小星在一起，担心妹妹受了惊吓，想着此处有四太太主持大局，他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便去看看小星。
　　江蕙当真是被吓着了，抱着狗，面色发白地窝在乳母怀里，见了江冲正要细声细气地唤声哥哥，江婉的叫声猛然拔高，吓得江蕙又缩回乳母怀中。
　　“没事，别怕。”江冲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抿了一小口，深感家里没有女主人的不便。
　　若是有个主理内事的女主人，那今日他最多陪着惠廷在前面等消息，内宅根本用不着他操心。
　　四弟妹何氏倒是有这个能力，可惜她也怀着孩子，不能操劳。
　　江冲正不知该如何安抚妹妹而胡思乱想着，忽觉衣角被人扯了扯，转头一看，江蕙正捏着他一小片衣角，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尽是惶恐。
　　“怎么了？”江冲问。
　　江蕙死死攥着兄长衣角，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娘亲生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痛吗？”
　　江冲一愣，顿时明白妹妹在害怕什么。
　　对于十三年前那场大火，那是他活了两辈子也没能走出来的阴影。
　　前世姚洪二人不断地带着他重温父母之死，借此激起他对圣上的恨意，便是因为他们知道江冲给自己画地为牢，把自己困住了。
　　江冲自己也明白，所以他不想让江蕙也困守囹圄，所以从未对妹妹说起过当时的情形。
　　“和这不一样，当时……很乱，很急……”
　　江冲也不知该如何去描述火海之中浓烟滚滚，目之所及尽是被火舌舔舐的彩灯帐幔雕梁画栋，甚至是……人。
　　“我当时也年幼，其他的记不大清了。”
　　江冲对妹妹说了谎，他分明对当年情境历历在目，至今还能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江蕙怯怯道：“我听说娘是因为我才……”
　　“当初祖父在时，欲使三叔继承父亲的爵位，没少往你我身上泼污水，当时说你命硬、克双亲，参我不孝、狂悖、大不敬。怎么，还有把长公主薨逝的过错强加于你的？”江冲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了这番话。
　　尽管他们兄妹身上的污水并非全是老太爷的杰作，也有不少是三太太的手笔，但如今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看在江文楷的面子上，就让老太爷把这些锅全背了吧。
　　江冲又道：“我从前不说是怕你还小，不知轻重，在外人面前说漏嘴；如今你也算是大姑娘了，告诉你这些，也是想着你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再听到这种传言，好好想想，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利益勾连。”
　　江蕙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揭过了有关长公主的话题，不过她的关注点有点异于常人：“三叔又不是父亲的儿子，祖父凭什么让三叔继承爵位啊？”
　　江冲有点想笑，但嘲笑已经过世的长辈传出去也不太好听，便耐心解释道：“安乐侯府杜家，也就是杜宽祖父在世时将爵位传给嫡长子，也就是杜宽大伯。杜宽大伯死的时候，膝下只有一个两岁的庶子，无奈之下，杜宽的祖父只好让杜宽他爹继承爵位。懂了么？”
　　江蕙有点懵：“不懂，杜家爵位本来就是杜家老祖父的，传给哪个儿子当然可以由杜家老祖父做主，但是咱们家……”
　　江冲递给她一个微妙的眼神。
　　江蕙瞬间明白过来，他们家老太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白日做梦呢。
　　“可是，父亲那么厉害，又是大将军，祖父为何不喜欢父亲？”
　　夜已经很深了，在说完长公主的事时江冲便想让妹妹早些歇下，奈何这小丫头反倒一副越说越精神的样子。
　　再加上江蕙过完生日十三岁，又成天在外疯玩，江冲怕她这个争强好胜又刁蛮的性子在外被某些见不得女孩活泼开朗的道学家刻薄了，有心提前给她涨涨底气。
　　拿他们家老太爷的情史来作为理论依据，实在太合适不过了。
　　反正房里服侍的乳母丫鬟都是江冲精挑细选签了死契的，生杀大权都在自己手里，也不怕她们听见。
　　唉，他这个又当爹又当娘的心啊！
　　“这得从文帝时安伮南侵说起，当时符宁江氏为避战乱举族南逃，南逃路上一对老夫妻救了一个重伤的侠士，侠士为报答救命大恩，便和咱们家做了亲家，将女儿许配给老夫妻的小儿子。”
　　江蕙听明白了，这是说的他们祖父和祖母方氏，忙问：“然后呢？”
　　“然后，侠士的女儿当然是侠女，舞刀弄剑自不必说。当时族里年富力强的男子应征入军，南逃的不过是一帮老弱病残。小儿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结果却让他娶了个侠女……在强势的妻子面前，如何能显示出自己的男子气概？”江冲看着妹妹问道。
　　江蕙当然不会被问住：“当然是跟着侠女习武啊！既能自保，也能保护族人。”
　　江冲心下甚慰，这小丫头还算有点智慧。
　　可惜的是他们的祖父在这方面还不如这小丫头。
　　“但是这世上有的男人他不这样想，他会认为女子强势便是不守妇道，唯有天生比男人弱才是正理。他们的英武伟岸不是自身强硬，而是通过女子的柔弱来衬托。”
　　所以嫡出的长房二房不讨喜，唯有那位柔弱的江南水乡的妾室所出的三房最得老太爷偏爱，偏心到要将嫡子用命拼来的爵位送给三房。
　　江冲打心眼里看不起祖父，虽是长辈，但从男人的角度来看，一个懦弱无能的男人而已，没什么值得他敬服的。
　　“为何会这样啊！”江蕙皱起眉头，深觉不妥。
　　江冲轻笑，“你没见有的书上写某些地方的女人要从小把脚裹起来，裹成三寸金莲，还甚美……不是三寸金莲好看，而是有一双三寸金莲的女子此生都必须依托男人才能生存，能衬托出他们的伟岸。”
　　“这些男人真是太可恶了！自己不行，也不许别人行。”江蕙愤愤道。
　　尽管江冲知道江蕙后半句并没有别的意思，但他自己想歪了，顿时心生恶寒，把自己雷了个外焦里嫩。
　　又恐妹妹走入误区，对男人心怀偏见，又补充道：“不过这天下男儿也不全是那样的，像咱家驸马，那可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那当然！”江蕙与有荣焉地扬起小脸，顺带拍了个马屁：“父亲和哥哥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哥，你给我讲讲爹娘的事呗！”
　　江冲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还不睡！”
　　“睡不着嘛。”
　　江冲想了想，“叫人收拾收拾，去我院里睡，我那儿远，听不见这头的声音。过几日去西山围猎，我教你打猎。”
　　江蕙得寸进尺道：“还要教我击鞠。”
　　江冲摆摆手，听着身后江蕙的欢呼声起身离去。
　　乳母却跟了出来，忧心忡忡地对江冲道：“姑娘再过两年就要嫁人了，若是被侯爷这些话迷了心窍，那可如何是好。”
　　这乳母原是贫寒人家的媳妇，生产不顺孩子没满月就夭折了，她自己损了根基不能再生，便被丈夫卖掉，第二任丈夫是个赌鬼，赌输了家当便卖老婆，后来被侯府采买的管事买进来，江冲重生之后有了读心术，才将她提到江蕙身边做乳母，别的不说，总归是拿江蕙当亲生孩子看待的。
　　江冲往正闹哄哄的隔壁院子方向看了眼，叹道：“小星爱在外疯玩，若是有人当面拿‘清闲贞静’、‘卑弱为美’那套教训她，好歹还有反驳的话，不然得受多大的气？至于迷了心窍，不用担心，这丫头没心没肺，迷不了。”
　　乳母道：“可姑娘总要嫁人的。”
　　江冲笑了笑，“那就找个寻常人家嫁了，有侯府撑着，没人能欺负她。”
　　江冲安置好妹妹之后，听莫离说已经派人去请郑国公府推荐的稳婆，心下稍安，便同惠廷江文楷一道在小厅里等消息。
　　三人各怀心事，无心闲聊。
　　江冲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这一睡，他竟然做了个奇怪的梦。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太爷不喜欢江闻不仅仅是因为妻子强势，还因为江闻自己——老太爷在自己强势的妻子面前抬不起头，江闻却能给更为强势的长公主撑起一片天。江闻就像是一面照妖镜，老太爷在江闻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无能，这一点文中不会解释了，就这样。
　　说句题外话，读班昭的《女戒》，（敬慎）“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前半句倒是没什么，后半句令人不适，但是仔细想了想，这种能流传下来的东西本来就是为古代男权社会所服务的，也不奇怪了。


第83章 夜深思故梦
　　梦里是一位鹤发鸡皮的老者和一位面如冠玉的少年。
　　老者抱着卷竹简坐在一架古琴前调音，脸上充满了戏谑的神色。
　　至于少年……江冲当然认得，那是女扮男装的长公主，看周围环境，约莫是在宫中。
　　老者一再重复着“戒骄戒躁”，偏长公主就是来来回回地在他面前踱步。
　　搅得老者实在没法，抚着胡须问：“我说凝丫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好害臊的？”
　　长公主拿脚尖拈了拈地上的鹅卵石，微恼：“你这老头，好好的宰相不当，非要当媒婆！你不是我，不了解我的难处，何必……乱出主意！”
　　江冲身在这个场景里，就只是一个旁观者，他能看清长公主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能听见他们说话，对方却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从长公主这话里猜到了老者的身份，应当是文帝时期，人称“天下人杰有九，第一当属攸之”的何攸之，载誉天下的顶级老狐狸。
　　武帝登基之初便要拜其为宰相，但何攸之以年迈推拒，最终只答应为皇子公主授课。
　　何攸之一心二用，一边研究着琴谱，一边对长公主笑道：“老夫哪是乱出主意，当年圣上给你俩定下亲事可是凝丫头你自己点了头的。”
　　“此一时彼一时，如何能……”长公主还未说完，侍女便匆匆来报：
　　“江小将军求见。”
　　何攸之眸光微亮，直接替长公主做主：“那可是未来驸马，还不赶紧请进来！”
　　小侍女连忙笑着去请。
　　几步路的距离，江闻脚步轻快地跟着通报侍女往庭院走，冷不防月亮门里蹿出一个蓝灰色的影子夺路而逃，待他看清不由惊愕：“何先生……”
　　别说江闻，就连长公主和江冲也没想到，那位闻名天下的帝师竟然有如此矫健的身手，丢下一句“告辞”，抱着琴谱就跑。
　　“阿凝。”江闻快步走到长公主面前站定，身姿笔挺，眉宇间英气勃勃，任谁见了也要赞一句“好个英气逼人的少年将军”！
　　“你来做什么？”长公主貌似一点也不欢迎江闻的到来。
　　江闻这时候还年轻，大约也就二十四、五的样子，远没有江冲熟悉的成熟稳重，闻言笑道：“你爹答应此次由我挂帅，待我凯旋而归，便履行我们的婚约。”
　　长公主顿了一下，怒道：“江闻你简直不知天高地厚，雍州易守难攻，叛军又对大梁军方了如指掌，便是老将也不敢轻易许诺，你竟立下军令状！你是不是疯了！”
　　江闻笑了笑，“是何先生告诉你我立下军令状？实话告诉你，便是何先生不指点，我也会全力争取这个机会的。阿凝，我一个乡间的穷小子，若没有这泼天的功劳，拿什么来娶你？”
　　长公主神色微动，终是低着头没再说话。
　　江冲眼前一黑，再亮起来时已是换了个场景，看着像是个书房，窗外大雪漫天，墙上挂着雍州之地的舆图，地面摆着行军沙盘，长公主日复一日地守在沙盘前，常常半夜辗转反侧，靠在床头对着一盏小灯枯坐到天明，总是缄默不语。
　　饶是江冲天生迟钝也发现了些许不寻常之处。
　　直到冬雪渐消，雍州捷报传来。
　　某一日，长公主静卧树下午歇，粉白的樱花如雪片一样悄无声息地落满了衣裙，当她睡醒时，一柄火红的绘着白梅图的油纸伞遮去了正午的阳光，清举爽朗的小将军正撑着伞站在榻旁笑着对她说：“阿凝，我回来了。”
　　长公主看着他，眼神很是复杂。
　　此时距离河工案还有两年，江冲已经能够预感到这桩婚事即将经历的波折，他亲眼看着父亲一力扛下所有的压力，将母亲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终于，河工案发，震惊朝野，武帝一怒之下将大皇子贬谪路州，长公主为保全兄长势力忙得焦头烂额的同时，还要去安抚愤怒焦躁的贤贵人。
　　“废物！你怎会如此无用！早知今日，当初生你之时便该将你按在尿盆里溺死！”
　　“你亲兄长在外受苦，你还有何颜面锦衣玉食安享富贵？”
　　“阿凝，好阿凝，娘求求你，救你大哥回来吧，唯有你大哥当了皇帝，咱娘俩以后才算有了依靠……江闻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身，他帮不了你多少，你听娘的，曹国公身在中枢，又是名臣之后，与你极是相配……”
　　江冲虽不知外祖母口中的“曹国公”是谁，但并不妨碍他听出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字字诛心。
　　他极力张开双臂挡在长公主身前，但这无济于事……
　　他们看不见他。
　　“母亲。”长公主忽然跪下。
　　江冲也连忙跟着跪下，只不过不是跪贤贵人，而是跪长公主。
　　长公主面色冷然，定定地抬头望着贤贵人，“您放心，大哥很快就会回来的。”
　　说完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江冲跟在长公主身后陪她远眺宫墙之外的大梁国都，万家灯火、无边盛世，被一道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宫墙拦截在外。
　　长公主忽然笑了一下，紧接着去觐见武帝。
　　三跪九叩之后，长公主仿佛放下了一件极为沉重的包袱，郑重道：“儿愿为江家妇，请父亲许婚。”
　　于是公主下嫁，十里红妆，普天同庆。
　　后来武帝旧伤复发紧急召回大皇子立为东宫，又将一卷遗诏交予长公主，并道：“若你兄长对你心生猜忌，可凭此物远走雍州。”
　　长公主含泪回道：“儿信兄长，若无性命之忧，定不会将此物现于人前。”
　　再后来，武帝驾崩，崔氏太后坐在长庆宫的高座上，当着满殿命妇洋洋得意地说：“牝鸡司晨，此非朝廷之盛典也。”[注]
　　长公主神态自若地品茶赏花，恍若未闻。
　　江冲看着母亲在父亲的呵护下一点一点找回眼里的光，看着自己出生、成长，然后到了偶然听见长公主和洪先生谈话的那天。
　　出乎江冲的意料，洪先生在长公主面前完全就是一个温厚无害又博学的兄长，就和韩博留给大多数人的印象差不多，他们的谈话除了诗词文章便是地理风物，洪先生还用憧憬的语气告诉长公主，他的志向是游遍大梁的奇山异水，然后编纂出一本《大梁风物志》。
　　长公主被他长久以来精心伪装出来的假象骗了。
　　江冲心惊胆战地看着事情渐渐沿着既定的轨迹走向结局，他无力阻止。
　　长公主三十七岁高龄再度有孕，重阳军中将军闹出了丑闻，非主帅亲至不能解决。
　　临走时，驸马对尚且少年江冲嘱咐道：“男子汉大丈夫，爹不在，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照顾好女人和孩子。”
　　江冲只是一个旁观者，他无法将未来即将发生的事告诉里面的人，就像他想尽办法也无法阻止驸马离京。
　　终于，要启程去行宫过冬了。
　　离京前，长公主去宫中拜别皇帝太后，正巧宫中新制了许多彩画宫灯，太后许是有意借此拉进多年僵化的母女关系，说起了公主幼时喜欢各种色彩斑斓的东西，临走时又赏赐了数十盏宫灯嘱咐挂在行宫，下雪的时候影影绰绰极为好看。
　　江冲做好了再度经受亲眼看着长公主在火海中血崩而亡的噩梦。
　　不料，梦醒了。
　　天已大亮，身边唯有一叫“春来”的小管事在旁守着，见他醒来，连忙手脚麻利地收起江冲身上的软毯，捧上热茶，“侯爷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四姑娘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
　　江冲囫囵点了个头，强忍着浑身的不适感起身，准备先去看看江婉的孩子，然后回韩宅接着补眠。
　　才刚迈开腿就感觉脚下有点飘，幸好春来眼疾手快地给扶住了。
　　“没事。”江冲以为这是梦境里身体轻如无物“飘”习惯了的后遗症，走两步就好了。
　　略一耽搁，前院来报，宫里来人传圣上口谕。
　　江冲匆匆去了前堂，见是个熟识的小黄门，心知估计是去围场的日子定下了，宫里派人来给勋贵们说一声。
　　果然，小黄门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圣上口谕：初九日幸西山围场，平阳侯随驾，扈从东宫，钦此。”
　　此次前往围场，太子要留在京城监国，也就是说，江冲的任务是负责保护皇孙萧璟。
　　因是口谕，便无需跪拜，江冲领了旨意，问道：“除了我，还有谁随侍？”
　　小黄门接了莫离给的茶水钱，笑容格外真诚，“太子殿下只点了侯爷一人。”
　　江冲：“……”
　　太子这是明摆着要当那打散鸳鸯的大棒吗？
　　“侯爷？”莫离见江冲还在发呆，小声提醒。
　　“累得很，我得再睡会儿。”江冲伸了个懒腰，提醒道：“再把出门要带的东西清点清点，尤其是各色御寒衣物和吃食，在围场不比家里。还有，昨晚帮咱找稳婆的那家，记得备份礼去谢谢。你忙你的，我回去了。”
　　“回去？”
　　江冲意识到自己失言，又接着拍了拍莫离肩膀补救：“你办事，我最放心。”
　　莫离冷不防被灌了一肚子迷魂汤。
　　江冲昏昏沉沉地骑在马背上，韩宅门前下马时还差点摔了。
　　韩博正准备起床，见了江冲先是笑道：“回来这么早，怕是还饿着肚子吧？正好我也没……你脸色怎会如此难看？”伸手一触江冲额头，顿时惊到：“怎么还发热了？快去请大夫。”
　　“不准去。”江冲因昨晚那个没做完的梦心情不大好，也着实笑不出来，拉开他的手，往床上一倒，瞪着韩寿道：“我说不准就不准，别给你主子招祸。”
　　在这个宅子里，所有人都知道，天大地大侯爷最大，韩寿哪敢违抗他的意思，连忙下去通知后厨早膳要双份。
　　“宫里刚传了口谕叫我随驾保护皇孙，我再转眼请个大夫，太子知道了肯定以为你撺掇我装病。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江冲难受得不行还不忘安抚韩博，三两下蹬掉鞋子往床里侧一滚，将脸埋进残留着韩博气息的被窝里，就打算那么和衣而卧。
　　韩博给他盖上被子，轻声道：“喝点粥暖暖再睡，你这样容易生病。”
　　“不了，睡醒再吃。”江冲忽然想起一事，“你帮我想想，先帝时有几个曹国公，还有，太傅何攸……”
　　韩博正凝神听着，却突然没了声，仔细一看江冲已经睡着了，他便轻手轻脚地给江冲掖好被角。
　　--------------------
　　作者有话要说：
　　“此非朝廷盛典”——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九十三嘉佑六年（辛丑1061），韩琦指责富弼不该接受朝廷夺情起复，意思是这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事，大佬杀人不见血哇。（其实我是在一本网文里记住这句话的，找史料出处找了好久……）
　　江冲是被三舅坑害出的阴谋论，甚至连爹娘的爱情都不大信，所以让他亲眼看看，顺便接着推导长公主死因。


第84章 江家的家训
　　江冲这一觉睡得实在，早膳午膳全都错过，醒来已是傍晚，饥肠辘辘地爬起来，出了房门却见韩博正陪着江文楷在对酌。
　　对酌？
　　“你不要命了？”江冲疾步过去一把夺过韩博手中酒杯，被他这找死行为气得肝疼。
　　那二人同时一愣，韩博仰头看着他，轻声道：“我没喝酒。”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神示意他自己闻。
　　江冲半信半疑地尝了口，发现是蜂蜜水，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
　　好在韩博及时救场叫人去给他拿吃的，江文楷也连忙招呼他坐下，方缓解了江冲的尴尬。
　　韩博对江冲笑道：“上次四公子光临寒舍都没能好生招待，今日正好你也在，我便略备薄酒，一起喝两杯。你可好些了？”
　　江冲点点头，看了江文楷一眼，“找我有事？”
　　以江冲对江文楷的了解，若是没事，江文楷肯定不会来这儿的，就连上次过来，也是因为韩博受伤而江冲不在京城的缘故。
　　“三哥，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弟弟我从衙门直奔这儿，好歹给口吃的吧？”江文楷看着他直摇头叹气。
　　江冲无话可说。
　　等菜上齐，又在两侧各添置了几盏灯，厅中瞬间亮堂起来。
　　江冲先行斟满两杯酒水，将其中一杯放在江文楷面前，举杯道：“应之伤还没好，不能陪你饮酒，他自便，咱哥俩先喝一个。”
　　江文楷一笑，“好，我敬三哥。”
　　韩博面前放着他的养胃粥，吃了大半个月早都吃腻了，对着满桌菜肴实在是有些煎熬，他正强行无视这些诱惑，一个盛着两片鱼肉的小碗被江冲放在粥碗旁边，他有些诧异地看向江冲。
　　江冲道：“太医说易克化的东西可以少吃点，你尝尝。”
　　“好。”
　　江文楷在旁看着，只觉眼睛都要瞎了，他从未见过江冲待谁如此温柔体贴，哪怕是对待江蕙都没有过。
　　韩应之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他跟变了个人似的？
　　用到七分饱，江文楷终于想起他来此的目的，“三哥，我得到消息，等安伮使团离开后，施国柱会向你发难，我猜朝中应该有人支持他。”
　　江冲闻言冷笑，“我怕他不成？贻误军机还有理了？”
　　江文楷道：“话虽如此，可你擅自出兵是事实，他们若是抓紧这一点不放，也很是麻烦。”
　　“大不了功过相抵。安伮国力日渐恢复，圣上需要有人凝聚军心，我和施大帅，选谁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江冲道。
　　江文楷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圣上没有崇阳军兵符，也就没有调动崇阳军的底气，所以不得不重用江冲。
　　韩博看着这兄弟俩一个比一个憨，终于忍不住开口：“假如我要对付平阳侯，眼下便是个天赐良机。”
　　“怎么说？”兄弟二人异口同声地问。
　　韩博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漱口，直到那两人等得抓心挠肺的，这才缓缓开口道：“那天晚上伤我之人手腕上有一道伤疤，昨日仲卿带着我的仆从指认蔡文静，但蔡文静是击鞠球队主力，为了大局，仲卿不能立即为我出头，只能等到与安伮使团之间的击鞠赛结束之后。以仲卿的性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要让蔡新德付出代价，还要逼迫益明侯府交出那晚所有行凶之人。我说的对不对？”
　　江冲点头，“我是这样想的没错，但……”
　　韩博抬手止住他的话，问江文楷：“四公子如何看待？”
　　江文楷想了想，“到时候三哥前脚把蔡家得罪干净，后脚朝堂上施国柱发难，蔡家就算不落井下石，也会作壁上观。”
　　韩博手指在江冲膝盖上敲了敲，“你接着说。”
　　江冲：“但此事……并非蔡新德所为。”
　　“不是他？”江文楷一惊，立即反应过来：“那这么说，是有人栽赃嫁祸？若真把蔡文静当作凶手，那到时候得罪的就不止蔡家，其余几家也会因此心生嫌隙，日积月累难保不出问题。蔡文静为人豪爽，交友甚广，三哥若是与他决裂，只怕大多数人不会站在三哥这边。还好还好，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韩博道，“仲卿误将蔡文静当作凶手，圣上会怎么看？一个鲁莽冲动不计后果的人，如何执掌崇阳军？如何能担得起抗击安伮的重任？”
　　江冲一凛，终于意识到此事的险恶之处，他若不能在军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那么平阳侯府永远都无法和八大家平起平坐。
　　一件表象为争风吃醋的事，竟然隐藏着如此恶毒的用意……
　　韩博招手命人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撤下去，换上三盏清茶，“换做是我来对付平阳侯府，我会在安伮使团离京之后，指使言官弹劾侯爷违抗圣命目中无人，在迎接安伮使团期间擅自出现在上榆，意图拉拢敖齐将军。你若在上榆有任何祭祀驸马的行为，还可以参你一个因私废公，或者是对君父心怀怨恨。当然，这只是道开胃菜。”
　　“其二，我会事先在军中安排好几颗钉子，说你在军中时以崇阳军少帅自居……要证明这些将军说的话也很简单，只需要一句话‘我等与江侯爷无冤无仇，何必蹚这浑水来构陷江侯爷’。”韩博看向江冲，“崇阳军少帅，子承父业，江家军，我就问你怕不怕？”
　　江冲脸色微微发白，而江文楷冷汗已经下来了。
　　韩博又道：“其三，施国柱施大帅无需作为，只要摆好一副被你搅了平叛大局、但因为你是‘少帅’只能忍气吞声的凄惨样子，自会有人提起侯爷你违反军规私自出兵。这三条单论都不是大事，但加在一起是什么结果，想必不用我多说。”
　　“拥兵自重……圣上定会以为三哥意图拥兵自重。”江文楷喃喃道。
　　韩博点头道：“四公子这话说的很是，拥兵自重不要紧，要紧的是‘意图’二字，帝王的猜忌之心无非就是‘莫须有’三个字。”
　　“那该怎么办？”江文楷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如何破解，只能寄希望于韩博。
　　江冲倒是不紧张了，因为他知道韩博既然将此阴谋告知他二人，必是有了破局的法子。
　　韩博笑道：“以毒攻毒。”
　　江文楷忙问：“如何以毒攻毒？”
　　韩博道：“我曾……在书上见过南方有些地方防治天花，用牧牛人从牛身上感染的牛痘脓液使常人先感染一次轻度的天花，感染过的人再遇到天花便不会再染病。”
　　江文楷：“韩兄的意思是先找人参我三哥目中无人？”
　　韩博道：“可以是可以，但痕迹太过明显，容易弄巧成拙。”
　　江文楷问道：“韩兄可有何良策？”
　　“不妨把事情闹大一点。”韩博笑道：“在金州时，当着戴如晦等人的面，安伮使者曾对侯爷以‘少帅’相称，而此事，安伮使团入京之时便已经随着戴如晦的奏折呈了上去。一个月后，若朝堂相安无事，那最好，若他们对仲卿发难，我们只需要一口咬定‘少帅’纯属无稽之谈，等着戴如晦开口便是。”
　　“戴学士是你早就安排好的？”江冲问道。
　　“安排谈不上，只是合理利用罢了。”韩博摇头，“回京当日，你和戴如晦一道入宫，当时勤政殿只有太子，戴如晦只要不瞎就不会无视太子对你的态度。就算戴如晦自己甘愿在弘文馆消磨时光，总要给后人留条飞黄腾达的路，而你这个太子面前的大红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巴结上的。”
　　说到这里，韩博微微侧身看向江冲，郑重道：“在圣上眼里，你是个一眼就能看透的单纯之人，哪怕你对皇室心存隔阂，圣上也会对你颇多包容庇护。所以要想圣心不失，就不要让自己变得心思深重。同样你也不必担心被人算计，有我呢，阴谋诡计我帮你挡着。”
　　江冲在他手上轻轻握了一下，“好。”
　　江文楷都顾不上眼瞎，他现在无比庆幸韩博不在敌方阵营，否则就凭他这老谋深算，自家连出手的机会都不会有。
　　天色已晚，江冲让韩博先回房歇着，自己去送江文楷出门。
　　“三哥，今时今日我算是想明白了。”江文楷没头没脑地突然说道，“韩应之这个人你可千万笼络住了，有此一人，胜过三千门客。家里若是再打你子嗣的主意，我会帮你说话，你……好自为之吧。”
　　江冲：“……”
　　江文楷又道：“还有，围场我就不去了，我知道你要随侍东宫，到时候让我哥照看家里人，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行吧。”江冲暗暗叹了口气。
　　江文楷亲哥江文泰，三叔长子，从老太爷到三叔再到江文泰，祖孙三人……不愧是祖孙，在某些方面一脉相承。
　　江文泰靠不住，大不了到时候他多操点心。
　　江文楷昨夜一宿没睡，眼睛上还挂着俩黑眼圈，情绪也有些低落，“当初小虎出生时我在外查案，回家就多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直到昨晚我才知道妇人生子是那般凶险痛苦。玉娘说不想生孩子并不是在敷衍我，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虽然江冲无法对他这种心情感同身受，但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就在家好好陪着弟妹。”
　　送走了江文楷，江冲回到院中，韩寿正提着一桶热水往净室里去。
　　“我来吧，不必伺候。”江冲提着热水进去，见韩博正在浴桶里泡着，他便将袖子挽到小臂，试了试浴桶中水温，然后将木桶里的热水一瓢一瓢掺进去。
　　韩博从水里伸出一只手，热情相邀：“一起啊，侯爷！”
　　“不了。”江冲拖来一个高脚凳坐着，将柔软的毛巾折成三折垫在浴桶边沿上，“过来靠着，我给你推拿穴位。”
　　韩博从善如流地靠过去，享受着江冲力度适中的按摩，轻声问道：“是不是突然发现我聪明？”
　　江冲笑了一下，“你本来就特别聪明，从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知道。别动。”
　　这个角度韩博看不见江冲脸上的表情，但听着说话的语气便知他此刻是极为放松的，于是微微侧头道：“宝贝儿，有个问题困扰我许久，一直都想不明白。”
　　“还有你想不明白的问题，说来听听。”江冲随口应道。
　　韩博用余光戏谑地看着江冲：“你们江家家训，是天真无邪吗？”
　　江冲倒不介意他这样调侃自己，笑道：“你直接说我傻不就得了。”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韩博笑了笑，眼珠微微一转，计上心头：“来给我亲一下，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冲并未防备，将脸凑过去，不料韩博突然抱住他就往浴桶里拖，奈何江冲体格早已不比当年，军中长期的打斗训练使得他的下盘极稳，韩博又有伤在身，一时间两两对视尴尬至极。
　　足智多谋的老狐狸马失前蹄却也不气馁，瞬间换了策略，小声道：“衣裳都湿了。”
　　江冲眯了眯眼，“所以呢？”
　　韩博道：“进来一起泡着，不然着凉。”
　　入秋之后天气渐凉，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难受，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货的意图。
　　“太医说让你禁^欲。”江冲无奈道。
　　韩博下巴抵在江冲胸膛上，仰着脖子看他，“那你呢？你难不难受？进来吧，我保证不乱来。”
　　尽管江冲的灵魂已经不年轻了，但重生的身体还只有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尝惯了韩博给的甜头，哪能习惯突然改吃素。
　　但再不习惯再难以忍受，他也得为韩博的身体着想。
　　“不难受。”江冲扒开他的手，皱着眉头道，“是你自己泡着，还是干脆不泡了我抱你回房？”
　　听闻此言，韩博知道没戏，也不闹了，乖乖坐下让江冲给他推拿按摩。
　　--------------------
　　作者有话要说：
　　四哥哥不是直男癌，他就是个钢铁直男，好好教育还是有救的。
　　本来想把江婉写死谢罪，但是想了想，前世的事是该翻篇了，毕竟她不是重生的。


第85章 
　　景仁二十五年，八月。
　　帝幸西山围场，百官随驾，从者绵延数十里。
　　旌旗招展，尘土飞扬，车马辘辘而行，群山遥遥在望。
　　江冲一袭银灰骑服腰佩偃月弯刀，单手挽着缰绳，悠悠闲闲地策马跟在皇孙车驾旁，前后都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队。
　　“小叔……呸！”皇孙萧璟掀起车窗竹帘，才刚开口便吃了一嘴沙子，吓得照顾他的乳母脸都白了，急忙让他漱口。
　　江冲拉起脖子上的黑巾罩住下半张脸，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起来。
　　片刻后，萧璟再度掀起帘子，这次他学乖了，拿帕子捂着口鼻，“小叔你累不累？进来歇会儿吧？”
　　江冲倒是不累，就是无聊得很，他正要答应，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狂奔而至，回头一看是江蕙带着几个骑装侍女。
　　太子长女成安县主的车驾就跟在后面不远处，江蕙搭着车上女使的手，直接从马背一步跨上马车，钻进车里和县主说悄悄话去了。
　　江冲笑了笑，对皇孙道：“不了，马车颠得很，坐不住。”
　　江蕙在成安县主的车里待了会儿便出来，撒欢似的跑到前面来，在江冲面前秀了一手骑术，然后对萧璟道：“大侄子，坐车多没意思，出来兜风。”
　　这个称呼……
　　江冲实在没想到他们同龄人之间还挺会讲辈分的，他见萧璟有些意动，便道：“要不要骑马？我带着你。”
　　每一个男孩子小时候都有驰骋疆场的梦，萧璟其实早都想骑马兜风，但他骑术不好，又有些胖，若出了什么意外，难免要连累照顾他的乳母侍卫，所以便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车里，此时江冲向他发出同骑的邀请，萧璟眼睛一亮，但还是犹豫道：“我太重了……”
　　“没事，我带得起。”江冲说着便驱马来到车门前，示意他快来。
　　萧璟雀跃着走出车厢，被江冲一把捞起稳稳放在马背上，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回头看了江冲一眼，兴奋极了。
　　江冲则是有些暗暗吃惊，像这种未满十岁的男孩子体重差不多在七八十斤，而皇孙这都应该快一百斤了，确实有些胖。
　　“遮住口鼻。”江冲递给他一块巾子，双手绕过萧璟腋下牵住缰绳，将男孩稳稳护在怀里。
　　萧璟连忙有样学样地用黑巾罩住下半张脸，然后在后脑上打了个结。
　　江蕙见他俩如出一辙的黑巾遮面，仰头大笑道：“你们是要去打劫吗？”
　　她自己一个人笑还不满足，又对刚刚换了骑服下车换马的成安县主大声道：“玉儿，你快来看这两个人，光天化日拦路打劫！”
　　县主穿着浅蓝色骑服，戴着与江蕙同样及腰的白纱帷帽，策马上前，看得出她想忍着的，可惜没憋住，还是笑出了声，轻言细语道：“这样挺好的，弟弟，风沙大的时候你记得眯着眼睛。”
　　萧璟脸皮薄，被江蕙一通嘲笑不免面红耳赤，但还是认真点点头，“我知道了。”
　　两个小丫头带着一小队侍从跟脱缰的野马似的跑远，江冲便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我带你打劫去。”
　　打劫是不可能打劫的，倒是经过豫王府的车队时，被豫王见着了。
　　豫王隔着车窗拼命挥手打招呼，江冲看见了但没搭理他，不多时身后马蹄声便追过来。
　　“七叔！”萧璟快活地向他挥挥手。
　　“乖。”豫王放慢速度与他们同行，回头示意护卫们不必跟得太近，凑到江冲身边贱兮兮道：“表哥，我问你个事呗。”
　　江冲知道他想问什么，这家伙就没个正经时候。
　　豫王见他没说话，便小声问道：“那个……最近京城里关于你的传言，真的假的？”
　　“你说呢？”江冲反问。
　　他这话无疑就是承认了，萧栩惊得合不拢嘴，半晌方道：“我的个天呐！”他上上下下将江冲打量了个遍，“你是怎么把人弄到手……不对，应该问你看上他哪了？”
　　“跟你有关系吗？”江冲恶声恶气道，远远看见平阳侯府的车队，便催马小跑起来。
　　豫王锲而不舍地跟上来，还未开口便被萧璟截住话头。
　　萧璟有心给豫王台阶下，不让他继续招惹江冲，便道：“七叔，你脸上戴的这个真别致。”
　　豫王被岔开话题，得意道：“好看吧？我早知道路上风沙大，提前叫人准备了，三层纱两层棉，又透气又防沙。我那还有，回头叫人送你。”
　　江冲转头看了一眼，见他下半张脸上蒙着一块方布，四个角留着细线绕到耳朵后面绑着，方布最外层是极上等的月影纱，右下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
　　豫王骚而不自知，向江冲挑着眉笑道：“表哥，你觉得好看吗？要不要也给你送一个？”
　　早在出发前，江冲就以马车颠簸看书伤眼睛为由不许韩博随身携带任何书籍，还命重心寸步不离地盯着他。
　　旅途漫漫，韩博实在无聊，只好倚着窗口看外面的风景。
　　车骑往来扬起漫漫黄土，远处村落棋布群山绵延错落有致，但看久了也就那样，没什么意思。
　　正当韩博想要关上车窗，江冲的声音便骤然传入耳中。
　　一个铿锵有力的“滚”字让韩博愣了一下，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江冲怎会这样对人说话，但在看清江冲身边跟着的豫王之后，又有些理解。
　　豫王不知表哥哪来那么大火，正好换个方式讨好两句，等到了猎场好让他跟着江冲一起打猎，也不至于打不到猎物而丢脸，话都到嘴边了，却见旁边一辆马车车窗里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俊脸，瞬间脱口而出：“这不是表嫂么？”
　　江冲：“……”
　　萧璟：“……”
　　早在江冲去接安伮使团前的那段日子，动不动就往东宫跑，还总挑韩先生上课的日子，萧璟是未通人事，但他又不傻，再加上外界传言他也有所耳闻，哪有不明白的。
　　所以先前萧璟才会在江冲不耐烦的时候给他七叔递台阶，但是他七叔……
　　心好累，不管了……
　　韩博好歹忍住了笑，拱拱手：“豫王殿下，皇孙。”
　　萧璟毕竟还算是韩博的学生，虽未曾正经拜师，到底从韩博那里获益匪浅，再加上这又是江冲看重的人，便还了礼：“韩先生有礼，韩先生身体可好些了？”
　　“劳皇孙垂问，已然大好。”
　　“那便好，平日还是要多注意保养……”
　　这俩人还客套起来了。
　　“咳！”江冲用力清了清嗓子，看向韩博：“你怎么样？”
　　其实他想问的是马车颠不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按时喝药没有，但这话私底下问没什么，当着外人的面就有点太婆婆妈妈了，影响形象，问不出口，只好微扬下颌面无表情地问了句“怎么样”。
　　好在韩博也是知道江冲有形象包袱，温温和和地笑着回答：“一切都好。”
　　豫王在旁看着，若有所思地一摸下巴，琢磨出点意思来。
　　韩博隔着窗，同江冲说了几句话，忽然想起来还有东西没给他，便从车窗递出去一个水囊，“这是你堂兄那里送来的。”
　　江冲接过来，手指不经意碰到韩博的手，凉得像是浸过冷水的，他心里叹息，韩博这伤虽好得差不多，但到底还是伤了根本，这个冬天怕是会很难过。
　　心念转动不过瞬间，也没让旁人看出些什么，拔开水囊木塞闻了闻，有一股果子的清甜味，应该是不太醉人的酒，他便尝了口，酒味很淡，有点酸酸甜甜的味道，江冲顺手将水囊挂在腰上。
　　抬头时，四目相对，两人心底同时升起一点异样的感觉，就好像分开很久了似的，但事实上也才两天没见。
　　江冲接到的旨意是随东宫扈从，所以自从御驾启程，他就一直没回过侯府的车队，吃饭睡觉都是在皇孙那里，虽有重明时不时地传递消息，但总归没亲眼见到韩博安好，他不免会挂念。
　　而韩博，他倒是不必为江冲身体操心，他就是单纯地想，只要江冲不在他视线范围就会一直想，哪怕刻意用些正经事来吸引注意力都无济于事。
　　江冲笑了笑，正要嘱咐他注意保暖，队伍前方来了两个骑马的禁军卫士，说是圣上召见。
　　江冲带着萧璟，同豫王一起前往最前方的御驾觐见。
　　御驾所乘的车辇犹如一座小型的宫室，由二十四匹健硕高大的骏马在前方牵引着，环抱之粗的车轴不停地转动着，足有一人高的车轮滚滚而行，使得人骑在马背上都能感觉到脚下地面在震颤。
　　三人一道上了御辇，圣上将萧璟召至近前，温言细语地问他这几日累不累。
　　御辇再怎么平稳那也是在不断前行中的，豫王站在上面晃得脑袋发晕，偷偷拿余光去看江冲，却见他表哥双脚分开八风不动地站得跟柱子一样。
　　其实江冲是在思量圣上此番召见的目的，他是故意带着皇孙先去豫王车驾晃一圈，然后再去见韩博。
　　皇孙年幼，豫王虽成了婚，但还没有子嗣，让两个人陪他这个断袖去见另一个断袖，圣上能放心才怪。
　　眼看着为期三天半的路程还剩下明天半天，到了围场之后江冲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被绑在皇孙身边，所以万般无奈之下想了这么个损招。
　　萧璟是个老实孩子，问什么答什么，连方才豫王要送他防沙面罩的事都交待了。
　　圣上听完，看了豫王一眼，淡淡道：“行了，你俩先回去吧。”
　　待二人退下后，圣上看着江冲，似笑非笑地感叹：“你太溺爱皇孙了。”
　　江冲一头雾水，也没时间思考圣上这话的意思，随口道：“生下来就没娘的孩子，怪可怜的。”
　　圣上微怔，竟没料到江冲是因这个缘故善待皇孙。
　　不过转念又想到江冲少年父母双亡，看见个没娘的孩子就忍不住疼爱，还染上了分桃断袖的坏毛病，江蕙又像个男孩子成天只知道疯玩，也实在是他这个做舅舅的这些年没能尽到责任，没能照看好妹妹留下的一双子女，心里万分过意不去。
　　“老七出宫之后皇后身边也冷清不少，让你妹妹多来宫里走动，跟皇后学些规矩，女孩子终究是要嫁人的，你也别太纵着她。”
　　一听这话，江冲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在刚回京面圣时他便已经向圣上表明江蕙的婚事要自己做主，圣上当时也默认了，为何如今又再提起？
　　难不成是后宫有谁在圣上面前嚼舌根子？
　　江冲自觉自己从不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但起码有自己的分寸，比如刺探宫闱这种事是万万不能做，也正是这种分寸感使得他在圣上心里是一个单纯可控的形象。
　　但是这一刻，江冲是真的有点怀疑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对的。
　　圣上见他沉默也并未多想，又道：“今夜安顿好之后，皇孙便不用你照应了，你自去好生准备击鞠围猎之事，尽力而为。”
　　江冲来面圣的目的达到，却并没有先前以为的那般欢喜，而是自寻烦恼地添了疑惑。
　　实在是让人心绪低落。
　　--------------------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三舅不是个东西，但大舅还是好舅舅，可惜江冲阴谋论总是往坏处想……


第86章 
　　是夜，御驾宿于西山驿。
　　这驿馆不大，地方又过于偏僻，臣子们也不好与君父同住一个屋檐下，便各自扎了帐篷。
　　江冲匆匆安顿好皇孙便回了自家车队，白日里赶路劳累，除了留下守夜的卫士，其余都已然入了梦乡。江冲将安排守夜的管事叫来问了几句，又去妹妹帐外前后检查是否妥当。
　　江蕙小时候养狗的爱好至今都没变过，只不过经常带在身边的是两只温顺可爱的中型犬，剩下的那些身躯过于庞大的、爱吵闹的、有攻击性的都养在别苑，从不往城里带而已。
　　这次因是去围场，江蕙便命人将她养的几头猎犬还有两只超大的西域犬都带上，猎犬生性凶猛都关在笼子里，温顺乖巧的西域犬则留在江蕙帐篷里过夜。
　　再怎么温顺的狗都是会护主的，在察觉到有人靠近了帐篷警戒范围之内，两只西域犬相继醒来，一左一右地钻出帐篷，向着脚步声包抄而去。
　　江冲检查过妹妹的帐篷之后便准备回去歇息，转身正对上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朦胧的月光之下一双狼眼死死盯着江冲，饶是江冲知道这地方不可能有狼群出没也不免吓了一身冷汗。
　　“小……小花？”
　　兄妹俩给狗取名都没什么新意，一般来说狗名随毛色，白狗叫“小白”，黄狗叫“小黄”，杂毛狗就叫“小花”。
　　江冲以己度人地和一只狗套起了近乎。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眼前这只直立起来和他一样高的大狗并不属于江蕙，而是江蕙去年送给成安县主的礼物，只不过宫里不方便养，一直由江蕙养着罢了。
　　对了，这狗也不叫“小花”，成安县主为之取名“大憨”。
　　大憨死死地盯着面前试图挑衅它的入侵者，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吼，试图将这入侵者驱赶出它的领地。
　　江冲当然明白这大狗的姿势声音意味着什么，连忙面对着帐篷一步一步往后退，这一退他才发现在自己方才站的位置背后还有一只和大憨一模一样的大狗，半是后怕半是安心地退出大狗的攻击范围。
　　夜已深，韩博还没睡着，或者说他已经做好了通宵失眠的准备。
　　原因无他，床榻之类的大件早在十天前就已经从京城运到围场安放在围场的帐篷中，这帐篷是临时搭建的，仅用于过夜，明日一早便要拆除，所以也不要指望帐篷里能布置得多舒服。
　　韩博前世好野游，今生也曾游学，并不是没有风餐露宿过，但那都是在身体健康的情况下，如今胃伤尚未痊愈，纵使身下铺了好几层襦子也能感觉到湿寒的地气源源不断地向他袭来。
　　江冲轻手轻脚地进帐篷，小心翼翼地解下腰刀软甲放在枕边，正要宽下外衣，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
　　“是我。”江冲将韩博的手塞回被窝，“皇孙那里不用我照应便回来了，你是不是冷？”
　　韩博往里挪了些，将刚刚有点热气的位置让给江冲，他自己冷得缩成一团，“还好。”
　　江冲正要躺下，忽想起点什么，出去一趟拿了点东西进来，一个塞进韩博脚下，一个塞到韩博怀里，“抱着睡就不冷了。”
　　韩博本以为他找人准备汤婆子，结果脚下猛然接触到一个毛茸茸暖呼呼还会动的事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你怎么把狗抱来了？”
　　江冲以为他嫌脏，笑道：“狗比我还干净，你就忍着点，等到了围场再好好洗洗。”
　　“我不是那个意思。”韩博哭笑不得。
　　江冲从身后连人带狗一并抱住，尽可能地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韩博的身体，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早了，睡吧。”
　　韩博怀里抱着狗，后背贴着江冲的胸膛，身上被毯又捂的严实，身上渐渐暖和过来。
　　……
　　一夜好眠之后，韩博是被江冲捏着鼻子叫醒的。
　　醒来时江冲已经穿戴整齐，外面天光大亮，人来人往准备启程，动静还不小。
　　被窝里暖得很，韩博一时还不太想起床，江冲也不催他，而是笑着拿了个木头盒子递到他眼前，“生辰礼。”
　　韩博伸手去接，江冲却在这时缩回手，笑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是不是想我陪你过生辰才特意跟来的？”
　　江冲原想着让韩博留在京城养伤，自己可以陪着韩博过完生辰再快马加鞭赶来围场，既不会冷落了韩博，也不至于耽误正事。
　　韩博一怔，点了点头。
　　是也不是。
　　各国使臣齐聚围场，无数文人政客粉墨登场，他不想他的小将军在外交场合吃亏，落人口实。
　　但如果江冲要这样想，那也没错，他就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陪在江冲身边，寸步不离。
　　“给。”江冲看着他呆愣愣的模样便觉得好笑，哪有半分算无遗策的样子，分明就像个书呆子。
　　韩博虽不知他在笑什么，但看着他笑自己心情也很好。
　　盒子是檀木的，有两本书叠在一起那么大，边角包了黄铜，除此以外倒没有别的装饰，朴素得很，拿在手里也没多少份量。
　　“你是在里面放了银票吗？”韩博笑着问道。
　　“少废话，不要给我。”江冲似有些羞恼。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韩博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盒子，两张纸从里面掉出来。
　　打开一看，一份是地契，一份是十分详尽的地形图。
　　韩博愣了一下，直到一件袍子落在身上，他转头看向江冲：“这是……”
　　江冲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用手蹭了蹭鼻梁，“那什么，这地方山清水秀民风淳朴，适合养老。你不是挺会弄那些么，闲时画个样子，我叫人照着修，种些花花草草什么的都行。”
　　韩博看着手里轻飘飘的两张纸，这哪是地契，分明是江冲想和他执手偕老的心。
　　“我……”
　　“我是这么想的。”江冲红着耳朵抢过他的话，“等你伤好以后跟着我习武，每日至少半个时辰马步，我再教你一套拳法，练上个三五年，不说和我一样，起码不会轻易被人打趴下。”
　　韩博：“……非要如此么？”
　　江冲点头，“你若是偷懒赖床，我就去书房睡，反正我也不怕孤枕难眠。”
　　对于如何“逼迫”韩博习武这事，江冲想了很久，他知道韩博因为幼时体弱便被韩母娇生惯养，别说坚持习武，单坚持每日早起都是个巨大的难关，所以要想韩博乖乖听话，唯有打到七寸上，拿捏住韩博在意的事，才能让他不敢懈怠。
　　韩博：“……好吧。”
　　收拾停当，简单用过早膳便要启程。
　　江蕙牵着俩大兄弟从江冲的马车前经过，见江冲看过来，连忙左拥右抱地给他们介绍：“哥，这是‘大花’，这是‘大憨’。来，你们认识一下。”
　　江冲：“……”
　　江冲半蹲下来，和两只庞然大物握了爪，“幸会幸会。”
　　江蕙一脸鄙视地看着他，“他们又不是人，怎么会听懂你说的话？哥你是不是傻？”
　　被韩博说傻也就算了，毕竟比起韩博，他好像是有点缺心眼，但这个小丫头，她是不是想罚抄？
　　江冲再度惋惜江蕙是个女孩子，这要是个弟弟跟他这么没大没小的，他直接就动手揍了。
　　还有半日路程，江冲也用不着再去伺候皇孙，便窝在马车里陪韩博说话。
　　韩博靠车壁坐着，前后都垫了软枕，身子底下铺了多层软垫防震，队伍又行进得慢，坐在里面虽有些摇晃，却不至于颠得人难受。
　　江冲就在他身边盘腿坐着，低头将韩博修长好看的手指握在掌心把玩着，说起小时候驸马带着他猎到一头猛虎的事。
　　从韩博的角度看去，可以清楚地看见江冲格外浓密的眼睫毛，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透过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
　　他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微微倾身在江冲眼皮上落下一吻，睫毛轻颤，划过唇瓣时激起阵阵酥麻。
　　江冲正说到猎虎的精彩部分，被亲得愣了一下，随后扬起唇角笑起来，轻声说：“别闹。”
　　“你们十几号人围着猛虎，然后呢？”韩博即使一心二用也能将江冲的故事一字不落地复述下来。
　　“然后我们家驸马大发神威，一箭就把那老虎给射死了。”江冲摊开韩博手掌，用指尖挠了挠韩博掌心，见他没什么反应，又挠了挠，奇道：“不痒啊？”
　　韩博看了他一眼，用食指飞快地划过江冲掌心，江冲立即缩手握拳，麻痒的感觉还在皮肤表面流连着。
　　江冲瞪他，“不许欺负人，那只手给我。”
　　韩博乖乖递上右手，看他翻来覆去的研究自己的手，遂笑道：“算命还是摸骨？”
　　江冲道：“还用得着算？你这一看就是少爷命，哪像我们这……还是你的手好看。”
　　他将自己的右手和韩博的右手摆在一起，一只手白皙修长指甲整齐圆润，无名指的关节处有一层握笔留下的薄茧，手背上先前遇袭留下的擦伤已经淡去，有一种斯文秀气的好看；反观另一只手，手指与手背因长期戴着皮护呈现出两种颜色，拇指指骨已有些畸形，皮肤粗糙伤痕遍布，都是常年习武拉弓留下的痕迹。
　　韩博握着他的手贴在唇上亲了一下，意味深长道：“好看不如好用，你说是不是？”
　　江冲也不是每次都能瞬间反应过来他那些下流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也对，你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我是这么想的，等以后咱俩归隐了，种两亩地，养些花花草草，你若觉得闲的发闷，还能办个学堂什么的，你说好不好？”
　　韩博并未盲目答应，而是冷静地想了想：“饭谁做？衣服谁洗？地谁翻？”
　　江冲也没过过寻常百姓家的日子，一开始没想那么多，经韩博提醒才意识到这些日常小事都是要亲自动手的：“……我吧……洗衣翻地我会，做饭回头我跟厨娘学。不过提前说好，不能太难伺候，最起码衣服不能天天换。”
　　韩博无声看着他，倏地叹了口气。
　　江冲以为他不乐意，忙道：“我说真的，保证不会让你受委屈。”
　　“所以委屈你自己？”韩博反问。
　　说实在的，江冲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委屈，前世的流放生涯早已将他幼时养成的骄矜之气磨得干干净净，浮华尽去，留下的唯有最淳朴最本真的一颗心。
　　韩博想起前世初识时的江小侯爷，再看看这个口口声声不让自己受委屈的人，颇感时光岁月之鬼斧神工，竟给他打磨出这样一个绝世珍宝一样的人。
　　于是尽管明知江冲的想法纯属没经历过乡野生活的想当然，还是忍不住陪他一起异想天开。
　　“我比你年长，自然该我来照顾你。日常杂事哪能全让你一人包揽，你能做的我也能做，总归就是你我在一起过日子。”韩博见他还有话说，干脆问道：“再说，我有隐居乡野的经历，你也有吗？”
　　江冲无言以对，他还真没试过。


第87章 
　　不论围场行猎还是与安伮使团约定的击鞠赛都只是为圣上六十大寿助兴的曲目之一，安伮使团也只是诸多道贺的宾客之一，是以朝廷虽重视与安伮的外交关系，实际在这场君臣共贺的庆典中，安伮人的地位甚至还比不上远渡重洋前来朝贺的拓沱国使臣。
　　拓沱国使臣是个年轻的王子，王子白皮肤蓝眼睛，身上穿着细腰裙子，戴一顶鸟巢似的帽子，帽子上镶嵌着一颗极为通透的红宝石，帽沿边上掉出来一绺微微卷曲的栗色头发，很有个风流不羁的样子。
　　可惜再怎么风流不羁也没姑娘欣赏，毕竟是个说鸟语的洋鬼子，反正在场诸多鸿儒包括专搞外交的鸿胪寺上下，没一个人听得懂他一边比划一边说着什么。
　　好在王子自带翻译，翻译是大梁远洋出海的海商，王子就是跟着海商的船队从拓沱来到大梁，向大梁称臣纳贡。
　　尽管海商说得天花乱坠，但是朝堂大佬们却从中琢磨到了点别的意思，并未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过去，只是嘱咐甘离这个鸿胪寺少卿好好招待着。
　　江冲从未见过蓝眼红发的西洋人，多看了几眼之后回去跟韩博学舌，将御前发生的事当作饭后闲话说与他听。
　　韩博听完却沉默了，片刻后问道：“你说那翻译姓什么？多大年纪？”
　　江冲尽顾着看洋人了，对海商倒没怎么注意，仔细回想一番道：“三十多岁，姓俞吧，好像是。”
　　韩博一笑，“那应当没错，这个拓沱王子不是来称臣纳贡求册封的，他是被骗来做生意的。”
　　“啊？”江冲惊呆。
　　韩博随手在小茶几上划了道弧线，“大梁海商有个联合商号，也就是琼光阁。大梁在这，拓沱国应该在这个海湾附近，若我没猜错的话，琼光阁是想在拓沱国建立一个港口，由港口向周边各国展开贸易网，但是需要当地势力支持，否则强龙压不住地头蛇早晚得出事。所以将拓沱王子骗来大梁见识过大梁国力，拓沱皇室就会成为港口的保护伞。”
　　“这和朝贡什么关系？”江冲不懂就问，对于自己的无知愚蠢，他相信韩博应该早就习惯了。
　　韩博笑而不语。
　　江冲无奈道：“这招你都用了无数次了。”
　　韩博笑道：“可是屡试不爽。”
　　江冲：“……”好吧。
　　江冲下意识地往帐外看了眼，帘子掩着也看不见外面，此刻正是晚饭过后，一般他和韩博独处时不会有人来打扰，这便很好。
　　他伏在茶几上，倾身向前，在韩博唇上落了个一触即放的吻，赶在韩博伸手之前迅速坐回原位，“现在可以说了吧？”
　　韩博扶额失笑，却也没再继续为难他，接着方才的话题道：“圣上再怎么节俭，逢整寿也得大办，算好了日子将拓沱王子以做生意的名义骗来大梁，然后‘恰好’遇上圣上寿诞。如此一来，便是海商不怂恿，王子也会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找到官方路子，将船上带来的珍宝作为献给皇帝陛下的贡品，自然能够成事。”
　　江冲想了想，问道：“我还是不太明白，你再说详细点。”
　　韩博道：“你想啊，大梁认了这个干儿子，一不能派兵驻扎，二不能扩张领土，得到的是一个‘万国来朝’的好名声。在拓沱国内，国王认了个有权有势的干爹，虽然这个干爹并不能给他实际上的支持，却能狐假虎威威慑周边小国，而且他这个称臣只有朝贡的时候，在自己国内就是自称天王老子也没关系。
　　“拓沱是第一个来拜干爹的，有一就有二，所谓先来后到，后来者还要靠拓沱的引荐，借用拓沱的港口，如此一来，拓沱所获利益难以想象。
　　“大梁国威远扬海外，拓沱有海湾港口，海商有航海术，这是一个互利互惠的局面。”
　　江冲听得目瞪口呆，许久方道：“难怪我看相公们都淡定得很，合着短短几句话功夫就把这么多关系捋清了。”
　　韩博抿了口蜂蜜水，正想笑着说“其实有的人根本转不过来，只是在装深沉”，却听江冲又转向自己，“还有你，你是怎么想到这么多的？”
　　“海商姓什么？”韩博重复问了最初的问题。
　　江冲不解：“姓俞啊，怎么了？”
　　韩博又问：“我娘姓什么？”
　　“于……”江冲猛地反应过来，他就听了个大概的读音，也没亲眼看见正经文书，根本没往韩博外祖于家那边想，“那是你外祖家的人？”
　　韩博微笑：“准确地说，应当是我大表兄，专精坑蒙拐骗。”
　　本来当了个热闹在看，结果发现是亲戚。
　　江冲有点无力吐槽的感觉。
　　“那你要见你表兄吗？”
　　江冲之所以有此一问，并非是他限制了韩博的出行，而是平阳侯府的帐子距离御帐实在太近了，处于营区的内围，属于禁止闲杂人等随意走动的范围，就跟圣都内城宵禁是一个道理。
　　韩博目前只有一个从六品崇文馆学士的散官虚职，若是他自己一个人，只要出了侯府的地盘，走不到三步就会被巡逻的执刑司抓起来，哪怕他拿着江冲的腰牌都没用，除非有江冲亲自带着。
　　“你若想见他一面，我可派人联络，带你出去见他。”江冲想起对于韩博而言堪称“黑历史”的醉酒初见，好像就有于家表兄在场，再加上韩博那位嫁到曹家的大表姐，江冲便料想韩博和于家关系不错。
　　“不必，等回了圣都再见不迟。”
　　韩博并非不想见表兄，而是本着“三从四德”的理念完完全全为江冲考虑。
　　表兄一是代表海商商号为促成港口的建立来帮助拓沱王子获得大梁朝廷的支持，二是借助翻译的身份便利为于家结交权贵。
　　商号能通过非官方的渠道将一个西域小国的王子带到大梁御前，至少是有一个非常完善的利益链条存在的，上至潜藏在朝堂的保护伞，中间又善于做生意的大梁水师、下至汇聚海商势力的琼光阁，至于国外，诸如土著海盗什么的，更是数不胜数。
　　该利益链条的内核已经极其完备，他们需要的是来自于权贵的外部势力支持。
　　韩博既然住进了侯府的营地，就意味着他这时候算是侯府的一份子，一旦他去见了表兄，就等于将侯府和于家的利益网勾连在一块。
　　韩博不是很想让江冲搅和进这个纷杂的利益圈子，即使对平阳侯府有利，那也可以由下一代人来完成，没必要将所有的担子全压在江冲一人身上。
　　这些话他不想对江冲一一解释清楚，心里迅速编了个完全合理的说辞：“我和大表兄关系不是特别好，回圣都之后有娘在，他才会和我好好相处。”
　　一听这话，江冲瞬间脑补出韩博小时候被熊孩子坑蒙拐骗的经历，心疼道：“不见就不见，等过几天打完那场击鞠赛，我带你到处逛逛。”
　　说到击鞠赛，韩博迟疑了一下，反问：“你没觉得朝廷对安伮使团的态度有什么问题吗？”
　　江冲被他这一问，先是摇头，后又点头，“感觉不太对，从我去金州之前就感觉不太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不对就对了。”韩博摇头轻笑。
　　“什么对不对的？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朝廷派我去金州另有别的用意？”江冲从上榆回京之后，先是被韩博遇袭事件转移了注意力，后又被和长公主有关的梦境困扰着，并未深想此事，此刻被韩博一提醒，才意识到这其中还有别的关联。
　　“你等等，不能事事都靠你提点，我先自己想想。”江冲赶在韩博开口之前让他住口。
　　韩博端着茶杯倚着软榻，笑而不语。
　　“朝廷派我去应付安伮使团，这个事本来就不对。”这是江冲想到的第一个疑点。
　　他生性易冲动，和安伮有着杀父之仇，朝廷将他派去与安伮人周旋，是朝廷不知道他冲动，还是故意为之？
　　其二，当时在御前，几位朝廷大佬你一言我一语地让江冲接下这个任务，但事后回想起来，总有一种被大佬们联手忽悠了的感觉。
　　其三，他连见都没见安伮使团，去上榆和敖齐混了几日，回京之后面见太子，太子竟也不曾追究此事。若是旁的事还可解释为太子偏心于他，但和安伮的外交事宜并非太子一人能做主的，究竟是他的做法与大佬们定下的方略不谋而合，还是他在这件事中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天色渐暗，女使们点燃帐中烛火，无声地向江冲行礼，又鱼贯而出。
　　江冲在烛光明亮的内室中缓缓踱步，韩博视线始终不离江冲左右，暗自思量着明日给他穿什么好看。
　　今日女使整理箱笼的时候韩博在场，他特意留意了莫离给江冲准备的各色衣裳配饰，大多是为了符合平阳侯身份地位而特意挑选的深色系，少部分则是偏稳重的浅色，唯一亮眼的是一套赤红色窄袖骑装，颜色鲜妍夺目，犹如燃烧的烈焰，搭配着皮靴软甲，若是江冲穿在身上……
　　他未必肯。
　　江冲总结完毕便看向韩博，谁知韩博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走神，便走过去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又在憋什么坏主意？”
　　韩博抬头看他，“我见你带来的衣物中有一套红色骑服。”
　　红色？
　　太轻浮了！
　　江冲想都不想就要拒绝，但脑海中蓦地回想起从前不知听谁说过，两个人在一起若是失了新鲜感，难保日久天长的不会腻。
　　穿红着绿的虽然不大稳重，但偶尔为之也无妨。
　　“等围场事毕再穿给你看。”江冲知道他那点小心思，但这不是还伤着呢么？
　　江冲估摸着太医让禁房事并非是要他完全禁欲，而是怕行房时颠到他那可怜的胃，等围猎结束，一月之期也差不多满了，到时候便是穿红衣给他看，让他开心一点也不错。
　　韩博并不知江冲心底盘算了多少事，还在惊诧于江冲竟然答应了。
　　“喂，别发呆，说说安伮使团到底是怎么回事？”江冲在韩博身边坐下，拿过他手中茶杯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便顺手放在一边。
　　韩博眼里笑意盈盈，握住江冲的手道：“朝廷派你去金州是一个态度，意在告诉安伮使团，大梁仁至义尽，切莫得寸进尺。你在御前做了保证，证明你是清醒的，并未被仇恨蒙蔽，所以朝廷放心派你去，至于到了金州你怎么做都无所谓，反正你有大局观念，不会闹出不可收拾的大乱子来。”
　　听了这解释，江冲反而越发一头雾水：“那你当初让我……”
　　抵达金州当天约束卫队、和先前朝廷派去迎接安伮使团的戴学士等人保持距离、忽悠甘离站在自己这边、以及远离安伮使团，这些都是临出发前韩博教他的。
　　韩博道：“朝廷其实是希望你和安伮使团之间产生一点摩擦，但是不能由你主动挑起，有甘少卿和戴学士从中调和，王侍郎才是真正把控局面的人。”
　　前世襄王篡位之后，朝堂争斗越发激烈，最终演变成一场改变了数百万人命运的大浩劫，朝堂之上大浪淘沙，朝为朝臣暮流徙的例子更是数不胜数，活到休战期并得以善终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
　　韩博毕竟是其中之一，算计人心早已成为了本能，哪怕是江冲，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我让你做的那些事都是故意骗你的，我将此事说的越复杂，在对待安伮使团的问题上你就会越谨慎，为了不给朝廷添麻烦，你会主动避开和安伮人接触，如此一来也不用担心安伮人对你挑衅或是试图激怒你。”
　　江冲无语良久，开口道：“……你想收个弟子门生什么的吗？”
　　韩博：“？”
　　江冲：“回头我进山捉几只狐狸，你看哪个资质不错收为弟子，免得你这一身的心眼失传。”
　　韩博了然，这是骂他老狐狸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没写出来……


第88章 
　　中秋次日，围猎大典正式开始。
　　一望无垠的原野上旌旗招展人头攒动，锣鼓声声齐鸣，号角响彻原野，威猛强悍的禁军兵卒把守要害，武艺高强的大梁勇士蓄势待发。
　　随着一声长啸，远处出现了一杆黑底金字的大梁王旗，王旗之下，八千禁军骑兵簇拥着御辇犹如黑云压城席卷而来。
　　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之下，所有人下马跪迎心潮澎湃，更有甚者早已面色煞白。
　　临近高台，御辇停驻，圣上一袭劲装走出御辇，踏着九九八十一级石阶登临高台，俯瞰山河。
　　众人山呼万岁，大地随之震颤，林中惊起飞鸟阵阵。
　　江冲单膝跪地隐没在人群之中，抬头仰望着高台之上圣上祭天的身影，耳边鼓声如雷隆隆作响。
　　他脑海中回想的却是前世三十万大军出征东倭之时，圣上将虎符交到他手里，郑重其事地要他保证凯旋而归。
　　得胜还朝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万里无云的日子，他身披甲胄单膝跪在西华门下，也如今日这般瞻仰圣颜。
　　只不过当年对皇室满怀怨恨的心情早已不复存在，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因是武事，在场还有诸多蓄势待发的队伍等着，便没有长篇大论地进行大型祭礼。
　　半刻钟后，随着礼官一声令下，大鼓骤停，手执旌旗的禁军卫士同声大喝，一面面旌旗如海浪般翻滚涌动。
　　同时，密集的小鼓点敲打出动人心弦的拍子，莫说即将参与围猎的武士们，就连围观凑热闹的官眷文人们也不免豪情万丈热血沸腾。
　　韩博远远瞧着乌压压一片的围猎队伍，只能凭借先前江冲指给他的方位猜测平阳侯府的队伍在哪里，他看着参与围猎的武士们在小鼓响起的时候翻身上马举弓呐喊，想着江冲此刻也身在其中，不由莞尔一笑。
　　直到目送着围猎队伍消失在山林中，韩博才收回目光回到凉棚里。
　　江蕙正用细棉布蘸水保养她的小弯刀，若非小弯刀既没开刃又镶满了宝石，倒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韩大哥哥！”江蕙欢快地向他招招手，并将小弯刀交给身边婢女，殷勤地亲手倒了杯茶，“韩大哥哥，请用茶！”
　　“多谢。”韩博笑了笑，心知这是有求于他。
　　江蕙笑眯眯地看着韩博饮了茶，方才开口道：“这一路车马劳顿，韩大哥哥身子可还禁受得住？”
　　韩博点头笑道：“有劳姑娘垂问，已经无碍。”
　　“是呢，我听你家小厮说今日便可停药了，想是已经大好。如此，我才敢来叨扰。”江蕙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韩大哥哥是榜眼，才学连圣上和相公们都称赞的，我呢，只是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疯丫头，也不敢说拜师，只求韩大哥哥不嫌我笨，教我学作诗。”
　　“作诗？”韩博微怔。
　　江蕙求他教作诗？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比江冲发誓以后再也不冲动都荒谬！
　　江蕙厚着脸皮道：“是这样的，前几日我被人激将，一时口快应了场比试，纵然事后心里悔得不行，但总不好出尔反尔，所以想请韩大哥哥教我作诗，先将此事应付过去才好。”
　　韩博仔细琢磨了下这话，问道：“还有呢？”
　　江蕙道：“我放了话定能入前十，若不能，就要让我哥哥带着她们打猎。”
　　韩博：“……”
　　江蕙双手合十半是哀求半是威胁道：“我已知错，韩大哥哥你就教教我，救我于水火，只要我进了前十名，我哥哥也不必陪着姑娘们打猎；你若不肯教我，那我只好去向哥哥认错领罚。”
　　她这话意思分明就是说“你若不肯教我，那就是想让我哥哥陪别的姑娘，我这便告状去”。
　　韩博都快被她气笑了，心想果真不愧是亲生的兄妹俩，拿捏起人来真是一拿一个准，他倒是不怕江蕙告状，但他也不想江冲去招花惹草，便道：“拿两篇你平日写的诗词文章来给我看看。”
　　“还要看文章啊？我写的不好的。”江蕙面露难色。
　　韩博道：“寻常学作诗都是半年起步，但是姑娘等得了半年吗？我看看你的文章，从你的长处着手，因材施教，教你速成之法。”
　　“太好了！”江蕙大喜，连忙叫婢女回房去取。
　　文章还未取来，鼓点又起，如密集的雨点一般由远及近地来袭。
　　场中一人手持巨大彩旗，骑着马沿着广场奔跑一圈，最终将彩旗插在一块写着“何”字的高台上。
　　江蕙愣了愣，气得跺脚：“怎教他家夺了头筹！”
　　“泽州侯府？”韩博对武事并不热衷，也没刻意了解过围场上的规矩，因此只隐约猜到是泽州侯府的人打到了这次围猎的第一只猎物，却不太明白江蕙何以如此气急败坏。
　　江蕙眼睛盯着场中彩旗，很是不甘心的样子，“我与人关扑，赌谁家能猎到第一只，谁家猎物最多，前者我押了哥哥，后者押了蔡家。”
　　关扑之风在大梁盛行已久，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皆好关扑，就连圣上有时也会和御前舍人们关扑一二。今日这样的盛事若无几局关扑助兴，才是反常。
　　根据此次围猎事先预定的规则，每支队伍前三日所获猎物总数将会进行一个排名，选出魁首，圣上另有厚赐，故而前三日上场的都是各家最善骑射之人。
　　韩博了然，结果婢女拿来的文章，一边翻看一边感慨道：“看来你若想赢，只有好好学作诗这一条路可走了。”
　　江蕙立时便听出了他弦外之音：“你是觉得蔡家不会是猎物最多的？他们家算上叔叔侄儿，可有十三个呢，咱们家就我哥哥和锐哥儿，锐哥儿还是凑数的。”
　　韩博笑了笑，不与她争辩：“且拭目以待吧。”
　　申时正刻，鸣金收兵，召唤围猎队伍归来。
　　申时二刻，清点各家所获猎物，其中最为瞩目的是纪阳侯府蔡家，所获猎物共二十五头。
　　而平阳侯府只有寥寥五头，可怜得很。
　　江家人在帐中等得心急，却只等回了黄承锐。
　　黄承锐面对数双眼睛盯着，老老实实交待：“一进林子，三舅舅便命我自己在外围玩着，打不打得着无所谓，玩得高兴就好。”
　　江文泰忙问：“那五头猎物都是你一个人打的？”
　　黄承锐惭愧：“只有两头是我打的，其余是三舅舅留下照看我的一个府兵射中的。”
　　江文泰松口气，便遣他下去歇着。
　　韩博想了想，问春来：“侯爷可曾带了许多干粮去？”
　　春来笑道：“这倒不曾，不过箭矢带得足足的，公子安心，咱们侯爷定能一举夺魁。”
　　韩博一脸凝重：“我是在想，他此刻未归，是不是进了深山老林，夜宿山中。”
　　江文泰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想起白日所见的重林叠嶂，心生寒意：“那不能吧？听说这山里可是有狼，他还没带干粮。”
　　“猎物剥皮生火烤熟了便能吃，他这个人……”韩博知道江冲是能填饱肚子就不管生不生熟不熟的，只是这话说了也不会有人信，毕竟一个锦绣丛里养出来的小侯爷。
　　春来一听这话面色大变，侯爷先前让他准备了许多盐巴，此刻一细想，分明就是用作烤肉，若是侯爷有个什么损伤的，那他岂非也活不成了？
　　“稍安勿躁吧。”韩博看了春来一眼，知道江冲有意将春来带在身边磨砺几年，将来好跟着江蕙出嫁作心腹管事，但是现在看来，此人还是不够沉稳。
　　这一夜，江冲果真未归，直到第二日的早晨，其余参与围猎的人才得知此事。
　　尤其是蔡新德，对着一帮与他同龄的侄儿们笑道：“我还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赢不过他一个江仲卿。”
　　“八叔说的有理！”
　　“八叔威武！”
　　侄儿们纷纷出言支持。
　　第二日傍晚，江冲依然未归，江蕙学诗都学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派人去打探消息。
　　第三日，连圣上也得知消息，专程遣人来问。
　　小黄门走后，江蕙悄声问：“韩大哥哥，我听人说，在山脚下那边扎营守夜的，昨夜听见了狼嚎声，你说，会不会……”
　　狼是群居动物，通常不会单独出没。
　　韩博心里一紧，表面淡定道：“未必就是遇上了，他听见声就会避开。”
　　“那万一呢？”江蕙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听说江冲上战场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韩博道：“他带了那么多人，就算真遇上了，将猎物一抛，狼群忙着填饱肚子，也不会追着他。”
　　“那就好那就好。”江蕙握着自己的护身符，心里默默念着自己知道的各路神仙，保佑她哥哥平安归来。
　　到下午，蔡新德自林中归来，自己先不忙歇息，派了两个人去御前和江家传话，大意是说他回来时遇上了江冲，人没事，但是猎物太多，马匹不够用，本想搭把手，但是江冲疑他别有用心，便干脆自己回来了。
　　豫王一听这话，自告奋勇地带了一队禁军入山迎接，江蕙也连忙带人去。
　　一个时辰后，猎场出口处出现一大队人马，除却豫王带去的禁军和江蕙所带的府兵，其余都是衣衫破烂满身血污的狼狈样。
　　江冲先叫人将两个受伤的带去医治，然后用他那脏手捏了捏江蕙的小脸：“怎么样？哥没给你丢人吧？”
　　江蕙看他含胸驼背的，一手捂着胸口，中衣领口上还有一大团血污，哪还记得关扑的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哪里伤着了？疼不疼啊？”
　　江冲见豫王正伸长脖子看人清点猎物，低头悄声道：“没受伤，我怀里藏着好东西呢，回去给你。”
　　江蕙半信半疑地看了眼，好像是有东西在动，便放心了。
　　“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八十九、九十、九十一！”
　　“九十一！表哥！咦……人呢？”
　　豫王一直跟着负责清点的兵卒一块数着，直到数完所有猎物，豫王开心得不得了，想找江冲分享这种喜悦，这才发觉周围全是人，而他表哥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89章 
　　平阳侯府帐前的彩棚里，春来拿来一个竹篮，里头按照江冲的吩咐铺了软软的棉花和布料。
　　江冲叫韩博捧着竹篮，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灰扑扑毛绒绒的小动物，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小狗。”六姑娘江如轻轻用手指摸了摸，不禁感叹道：“好软啊！”
　　江蕙到底“见多识广”，仔细打量着三只小家伙，又看看江冲的表情，这是她哥从山里带回来的，怎么可能是小狗，“这是……小狐狸？”
　　江冲笑而不语。
　　“狐狸小时候长这样的？”江如瞪大眼，感觉和小狗差不多的嘛。
　　江蕙只见过成年的大狐狸，还是那种驯化后给人表演的，像这种小奶狐还是第一次见，新奇得不得了，摸摸小家伙的耳朵，“长大了就不一样了。”
　　江家几个男孩子本来对小狗没兴趣，一听是小狐狸，也都跑来围着小狐狸看，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以江蕙为首，将韩博围了个密不透风。
　　江蕙俨然已经将三只小狐狸视为自己的所有物，拍掉几只试图戳小狐狸的贱手，很有老大风范地训斥道：“狐狸还小，只许看不许碰！”
　　江文泰的次子海哥儿，才四岁，头上用彩绳扎着两个小角，咬着手指歪着脑袋看江蕙：“长大了可以摸摸吗？”
　　江蕙严肃点头，“可以。”
　　海哥儿又问：“那几时才能长大？”
　　江蕙：“……问你爹去！”
　　小男孩果真迈着小短腿找他爹问去了。
　　黄承锐忽道：“五姑姑，你快给他们取个名字吧。”
　　“我想想吧。”江蕙看着眼前三只灰毛小狐崽陷入沉思。
　　江冲在旁吃着点心，闻言喝了口茶将口中食物咽下去，拍掉身上的点心渣，“我辛苦带回来的东西，竟没有我的份？”
　　江蕙转了转眼珠，忙道：“自然是有的，哥，你要哪个，你先挑，剩下的我和玉儿一人一只！”
　　江冲一笑，走过去越过韩博肩膀，看他正用手揉着其中一只小狐狸的尾巴，便将那只小狐狸捞起来，“就它了，剩下的都归你，拿走。”
　　“走喽，小乖乖们！”江蕙抱着篮子跑开，其余小孩们都有点怕江冲，连忙跟着江蕙一道去围观小狐狸。
　　孩子们都知道江蕙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也没指望能从江蕙手里分到一只小狐狸，只要能多看几眼也是好的。
　　待帐里备好了热汤，江冲便将怀里的小狐狸交给韩博，自去沐浴更衣，才脱了外衫便见韩博两手空空地跟进来，似有话说。
　　江冲往外看了一眼，“狐狸呢？”
　　“叫人抱去喂羊乳了。”韩博道。
　　“来，我给你顺顺毛。”江冲张开手臂将他抱住，用了些力道将人揽在怀里蹭了蹭，“今次是我胡闹，主动承认错误，莫生气。”
　　韩博本想念叨他几句，又被他下颌的胡茬蹭得脸疼，揉了揉侧脸，没好气道：“你没事就好。”
　　“我能有什么事？”江冲用拇指给他揉了几下，便就着这个姿势倾身，含住了韩博的嘴唇。
　　一丝红豆糕的甜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勾得韩博明明不饿，却生起了几分食欲。
　　江冲十分懂得适可而止，尤其是考虑到韩博的身体，更是不敢胡闹，只给他尝了些甜头便匆匆结束了这个吻。
　　韩博轻叹，“眼见为实，让我看看。”
　　他先前看着江冲一身的狼狈，当着那么多人又不好多问，此刻脱了上衣才肯信他没受伤。
　　“都说了没伤着还不信，这下没话说了吧？”江冲被韩博摆布着转了两圈，懒洋洋地撑着身后的浴桶，“快去抱抱你徒儿，别让那帮小猴崽子给玩死了。”
　　韩博却不肯走，还伸手要去解江冲裤带，“我帮你洗。”
　　江冲按着裤带警惕道：“帮什么帮？顺带再大战三百回合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哪门子主意，赶紧走。”
　　饶是韩博本来没有别的想法，被他这一番数落也不免老脸一红。
　　听着外间没了动静，江冲方才松了口气，解了裤带，脱掉外面两层，只留下亵裤，右腿上缠着的一圈圈白布便显露出来。
　　江冲用刀割断最外层，一圈圈解开，待只剩下最后两层时，发现凝固的血痂将白布和伤口粘连到了一起。
　　江冲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不敢再硬来，单腿跳着在里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剪刀在哪，正想着先用刀割开算了，一转身却看到韩博捧提着个食盒面色铁青地看着自己。
　　“你……你先听我说！别嚷！千万别嚷！”一点小伤，江冲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韩博又气又心疼，但总归理智还在，咬牙道：“站着别动！”
　　说着，他迅速放下食盒，搬了个圆凳给江冲坐着，又找来剪刀，这才将江冲腿上拆下来的一长串布条剪下来。
　　江冲觑着他脸色，轻声道：“一点点小伤，上了药三五日便好了，不必担心，也不必让旁人知晓。”
　　韩博就半蹲在他腿边，闻言抬头问：“我是旁人？”
　　江冲忙道：“你是我娘子。”
　　韩博见他还有精神嬉皮笑脸，气得不行，自己又不会处理伤口，便想叫人去请太医过来包扎。
　　“别别别！请了太医无异于将此事昭告天下，我堂堂一武将，将来还要领兵的，打个猎都能受伤，这要是传到隔壁军营去，我还要脸不要？”
　　这处猎场位置极妙，往北边翻过两座山便是景山驻军大营所在，再往北，又是先帝的皇陵。
　　江冲不肯叫太医，连随从中善于料理外伤的小厮也不肯叫来处理，只把韩博支使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上了药，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浴桶里的洗澡水已经不那么烫了。
　　“我叫人再烧些热水来给你擦身。”韩博站起身，面色稍缓，便要往外去。
　　江冲连忙拉住他，将自己酝酿了好一会儿的话缓缓说出口：“我说句你不大爱听的，战场上刀剑无眼，这种事，只怕以后多的是，你能受得住吗？”
　　韩博自知拦不住，也从没想过拦着江冲不让他建功立业，就如同江冲所说，战场刀剑无眼，受伤是在所难免的，像驸马那样马革裹尸还的也大有人在，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江冲以后大伤小伤不断，但唯有一点是无论如何也绝对受不了的：“我不知道，最起码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江冲明白他的意思，立时便道：“我发誓，就算是要死，我也先爬回来见你一面。”
　　韩博都被他气笑了，“说的尽是些混账话！”
　　“还有更混账的呢。”江冲牵起韩博方才给他上药的那只手，唇角含笑眼底蕴光，“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建功立业有了权势，在符宁的族老面前有了底气，我就将你的名字写我家族谱上。”
　　韩博瞪大眼，此等离经叛道的事……他连想都不敢想！
　　“眼下族老们尚不将我放在眼里，等我打完东倭和安伮，他们就算不愿意也拿我没办法。”江冲考虑这事显然不是一天两天了，连对付江家族老的法子都想好了。
　　韩博声音微颤：“你先前不是不乐意闹大吗？”
　　江冲语重心长：“那是怕误了你前程，如今木已成舟，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让后人都知道我对你一心一意……你想想魏世宗生父的前车之鉴，你好好想想，就知道我这个想法算得上未雨绸缪了。”
　　野史话本里关于魏世宗生父孝昭太子的情史——从童年的青梅竹马到少年的情窦初开再到中年的各种艳遇——都能单独串联出孝昭太子的人生轨迹了，明明《魏书》上关于孝昭后宫的记载只有魏世宗生母一人。
　　韩博顺着他的话一想，若是几百年后的人偶然读到关于江冲的记载，看他一生未娶，一时兴起给他写几个上至王公贵女下至勾栏歌伎的红颜知己……
　　甚至都用不着胡编乱造，就他前世的那些红颜知己，他俩刚在一起的时候韩博还因此吃过醋。
　　此后数日，江冲被禁了足，韩博不许他再上马，便只在自家营地溜达。
　　因那几只小狐狸都还没足月，不能拿出来玩，江冲只好将前些日子给韩博暖脚的毛团抱在怀里一通乱揉。
　　“三苏苏，你在玩什么呀？”四岁的海哥儿口齿不清地蹲在江冲脚边，看他握着一小节竹竿在地上写写画画。
　　江冲看得出这孩子有点怕自己，不过话说回来，家里下一辈，除了江文楷家小虎子和他有“立高高”的交情，其余包括大房和江蕙同岁的彤哥儿在内，就没有不怕的。
　　怕，但还要往跟前凑，那只能说明孩他爹教得好。
　　江冲这几日也实在是憋坏了，尤其是豫王亲自来约了好几回，又亲眼看着江蕙呼朋引伴天天往外跑，不然真不至于和一个小孩聊上，“我在祈雨。”
　　“祈雨？”海哥儿才开始认字，词汇有限，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
　　江冲怨念道：“求老天下场雨。”
　　海哥儿还不明所以，一旁看书的韩博却看了江冲一眼，淡淡道：“我看过了，这几日都不会有雨，老天都不帮你。”
　　江冲：“……”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朕很闲吗#
　　江冲：想想孝昭殿下的前车之鉴……
　　阿泽：又cue我！又cue我！我不要面子的吗？特么是造了什么孽了？！
　　郑昭：你不冤枉。


第90章 
　　江蕙那小丫头得了小狐狸就拿去给小姐妹们炫耀，又参加了一场女眷们组织的围猎比赛，在猎犬和侍从的帮助下夺了头筹，从此就把学作诗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因此直到江蕙输了诗会的比试，成安县主亲自来请江冲，江冲才知道他被亲妹子给卖了。
　　好在韩博终于肯解了他的禁足。
　　十七八名少年男女一早便聚集在围场入口，见县主请到了江冲，纷纷拱手向县主道谢。
　　江冲和韩博并辔而来，豫王硬是挤进他俩中间，被江冲用手臂勒住脖子。
　　“表哥表哥！要摔了！”
　　“摔不了。”江冲骑的这匹马灵性得很，他连缰绳也不牵，隔老远向江蕙招招手。
　　江蕙催马小跑过来，“哥，怎么了？”
　　她今日身上穿着套中规中矩的杏黄色骑服，腰间挂着个元宝状的香包，就是那头发弄得格外繁琐，也不知道这么大点的小丫头哪来那么大精力去弄这些。
　　江冲揪住她的小辫子，然后笑道：“你俩说说，咱仨这像什么？”
　　豫王还在细想答案，江蕙却已经抢答出来：“左牵黄，右擎苍。”
　　江冲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豫王一怔，顿时大怒：“你们俩一块捉弄我！”
　　江冲道：“明明是你自己要到我左边的。”
　　经此一事，豫王再不敢往江冲和韩博中间钻。
　　“出发喽！”
　　江蕙呼朋引伴地策马而去，前有猎犬奴仆们开路，后有江冲压阵，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进林中。
　　猎犬将野物追到力竭，驱至众人马前，一帮贵女们纷纷引弓搭箭，十几支羽箭里有一两支射中目标就够她们欢呼一场。
　　如此三五回后，便有胆大的少女来邀请江冲一同参与其中。
　　这少女姓王，是苏青的表妹，江冲依稀记得上回城门口闹事的就有她，笑道：“我若参与进去，岂非显得我欺负人？”
　　王姑娘俏脸微红，还是鼓足勇气道：“都是玩乐罢了，又不论胜负。我们这些平日哪有机会骑射，侯爷何妨与我们做个示范？”
　　其余众人也纷纷应和。
　　“也行。”江冲一伸手，身后跟随的奴仆便奉上弓箭，他微微一笑，看了韩博一眼，“看好了。”
　　这话也不知是说与谁听，随后敛了笑容拉满长弓，瞄准一只正扑棱着翅膀的野稚。
　　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咻”的一声，羽箭破空而过，稚鸡发出最后的尖叫，被钉死在树干上。
　　豫王第一个冲上去查看，却发现羽箭精准地射穿猎物的脑袋，又穿透了树干，箭头从树干背后破出，不由发出惊叹。
　　众人围上去发表感言，江冲将长弓丢给奴仆，扭头对韩博道：“要学吗？我手把手教你。”
　　韩博一脸敬谢不敏：“不了不了，我负责喝彩就好。”
　　江蕙叫人捡了猎物，一回头，见王姑娘还跟在江冲身边，两眼放光地盯着他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连忙高声道：“思琦快来，这有野兔！”
　　王姑娘策马跑过去，激动得手抖，小脸粉扑扑的，心口小鹿乱撞：“完了完了，我中邪了。”
　　县主好奇：“怎么了？”
　　江蕙大惊：“你该不会对我哥有想法吧？我可告诉你我哥不喜欢女人。”
　　王姑娘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悄悄指了指后面，“我就是觉得……他俩好配……”
　　二人同时看向后方——
　　一人温文尔雅举止从容，一人笑容明媚神采飞扬，秋日的光影斑驳之下，宛如一道绝佳的风景线。
　　江蕙：“你这么一说，我也……”
　　县主若有所思：“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王姑娘眨巴着眼睛道：“一文一武，才子和将军，真是绝配，我怕看多了就嫁不出去了。”
　　这年头民风开放，女孩子家在一起谈及自己的婚事也不见扭捏作态。
　　江蕙笑道：“叫你表哥娶你呗！”
　　王姑娘道：“我表哥有喜欢的姑娘。”
　　她说完见周围无人注意，又催马往前两步，低声道：“知道我表哥这次为何没跟来围场吗？他要娶一个通判家的女儿为正室，我舅舅舅母不同意，在家闹呢。”
　　县主惊得合不拢嘴，连江蕙也“啊”了一声。
　　也难怪他二人如此惊讶，致远伯府四世同堂，苏青是现任致远伯的嫡长曾孙，也就是说，只要他身体好活得够久，致远伯的爵位非他莫属，至于致远伯夫人的位置，一个从五品通判之女，那得是多大的造化？
　　三位少女正凑在一处窃窃私语，江冲又离得远，没注意到一队人马正在渐渐靠近。
　　“姑娘当心！”
　　两名女使一左一右同时扑向江蕙和成安县主，一道亮光划过，铁箭擦着一女肩膀钉进树干，箭尾“嗡嗡”作响。
　　江蕙被女使抱着摔在马下，惊魂未定地看着入木三分的铁箭，一把将县主拽过来，高呼：“有刺客！”
　　众人还未及动作，右前方树丛里忽然蹿出一队安伮骑士，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髡发青年，挽着长弓居高临下地看向摔下马的两个小姑娘：“你们哪个是江家的？”
　　安伮人！
　　众人齐齐后退两步，江蕙知道兄长在场，所以心里一点也不害怕，正欲呛回去，江冲已及时赶到。
　　一人一骑挡在安伮人面前，回头看了江蕙一眼，“摔着没？”
　　江蕙摇头，又将县主也扶起来，看着女使染血的衣袖皱眉道：“阿九受伤了。”
　　“江仲卿。”呼延乙律目光如鹰隼一般牢牢锁定在江冲身上，语气兴奋如遇旗鼓相当的对手。
　　孰料江冲却并未将他放在眼里，连多余的一个眼神也没有，看着两个女孩重新上马，又命人给受伤的女使上药包扎，这才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鸿胪寺主事。
　　“怎么回事？”江冲丝毫不管安伮人脸色，只向那李主事问责。
　　李主事也是倒霉，他奉上峰之命陪同这位呼延将军进围场，本来这几日围场中女眷众多，因怕冲撞了女眷，他还特意引着安伮人往偏远处去，谁知这安伮人仿佛早得了消息，进了林子就直奔这边来，将他甩在身后。
　　“侯爷恕罪，这……呼延将军想来也不是有意……”李主事一听这边出事便紧赶慢赶追过来，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想帮安伮人说好话，但他身在鸿胪寺，负责的就是接待外宾，不得不开这个口。
　　呼延乙律操着边地口音的汉话道：“李主事说得对，我并非有意，江侯爷，不妨交个朋友？”
　　江冲一笑，猛然拔刀劈向呼延乙律，呼延乙律急忙抽出弯刀抵抗。
　　短兵相接，只听两声金石之音，两柄刀齐齐断裂，掉落在地。
　　双方卫队同时张弓拔刀指向对方，搏杀一触即发。
　　江冲抛开断刀，示意护卫们收起武器，漫不经心地点评了句：“废物点心。”
　　也不知是在骂断掉的刀还是别的什么。
　　呼延乙律面色铁青。
　　“侯爷这……这……”李主事唯恐事情闹大，急得满头大汗。
　　江冲甩着马鞭，一派世家子弟目中无人的豪横做派，悠悠道：“我又不是有意的。”
　　“是是是，侯爷您说的是。”李主事一心息事宁人，当然不会反驳这话。
　　尤其是“屁股决定脑袋”，他的立场决定了他不可能当着安伮人的面说梁人半句不是。
　　江冲随手往后一指，“瞧见没有？学着点。”
　　他手指的方向除了两名犬奴再没旁人，李主事不知何意。
　　豫王可算跟上了表哥的脑回路，笑道：“叫你遛狗牵绳呢。”
　　众人哄笑。
　　李主事：“……”
　　“行了，接着玩去。”江冲一挥手，身后的少年们便换了个方向接着浪。
　　走开好远之后，韩博不动声色地握住江冲右手，指尖在他虎口处捏了捏。
　　江冲反手捏回去，“瞎摸什么？”
　　“没什么。”韩博松开手，是他低估江冲了。
　　江冲笑道：“我虽然打不过敖齐，但捏几个杂碎还是绰绰有余。敢在大梁境内放肆，单看他有几颗脑袋。”
　　豫王就特别自豪：“表哥说得对，表哥最厉害了！”
　　也不知后来豫王是怎么在圣上那添油加醋的，反正没过几天，圣上将江冲召至御前，案上摆了一排刀让他挑。
　　唐刀、倭刀、缳首刀。
　　因是皇家收藏，个顶个的漂亮精致。
　　江冲挨个拿起来掂了掂份量——当初韩博送他的那把乌金剑如今江冲用着都有些轻巧，这些宝刀大多数比乌金剑还要轻。
　　长者赐不敢辞，何况还是君王赐刀，江冲便从中挑了一把缳首刀。
　　刀背厚实，刀刃锋利，刀身开有两道血槽，笔直修长，只在刀尖处微微勾回。
　　是一柄收割头颅的好兵刃，除了刀盘和刀鞘上镶的宝石有点骚。
　　“喜欢就佩上，以后入宫也不必解下。”圣上慈爱地看着他。
　　江冲一愣，连忙谢恩。
　　圣上又问：“和安伮约的马球赛有几分把握？”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江冲刚得了柄宝刀，也不好意思随便糊弄圣上，便道：“臣说句实话，臣没把握。”
　　圣上好似早有预料，也不惊讶，让他接着说。
　　“安伮人有备而来，就凭臣等临时组成的队伍，没有胜算。”江冲顿了顿，又道：“但是……若陛下要发兵安伮，臣倒是有几分胜算。”
　　圣上微怔，随后摇头轻笑，对左右道：“果真不愧是江明泽的儿子，就这一身‘舍我其谁’的气势就没有旁人学得来。”
　　左右纷纷称是。
　　圣上又道：“你且先将球赛应付过去，输便输了，也不是输不起，但切莫失了气度，让旁人看笑话。”
　　江冲：“臣遵旨。”


第91章 江郎才未尽
　　西山的击鞠场要比上林苑的场子大了数倍，基本上坐在西南角的人根本看不清西北角的凉棚里谁是谁。
　　从围猎的第四日起，这边击鞠场便有了人气，大多都是些不喜欢打打杀杀的女儿家在这边玩吟诗作赋打双陆，后来参加围猎的男子们也到这边场地即兴来两局击鞠赛，击鞠场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直到这日击鞠场上出现一对芝兰玉树皎月明珠般的孪生兄弟，一下子引爆了女孩子们的热情。
　　消息传到平阳侯府营地，江蕙非要拽着江冲前去围观，“何家那两个小子自从去了骆山书院就再也没回京过，这还是第一次出现，哥，咱们就去看看嘛。”
　　江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就不换身衣裳打扮打扮再去？”
　　江蕙奇道：“是我穿的不得体吗？为何见晚辈还要专门打扮？”
　　江冲：“……去把我球杆扛上。”
　　江蕙大喜，连忙亲自去拿江冲的球杆。
　　江冲对着韩博感叹：“我们家这小丫头书念得一塌糊涂，辈分算得倒挺清楚……害我白担心一场。”
　　韩博道：“何家确非良配，姑娘没开窍也挺好。”
　　击鞠场外已是人头攒动，江家兄妹来得迟，没赶上何家二子前呼后拥进场的那一幕。
　　“哥，我去找玉儿！”江蕙放下球杆就跑，生怕江冲再逮着她训话。
　　江蕙一路小跑进县主所在的彩棚，见几个少女正围在一处玩陆搏，也跟着一块凑趣。
　　成安县主将位置让给另一个女孩，拉着江蕙到一旁说话，“你可算来了，方才何家兄弟在这儿待了好一会儿，还问起你呢。”
　　江蕙一半注意力还在击鞠场上，心不在焉道：“那必须的，这种热闹场面没有本姑娘在怎么行？”说着眼睛一亮，“玉儿，我们去击鞠吧？”
　　县主本来是要说别的，却被江蕙带偏了，闻言犹豫道：“我马球打得不好。”
　　“没事，找人组个队，让我哥带你，走走走。”江蕙拽着县主便要风风火火地往外跑，迎面撞上一人，多亏了身后女使跟得紧扶住了，不然真要丢人。
　　江蕙额头撞得生疼，抬眼一看，一对面容几乎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正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她，只不过一人高贵温和，一人飞扬跳脱，孰兄孰弟，细看下来还是能分清的。
　　何家兄弟，一名弘昭，一名弘宁，十岁起便去了骆山书院读书，已有三四年未曾回京了。
　　何弘昭为兄长，见江蕙站定，如春风般和煦一笑，“许久未见，江姑娘别来无恙否？”
　　江蕙一边揉着额头一边道：“本来无恙，但是被你弟这一撞就有恙了。”
　　何弘昭笑道：“好在二弟备了礼物，这下正好当作赔礼。”
　　何弘昭是泽州侯府按照世家标准培养的继承人，言行举止都堪称世家公子的典范，而他的弟弟何弘宁则相对活泼许多。
　　何弘宁红着脸偷偷瞪了他哥哥一眼，从怀里摸出个长条状的盒子，正是刚刚撞得江蕙脑门疼的罪魁祸首，“给。”
　　江蕙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之前还不忘警告何二：“你最好不要再给我送笔，否则我再打你一顿。”
　　他们小时候有回江蕙生辰，何弘宁送了一支极贵重的紫毫，江蕙本来没当回事，就在笔架上挂着，结果被她亲哥见了那笔，先是把她那笔烂字埋汰了一番，又给她布置了翻倍的习字任务，江蕙认定何弘宁故意修理自己，不由分说地将他打得满地找牙。
　　何弘宁讪讪道：“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江蕙打开木盒，只见天青色的绸子上躺着一只海棠花胜，金箔打造的花瓣栩栩如生，样式新颖精巧别致，很合江蕙的喜好。
　　“谢啦。”江蕙见县主头上也有一只玉兰花胜，便大方收下，交给女使拿着。
　　何弘宁忙问：“你不戴吗？”
　　江蕙挽着县主笑道：“我们要去打球，戴着掉了多可惜。”
　　“那我也一起，我球技很不错的。”何弘宁忙道。
　　“行啊！”只要不是参与志在必得的比赛，江蕙对于主动加入的队员都是来者不拒，也不挑打得好与不好，看向何弘宁身边一直没说话的少年：“阿盈你快去给我把那个空着的球门占下。”
　　甘盈板着脸道：“我站着这么久连个招呼都不打，要使唤人跑腿了倒记得找我？”
　　“废什么话，快去快去！”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江蕙才不怕他生气，推着他往外走，“我们先去找我哥，等会儿就来。”
　　江蕙开开心心挽着县主一起去找哥哥，何弘宁落后几步与她俩一道走着，没几步何弘昭也跟上来。
　　“大哥儿也要一起吗？”江蕙问。
　　何家长孙不是很擅长这些激烈的运动，所以方才江蕙直接没叫上他。
　　何弘昭道：“我许久没见过江家哥哥，理当前去拜访。”
　　江蕙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何弘昭：“怎么了？”
　　江蕙道：“看在自小相识的份上，我不好占你俩便宜，但你也不能占我哥便宜吧？你四姑姑嫁到我家成了我四嫂嫂，你却管我哥叫哥哥？”
　　何弘昭一窒，用抱歉的目光看向弟弟。
　　何弘宁差点当场就不想认这个帮倒忙的亲哥。
　　江冲没在自家彩棚里，而是被豫王拉去说话，江蕙找过来时，两人已经喝上了。
　　“何弘昭/何弘宁拜见侯爷。”何家兄弟一齐上前稽首。
　　江冲看着面前的兄弟俩有点分不清谁是谁，不过也没关系，这不妨碍他由衷地将兄弟俩夸赞一番。
　　正宗八大家么，是比自家暴发户看着气派。
　　江蕙抱着哥哥手臂摇了摇，“你答应了要教我打球的，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还有玉儿，你就教教我俩……”
　　“还有我呢。表哥，你不能厚此薄彼，也顺带教教我。”豫王抱着江冲另一条手臂摇。
　　江冲：“……”
　　进了场，豫王和何弘宁、甘盈分到一组，江冲则带着两个姑娘一组。
　　开球时，观众席上隐隐传来呼喊声，初时只有一两个人，紧接着周围的女孩子们纷纷效法，片刻后此起彼伏的“江仲卿”已经变成整整齐齐的“江郎”。
　　“他们在喊什么？”江冲仔细听来还以为自己年纪大了耳背。
　　豫王笑道：“表哥你这三年不上场，居然还有这么多姑娘惦记你。人家叫你江郎，你快应一声。”
　　江冲：“滚蛋！‘江郎才尽’，这是咒我呢？”
　　豫王又颠颠跑到场边，乐呵呵地对姑娘们道：“江仲卿说他尚有满腹才学，当不起姑娘们一声‘江郎’。”
　　众女一默，瞬间的死寂过后迎来的是更为热情的呼喊。
　　偌大的击鞠场并不只有球员和观众，赛马投壶、斗草射覆者不计其数，场外一角甚至还有着浓重的学术氛围，章探花泼墨挥毫指物立就，赵状元写诗作赋妙笔生花，更有数不尽的文人骚客诗文传唱如流水。
　　韩博没去凑热闹，一是他本身好静，相较于热闹的社交场合，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品茶读书，二是自京中开始流传出关于他攀附平阳侯府的流言之日起，他就和那个清高自诩的圈子格格不入了，没必要前去自讨没趣。
　　“当年风光无限好，如今阑干独坐，韩学士可是悔了？”
　　娇媚的女音自右后方传来，话音落定时，韩博回头，正对上一双狭长清冷的凤目。
　　这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面如银月，身材高挑，着一袭淡紫宫装，看起来雍容华贵又自带三分凌厉。
　　韩博一怔，“清河郡主？”
　　“正是。”女子微微颔首。
　　清河郡主萧引玉。
　　当年文帝宠信奸佞万真废长立幼，被废掉的那个“长”，便是清河郡主的亲祖父，武帝即位后追封废太子为信王，并对其后人多有宽待。
　　但清河郡主最为人所知的不是她宗室女的身世，而是臭名昭著的□□名声，传闻她在丈夫去世后勾引小叔子，并搅得婆家家破人亡，天下读书人纷纷上书请求以教子无方的罪名革除其父王爵，并将清河郡主治罪。
　　其实在前世，她还有一个名号——安国公主，安伮南犯时，以女子之身困守边城数月，终城破人亡，被皇帝追封为安国公主。
　　“郡主请用茶。”韩博只在前世见过这位清河郡主一次，当年是徐娘半老，如今却风华正茂，所以一时没认出来。
　　萧瑶捧着茶盏细品慢酌，视线却肆无忌惮地落在身侧的青年身上。
　　与传闻中趋炎附势的小人截然不同，此人气质沉稳，目光悠远，身上有种不可言说的冷淡疏离，绝非如传言那般不堪。
　　同样地，韩博也在暗暗思量着清河郡主来此的用意——他与清河郡主素无往来，对郡主家事也不曾关注，但看这样子郡主的丈夫应当还在人世，所以还不存在什么“□□”之名。
　　“韩学士出身翰林清贵无匹，平步青云指日可待，一朝自毁，值得吗？”郡主朱唇轻启吹气如兰，问的却是这样尖锐的问题。
　　韩博淡淡道：“子非鱼。”
　　安知鱼之乐。
　　萧瑶微微一笑，眼里波光流转，本来凌厉的凤目便横生出几分媚态，“江仲卿能给你的，我萧引玉同样给得起，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咳咳咳！
　　饶是韩博早已不会轻易为外物所动，却也被这般露骨的话惊得不轻。
　　“郡主，这种玩笑可开不得，慎言慎言。”
　　萧瑶笑道：“你怎知我说的不是真心话呢？”说着，涂满蔻丹的指尖飞快地划过韩博手背。
　　韩博未料到这女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调戏自己，一时不察被她碰到，瞬间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连忙缩回手，语气略重：“郡主还请自重。”
　　萧瑶眼波一荡，风情万种地以扇掩口，笑道：“你怕被江仲卿看见呀？”
　　韩博垂眸微笑：“在下当然怕侯爷看见，侯爷见郡主调戏于我，定会私下约见警告郡主，岂非正中郡主下怀？”
　　萧瑶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自己的来意轻易被对方看破，随即收起轻浮姿态，敛了笑容，正色道：“我的确要约见江仲卿，今夜寅时正刻，马场正西十里外巨石处独自来见，劳烦韩学士帮忙传个话。”
　　“所为何事？”韩博问道。
　　萧瑶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轻嗅，“这茶好香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大何小何的四姑姑是江文楷老婆何玉兰。
　　我们小星星论戏份也算是女一号，写点感情线不过分。


第92章 
　　是日，天气清朗，惠风和畅。
　　在位于西山以南临时搭建的击鞠场上，一场旷古绝今的击鞠赛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赛场东西两侧各有一支球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南北的高台上观众人山人海。
　　圣上及权贵重臣及外国使节聚于击鞠场北台，御前规矩森严，外国使节尚且不敢造次，台下稍远处，却热闹得像菜市场一样，不时有夹杂着各国语言的高谈阔论传出，可苦了鸿胪寺上下一干人等。
　　黄头发的拓沱王子方才饮过宫中珍藏的琼花密酿，白净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迷醉的神情，一手搭在鸿胪寺少卿甘离肩上，熏熏然比着大拇指道：“甘，你们的酒好喝，你们的人也……好看！”
　　王子才学了几天汉话，舌头捋不直不说，其中还夹杂着拓沱语，好在有翻译寸步不离地陪着，倒也不至于交流困难。
　　甘离顺着拓沱王子的目光看向赛场东侧，不禁失笑：“王子大概是指江侯爷吧？确实，侯爷的确是我大梁公认的第一美男子。”
　　拓沱王子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道：“窝怎么觉得……那是个女人？”
　　甘离：“啊？”
　　就在甘少卿一脸“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跟这拓沱小黄毛理论时，江冲斜眼瞥了身畔的队友一眼。
　　队友吊儿郎当地将球杆扛肩上，一开口却是明显的女人声音：“怎么？江侯爷想临阵反悔？”
　　江冲：“……我就问问临时配的球杆你用的惯吗？”
　　队友轻飘飘地一个白眼翻回去，语带嘲讽：“哦……我还当江侯爷瞧不起女人呢。”
　　这位……被小黄毛一眼认出性别的这位清河郡主萧瑶，于几日前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逼迫江冲和蔡新德同意她以男儿装扮加入这场击鞠赛，并且时时不忘怼江冲两句，好像江冲欠她八百两银子似的。
　　“我哪有？”江冲当然不能承认这种污蔑。
　　“两位两位，大敌当前！”蔡新德连忙来打圆场，向着安伮球队的方向努了努嘴，“在郡主的带领下，我等定会拼尽全力杀他一个片甲不留。仲卿啊，大局为重，你就别跟姐姐闹脾气了啊！”
　　江冲：“……”
　　谁姐姐？
　　虽然从皇室论，萧瑶和江冲确实是同辈的，叫“表姐”也没错，但是在江冲的外祖父武帝和萧瑶的祖父废太子那一代，就已经出五服了好不好？
　　哪怕是诛九族都没法牵连的。
　　萧瑶好整以暇地抱臂看向江冲，“是这样吗？”
　　蔡新德在另一边拼命地给江冲使眼色。
　　江冲深吸一口气，强忍屈辱，“引玉姐姐。”
　　萧瑶勾起唇角，“那等会儿若是有人欺负你，记得找姐姐帮你出气呦！”
　　蔡新德双手合十猛给江冲作揖，若非是骑在马上，只怕他都要跪下了。
　　江冲面无表情：“好的。”
　　“那就走吧。”萧瑶轻飘飘地说道，抬手合上用以保护脸部的护具，一马当先地进场活动筋骨。
　　蔡新德见她走开连忙凑过来道：“你这也算为国捐躯了。”
　　江冲实在呕得慌，想了想道：“晚点咱俩聊聊，让你家护卫别跟太紧。”
　　蔡新德一怔，江冲这还是第一次管他身后的护卫跟得紧不紧，难不成是有什么秘密活动要带他参加？
　　没等他问，江冲已经跟上大部队热身去了。
　　一刻钟后，礼官挥动令旗，宣布准备正式开场。
　　双方球员回到各自场地，等候礼官宣读这一场的规则和参赛人员，“萧瑶”这个名字混在一众候补球员的名字里，相当不起眼。
　　咚——
　　鼓声敲响，藤球自正北方的高台飞入场中，两只球队同时挥鞭，向着场地中央疾驰而去。
　　江冲目光死死锁定在划过高空的藤球上，身体前倾几乎紧贴马身，双腿肌肉紧绷。
　　眼看着就要与正前方同样飞驰而来的呼延乙律相撞，江冲丝毫不知躲避，反而再度催马加速。
　　十丈、七丈、五丈、三丈……
　　在一片惊呼声中，江冲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杆击球。
　　藤球立时转向，刚刚抵达约定位置的蔡新德长杆一勾，便将藤球划入己方阵营。
　　待藤球从其他球员中再度传回蔡新德手中，江冲已经在其他球员的配合下冲破了安伮的后方阵营。
　　藤球飞过，江冲奋力一击，原本直直飞向正前方的藤球霎时偏离了方向，而一早便“孤军深入”的郡主抡起了球杆。
　　金锣骤响，一杆代表着大梁球队的玄色旌旗竖立在球场南侧的高台上。
　　而此时，线香才烧了个头……
　　瞬间，掌声雷动，少女们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只不过这个时候连礼仪嬷嬷们都顾不上制止她们的失礼行为。
　　“啊啊啊！”王思琦抱着江蕙胳膊一通猛摇：“你哥才是真男儿！我怎么没有这样的哥哥！”
　　江蕙激动过后冷静下来，看着场中的局势皱了皱眉，“安伮人就这水平？”
　　县主道：“会不会是故意隐藏实力？”
　　王思琦瞬间顿住，瞪着眼睛看向场中，“县主是说，安伮狗隐藏实力，等待时机给咱们致命一击？”
　　没人回答她的问话，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看着场中的比赛。
　　等到己方球队再度进球后，何弘宁道：“对方配合有问题，听说咱们这边自苏子真组建球队至今，都没正式和别人练过，对方似乎还不如我们。”
　　他这话就是在说，咱们自己觉得自己很菜，都放弃正式操练了，没想到没有最菜，只有更菜。
　　直到线香过半，安伮的球队才打进第一个球。
　　然而这个球却瞬间点燃了观众们的怒火。
　　“故意的！”
　　“就是安伮狗故意撞人！”
　　“我们都看见了！”
　　“王八蛋玩阴的！”
　　……
　　“都愣着做什么？继续！”江冲招手让替补队员上场，对场外的喧哗充耳不闻，视线扫过一众愤愤不平的队员们，沉声道：“别丢了东道主的气度，都当心点。”
　　众人一惊——
　　对啊！
　　这就是安伮狗打不过才出的阴招，他们只需要当心别被阴了，对方自己就军心涣散。
　　如果一次撞人或许还能强行解释为不小心，那么第二次、第三次就是故意了。
　　南北看台上早已传出怒骂声，甚至还有极个别性子冲动的，竟直接跑到御前求圣上中止这场球赛。
　　众目睽睽之下，安伮正使呼延金和副使扎库库耳语几句，扎库库一脸便秘样地起身，走到御前已是笑容真挚。
　　他诚恳地问：“呼延小将军对梁国的江大帅倾慕已久，早就有要结交江小侯爷的意思，奈何江小侯爷总是不假辞色。好容易有这样一个正大光明比试的机会，说不定他二人不打不相识，今后还能成为惺惺相惜的朋友。梁国的圣人应当不会介意吧？”
　　大梁众臣：“hetui！”
　　圣上微微一笑，面上看不出半点不满，“都是小辈们玩闹，何须在意？”
　　第一次是从侧面连人带马撞翻，第二次是球杆打到坐骑被摔下马，第三次是对方挥杆打人，被我方另一个球员截住球杆。
　　受伤的两人，一个是中阶武官家的公子，一个是因为球技过硬被选进队的民间球员。
　　江冲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抬走，抬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就医，同样他也看到御前的安伮副使。
　　蔡新德一脸凝重：“仲卿，今天不出了这口气，我这辈子都不原谅我自己。”
　　其余队员也纷纷表示定要出了这口恶气。
　　江冲收回视线，淡淡道：“先打完上半场，看圣上的意思吧。”
　　这不是一个人、一支球队的荣辱，而是整个大梁的尊严。
　　圣上可不是被人打了左脸，还将右脸伸过去的人。
　　江冲笃定。
　　仅剩的小半寸线香燃尽后，安伮球队已经反超我方两球。
　　皇孙萧璟正满面肃然立在场外，他向队员们重复了安伮副使和圣上的对话，然后抬眼看向江冲：“侯爷会赢的。”
　　江冲点头，“会的。”
　　说完他去帐篷里看望了两位伤员，又一言不发地回到临时的休息处。
　　片刻的中场休息时间转眼结束，江冲跨上骏马，像是百无聊赖地磕了磕上下牙，忽道：“姐姐。”
　　萧瑶温柔浅笑：“弟弟？”
　　江冲：“杀狗敢吗？”
　　萧瑶笑道：“杀人不行，但是杀几条疯狗……这有什么不敢的？”
　　江冲：“老蔡呢？”
　　蔡新德一见他要动真格，连忙道：“你只管上，我和郡主给你掠阵。”又对其他队员道：“就照备用的战术，三人一组，圣上还在台上看着呢，都别怂。”
　　大梁罢兵十二年了，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这位总是乐意促成皆大欢喜结局的大梁天子，曾经在崇阳军主帅在世的时候，宁愿自己缩减宫中用度，也不会短了前线将士一斗粮一支箭。
　　江冲也好些年不上击鞠场了，也有人没见过他少年时代在击鞠场上大杀四方的意气风发。
　　真的是太久了。
　　江冲周身隐隐有了杀气，上一次有幸见识的还是祝明祝县令和荆南反贼大将军，只不过当时一个人哭得不能自已，一个疼得顾不上别人。
　　今天的安伮狗可真是幸运……
　　--------------------
　　作者有话要说：
　　没暖气真的真的真的好冷！冻得我手疼，开春之前可能就是每周一章了……


第93章 
　　所谓“备用”的战术其实很简单，就是三人一组互成犄角之势，所有人都只是前锋进球的助力。
　　原本和江冲蔡新德一组的是摔下马的那个来自民间的队员，原本计划中的前锋是蔡新德。
　　如今郡主替了伤员，江冲则顶替了蔡新德。
　　下半场比赛在观众们的提心吊胆中开始了，然而他们很快发现，安伮狗那些阴损伎俩派不上用场。
　　我方队员不仅能相互抵御对方的阴招，还能在对方的偷袭之下不动声色地占据优势。
　　于是在下半场比赛时间过半的时候才有人蓦然发现——半柱香内，我方进球四次，安伮狗却一个球都没进！
　　发现这一点的人瞬间雀跃起来，迫不及待地要和同伴分享这个发现。
　　不料身边的同伴却比他还要激动道：“那四个球都是江侯爷的！他总共射门四次，没有一次落空！”
　　渐渐地，观众席上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件事，眼睁睁地看着江冲手中的球杆一次又一次有力地扬起，仿佛被他握在手心的不是击鞠球杆，而是战场上斩向敌人头颅的利剑。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紧张起来。
　　不过他们倒不是为比赛的结果紧张，而是紧张下半场安伮狗零进球的记录能否保持到结束。
　　不到香灭，谁也不敢放松。
　　最终，上下两场的结果分别是：
　　四比六。
　　九比零。
　　禁军卫士高举着十三杆玄色大旗绕着击鞠场周围奔跑，向所有人展示大梁的胜利。
　　而带来这场胜利的队员们，早已脱力瘫倒在休息处。
　　江冲还好些，他自从在榆成县被敖齐鄙视过几次后，每日按照敖齐教的方法操练，体力更胜以往，今日虽是场上出力最多，到还不至于站不起来。
　　喝完半壶热茶，江冲起身边往外走。
　　蔡新德连忙叫住他，“圣上说不定要找见你，你上哪去？”
　　江冲衣裳都没换，脸上还蹭得有沙土，汗水被体温蒸干以后，脸上白一道灰一道，很不庄重。
　　他理所当然地回头道：“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
　　众人：“不然呢？”
　　这时候御前的小黄门前来传召江冲，江冲让他等等，自己先去借个东西。
　　萧瑶眼珠一转，瞬间意识到要有好戏看，连忙爬起来跟上江冲的脚步。
　　比赛结束后，观众席上的少年少女们，一开始讨论最多的是阴险歹毒的安伮狗竟然在江侯爷的手下一个球都没进。
　　后来则是江冲在击鞠场上的英姿，有些年龄偏大的还记得七年前在上林苑的击鞠赛上江侯爷那惊艳一击。
　　最后的最后，有个仰慕江冲三日平叛的小少年突然想起自己存了五年的压岁钱全买了关扑，一小半押大梁赢，一大半押江冲进球最多，这下岂不是……
　　就像热油锅里溅了一滴水，所有参与关扑的少年男女们又迎来了新一轮的狂欢。
　　倒不是说关扑给他们带来的财富让他们兴奋，而是本来只当作看热闹的一件事牵动着他们的心绪，让他们的热血沸腾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结束之后，犹剩的余温仍在带领着他们回味方才的波澜起伏。
　　江蕙正要跟小姐妹们约明天的聚会，就见江冲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他的队友和一个小黄门。
　　“哥！”江蕙连忙挥手示意，她认识圣都将近八成高门子弟，却没见过萧瑶，只当是个普通的球员，便没打招呼。
　　江冲隔着一道栏杆问她：“你狗呢？”
　　江蕙：“唉？狗在营地。哥，你好端端的问我的狗做什么？”
　　圣上还在等着呢，江冲不能耽搁太久，便直接道：“有用，快帮我找找谁家带狗了，借来一用。”
　　一般来说，能跟江蕙玩到一块的，大多数都对江冲有些敬慕之情，他这话说出口，那还用得着江蕙再叫人，一帮少年们纵使不明所以，却也纷纷行动起来。
　　不一会儿便找到一只毛色金黄的中型犬，连同训犬的下人一并交给江冲。
　　“好孩子。”江冲慈爱地摸了摸狗头，吩咐犬奴牵着大黄狗跟上。
　　众人见他神清气爽直奔御前，不禁面面相觑：“这是干嘛去？”
　　江蕙眼珠一转，连忙拉起县主去找豫王凑热闹。
　　高台上，包括刚刚换了干净衣裳的呼延乙律在内，所有人都看着江冲依旧穿着那身沾染污渍的墨色骑服，面带微笑，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
　　“臣听说安伮使者也在，便特意去办了一件事，故而未能及时觐见，请圣上恕罪。”江冲道。
　　不说刚赢了比赛，就凭江冲是亲外甥，圣上也乐意在外人面前给他捧场：“哦？究竟何事比寡人召见还重要？”
　　江冲招招手，示意犬奴牵狗上来，让狗面对着安伮使者，一本正经道：“臣不学无术，对安伮语言实在不甚了解，听说安伮使臣想要与我结交一二，又恐言语不通怠慢了，岂非让人笑我大梁准备不周，臣便自作主张找了个翻译。”
　　圣上：“……”
　　众臣：“……”
　　大佬们为了稳住场面憋着笑，豫王倒是半点不顾及那些，直接捂着肚子笑倒在案上。
　　尤其他的笑声像下蛋鸡一样，格外魔性。
　　江冲十分入戏，面朝安伮使臣的方向，比之前扎库库对圣上的语气表情还要真诚：“我历来交友大多遵循两条，要么人品贵重，要么能力出众，不知贵国占了哪条？”
　　他说完，犬奴轻拍大黄狗身体，大黄狗立即“汪汪”几声，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安伮使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呼延乙律身旁的少女怎么也忍不了，满面怒容地上前，对江冲道：“我哥哥十分仰慕江侯爷，江侯爷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
　　江冲扫了这安伮少女一眼，这话不论他如何回答，都是在和一个姑娘家当众争论，有失风度，便转身不欲作答。
　　江蕙本来偷偷躲在豫王身后看热闹，见哥哥回答不上来，立即挺身而出，“自贵国使团入我大梁境内，屡屡生事，我大梁身为东道主，始终以礼相待。方才赛场上贵国球队的表现在场所有人有目共睹，是你们恶意破坏比赛规则，先坏了为客之道，如何能怪我们不以客礼相待？”
　　这一番话，说得实在是又大气又漂亮，连江冲都忍不住有些刮目相待。
　　安伮女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怒道：“哪里来的小丫头！本公主在和江侯爷说话，岂有你开口的份！”
　　江冲一手搭在江蕙肩上，淡淡道：“舍妹年纪虽小，但能明事理。她说的话，也正是我想说的。”
　　江蕙推了他一把，娇滴滴道：“小姑娘家拌嘴，哥哥你就不要参与了嘛！”
　　这简直就和江蕙小时候江冲对她说“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江冲：“……”
　　他都不知道是该说她翅膀硬了，还是膨胀了。
　　安伮公主目光幽幽地看向江蕙：“原来你是江侯爷的妹妹。”
　　江蕙骄傲地仰着下巴，“那你又是谁的妹妹？”
　　安伮公主挽着呼延乙律，试图比江蕙还要骄傲道：“我哥哥是我大安伮火云军公认的勇士。”
　　若是让江蕙独自面对呼延乙律，那她肯定会害怕，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御前，她哥哥就在身后站着，江蕙会害怕就怪了。
　　她就站在大黄狗身边，一边熟练地撸着狗头，一边笑道：“听说贵国以正统自居，是因为曾经接受过前朝的册封，所以在礼仪方面照搬了前朝的礼仪条文。既然如此，难道贵国不知，按照礼法，未计入宗谱的私生子，不仅没有继承权，连父姓也不能用吗？还是说……公主和你这位哥哥……同病相怜，所以格外惺惺相惜？”
　　噗——
　　豫王直接一口茶水喷出来，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千万不能招惹这小姑奶奶，不然他可怼不过。
　　圣上微笑点头，以目光示意史官都记上。
　　而御史中丞则是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个小姑娘，心里惋惜江蕙不是男孩子，要不然他直接收入门下，御史台又多了一员得力干将不是？
　　那安伮公主本想用激将法激这小姑娘一口答应让呼延乙律和江冲比武，谁知江蕙根本不上当，反倒一句话将呼延乙律钉在耻辱柱上，这让安伮使团大失颜面，并且呼延乙律也不适合再出现在之后的外交场合了。
　　安伮公主正恨恨地瞪着江蕙，心里盘算着要雪耻。
　　圣上招手让江蕙过去，当着百官众臣夸了她几句，便让他们兄妹退下。
　　傍晚，传旨的宦官在庆功宴前找到江冲，除今日参加球赛的队员各有赏赐以外，其中受伤了两人特别给了安抚。
　　另有一道旨意，是特别嘉奖江蕙的，和她所得赏赐一比，江冲这个真正出力的反倒显得寒酸。
　　江蕙今日算是一战成名，抱着大黄狗美滋滋道：“要不是我蕙质兰心，哥你今天可就下不来台了，还不快谢谢我！”
　　“得了吧啊！说你胖还真喘起来了。要谢也是谢应之，你敢说关于安伮的那些不是前几天他告诉你的？”江冲手指敲了敲她额头，先前在台上来不及想，回来之后仔细想想也差不离。
　　要不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指望他们家这不学无术的小丫头？
　　--------------------
　　作者有话要说：
　　呼延乙律是安伮国主的私生子，这一点前面好像忘写，这就是个纯纯的炮灰，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安伮扔出来激怒江冲用的，不重要。


第94章 
　　次日正午，江冲带着韩博来到先帝皇陵，经守陵官员检验身份无误后，二人沿着山势西行十余里，一座草木葱茏的陪陵便出现在二人眼前。
　　“跟我来。”
　　江冲同韩博在碑亭叩拜，然后进了大殿。
　　殿中挂着巨幅的男女画像，男子身形伟岸高大，眉目间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势，女子气度雍容华贵，如同庙宇里供奉的女神一样慈眉善目。
　　画像下摆着两座牌位，分别写着“镇国大将军雍公之位”和“晋雍公主之位”。
　　“你先坐着歇会儿，不必拘礼。”江冲指了指地上的蒲团，然后手脚麻利地更换供桌上摆放的香花果品。
　　“驸马比画像要英俊些，没那么严肃，公主……也不像画像中那样。”江冲换完了供品，同韩博一道跪在蒲团上，见他抬头好奇地望着墙上的画像，便轻声解释给他听。
　　韩博看着两幅独占一面墙的画像，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冲道：“我从金州回来之后做了一个梦。”
　　韩博立时便领悟：“和公主有关？”
　　“是。”江冲点头，“梦见了许多本不该我知道的事，冥冥之中感觉到应该过来一趟。”
　　韩博微微皱眉，他想起江婉生产那夜，江冲从侯府回来之后睡了整整一个白日，睡前还嘱咐他帮着查几个人。
　　虽不知江冲究竟梦见了些什么，但既然和长公主有关，就免不了牵扯到长公主的死……想来大概不会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
　　“能否细说？”韩博并不愿江冲一遍又一遍地去回顾那些不好的事，但如果其中包含着查找长公主死因的线索，那就没办法了。
　　江冲道：“此处人多眼杂，回头再告诉你。”
　　若非韩博知道殿外还有跟着他们一道上山的守陵士兵，只怕听了这话要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还有一事。”江冲的神情变得有些不忍直视，说话也有些吞吞吐吐：“我先前……误会了一件事。”
　　“何事？”
　　江冲不好意思地低头用食指蹭了蹭鼻梁，心虚道：“我以为当年公主下嫁是联姻。”
　　韩博：“难道不是？”
　　江冲看了他一眼，无需多言，那无奈又内疚的眼神已经很能说明真相。
　　韩博不禁暗自思忖起来。
　　按照原本的思路，河工案后，武帝先将今上流放路州，对襄王的处理却是放在一年之后，所以在今上被贬之后，原本属于今上的势力多数会纷纷倒戈，转向看似毫发无损的岐王和襄王。
　　在这种时候，与今上同出一母的公主下嫁给武帝心腹爱将——虽然武帝时期驸马只是武帝麾下众多将领之一，并未统领崇阳军，但他的军事才能已经得到了朝野上下的认可。
　　公主和驸马，皇室和军方。
　　公主是军方在朝堂上的保护伞，驸马则是皇室掌控崇阳军的令旗。
　　可江冲方才的意思，分明是否定了这种说法。
　　江冲看向驸马的牌位，低声道：“你可知牌位上的‘雍’字何解？”
　　大梁爵位分两类，一类是“八大家”，所谓世袭罔替，也就是说只要大梁还在，八大家还有直系后人在世，爵位就能一代代传下去；还有一类是普通功爵，会随着子孙后人的传承一代代降级，直到最低一级之后就没得传了。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甘离他爷爷战死沙场，武帝感念其功劳，封甘离他爹为郑国公。国公爵当然比平阳侯高，而且不止高一级，所以等甘离袭爵之后，江冲见了他还得先给他行礼，但是呢，等到了甘离他孙子那一代，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了，如果甘氏后人没有特别争气的，可能传个几代之后就没爵位了。
　　除了这两类之外，还有一种是专门给有功之臣或者朝廷重臣死后加封。
　　比如历任宰相只要不是被皇帝特别讨厌的，死后都能封个“某某国公”，故而世人称宰相为“相公”。
　　再比如眼前驸马牌位上的这个“雍公”。
　　“雍公”就是“雍国公”，驸马第一次挂帅出征，平定雍州叛乱，立下大功，这很好理解。
　　但是公主牌位上也有个“雍”字，肯定不能是雍容华贵的意思。
　　韩博犯了难，“不知。”
　　江冲看着牌位，想起梦中驸马出征雍州前对公主说的那句话，轻声道：“雍州叛乱时，在武帝麾下的诸多将领之中，驸马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之所以能挂帅，是因为驸马在武帝面前立下了军令状。”
　　“所以……”韩博忽然想到了一个令他感到不可思议又理所当然的理由，驸马出征雍州无关功名利禄，是为了求娶公主。
　　所以，“雍”字是驸马求仁得仁的结果。
　　但是……
　　“但是平定雍州过后，公主并未许婚。”江冲又道。
　　而是直到三年之后的河工案发，大皇子一派式微，公主才松口下嫁。
　　这也是世人认定这桩婚事属于联姻的依据，否则如何解释公主早不嫁晚不嫁，偏偏选在兄长被贬的生死存亡之际。
　　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江冲道：“我先前以为，公主又一次被太后逼着，给圣上当了垫脚石。可是那个梦却告诉我，太后是有那个打算，只不过人选并不是驸马，而是身在中枢的‘曹国公’。”
　　江冲声音很轻，有点恍惚缥缈的感觉，韩博本来只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来看待这件事，但当听到“身在中枢”几个字时，还是不免心生寒意。
　　不论当年的“曹国公”是谁，不论人品相貌如何，单“身在中枢”这四个字，就已经很能说明此人起码年过半百了。
　　那时候，长公主还不到二十呢吧。
　　太后可真是像极了某些将女儿送去老头子床上的趋炎附势之徒。
　　江冲道：“但是公主‘自作主张’向先帝请旨下嫁驸马，脱离了太后的掌控。也是因此，太后对我父亲极其厌恶，连带着我与小星，也不被太后所喜。”
　　太后对江冲兄妹何止是不喜，前世太后明知赵家姑娘品性如何，还要给江冲赐婚，明显就是恨极了江冲。
　　若是江冲再往更深处想一些，或许连前世江蕙和亲的始作俑者都能想到。
　　最后，江冲目视前方，目光柔和地看着长公主的牌位，眼里闪动着泪光，“我想那时候，娘已经身在绝境，不堪重负了。倘若不是父亲一直等着，您当时或许就从城墙上跳下去了，对不对？”
　　公主的牌位无声地沉默着，仿佛是在温柔地注视着宝贝儿子。
　　韩博低着头，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江冲说完心里畅快多了，恢复情绪，起身时伸手欲将韩博一并拉起，“走了。”
　　天色不早，再不走天黑之前赶不到最近的镇子，江冲自己倒不在乎风餐露宿，但韩博重伤初愈的身体禁受不住。
　　“再等等。”
　　韩博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给公主驸马的画像磕了个头，口中道：“爹娘在上，韩博恳请二位保佑仲卿早日培养出一位适合侯府的世子，也保佑妹妹早日觅得良人。”
　　江冲闻言忍不住笑道：“你怎么不求他们保佑我平安顺遂呢？”
　　韩博回道：“战场厮杀你自可应付，朝中阴谋诡计有我挡着，就不好劳烦爹娘费心了。”
　　说完，韩博再度向着牌位郑重其事地拜了拜。
　　江冲伸手将韩博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似有话要说，然而最终只是温柔一笑，替他系上披风，再牵起他的手，“走吧。”
　　从大殿出来之后，江冲仿佛卸下了一件沉重的包袱，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他示意陪着他们来祭拜的守陵官员不必跟得太近，牵着韩博走了一段路之后，忽道：“我有一事想同你说。”
　　韩博点头，“说罢。”
　　江冲道：“我不打算追查下去了，当年行宫那把火究竟是谁放的，又有谁为此事提供便利，谁人善后，我不想再追究。早该让它过去的事，偏我困守原地数十载，不仅没有任何意义，还连累许多人。”
　　前世襄王之所以能利用江冲谋夺皇位，究其原因，还是在于江冲自己。
　　他将自己永远困在十一岁那年的行宫大火之中，不被人利用才怪。
　　“何况我又是个睁眼瞎，就比方说公主下嫁这件事，我从小就见爹娘恩爱如胶似漆，真相就摆在眼前，却还是一厢情愿地以为驸马是被先帝和长公主联手利用。”江冲摇头笑道，“可见从前在大理寺白待了那么久。”
　　“那以后？”韩博问。
　　“以后……”江冲看了眼他俩十指相扣的手，笑道：“有几件非办不可极其要紧的大事，一是给小星找个靠谱的婆家，二是给侯府选个撑得起门户的世子，三是东倭和安伮。”
　　“至于其他，那可就多了去了，比如等圣上寿宴过后施国柱得跟我死磕，不过那都得往后排，只怕一回京太子得先把我叫过去骂一顿。”
　　韩博奇道：“太子骂你作甚？”
　　江冲撇撇嘴，“我昨晚把蔡文静给打了，给你报仇，只怕这会儿围场营地都知道咱俩‘畏罪潜逃’。”
　　韩博：“……事后须得好生跟蔡公子赔罪。”
　　“用不着，回头他要把我的马拉去配种。”江冲那神情语气不像是借马给蔡新德，而是把儿子借出去配种了，怪伤感的，“而且我下手有分寸，就是看着惨了点，其实没什么。”
　　韩博：“……”
　　是该夸你俩感情好吗？
　　江冲一边走着，一边回想还有什么要紧事被自己抛诸脑后，想了许久，直到快离开皇陵才猛然一拍脑门，“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韩博并未出声，看着石板路尽头双手拢在袖中的布衣青年，眼底有杀意划过。
　　--------------------
　　作者有话要说：
　　82章那个梦里，长公主差点崩溃。
　　另：
　　请不要看见“相公”就代入大宋的官制，就当是大杂烩吧。
　　其实最初的确是准备化用宋朝官制，但是……看了好多论文书籍，最终我只能感叹，太宗皇帝真是个人才！
　　所以文中乱七八糟的各种官名，包括韩博他爹最初写的“韩知州”，后来改是改了，有没有漏掉的就不知道了。
　　还有避讳的问题，可能有时候写顺手就忘了要避先者讳，回头我修文的时候一并改。
　　弄了个微博，小剧场还有文中人物们的黑历史啥的就不往这放了


第95章 沉船案结局
　　韩博并不知江冲说的是“她”而不是“他”，他垂眸淡淡道：“你忘了人家，人家可是专程在等着你呢。”
　　江冲抬眼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同韩博走上前去。
　　“江侯爷。”青年面带微笑，朝着江冲行礼，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笑了笑没说什么。
　　面对萧寻，江冲连还礼都懒得动，沉着脸道：“有事快说。”
　　萧寻似没料到他会是这种态度，笑容微滞，“竺江一别已有四年，听说你来了皇陵，问个好而已。”
　　四年前在安州乱人滩那两艘大船沉入水底之后，江冲拿了沉船是人为的证据赶在事情闹大之前火速上报，圣上意识到其中另有隐情，明面派了简莱主理，暗中下旨让执刑司遍查竺江水域，最后查到了岐王府。
　　于是乎岐王在户部的要职被罢免，岐王世子萧寻被贬来为先帝守陵，岐王妃病重不治身亡。
　　江冲冷笑，“劝你别提竺江，你一提我就想起那水底下的尸骨，怪膈应人的。”
　　萧寻见他挑破，瞬间收了假笑，“但凡爬上那个位子的，都是踩着累累尸骨上去，谁又比谁干净呢？当今圣上脚下不还有七千民夫的命么？”
　　江冲冷声道：“那七千民夫性命究竟该算在谁的头上自有天定，圣上当年治河有过也为此付出了代价，甚至连先皇后和大皇子的命都赔进去了。圣上即位二十多年施行仁政，百姓安居有目共睹，就凭你和你爹这种草菅人命之徒也配和圣上相比？”
　　萧寻一愣，竟然不怒反笑，“江仲卿，这究竟是你的心里话，故意说给谁听的？若你真这么想，那姑姑可真是白生了你这个儿子。”
　　江冲：“……”
　　他才刚说过放下长公主的死，这才过了多久？
　　江冲脸上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以致于让萧寻误会被自己说中了，越发笑得开怀。
　　“仲卿，我就知道……”
　　随着一声巨响，萧寻身子撞向身后的栅栏。
　　江冲退回原地，重新握住韩博的手，冷冷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人，“你哥就是活该！”
　　萧寻艰难地抬起头，面上难掩惊愕：“你……”
　　“你哥勾结朝臣私通内官，你娘心狠手辣，你是个草菅人命的疯子，你爹妄想着坐享其成，你全家就没一个好东西！”江冲也不禁怒了。
　　前世的沉船案，前世葬身鱼腹者足有百十余人，通过制造沉船惨案来揭露竺江水下尸骨的幕后主使可恶，而造成水下尸骨堆积的岐王府一家更是没人性。
　　“自己污秽也就算了，以为世上人人都与你们一样，那才真是可笑又可悲。”
　　江冲说完，牵着韩博转身就走。
　　萧寻捂着腹部坐起来，看着他俩的背影，笑得像个疯子。
　　直到骑马离开皇陵，江冲胸中忍有郁气未平。
　　当年河工案后，今上流放去了路州，治河一事由看似清白的岐王接手，从那以后，河道以及漕运系统中，就掺杂进了岐王的势力。
　　这些年来，岐王府通过在运河人为地制造事故，从中获取巨大利益用于收买朝臣，但不幸的是这件事被沉船案的幕后主使知道了。
　　四年前那会儿，河道归周王的心腹管，周王也没少从中捞取油水。
　　幕后主使便通过沉船案，将岐王府的罪名挪给周王，再将沉船案的罪名扣在江冲身上，当时还是秦王的太子并不知道江冲是否清白，但为了保住江冲，不得不替江冲扛下罪名。
　　这样一来，周王有了牟取利益草菅人命的罪名，秦王有了为揭露周王而制造另一桩惨案的罪名，再加上当年豫王“淫辱臣女”的事，一箭三雕，圣上三个儿子都废了。
　　剩下斗鸡的三皇子、跟姨母说不清的六皇子、还在吃奶的八皇子……
　　圣上这一脉，包括圣上自己在内，基本上全军覆没。
　　尤其是沉船案死的不单单是奴婢，还有八大家嫡系子弟，襄王后来篡位成功，沉船案后与圣上离心的八大家多半也是倒戈了的。
　　“要不来赛马？”韩博忽道。
　　江冲猛地回过神来，看向韩博：“你伤还没好呢，让你骑马就不错了，还赛马！”
　　见韩博要分辨，江冲又道：“这么大年纪了，稳重点。”
　　韩博：“……”
　　江冲忽然想起：“那天萧引玉是不是摸你手了？”
　　韩博：“……你是在吃醋吗？”
　　江冲想了想，“我只知道萧引玉曾经有个心上人，但应该不是你……不管是谁，你以后离她远点。”
　　韩博一笑，“好。”
　　江冲又道：“回京之后，我会以击鞠赛的名义留萧引玉在京中，至少要熬到年后。”
　　至于缘故，当然是为了帮清河郡主避开勾引小叔子那件事。
　　韩博看着他，眼神柔软，过了一会儿，蓦地开口：“郡主的心上人……是简文华。”
　　“简大公子？”江冲大惊，他难以置信地眨眨眼，无论如何也没法将简莱和清河郡主联系到一起。
　　简莱，景仁十三年的探花郎，才学人品俱佳，容貌家世都是极好，传说中与江冲并称“龙章凤姿、清隽绝伦”的大梁第一公子，圣上重点培养的未来宰相之才。
　　萧瑶，在闺中时就专注于吃喝玩乐，是高门父母们教育女儿的反面典型。
　　他俩能搅和到一起？
　　韩博点头道：“前世郡主去后，简文华找我喝酒时亲口说的，他俩曾经私定终身。”
　　江冲感觉自己在做梦，私定终身这种事能跟简大公子扯上关系？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情爱一事最是难以捉摸，毕竟当年韩博向自己表明心迹时，江冲也觉得不可思议，谁能想到还有如今。
　　“那后来……”江冲差不多能想到后来的事，郡主身份尴尬，若简莱当真和她在一起，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谁知韩博却道：“本来约定私奔，被简相公夫人察觉，简文华被抓回去，险些去了半条命。郡主不忍他为此丧命，主动断了关系，另嫁他人。”
　　江冲听着这话不大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韩博道：“简相公年轻时候在黎州任上与一官妓有过露水情缘，简文华是长子，但是出身很尴尬，考中进士之后名字才被记入族谱。”
　　这就说得通了，简大公子多年来身上种种异于常人之处，比如年过而立却不娶妻不纳妾，明明才学出众前程似锦却不受简相公重视。
　　“你想帮他们？”韩博试探着问。
　　江冲立即摇头，“我只帮萧引玉避开灾祸，至于他俩若真有缘，用不着我撮合。”
　　韩博欣慰地笑，他方才还真有点担心江冲一时冲动生出帮这俩人的心思。
　　他笑了笑，又道：“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和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都不可能有什么，不必烦扰。”
　　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你吃醋的样子我也喜欢。”
　　江冲：“……”
　　还有完没完了？
　　江冲干脆勒马停下，韩博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来，谁知江冲下马之后径直走过来，扶着马鞍一跃而起落在韩博身后，一手抱住韩博，一手接过缰绳。
　　韩博：“你……”
　　“你先前说的那身，喜欢吗？”江冲在他耳边没好气道。
　　韩博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后想起江冲还答应过要穿那件红色骑服给他看，连忙点头。
　　“喜欢就闭嘴。”江冲在韩博侧脸上亲了一下，给他拢了拢披风，系上从豫王那儿要来的既防风又防沙的面罩，催马前行。
　　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江冲二人到了一个并不算繁华的小镇，借宿在一户饭馆后院。
　　也是到了下马的时候，韩博才发现江冲先前骑的那匹马竟然一直跟在他们后面不远处，踢踢踏踏地一路小跑跟过来。
　　“不稀奇，这可都是千里挑一的战马，不然怎会引蔡文静垂涎？”江冲摸了摸马鬃，将店家给的豆子连陶盆端过来喂马，然后解下包袱和圣上赐给他的刀放进店家借给他们的屋子里，免得吓着人。
　　韩博坐在院中同正在劈柴的店家男主人聊了几句，等江冲从屋子里出来便问道：“我见你不大爱用那把剑，是不喜欢吗？”
　　江冲“啧”了一声，含混道：“有些轻了。”
　　恰好这时候店家娘子端出来两大碗热腾腾的汤饼，热情地招呼他们赶紧吃，不够锅里还有。
　　韩博便不再追问。
　　乡间饭食，不在于精致可口，而在于能饱腹。
　　江冲一连吃了两碗，回房就被韩博堵在墙边。
　　“粗粮吃不惯吧？明日咱们早些出发，去县里请你吃好的。”江冲背后靠着墙，身前贴着韩博的胸膛，微微侧头在韩博耳边笑道。
　　韩博不语，只是细细地吻着江冲的脸颊。
　　“那个，剑……”江冲感觉韩博有点不大高兴，有心给他解释清楚，谁知才开口便被封住了唇舌。
　　这个吻和以往给江冲的感觉截然不同，强势且无可回避，像是站在阻拦洪水的堤坝旁边，而堤坝的另一侧则是随时都有可能将他吞噬淹没的波涛。
　　……………………
　　……………………
　　……………………
　　……………………
　　……………………
　　……………………
　　韩博轻柔地吻了吻他的鬓角，“等回京，回京我好好疼你。”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
　　省略号部分是审核过不了但又不想改动原文的，自己脑补一下吧


第96章 
　　度成县地处祈州与蒲州交界，属于祈州治下的一个小县，故而没有县令，只有县丞，其偏僻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县城的规模，以及下辖的村镇人口。
　　江冲一袭墨色长袍坐在县城酒楼二楼的窗口，手里拎着酒壶，看着街面上人来人往，回头见韩博还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不由笑道：“难得见你怄成这样。”
　　要问韩博为何怄气，还得从今早说起。
　　今早他俩从镇上进城，入城之后便下马步行，谁知大清早的竟遇上捉奸的了，奸夫□□敞着衣衫提着裤子被人提刀追着从屋子里跑出来，恰好就撞上了刚进城的两人。
　　本来以江冲的身手是能避开的，但是当时他左手牵着两匹马，右手牵着韩博，遇着突发状况下意识地先护住韩博，然后左手从腰间拔刀……
　　结果手腕被马缰绳缠住，刀没拔出来，还被奸夫推了一把，刚好撞在紧随其后的□□身上。
　　场面之混乱，江冲不太想回忆。
　　而韩博怄气的点在于，江冲被那女人迎面抱住了腰，由于那女人衣衫不整，江冲想推开都不知道手往哪放，就这样活生生被占了便宜。
　　“好了好了，我都不气了。”江冲给他碗里夹了几块炖得嫩嫩的野山菇，“这个不错，你尝尝。”
　　“你当然不气，被占的便宜本该是我的。”韩博没好气道。
　　江冲一时没转过弯，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失笑道：“好好好，是你是你，连我也是你的。先吃饭，不然冷饭吃了胃疼。”
　　韩博终于被哄好，勾了勾唇角，心满意足地吃着江冲为了照顾他的胃特意点的一桌丰盛的饭菜。
　　江冲听着街面上的叫卖，耳朵微微一动，顺手将佩刀放在韩博手边，“街上有卖糖糕的，你好好吃饭，我去去就来。”
　　韩博挥挥手，示意他快去快回。
　　江冲去了好一会儿，捧着个油纸包回来，打开还冒着热气。
　　韩博差不多半饱便搁下筷子，见他一脸晦气，问道：“怎么了？”
　　“一点小事。”江冲摇头，将油纸包打开双手捧到韩博面前，“枣泥山药糕、豆沙糕、山楂糕，你尝尝，若是喜欢我再去买。”
　　韩博从小在南方长大，口味偏甜，这种软软糯糯的糖糕正合他的喜好，只不过吃了几块江冲便不许他多吃，免得伤胃。
　　“接下来去哪？”韩博抿着茶水化去口中甜味。
　　江冲道：“去哪我还没想好，不如说说你想去哪？”
　　韩博：“我听你的。”
　　江冲眼珠一转，故作夸张地打开钱袋，倒出几粒散碎银子并铜板递到韩博眼前，“我身上统共就这几两银子，还不够走出这祈州地界，若想远走高飞，怕是……”
　　韩博气定神闲：“怎么？”
　　江冲以手支颐：“怕是要我卖个身凑凑路费？”
　　“我买。”韩博连银子带人一并收下，亲自去柜前付了账。
　　江冲拎着刀，笑吟吟地跟在他身后，本来是想着看笑话，谁知韩博走出酒楼便径直去往斜对面的客栈，对着守在一间屋子门口的重明点了个头推门进去。
　　韩博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让江冲很是惊诧：“他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重明插不上话，只好将江冲让他买的东西双手奉上。
　　房间里，韩博无视跪在地上的小男孩，掏出随身携带的书卷坐在窗边，看到江冲跟进来，掀了掀眼皮：“怎么回事？”
　　“方才去买糖糕时被小贼偷了钱袋，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我便派重明将他捉来问问。”江冲顺手带上门，坐在桌前抖开布袋剥核桃，两个核桃握于掌心，力度适中地握拳一捏，外壳发出几声脆响，果肉挑出来堆在手帕上，攒够一小把推给韩博。
　　小贼跪在地上，低着头，瘦弱的肩膀微微发颤，手指不住地揉搓着衣角。
　　江冲对此视而不见，直到剥完小半袋核桃之后方才开口问道：“你跟着我们是想做什么？”
　　韩博本来悠闲地倚在窗边看书吃零食，听了这话不禁诧异：“他跟着咱们？”
　　“一进城就被盯上了，我见他只是跟着，装作没看见。”江冲指尖轻叩桌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贼，一副很是不耐烦的样子，“说话。”
　　小贼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了看两人，面上尽是慌乱，颤声道：“我……我娘病了，没钱抓药……”
　　“接着编。”江冲连眼皮都没动。
　　小贼又黑又瘦，约莫不超过十岁的样子，脏污的小脸上还依稀带着稚气。
　　大概是因为江冲态度虽然冷淡，却没动手揍他，小贼在心底经过一番天人交战，畏畏缩缩地抱着桌腿小声问：“你知道宋青天吗？”
　　江冲一愣，随即想起曾经有个叫宋辅仁的提刑官，明察秋毫断案如有神助，人送外号“宋青天”，不过那人好像已经告老还乡好多年了。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知道，怎么了？”
　　小贼道：“那你把我送去见官，交给宋青天好不好？”
　　江冲仗着读心术从钱袋被偷时就猜到这小贼是故意的，却没想到小贼提了这么个请求。
　　韩博抬头看了二人一眼，没说话。
　　江冲道：“你先说说找宋青天做什么。”
　　小贼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吞吞吐吐道：“我想……让宋青天把我爹抓……抓起来。”
　　江冲敏锐地抓住小贼心底闪过的几个念头，“你爹是你亲爹吗？”
　　小贼摇头，“不是，是一个大胡子把我卖给我爹，大胡子说我手脚勤快，能给我爹养老送终。”
　　若只是单纯的人口买卖，在官府有备案的人牙子手里买人是不犯法的，但这小男孩明显另有隐情。
　　江冲将剩下的两块糖糕给他，语气缓和了些，“你叫什么？几岁了？”
　　小贼惊呆了，他本来走投无路，报着大不了就是个死的决心碰运气去偷东西，想着万一运气好，真的能像戏文里那样遇到青天大老爷，大家都能得救，就算运气不好被人打死了，他爹也只会骂他没用，不会怀疑他想报官。
　　谁知这人被他偷了钱袋不仅没有动手打死他，还给他糖吃。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善良的人？
　　小男孩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糖糕，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一般，过了许久才哽咽道：“我叫九指，十岁……十……十二……”
　　男孩犹豫了许久，低头黯然道：“我也不记得了。”
　　“没事。”江冲见惯了江蕙成天咋咋呼呼像只画眉鸟一样上蹿下跳，如今乍见这叫“九指”的小男孩瘦骨嶙峋还不及江蕙肩膀高，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温声道：“你爹做了什么坏事，你要让宋青天抓你爹？”
　　“那个大胡子经常给我爹送小孩，我爹喝醉的时候说过，一个能赚五两银子。”九指道，“前几天大胡子又给我爹送来三个小孩，我给他们送饭的时候，有个小孩对我说，他们三个都是被水耗子绑来的。”
　　江冲面色一紧：“水耗子？”
　　“是那个小孩说的。”九指道，“明天天亮之前，会有人把他们接走，再卖到别的地方去。”
　　“好啊，又犯到我手里了。”江冲回想起很多年前，他曾经跟着无忧洞的亡命之徒潜入圣都地下水道所见的一幕幕，当时年轻行事莽撞，虽救下了几名弱女子，却教贼人逃了大半，如今竟又遇上了。
　　九指被他气势所摄，瑟缩着不敢说话。
　　韩博将书倒扣在桌面上，问九指：“为何不去县衙报官？”
　　不知为何，九指面对韩博的恐惧更甚于面对江冲，半个字也不敢有所隐瞒：“我爹说，衙门里的官差老爷们拿了他的好处，不会多管闲事。官老爷们都是一样的，只要给钱，没什么办不成的事。可……可我还记得戏文里唱的，宋青天不是他说的那样。今晚一过，那三个小孩就再也见不到他们爹娘了，他们还小，最小的只有两岁，要是见不到爹娘，多难过啊……我看你们不像坏人，衣裳和马都很漂亮，应该看不上那点好处，就……”
　　就故意偷了江冲的钱袋引起他们的注意。
　　江冲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发，“好孩子。”
　　“啊？”九指有些呆愣，“我偷过李婆婆家的鸡蛋，还偷过王掌柜的钱，也算……好孩子吗？”
　　江冲眼神温和地看着他，“只要改了，以后不做坏事，就还是好孩子。”
　　九指眼睛亮起，连连点头，又想起那三个还在他家柴房猪圈关着的小孩，满脸期冀地问：“他们三个也是好孩子，能想法子救救他们吗？”
　　“仲卿。”韩博抢在江冲答应之前截住他的话，吩咐重明将这孩子带去洗干净再吃点东西，然后关上房门皱眉道：“此事你不要插手。”
　　江冲不明所以：“怎么了？”
　　和拓沱建港一事差不多，看似简单的人口绑架贩卖事件，背后其实是一张干系巨大的利益网，一环套着一环，贸然插手只会被反噬。
　　韩博不想将其中肮脏的交易告诉江冲，只简单道：“水很深，一旦插手，只怕……”
　　“没什么好怕的。”江冲握住他的手，面色有些凝重：“我方才还在想，从水耗子、大胡子、九指他爹再到今晚来接人的，既然已经形成了上下线，定然不只这几个孩子受害。若我不知此事倒也罢了，如今就撞在我面前，不能不管。别的我做不到，最起码救下这几个孩子，给圣上写几道奏折还是可以的，若圣上准许的话，我也愿意带兵清剿无忧洞。”
　　韩博从他眼底看出了坚决，不知怎的，竟隐隐有些心慌。
　　--------------------
　　作者有话要说：
　　江冲：长公主的死，我放下了！
　　命运（朽木）：没那么容易！


第97章 
　　是夜，韩博留在客栈等消息，江冲留下两名护卫守着韩博，自己则带着其余人并九指一起埋伏在九指家附近，准备等下线来接人时将其一网打尽。
　　深秋夜凉，韩博睡不安稳，索性翻出话本坐在灯下发呆。
　　待到天色将明未明，重明奉命回客栈：“侯爷感觉不大对劲，命属下接韩公子先出城。”
　　韩博心下一紧，以为对方人多江冲没法应付：“他人呢？”
　　重明道：“属下不知，不过侯爷说在城外会合。”
　　事已至此，韩博只得跟着重明从南门出城，在约定的地点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方才见到一辆“咯吱”作响的破骡车从另一个方向缓缓驶来。
　　赶车之人身形魁梧，车上四个孩子抱成一团，江冲就一手拎着刀跟在骡车后面，身穿黑衣头戴斗笠，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你没事吧？”韩博催马上前。
　　江冲叹了口气，还未开口，赶车的大汉倒是先抱怨上了，一开口就是曹兑那欠揍的语气：“老大能有什么事啊，一帮废物，都不用老大出手，咱一个人就把他们全撂倒了。是吧，九指儿？”
　　九指兴奋地点头，连连道：“大叔特别特别厉害！”
　　江冲抱着刀笑了一下，“想不想和大叔一样厉害？”
　　“可以吗？”九指又惊又喜。
　　江冲笑道：“这有什么不行的，回头叫他教你习武，再派人帮你找找你亲爹娘。”
　　九指惊喜之余又有些惶恐，“要是找不着呢？”
　　江冲道：“要是找不着，你就留在侯府，反正养得起。”
　　“侯府？哪个侯府？”其余三个始终一言不发的孩子当中年纪最大的忽然出声，他看着江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是……平阳侯吗？”
　　方才还轻快许多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独曹兑还在哈哈大笑：“老大，这小孩认得你哎！”
　　“真是江侯爷！”那孩子猛地站起来，却因为长期吃不饱饭浑身无力，险些从骡车上摔下来。
　　江冲连忙扶了他一把，“坐下慢慢说，你既然知道我，那应该记得家在哪吧？我派人送你回家。”
　　小孩又哭又笑，“我……我叫萧筠，家在崇恩街。”
　　江冲脚下一滑：“卫王府？”
　　他突然想起来，平叛回京之后莫离向他禀报京中琐事时，确实提过今年上元佳节卫王长孙走失。
　　江冲：“你爹叫萧启正？”
　　萧筠一边哭一边点头。
　　江冲沉默良久，揉着萧筠头顶道：“当年我被人行刺，是你曾祖父老卫王拄着拐杖替我出头，如今我救下你，也算是没辜负他老人家一片爱护之心。”
　　萧筠两眼通红，并不知他在说什么，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江侯爷……”
　　“叫表叔吧。”
　　江冲不甚唏嘘，当年刺杀是假，但老王爷为他出头是真，如今让他撞见这孩子，果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萧筠和九指各有去处，其余两个孩子也都是京城人氏，其中一个还记得自己家住太平观附近，回头派人打听谁家丢了孩子差不多就能对上。
　　骡车上四个孩子一片欢欣鼓舞，江冲骑在马上跟在骡车后面，心情却不怎么好。
　　无忧洞的水耗子，从绑架、运输、贩卖，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家，但至今没人将此事提到明面上来。
　　江冲就是再蠢，也能想到无忧洞背后必定有保护^_^伞。
　　至于这保护^_^伞究竟是功勋权贵，还是皇亲国戚，那就不得而知了。
　　圣上向来节俭，如今年这般大办天宁节，还是圣上即位二十多年头一回。
　　江冲并不想在这时候搅了圣上的寿宴，但兵贵神速，一旦打草惊蛇，以后再想揪住耗子尾巴就是难上加难。
　　“应之。”
　　“你去吧，我在别苑等你。”
　　韩博何等聪慧，江冲还未开口便已经料到江冲做了什么决定。
　　“你不劝我？”江冲惊讶，他本以为韩博会拦住他。
　　韩博笑着反问：“劝得住吗？”
　　江冲松了口气，若韩博真要拦，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等我回来。”
　　江冲孤身离开度成县后，抄山间小路转道去围场，沿着从京城到围场的那条路策马狂奔，终于在次日黄昏时分见到了浩浩荡荡的回京队伍。
　　经过一整日的赶路，圣上正在御帐中泡脚，听闻江冲求见，有些惊奇，命人传他入内，笑着问：“不是‘畏罪潜逃’了吗？”
　　江冲两日一夜未曾歇息，足见心里有多着急，哪还顾得上被圣上开玩笑，当场跪下道：“臣有要事禀报，请陛下屏退左右。”
　　圣上见他面色凝重，兼之满面风尘形容狼狈，看了中常侍马德明一眼，向江冲招招手，“你近前来说。”
　　江冲半跪在圣上身边，低声将在度成县所遇之事挑重点说了一遍，末了有些为难道：“此事毕竟只是臣一人猜测，并无实据，但若真如那几个匪类所言，朝中有人庇护，只怕和勋贵脱不了干系。”
　　江冲说完，御帐中静得让人害怕，圣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
　　“此事暂且不要声张，那几个匪类暗中送去执刑司，救下的孩子暂时养在你那里，朕会派人调查。”圣上沉声道。
　　江冲心中发寒，他以为圣上要将此事压下，“臣以为……”
　　“住口！”圣上低声斥道，“你只当没有此事，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去过度成县。最晚腊月初，朕会下旨彻底清剿无忧洞，你提前做好准备。”
　　江冲精神一振，“臣遵旨。”
　　马德明派人送江冲去歇息，他自己则小心听着御帐的动静。
　　御帐中悄无声息，近乎死寂。
　　正当马德明以为圣上累极睡过去，准备入内服侍，帐中骤然一声闷响，檀木的脚盆砸在木质地板上，洗脚水将暗红的地毯浸得像染了血。
　　“畜生！这帮畜生！”
　　帐中传出圣上压抑的怒吼。
　　*
　　江冲在豫王帐中将就了一宿，醒来之后，豫王穿着中衣缩在床尾，抽抽搭搭地假哭：“呜呜呜……我清白没了……”
　　江冲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闭嘴！”
　　“表哥，你这几天干嘛去了？表嫂呢？表嫂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那蔡文静真是你打的？”豫王一句接一句地问，中间都不带喘气的，问完又摇头，“不对不对，我应该问表嫂真是被蔡文静打了？”
　　他一口一个“表嫂”叫得顺口，江冲听着却不大顺耳，捏着豫王后颈警告：“不准叫他‘表嫂’，他一个大男人，像什么话？”
　　豫王想说外面都在传韩应之是江冲的娈宠，叫声“表嫂”是看得起他。
　　但看着他表哥的脸色，豫王实在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江冲并未跟随御驾回銮，稍作歇息之后便独自回了圣都。
　　玉溪别苑的景致更胜从前，各色珍贵的鸟兽花草被豢养在园中，一步一景，名不虚传。
　　萧筠领着两个小的，并九指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在仆从的陪伴下闲逛，以他不足七岁的见识向这些比他还没见识的介绍那些奇珍异兽。
　　“看这个，这就是孔雀，传说中凤凰神鸟的后代，它尾巴张开的时候可好看了！”萧筠骄傲得像只小孔雀，猛一回头，见江冲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眼睛一亮就朝江冲跑来，“表叔！”
　　江冲连忙伸手接住他。
　　九指也跑过来，只不过他毕竟要大些，不太好意思像萧筠一样往江冲身上扑，用这两日才学的礼节向江冲行礼，“见过侯爷。”
　　江冲带着他们在亭子里坐下来，对萧筠抱歉道：“先前答应送你回家的事得过一阵子。”
　　“为什么啊？”萧筠不解。
　　江冲温声道：“将你们掳走的是盘踞在京中地下无忧洞的水耗子，这些人穷凶极恶，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若不一举铲除，还会有更多像你们一样被掳走的孩子。你们几个运气好，有九指愿意帮你们，又遇上了我，所以能得救，但其他的孩子说不定以后连爹娘都再也见不到。”
　　“表叔是想告诉我，回家会打草惊蛇对吗？”萧筠问。
　　“对。”江冲点头，摸摸他的后脑勺，“给我一点时间，铲除了无忧洞，我叫你爹亲自来接你。”
　　“那好吧。”萧筠心里有一点失落，但他还是尽量掩饰，不想被江冲看出来。
　　江冲看得出这孩子早慧，轻言细语地安抚了几句，让人好生照看，便自去找韩博。
　　依旧是当年那个宽敞亮堂的小院，廊下的鹦哥翻来覆去地重复着那几句吉祥话，小白猫卧在窗台上，一边舔着肉垫一边用漂亮的蓝眼睛测量自己和鸟笼的距离。
　　书房里，香炉青烟袅袅，梅香中混着书墨清香，书桌上铺展着未完的画作。
　　江冲步入其中，依稀有一种回到了四年前韩博在这里准备会试的错觉。
　　当初虽互通心意，但却由于房事不合迟迟未能更进一步，独处之时便免不了相互试探，一举一动都饱含着难言的暧昧。
　　朦胧且旖旎，美好得足够让人回味到老。
　　江冲心里蓦地柔软起来，他将佩刀解下，捡起地面散落的纸张，纸页半新折痕已旧，视线无意间扫过纸上的内容，瞬间僵住。
　　--------------------
　　作者有话要说：
　　江冲：我特么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就是韩某人的套路
　　朽木：路远开车啊……


第98章 
　　不等江冲多想，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江冲急忙将信纸夹进一本书中，做完这一切后并未立即转身，而是装作欣赏桌上的画作。
　　“哎？你回来了？”身后传来韩博惊喜的声音。
　　江冲调整好面部表情，回头看着韩博笑道：“事情办完就回来了，你一个人，这几日可还好？”
　　“还行，就是孤枕难眠。”韩博一如既往地口齿伶俐调戏江冲，顺带将未完的寒梅傲雪图收起来，“等画完再给你看。对了，圣上是什么态度？”
　　“圣上命我当作此事没有发生过，年前会下旨清剿无忧洞。”江冲坐在书桌一角，指尖轻轻地挠了挠韩博手心，轻声道：“这几个孩子还暂时不能送回去，我想的是，把他们带回家里住一段日子，等事情了结再送还，你说好不好？”
　　韩博一把攥住江冲的手，挑眉道：“继你家会试考生占我便宜之后，又想让我给这些孩子开蒙？”
　　江冲确实打着这个算盘，反正韩博的伤已无大碍，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顺带教教几个孩子，权当解闷了。
　　他见韩博想跟他谈条件，便伸手抱住韩博的腰，仰着头，半是恳求半是撒娇：“不白教，我给哥哥付束脩。”
　　韩博心念微动：“什么束脩？”
　　江冲意味深长地笑道：“你说呢？”
　　“那好。”韩博一笑，答应了下来。
　　“哥哥真好！我叫人备马车，你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回家。”江冲在韩博嘴角重重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撩完就跑。
　　韩博看着他跑出书房，好一会儿才将心跳调整过来，目光掠过被江冲慌忙间藏起信纸的书籍，抬手碰了碰仿佛尚有余温残留的嘴角，空着一双手走出去，路过门口时，顺手拿起被江冲忘记的佩刀。
　　他并不需要收拾什么，也没什么不能抛下的，除了江冲给他的一颗真心以外身无长物，所以才更要牢牢地将其抓住。
　　哪怕不择手段。
　　两辆朴素的马车低调入城，缓缓驶入韩宅所在的巷子。
　　江冲看着几个孩子进了门，对韩博道：“我有点事去趟侯府。”
　　“天色已晚，还回来吗？”韩博就等着他说不回来，然后给他算利息。
　　江冲四下看了看，见奴仆随从们皆在忙碌，便上前半步，悄声道：“洗干净床上等我。”
　　韩博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眸笑了一下，“唔，也好。”
　　*
　　平阳侯府。
　　莫离前天才收到围场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他家侯爷在击鞠赛后的庆功宴上喝多了，打伤了蔡八公子然后带着韩公子畏罪潜逃。
　　侯爷和蔡公子那是打小的交情，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是狼狈为……一致对外地欺负别人，二人之间何曾闹过矛盾。
　　莫离琢磨了好久，没等他琢磨出点什么来，侯爷直接一个人回府了！
　　“小库房钥匙给我。”江冲张口就要库房钥匙。
　　似这等要紧的东西，莫离向来都是随身携带的，二话没说把钥匙给他拿出来，试探着问道：“听说您把蔡公子给打了？要准备赔礼吗？”
　　江冲故作气愤：“赔什么赔？谁让他先对应之动手？我没打死他还是念着往日情分！”
　　莫离大惊：“那凶徒竟是蔡公子？”
　　江冲冷哼。
　　侯府二房的两个库房向来是莫离亲手打理的，大库房里存放着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大到紫檀木打造的拔步床，小到御赐茶饼绸缎之类，按照用途分门别类地堆放着。
　　而小库房则是摆满了一排排的木架，各色珍奇依次罗列其上。
　　莫离年纪已经不轻了，望着大半的空木架多愁善感：“听说平阳江氏在时，珍宝多得库房都装不下，也不知道咱家几时能有那么大家业。”
　　江冲：“……”
　　这话就跟“你看人家都考上状元了，也不知道你几时能有出息”一样，感觉怪怪的。
　　“我记得从公主府拿回来几块不错的石砚，在哪放着的？”东西都在盒子里装着，江冲懒得一个个打开看。
　　莫离领着江冲来到一排架子前，一边给他打开其中几个盒子一边问道：“侯爷这么急匆匆地拿砚台做什么？”
　　江冲：“送人。”
　　当然是送人，这可是长公主的嫁妆，江冲自己都不大舍得用。
　　莫离见他挑了两块，还想再拿一盒内制的墨锭，瞬间不乐意了，“这可都是好东西，侯爷您不管送谁，随便拿一样去送就够有面子了！”
　　江冲才不管他，将两块砚台并墨锭连带盒子一并包起来抱在怀里，还不忘训斥莫离：“你好歹也是堂堂侯府大管事，别跟那铁公鸡学的一毛不拔。”
　　话刚落音，半掩着的库房门开了，章俊双手捧着一个装银票的匣子站在门外，干巴巴道：“属下是来拔毛的。”
　　江冲：“……”
　　莫离：“……”
　　“老章啊……”江冲干笑两声，“你这是？”
　　章俊面无表情：“击鞠赛关扑净赚白银五千五百六十四两七钱。”
　　铁公鸡心情很不爽，他真是疯了才会信了江冲的邪，将几千两银子公款押在蔡新德名下，结果击鞠赛上蔡新德进的球还没有江冲一半多，赔得是血本无归。
　　要不是还有坐庄赚的钱填补亏空，铁公鸡估计得疯。
　　江冲心虚地接过银票，自己拿了大头揣怀里，剩下六十四两七钱交给莫离保管，拍拍章俊肩膀，“我的错，赌钱是恶习，以后再也不赌。我发誓！”
　　章俊从接手侯府外事以来，做成的每一桩生意不说血赚，至少没赔过本，如今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
　　莫离私下里还下了注，不过他押的是江冲，赚了钱也不好在铁公鸡心如死灰的时候当面刺激他，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江冲趁他俩各怀心思无暇他顾时，悄没声息地带着砚台银票溜了。
　　翌日凌晨，韩博被江冲起床的动静闹醒，带着困意睁眼，见江冲正披着中衣坐在床边发呆，便伸手勾着腰将他拖回来。
　　“干什么？”江冲语气不耐，但不是针对韩博。
　　他只是……有点心烦。
　　韩博用手指轻轻地替他揉着太阳穴，柔声问：“怎么了？”
　　怎么了？
　　江冲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昨夜闹了大半宿，好容易歇下之后又睡得不大安稳，半梦半醒间，一会儿是被九指他爹关在猪圈鸡笼里的孩子，一会儿又是在别苑发现的那封信，甚至还有韩博他爹在梦里指着鼻子骂他毁了韩博一辈子。
　　他无力地叹了口气，将额头挨着韩博脸上，闭着眼睛道：“想我老丈人。”
　　韩博愣了一下，不禁嗤笑，“好端端的，想他做什么？”
　　“毕竟是你爹，我还不能想想了？”江冲这话纯属无理取闹。
　　韩博笑道：“我爹都满脸褶子了……侯爷你看看我，在下风华正茂腰好腿好。”
　　“去你的。”江冲笑骂，不等韩博逗他，先行问道：“你爹外调的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当初韩博高中榜眼，韩母于氏带着小儿子迁入京中，一掷千金买下两座连在一起的旧宅，请当代园林大师设计图纸建了一座新的园林，因园中遍植四季常青的草木，故取名“黛园”。
　　两年前，安州太守韩仁礼在任九年期满，按照政绩本该调入京中，一家团聚，却因为即将离任时治下的一起盗窃案，被吏部考核评了中下，随后调任西南芜州。
　　其妻妾子女，尽数留京，跟随韩仁礼赴任的，只有他那瘦马出身的外室。
　　江冲先前知晓此事，但并未多想，昨日无意间瞥见韩仁礼写给韩博的信，方才不由自主地想得多了些。
　　那封信江冲虽未细看，但根据内容推测，应当是在从荣州平叛回来之后、他二人之事传开之前所写。
　　那时候，没有被断袖之名连累，韩博还是京中新贵韩榜眼，出身书香门第，韩母一掷千金可见家中财力雄厚，又是嫡长子，汝舟先生爱徒，自身容貌才学俱是不凡，在简大公子举办的文会上，不过寥寥数语便能将无数饱学之士辩得哑口无言。
　　这样的人，这样的出众，在他父亲眼里，就只是个“不中用的蠢材”？
　　江冲实在无法理解韩仁礼的想法。
　　倘若换做是他，能有个完全凭借自己本事考中榜眼的儿子，不说祖坟冒青烟，至少做梦也能笑醒，又怎会是这种态度？
　　江冲只看了只言片字，就难受得睡不着觉。
　　而韩博……那张信纸折痕已旧，分明是随身携带时常打开。
　　他心里就不难受吗？
　　在围场的这些日子，韩博表现得没有一丝异样，那岂不是每日都在强颜欢笑？
　　韩博本来在轻抚江冲后背的手倏地顿住，像是内心经过一番纠结挣扎，终于败下阵来，淡淡道：“是我，我不想让他进京。”
　　“是因你我之事？”江冲问。
　　韩博道：“不全是。”
　　“昨日我无意间看到一封信，他那么骂你……若你后悔了，我也能想法子让他回京任职。”江冲道，“其实就算你爹入京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以权势压着，让他以为你是被逼无奈，这样至少能让你们一家团聚，你也不会受此责难。只要你我能在一处，些许骂名我不在乎。”
　　韩博扬眉：“不用，我给他动手脚是因为简相公手里抓着我爹的把柄，他一旦入京，就会成为简相公的一枚活棋，还不如让去芜州，待得久了，活棋也能变成弃子。”
　　江冲一惊：“什么把柄能让你爹受制于简相公，连你的前程都不顾，那岂非……”
　　“你放心不是什么要紧事，这个把柄只能控制我爹，影响不到我。就算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最严重不过是我们父子被罢官，连抄家都不至于。”当年发生在黎州的事太脏了，韩博不愿说出来污了江冲的耳，他玩笑道：“万一真有这么一天，我就背着铺盖卷上侯府，侯爷愿意养着我吗？”
　　江冲不由自主地被带偏：“养，当然养。别说一个，就算养十个也养得起。”
　　韩博勾起唇角反问：“十个我，你……确定？”
　　方才还在说正经的，以至于江冲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你少来，一个就够难伺候了。”
　　江冲顿了顿，敛去笑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刻意，“还有一件事，‘应之’这个表字不适合你，换一个吧？”
　　“你怎知……”韩博微惊，他故意给江冲看那封信，只是想博得江冲的怜爱，从而掩盖在度成县要不要救下几个孩子这件事上他俩产生的分歧，却没想到江冲还能为他考虑到这一步。
　　“我又不傻，多想想就能猜到。”昨日从别苑回京的路上，江冲心里就在琢磨这件事。
　　字以表德，他爹给他取名“博”，又字“应之”，可见平日给他的压力有多大。
　　“换成什么？”韩博有些期待地屏住呼吸。
　　江冲早就想好了，东西都给他拿过来了，“你午后不是要去穆园拜见汝舟先生么？我从侯府给你拿了两块砚台，据说都是从文帝私库里拿出来的好东西，一块你自己留着用，一块拿去请你老师给你赐个字。”
　　“你昨日匆匆回侯府，便是去拿砚台？”韩博问。
　　江冲以为他不肯要侯府的东西，便道：“这都是我的东西，不干别人的事……哎！你干嘛……”
　　韩博就像疯了似的，不管不顾地翻身将江冲压在身下，气息已然不稳：“你说我想干嘛？”
　　江冲死死按住裤带，“说好了跟我习武又想反悔？”
　　“习武是为强身健体，只要目的达到了，过程不重要。”韩博理直气壮地反驳江冲的话，低头吻了吻江冲眉心，“乖，把手松开。”
　　江冲的宁死不屈在韩博的温柔攻势下溃不成军，尚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也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只依稀记得在帐外的蜡烛燃尽之前，一缕朝晖透过窗棂，在地面投映出斑驳的光影。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影帝的诞生#
　　朽木：采访一下韩影帝，您是如何让我儿十年如一日地那么爱你的？
　　韩博：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得让他心疼你、怜惜你、并对你产生愧疚。
　　朽木：您这么给他下套，就不怕被发现吗？
　　韩博：我只是在真实的基础上，对已经发生过的事抽取某些片段加以合理利用，并不存在欺骗行为。
　　朽木：真知灼见，小本本记下！（作吧你就）


第99章 
　　连日的奔波劳累再加上大清早睡了个回笼觉，江冲睡醒已是下半晌。
　　起床时看着斜对着床铺的穿衣镜，以及床边矮凳上皱巴巴的赤红色骑服，江冲深觉自己对“书生龌龊”这个词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什么“手无缚鸡之力”，什么“文弱可欺”。
　　都是假象！
　　江冲忍着不适起身沐浴，出来见卧室已经收拾整齐，镜子也挪回了原处，唯独那件碍眼的红衣还在那扔着，便对韩寿道：“这件衣裳拿去扔了，扔灶膛里烧掉。”
　　韩寿端着在灶上煨了一上午的热粥，很是为难：“可公子出门前吩咐过不让乱动，他回来自己收拾。”
　　江冲：“……”
　　这还要不要脸了？
　　韩寿又道：“昨日带回来的几位哥儿，公子说其中有个孩子是侯爷您看中想要收为义子的，不知是哪一位？可要通报侯府？”
　　“不是，我……”江冲张口便要否认自己并无收义子的打算，但话说一半他又想到，韩博不是会罔顾他的意愿替他做主的人，如此吩咐下人必有其深意。
　　江冲虽未能一时之间领悟到韩博这样做的用意，但还是顺着说道：“我还没想惊动侯府，先考验一段时日，若是品性还过得去，再将此事公诸于众。你平日多看着点，别让人苛待。”
　　“是。”韩寿行礼退下。
　　御驾虽未回归，但就昨日莫离的表现来看，江冲知道他打了蔡新德一事已然传回京中，他并不想在这时候入宫面对太子那张臭脸，便索性安安分分地在家中待着。
　　用过午膳，江冲在书房摆弄沙盘，自己一个人玩着没意思，便将重明唤来与他对阵。
　　重明单打独斗还行，哪会排兵布阵，连连讨饶，宁肯去后院新辟出来的小场地挨顿打，都不肯被江冲拎着教什么用兵之道。
　　江冲身子不利索，只得无奈地将人放走，自己一个人绕着沙盘复盘从古书上看来的著名战役。
　　正思索着，猛然听见院中有杂乱且轻的说话声，从窗户探出头一看，正好自上而下地对上八道整整齐齐弱小无辜的视线。
　　“侯爷，我……我们不是想偷东西。”因为有过偷东西的前科，九指这话说得格外不自信。
　　萧筠道：“我们就是想见你。”
　　来都来了，江冲还能把人拒之门外咋地？
　　“进来吧。”江冲招招手，看了眼几个孩子脚踩的地方，又补充道：“进门脱鞋。”
　　几个孩子昨日刚到韩宅便被江冲丢下，韩博虽命人安置他们，但小孩子天生就有一种直觉——这个看起来和颜悦色的韩先生并不是很喜欢他们。
　　尤其这几个还有过被拐卖的经历，比普通小孩更为敏感。
　　“坐这儿。”见九指和萧筠带着两个小孩子脱了鞋子进门，江冲随手一指竹榻，又翻出韩博的零食盒子给他们，“慢点吃，那有水，自己倒。”
　　几个孩子吃着糖果，江冲又开始琢磨韩博那话的意思。
　　在这四个孩子中，萧筠的去处是定了的，其余两个小的细皮嫩肉，吃东西也是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家里非富即贵，若是从中收个义子，不论是卫王府又或者两个小的家里，势必会跟平阳侯府扯上关系，不大好。
　　如此看来，唯一合适的便是九指。
　　但是收一个外姓义子和给侯府选个世子肯定不能是一回事，否则远在符宁的宗族非得翻天不可，当年在公主与驸马成婚数年未曾有孕，驸马曾经想把周傅正式记在符宁族谱上，被族里驳回三次，要不然江冲如今也不必操这份心。
　　收了九指，族里多半得闹……
　　等等！
　　圣上吩咐不许将此事宣扬出去，明显是想等寿宴过后送走了各国使臣，再有大动作。
　　在此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但这不是几个物件，而是活生生的人，韩宅虽不比侯府人多嘴杂，却也有着十来个奴仆服侍，在这样的地方想要藏四个孩子，除非将他们关起来，否则不可能不被外界察觉。
　　而且在别苑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见过这几个孩子，江冲本来还愁如何将几个孩子的事遮掩住，不透出半点风声，韩博竟已然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以收义子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养着几个孩子，什么“拐卖”，什么“水耗子”，一概不知。
　　至于对几个孩子的密切保护，那自然是防着符宁的宗族，毕竟这几个孩子都不姓江。
　　江冲若敢将平阳侯府交到一个和符宁江氏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外人手里，那肯定有的闹。
　　一旦闹起来，江冲就更有理由不让外人见几个孩子了。
　　经过符宁江氏这么一闹，外面再传点什么流言，就算无忧洞背后的靠山怀疑到他这儿，也该打消疑虑放松警惕了。
　　好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等清剿完无忧洞，圣上料理完无忧洞的靠山之后，江冲再将此事与族人说开，并透露自己原本就想从族里选嗣子的想法，也不会和族里产生嫌隙。
　　“啧……”江冲摇头轻叹，他都不知道该夸韩博聪明还是夸他奸诈。
　　此举既混淆了无忧洞的视线，又能试探出江冲自己在族里说话的分量，为将来给韩博上族谱做准备。
　　一举两得。
　　至于九指，这孩子为救其余三个豁出性命，可见其本性善良，遇见江冲之后又不盲目求助，而是偷取钱袋引起注意，也算是有勇有谋。
　　这样的孩子，便是当真收为义子，那也挺好的。
　　“侯爷？”九指本来吃着糕点，见江冲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看，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生怕自己做错什么，讨了江冲厌恶。
　　“没事。”江冲摆摆手，忽想起一事：“你为何叫九指？”
　　九指黯然道：“我右脚被马车轧过，少了一个指头。不过我干活很勤快的，洗衣做饭挑水扫地什么都能做。”
　　所以……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江冲又问他家在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九指一概不知，只说自己当时年纪很小，全都不记得了。
　　“这样啊……”江冲心中暗叹，招招手让他过来，仔细打量着洗干净后还算端正的小脸，“我瞧着你差不多也有十岁了，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跑腿？若是愿意，我再给你改个名字。”
　　九指惊呆。
　　能留在恩人身边，恩人还给他改名字……
　　这是在做梦吧？
　　江冲微微一笑，又温声问了一句：“愿不愿意？”
　　九指欣喜若狂，连忙点头，甚至都说不出话来。
　　“我见你时，重阳节刚过没几天，不如就叫‘重阳’，寓意你重见天日。至于姓氏，就跟着我姓江，如何？”江冲笑着问道。
　　九指喜极而泣，连忙跪下给他磕头，“多谢侯爷，以后我就叫‘江重阳’，我有名字了！”
　　“起来吧。”江冲摸摸他的头发。
　　一旁有幸见证这件事的萧筠，直到很多年后，也始终坚信着江冲是个好人。
　　傍晚时候，韩博回来了，表面看似淡淡的，可走路时脚下带风。
　　江冲问他，纪老先生给他改了个什么字，韩博也不说，只让他猜。
　　“这我哪猜得到，给我看看。”江冲抽出韩博握在手里的小竹筒，从里面拿出一张杏笺来。
　　“怎么样？”韩博抱着他问。
　　江冲看了半晌，竟有些哽噎：“前路光明，满堂生辉……甚好！甚好！”
　　“这是你给我的。”韩博紧紧地抱着他，“我原以为我不在乎的，我以为早就习惯了。”
　　“这种事要怎么习惯？别难受了，以后我疼你。”江冲小心收起写着“明辉”二字的纸，将手臂环在韩博腰间，静静由他抱着。
　　门外小厮本来要请他二人去用晚饭，见到这一幕连忙无声退下。
　　江冲听着外面来而复去的脚步声，拍拍韩博后背，“饿不饿？吃饭啦！”
　　韩博松开他，眼眶还有些发红，笑道：“我老师还是给管饭的。”
　　江冲便去摸他肚子，又道：“我从皇后那里借来的厨子该派上用场，食材什么的侯府那边每日给送，你不用管，只每日好好吃饭养好身体便是。”
　　韩博想了想，问道：“我是不是瘦了很多？”
　　江冲点头。
　　“难怪……”韩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江冲：“难怪什么？”
　　韩博没有回答，只是带着江冲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对江冲道：“好像是不大好摸。”
　　江冲恼羞成怒：“……那还不再吃点？走走走，陪我吃饭去！”
　　“等等，还有一事。”韩博从柜子里抱来一个小箱子。
　　“这是什么？”江冲看着半箱书信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问道。
　　韩博眼神温柔：“你在坋州时写给我的信。”
　　事关机密的自然阅后即焚，剩下这些，都是那三年的相思。
　　除此以外，箱子里还装着那年韩博进会试考场时江冲给他的小木牌，还有一张写着俩人生辰八字的素笺。
　　韩博从江冲手里拿回写着他老师新取的表字那张纸，原模原样地用小竹筒装起来，再连前些日子过生日收到的地契一并装进箱子里锁起来。
　　“你……”江冲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将手伸给韩博握着，“吃完饭想做什么？我陪你。”
　　“画些草稿。”韩博被他牵着慢慢往偏厅走着，一边道：“我有位师兄接了清源寺的活，听说我闲着，叫我过去帮忙。”
　　江冲也不太懂这些，“作画？”
　　韩博点头，“清源寺新起了一座供地藏王菩萨的塔，内壁要画上相关的佛门故事壁画，那位师兄和他的弟子们，再加上我，大概不到一个月就能完成。”
　　“作画可以，但是别累着自己，身体要紧。”江冲说着，有些奇怪地看了韩博一眼，“你师兄的弟子们都能帮着干活了，怎么不见你也收两个？”
　　韩博不言。
　　江冲了然，因为懒。
　　--------------------
　　作者有话要说：
　　上午发的有漏洞，改了重发。
　　另：“应之”是瞎取的，“小辉”和“皓月”才是一对。
　　小剧场：#论卖惨的攻#
　　郑昭（可怜）：我如今无家可归，殿下若不肯收留，便只有死路一条。
　　阿泽：呵……男人！
　　韩博（委屈）：我爹骂我但我不说。
　　小月：哥哥别难过，我疼你。


第100章 
　　九月十七天宁节，当今圣上五十九岁大寿。
　　“天宁节”乃是自本朝□□皇帝设立，经文帝发扬光大，又被武帝以“军费尚且不足，寡人无颜奢靡享乐”为由裁剪礼仪之后，沿袭下来的传统。
　　按照惯例，这一天要经历“大朝”、“进献”、“宫宴”、“恩赏”这四个步骤。
　　先是一早的大朝会上，由文武百官选出的几位代表唱诵写给圣上的生辰贺表奏章，基本就是歌功颂德拍马屁，还要被史官用华丽的文字记入史册，十分羞耻。
　　由于武将这边有文化的不多，江冲就算不想上都不行，好在他的贺表是韩博给他写的，骈文对仗工整辞藻华美，若非内容空洞肉麻了些，绝对是篇可以流传千古的华章。
　　其次是百官进献寿礼，进献的贺礼多种多样，出风头的献奇珍异兽，中规中矩的献古玩字画，其余珠宝玉器诗词文章，哪怕是五谷杂粮，圣上也都一并笑纳，还格外褒赞了送五谷杂粮的那位。
　　这主要还是因为当年武帝登基后第一次过生辰时，有一老农敲响登闻鼓，给武帝献了一筐红薯，武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赞这是自己今年收到的最好的寿礼，并在随后的宫宴上一连生吃了三个。
　　后来就因为这事，某些勋贵子弟暗中嘲讽皇室穷酸，还被自家长辈狠狠罚过。
　　太康殿可容纳数万人同时饮宴，随后的宫宴便设在此处。
　　画屋朱梁，玉阶金柱，文石作坛，激沼水于殿下，刻缕作宫掖之好，厕以青翁翠[注1]，开三阶而参会，错金银于两楹[注2]。
　　正殿的御阶之上是圣上、太后、以及皇后的席位，往下左右分别罗列着皇室宗亲和勋爵贵族的席位，再往下则是各国来使的位置，两翼回廊分布着四品以上高官坐席，其余臣子则在偏殿入席。
　　申时正刻，小黄门引导着每一位朝臣有序地入席就座。
　　本朝女子地位高于历代，若能通过朝廷设置的考校，入朝为官也未为不可，故而在宴席上男女同座也不稀奇。
　　于是在这场宫宴上，几位深居简出的宗室郡主、德高望重的诰命夫人各自与其夫君同席端坐，面带微笑地交谈，一派祥和喜庆之气。
　　在这样的氛围中，因为好奇跟来的江蕙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三年前册立太子，江冲身在坋州错过了大典和宫宴，今次倒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以平阳侯的身份出席这样的盛事。
　　江蕙也是第一次有机会见识到这样规模的宫宴，不过让她失望的是，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好玩。
　　“后悔了吧？”江冲自然是看出了妹妹的无聊。
　　江蕙不服输道：“才没有！皇孙想来还来不了呢，我怎么会无聊？”
　　能够出席这场御宴的，要么有爵位诰命在身，要么从五品起步，皇孙虽是太子长子，既未成年又无封爵，自然没有资格。
　　至于江蕙，她是江冲提前请奏圣上，经圣上恩准才能进殿的。
　　像江文楷，这会儿还在家里抱娃呢。
　　江冲仪态端庄目视前方，面上保持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吃两块糯米糕垫一垫，若是不够，我的这份也给你。”
　　江蕙早就听说宫宴上的东西不好吃，尤其许多看着让人颇有食欲的菜肴，从尚膳局送过来早就凉透了，吃下去反倒让人难受，故而出发前就在家吃了些东西，此时并不觉得饿，但还是拿起一块慢慢吃着。
　　吃完一块，喝了口茶，江蕙方才问道：“除了歌舞，还有什么有意思的？”
　　江冲道：“你细听这曲调，不挺有意思的吗？”
　　江蕙仔细去听，摇头：“这唱的什么呀？”
　　江冲用手指跟着乐曲的调子打着节拍，“《凌王四海歌》，讲的是楚王凌霄一统天下，自立为‘皇’，天降祥瑞，四海归服，有东海之夷涉水而来，漠北戎狄越过荒漠，西域蛮荒翻过高山，南疆土著穿过瘴林，来向楚王朝贺。”
　　说到这里，江冲想起《孝昭战时录》这本书，他将洪先生灭口之后，特意去宫中藏书馆找了所有和“孝昭太子”有关的书，其中就包括这本《孝昭战时录》。
　　这本书里唯一和占星台有关的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国师云‘天官赐福，万国来朝，得之者，得天下’。”
　　照楚朝开国四海归服这架势，可不就是应了“万国来朝”四个字么？
　　至于“天官”，原本是三清道教的说法，占星台便是披着道教的皮，传播思想言论，意图让皇权承认其“正统”地位，他们以“天官”自诩，或许是从楚朝就有的，并非始于孝昭时代。
　　那么也就是说，占星台的传承，至少也有上千年了。
　　所以“得之者得天下”，指的应该不是说得到世宗宝印就能得天下，而是指皇帝得到占星台的支持才能令四海归心万国来朝。
　　“然后呢？哥，你怎么故事讲一半？”江蕙小幅度地扯了扯兄长袖子，她虽然也读书，但并不会读到这些史料之类的书籍。
　　江冲收回神思道：“然后，楚王凌霄死后，皇位传了三代，王室极尽奢靡，连地砖都要贴上金箔镶嵌珠玉，百姓不堪繁重的徭役卖身给贵族为奴，贵族蓄养私奴宛如国中之国，从前的旧国主东山再起，战火燃烧了整整四十三年，终于被一个文人熄灭。然而好景不长，文人死于猜忌，天下六分，燕王乔筑台祭天，兴兵灭楚，魏王曹灭燕，后有曹魏世宗中兴一统。”
　　圣上寿宴上当然不会唱这种晦气的东西，这是江冲额外在给妹妹开小课。
　　江蕙听得两眼发直小口微张，“打了多久的仗？”
　　江冲想了想，“从文人被灭九族到魏世宗一统天下，总共三百多差不多四百年吧。”
　　三四百年，于江蕙而言，几乎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概念，是她从出生到现在所经历的岁月的三十倍那么长。
　　那么长的时间都在打仗……
　　如果……如果大梁和安伮再打起来，会不会也……
　　江蕙长到这么大，从来都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小毛丫头，唯一让她内心深处感到恐惧的事就是战争，曾经的战争让她失去了父亲，唯一的哥哥又身在军中，万一两国开战，哥哥必然不会置身事外。
　　“不会的。”江冲轻声道，“倘若真打起来，十年之内必能平息。再说了，你哥我是常胜将军，从前没吃过败仗，今后也不会打败仗。”
　　江蕙原本的担忧被她哥这牛吹得不见了踪影，忍不住翻个白眼道：“不就打几个土匪么？看把你能的。”
　　江冲拿食指戳她额头，“我说不会那肯定不会。”
　　江蕙眼珠一转：“我才不信，除非你跟我打赌。”
　　江冲：“怎么赌？”
　　江蕙：“要是你以后打了败仗，你就管我叫姐。”
　　江冲：“？”
　　见她哥一脸呆滞，江蕙飞快地勾住江冲小拇指再对上大拇指，得意地晃了晃，“拉过勾，可不能反悔呦！”
　　江冲：“……”
　　失策，实在是失策！
　　后方隔着几个席位的郑国公世子夫人看着江冲兄妹的互动满眼慈爱，她就喜欢这样兄妹和睦友爱的场面，尤其江家的小丫头古灵精怪最是讨人喜欢。
　　“喂，说你呢，抓紧点。”郑国公世子夫人拿手肘撞了身边的丈夫一下，对他啥事不关心就知道吃很是不满。
　　甘离看了眼刚夹上筷子就掉下去的蜜果儿，无奈道：“好歹让我吃两口，等会儿还有的忙。”
　　鸿胪寺这个衙门，专门负责接待外国使臣，闲的时候能集体翘班，一旦忙起来连吃口热饭的时间都没有。
　　甘离身为鸿胪寺二把手，负责好几个国家的使臣接待，这几个月就没闲过，尤其从围场回京之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甘夫人道：“吃吃吃，就知道吃！这都半个月了，儿子的事你就不能上点心吗？”
　　提起这事甘离就是一脸颓败，“我觉得希望不大。”
　　甘夫人奇道：“你都没开口怎知希望不大？”
　　甘离：“……江仲卿与我平辈论交，咱阿盈若是娶了他妹子，他就平白比我矮一辈，这能乐意？”
　　甘夫人道：“不管他乐意不乐意，你最起码让他知道，咱家是真心想结亲。让他只要考虑小丫头的婚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家。”
　　“你哪来那么大口气？还第一个？”甘离都被气得想笑，“听阿盈说，何家那个老二也有那么些意思，泽州侯府，岂不比咱家富贵？”
　　甘夫人压低声音，语气依旧豪横：“泽州侯府算什么？我能保证把小丫头当亲闺女，泽州侯夫人也能吗？百年世家，眼高于顶，皇室公主都不见得能合她的意，谁要是真嫁过去，还不受些磋磨？”
　　甘离一想，也有道理，自家旁的不说，最起码家里还算和美，尤其他老婆成天念叨着想要个小棉袄。
　　《凌王歌》之后，乐坊献曲《百鸟朝凤》，再然后是由万象楼创作剧本，教坊司根据剧本编排的一出《晨炊记》，讲市井小民生活……当然是经过美化的。
　　歌舞献乐之后便是各国来使依次进献寿礼，就像方才的《凌王四海歌》里唱的那样，东夷涉水西蛮翻山，来自天南海北各个方向的国家都有使臣献上独具特色的宝物。
　　轮到安伮时，安伮正使呼延金终于不用副使替他出面了，领着四个捧着宝盒的安伮少女上前，右手握拳置于左胸前，弯腰行礼，“大安伮国向梁王陛下祝寿，愿陛下福寿绵长。”
　　圣上举杯，以酒沾唇，“安伮使者远道而来，多谢了，替寡人向安伮国主问好。”
　　盒子里的礼物是珠宝和金器，除了样式颇具安伮风味以外，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还不如人家拓沱王子送的翡翠珍贵。
　　呼延金献完寿礼却并未立即退下，而是继续道：“奉大安伮国王旨意，我等此行除了为梁王陛下祝寿以外，同时还愿和梁国结秦晋之好。”
　　此言一出，莫说众臣震动，就连作为调节气氛的钟罄伴奏声都停了一瞬。
　　莫非我在发白日梦？
　　这是殿中所有梁人心中所想。
　　--------------------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德阳殿百度百科；注2：东汉李尤《德阳殿赋》
　　另：女子地位高不包括妾和贱籍，古代社会妾算可以买卖的商品。
　　另：民间有过“九”不过“十”的说法，老人家整寿都是提前一年过，还有就是六十岁是本命年。破除封建迷信，弘扬科学精神！


第101章 独木秀于林
　　呼延金满意地看着梁人们脸上来不及掩饰的震惊，又道：“我王原是命我等求娶梁国公主，然而到了大梁方知梁王陛下膝下三位公主俱已出嫁，好在我们安伮也是有一位美丽端庄的公主愿意嫁到大梁。”
　　又是一阵静默。
　　不是满殿朝臣没反应过来，也不是鸿胪寺不能圆场。
　　而是圣上和朝中大佬们的心意未明，这姻亲到底是联还是不联，谁都怕猜错了圣意。
　　最终还是太子门下的一位朝官站出来道：“安伮愿意联姻自是有求和之意，大梁也是希望能够与安伮永久和平，可惜我大梁唯一的一位未婚的皇子年仅四岁，总不能委屈贵国公主为妾吧？”
　　这位也是在太子的暗示下赌上了后半辈子的前程，万一圣上和大佬们想联姻，他怕是要吃挂落。
　　呼延金道：“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朝官道：“是何办法？”
　　呼延金笑着转向江冲的方向，“这位江侯爷不是还没娶亲吗？他是梁王陛下的外甥，便如同亲娘舅一般，由他来做我大安伮国的女婿，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太后嗡地坐直了身体，眼里发出激动的光，张口便要说话，却被圣上抢了先。
　　“江仲卿！”圣上朗声喊道。
　　倒不像生气的语气，不过也有人怀疑圣上是故作轻松。
　　“臣在。”江冲连忙将才吃了一半的芝麻酥放下，起身答道。
　　“你说怎么办？”圣上坐姿虽端，却是一个很放松的姿态，这一点皇后和近侍们都能感觉得到。
　　江冲道：“臣也不知道。”
　　圣上道：“朕不管，这事是你惹出来的，你得给朕拿出个章程来。”
　　江冲想了想道：“四年前臣就说过，让臣成婚也不是不行，此事臣愿听从父母之命，直到昨夜，雍国公和雍晋公主也未给臣托梦，想必也是臣缘分未到。扰了陛下的寿宴，臣愿舞剑为陛下助兴。”
　　圣上：“要舞得有人叫好才算数，否则朕罚你去御马监给朕的御马打扫马棚。”
　　江冲：“臣遵旨。”
　　众臣：“？”
　　这特么是什么魔幻走向？
　　果然还是在做梦。
　　江冲不会舞剑，但他会练剑啊，不就是配合乐曲再注意下动作优美么？
　　跟乐坊打招呼换了首曲调激昂节奏紧凑的古代战曲，又借来一柄长剑，将朝服换成一袭银线绣出翠竹纹的墨色锦衣，扎紧袖口。
　　伴随着悠扬明快的短笛声响起，江冲抬手挽了个剑花，银白的剑身倒映着暖橘色的烛火，像暗夜里爆开的第一朵烟花。
　　琵琶铮铮作响，每一次抡指、每一个拨弦，都像是江冲在用剑尖挑动观众心头最细、崩得最紧的那一根弦。
　　胡琴激鸣，长剑尖啸，仿佛塞北长夜里那呼叫着的长风，仔细听来，却又更像埋骨他乡的十万忠魂在其声呐喊——
　　何日平战事？
　　何日归故乡？
　　血仇安能忘？
　　豺狼在侧旁！
　　杜鹃清啼，字字含血……
　　许多人被江冲凛冽的气势逼得呼吸困难，又有许多人勾起了旧时的国殇之痛热泪盈眶。
　　一曲舞毕，江冲面色绯红，气息略喘，双目却亮若星辰。
　　他放下剑，来到御前，尚未进行叩拜，圣上竟已起身。
　　众臣也连忙起身，不敢再坐，许多人近乎无措地看着圣上从御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不管是朝会还是宫宴，圣上向来是安如泰山，除非是准备离席。
　　上一次圣上在朝会举行到一半起身，还是在江驸马灵柩回京那天。
　　已经十几年过去，这一次又为了什么？
　　江冲不敢抬头，此刻他心底满是歉意。
　　安伮人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处处挑衅试探大梁底限，说要联姻也并不是真的联姻，只是借此来恶心圣上，大梁身为东道主，反而不能说什么。
　　他本来是为了给圣上解围才出头的，谁知剑光掠过他的双眼的时候，他竟只剩了满腔的恨意。
　　他又冲动了，搅了圣上好不容易举办一次的寿宴。
　　“陛下，臣……”江冲觉得自己应当请罪的，可是他却说不出请罪的话来。
　　“你很好。”圣上握住江冲的手，声音温和，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太子。”圣上伸出另一只手。
　　众臣大惊！
　　圣上这是要做什么？
　　莫非是想当场禅位……不对，江冲也在。
　　太子不敢耽搁，连忙上前：“臣在。”
　　圣上分别握着太子和江冲的手，然后缓缓地将他们合在了一起。
　　江冲：“？”
　　太子虽有所猜测，却并不敢胡乱开口。
　　一时间，太康殿中落针可闻。
　　圣上眼底饱含沧桑，却又透着希望的曙光，凝视着江冲年轻坚毅的面庞，仿佛透过江冲又看到了四十年前风华正茂孤身投军的江闻。
　　“当年，先帝立寡人为太子时，曾对寡人说，‘江明泽是国朝的一柄利剑，但是过刚易折，你要用他，必先护着他’。”圣上缓缓开口，“寡人应了，却没做到。此后十余年，寡人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然今日，寡人亦有一言嘱咐太子。”
　　太子连忙跪下。
　　储君已跪，余者安敢站立？
　　“江仲卿亦是寡人留给大梁、留给你的一柄钢刀，可以打磨砺炼，但不可折辱。”圣上声音很轻，落在太子肩上却重逾万钧。
　　太子肃然叩拜：“臣谨记，必当永志不忘。”
　　包裹在层层锦缎中、反复把玩擦拭、舍不得有一丝划痕的，只能是玩物；唯有挂在腰间、出鞘必血溅十步的，才能被称作“武器”。
　　江冲瞪着眼睛，丝毫不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天宁节后十日，各国使臣陆续离开圣都，安伮求亲事件的余波才开始在京中悄然蔓延着。
　　首当其冲的依旧是江冲。
　　由于宫宴当时圣上一时情绪激动，对太子好一番殷殷嘱咐，将江冲比作国之重器，甚至还隐隐点出江闻的死因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导致原本打算跟着施国柱这个出头鸟来对付江冲的那些人当起了缩头乌龟。
　　“三人市虎”的大戏因为戏子缺席唱不下去，只好改唱一曲“捧杀”。
　　怎么捧？
　　江侯爷平定荆南叛乱，虽得了不少赏赐，却还未加官进爵呢。
　　此等平定南方的大功，非得给个枢密院的位置才够看吧？
　　第一个人上了奏折，紧接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上奏的这些人，不一定就是“捧杀”的人，也有可能是真觉得江冲立功之后圣上给的赏赐太薄，单纯跟风鸣不平而已。
　　薄自然有薄的道理，厚也有厚的说法，不外乎就是十年、二十年后“尚有余地”和“功高震主”之间的区别。
　　至于要“捧杀”江冲的那些人，也不一定就是跟他姓江的有仇，更有可能是江冲太冒头了，和满朝上下的“中庸”之风格格不入。
　　试问安伮使者发难时，为何殿中大佬云集，却无一人出面，只让江冲出尽了风头？
　　盖因大佬们位置越高越是稳重，议政的时候往往是眼皮一耷拉，看似糊里糊涂，实则心里门清，连说话都用不着自己开口。
　　这就叫作“中庸之道”。
　　他江仲卿要是别上下蹦跶，安安分分在侯府里养小白脸，谁有那闲工夫管他呢？
　　总而言之：木秀于林，打就对了。
　　江冲原本还有些期待施大帅是否会按照韩博预测的剧本来唱大戏，谁知老天就是爱玩他，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人贵有自知之明，在这点上，江冲比谁都贵，就比方说他和妹妹拉勾打的那个赌，他就是有那个能力不吃败仗，所以敢夸下海口。
　　但同时，那个什么“枢密院”，驸马打了半辈子仗才进的枢密院，还是个副的，区区平个荆南，也就是个进去给人提鞋的资格，所以江冲根本想都没想过——至少现在没想过。
　　所以在围观两日之后，江冲抱着家里厨子熬了一整晚的乳鸽汤去了清源寺。
　　到了清源寺下车的时候看见扫地的小和尚，江冲才猛然想起了这特么的佛门清净地，他敢在里面喝乳鸽汤，方丈绝对敢在各大法会上替他宣扬此事。
　　可来都来了，江冲想了个辙，叫重心带着乳鸽汤去附近饭馆里先温灶上，他把韩博叫出来喝不就得了。
　　清源寺给地藏菩萨修的这个塔，不太高，大概就有个两层屋子再加个阁楼的高度，但不管从外还是从里看，都是实打实的五层宝塔。
　　韩博正坐在四层的地板上画菩萨脚下的莲花，有的地方不太好画，甚至需要他趴在地板上。
　　江冲上来时，就看见韩博跟师侄两个灰头土脸的，活像刚从煤灰里钻出来的耗子。
　　大耗子听见脚步动静，一扭头看见江冲，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这层实在是逼仄，江冲估计自己上去连腰都挺不直，便往楼梯口一坐，闲闲道：“我不来你就能随便吃两块点心应付过去？”
　　韩博无奈：“……就应付了一回。”
　　江冲嗤笑，“我信你个鬼。”
　　小师侄憋笑憋得辛苦。
　　江冲懒洋洋道：“想笑就笑，我又不吃人。”
　　主笔还是韩博，小师侄就负责给壁画上色，也不知道清源寺点化了个多么诚心的信徒，赤红的朱砂里面竟掺了碎金箔，描出来的佛衣不仅颜色正，而且自带宝光。
　　小师侄端着朱砂颜料一边描一边聊，眼看描着聊着就快要跟江冲肩并肩了。
　　韩博忍无可忍把人给拎走，走之前还不忘去他师兄那儿感叹今儿效率实在是低。
　　韩博阴阳怪气：“我那师侄还挺有意思的哈？”
　　江冲假装听不懂，“也就一般有意思，还行吧。”
　　韩博：“一般有意思是多一般？”
　　江冲故作深沉地想了想，终于想到一个恰当的比喻：“跟你相比，也就一百个豫王那么大差距。”
　　韩博刚上扬的嘴角在见到乳鸽汤的时候又迅速垂下去了，“全是药味，不好喝。”
　　江冲亲手给他盛汤：“废话，药膳怎么能不放药？”
　　韩博正想哄着江冲给他说两句好听的，扫兴的来了。
　　重心进来：“侯府来人说，齐国公世子上门拜访，莫管事请侯爷回去。”
　　江冲：“……谁？”
　　韩博道：“太后母家侄儿，崔承晔。”
　　--------------------
　　作者有话要说：
　　原以为这篇文完结的时候顶了天也就20收，没想到几天没看居然已经20了？惊得我连夜写了一章，顺手加个更，过年争取多写点，加油！
　　顺带，真的好想有读者跟我互动……


第102章 无银三百两
　　齐国公是太后娘娘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不过他这个国公之位并非当年跟着武帝征战所得，而是圣上即位后，太后暗示朝臣给亲弟弟求来的。
　　齐国公府不在京城，而在祈州，他们家人也不常进京，就算来圣都也多是入宫面见太后，和平阳侯府素无往来。
　　江冲就奇怪这齐国公世子登门究竟是何意，何况事先连张拜帖都没有，此举别说高门大户，就算是放在普通商人家都嫌失礼。
　　马车回到侯府时，江冲已在车里换好了衣裳，入得正厅便见他三叔正陪着一位年过半百的富态男人说话，下面还坐着江文泰和一个油光满面的年轻男子，莫离在下首陪坐。
　　“我回来晚了，还请表舅见谅。”江冲迈步走进厅中，朝着崔承晔略略拱手道。
　　论亲戚，齐国公世子是圣上的表弟、长公主的表兄，江冲当执晚辈礼；论身份地位，平阳侯自然是高于区区一个齐国公世子。
　　“哪里哪里，我们也才刚到不久。说起来贸然登门，该是我请仲卿见谅才是。”崔世子十分的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比当年的姚管事、洪先生都还要有亲和力，没见三老爷那么矫情的人都快要跟他把盏言欢了么。
　　江冲笑了笑，这才注意到一旁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青年，“这位是？”
　　“这是我家最不成器的那个，至今没个一官半职，年纪比你略长两岁，你唤他三表兄便是。”崔世子随意道。
　　江冲点头笑道：“三表兄好。”
　　青年眼底闪过惊艳之色，手伸一半才发现江冲并没和他行平辈礼，一时间难免有些尴尬。
　　江冲转身便去主位就座，听着崔世子先是感怀光阴之似箭，追忆少年时代的长公主是何等风华绝代，又联系到如今的江冲身上，从荣州平叛立下大功，到围场射猎夺得头筹，再到前不久的寿宴拔剑起舞艳惊四座，将他夸得怪不好意思的。
　　下首的三老爷则颇不是滋味，虽说他的次子江文楷也很是优秀，但和江冲比起来真的差太远了，三房在这一点上还是比不过二房。
　　江冲瞥见他三叔的脸色，不着痕迹地打断了崔世子的吹捧，“当初在围场不过是逞一时之强，却没想到对方会在圣上寿宴之时发难，实在惭愧。听说表舅家的大表兄前些日子买下了一处玉矿，其中产出的黄玉品质很是不错，近日我也想入手两块，不知可有现成的玉料？”
　　“当然有，仲卿你开口，就算一时没有，现挖也得挖出来。”崔世子眼神闪烁，稍稍犹豫问道：“仲卿是想打造何物？我家认识好几位玉雕大师，到时候直接送去雕篆，包你满意。”
　　江冲笑道：“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给小孩家用的玉锁和护身符。”
　　崔世子奇道：“听人说仲卿意欲收养一个孤儿，我还当是谣传，竟是真的？你还这般年轻，怎么就想着要□□了？”
　　三老爷蓦地变了脸色。
　　江冲道：“原也没这个打算，只是见那孩子身世可怜将其救下，相处久了，我倒是喜欢那孩子仁义，根骨也不错，想着干脆收在膝下教养，将来随我上阵杀敌。”
　　崔世子笑道：“那我倒是要恭喜仲卿后继有人，今日来的匆忙，回头我给令郎补份贺礼。还有你要的玉料，我亲自给你挑最好的。”
　　江冲：“真是麻烦表舅了。”
　　“你我便如亲舅甥一般，无需见外。”说到这里，崔世子仿佛才想起自己登门的目的：“是这样，你三表兄本月初九成婚，今日我们是来给你送请柬的，仲卿你可一定要赏脸啊。”
　　崔三公子连忙掏出一份大红缎面的烫金请柬。
　　江冲则表示自己一定会去参加表兄的婚礼。
　　崔氏父子离开时，江冲还亲自将他们送出去，看着他们上轿离开，方才垂眸一笑，“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想到何事？”莫离忙问。
　　“没什么。”江冲长呼出一口气，忽然就明白了圣上不许他将无忧洞绑卖孩童一事宣扬开的缘故。
　　齐国公那是圣上的亲舅舅，一面是太后娘娘，一面是黎民百姓，圣上夹在中间，想要个两全其美，自是难上加难。
　　可笑这崔家，接着送结婚请柬的名头来试探他，不知道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莫离想起江冲方才亲口承认的事，面有忧色，“侯爷认子一事，只怕族里另有说法，还须早作打算。”
　　江冲摆了摆手，“我心里有数，不用担心。”
　　认义子只是个幌子，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是重点，他得找个时机将此事禀报圣上。
　　“你准备份贺礼，过几日我去趟祈州。”江冲摆摆手，便要离开。
　　莫离忙道：“这两日姑娘似乎总是郁郁寡欢，侯爷要不要去看看？”
　　“她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不高兴的？”吐槽归吐槽，江冲还是转身去了江蕙的小院。
　　中间经过一小段游廊，见一位背影纤细柔弱楚楚可怜的白衣少女靠着廊柱小声抽泣，秋风瑟瑟，分外凄凉。
　　江冲主仆一行数人，还未走近，说话声和脚步声已然惊动了少女，避无可避。
　　白衣少女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低着头向着来人的方向福了福，而后抬起头，霎时瞪大了眼睛。
　　江冲也是一愣，这女孩他认识——
　　前不久周傅的母亲、妻儿和妹妹入京投奔周傅，暂时没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地，便借住在侯府，他回来找砚台那天莫离就向他禀报过，只不过男女有别，他也没必要特地一见，便嘱咐莫离好生招待，没想到会在这遇上周傅的妹妹。
　　莫离忙道：“侯爷，这位姑娘便是周公子的妹子。”
　　江冲点头，“傅姑娘好。”
　　傅姑娘是周傅的母亲傅氏改嫁又和离之后生的女儿，因为是在舅家出生，又是个女儿，便从了母姓。
　　傅姑娘眼里氤氲着一层水汽，根根分明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水珠，脸上泪痕未干，宛如一朵在雨后绽放的梨花，“仲卿哥哥。”
　　江冲听得怪别扭的，这姑娘前世也曾随母亲入京投奔侯府，只不过当时侯府由江冲当初的夫人赵氏掌管，傅姑娘叫他“仲卿哥哥”，赵氏心生醋意对其冷嘲热讽，奴婢们也上行下效，暗地里给傅氏母女脸色看，江冲得知后，为此事与赵氏争执几句不欢而散。
　　江冲自认身为侯府男主人，不该过度干涉内宅事，但人家是客居侯府，又连个女使都不带躲在这儿偷偷掉眼泪，万一是下人照顾不周，他还不能假装没看见，便问莫离：“可是怠慢了客人？”
　　“回侯爷，周公子家三位女眷来的第一日，属下便各派了四名婢女服侍，想是下人偷懒，属下定会狠狠责罚。”莫离也觉着奇怪，这游廊距离傅姑娘住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她怎么会来这儿？
　　傅姑娘脸色白了白，轻咬下唇，“不是的，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这下江冲想不细问都不行了，好在他刚准备开口，便见江婉的身影出现在游廊另一头。
　　“哥哥，你不是说要看小外甥么，我都等你半天了。”江婉笑着走过来。
　　江冲知道她在给自己解围，便顺着话说道：“方才在前厅耽搁了会儿，正要过去。对了，正好你来，老莫一个男人不太方便过问姑娘家的事，你帮着问问，是否底下奴婢服侍不周让傅姑娘受了委屈。若真有此事，必当严惩不贷。”
　　傅姑娘：“不……”
　　“好的，哥哥。”江婉一口应下，并亲切地握住傅姑娘的纤纤玉手，“妹妹有何委屈尽管告诉我便是，我定会为你做主。”
　　“你们好好聊，我先走了。”江冲忙不迭地丢下烫手山芋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离开好一段距离，莫离还在感叹：“这傅姑娘好端端的哭什么，外人瞧见还当咱们家欺负她，奇奇怪怪的。”
　　江冲也有点奇怪，如今江文楷老婆产期将近不便理事，侯府全权掌控在莫离手里，无缘无故的，莫离也没必要苛待一个亲戚家姑娘，这又怎么了？
　　江蕙正在闺房里哭，乳母急得不行，正准备派人去请江冲，江冲却已经来了。
　　“怎么回事？”还没进屋，江冲就已经听见了里头断断续续的哭声。
　　乳母一脸的一言难尽：“姑娘从围场带回来的三只狐狸崽子，有一只快断气了。”
　　江冲连忙疾步走进房中，见江蕙抱着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哭得两眼通红，抬头见了兄长，又一串泪珠儿从粉白的小脸上滚落，“哥，毛毛要死了。”
　　毛毛就是江冲送给韩博的那只灰毛小狐狸。
　　先前因为小狐狸还没满月，又因为江蕙身边有刚下过崽子的狗儿，江冲便将毛毛寄存在妹妹这里，等毛毛完全断奶之后再领回去。
　　“怎么回事？”江冲看着紧闭着双眼、只剩下肚皮还在起伏的毛毛，心里也很难受。
　　圣上寿宴前一晚江冲住在侯府，还特意来看过小家伙，当时还活蹦乱跳地咬着他的衣角玩耍，这才几天就不行了？
　　三只小狐狸自被江冲捉来，便是由江蕙亲手照料，白日陪它们玩耍，夜间就放在闺房外间叫人时时守着，倾注的感情完全不亚于她养过的任何一只狗子，如今小狐狸快要死了，江蕙比谁都伤心，自然不会为罪魁祸首隐瞒。
　　江蕙抽噎着哭道：“都是周大哥的妹妹！我都说了，狐狸还小……容易生病，不能随便拿去玩，可她……偏要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毛毛偷出去，还让毛毛掉进水潭里。我讨厌她！我讨厌她！我再也不想看见她！”
　　江冲心里堵得慌，他想到韩博将他这些年送的每一样东西都如珍宝一般收藏起来，这只小狐狸韩博虽然嘴上不在乎，但心里明显是当宝贝的，还在家里准备了狐狸窝，就等着接回去。
　　这要是告诉他小狐狸没了，韩博得多难受。
　　--------------------
　　作者有话要说：
　　我争取过年期间多写点吧……
　　另：内容提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写，就随便写写，和正文内容关系不大


第103章 
　　最终，小狐狸毛毛还是在江冲兄妹俩的陪伴下离开了人世。
　　江蕙用匣子把它装起来，埋在了花园深处，大哭一场受了些风寒，末了吸着鼻涕对江冲道：“你不要告诉韩大哥哥，你把我的小豆豆带过去，这样韩大哥哥就不会难过了。”
　　江冲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发，轻声道：“我们是大人，怎么能拿你一个小孩子的东西？”
　　江蕙道：“可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毛毛是你送给韩大哥哥的礼物，他那么喜欢毛毛，一定会特别伤心难过。一个人难过，总好过两个人难过。”
　　“好。”江冲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只不过后来他带着豆豆回去，韩博一眼就认出了不是先前那只，江冲禁不住询问，也就老实交代了。
　　“哥哥，我不喜欢周大哥的娘和妹妹。”江蕙红着眼睛道。
　　她自幼就是侯府小霸王，谁都不敢欺负她，谁都得顺着她，别说同辈的兄长们疼她，小辈的彤哥儿为她背黑锅成习惯，就连江文楷家才三岁的小虎子都知道要宠着小姑姑。
　　江蕙何曾这样讨厌过一个人，更别说伤心到生病。
　　“他们是客，你以后只要以礼相待即可，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埋了小狐狸的尸体之后，江冲从莫离那里听到了更多的东西。
　　原来周傅本来没想把家眷接来，是她们自己得知周傅又和平阳侯府有了联系，自己跑来京城投奔侯府，就连周傅都是在她们住进侯府之后才得知母亲妻儿入京的。
　　以周傅的性子，自然是尽快在京中找了个院子用于安置家眷，可周母傅氏不乐意，一连看了四五个地方都不能让周母满意，弄得牙行都嫌烦，宁肯不做他们家的生意。
　　再有就是，周母因儿子成婚多年膝下唯有一女，对儿媳动辄羞辱打骂，就连小姑子傅姑娘也能随意使唤训斥嫂子……
　　江冲听了都无语，毕竟是周家家事，他只能当作不知道，又交待莫离，随周母想住多久都行，只要自家别失礼就成。
　　按照江婉查的结果，说是傅姑娘从没见过狐狸，特别好奇，但是江蕙又不肯给她看，只好偷偷地看两眼，一时心喜没忍住抱着小狐狸去了花园，小狐狸突然发狂抓伤了傅姑娘，掉进水潭。
　　小狐狸死因不好定性，人家毕竟是客人，一口咬定是小狐狸自己发狂伤人，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三日后，东宫传召。
　　江冲本以为等待自己的是太子殿下的日常训话，谁知还有一脸“和气生财”的卫王庶长子萧启正。
　　“仲卿你要买玉怎么能不找我呢？”萧启正不愧生意人，开口就是做买卖，“白玉、黄玉、青玉、碧玉、墨玉……只要你叫得出名，不管是开过光的成品，还是刚开出来的原石，我那都有。你要的话，我还按入手价给你，不赚你一个铜板。”
　　江冲笑道：“也就跟崔世子聊天的时候想起他家有矿，顺口一提。下次，下次我肯定找你。”
　　“那我可就记着你这话了。”萧启正拍拍他的肩。
　　太子传召并无要事，就是听说江冲接了齐国公府的请柬，要去参加婚礼，正好萧启正负责把太后和圣上的赏赐送过去，他俩可以结伴而行。
　　江冲怀疑这是圣上的意思，太子应该还不知道无忧洞的事。
　　但是，就算圣上想动一动齐国公府，那也得等太后百年之后。
　　太后还算硬朗，如今也只能暗地里查一查，收集些证据。
　　江冲和萧启正二人勾肩搭背地出宫，又一道去了寻香阁喝茶。
　　萧启正没能从江冲口中探听出别的东西，江冲倒是从萧启正那儿得知圣上命他二人去参加婚礼的时候记下宾客名单。
　　这显然是要连和齐国公府有所往来的朝官一并查下去。
　　记人名，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江冲和萧启正商议过后，又回了趟侯府找到江婉。
　　“初九齐国公府办婚宴，你跟我一起，给我帮个忙。”江冲抱着白白嫩嫩的小外甥逗弄，头也不抬道。
　　江婉有些惊喜，也不多问：“都听哥哥的。”
　　论记忆力，江冲只见过两个人能做到过目不忘，一个是简大公子，另一个就是江婉。
　　这天夜里，江冲敲开南城一户普通民宅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个衣裳暴露的妙龄女子，倚着门框给他抛媚眼儿：“公子瞧着面生，第一次来吧？”
　　江冲道：“要两壶花雕、一碟青豆、四两酱牛肉、一碟猪耳朵，花雕要用竹筒装，青豆不要盐水煮过，猪耳朵撒脆芝麻。”
　　“呦！奴家眼拙，公子原是熟客，还知道咱家的招牌菜，进来吧。”女子一把将江冲拽进去，没等重明跟上，直接摔上门。
　　江冲跟着女子黑灯瞎火地穿过两个走廊，来到后院的地窖口。
　　女子一改先前妖娆做派，向江冲抱拳行礼：“侯爷找的人都在这里，三爷说侯爷想带走还是就地处置都随意。”
　　江冲问：“我若借贵宝地审问几句，这夜深人静的，应当不会传出声音吧？”
　　女子答道：“侯爷放心，这地窖是完全隔音的。”
　　“那就好。”江冲一笑，“有劳姑娘一炷香后再来。”
　　那女子口中的“三爷”便是执刑司副指挥使王三。
　　围场之行出发之前，江冲使了银子托请王副指挥使帮他查袭击韩博之人。
　　这算是王三个人接的私活，自然要在这种见不得人的地方交易。
　　江冲自己曾经在大理寺待过，又在刑部大牢里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刑罚，也算是精于刑讯之道，再加上读心术帮他作弊，不到片刻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江冲将事先准备好的银票交给王三的下属，“劳烦姑娘将这几人送去京兆尹府，顺便想想定个什么罪名……为防节外生枝，还得劳烦姑娘灌些哑药。”
　　“遵命。”女子见江冲一脸温和可亲地说着这种话，简直不寒而栗。
　　说好的江侯爷翩翩少年仙人之姿呢？
　　十月初九，宜结婚、出行、祈福、祭祀。
　　崔三公子的婚礼就在这样一个爽朗的秋日里圆满地完成，虽是续弦，却也丝毫不亚于勋贵子弟们的初婚大礼，反倒是因为齐国公府不在天子脚下的圣都，更为门庭若市。
　　江冲和萧启正被崔世子热情地请上首席，有齐国公他老人家亲自陪着饮酒说话，周围宾客无不是重臣权宦公卿贵族。
　　就连江婉也身在一众贵妇之中颇受礼遇。
　　三人在齐国公府客房留宿一晚，次日清早便踏上了回归圣都的官道。
　　中途在一驿站歇脚时，江婉拿出足有半寸厚的一沓纸张交给江冲，“哥哥，这是昨日参加婚礼的女眷名单。”
　　江冲接过来翻了翻，见其中不仅记录了女宾的姓氏家族，甚至连其中一部分人所送贺礼都有记录。
　　他看着江婉眼下淡淡的乌青，皱眉道：“昨晚熬夜了？”
　　江婉浅浅一笑，“能帮上哥哥的忙已经很开心了。”
　　江冲心情复杂。
　　一直以来，江冲对江婉的态度其实相当矛盾：一方面江婉并非重生，故而不能和前世的江婉混为一谈；但另一方面，因为前世的某些事，他又有点怕这姑娘。
　　所以自从发现江婉有好转的迹象，江冲就开始试着把她当妹妹看待，尽量不让她重蹈前世覆辙。
　　“你先去歇息吧，吃点东西补个觉，等你睡醒再赶路。”江冲道。
　　江婉大为感动，却还是摇摇头，“我不困的，哥哥的事要紧。”
　　江冲笑道：“没事，老萧还在那忙着呢，反正也不着急。去吧。”
　　江婉便去马车上休息，萧启正等他们兄妹二人说完话，方搁下笔伸了个懒腰，“你说圣上让咱们记这些是要做什么？齐国公府无权无势的，空有个爵位，就算勾结朝臣，也翻不出什么大浪吧？”
　　听了这话，江冲忽地灵机一动，齐国公府是无权无势，但齐国公背后还有个亲姐姐是当朝太后。
　　太后虽无实权，但太后是圣上亲娘，“孝”字当头，这可比什么权势都管用。
　　“你抓紧点，别一会儿又忘了。”江冲打算将萧筠的下落告诉萧启正。
　　这是圣上的意思，否则圣上不会派萧启正来跟他搭档，他负责剿匪，负责暗查齐国公府的多半是萧启正。
　　“有你这么对大表兄说话的吗？”萧启正不满地埋怨了两句，重新提笔继续痛苦地回忆宴会上来来往往的宾客。
　　江冲也没闲着，他也在记，只不过他和萧启正各自的侧重点不同，他记的是军方的名单，尤其是最为擅长做生意的的水师。
　　萧启正一心二用，一边将常年记账练就的小楷写得龙飞凤舞鬼画桃符，一边道：“祈州治下的九个县令、三个县丞，各个衙门主官一个都没落下，全在偏厅，还有祈州的乡绅大户、京中的富豪……哦对了，我随从打听来的消息说，就连平阳江氏也送了礼过来。”
　　“记下。”江冲两个字打发了他。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年三十更一章，大家过年好！


第104章 善恶贪嗔痴
　　京城遥遥在望，江冲开口问道：“老萧，你觉得齐国公府有钱吗？”
　　萧启正想了想，道：“我看他们家的摆设用度，也还算富裕，但也不排除大喜的日子装点门面。毕竟他们家主要还是靠着地里的那点产出，田产虽多，可要养活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几百口，也不见得能剩多少。”
　　萧启正话里话外的意思：不管齐国公府有钱没钱，反正比不上他卫王府。
　　“那你觉得吕阳之流会和这样的人家有交情？”江冲问。
　　萧启正当即摇头，“诸如吕阳之类的巨富，他不缺钱，缺的是身份和靠山。齐国公府除了一位深宫之中的老太后，族中既无在朝为官之人，更没有后宫为妃的女儿，除非吕阳脑子进水才会走太后的路子。”
　　他说着说着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齐国公府暗中还有别的勾当？”
　　江冲看了眼身后，勾勾手指示意萧启正靠近些。
　　萧启正催马靠过来，江冲一手勾住他肩膀，低声道：“我见识短浅，老萧你应该知道有哪些来钱快、无本万利的好生意？”
　　萧启正心里“咯噔”一下，若非这正说着齐国公府，萧启正几乎都要以为江冲在暗示自己什么。
　　“这……这我哪知道？”萧启正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否认，他手底下也不是很干净，诸如逃税漏税收受贿赂他之前也干过，只不过年初儿子丢了之后，姨娘和老婆都埋怨他，说是他做了昧良心的事，才会报应到儿子身上。
　　江冲好心给他举个例子：“比如，把一些女娃娃从小养起来，教授琴棋书画礼仪谈吐，待到十三四岁的时候，送去高官权贵之家为妾，或者卖给富商，再或者呢，送到青楼。”
　　萧启正冷汗稍干，他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倒是不怕讨论这个，“也听说过一些，最近挺出名的那个才女容娘差不多就是这种出身。”
　　“也不止，还有男孩子呢。”来之前，江冲将自己想到的重点和韩博探讨了一番，韩博提醒他要先给萧启正敲个警钟，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江冲幽幽道：“我听说，手脚齐全又长得一般的男孩子，会被卖给那些断子绝孙的人家继承香火。至于那些长得不错的男孩子，多半就和女孩子一个路子，只怕还要更小一些……你去过玉檀巷的象姑馆吗？听说那里就有很多才十岁出头就开脸挂牌的男孩子。”
　　萧启正如遭雷击。
　　“不过啊，过了十五六岁就好了，确实没听说过超过十六岁还在干这行的。”江冲若无其事道。
　　萧启正面色惨白如纸，脑中阵阵轰鸣，他想到了他的儿子，他完全不敢想象他那么聪明乖巧的儿子会沦落风尘，像那些暗娼门子一样成为任何人都可以践踏的烂泥。
　　江冲专门等了一会儿，方才假惺惺地安慰道：“老萧，你要想开一点，你家小筠万一遇上了个好人家呢？”
　　萧启正红着眼眶哽咽道：“若真如此，我宁愿散尽家财，一辈子喝粥吃咸菜。”
　　“倒也不必如此。”江冲看着他拳拳爱子之心，也不忍再卖关子，压低声音道：“我和明辉从皇陵离开之后本来打算游山玩水一段时间，但是路上捡了几个娃娃，其中一个五六岁的，说自己家在崇恩街，脑门上还有黄豆大个疤……”
　　“是我儿……”萧启正浑身都僵了，他被江冲勒着脖子说不出话来，心如擂鼓，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冲，泪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大表兄，圣上的意思是，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啊！”江冲轻声警告，不许他问孩子的事。
　　萧启正一震，瞬间清醒过来——
　　难怪圣上给他下如此不着调的密旨。
　　难怪多年和齐国公府井水不犯河水的江冲突然去参加婚礼。
　　难怪一个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齐国公府区区一个晚辈的婚礼聚集了那么多的高官巨富！
　　萧启正：“圣上是准备……”
　　江冲拍了拍挂在马脖子上的牛皮袋，里面装着集三人之力记录下来的关系网，虽不是全部，但到时候只需和齐国公府的账本一对就知道少了哪些。
　　“什么时候动手？”萧启正已经迫不及待想给他儿子报仇。
　　江冲琢磨了一下，“至少得再有半个月吧，肯定不能在会试期间。”
　　萧启正点点头。
　　江冲又道：“大表兄，我好不容易哄着崔家往我收干儿子那条道上想，可别在你那出了纰漏。”
　　萧启正郑重道：“你放心，接回小筠之前，我不会对家里说一个字。”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道：“听说韩学士新作了一幅寒梅傲雪图，还没卖出去吧？五千两，有一幅算一幅，我都要了。”
　　江冲知道萧启正这是想借着买画看儿子，他想起自己先前将关扑赢来的银票上交时，韩博非但不收，还说以后养家这事不用江冲操心。
　　虽不用操心，但是介绍个大客户应该是可以的吧？
　　江冲笑道：“你过两天再来，我叫他找找还有没有卖不出去的。”
　　萧启正：“……”
　　祈州之行无比顺利，眼看就要圆满结束，却在快进城时被一辆坏掉的马车堵在半路上。
　　天色渐晚，车夫一时修不好马车，抱着孩子的少妇和两个女仆神色焦急地催促着。
　　江冲不是大善人，本来不打算管，但是视线无意间扫过那少妇的脸，竟有些错愕。
　　那是他前世的夫人，赵氏。
　　“重明，叫人捎上那位她们。”江冲装作没认出来，反正随行马车不止一辆，举手之劳而已。
　　倒是赵氏看见江冲愣了一下，道了声谢。
　　江冲听着这声“多谢”，心里颇不是滋味。
　　前世赵家姑娘品性如何暂且不论，江冲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自己首先没尽到一个丈夫在责任，却想要一个贤良淑德温柔善良的妻子？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往事已矣，而今不过是路人。
　　既是路人，萍水相逢施以援手，倒也无可厚非。
　　*
　　韩博受伤之后夜里怕冷，江冲便很少回侯府留宿，只偶尔回去检查江蕙的功课。
　　会试前一天傍晚，侯府来人了。
　　派来的人叫“江南”，是莫离手底下的小管事，做事还算悉心，就是年纪轻了些，比重心大不了几岁。
　　江南奉莫离之命前来给江冲送冬季的御寒衣物，顺带请江冲回去见见明日要入考场的几位考生。
　　江冲命他明日一早直接送考生去考场，自己在考场外等着，今晚就先不回去了。
　　江南认真记下，又道：“莫管事说侯爷近期若要回府，换条道走。”
　　江冲诧异：“为何？”
　　江南道：“傅姑娘病了，侯府管家请了大夫开了药，傅姑娘又嫌苦不肯吃药，派了贴身的婢女日日守在上次遇见侯爷的地方，虽没说想见侯爷，差不多也就是那个意思。”
　　江冲：“……小星没受委屈吧？”
　　他前世好歹也是妻妾成群过的人，这种小手段对他来说早都不新鲜了。
　　江南：“这倒没有，只不过莫管事说此女心术不正，留在侯府早晚要惹出事端。”
　　呵……瞧这话说的，这世上若说谁最希望江冲娶妻生子，非莫离莫属。
　　江冲没少听莫离跟他夸赞谁家姑娘饱读诗书、谁家姑娘才高八斗，这还是头一回听莫离对一个姑娘家□□。
　　稀奇！
　　事实上，周傅已经快要被他娘和妹妹逼疯了。
　　周母要住侯府，周傅若不答应便是不孝，周傅若答应……他拿什么答应？
　　他自己都没好意思在侯府住太久。
　　住哪还是小事，更过分的是他妹子。
　　一会儿想进宫选秀谋出路，一会儿又觉得自己配得上泽州侯府的嫡子。
　　今日见了江蕙身上的新衣裳，回屋对着自己素净的衣裳首饰暗自垂泪，明日看江蕙呼朋唤友出去骑马赌球，又忍不住想加入江蕙的交友圈子。
　　甚至还暗中挑拨三房的庶女江如针对江蕙，却没料到江如转头就将此事告诉江婉。
　　傅姑娘心比天高，奈何没有一个好哥哥。
　　若是周傅这个做兄长的，当年在驸马面前好好表现，如今平阳侯府就是自己家，哪用得着寄人篱下，处处受人白眼。
　　周傅自觉再这么闹下去，自己会没脸见江冲，已经在悄悄寻摸一户好人家，准备将傅姑娘嫁出去。
　　江冲思量片刻，“其余倒也罢了，她若想入宫，就帮衬一把，只别挂着侯府的名头。”
　　平阳侯府的女人们是江冲当年借着江文楷高中用银子安定下来的，如今有孩子的忙着教导孩子努力念书，没孩子的还在努力生孩子，江冲当然不希望因为一个傅姑娘来把水搅浑。
　　宫里女人多，玩的花样也多，干脆帮她进宫发挥特长。
　　江南离开时遇上从清源寺晚归的韩博，匆匆行了礼便回了侯府。
　　韩博意外地挑眉，“不回侯府？”
　　江冲用毛巾擦干手，“明早你我一起。”
　　“也好。”韩博也不想一个人睡，他握住江冲的手，本想将他往内室带，却发现江冲的爪子冰凉冰凉的，“手怎么这么凉？生病了？”说着便要试试江冲额头烧不烧。
　　江冲笑着反手抱住他，“没病。壁画完工了？”
　　韩博道：“还没有，不过接下来没我的事了。”
　　因为赶工，所以今日回来迟了些，本以为江冲已经回侯府了。
　　“过两天泡温泉去不去？”江冲最近闲时就去清源寺送饭，忙了晚上也要问一问工期，就等着壁画完工好带韩博去泡温泉，“赵国公府在京郊有个温泉山庄，到时候让豫王给咱们领路，到了之后就让他滚蛋，只咱们两个，你说好不好？”
　　韩博心神一荡，附在江冲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
　　江冲呼吸微滞，耳朵尖不自觉地漫上红晕，抱着韩博的脖颈，故意在他喉结上蹭了蹭，眼波流转，语气半是暧昧半是撒娇：“还能这样啊？明辉哥哥，你都没教过我。”
　　韩博眸色渐深，嗓音微微谙哑：“想学还不容易？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年，祝大家万事如意！


第105章 
　　景仁二十五年的会试比上一届足足提早了近一月。
　　按说才是初冬时节，本不该过于寒冷，今年却早早地飘起了雪花，地面尚未积雪，屋顶墙角却能看见稀稀落落的白色。
　　江家参加会试的有九人，再加上江婉的丈夫惠廷和韩博的弟弟韩章，共十一人。
　　江冲亲自将这十一人送进考场，回过头来对韩博感叹道：“看见他们，我就想起当年送你们进考场的情境。”
　　韩博微微一笑，还未接话，和江冲四叔一道来送考的江家族老摸着胡子感叹道：“但愿他们也能考出韩榜眼和俊昌这样的好成绩。”
　　江冲笑道：“咱们江家定会蒸蒸日上的，三叔公尽管放心。”
　　三叔公一言难尽地看了看江冲，又看看韩博，沉痛地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四老爷跟在三叔公身后，给江冲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话说其实早在几个月前，符宁族里就已经得知江冲断袖之事，只不过族老们在商议该如何应对时产生了一点小分歧。
　　其中几位认为年轻人没长性，多半也就是图个新鲜，时间久了自然而然也就回归“正道”。若是给他逼急了，保不准反倒逼得江冲跟他们唱对台戏。
　　还有几位族老则认为驸马的前车之鉴才过了多久，父子相类，江冲多半也是个认死理的情种，若不早早插手，只怕日后想插手都没机会插手。
　　两派谁也不能说服谁，就这么干耗了几个月。
　　待到秋收结束，一封来自京城的急信送到族长手里，这下别管是温和派还是激进派，都坐不住了——
　　侯爷断袖不断袖不重要，重要的是平阳侯府哪能交给一个外姓人！
　　当年驸马收养周傅，上一代的族老们跟江驸马费了多少口舌、耗了多少精力才终于盼到驸马有亲生的儿子，如今江冲再收养个外姓人，那岂不是当年的事又要重演？
　　绝对不行！
　　此等关乎侯府传承家族兴旺的大事，族老们几乎用不着商议便统一了意见。
　　收到信的第二天，族里便派出了一位曾经与驸马关系亲善的族老三叔公，以照顾会试考生的名义南下赴京。
　　“走吧。”江冲僵着脸同韩博走向后一辆马车，上了车关上门，才捂着脸笑倒在韩博身上。
　　韩博重伤初愈，身子畏寒，才刚入冬便穿上了棉衣，他一手揽着江冲，一手在江冲后背轻抚，不解道：“笑什么？”
　　江冲勾住韩博脖颈，犹自笑个不停，“你可知族里是怎么看待你的？”
　　韩博摇头。
　　“最初他们听说你是南方人，以为你会巫蛊或者是西洋人的一些魅惑之术，就给我四叔传信，带我去个道观里拜拜，最好是给我请个护身符贴身戴着。”江冲笑道。
　　韩博微微一笑，“巫蛊魅惑之术我还不曾涉猎，族老们委实高看我。不过么……”
　　“不过什么？”江冲问。
　　韩博环着江冲的腰，凑到他耳边，“不过我倒是会一点房中之术，虽未大成，但拿来对付侯爷足够了。”
　　“哎别闹，我跟你说正经事呢。”江冲推了推他，没好气道：“我可是一心想着让你上我家族谱，你还在这插科打诨。”
　　韩博忙端正了态度：“侯爷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因先前置办族学，江冲派了心腹常年在符宁待着，因此对族里发生的大事小事可谓是了如指掌。
　　只听江冲娓娓道来：“后来他们知道你的出身和学识，又给我四叔传信，让他打听你有没有姐妹。在得知你爹生了一溜的儿子之后，既惋惜你不是个姑娘，又感慨你爹可真能生。”
　　韩博眼神微妙：“让他们失望了。”
　　“应该是驸马让他们失望才对，倘若小星是个男孩子，哪来这么多事。”江冲道，“不过你放心，只要我收养了重阳，他们会很容易接受你的。”
　　韩博一听就知道他打着什么主意：“你要将此事坐实？”
　　江冲点头道：“过了年我就要回符宁，若是我过继了本家孩子，族里岂非高枕无忧，得了空又来纠缠咱俩？若是我先一步收养了重阳，论先来后到，论年纪，重阳都是长子。有这么一把刀悬在头顶，时时督促，你说，到底是纠结侯爷断不断袖重要，还是培养一位出类拔萃的未来世子重要？”
　　韩博轻轻握住他的手，“你有心了。”
　　江冲顺势十指相扣，勾起唇角笑了笑，低声道：“最要紧的是，此事你不必与我同一阵营，你要帮着族里多劝劝我。恶人我来做，你只要时不时地贤惠一二就够了。”
　　韩博：“……”
　　有这么一个不省心的侯爷，韩博都替江家族长感到心累。
　　“你困不困？靠着我睡一会儿吧。”江冲让韩博靠在自己肩上。
　　昨夜睡得晚，今早为了送考，寅时初刻便起身，统共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这会子送完了考生，又要去侯府面对三叔公，三叔公虽然与驸马关系不错，却未必也同样吃江冲这一套，所以待会儿说不定还有场硬仗要打。
　　江冲心疼韩博劳累，想着让他多歇歇。
　　韩博还未回答，马车停了。
　　片刻后，重心隔着车窗道：“是岐王的车马，岐王想见侯爷一面。”
　　江冲与韩博对视一眼，道：“见我作甚。”
　　重心听了，连忙跑到侯府车驾前方对前来传话的岐王近侍道：“我家侯爷有事在身，岐王若无要事，便不叨扰了。”
　　岐王近侍匆匆去岐王车旁回话，又跑回来道：“王爷说想当面对侯爷致歉。”
　　重心一字不差地将回复传给江冲。
　　江冲眉梢微挑，吩咐道：“去回复岐王，就说既是无心，便不必了。”
　　岐王自然是为前不久在皇陵发生的事，替他儿子萧寻给江冲道歉。
　　江冲回复“无心”，表面上是给二舅面子对萧寻的“无心”言论不放在心上，实则是说岐王并非出自真心实意的道歉。
　　论无耻，江冲还真没见过比他二舅还无耻的。
　　岐王妃和萧寻的所作所为，岐王身为一家之主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但他既不阻止也不参与，既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又能享受到好处，一旦事发，还能凭借“无辜”二字将所有罪责推给岐王妃，他自己则是被利用被欺骗。
　　真是好一朵“又当又立”的清水小白莲。
　　“明日朝会，叫四公子找个合适的人弹劾你目无尊长。”韩博在江冲耳边低声道。
　　“嗯？”江冲不解其意。
　　“闲则生事，给岐王找点事做。”韩博淡淡道，说罢看了江冲一眼，“你不适合在朝堂。”
　　准确地说，江冲不适合作为一个朝官立足于朝堂，他既没有政客的圆滑，也没有施政的手腕，更缺乏混迹官场该有的敏锐。
　　战场才是属于他的那片天地。
　　江冲笑了笑，“我知道啊，驸马去后，便是洪先生在教导我，他能教我什么好的，无非就是摆布一个还算听话的木偶傀儡罢了。”
　　“那你兵法是如何学来？”据韩博所知，江冲除了幼时跟驸马学过排兵布阵以外，并未师从于任何人，何荣一个武教头，也不像会用兵的样子。
　　“自己琢磨的，也就驸马教过，后来偶尔也看看兵书什么的，平荆南的时候跟将军们偷师了一些。”江冲想起当年自己懵懵懂懂地踏入平叛大军的营帐，被崇阳军的将军们按在沙盘前对阵。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小侯爷，被将军们用车轮战术轮番考问，结果来了个一问三不知，丢尽了驸马的脸。
　　不过好在他只在沙盘上丢脸，实战从未让人失望过，首战得胜便足以稍稍洗刷沙盘上的耻辱了。
　　韩博回想起前世关于江冲兵败的一个疑点，试着套话：“是因为你接手了崇阳军，不能败也不能露怯，所以只能自己偷偷下苦功夫？”
　　“那倒不是。”江冲并未多想，甚至还有些得意：“本将军天生将才，自从军起未尝一败。”
　　这是前世远征东倭前夕，洪先生派人故意传去东倭的谣言，目的是动摇东倭军心，让他们以为大梁领兵的统帅身经百战。
　　然而事实上，平定荆南有老将军们作为后盾压阵，远征东倭才算得上是江冲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挂帅出征。
　　东倭之战打得艰难，最终大获全胜，东倭差点被灭国，却也坐实了江冲“不败”之名。
　　“那程过呢？”韩博问。
　　“什么程过？”江冲一时没反应过来。
　　前世江冲打着勤王的旗号造反，朝廷派去征讨平叛的主帅便叫“程过”。
　　见江冲连“程过”这个名字都没有一丝印象，韩博戏中疑点更深，循循善诱着问道：“既是未尝败绩，那后来怎么没见你兵临圣都？反而坐着囚车入京？”
　　江冲张了张口，有点不知从何说起的意思，囫囵道：“都没打起来，怎么算败？”
　　“怎么说？”韩博问。
　　江冲讪讪道：“其实当初你劝我罢手的时候，我就已经后悔了，但我骑虎难下悔之晚矣。本想将部下留在隋光关外待命，孤身赴京请罪，只要能保全麾下将士的性命，大不了我以死谢罪。”
　　隋光是位于祈州西北的一道关隘，也是从北方南下圣都的唯一一道屏障。
　　“谁知隋光守将以为我去攻城，一个文官将我痛骂一顿，从城楼上跳下来。”江冲说起这段旧事的时候，语气很是平淡，但当年那场由他引起的惨剧还依旧历历在目。
　　一个活生生的人。
　　朝廷命官。
　　上一刻还在破口大骂，转眼间就坠城而死，白花花的脑浆溅在江冲身上深灰色的崇阳军服上。
　　事已至此，便再无转圜余地。
　　就在隋光城外，江冲遣散勤王大军，烧毁了军中所有留存的文字记录，写了请罪的折子，孤身坐在空荡荡的大营里，等待平叛大军的到来。
　　“就这样，非要说败的话，也应该是败给我自己。”这是江冲第一次将当年起兵的经过和盘托出。
　　前世在刑部大牢里，十八般酷刑轮番上阵，江冲为了咬紧牙关不泄露起兵将领的名单，整整九个月，不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于是世人便只知江仲卿狼子野心谋逆作乱，被朝廷击溃，押解入京。
　　“难怪……”韩博喃喃道。
　　听了江冲的解释，许多在韩博心中存在已久的谜团才渐渐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同时，他又有了新的疑问。
　　“你是如何遣散大军？确定他们都离开了，而不是暗中跟着你？”韩博追问。
　　江冲觉得韩博这话问得很是奇怪，“我让他们离开之时便已说过，若有人还想聚众造反，便是逼我去死。名册我都烧了，普通士兵巴不得离我远点，也就重明……重明领着十几个人半路劫囚螳臂当车。”
　　韩博目光阴郁——
　　江冲连程过此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可见二者并未交手，以江冲的性情多半是直接束手就擒。
　　既然叛军已被江冲遣散，那么程过除了生擒江冲以外，枭首数万叛军的军功又是从何而来？
　　还是说，程大将军将百姓当作叛军充数冒领军功，奏报上所写的江冲为泄私愤纵容崇阳军屠戮平民，其实是给程大将军背了黑锅？
　　按照常理，江冲被押入刑部，受审的过程中必然会得知“叛军”惨败。
　　可他至今都未意识到这一点，那岂不是证明在江冲受审的整整九个月里，刑部刻意隐藏了这部分消息。
　　倘若真是如此，就说明不论是崇阳军内部，还是隋光城和刑部都掌控在洪先生手里，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宝押在江冲身上。
　　江冲只是他竖起的活靶子、钓鱼的鱼饵。
　　所谓“声东击西”，所谓“暗度陈仓”，洪先生才是此道高手。
　　--------------------
　　作者有话要说：
　　所谓“未尝一败”，其实是江冲所有的buff全加在打仗了。
　　关于造反，（韩博的猜测基本上都是对的）造反这件事没得洗，做错事接受惩罚理所当然，江冲还没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第106章 
　　江冲说完这些，心里压着的大石头仿佛也轻了些许。
　　他前世对皇室的恨意可以说是姚洪二人刻意挑拨，长年累月的隔阂让他与朝廷离心。
　　但造反之事，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不论是因为他被姚洪二人用公主驸马之死骗了，又或者是因为皇室赶尽杀绝连他唯一的妹子也不放过而心生怨恨。
　　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造反。
　　所以这件事，是江冲无论如何也没脸为自己开脱的。
　　错了就是错了。
　　若没有重生的话，前世九月牢狱生不如死，七年流放受尽折磨，再加上一条命，或许够赎罪了。
　　但江冲又活过来了，那么他以最小的代价再平荆南、再征东倭，完成驸马布局征讨安伮的最后一步，应该也足够了吧？
　　三叔公本想由浅入深地跟江冲私下里谈谈断袖以及收养子这个事，但圣上没给他这个机会。
　　御前的小黄门就在侯府等着，像是早料到江冲会在这时候回侯府。
　　小黄门道：“早在荣州捷报传入京的时候，圣上便命人为侯爷打造了一套玄甲，昨日方才送到御前，今日一早圣上便等不及要让侯爷穿上试试。”
　　江冲眼睛一亮，这赏赐可真是赏到他心坎里了！
　　御制的铠甲，当然比外头野路子打出来的好。
　　韩博清了清嗓子，低声提醒：“无忧洞。”
　　江冲瞬间从美得冒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玄甲可能只是召他进宫的借口，是时候可以开始准备清剿无忧洞了。
　　果不其然，进了宫，执刑司指挥使王进、禁军步军司指挥使杨瑞勤、京兆尹王炳均已在偏殿侯旨。
　　江冲见了这三人先是吃了一惊，随即便明白过来，圣上这是要速战速决。
　　除了王进近期负责打探查找无忧洞水耗子的活动规律心中有数以外，其余杨瑞勤、王炳二人皆是一头雾水。
　　进殿后，江冲便发觉殿中气氛很是僵硬，视线扫过三人之后才恍然——
　　京兆尹王炳是今年四月刚从南方调任入京的，和王进、杨瑞勤二人不熟。
　　王进和杨瑞勤倒是很熟，不过是那种互为对家，如无必要互相无视对方的熟悉。
　　就这关系，三个人能聊上就怪了。
　　然而江冲的到来也没让气氛缓和下来，主要是他和这三人都不熟，最多能算个点头之交。
　　江冲一看这状况，心下觉得有些难办，若是圣上让他们四个人互相配合剿灭无忧洞，那岂不还得处处小心别让执刑司和步军司起冲突？
　　不多时，太子领着一个抱着文书的小黄门进了偏殿，四人连忙起身行礼。
　　太子不动声色地瞪了江冲一眼，将小黄门打发出去，这才开口：“陛下有旨。”
　　众人：“臣在。”
　　太子：“剿匪之事刻不容缓，尔等今日便在这偏殿之内商议出一个可行之策。”
　　杨瑞勤与王炳纳罕。
　　剿匪？
　　剿的哪门子匪？
　　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何来匪患？
　　直到地图铺开，二人方才恍然。
　　无忧洞之患，自大梁开国定都便存在，文帝末年犹为猖獗，武帝时边患未定腾不出手收拾，直到今上即位十年天下逐渐安定之后，方才逐渐销声匿迹。
　　虽是疥癣之疾，却也时不时地让人头疼，尤其上任不足半载的京兆府尹王炳对此感触颇深。
　　王炳早在上任之初便已然翻阅过历任卷宗，心知此事不是一般的难办，“文帝时也曾派兵清剿过无忧洞，但是收效甚微，不足月余盗匪又卷土重来。如今欲再度清剿，只怕还要费一番功夫，大动干戈。”
　　江冲先前查阅了不少资料，心中大概有数，在地图上点出五个位置，张口便道：“但若是从这五处分兵下地，成合拢之势，将盗匪驱至此处，倒也不难。难的是地下水道四通八达盘根错节，地面出口无数，一旦水耗子逃到地面，那便如泥牛入海无处可寻。”
　　王进身为密探头子，搞收集消息探查敌情还算在行，至于这类大型抓捕活动就有点抓瞎，“那怎么办？要不然派兵守在出口，见一个砍一个？”
　　江冲想了想，问太子：“殿下，圣上可有言明此次清剿无忧洞，能动用的有多少兵力？”
　　太子脸色不大好，他也是今早才知晓这件事，看了江冲一眼，虽然不赞成江冲主动蹚浑水，却还是道：“京中步军司随你调遣。”
　　江冲尴尬地看向杨瑞勤，为了避嫌，他还真没主动了解过步军司现有多少兵力。
　　好在杨瑞勤没注意到江侯爷的尴尬，道：“只两万左右，我听说圣都地下水道能通船，可见空间巨大，只怕……”
　　“差不多够了。”江冲心底迅速筹算一番，对王炳道：“依我之见，不如这样。由王公坐镇地面统筹大局，我带兵下水，你我分工合作里应外合，如何？”
　　“多谢侯爷体恤，老夫自当倾力配合侯爷行事。”王炳年过半百，禁不起折腾，听闻江冲此言，大为感动，连忙献言献策：“若是圣上准许，可以缉捕逃犯之名全城宵禁三日，待入夜之后再行抓捕，届时地面除了官兵，其余俱是逃上来的匪类，便无需担忧盗匪混在百姓当中难以分辨。”
　　江冲点头称是。
　　太子忙道：“动静不可过大。”
　　江冲道：“殿下此言差矣，禁军一动，京中谁不知道将有大事发生，这动静小不了。”
　　其余三人谁也不敢反驳太子的话，好在江冲不怕得罪储君。
　　三人以江冲为总指挥，杨瑞勤与江冲带兵从地下攻打无忧洞，王炳安排京兆尹衙役镇守街道，王进率执刑司在暗中策应，抓捕漏网之鱼。
　　计策易定，但是在施行之前却发现了一个问题：蓬莱仙洲。
　　无忧洞几近三成的出口都在蓬莱仙洲，就算宵禁也拦不住人家自己关起门来快活。
　　若无忧洞的水耗子逃到蓬莱仙洲，宵禁等于没禁。
　　所以最终的计划是将官兵入口定在蓬莱仙洲附近，官兵主力由蓬莱仙洲所在的东南向其他方向延伸，地面同步配合控制街道要害，将抓捕范围缩小在外城中心偏西、远离民居的商铺区。
　　在宫中定下大方向，众人便各自回去做好准备，只待入夜便可行动。
　　江冲出了宫才发现平日热闹的街道早已不见一个行人，商铺也纷纷关门闭户，问了随从方才知道，他入宫不久，便有皇城司官兵四处张贴榜文说是宫中重宝失窃，宵禁三日，关闭城门抓捕大盗。
　　得知圣上全力支持，江冲大受鼓舞，当即回家点齐亲兵。
　　江文楷听说他回来，急忙来找他，“三哥，宫中何物失窃需要如此大动干戈？关闭城门也就算了，还要百姓闭门三日，这也太过了吧？”
　　早朝结束后不久，圣上的旨意传遍两府六部，百官对此极为不满，区区失窃，搞得像宫变一样，人心惶惶。
　　像江文楷这般憋在心里乖乖遵旨回家的只是少数。
　　江冲等人在偏殿商议计策时，圣上并未出现，便是在召见两府相公，安抚百官自然是需要相公们出马。
　　“没事。只当朝廷给你放个假，在家好好歇着。”江冲也不想闹得全家人为他担忧，“我出去一趟，你留下看家，我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出门。”
　　江文楷点了头，这才发现江冲在外袍里面穿了皮甲，顿时一惊，“你……你穿成这样，该不会是宫里出事了？”
　　——除了宫变，江冲在京城就没有用武之地。
　　“你就不能盼点好的？我这是帮着京兆尹抓人，这几天但凡上街逛的，都免不了去蹲大狱，你把家门守住了，别到时候你爹哭着求我去捞人。”江冲不仅穿了皮甲，还穿了齐膝深的的长靴，他要到地下水道深处，说不定还得在水里蹚几个来回。
　　江文楷满头黑线，“你放心，我保证看好我哥。”不让他出去浪。
　　江冲将佩刀悬于腰间，整整衣领，一回头见莫离章俊何荣都在，便道：“老何你派人把守府中各门，入夜之后派人轮流分班巡视外面街道，若遇到可疑之人先抓起来等我回来再行定夺。老莫你帮着俊昌管好府中，所有人各自在房里安生待着不准离府。老章你将我的话传给外面掌柜管事的，就说官兵只是例行搜检，所有人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提前备好身份文书，不必慌乱，就算被误抓，使银子托人带话出来，我会去救人，若是担忧家人安危可以暂时送来侯府。”
　　三人连忙去办。
　　江冲忽然想起回来之后没见着韩博，便问重心：“明辉呢？”
　　重心忙道：“韩公子说要带重阳他们去见韩太太。”
　　江冲一顿，叹了口气，他本来已经派了重明将几个孩子带来侯府，又抽调三十府兵守着黛园，韩博本不必亲自过去的。
　　“我过去看看。”
　　黛园在外城，治安不比侯府所在的内城，没亲眼看到韩博安置妥当，江冲总是不那么放心。
　　“三哥，你当心点。”江文楷见他要走，忙道：“等你回来我跟你说件喜事。”
　　江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人都快走出去了，又停下脚步，转身道：“你还是现在就说吧。”
　　上辈子有个亲兵跟随江冲征东倭，出发前拿着家乡的姑娘给的小手帕炫耀，说是等打完这一仗回去就能成婚，结果那亲兵没回得去，尸骨都找不到。
　　江文楷以为他不急，便道：“这科士子里有个叫梁文崇的，文章写得还行，若是不出意外，发榜之后便会有媒人上门。”
　　江冲一听就知道是给谁提亲。
　　家里目前没有适龄待嫁的姑娘，那么这门亲事多半就是有大姐江妍的，如今这世道女子二嫁如男子续弦一般已是常事，何况江妍还是平阳侯府出身，嫁个进士绰绰有余。
　　“行吧，回头人来提前跟我说。”江冲一点意见都没有，只要别给他惹事，嫁谁都行。


第107章 
　　是夜，圣都施行全城宵禁。
　　江冲与杨瑞勤、周傅、曹显等人各率三千禁军，分别从事先约定的二十五个入口下到地下水道，同一时间地面的执刑司开始配合撒网式搜查。
　　地下水道像个平放在水里的竹筒，最高处大概不足一丈，左右两侧有高出水面一尺的木桥。
　　甫一入洞，腥臭之气便向众人袭来，周韬和重明不约而同地抢占了江冲前后的位置，三人位于整个队伍的最前方，一旦遇上水耗子，立时便是一场恶战。
　　“走。”江冲单手提着朴刀，辨明方向，直接朝着事先约定的方向进发。
　　木桥狭窄简陋，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在队伍中间保留了两个火把，不时便有人失足掉进水里，好在今年雨量不多，地下水道的水不及膝盖，最多也就是又冷又脏。
　　众人贴着石壁走了大约半柱香时间，地势便有明显升高。
　　又行过半里地左右，忽听得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喝问：“谁！”
　　周韬忙捏着嗓子道：“我王二！娘的！到处都是官兵搜查，害得老子差点露馅！”
　　这是执刑司事先打听来的，地下的水耗子按照方位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帮派势力，王二是玄武帮的一个小头目，经常夜宿在蓬莱仙洲的暗娼园子，和这边的青龙会也有些往来。
　　那站岗放哨的水耗子道：“王二哥，你怎么跑来我们青龙会？”
　　周韬：“上头过不去，从你们这儿借个道……少他娘的废话，快给老子拿壶酒来压压惊！”
　　说话间，江冲已经听出了此处放哨的只有一个人，听声音还很年轻，便在周韬肩上拍了拍，示意他生擒此人。
　　周韬借着说话套近乎的功夫摸过去，等到那水耗子发觉不对已然晚了，甚至连嘴巴都没张开就被周韬擒住带到江冲面前。
　　“前面有多少人？有几条岔路？”江冲直接亮了刀，“要么说要么死！”
　　水耗子被周韬掐着喉咙只能发出气声：“我一个小喽啰不知……”
　　噗嗤！
　　“跟我走。”江冲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
　　差不多百步之后，原本狭窄憋闷的水道豁然开朗，前方出现了一个类似于水榭石舫的地方，隐隐传来嬉闹之声。
　　江冲打了个手势，火把退后，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一声令下便领着众人冲上前去。
　　霎时间只听得惨叫声不绝于耳，不到片刻便结束了战斗，数十名水耗子横尸于地，由于官兵来势凶猛又毫无预兆，竟无一人得以逃脱。
　　江冲看着在他们冲进来的瞬间被水耗子杀死的女子尸体，脸色很是难看，命人按照计划从最近的入口向地面发出讯号，让地面的京兆府衙役和执刑司官兵及时配合行动。
　　逆着地势一连捣毁了三个巢穴，终于来到了青龙会的帮会所在——一堵木墙阻拦了官兵的去路。
　　水耗子俨然已将地下水道当作自己的堡垒，竟还用木板在此铺设浮桥搭建墙壁，江冲命人在墙面淋上火油，待禁军撞开木墙冲进巢穴内部见人便杀。
　　一场混战就此拉开帷幕，能在青龙会中身居高位的无一不是穷凶极恶之徒，饶是官兵们早有准备，也不免有所伤亡。
　　直到青龙会的副帮主被江冲一刀斩首，官兵士气大振，水耗子见形势不利便纷纷慌不择路奔逃而去。
　　江冲并不着急去追，而是清点人数，将水耗子往事先约定好的位置驱逐。
　　……
　　一夜过去，地面的京兆府衙役抓捕贼寇二百余人，地下禁军杀敌上千，执刑司捣毁了水耗子在地面的十八个窝点，曾经猖獗一时的无忧洞四大帮会遭受重创。
　　江冲从地下爬出来便寻了个挡风的墙角，将靴子脱下倒掉里面灌进的泥水，身上又是泥又是血，散发着恶臭，冷得下半身都没知觉，也不知有没有受伤。
　　重明受了点轻伤，被带去包扎。
　　确定了善后事宜由执刑司和京兆尹负责，江冲便准备打道回府。
　　这时，周韬凑过来：“侯爷，禁军那小陈给了我一包金子，有八百多两。”
　　昨夜捣毁水耗子巢穴时，江冲和亲兵都只顾杀敌，禁军在江冲眼皮子底下卷走了水耗子囤积的财物，封口费也罢，分赃也罢，这都是见者有份的。
　　相信周傅、曹显他们那边也不例外。
　　想来是禁军以为江侯爷眼里揉不得沙子，才偷偷塞给周韬，而不是亲自拿到他面前来。
　　江冲并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清高，“拿着吧，回头给弟兄们分了，把我的那份也分了，你们跟着我出生入死，几两银子不算什么。”
　　回到侯府，为着江冲这副尊容，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尤其江蕙最为过分：“哥，你这是刚在粪坑里打滚吗？”
　　江冲：“去你大爷的！”
　　刚刚得到消息赶来的三叔公：“……”
　　“三哥！”江文楷都被吓到了，不是说就帮京兆尹抓个人吗？
　　江冲胸口以下半身湿透，冻得上下牙碰在一起咯咯作响，一边把妹妹轰出去，一边迅速脱衣裳，泡进盛满热水的浴桶里，“老莫，吃食热水姜汤金疮药送阿嚏！送去营房，请个大夫。”
　　莫离连忙去办。
　　江冲泡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匆匆洗过一遍，又叫人给他换了桶干净水泡着，这才疲惫地靠着桶壁道：“奉旨清剿无忧洞，可不就是粪坑打滚么……”
　　江文楷惊得合不拢嘴：“这么冷的天……怎么叫你去？”
　　“我主动请缨。”江冲吸了吸鼻涕，示意给他洗头的丫鬟多往头发上抹点香料上去，又感叹道：“我可算是见识了当今圣上杀伐果断的一面。”
　　景仁十三年，上榆之战后，圣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曾几何时驸马也曾称赞圣上骨子里流淌着武帝杀伐果断的血，然而江冲熟悉的却是一个仁慈宽厚甚至有些庸碌的帝王。
　　直至今日……不对，应该是直到江冲无意间撞破水耗子拐卖人口的勾当。
　　三叔公本不打算插话，听了江冲此言，思量片刻，忽地开口：“仲卿，大概在景仁九年前后，你父亲曾有隐退之意。”
　　江冲一怔，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
　　三叔公平静道：“你父亲曾在信中对我说，他对战场早已毫无眷恋之心，只求早日平定边关，交还兵符，与公主云游四海退隐江湖。”
　　这一点倒是和江冲不谋而合，江冲也没那么喜欢打仗。
　　他将征战东倭放在计划中，是因为他保留了前世的记忆，能够保证大梁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
　　他想攻打安伮，是因为安伮狼子野心对大梁虎视眈眈，早晚要决一死战。
　　待来日天下安定，平阳侯府在朝堂站稳脚跟，江冲也能毫不留恋地放下权力，事了拂衣去。
　　只是他不是很明白三叔公突然与他说这番话的用意。
　　“你闲时多想想我这话的道理，便是没有道理，也未必不能从中悟出道理。”三叔公意味深长地说完这话，便起身离去。
　　足足洗了三遍，江冲身上的异味方才尽皆除去，喝完姜汤，用了些瘦肉粥正要去写奏本，却听见门外韩博与莫离的说话声。
　　江冲一边暗怪自己思虑不周，只派人去黛园报平安，忘了韩博可能会执意来侯府，一边问侍女有没有香粉之类的给他往身上撒两盒。
　　侍女未及回答，门外二人已客套两句，便一前一后地进来。
　　江冲看到他二人站在一处，方才想起一事，问莫离：“近日可有邀我饮宴的帖子？人多的。”
　　莫离想了想道：“近的有大公主驸马举办的踏雪寻梅诗会，远的有来年上元佳节花魁评选，还有几家办喜事的。”
　　江冲微微挑眉，眼神玩味，对莫离道：“诗会就算了，办喜事的你看着办，至于上元节的，你将所有帖子整理一下拿来我看看。”
　　莫离都无语了，虽说他不赞成侯爷和韩公子，但是上元佳节，一年一度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情人相会佳期，侯爷你是约人家去看花魁评选呢？还是丢下人家自己去？
　　江冲一看莫离那表情便知他误会了，便道：“你且将帖子拿来，其余别管。”
　　莫离“哎”了声，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份请帖：“郑国公世子甘少卿请侯爷您喝酒，请两回了，您真不去啊？”
　　“去去去。”江冲揉了揉额头，甘离当着他的面夸他妹好几回了，他又不聋。
　　莫离不知道这是要去赴甘离的约还是让他滚蛋的意思，反正他理解为都是，于是记下这事，麻利地滚蛋。
　　韩博仔细检查了江冲身上几处轻伤，见已经处理干净并上了金疮药，这才安心，问道：“去花魁评选做什么？”
　　“办点正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江冲卖了个关子，忽又想起方才三叔公那番莫名其妙的话，便拿来询问韩博。
　　韩博道：“不好说，三叔公是在你说了什么之后才说出这番话的？”
　　单只那么一句话，韩博也不好断定三叔公的用意，江冲只好回忆前面说过的话。
　　韩博沉吟片刻，“三叔公是想告诉你，伴君如伴虎，提早准备，以防万一。”
　　江冲愣住。
　　三叔公的意思是，驸马意欲退隐，其实是急流勇退？
　　韩博伸手拨了拨他的鬓发，轻声道：“我也是如此想，历来武将被猜忌，不外乎‘功高盖主’四个字，你如今虽然只有平定荆南之功，但你也才二十出头。未来还有三十年时间让你建功立业，但以你的能力，不出意外十年便足以站在武将巅峰，其余二十年，岂非让君王寝食难安？”
　　江冲：“可我……”
　　“嘘！”韩博用食指按住江冲嘴唇，“我不会害你，你信我。”
　　江冲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


第108章 温泉池惊魂
　　景仁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九。
　　这是今上即位、景仁开朝以来，朝堂上最为混乱的一天。
　　朝会一开始，圣上先宣布会试发榜延后，随后百官询问宫中究竟何物失窃以至于要耽误国家抡才大典。
　　圣上自然答不出来，宰相也缄默不语，如此一来正助长了百官的气势。
　　随后便有人拿出弹劾京兆尹的奏本，指责王炳身为京兆府尹不以民生安定为重，倒行逆施，如此大动干戈，闹得百姓关门闭户怨声载道。
　　王炳连忙站出来请罪，旁人指责一概不反驳，绝口不提搜捕之事，哭得像个五十多岁的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尸位素餐，掌管京畿重地却致使百姓惊惶不可终日，实在不配担此重任，自请去官贬谪。
　　江文楷兼任殿中侍御史，掌纠察百官朝会失仪事，立于南台，将大殿之中朝臣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哪些人在交头接耳，哪些人在保持沉默，一目了然。
　　但江文楷没想到的是，就在王炳哭完，圣上安抚了他几句之后，这把火烧到了自家身上——
　　圣上虽未准奏王炳去职，但也流露出赞同之意，于是先前揪着王炳不放的人开始了“乘胜追击”，奏请圣上宣平阳侯江冲上朝回应扰民之事。
　　毕竟全城搜捕的第二天上午，亲眼目睹江冲带着亲兵满身脏污回府的路人不在少数。
　　然而江冲没法来上朝，三日封城过后，城门一开，他就和韩博二人去了京郊的温泉山庄，便是此刻传旨急召，也得傍晚才能赶回来。
　　江文楷私以为他三哥英明神武未雨绸缪，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场，提前跑路。
　　圣上继续态度暧昧地“和稀泥”，甚至是有意放纵这场朝堂乱局。
　　京郊温泉山庄。
　　江冲靠在温泉池壁，一脸懵懂地听完韩博对朝事的预测，大为不解：“圣上这是想干嘛？我就是一跑腿的，关我什么事？”
　　韩博还在岸边“吭哧吭哧”地打拳抡胳膊，微喘着气道：“将此事闹大。”
　　“闹大？”江冲不明白，清剿无忧洞不仅仅是为民除害，更是牵扯了太后的母家齐国公府。
　　按照朝廷一直以来的行事准则，此类涉及皇亲国戚的案子，向来都是能盖住尽量盖住，盖不住也要找别的借口发落。
　　就像当年的河工案襄王只能以大不敬的罪名被幽禁，还有造成竺江水下尸骨累累的岐王也不过是由他儿子萧寻顶了个别的罪名。
　　这不是在包庇罪魁祸首，而是关乎朝廷威严，说白了就是公信力以及民心的问题。
　　在江冲看来，圣上没道理一反常态要将此事闹到明面上来。
　　这样做，只会让圣上自己陷入两难之地，处置了齐国公府，圣上便是不孝；不处置齐国公府，圣上又何以面对天下人？
　　江冲甚至都做好了随时背黑锅的准备。
　　韩博道：“那天你也说了，圣上在此事上表现出了杀伐果断，你就没仔细想过？”
　　江冲因为前世的经历，知道自己有时候看待事物有点容易阴谋论，所以很多事会刻意避免让自己多想。
　　韩博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此事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你是说，圣上会大肆宣扬此事？”
　　韩博：“不止。”
　　“还会治齐国公的罪？”要不是韩博语气笃定，江冲说什么都不会信的。
　　韩博问：“你可知其中缘由？”
　　江冲摇头。
　　“近来我查过一些往事，十几年前，齐国公为一桩命案触怒过圣上，但是因为太后的缘故，圣上并未治齐国公府的罪，却也因此愈发不待见齐国公。”韩博打完两遍拳法，脱了鞋子外衫下到温泉池中，“齐国公府既舍不得太后娘娘带来的种种好处，又不敢留在圣都，时时刻刻待在圣上的视线范围之内，便迁去了祈州。”
　　当年齐国公府迁去祈州时，江冲尚且年幼，再加上公主向来不与崔氏来往，他对此事竟无任何印象。
　　但是韩博这话里的意思不难理解。
　　江冲：“你是说，圣上不会再姑息第二次……这……”
　　江冲心里觉得没必要，为着一个齐国公府，损伤的是圣上自己的名誉，“孝”字当头的文人笔下，够后世史书批判上千年了。
　　韩博蹚着水来到江冲身边，动作幅度过大，不慎掀翻了漂浮在水面的托盘，连着酒杯酒壶一并晃晃悠悠沉了底。
　　江冲无心抢救，他对于圣上如此反常的举动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直到炽热的亲吻落在唇边，江冲稍稍回过神来，习惯性地勾住韩博脖颈回吻过去。
　　唇齿交缠间，一颗蜜渍的梅子干被韩博用舌尖推过来，江冲并未防备韩博给他使坏，只当是情趣，下意识地一咬——
　　“呜！”
　　酸得江冲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来……
　　“来来来，快吐出来。”韩博笑着将手掌递到江冲面前，让他将梅子吐出来，从岸边的果盘中取了一枚蜜枣喂给他，“用这个压一压。”
　　江冲眼里沁出泪光，见韩博还在那幸灾乐祸，恼羞成怒地推了他一把，“你混账！”
　　韩博笑着亲亲江冲的侧脸，“就这么对我不设防？嗯？”
　　江冲瞪他，这还用得着问吗？
　　“谁让你折腾我。”韩博本想说不是故意的，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便不拿来哄人。
　　“让你练功那是为你好，你倒好，就知道捉弄我。”江冲口中的酸意渐渐被压下去，半嗔半怨地在韩博肩上留了个清晰的牙印。
　　冬日严寒，温泉池中俨然一方春意绵绵的小天地。
　　水波拍打着光滑的池壁……
　　……
　　……
　　……
　　江冲猝不及防地被带入水中，巨大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瞬间没了意识。
　　韩博知道江冲不善凫水，却完全没料到江冲根本就是怕水。
　　水面没过头顶的那一刻，江冲就像一具僵硬的尸体一般直挺挺地往水底沉去。
　　韩博急忙拖着他浮出水面，一手托着后背让他的口鼻露在外面，“仲卿？醒醒！醒醒……来人！快来人！”
　　在重心的帮助下将江冲抬到岸上，韩博手忙脚乱地给他渡气并压出肺中积水。
　　江冲咳出呛进肺腑的水，胸口上下起伏，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苍白的脸上显出难受之色。
　　随即眼睛一闭，彻底晕厥过去。
　　江冲好不容易挣脱了光怪陆离的梦境，再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床头明亮的烛火与韩博脸上的担忧。
　　两两相望，好似所隔经年，有着无数的来龙去脉，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最终还是韩博先打破了沉默，起身去端来一碗浓浓的汤药，“这是安神的汤药，有点苦，喝完睡一觉就好了。”
　　江冲靠在韩博身上小口喝完药，趁他放碗的时候将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问：“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韩博：“有点。”
　　确实只是一点，毕竟温泉池里水深最多不过胸口，救人不难，但从这件事中暴露出的问题就很严重了。
　　尤其是大夫话里话外暗示江冲并非因为溺水昏迷，而是因为溺水激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惊惧交加才会陷入沉睡。
　　“睡一会儿吧，我守着你。”韩博不是不想知道其中缘故，而是明白此刻并非最佳时机，他想起当初江冲南下料理清江沉船案时也曾落水昏迷，当时虽知此事，但见他活蹦乱跳地回来了，便未将落水之事放在心上。
　　若是当年追问下去，今日之事是否就能够避免了？
　　“睡不着。”江冲躺在韩博怀里，半分睡意也无，形容憔悴，眼神疲惫，脸色微微发白，看在韩博眼里，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惶与恐惧。
　　惊惶？
　　恐惧？
　　若非此刻亲眼所见，韩博都不敢相信。
　　他所认识的江仲卿，从来都是坚强笃定——
　　前世沉船惨案发生后，一帮世家少年们六神无主慌乱不堪，是江冲站出来一力承当。
　　当年韩博贸贸然表明心迹，江冲虽惊诧，却也拒绝得不留丝毫余地。
　　更有起兵之时骑虎难下的决然，与踏上流放之路时的平静。
　　他何曾表露过一丝一毫的害怕？
　　韩博亲吻着江冲的额头，轻声道：“想说的话就说出来，我听着。”
　　江冲沉默良久，微微启唇，他问：“你知道有种刑罚叫作‘加官进爵’吗？”
　　在江冲开口前，韩博就已经有了一点预感，却没料到会是这种缘故。
　　“能用的刑罚我都试过，他们拿我没办法，就给我上绝招。每次等我快断气了，再把我救醒。”江冲眼神平静无波，手指却死死地抓着韩博的衣襟，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很多时候，我只想一头撞死在牢房里，可我撞墙的力气都没有，等我缓过来，下一轮又开始了……晕船是天生的，但是这个，我也是在竺江才发现的。”
　　韩博紧紧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眼底的杀意犹如实质。
　　有些事情江冲不懂，不代表他也不懂。
　　当年江冲造反之后不久，圣上遇刺驾崩，在周王与豫王的皇位之争中渔翁得利的并非只有襄王一人，还有黎党。
　　正是借着江冲起兵造反的东风，黎党才能在朝堂上死灰复燃东山再起。
　　襄王登基之初，黎党根基未稳，而江冲正是扎根在新帝心中的一根刺，更是用以掣肘新帝的利器。
　　留江冲一命，黎党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收崇阳军残余势力。
　　然而也仅仅只是留下一命罢了。
　　既不用他武功盖世，也无需他用兵如^神，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足够。
　　钝器击打头部会留下痕迹，可天牢里有的是能将人折磨至胆气全无神志不清的刑罚。
　　如果江冲能被那些刑罚吓疯吓傻吓破胆那就再好不过了，这样许多本该随着已逝之人埋藏于黄泉之下的秘密就再也不会有人想把它们挖掘出来。
　　“哥哥？”
　　韩博回过神来，微微垂下眼帘，轻声安抚：“都过去了……不怕，都过去了。有我在，一切都会过去的。”
　　江冲害怕归害怕，却不至于走不出来，他还有精力安抚韩博：“我还好，就是在水里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没想到那么浅的水也会发生状况，吓到你了。真是抱歉啊。”
　　韩博摇头，“是我没能早点察觉此事……不泡温泉，明日一早我们就回京，在家里待着，不去危险的地方了。”
　　“好不容易来一次，就这样回去了？”江冲还有一点点遗憾。
　　“五禽戏也好，打拳练剑也罢，你愿意教我就学，不跟你谈条件了。我们在一起还有很多有趣的事可以做，不一定非要泡温泉的。”经此一事，韩博是真不敢再让江冲待在水里，包括家里的那个小池塘回头都得叫人填了。
　　江冲看着他，微微一笑，“好，那就回家待着。”
　　--------------------
　　作者有话要说：
　　“加官进爵”就是古装剧里给人犯脸上蒙纸喷水那个，百度说是洪武发明的。
　　and……写的时候没注意，写完发现过不了审，所以裁了一点点脖子以下的内容，不影响阅读。在过审的边缘跃跃欲试，但是我怂。
　　and……修改了一丢丢


第109章 
　　翌日清早，难得韩博没在大冬天赖床，早早地命人备好车马，就等江冲起床更衣洗漱用完早膳，然后一起离开这个让人不愉快的地方。
　　只不过可怜庄子里的管事，还以为是自家怠慢了江侯爷，一个劲地赔礼道歉。
　　临走前浪得快要上天的豫王也听到消息赶来，江冲便推说家里有急事等着他回去处理，不便久待，改日再来。
　　“真走啊？”豫王低着头怏怏跟在表哥身后，像是被人抛弃的大狗子。
　　江冲嫌弃他这副模样，抬脚踹他，“少装模作样的，我走了不正好没人碍你事？”
　　豫王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睛，见江冲又要抬脚，连忙一蹦三尺高，“嘿嘿”一笑：“表哥你怎么知道的？”
　　江冲心说他又不瞎，在御前都坐不住的人，这次来这儿一路上居然全程待在马车里，还遮得严严实实，这傻狗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在车里金屋藏娇。
　　“走了！”江冲挥挥手，正要离开，却见重心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侯爷，太子殿下驾到，命您速去接驾。”
　　“二哥？他不是在忙会试，怎么有空来泡温泉吗？”豫王奇道。
　　江冲面色微变，还以为是昨日自己昏倒的事传到太子耳中，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脸大，自己算哪根葱能劳动太子大驾。
　　“一起吧。”江冲整了整衣冠，同豫王一并去前厅面见太子。
　　与豫王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点卯闲王不同，太子身为国之储君，勤勉乃是本分。
　　自立储之日起，除非太子病到无法起身，否则轻易不得辍朝。
　　上有皇帝陛下压着，下有文武百官盯着，太子唯有兢兢业业克己勤勉，方能得到群臣认可。
　　想当初，文帝欲废掉入主东宫十三年之久的太子，百官纷纷上书劝阻，其中说的最多的便是废太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可轻易废黜。
　　由此可见，今日太子殿下不去参加朝会，反而来温泉山庄，定然是有不得了的大事。
　　前厅里，太子眉头紧锁，负手立于窗边，看着窗外一片萧瑟之景。
　　韩博默然无声侍立一旁。
　　豫王历来心宽，进来时也没发觉气氛不对，张口便笑道：“二哥也有闲心来泡温泉？”
　　太子转过身，视线落在慢一步进来的江冲身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沉声道：“你给我老实交代，无忧洞那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豫王：“无忧洞怎么……”
　　“没问你！”太子喝止住豫王的话，沉着脸看向江冲，“圣上命我今日赴谨州赈灾，即刻便要出发，没工夫听你闲扯，快说。”
　　江冲不明所以：“臣奉旨剿灭无忧洞，当日臣与京兆尹等人商议之时殿下也在现场，不知太子殿下有何见教？”
　　太子道：“那日孤奉旨宣召尔等商议剿灭无忧洞一事，当时王炳、杨瑞勤二人皆面露惊异，独你与王进似早有预料，王进身为执刑司指挥使为圣上查探消息倒也罢了，你又是如何提前得知圣上有清剿无忧洞之意？”
　　“大概是因为圣上亲口允诺我领兵剿匪吧。”太子这番推理天衣无缝，江冲无可抵赖。
　　“你且细细说来。”自那日朝堂之上圣上故意激起群臣发难，太子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昨日更是一宿未眠，心里隐隐感觉此事根源应在江冲身上，不等天亮便直奔温泉山庄。
　　江冲道：“殿下应当知晓围猎过后，我在回京途中捡了几个孩子。”
　　太子：“那又如何？”
　　江冲道：“那几个孩子并非是捡来的，而是从没有官府许可的人牙子手里救下来的。其中一个孩子姓萧，是萧启正的嫡长子，今年上元节时被无忧洞水耗子掳走，转手三次，准备卖去南方。臣救人时，顺便审讯了几个人牙子，发现这样的事并非个例，而是每日都在发生，臣便将此事密奏圣上。当时各国使臣在京盘桓，圣上命臣按兵不动，待送走使臣之后一并发作。”
　　“那你可知此事牵连了齐国公？”太子咬牙。
　　“齐国公？”江冲脸上一派高深莫测，“果然是他。”
　　“快说！”太子怒道。
　　江冲脸上露出一点嘲讽之意，“臣原是想着无忧洞之所以如此猖獗，其背后必有靠山支撑，不是八大家便是皇亲国戚。天宁节后，齐国公世子曾借口送请柬登过我的门，试探过我的口风，殿下您说这不是不打自招还能是什么？”
　　太子：“你当时为何不告知于我？”
　　江冲哑然，他根本没想到圣上会连太子一并瞒着。
　　“你可知……昨日圣上下旨，褫夺齐国公爵位，将齐国公府抄没家产全家流放岭南……太后娘娘得知此事先是晕厥，又以绝食逼迫圣上就范。”太子无力扶额，他是真的想不明白，稳妥了一辈子的圣上，怎么过了个生辰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江冲同样想不通——说句大不敬的话，太后娘娘七十多的高龄还能有几年时间，圣上少说也忍了齐国公十几年了，还差这区区几年吗？
　　剿了无忧洞，断了人口贩卖的利益链，待太后百年之后再重翻旧案，不行吗？
　　犯得着为区区一个齐国公，背上不孝的骂名？
　　“但凡你早几日将此事告诉我知晓，能不能拦住圣上暂且不论，最起码还能商议个对策，徐徐图之，也总好过如今这样闹得人尽皆知。”太子皱眉道。
　　江冲摇头，“殿下可知，清剿无忧洞贵在出其不意，晚一日，又要有多少无辜百姓被害，又有多少家庭骨肉分离痛不欲生？”
　　太子哑然片刻，又问道，“这可如何收场？”
　　这话江冲昨日就想问，只不过还没问出口便被韩博打断，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豫王看看太子，又看看江冲，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话，只好闭嘴靠边站。
　　厅中沉寂良久，还是韩博站出来道：“臣有一言请太子一听。”
　　太子向来不大愿意搭理他，但这时候也没别人建言献策，便道：“你说。”
　　韩博对江冲和豫王道：“请二位回避。”
　　江冲一呆：“我也回避？”
　　韩博点头。
　　豫王见太子殿下不置可否，连忙拉着表哥出去。
　　韩博一撩衣摆，端端正正跪在太子脚下磕了个头，“在臣开口之前，太子须得保证，今日臣所言，出臣之口，入太子之耳，再无第三人知晓。”
　　太子眸色微沉，盯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才道：“可以。”
　　“臣给太子殿下的建议是，殿下可作中人，不问缘由安抚太后与群臣，缓和君臣矛盾。”韩博直视前方，对太子质疑的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句道：“换句话说——作壁上观、取渔翁利。”
　　太子拍案而起：“放肆！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若非看在仲卿的面子，孤立时便能治你的罪！”
　　韩博语气平淡目光凉薄：“若臣猜的不错，这也是圣上所愿。圣上为了大梁江山、为了太子殿下，不惜自毁，殿下就算要治臣死罪，能否容臣将这一番大逆不道之言一吐为快？”
　　太子本欲拂袖而去，却在听到“自毁”二字时却又鬼使神差不由自主地坐下来，他之所以彻夜难眠反复思量，赶在离京前来此问明前因，可不就是察觉到圣上此举无异于自毁么？
　　韩博道：“此事须得从先帝说起，先帝接手的是文皇帝留下的烂摊子，在位数年革新吏治肃清朝纲，不惜积劳成疾，晚年传位于今上，并将江驸马这柄亲手打磨出来的利剑交予圣上之手。
　　“今上外柔内刚，驸马是外刚内柔，可谓是君臣相宜。然而驸马是武将，手握崇阳兵权，他越是得圣上信任倚重，在某些臣工眼中，驸马于皇权的威胁越大，再加上因爵位一事与平阳江氏已成仇敌，不死不休。
　　“驸马此人，既如先帝评价‘性情中人’，又对长公主用情至深，这是他最致命的弱点。‘欲摧驸马，必折公主’，这就成了显而易见的事。于是乎，上榆一战，驸马挂帅出征之时，便没打算再活着回来。
　　“如此忠臣良将国之柱石一朝摧折，圣上岂不痛哉？悲痛之余，想起当初因驸马屡次上书请求退隐而心生烦厌甚至是猜忌，岂不悔哉？
　　“故而寿宴之上，圣上将仲卿比作钢刀托付与太子，盖因刀乃单刃之兵，能克敌而不伤己。”
　　寿宴之上，江冲拔剑起舞后，圣上激动异常，当着满朝文武将江冲比作国之重器托付给太子，太子冥思苦想许久都未解其中深意，直到被韩博一言点破。
　　太子看韩博的眼神都与往常不同。
　　韩博看似说了这么多，其实重点只有那句“欲摧驸马，必折公主”。
　　先前江冲天真地以为只要他肯放下仇恨，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襄王，不再追查更深层次的缘故，便不至于重蹈覆辙走上绝路，然而世事哪有那么容易。
　　哪怕江冲不执着于旧恨，但只要他还活在这世上一日，当年参与了谋害长公主逼死江驸马的那些人又岂能高枕无忧？
　　这注定是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毕竟当年害死公主驸马的真凶从来不是某一个人或一群人，而是“权势”二字！
　　江冲的出身决定他终其一生都必将会挣扎在权势的漩涡之中，既然如此，韩博只能借助太子的力量主动出击。
　　这是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这么豁得出去，前世哪怕是去劝阻江冲起兵，那也是提前给自己准备了后路的，不像今日这样不管不顾让自己置身于险境。
　　太子一时半刻能被他绕进去，等回头转过弯来，他可就危险了。
　　韩博又道：“再说今日，早在十五年前，齐国公指使门人暗杀朝廷命官时，圣上便有将其铲除之意，但因为某些缘故，圣上不得不隐忍至今。”
　　“某些缘故”特指崔太后，这一点太子心知肚明。
　　“十余年间，齐国公府迁居祈州，不争权，不逐利，表面安安分分，岂料私底下却做着此类草菅人命丧尽天良的勾当，残害的都是大梁子民，圣上岂能容忍？”韩博语速渐渐慢下来，语重心长道：“圣上固然可以徐徐图之，或等到太后百年之后再行铲除齐国公府，或留与太子料理。只是那样一来，既容易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使齐国公有销毁证据找替罪羊的机会，又失了立竿见影震慑群臣的作用。如此朝廷蠹虫竟是太后母家，圣上除之固然不孝，待到他日太子即位除之，难道便不用担此骂名？圣上与殿下父子，总有一人要在史官笔下留下‘刻薄寡恩’之类的评价，圣上将此事一肩扛下，无非是在保护太子。”
　　话音落下，太子已是两眼通红为之动容，哽咽道：“即便如此，孤也不能作壁上观，对圣上的一番苦心视而不见。”
　　韩博缓缓道：“若殿下贸然支持圣上，才是辜负了圣上的一番苦心。”
　　就好比江冲那日嘱咐韩博，在江冲与符宁宗族的争端中，不要与他同一阵营，是一样的道理。
　　韩博需要符宁宗族的认可才能进江家族谱，而太子，也需要群臣的支持才能成为真正的一国之君。
　　“表哥，你说舅公真的和无忧洞有来往吗？”豫王方才被太子和江冲之间的对话吓到了，沉默了许久方才小心翼翼开口。
　　江冲抱臂倚着阑干，正对着前厅的方向，闻言冷冷道：“你以为呢？以后别叫舅公了，怪恶心的。”
　　“啊，那叫什么？”豫王问。
　　江冲知道豫王是被皇后保护得太好，长在宫中，竟没见过人心险恶，便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民间有一种杂耍班子，他们养的狗会数数，你见过没有？”
　　豫王点头，“不仅会数数，我还见过一只会写字会做加减的大黑狗。”
　　“两三岁的小孩，割掉舌头，杀一只同样大小的狗，剥下整张狗皮趁热给小孩穿身上，针线缝合密实，用不了几日，狗皮就会和小孩皮肤长在一起再也揭不下来。之后再以鞭打的方式令其学习犬类习性，如此训个一年半载，便能卖给某些有着特殊癖好的权贵，又或是杂耍班子。”江冲也是在度成县那天夜里单独审讯人贩子时从他们口中得知的。
　　也不止于此，还有强迫人与牲畜交^媾产下异胎供人玩乐的，或砍下人身体的某些部位更换成动物的身体部位的。
　　豫王脸色煞白，他想起当年见过大黑狗之后回宫说给太后娘娘逗乐，后来长庆宫的一个管事太监私底下告诉他，说若是小殿下喜欢，便有法子弄来一只会写字会算数的狗儿，但是因为他从小养什么死什么，仙人掌在他手下都活不过一个月，便拒绝了。
　　倘若当时点了头，那岂不是……
　　江冲心中对圣上该如何为此事收尾很是忧虑，一抬头，见太子与韩博一前一后地出来，尤其太子眼眶发红，眼白上明显泛着红血丝。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太子丢下这么一句，又对韩博点点头，再度踏上回京之路。
　　江冲沉默片刻，问韩博：“回吗？”
　　韩博想了想，“回。”
　　“表哥，我和你们一起回去。”豫王连忙跟着挤进马车，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坚定之色。
　　--------------------
　　作者有话要说：
　　驸马死因有三：
　　1.公主死了他不想活
　　2.朝中有人想要他的命，上榆之战动了手脚
　　3.公主死后，驸马多次请圣上收回兵权并将儿女托付给圣上，但是从圣上角度来讲就是：你死了老婆寡人死了妹子，寡人体谅你伤心难过，但你也不至于给寡人撂挑子添堵啊。圣上一时恼怒驸马重私情而轻国事，结果就被人上榆之战趁虚而入动手脚。（大舅后悔大半辈子）
　　至于公主的死，也是多方原因好几股势力协作，三舅只是提供方便。至于放火之人，文中有多处暗示，能猜出来。
　　另：韩博可不是什么好人，别被骗了。
　　这里还有一个关于太子的暗线伏笔。


第110章 
　　回京之后，江冲方才得知那日其实是太子接连熬了三个通宵批阅奏折才得以赶在赈灾队伍出发前匆匆忙忙地质问几句前因后果。
　　数日后，沉寂了四年之久的周王，再度出现在朝堂之上。
　　关于周王的起复，朝中广为流传的说法是贵妃的枕头风威力不减当年，然而实际上，周王起复后的第一件差事就注定会出力不讨好。
　　这事还得从豫王说起。
　　豫王身为继后所出的幼子，身后有仅次于八大家的勋爵赵国公府，圣上提防外戚，便对这个小儿子多有宽纵，皇后有自知之明，也不指望儿子争权夺利，严加管束也只是防着豫王走了歪路，于是豫王长到弱冠之年，还依旧保持着一副难能可贵的孩子心性。
　　可那天在温泉山庄，江冲的一席话，打破了豫王的天真无邪，将世间阴暗的一角明明白白地摆在豫王眼前。
　　豫王当时没说什么，回宫之后便去请旨主审齐国公府的案子。
　　圣上既欣慰这个只知胡闹的小儿子长大成人了，又恼怒他不知轻重便来瞎掺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之下，随意找了个借口，将豫王禁足宫中读书。
　　次日，圣上召见了周王，随后宫中便传出旨意，由周王负责主审齐国公府的案子。
　　而周王本人，或许并不知其中深意，又或许，就算他知道圣上是在利用他，也不得不尽力而为。
　　毕竟周王坐了四年冷板凳，旁的没学会，唯独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句话记在了心底，朝臣们再怎么支持，没有圣上点头，也是白费劲。
　　无忧洞的案子虽未审结，但齐国公府众人的去处却已尘埃落定，除了个别有实证和无忧洞往来密切的判了斩立决以外，其余人不论男女老幼一概流放琉球。
　　查抄齐国公府是萧启正亲自去的，除却底下人分去的好处，单放在明面上的财物便不下五百万两，遑论还有遍及七个州的田地庄园。
　　萧启正回京后，写的奏折足足有三十页，其中有着真凭实据的罪名便多达二十二条，条条足以要了齐国公的老命。
　　众臣本来对圣上此举颇有微词，认为齐国公是圣上亲娘舅，若不网开一面，便是有违圣上多年来所提倡的仁孝。
　　圣上却是铁了心要大义灭亲，非但将齐国公府全数治罪，就连远在陇西的崔氏望族也未能幸免，崔氏一族被牵连的臣子多达五十六人。
　　太后因此与圣上决裂，闹着要去白云山出家，圣上劝慰未果，只好依从，并派了江冲与安王一起送太后去白云山。
　　路途遥远，又下着雪，这一去便是月余。
　　一个多月后，年关将近，江冲风尘仆仆地回到圣都，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便是由他亲自送进会试考场的十一人中，七人金榜题名，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妹夫惠廷的名次还挺不错。
　　江冲入宫复命后先是回了一趟韩宅，得知韩博的二叔韩仁义携韩家二房入京探亲，韩博这几日都在黛园帮着韩母招待来客，心想着自己回来得突然，也不好即刻去拜见，还是回头正经递了帖子再上门，便在家留了话，自己先回侯府去看看，半道上遇见前来韩宅面见侯爷的莫离，主仆二人遥遥对视，相顾无言。
　　莫离只疑惑了一瞬间，便急忙下车行礼。
　　江冲早先从信中得知莫离腿疾发作行动不便，连忙制止他：“你坐着别动，我上车说话。”
　　“侯爷，此行可还顺利？”待江冲上车，莫离方才开口问道。
　　“还行。”江冲看了眼他的腿，微微皱眉，“你找大夫看了没有？严不严重？”
　　莫离忙道：“请过大夫了，属下这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不要紧的。侯爷，三天前太子殿下曾派人送来一封信，属下想着侯爷不日回京，便并未派人将信送过去。”
　　江冲接了信，揣在怀里也不着急打开看，反而对莫离道：“你平日操劳，身体还是要好好保养，别仗着年纪不大就胡乱糟践。虽说侯府能养你一辈子，但将来你老了，杂七杂八的病痛还是你自己受着。”
　　他这话虽有故意装作老成之嫌，但的的确确是出自肺腑之言，想他前世，年轻时候仗着底子好，上了战场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过了三十岁后，明显就感觉到体力有所下降，后来流放期间的各种病痛，一半是牢狱之中元气大伤，另一半又何尝不是当年不知爱惜自身所导致？
　　莫离听得心里既熨帖又感慨，遂笑道：“侯爷放心，属下还要服侍侯爷一辈子，哪敢轻易损毁。”
　　江冲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莫离道：“今年底下庄子上的收成已经盘点完毕，外头铺子的账目也就在这几日便能盘完。符宁的年礼也按照往年的旧例送去了，几位士子的家里也特别备了礼。”
　　“很好。”莫离办事，江冲向来是放心的。
　　莫离又道：“先前那位梁文崇梁公子来过家里，说是等侯爷回京便上门提亲。”
　　梁文崇向江妍提亲，这事还非得江冲在场不可。
　　这还得从嫡庶说起。
　　驸马那一辈，大房二房是嫡出，三房四房是庶出。
　　江冲的大伯父，驸马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出生于战乱与灾荒交加的年代，自幼体弱多病，熬到成年娶亲不到半年便病故，大房太太生下江妍后便改嫁。
　　至于江冲那位同样早逝的大堂兄，也就是彤哥儿的父亲江文川，其实是从族里过继来为大房延续香火的。
　　所以说，整个侯府中，真正的嫡出，不止江冲和江蕙，还有江妍。
　　这样一来，三老爷四老爷虽说是江妍的长辈，却做不得江妍的主。
　　江冲先前便听江文楷提过，说是梁文崇要等会试通过以后来求亲，略一沉吟，问道：“此人家世如何？哪里人？平日为人处世还有品性可有查过？”
　　莫离道：“梁公子是并州寒门出身，曾与他恩师的孙女有过婚约，可惜梁公子二十岁的时候还没过县试，又接连为双亲守孝五年之久，姑娘便嫁给另一位颇有才名的学子，此后梁公子便至今未娶。经属下查到的消息，这位梁公子并无不良嗜好，待人处事也温和有礼，只是寡言少语，时常闷在房里读书，鲜少交游，容貌也是平平。”
　　江冲却觉得不对，既然寡言少语又是寒门出身，如何会与侯府产生联系？
　　莫离道：“是锐哥儿看上的人，锐哥儿先前在书铺帮姑娘选话本，看见梁公子承接书铺的抄书生意，接触后觉得梁公子老实，便请四公子暗中留意了一番。”
　　“那行，待他选好了良辰吉日，你提前告诉我。”既是黄承锐给自己选的继父，江冲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莫离说完正事，才想起来还有一件喜事尚未禀报：“前几日四奶奶生了一位姐儿。”
　　“是个小闺女？”江冲眼睛一亮，便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侯府下一代，以彤哥儿为长，后面不论嫡庶清一色全是男孩子，江文楷这闺女，是他们这一代人里第一个小姑娘。
　　侯府添丁进口，是喜事。
　　但于三老爷而言，却是大失所望。
　　他本想着江文楷和江冲关系最好，若再生个嫡子，便过继一个给江冲，不论是大的还是小的，只要抢在族里往侯府塞人之前，都是稳赚不赔的。
　　可惜是个丫头片子，这怎能不使他失望？
　　当然，等来日他知道儿媳何氏不打算再生之后，还会更加失望。
　　莫离本来要送去韩宅的邸报拜帖和账册又原模原样地带回侯府书房，江冲见他行动之间脚步还是有些不便，便命他去歇着。
　　莫离踌躇片刻，挥退书房里服侍的小丫鬟，亲手给江冲奉茶，“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冲正拆着太子送来的书信，闻言笑道：“只要不劝我娶妻纳妾，你我之间就没什么不当讲的。”
　　莫离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份礼单，低声道：“属下自作主张替侯爷给韩家二老爷准备的礼物，隔日就给退回来了，还说等侯爷回来，韩家二老爷会亲自上门拜访。”
　　江冲一愣，随后便明白了莫离的意思，想了想道：“没事，退回来就退回来，只当没这回事。对了，明辉不知道吧？”
　　“那天韩公子应邀赴诗会，应当不知道。”莫离答道。
　　“那就好。”江冲并不是很在乎韩家二房对自己的态度，至于莫离送去的礼物，人家收下是碍于面子，不收才是正理，没什么好纠结的。
　　今年秋天干旱少雨，入了冬却频频下雪，京城还好些，像谨州这样的穷困山区，才十月份便已有百姓被冻死的惨案发生。
　　但被冻死还不是最惨的，毕竟这年头家里只要有把斧子，随处都能伐木取暖。
　　最惨的是，山村之中有住茅草房的，或是屋顶年久失修的，往往是在睡梦之中被大雪压垮房顶，全家被掩埋，待天亮后村人发现时，人已经冻得梆硬。
　　谨州太守不敢瞒报，在治下的县城发生第三起大雪压垮房顶将全家掩埋事件后便向朝廷上报，没过多久，灾情变得更加严重，二次上报正好赶在圣都清剿无忧洞关闭城门的那一刻送入圣都。
　　因此，圣上派太子前去赈灾，或许是临时起意让太子避开朝中风波，又或许是谨州灾情必须要有镇得住场子的人在，但绝不是如某些人臆测的“太子失宠，周王的机会来了”。
　　太子在信中提及谨州灾情严重，大雪数日不停，普通百姓家每日至少要清扫房顶积雪四到五次，否则便有性命之忧，这还仅仅只是表面看得见的害处。
　　至于看不见的，就更严重了——寒冷的天气冻伤土地，明年的春种定会受影响，同时粮价飞涨，有的百姓早在秋收之后便将大部分粮食卖出，只留了够吃到明年秋收的粮食，若是来年春季土地没法化冻，只怕到了秋天将会有大批百姓或饿死、或不得不变卖子女土地。
　　江冲细思片刻，提笔给太子回了封信。
　　赈灾方面他帮不上忙，但在取暖以及粮草供应方面，他还能给出一点点建议，至于适不适用于谨州雪灾，太子当然自有决断。
　　他将两页信纸装入信封，忽听外间窸窸窣窣的动静，微微一笑道：“进来吧。”
　　江蕙扒着屏风探头进来，笑嘻嘻道：“哥，你回来啦！饿不饿？累不累？”
　　江冲将给太子的信放一边，好整以暇道：“无事献殷勤——黄鼠狼给鸡拜年？”
　　江蕙“嘁”了一声，捋着胸前小辫进来，“有你这么骂自己的吗？”
　　“不然你突然关心我作甚……小虎？”江冲这才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招招手让小虎子过来。
　　江小虎穿着一身暗红的棉衣，外面罩着一件宝蓝的蜀锦比甲，头顶戴着兔毛的小帽子，脖子上黄澄澄的金项圈坠着一个香包，活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小仙童一把抱住江冲的小腿，“三伯伯好。”
　　江冲将他抱在膝上，笑着问道：“听说你娘给你生了个妹妹，妹妹好看吗？”
　　小虎子先是皱了皱眉，然后果断点头，“好看！娘亲说，妹妹和我一样好看！”
　　江蕙逗他：“那可惨了，妹妹和你一样好看，那就不像妹妹，而是弟弟了。”
　　“才不是！”小虎给予有力的反驳，随后意识到小姑姑在故意逗他玩，转身抱住江冲，“三伯伯，姑姑欺负我……”
　　江冲看了江蕙一眼，笑道：“那我帮你揍她？”
　　小虎看看江蕙，终究是拉不下那个脸，撅着小嘴道：“不要啦！姑姑是女孩子，男孩子不可以欺负女孩子。”
　　“小小年纪，还挺会怜香惜玉。”江冲在小虎脸上捏了一把。
　　三人正笑作一团，忽听外间小厮通报：“五公子来了。”
　　江蕙看向兄长，见他点了点头，连忙哄着小虎出去玩。
　　--------------------
　　作者有话要说：
　　周王继“太子的磨刀石”之后，达成成就“豫王的挡箭牌”。
　　照猫画虎东施效颦了曹公“晴为黛影”，有几组一一对应的人物，不知道能不能看出来。


第111章 考场如刑场
　　“三哥，你找我……”
　　江文洲垂头丧气地走进书房，连对上江冲的勇气都没有。
　　“过来坐。”江冲起身斟了两杯热茶，一杯放在对面的空位，一杯捧在手心里。
　　江文洲忐忑不安地坐下来，低着头，双手不停地绞着手指。
　　江冲吹了吹杯中茶水，抿了一小口，放下茶杯，“说说吧，怎么回事？”
　　在江冲看来，十一人中七人的确是喜事，但江文洲落榜了就很奇怪。
　　先前韩博点评过江文洲的文章，说他基础还算扎实，遣词用句也算规规矩矩，虽然某些观点尚显稚嫩，但只要不出大方向的问题，且发挥稳定，考个三甲同进士不成问题，这是其一。
　　其二，虽然朝廷并无明文规定，但是“八大家”的子弟肯定是占了大便宜的，就比方说当初江文楷的会试、殿试成绩都是掺了大水分的，江冲知道，江文楷自己心里也清楚，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基于这两个条件，江文洲落榜了，这就让江冲难以理解。
　　闻言，江文洲头埋的更低了，塌着肩膀，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道：“我一进考场就……肚子不舒服，总想上茅房……”
　　江冲蓦地沉下脸，“谁给你准备的吃食？进考场之前又是谁在照顾你起居？”
　　“不是！不是的……三哥，是我自己的问题。”江文洲见他误会，唯恐牵连了身边的人，急忙解释，“我坐在号舍里，脑子一片空白，平日所学全都想不起来，一着急喝了研墨的水就……就不好了……”
　　江冲：“……”
　　上个考场而已，又不是上刑场，至于吗？
　　江冲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到底在怕什么？”江冲耐着性子问。
　　江文洲摇头，觉得没脸面对江冲，“我也不知道，就是很紧张，越紧张越想上茅房。”
　　江冲心里有了点想法，只不过这事和江文洲说没用，回头得找四老爷谈谈。
　　他正这样想着，外头又有人道：“侯爷，宫中来赏赐了。”
　　江冲觉得奇怪，这还有十来天才过年呢，这时候赏赐干嘛，口中却还是应了声，又招呼江文洲和他一起去前院。
　　前厅正堂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江冲他三叔四叔、还有三叔公都在，家里成年男丁除了江文楷上衙门、江文泰不知道去哪鬼混以外，基本一个不落。
　　前来代天子赏赐的是御前大太监马德明，一脸喜气地向江冲拱手行礼：“虽说侯爷生辰在后天，但是圣上早就惦记着给侯爷准备贺礼，还生怕这一路上风雪交加侯爷您赶不回来。今儿您前脚出宫，后脚圣上就命人清点礼物，奴婢自己领了这份差事，抢先给寿星公道喜了。”
　　江冲才反应过来，后天腊月十八他生辰，最近事多他都忘了，没想到圣上还记着。
　　马德明笑眯眯地看着他朝着皇宫方向谢了恩，并未向往年一样直接将赏赐单子交给他，而是捧着赏赐单子字正腔圆地将圣上的贺礼一样样地念了出来。
　　直到念完，不光三老爷四老爷和三叔公懵，就连江冲也有点懵。
　　圣上对他这个外甥历来不错，从小到大江冲每年都能收到圣上赏赐的生辰礼，但前二十几年加在一起，都未必有这次的贺礼这样丰厚。
　　仅仅是因为他过生辰吗？
　　江冲心底没由来地有点慌，却还是镇定自若地再度谢恩，直到送走内官们，依然有点没反应过来。
　　三叔公常年待在乡下，虽不知皇家赏赐惯例，但见在场江家人的表情也知道今日这情形很反常。
　　正堂无外人，三叔公便直接问道：“仲卿，这赏赐可还有别的意思？”
　　江冲捧着礼单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说出自己的猜测：“可能是前不久清剿无忧洞的赏赐吧。”
　　主要是里面有一座玉矿，这很难不让江冲想起先前齐国公世子崔承晔登门那天，崔世子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的开端，正是从崔家新入手一块玉矿作为话题引入的。
　　但就算是这样，江冲也不觉得自己那一晚上在下水道的功劳值这个价，遑论这礼单中还有其他奇珍异宝。
　　江冲得了赏赐，最高兴的当属莫大管事。
　　早在马太监念礼单的时候，莫离就在心里一样样地分类，皮毛锦缎名贵药材之类的可以放在大库房，古玩玉器则可以收进小库房的架子上，细数下来，距离他填满小库房珍宝架子的人生目标又近了一小步。
　　真好！
　　江冲一脸无语地将礼单交给莫离，随他入库，然后叫住正准备出门的四老爷。
　　四老爷得知江冲来意后，有些自责地叹了口气，“此事怪我逼得宁宣太紧了。”
　　“四叔逼他做什么了？”江冲就有些好奇，他四叔是个老实本分的性子，连带着四房都在侯府没什么存在感，不像他三叔那样总是想和二房一较高下。
　　四老爷有些难以启齿，但就算再难开口，此事也不应该再拖下去了。
　　他对着江冲这个名正言顺的侯府之主道：“先前我同宁宣提过，若他此次高中，待他成婚后，便跟你商议分家之事。宁宣便是因此压力过大，才心态失衡。”
　　江冲：“……”
　　他四叔非但本分，还挺自觉。
　　但分家这个事，江冲觉得还是一次性说明白比较好，“四叔为何想分家？”
　　四老爷道：“老太爷走了这么多年，我这个做叔叔的，哪能一直占侄儿的便宜？只不过你四叔我没本事，如今这个六品官还是靠你爹爹帮我讨来的，若早早分出去，宁宣的亲事就是个难题，所以才一直拖到如今。”
　　确实，若在当初老太爷孝期结束后便立即分家，非但江文洲娶不到官宦人家的嫡女，就连江婵也不好找婆家，这是摆在明面上直接的便利。
　　至于间接的，家里开设学塾、进国子监念书、会试殿试默认加分、出门结交的都是高门大户子弟等等，只要侯府一日不分家，这些便利就能享受一日，可一旦分家，江文洲便不能再算作侯府公子，而只是一个六品小官的儿子。
　　江冲指尖轻叩桌角，想了想道：“我是这个意思，只要家里没有作奸犯科之人，在我这一代还不打算分家。”
　　也就说是，只要江冲还是平阳侯，这个家里的孩子都能享受到以上的便利。
　　等到下一代掌权，说不定都得几十年后了。
　　四老爷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江冲笑了笑，“有我在一日，这个家里所有人，不论有没有出息，至少出了侯府大门不会受外人欺辱。四叔也不必觉得占了侄儿便宜，偌大一个侯府，若没有两位叔叔和这些兄弟姊妹，也不像个家。”
　　前世种种，江冲先前嘴硬说不后悔，实际早在他日复一日地在北地延宁遥望星空想起少年光景时就已然悔不当初。
　　“仲卿，你就不怕我们在府里住得久了，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四老爷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都是江家子孙，只要肯上进，没什么该不该的。”于江冲而言，他这辈子是不会有亲骨肉了，既然如此，三房四房的孩子和族里过继来的孩子又有什么分别？
　　他想要的是一个能撑起侯府门户的继承人，野心这个东西怎么能没有？
　　江冲顿了顿，又道：“话说回来，宁宣这个事不能怪四叔，是他自己禁不住事。我有个想法，四叔可愿一听？”
　　四老爷：“你说。”
　　江冲道：“常伯他们都是从县试、州试一步步考上来的，这样的考场规矩经历的没有十次也有九次，所以进了会试考场，除了考场更大、天气更冷了些以外，和从前考试并无太大分别。但宁宣是直接参加的会试，尽管在学舍时先生会细讲考场规矩，也会仿照会试题目，毕竟和正式考场不一样。我的建议是，就让宁宣从县试开始，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一步一步考上来，只要过了州试，再进会试考场也就习惯了。四叔以为如何？”
　　四老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道：“明年四月便有一场县试，可宁宣大婚之期在三月末，婚礼怕是要延后……”
　　江冲笑道：“延后做什么？四叔不妨和亲家商议着将婚期提前，明年我正好要回趟符宁，宁宣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不单是江文洲，江冲还打算让以后家里参加科举的孩子们都从县试开始，放弃朝廷给的这条所谓的“捷径”。
　　四老爷大喜，“这样也好，有你在，我也不必陪他去考试，省得他看见我又心态失衡。”
　　江冲微笑点头，心中无语至极。
　　其实他更想说干脆就让江文洲留在符宁族学，让他自己待在没有长辈庇护的环境里，多经历些磨炼，但又怕他四叔多心，所以没提。
　　还好没提。
　　解决了江文洲的事，江冲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看看账册，江蕙又送上门来。
　　“哥，我见圣上给你的赏赐里面有一柄白玉如意。”江蕙自幼受宠，就没有她不敢开口讨要的东西。
　　江冲看了她一眼，不接这茬：“是吗？我都没有注意到。”
　　江蕙殷勤地给他捏肩，“真的，我刚刚打开看了，是一整块玉雕成的，没有一丝瑕疵，特别好看。”
　　江冲：“好看是吧？”
　　江蕙猛点头。
　　江冲点了点手边的账册，又装模作样地揉了揉太阳穴，“为兄有些累了，若是小妹能替为兄看完这两本账簿，为兄或许会考虑将玉如意作为小妹的嫁妆。”
　　江蕙又羞又怒：“谁要你给我添嫁妆了！我是让你把玉如意送给小侄女当见面礼。”
　　江冲微微皱眉，圣上赏赐的玉器定然不是普通物件，送给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未免太过贵重，再者，侄女出生时他不在家，莫离肯定已经替他送过小玉镯平安锁之类的物件了。
　　“说说理由。”江冲可不认为妹妹是会乱来的人。
　　江蕙愤愤道：“我先前去探望小如意的时候，听见二嫂……”
　　江冲：“小如意？”
　　“就是侄女的乳名，不然我干嘛不问你要别的？”江蕙道，“我听见二嫂背地里说闲话，说小如意命不好。哥，你是一家之主，你表个态，以后就没人敢在背地里嚼舌根子。”
　　江冲叹了口气，表态不是这样表的，“你去跟老莫说，让他从刚刚的赏赐里挑两匹软料子送去给小如意。”
　　江蕙不依：“你是不是舍不得玉如意？”
　　江冲无奈：“你可真是我姐姐哎！你知道送那么贵重的东西会给小丫头招多少嫉恨吗？等她将来出阁，我给她放嫁妆里不好吗？”
　　江蕙默默闭了嘴。
　　--------------------
　　作者有话要说：
　　如父如兄，这不是妹妹，这是亲闺女。


第112章 一碗长寿面
　　腊月十八，雪后初晴。
　　江冲生辰。
　　先前江冲自己忙忘了日子，莫离也没提醒他，就像没那回事一样。
　　直到被圣上赏赐点明，莫离才招了实话，原来是江蕙那小丫头串通身边的人装作若无其事，暗地里给江冲一个惊喜。
　　江冲实在是好笑，却也没阻止妹妹胡闹，只吩咐莫离别大张旗鼓，尤其在这种朝廷上下风声鹤唳唯恐被齐国公案牵连的特殊时候，更要谨慎行事。
　　这天清晨，江冲练功结束时，天刚大亮，回房见韩博竟已起身，正站在床边的穿衣镜前理衣冠。
　　韩博本就骨架偏大，加上近来被江冲督促着精心调养，前段时日掉下去的肉又重新长了回来，一袭水蓝色长袍穿在他身上，越发衬得他如美玉一般温润。
　　江冲抱臂在旁默默看了会儿，一想到这都是自己日日盯着他喝补汤的功劳，心中成就感顿生，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韩博从镜中看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忍不住调笑道：“看呆了？”
　　江冲顺手将刀挂在屏风一角，向他张开怀抱，韩博便老老实实地过来给他抱。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睡会儿？”江冲已经习惯了每日练功结束后再回来陪韩博赖会儿床，今日见他早起反倒不太适应。
　　韩博双手捧着江冲的脸促狭道：“谁让我没给侯爷准备寿礼呢？只好亲手做碗长寿面给侯爷赔罪，免得惹恼了侯爷，独留在下一人孤枕难眠。”
　　“没准备？那你枕头底下藏的什么？”江冲也笑，他还是起床时无意间摸到韩博在枕头下面藏了一个小盒子，大概猜到是韩博给自己准备的寿礼，便等着他主动拿给自己，却没料到韩博会这样说。
　　韩博犹豫片刻，转身去拿了小盒子来，“我初学雕篆之术，手法拙劣，可不许嫌弃。”
　　尽管江冲已经做好了不管收到的是个什么东西都要好好夸赞一番，却还是被盒子里的翠色惊艳到了。
　　那是一片米粒薄厚的翡翠，状如圆月，润泽而通透，翠色晕染得极其清亮。
　　韩博脸上闪过一丝难为情，“本来想刻字的……后来磨掉了。”
　　他没说的是原本设计的是将翡翠做成一片叶子的形状，用“月”字的篆书代替叶脉，这个想法很好，但要想完全不经他人之手完成，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江冲笑着拈起小月亮放在眼前，透过小月亮看去，周遭的一切瞬间蒙上淡淡的青光，煞是新奇。
　　“你给我戴上吧。”江冲道。
　　韩博见他是真喜欢自己送的东西，暗自松了口气，用提前准备好的红绳穿过小孔，绕过江冲的脖子量好尺寸在后颈打了个结。
　　“礼物我收了，长寿面你还做不做？”江冲将小月亮塞进领口贴身戴着。
　　韩博道：“就不了吧？万一明年生辰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贺礼，也好用长寿面救急。”
　　“你确定？”江冲含笑看着他。
　　韩博收到江冲眼神中的“孤枕”警告，连忙改口：“开个玩笑，以后每年生辰我都做给你吃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江冲换下武服，更衣洗漱，收拾停当后二人来到后厨。
　　厨娘早已准备好的一整根长长的面条和半锅即将烧开的水。
　　江冲难以置信地看向韩博：“这就是你说的亲手做面？你只用把面丢进锅里？”
　　韩博难得有点羞耻，面上镇定自若道：“煮熟之后我还能给你捞进碗里呢。”
　　江冲不知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此事，实在奇葩。
　　连一旁的厨娘都憋不住笑出声来。
　　韩博的自尊心受到了挑战，按照厨娘的指点煮面加水一切顺利，唯独在捞面的时候遇到点困难。
　　“那个那个，你拿那个捞。”江冲在旁瞎指挥。
　　厨娘看着被筷子不慎夹断的面条直皱眉，连忙拿来竹编的笊篱递给韩博。
　　重阳练完功来找吃的，正好就看见厨房里为捞个面条手忙脚乱，侯爷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重阳一挽袖子，上前道：“还是我来吧？”
　　韩博看了他一眼，“不劳费心。”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韩博总算将面条捞进碗里，撒上葱末和牛肉酱，搅拌均匀，端来江冲面前，亲自用筷子挑起几根喂给江冲：“尝尝。”
　　自从走进厨房，江冲脸上的笑容就没止住过，直到此刻方才感觉到一点隆重，抬头向韩博笑了一下，然后张口吃面。
　　说实话，面条煮过头了，但是面里混合着高汤的浓香，再加上牛肉酱的咸香，除过少了几片青菜叶中和荤素，总体来说还算不错。
　　得到江冲认可，韩博才暗自松了口气，是他把做饭想的太简单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还是提前多演练几次才行。
　　江冲捧着碗去暖阁吃面，临走前对厨娘笑道：“晌午放赏，刘嫂可别忘了领赏钱。”
　　厨娘连忙笑着应下。
　　待主人们离开后，重阳并未像往常一样自己寻摸吃食，而是问道：“刘婶，今天什么日子，还能领赏钱？”
　　厨娘一边将提前从外面买来温在灶上的早点装进食盒里，一边对重阳笑道：“还能是什么日子？侯爷过生辰呗！侯爷小小年纪就这么有本事，对咱们这些下人也是和和气气，这可真是咱们的福气。”
　　重阳：“……”
　　临近午时，侯府那头果然派车来接，江南带了一匣子铜钱过来放赏。
　　江冲出门时，正瞧见重阳在排队领赏，便招手将他叫过来，“你上车来，随我去侯府。”
　　韩博见此便知江冲要给江家那位从符宁来的族老下套了，只不过有个问题：“得让他换一身衣裳。”
　　江冲看重阳一副小厮打扮确实不能这样，但是这边家里也没有合身的衣裳给他，想了想道：“叫彤哥儿给他找一身合适的。”
　　重阳不明所以，只好正襟危坐垂头不语。
　　江冲沉吟片刻，打好腹稿，方才开口道：“重阳，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重阳一愣，忙道：“小人这条命都是侯爷救的，只要是侯爷的吩咐，就是让小人上刀山下油锅都行。”
　　若真有他说的那么简单，江冲也不必犹豫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轻言细语地说道：“等会儿到了侯府，我派人带你去换身衣裳，不论是谁问起你我的关系，你就说我是你爹，你是我儿子，长辈给你见面礼，你就收着。”
　　重阳神色惶恐：“不行的！我不能这样做。侯爷就我性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德，我怎么能贪心不足……侯爷的儿子就是重阳的小主子，重阳不能偷小主子的东西。”
　　江冲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给他解释不会有小主子，便给韩博示意由他来劝重阳。
　　韩博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他并不像江冲一样将重阳当作孩子看待，而是郑重道：“侯爷的意思是让你配合侯爷演一场戏，让侯府里的人以为你和侯爷是父子关系。”
　　“只是演戏？假的，不是真的？”重阳看向江冲。
　　江冲点头。
　　重阳顿时放心下来，“我一定好好演，不给侯爷添麻烦。”
　　“好孩子。”江冲摸了摸重阳后脑勺，心里暗暗叹气，他是想趁这个机会收这孩子为义子的，但这孩子好像对这事挺抗拒，倒让他有点感慨，这孩子从小受了那么多苦，没人教导，竟也能懂得“非己之利，纤毫勿占”这个道理，实在是难得。[注]
　　回到侯府，江冲特意在外磨蹭了一会儿，等彤哥儿带重阳换过衣裳，然后牵着重阳从正门入府。
　　从踏进侯府大门的那一刻起，重阳便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演好这场戏，一定不能让侯爷失望。
　　然而面对着迎面而来形形色色打量的目光，重阳还是免不了心底发虚腿脚发软。
　　江冲感觉到手心的虚汗，低头对重阳笑道：“带你更衣的这个哥哥比你大一些，你该叫彤哥哥。”
　　重阳咽了口唾沫，开口叫人：“彤哥哥好。”
　　彤哥儿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双手捧着给他，“今日仓促，也没来得及准备，还望弟弟莫嫌弃。”
　　重阳看向江冲，见他点头方才收下，又郑重道了谢。
　　从正门穿过前院到二门外，不过一会儿工夫，侯爷带了个男孩回家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各房。
　　反应最为激烈的莫过于三房江文泰这一脉，竟惊得他茶杯都端不稳，手背上烫得通红一片。
　　相对来说，三叔公倒是淡定许多，毕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江冲将彤哥儿遣去，自己带韩博和重阳去拜见三叔公。
　　在三叔公以及符宁宗族的一干族老们眼里，韩博除了性别不对以外，就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偏偏性别又是最关键的一点。
　　但凡事都有对比，和侯爷认养一个外姓男孩相比，断袖这件事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三叔公自来京城和江冲接触了五六次，也渐渐摸清江冲的性子，知道他吃软不吃硬，其难缠程度比当年的驸马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长期的软磨硬泡没别的法子，所以三叔公耐着性子和颜悦色地受了重阳的礼拜。
　　赐下见面礼后，三叔公本想回头私底下再单独和江冲谈谈，此刻还是眼不见心不烦，省得搅了江冲的生辰。
　　奈何江冲似乎打着让这一老一小联络感情的主意，偏还赖着不走了，三叔公只得两害相权取其轻，拉着韩博下棋去了。
　　韩博忍着笑，回头看江冲。
　　江冲达成计划第一步，垂眸浅笑，深藏功与名。
　　搞定了三叔公，家宴上便安生许多，江家众人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至少表面上一团和气，就连三老爷跟重阳说话时也是带着笑容的。
　　宴罢正是人定时分，江冲自忖今日已经足够招摇，凡事适可而止，才是久存之道，便没留下来继续刺激侯府众人的神经，与韩博一同离去。
　　马车上，重阳双眼亮晶晶地看向江冲，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江冲微微一笑，“今日表现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重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能帮到侯爷就好。”说罢便想要退出车厢，将有限的空间留给两位主人。
　　“等等。”江冲叫住重阳，拿了个垫子示意他坐近些，而后缓缓开口道：“重阳，以后你我之间便以父子相称，不管对内还是对外，你都是我儿子，我是你爹。”
　　重阳脸色骤变，“不是说演戏吗？是假的！”
　　江冲按住他瘦弱的肩膀，温声道：“你先别激动，听我说。”
　　重阳紧绷着身子，屏住呼吸点点头。
　　“收你为义子不是我一时兴起，当初为你改名时便有此意，只是怕吓着你，故而一直没提。”江冲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我从一开始便喜欢你这一点，所以即使留你在身边也未曾让你签下身契。我膝下无子，是真心实意想收你为义子，你无需担心自己会占了旁人的名分，只考虑你自己心里愿不愿意。”
　　重阳茫然地大睁着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只知道自己万万配不上给侯爷做儿子。
　　在他心里，侯爷是这世上最善良最尊贵的人，只有今日刚认识的小虎弟弟那样的孩子才配赖在侯爷怀里撒娇，他一个被亲生父母所抛弃憎恶的小骗子，能够跟在侯爷身边，为他端茶送水牵马执蹬就已经是上天眷顾，如何能再奢望更多呢？
　　重阳心中所想被江冲听了个大概，江冲正欲宽慰，却被韩博拦住。
　　“我来和他谈谈，你下去走两步散散酒气。”韩博道。
　　江冲知道韩博所谓的“谈谈”便是分析利弊软硬兼施，他不忍为一己私利如此逼迫一个孩子去违背本心，但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叹了口气叫停马车出去。
　　夜色深重，半轮明月半遮半掩地从云气中露出一点蒙尘的边角。
　　车马辘辘而行，檐角的风灯摇摇晃晃地照亮着方寸之地，细碎的雪花再度飘摇而下。
　　江冲负手行于大道，目光所及唯独苍茫暗夜和远处城楼上的一点明灯。
　　--------------------
　　作者有话要说：
　　“非己之利，纤毫勿占”——百度的，没找到出处。
　　emmmmm……申请签约叒一次被拒之门外，好伤心好挫败，需要安慰……嘤~


第113章 
　　年前太子完成赈灾事宜回朝复命，得知江冲要认重阳为养子，将他叫去东宫狠狠地训了一顿，事后自掏腰包从私库里赏了一堆珍奇宝贝，又单独给重阳补了份礼。
　　过完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蓬莱仙洲一年一度花魁评选之夜。
　　去年这个时候，江冲身在坋州大山的匪窝之中，吃着粗粮饼子并肉汤，冷眼旁观了一出无甚趣味的“龙虎斗”。
　　今年回了圣都，早早便有好几家邀约的帖子递到江冲案头，请他共赴蓬莱，参加花魁评选的盛事。
　　江冲谁家的帖子都没应，而是自己在遇仙楼的主船上订了位置。
　　这天日落时分，马匹已经备好。
　　江冲换了身深色常服，回头见韩博捧着书卷坐在檐下，便道：“我有点事出去一趟，厨房煮了汤圆，你胃不好，可别贪吃。”
　　韩博正看到精彩处，哪里会舍得分神，可有可无地点了个头。
　　江冲深深地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听着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韩博将许久都没翻过一页的书倒扣在膝盖上，靠着椅背，看着暮霭沉沉的天空。
　　离了韩宅，江冲却没往最热闹的蓬莱仙洲去，而是远离喧嚣的闹市，向着西南方向一路过街穿巷，来到一处僻静窄巷的民居前。
　　“老大，就这儿。”曹兑一副蓄势待发、只待江冲一声令下便要上去砸门的架势，“我亲眼看着那孙子进了这门。”
　　江冲点点头，确定这宅子后门也有人盯着，这才命曹兑叩门。
　　不多时门开了，一个十来岁、水灵灵的小丫鬟探出头来，睁着大眼睛仔细将江冲上下打量了一番，“敢问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江冲道：“你家主人请我来赴宴。”
　　小鬟想了想，又问：“可否出示请柬？”
　　江冲笑道：“忘了带。你去唤你家主人来，一见便知。”
　　这座宅子是一个富商的外宅，用以豢养姬妾娈宠，也常邀请一些熟客上门饮宴聚会，无非就是个私人开办的暗娼门子。
　　按理说小鬟本不该搭理一个没有请柬的生人，但江冲这张脸实在是让人没法拒绝，便要求江冲在外等着，自己去请主人来见。
　　见那小鬟走远，曹兑没头没脑道：“同他这般废话作甚？咱们直接打上门去岂不痛快？”
　　江冲还未张口，一旁周韬抱臂悠悠道：“私闯民宅还能顺便到京兆府大牢一游，曹兄真是好兴致。”
　　曹兑干笑两声，不说话了。
　　宅子的主人姓杨，家中排行第三，因名字拗口，是以旁人都只唤他杨三。
　　杨三正小心伺候着几位权贵子弟饮酒作乐，乍闻此言还当是借口攀附之人，正要命人将其打发了，谁知管事的回来悄声禀报了几句，顿时一个激灵，瞪着眼问：“你可看真切了？”
　　管事低声道：“小人看得真真的，是那位，还带着刀呢，杀气腾腾的。”
　　杨三虽好酒色，却并不沉迷，脑子相当清醒，他知道自己和江冲素无瓜葛，所以江冲上门绝不是找自己的麻烦。
　　既然和自己无关，那就……
　　杨三看了眼一帮丝毫未察觉异样的权贵公子，心中稍一犹豫便做了决断。
　　正当江冲一行在外等得不耐烦时，杨三一路小跑着从中院宴厅到前门，恭恭敬敬地给江冲行礼：“不知侯爷驾到，小人有失远迎，还请侯爷恕罪。”
　　“倒是我不请自来，扰了杨掌柜的雅兴。”江冲令曹兑等人在外等着，自己在杨三的指引下踏入宅内，听着前方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对杨三笑道：“我来找个人，若是搅了杨掌柜的宴会，提前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
　　杨三擦擦额头沁出的汗珠，小心赔笑道：“侯爷这是说哪的话，侯爷贵足踏入小人这贱地，实在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不知侯爷要找的人是哪位？小人这便命人去请。”
　　“怎么？要去通风报信？”江冲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
　　杨三忙道：“不敢不敢。”
　　“不敢就好。”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宴厅外，雕花的木门轻轻一推便开，甜腻的暖香扑面而来，一边是轻歌曼舞低吟浅唱的歌伎舞女，一边是左拥右抱上下其手的狎客，有的甚至就借着矮桌的遮挡宽衣解带。
　　灯影绰绰，一帮平日自诩清贵高洁之士在这小小的宴厅里丑态毕露。
　　杨三跟在江冲身后忙不迭地给管事打手势让歌舞停下。
　　乐声一停，立即就有人发现了门口站着的人，正要招呼过来一并入席，却在认清来人的一瞬间清醒过来，连忙拉着身旁同伴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毕竟江侯爷在断袖之前，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就算没少跟蔡新德一起鬼混，却从不许旁人近身。
　　和他们这种表面清高的不一样。
　　一时间，宴厅里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那对当场办事的娇吟喘息声。
　　江冲一眼扫过去，正好和矮桌下的美人看了个对眼，美人连忙推了推身上的男人，男人一回头——
　　“你继续，我不是来找你的。”江冲凉凉道。
　　那人简直欲哭无泪，就算江冲不是来找他的，这种事万一被宣扬出去，教他以后如何立足士林？
　　江冲才不管那么多，径直看向一人，“柯公子，别遮了，我都看见你啦！”
　　被唤“柯公子”的是瑾国公次孙柯勉，他正躲在角落里用袖子遮着脸，听见江冲叫他，眼底的慌乱一闪即逝，附上殷勤讨好的笑容给江冲行礼。
　　江冲道：“你出来，我找你有事。”
　　柯勉心虚得很，根本不敢和江冲单独相处，装作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就是不肯出去。
　　“你不出来，那我可就进去了。”江冲笑了笑，又转头对杨三道：“杨掌柜你也看见了，并非我有意来搅你的局，而是这柯公子他不肯给我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这样吧，今日我在你这损坏的物件，照价赔偿，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说完，又看了眼正准备溜出去免遭池鱼之殃的其余众人，往里边走了两步，将门让开，“门在这儿，尽管走，出去之后记得跟外面的弟兄们说一声，你们不是去柯家找人帮忙的。”
　　那些人本来是打定了主意要逃之夭夭，但听江冲这么一说，又唯恐沾上替柯勉通风报信的嫌疑，纷纷挨着墙根不走了。
　　江冲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柯勉：“年前，七月十二夜里，柯公子身在何处？”
　　“七月十二？”柯勉面色微变，勉强笑道：“这……这我怎么记得？侯爷见谅，不是在下故意隐瞒，而是都快小半年了，实在记不清。”
　　江冲微微垂眸道：“那我提醒柯公子一句，那天恰逢翰林院齐知学过寿，柯公子傍晚在长乐坊西牌楼前召集了八名从无忧洞招来的打手，埋伏在长柳巷袭击朝廷命官。”
　　此言一出，不光柯勉大惊失色，就连其余在场众人也惊诧万分。
　　柯勉道：“哪有这样的事？我虽放浪不羁，却从不会无故伤人，我与那韩学士非亲非故，为何要打伤他？敢问侯爷，究竟是何人栽赃于我？在下愿与他当面对质，以证清白！”
　　“柯公子还真是巧言善辩贼喊捉贼！”江冲一边鼓掌一边冷笑，一步一步逼进柯勉，眼神狠厉，“你先是以你兄长柯永旭的名义收买匪类，然后又扮作蔡文静的模样行凶伤人，盖因知晓我和蔡文静关系好，必定会多方查证，细查之下发现蔡文静不过是个障眼法，查到柯永旭身上，我会被怒火冲昏头脑，认定柯永旭才是真凶，不会再细查下去对不对？”
　　柯勉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柯二公子，你们柯家兄弟之间的恩恩怨怨我不感兴趣，但是你想借我的手对付你兄长，这就太过分了吧？”江冲足足比柯勉高了大半个头，一把揪住柯勉前襟拎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得能渗出冰渣来：“何况你动了不该动的人，就不怕我要你的命？”
　　夜色晦暗，明月高悬。
　　本该是热闹喜庆的节日，韩宅里却冷清得可怕。
　　身为主人的韩博在小阁楼上拥衾独坐，正对着明月升起的方向，脚边七零八散地落着几个酒壶，像一尊泥塑的雕像，孤独寂寞地沉浸在无边暗夜当中。
　　江冲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一手提着两盏花灯，一手拎着个大大的食盒，四下张望，别说没看见韩博的影子，就连一点灯光都没见着，“他人呢？”
　　韩寿指了指书房小阁楼，小声告状：“不高兴呢。”
　　“啧，这大过节的。”江冲抬头看了眼，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韩寿，“去把灯点上，一会儿有人给送焰火，你叫人搬进来，过节呢，别弄得这么凄惨。”
　　韩寿想说前三年侯爷不在京的时候，他们家一直都是这个鬼样子，主人不爱热闹，下人们都习惯了。
　　江冲火速回房换了身衣裳，确定身上既没沾染脂粉味也没有血腥味，这才不慌不忙爬上阁楼。
　　韩博正蜷缩着身体窝在小榻上昏昏欲睡，听见楼梯上的动静，颇为不耐道：“不是说别来烦我吗？”
　　话未落音，那动静忽地一停，复又笑道：“我买了好些吃食，让我一人吃独食，我可吃不下去。”
　　韩博猛地翻身爬起，却不料正好踩到地板上的酒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江冲连忙一步迈上三级台阶伸手接了个满怀，嗅到韩博身上的酒味，微微挑眉：“一个人喝闷酒啊？”
　　“你没去赴宴？”韩博酒意上头说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问完了才暗暗后悔。
　　江冲心里门清，扶着让他慢慢坐下，笑着问道：“赴谁家宴？我几时告诉你要去赴宴？”
　　韩博愣了一下，讪讪缩回手，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江冲确实没说过，就连出门时也只是说有事，是自己听风就是雨，想多了而已。
　　这下好了，尴尬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上元节即古代情人节，在韩博看来，江冲的行为就相当于情人节老婆丢下自己约了小姐妹去看演唱会？
　　小剧场：
　　江小月抓到凶手，揭下面纱发现是蔡新德这个龟孙，再揭开面具发现是柯永旭孬货，最后想了想，撕开脸皮发现是柯勉王八蛋，果断开揍！
　　蔡新德&柯永旭：禁止套娃！
　　隔壁的《胡尘万里》写了几章在存稿箱，想发吧怕剧透本文，不发吧心里痒痒。


第114章 
　　“花魁评选，豫王他们确实请我了，但我没答应。”
　　江冲点上灯，在烛火亮起的那一刻转头看了韩博一眼，见他羞愧地以手掩面，笑了一下，悠悠道：“花船倒是确有其事，不过那是彤哥儿他们几个小辈以我的名义订的，我没否认而已。”
　　说着，江冲单手撑着坐榻扶手缓缓弯腰，将韩博困在自己和坐榻之间，“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我一一解释给你听。”
　　韩博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甚至于连问一问江冲下午的去向都忘了，忙不迭道：“没有没有，我不该误会你。”
　　“只这一件？”江冲扒开他掩面的手。
　　韩博被他逼视着不断退后，最终退无可退被江冲长腿一跨按在身下，不由长叹一声，“我真不知还有别的错处。”
　　江冲那下巴点了点那一地的小酒壶，“这不算错？”
　　韩博瞬间哑火了，他那个柔弱的胃经不起任何刺激，别说冷酒，热酒江冲都不让他多碰。
　　“你这药膳才停了几天，又开始折腾，莫不是以为从皇后那借来的厨子回宫了，我就治不了你了？”江冲沉下脸。
　　“别别别！你罚我别的都行，药膳确实不必了。只要不喝那玩意儿，今后让我滴酒不沾都行。”韩博被拿捏住短处，一个劲地求饶，毕竟药膳看着是用各种名贵之物炖出来的，实则清汤寡水那个味儿喝多了容易让人有出家的念头。
　　江冲板着脸，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真知错了？”
　　韩博连连点头，将“弱小可怜无助”表现到了极致。
　　江冲见好便收，“那就罚你明日写一百遍‘我错了，再也不沾冷酒冷食’。你若再犯，我便将你写的东西拿去给母亲和你弟看。”
　　“不是吧宝贝，这也太丢人了。”韩博惊呆。
　　孰料江冲却道：“对付你这种不听话的人，不另辟蹊径怎么能行？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否则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是是是，今后一定老实听话，决不再犯。”韩博失笑，他想抱一抱江冲，手才刚碰到腰，便有个圆溜溜的东西从江冲怀里掉出来，仔细一看，是颗栗子，被江冲捂在怀里还是热的，不禁喜道：“你买了栗子！”
　　江冲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摸出一包糖炒栗子，韩博想吃这玩意儿很久了，只不过江冲一直惦记着他的胃，不许他吃，方才回家路上看见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心想少吃几颗也无妨，这才买了两包。
　　“早知道我就不买了。”江冲心气难平，剥开一颗金黄色的栗子，不顾韩博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一口吃掉，“真甜！”
　　韩博：“……”
　　幼稚。
　　“本来你能吃十个，但是你这一、二……”江冲数了数地上的小酒壶，“就剩三个了。”
　　韩博：“……”
　　他是不是该庆幸江冲不识数还漏了桌子底下那个？
　　江冲一连吃了三个，才将第四个剥好的栗子递给韩博，并且还一副“看你可怜赏你一个”的表情。
　　韩博被他逗笑，也没仔细看便将栗子放进口里，随即皱起了眉头，连忙将口中的栗子吐出来，可怜巴巴：“坏的，不能算。”
　　“嗯，不算。”江冲也不是故意挑有虫眼的给他吃，重新拿了个栗子，剥开之后自己先咬了一小口，尝过确实香甜可口，这才将剩下半个喂给韩博。
　　韩博从嘴巴甜到了心里，看着江冲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古有‘分桃’，今日你我共享一颗……”
　　“少胡说！”江冲想起“分桃”没落下好结局，又不动声色给他喂了半个：“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
　　韩博岂能不知江冲的想法，正想说笑两句，视线不经意掠过江冲右手，顿时变了脸色，“你手怎么了？”
　　江冲看了眼，并不放在心上，“没事。”
　　“都流血了，怎么能没事！”韩博急吼吼起身找药，被江冲按住肩膀，“都结痂了，不用上药，两天就好。”
　　“别剥了。”韩博看着他手上的伤直皱眉，用帕子将伤处包起来，“你下午做什么去了？”
　　江冲心知今日是逃不过这一问，便道：“我派人在瑾国公府附近蹲了两个多月，直到今日才等到柯勉孤身出门，去了城南的暗娼门子，我便打上门去将他揍了一顿，怕你担心，事先没告诉你。”
　　“你可真会啊！”韩博都被他气笑了，“身上还有哪伤着了？”
　　江冲活动着红肿的右手，语气轻蔑狂妄：“对付那种窝囊废还用得着受伤？我这手，是我自己不小心砸柱子上。”
　　事实上，江冲那一拳是冲着柯勉眼睛去的，若非柯勉躲了，只怕江冲人命官司背定了。
　　“那你也该跟我说一声，此事与我有关，你一个人去，若是对方人多势众，你怎么办？”事到如今，韩博除了不知道自己和那瑾国公府二公子什么仇什么怨，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江冲笑了笑，指尖在韩博脸上轻抚，“这事没完，要让瑾国公府付出代价，我一人足矣，你好好的。”
　　韩博见他虽是在笑，眼里却透着狠意，隐隐有些担忧，“仲卿，打一顿出个气就好了，我又没什么大碍，不用再追究下去，你别钻牛角尖。”
　　“不行。”江冲断然否决，“你不知道，这事起因是柯家兄弟阋墙，为了争夺继承权栽赃嫁祸借刀杀人。今后我不在京的机会多的是，我若不让瑾国公府付出代价，再有旁人以为你是好欺负的怎么办？别的事我都可以不计较，哪怕侯府没了，没了就没了，大不了我挣回来，但是你和小星，你们绝不能有事，我受不住。”
　　也许是江冲狠厉之下包裹的脆弱让人心疼，又或许是方才糖炒栗子的甜味未散尽，韩博的心前所未有地柔软了起来，他抱着江冲，柔声道：“那这次回符宁，也带着我好不好？”
　　江冲点头。
　　韩博又道：“我不想参政，你也不必替我走门路，回头咱们从符宁回来，我想开个私塾教书。”
　　江冲道：“是我连累你了。”
　　“别多想，我本就志不在朝堂。考进士是为自保，只有中了进士拿到好名次，才不会被我爹随意拿捏，不过如今有侯爷护着，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韩博笑道，“你也知道，我勾心斗角还行，真论起治国，只怕会误国误民。”
　　“都听你的。”
　　江冲虽作了让步，心里却清楚得很，韩博这样说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点，他又岂能拂了韩博一片心意。
　　正在这时，一声尖啸直冲云霄，二人同时看向窗外，只见璀璨的焰火与星空明月交相辉映，宛如银河散落九天，美不胜收。
　　“起来，一起放焰火挂灯笼。”江冲拽着韩博起身，兴致盎然地下楼去放烟花。
　　“我的糖炒栗子！”韩博还惦记着自己没吃完的栗子。
　　江冲：“不要了，下次给你买没虫眼的。”
　　韩博莞尔，忽想起一事：“我老师想见你。”
　　“什么！”江冲大惊，直接一脚踩空从木梯上摔了下去。
　　不过好在距离地面只有三级台阶，江冲眼疾手快地抓住栏杆，这才没摔着，只不过把韩博吓得够呛。
　　江冲惊魂未定地抱着栏杆回头，惊乱之色溢于言表：“谁？你说谁想见我？”
　　韩博确定他没崴脚方道：“我老师，汝舟先生。”
　　江冲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我……你老师为何要见我？”
　　韩博扶着他站好，“老师在文人中地位尊崇，见一面，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别紧张，有我呢。”
　　当初汝舟先生和润安先生入京，不止是京中士子拿着自己所作的诗文在穆园外日夜排队求见，还有权贵皇室争相宴请，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江冲先前没递上拜帖那是他自知学识浅薄，不敢上门叨扰，而今汝舟先生主动提出见他，若是再不去，那便是不识抬举。
　　“行吧，我叫老莫准备礼物。”
　　韩博笑道：“礼物已经送过了，老师很喜欢。”
　　江冲微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那块砚台，“我是让你以你自己的名义孝敬老师。”
　　韩博道：“你肯定没仔细看，那砚台上有前朝一位雕篆名家的落款，仅有的两块被文帝收入宫中，我能有什么渠道弄到手？好了，别胡思乱想，老师就是听说了剿灭无忧洞的起因，对你颇有好感，想见你一面而已。”
　　话虽如此，江冲还是有点心虚，并预感到自己今晚可能会睡不好觉。
　　小院里早已不复先前的清冷，檐下挂满了各色花灯，下人们分发着糖果点心，重阳故作大人模样背着手站在院子里。
　　“真热闹。”即便韩博喜静，也不得不承认过节就是要这样热热闹闹的才好。
　　江冲笑道：“俗话说‘正月十五闹元宵’，不闹怎么能行？”
　　韩寿端着两碗热腾腾的汤圆过来，“刚煮好的汤圆，黑芝麻馅儿的，侯爷尝尝？”
　　江冲接了，见韩博伸手去端另一碗，挡了一下，“拿走，不给他吃。”
　　韩寿自然知道这个家里谁做主，连忙将另一碗端去给重阳。
　　江冲看韩博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觉得好笑，“这么晚了，你吃多了积食怎么办？”
　　“就一个，给我尝一个。”
　　江冲就等他缠着自己闹够了，这才给他喂了一个，“太甜了，是不是还有点粘牙？”
　　“还好。”这个甜度对韩博而言确实还行。
　　“你这口味跟小姑娘似的。”
　　江冲正笑着，忽然隐隐约约听见有钟声从远处传来，院中放着焰火，听不大真切，于是他问韩博：“你有没有听见钟声？”
　　韩博仔细听了听，并未听见什么钟声，“你听错了吧。再给我吃一口。”
　　半个时辰后，韩博已经躺在床上，江冲也正要歇下，江南求见。
　　“侯爷，宫中报讯，太后薨逝。”
　　——————
　　太后终于领了盒饭，撒花！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09 14：10：46~2021-04-22 13：44：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布兜兜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5章 殷殷教子意
　　自国丧之日起，京中遍地缟素，民间禁绝宴乐嫁娶，原定于正月二十六的殿试延期至三月十九，江文洲的婚期不得不延后，江冲事先拟好的回乡探亲的奏折也在侯府书房里落了灰。
　　当初先帝驾崩，今上即位，追封先帝早逝的原配为元德贞顺皇后，与先帝合葬于太平山帝陵。
　　今太后薨逝，盛大的丧礼过后，太后灵柩迁入同安寺，圣上将群臣请求太后与先帝同葬的奏本一一驳回，并于妃陵另择吉地入葬，四皇子周王主动揽下主持修造陵寝事宜。
　　及至三月仲春，丧期结束，南方传来土地化冻的消息，百姓恢复生计，京中始闻乐声，年初以来朝中笼罩的愁云惨淡才有了拨云见日的迹象。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礼部为殿试积极准备的时候，圣上病了。
　　圣上生病的消息被宫中封锁，江冲最初并不知情，他虽听说圣上将殿试一应事宜交予太子全权处理，且辍朝数日，但并未深想，直到请假的奏折呈上去数日也未见批复，反而迎来了宫中传旨召见的内监，这才感到事情不大对劲。
　　江冲与宫中内官，尤其是御前大太监马德明，关系一向不错。
　　那传旨的内监路上向江冲透露：从齐国公府出事太后一怒之下起驾白云山时，圣上便常感到头晕目眩，后来日渐加重，甚至于昏昏欲睡，就连太后丧礼当日都是靠太医出手用汤药吊着精神。
　　江冲心里“咯噔”一下，不等他多想，福康宫已近在眼前。
　　这是江冲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足皇帝寝殿，视线不敢乱瞟，亦步亦趋地跟在传召的内监身后，生恐一时不慎犯了忌讳。
　　刚靠近内殿，便能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传入耳中，同时有一股浓重的药味，距离内殿越近，声音越清晰，药味也越浓。
　　直到转过一道槅门，两个十五六岁的小黄门拨开纱帘，入眼便见一座万马奔腾式样的屏风将寝殿隔出内外，外间站着个倒三角眼、一脸衰相的老头。
　　这是刑部尚书赵邺，办案雷厉风行六亲不认，在朝中有“造孽”之称，寻常官员见了他就像见了瘟神一样避之不及，方才说话的正是此人。
　　江冲心中暗道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迅速隔着屏风向圣上叩拜过便垂首立在一旁，不敢耽搁大佬面圣的宝贵时间。
　　赵尚书禀报的是景仁初年的一桩旧案，因为详情已经写在奏本里，该说的在江冲进来之前都说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剩个总结。
　　江冲听得云里雾里，只听出其中牵涉了两位早已因年迈致仕的老臣，赵尚书觉得这桩案子追查下去会牵连甚广，来请示还要不要继续追查。
　　内殿中圣上并未立即做出决定，反倒是先传出太子的声音，太子道：“田公乃三朝元老，有功于朝廷，其长孙田原又在此次赈灾中立功，纵有过错，也不宜大肆宣扬。”
　　很明显，太子的意思是让赵邺该查查，在查案时记得给朝廷留点面子，就算真查出什么东西，先往宫里禀报，别着急记入卷宗。
　　赵邺不咸不淡道：“殿下说的是。”
　　圣上未语先咳，好不容易顺过气，嗓音沙哑道：“功是功过是过，你只管查下去，不必顾忌寡人的颜面。”
　　江冲心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不必顾忌寡人颜面”？
　　难不成这案子查到最后，会牵连到圣上？
　　赵邺得了圣上准话便主动告退，圣上又对太子嘱咐了几句殿试的事，就连太子也一并遣退，这才将江冲召入内殿。
　　内殿的布置与富丽堂皇的长庆宫不同，与轩敞明亮的福康宫正殿也不同，显得格外朴素无华，色调黯淡，像是多年都没有置换过。
　　“过来坐。”圣上话音落下，便有小黄门抱着小杌子安置在病榻前。
　　“谢陛下。”江冲谢恩落座，不能直视君主，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在病榻上，他发现圣上身下的毯子被磨得起了毛边，圣上身上搭的云被也有拆洗过的痕迹。
　　“你回乡探亲的折子朕看过了，叫你来，还是为你的终身大事。”圣上似乎病得不轻，每说一句话都会忍不住咳嗽，“今日咱们不论君臣，舅舅不逼你回心转意，就跟你打个商量，咱们取个折中之法，选一户温顺贤良的女儿，舅舅给你做主赐婚，给你爹娘留个后可好？”
　　江冲知道这是圣上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但他没法接受这样的折中之法。
　　这法子看似既全了他和韩博的情谊，又能给侯府开枝散叶，看似两全其美，实则对谁都不公平。
　　包括那位无辜受牵连的姑娘。
　　“你放心，嫁给你便是一品的诰命夫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有的是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圣上以为江冲是担心女方的意愿。
　　见圣上的思想越跑越偏，江冲忙道：“臣并无此念。”
　　圣上还算心平气和：“那你倒是说说你的想法。”
　　江冲听见圣上连“诰命夫人”都已经想到了，干脆心一横，道：“臣自知是个大俗人，难免会受血脉亲缘羁绊，若臣有了亲生的子女，必不会置之不理，倘若将来某一日，要在儿女和韩博之间二择其一，臣不论选了哪一边都会痛不欲生。所以为了防止这样的事发生，臣宁愿不娶亲、不留后。”
　　江冲知道和圣上说感情只会显得自己儿女情长，而且圣上未必愿意被他的断袖之情脏了耳朵，倒不如就最实际的利益问题入手，反倒更容易打动圣上。
　　圣上道：“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江冲：“臣这是未雨绸缪。”
　　“你个混账东西！”圣上被他气得胸闷。
　　江冲连忙跪下，“是臣不识好歹，辜负陛下好意。”
　　圣上：“你知道就好。”
　　这话要怎么接？
　　江冲深感为人臣子的不易，想了想道：“臣还有一事禀报，前些日子臣打伤了瑾国公的孙子。”
　　“为了韩博？”圣上早听执刑司禀报了此事。
　　江冲道：“是，也不是。”
　　圣上看他一眼，大有“我看你怎么扯”的意思。
　　江冲名为讲道理，实则告黑状：“此事起因在于瑾国公世子的内院之争，原配嫡长子和继室嫡次子兄弟阋墙，那柯勉想对付兄长又不敢直接动手，于是想了一出借刀杀人，借臣的刀替他除去兄长这个绊脚石。韩博在此事中不过是用来激怒臣，偏受此无妄之灾，何其无辜？臣与瑾国公府素无往来，不过是受圣上庇佑，有圣上作为舅舅护着，便可以随意被人设计利用。臣若不表个态，那日后朝中但凡有个争端都不必直来直往，只消将平阳侯往中间一放，指哪打哪，保管比自家养的狗都听话管用。”
　　话说一半，圣上的脸色已经沉下来，等他说完，圣上问道：“你准备如何去做？”
　　江冲垂眸，不敢直视君上，也因此并未看见圣上探究的目光，“臣想让柯家丢了爵位，具体如何做，还没想好。”
　　其实江冲不是没想好，而是把自己的想法和韩博商议之后，被韩博给制止了而已。
　　江冲原是想借着太后丧期给柯家弄个大不敬的罪名，但韩博却道他这样做和柯勉借刀杀人有什么区别，哪怕圣上一时被蒙蔽，事后也会回过味来。
　　“你倒是坦诚，瑾国公那是先帝封的爵，一把年纪又无大错，那爵位是你说丢就能丢的？”圣上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江冲道：“若不如此，臣咽不下这口气。”
　　圣上没好气道：“寡人要先被你气得咽气不可。”
　　江冲忙道：“臣惶恐，陛下万勿作此不祥之言。”
　　圣上叹道：“自入冬以来，寡人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便是想生你的气，又能气你几天？”
　　江冲道：“圣上这是近来哀痛伤身，遵从医嘱好生静养一段时日定会龙体安康。”
　　圣上靠着大迎枕，老牛拉破车似的喘了会儿气，正色道：“你送太后去白云山时，太后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自然是说过的，无非就是哭骂自己养的一双儿女都是没良心的白眼狼，一个个的将老娘往死里逼。
　　江冲实在无法理解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妇人为会对自己的儿女产生这样大的怨恨，他也是直到直面太后的时候才明白圣上处理齐国公府是顶着多大的压力。
　　“太后对齐国公府一事颇有怨言……臣以为陛下没错，陛下身为天子，上对得起祖宗社稷，下对得起黎民百姓。齐国公府蒙陛下恩厚赐以官爵田地，不思君恩，反倒仗着太后庇佑贪得无厌草菅人命，其罪当诛。陛下为太后考量，免其死罪，已是仁孝之至。太后久在深宫，又受齐国公蒙蔽，才会不知陛下难处。”江冲一口气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因为他觉得圣上这病很有可能就是被太后给逼的。
　　然而他却不知自己信誓旦旦地说着这番话，落在圣上眼里又是另一番模样，圣上有意诱导他说更多：“朕免了齐国公死罪，还是有愧于百姓。”
　　江冲无知无觉道：“处置齐国公不止是其罪有应得，更重要的是有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之效。有齐国公作为殷鉴，满朝勋爵权贵还有谁敢无视法度，又将有多少百姓免于落入虎口。”
　　他说的其实很有道理，无忧洞是灭不尽的，剿完一波，过上两年又会有另一波。
　　无忧洞需要靠山，人口贩卖会产生巨大的利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产生第二个“齐国公”，这是谁都不愿见到，但又不得不承认的事。
　　江冲只是站在客观的角度稍微想想都觉得难受，何况圣上身为天子。
　　“听说你前几天见了纪汝舟？”圣上忽问。
　　“汝舟先生名满天下，臣真心仰慕。”
　　说起此事江冲就忍不住郁闷，为了不在纪先生面前暴露自己没文化，去之前特地找韩博有针对性地给他恶补了一番学问，结果纪先生就是找他随便聊聊，一个字都没多问，这让江冲如何能不郁闷？
　　圣上道：“也罢，你爱怎样便怎样罢。朕给你放半年的假，去把该办的事办完办好，否则别回来见朕。”
　　这个“该办的事”特指的是平阳侯府香火继承的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臣遵旨。”
　　面圣到此结束，圣上露出疲态，江冲也不敢打扰，放轻了脚步退出去。
　　经过屏风时，他心中微微一动，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圣上仰面躺着，神态安详，胸口微微起伏着，不知从哪涌上一股酸涩感充满了心头，他连忙不敢再看，离开寝殿。
　　# 卷伍·万里归来颜愈少


第116章 
　　“古人讲‘烟花三月下扬州’，如今我们这算是反其道而行，竟也别有一番景致。”
　　客店的小二哥正提着一把铜壶给大堂里南来北往的歇脚客们添茶倒水，回到柜前正想歇歇，冷不防听见有女孩子清凌凌的说话声，瞬间精神一振，下意识回头，居然是个戴着帷帽牵着马的年轻姑娘。
　　姑娘容貌如何尚未可知，单是身后那匹气势浑然毛色油亮的骏马就已经足够吸引人眼球。
　　小二哥连忙迎上前去，靠近了才发现这姑娘身量未足，约莫是在豆蔻年华，还算不上“年轻”，只能算是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身着一袭嫩绿的春衫，衣着打扮无不精致，腰间还别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短刀。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娇生惯养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这样的小姑娘必然不会孤身出门，小二哥在这儿迎来送往多年，心里很知道轻重，到嘴边的恭维之语顺势变成：“客官您几位？是住店还是打尖儿？”
　　小姑娘“咦”了一声，顺手将马丢给小二哥，取下帷帽嫣然一笑，道：“你怎知我不是一人？”
　　那姑娘眉眼漂亮得厉害，就像一株沾染着朝露含苞待放的水仙花，一颦一笑都仿佛带着仙气，叫人连同她说话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语气。
　　小二哥忍不住轻轻屏住呼吸，有生以来头一回觉得自己笨嘴拙舌，摸着脑袋憨憨地笑。
　　小姑娘莞尔一笑，“哥哥们还在后面，你把马拴在这儿他们就知道我在。不住店，劳烦小二哥随便弄几样饭菜，给马喂些草料，再沏两壶凉茶备着，还要赶路呢。”
　　“好嘞！您里面请！”
　　小姑娘一进门，方才还闹哄哄的客栈大堂瞬间为之一静，偏那小姑娘还不觉得有什么，找了张没人的桌子坐下，单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向先前在人堆里吹牛的汉子：“大叔你刚刚说看到一只比小马驹还大的兔子，然后呢？然后怎么着了？”
　　那汉子没想到自己胡说八道吹牛皮的话被这样一个小姑娘听了去，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就……就跑了呗！”
　　众人不带恶意地哄笑。
　　小姑娘给自己斟了杯茶，笑道：“大叔你还有什么好玩的故事给我讲一个，这顿茶饭算我请你的。”
　　汉子虽是卖力气活的，却颇有几分豪气，哪会让一个还没他闺女大的小姑娘请客，一拍胸脯道：“故事多得是，请客就不必了。我给你讲个大英雄的故事，小妹子且听好了。”
　　这汉子向来能说会道，同行的人都知道，所以他话刚落音，大堂里就安静下来，等着他的故事下饭。
　　小姑娘的两个哥哥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一个穿着青衣作书生打扮，气质儒雅温和，另一个模样比那小姑娘还要俊，只是手里拎着把长刀，让人不敢多看。
　　还有两个个年纪小些的拴了马，随后才跟着进来。
　　小姑娘见了哥哥们进来，欢快地招招手，袖口上的银质小铃铛跟着“叮铃”作响，“哥哥，这位大叔要给我说故事呢。”
　　提刀的那个一眼扫过去，他还没说什么，那讲故事的汉子倒先局促起来，生恐被人家兄长当了不怀好意的歹人。
　　这五人正是北上回符宁探亲的江冲一行。
　　太后丧期结束后江冲便请旨回乡，除过因婚期被国丧延误的江文洲需要留京完婚外，其余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
　　进了芮州地界，禁不住江蕙的胡搅蛮缠，江冲命重明带着随从们先回符宁，自己带着她和韩博轻装简行出来玩，顺带叫重阳和彤哥儿帮着照看江蕙。
　　“大叔，你怎么不讲啦？”江蕙唧唧喳喳的，却不至于让人讨厌。
　　那汉子看了江冲一眼，见他淡淡地看过来，似乎也在等着自己说故事，暗暗咽了口唾沫，心道就当是充一回说书先生了。
　　“话说当年安伮狗南下，先后攻破大小数十座城池，最后到了隋光关外，正和朝廷的一支大军狭路相逢。按说朝廷的军队多厉害啊，一下就能把这些安伮狗赶回老家去，可惜的是领兵的是个窝囊废，硬是损兵折将屡战屡败，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正当危急，一个小兵挺身而出，将那窝囊废斩落马下，带领着朝廷大军杀出重围……”
　　韩博神色微微一动，看向江冲，就见江冲若无其事地吃着花生米，心知他也听出这讲的是谁。
　　这汉子故事说得不算好，也就和当年实情沾了个“小兵”的边，拿来糊弄江蕙和重阳足够了，这两个小的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后面无非就是小兵带着大军一路征战，从百夫长到千夫长，最后又成了将军。
　　汉子说得眉飞色舞，说到精彩处还要和说书先生拿着惊堂木一样拍桌子来引人注目，让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大老粗们喝彩连连。
　　自古英雄配美人，那汉子清了清嗓子，正要讲到这段故事的最精彩处，却见江冲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重重一咳……
　　“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江蕙的注意力立即就被吸引过来。
　　讲故事的汉子也识趣地闭嘴坐下，心中暗道这年轻小郎君生得这般俊俏，怎的这般吓人。
　　“没事，呛着了。”江冲垂眸。
　　江蕙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你吃个花生米也能呛着，又没人跟你抢。”
　　江冲：“……”
　　韩博默默斟了杯茶放在江冲手边。
　　在客店里填饱肚子，略歇了歇，将水囊灌满凉茶，江冲等人再度启程。
　　临去前，江蕙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摸出一物，喊了声“大叔”，待那人抬起头时，将手中之物抛掷过去。
　　汉子连忙抬手，接到手里才发现是一个约莫一两重的小银锭子，再抬头时，小姑娘已经骑上马走远了。汉子心中暗暗遗憾，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小姑娘，这故事的主人公就是咱们芮州人呢。
　　“方才的故事你就当听个乐子，别当了真，哪有那么容易，将军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当的。”直到出了城，江蕙还在大言不惭地“教导”重阳。
　　被教导的那个非但不觉得没毛病，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还有将其牢记于心的意思。
　　江冲笑道：“江小星，你知道故事里的那个小兵就是咱家驸马吗？”
　　“啊？”江蕙大吃一惊，连忙催马上前，“哥，你快给我讲讲。”
　　江冲道：“当年驸马投在武帝麾下，奉军令接收朝廷的平乱大军……其实没什么好讲的，就是当时朝廷的将军眼睛瞎，没看出来自家心腹被安伮人收买了，屡战屡败损失惨重是事实，只不过杀他的不是咱家驸马，是想要拿他脑袋当投名状向安伮人投降的部下。将军投敌毕竟不是什么长脸的事，为了稳定军心，咱家驸马背了这锅，后来也不知怎的就在民间传开了。”
　　“然后呢？”江蕙问。
　　“然后没了。”江冲不耐道，“都说了没什么好讲的，还问。”
　　江冲心情不好。
　　离京前，江冲又跟蔡新德赤手空拳地干了一架，上回是两人商量好了演的苦肉计，这次却是实打实的动了手。
　　至于动手的缘故，江冲提起来就要发脾气，旁人也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一个字。
　　上回蔡新德答应配合苦肉计的代价是江冲把马借给他去配小马驹，坏就坏在这一点上——江冲那匹马是万里挑一的战马，从京城跟着他到坋州，又一起上阵打过荆南立过战功的马，心高气傲愣是没看上蔡新德命人精挑细选的母马，结果被蔡家小辈偷偷牵出去玩时，和一头小母驴看对眼了……
　　蔡新德来送别的时候一不留神说漏嘴，江冲当场袖子一挽，提着拳头就上去了，将蔡新德揍得嗷嗷叫，豫王他们拦都拦不住。
　　“还在为马的事难受？”韩博问。
　　江冲怏怏点头，随即又摇头。
　　韩博：“这是几个意思？”
　　“心里不舒坦，但不是为匹马。”江冲明显不想细说，轻扯缰绳向韩博靠近了些，“要不你哄哄我？”
　　韩博想了想，从随行包裹里摸出一根柳枝制成的短笛，“那我给你吹个小曲，新学的。”
　　说着不等江冲点头，便拿着柳笛煞有介事地吹奏起来。
　　韩博吹得卖力，可惜的是柳笛经过一路跋涉，早已被马鞍子磨得变型，吹得出声音吹不成调子。
　　“好像坏了。”韩博有些懊恼。
　　江冲一伸手，韩博以为他的意思是还能修好，便将小柳笛递过去，不料江冲随手扔了，韩博都没来得及阻止。
　　“你送我的东西，怎么能扔了。”韩博微微皱眉道。
　　江冲肆无忌惮地翻了个白眼，倾身凑到韩博耳边低声道：“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还在乎一个破笛子？”
　　韩博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状。
　　江冲看了他一眼，摘下腰间的酒葫芦抿了一小口，悠悠道：“回头到了符宁，给我祖父祖母上坟的时候你记得别离我太远。”
　　韩博虚心请教：“怎么说？”
　　江冲：“我祖母脾气不大好，万一你一个头磕下去她老人家从棺材里蹦出来打你离得太远我拦不住怎么办？”
　　韩博：“……”
　　亏他还以为其中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忌讳，还准备认真聆听记在心里。
　　一旁没有存在感默默跟随的彤哥儿不慎听了全程，目瞪口呆的同时悄无声息地红了耳朵。
　　--------------------
　　作者有话要说：
　　江小月：论哄老婆，本将军自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驸马缓缓打出一个？
　　撒泼打滚求评论……


第117章 
　　据《符宁县志》记载：符宁县本是凌楚时代后族的封地，原名“稚宁”，后为避魏平帝讳改为“符宁”。
　　符宁江氏，追根溯源可以从魏朝初立的覃州江氏算起，覃州山洪多发，族中青壮携家带口不远千里迁徙至符宁，此后的近千年时光，符宁江氏祖祖辈辈扎根于此，历经天灾与人祸，生生不息，终成一方大族。
　　“不止是驸马，咱家祖上也曾出过不少惊才绝艳的人物，诸如平溪公、怀章公、建章公，无一不是忠烈之辈。”
　　眼见着过了符宁县界碑，江冲开始如数家珍地给几个小的讲述先祖的丰功伟绩，其实主要是讲给彤哥儿这个长房长孙，其余都是捎带。
　　这次回符宁，江蕙是为玩乐而来，重阳是为随侍父亲左右，唯有彤哥儿——江冲打算让他承担起他们这一分支祭祀的重担。
　　彤哥儿性子温厚平和，读书也用功，又是下一辈中年纪最长者，很能镇得住底下一帮弟弟们，就连有时候江蕙胡作非为他都能在旁规劝几句，可见是个有能耐的好孩子。
　　临出发前，江冲破天荒地找孀居多年的大堂嫂许氏聊了聊。
　　许氏一直都记得，当年丈夫过世，老太爷为拿捏彤哥儿，强行逼她改嫁，是江冲顶着不孝的罪名替他们孤儿寡母出头，这些年大房虽然沉寂但并未没落，彤哥儿在侯府也始终保持着应有的体面。
　　日久见人心，许氏自是放心江冲的安排。
　　“三叔，我听说祠堂里有一座族碑，记载了族中历代杰出先辈的功绩，至今还在受香火供奉，是真的吗？”江愉好奇地问。
　　江愉就是彤哥儿的大名，是他父亲临终前给取的，他今年十三岁，已经不能算是孩子，等回头取了表字，乳名也不适合再用。
　　江冲笑道：“是有这么一块碑，不过如今已经不属于咱们江家了。”
　　江愉一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的样子。
　　江冲道：“当年安伮南下时，符宁县令提前得知消息通知百姓南逃，自己带人困守孤城月余，最终城破，县令假意投降，偷偷将随自己守城的将士名姓写在石碑上，然后坦然赴死……”
　　“这么惨！”江蕙瞠目。
　　江愉忙问：“然后呢？”
　　江冲：“后来朝廷收复符宁，这块石碑被人发现，百姓自发盖了一座忠烈祠，用以供奉先烈忠魂。所以那块辈，虽然原本是我们江家族碑，但如今确实不是我们江家之物。”
　　“如此忠义之辈，当青史永垂，受万世敬仰。”江愉喃喃道。
　　江蕙也道：“回头我也去拜拜，哥，我们一起去拜一拜。”
　　江蕙自幼长在圣都，深受那些常年礼佛拜神的官宦内眷们的影响，不过她也不拘信佛或者信道，反正是听说哪家灵验就爱去凑热闹，自从江冲去了坋州之后，江蕙就更需要这些精神寄托来缓解内心的惶恐。
　　江冲能理解妹妹的想法，也愿意尽可能地配合她，之前在圣都就陪江蕙去观里拜过道家大神，也请过平安符，但这回，他却一反常态地摇了摇头，“我又不是来玩的，事还多着呢，哪有空陪你瞎逛，叫彤哥儿和重阳陪你去。”
　　江蕙撅起了嘴。
　　江冲面色如常，唯有微垂的眼眸不经意间泄露了他内心的黯然。
　　他其实没那么忙，回符宁其实就两件大事，一是祭祖，二是选嗣子。
　　前者半天功夫就能解决，后者得慢慢来急不得，所以别说只是去拜忠烈碑，就算陪着江蕙游遍芮州各县，江冲都是有时间的。
　　他之所以拒绝，不过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不配。
　　前世隋光城上那位不知名的文官纵身一跃，从此江冲就算死一百次、重生一百次，也难以洗清印刻在灵魂上的罪孽。
　　何况还有毁在他手里的崇阳军……
　　他一介乱臣贼子，满身污浊，怎好踏足那忠肝义胆的圣洁之地？
　　韩博是再了解江冲不过的，虽不会读心术，但观其神情多少也能猜到江冲心中所思所想，正暗自想方设法使他开怀，忽见远处的山坳间隐隐约约出现一队人马朝着这边过来，忙道：“那些人是来接我们的？”
　　双方相距极远，视力不佳之人甚至都不能看清对方是骑马还是走路，也就江冲极目远眺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来接我们的，走吧。”江冲迅速收拾心情，双腿轻夹马腹，带着众人小跑起来。
　　来人正是符宁族里提前得到消息派来迎接的头一批人马，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以及二月初就提前出发来符宁打扫老宅安排房舍的小管事江南。
　　待双方行到近处，下马互相见礼，方知这中年男子名叫江文信，是族长的长子，和江冲同辈。
　　随行而来的三名少年中，有两个是江文信的儿子，分别叫江广岳和江广华，还有一个叫江文英的是三叔公的孙子，先前陪三叔公入京的就是他。
　　只因江冲提前同三叔公说过，此次回乡是以晚辈的身份给先人扫墓，并不打算张扬，更不会摆什么侯爷的排场，希望族里别太兴师动众，所以族长才会只派这么点人前来迎接。
　　两队人马汇合到一处，江广岳先行回去报信，江文信索性不再乘坐马车，骑上骏马带着江冲等人边走边聊。
　　小辈们除了江广华以外都是互相认识的，就算不认识，也有江文英作为中间桥梁，再加上江蕙又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小姑娘，不多时一帮年龄差不多的少年们便能嘻嘻哈哈聊到一起。
　　江冲一边听着族兄谈起族中近况，一边抽空回头看了眼，见江愉正带着重阳融入小辈们的圈子里，不由暗暗点头。
　　族中大部分人聚居之处不在县城，而在县城西北的一个乡下小镇，背靠一座绵延近百里的大山。
　　符宁江氏的宗祠根基便坐落在这大山脚下，一路行来，庄稼田地绵延不尽，村落房舍点缀其中，真真是好一副令人心旷神怡的田园画卷。
　　江文信将他们送到宅邸安顿下来，又将江广华和江文英二人留下照看，自己和江冲约好明日去族长家拜见，这才回去复命。
　　原本的老宅毁于战火，驸马发迹之后出资重建祠堂，但因为老太爷执意带着一大家子入京，并表示再不回符宁这穷乡僻壤，老宅也没有重修的必要。
　　直到四年前江冲主动提出重建族学，顺带在原本二进的规模上扩建重修了老宅，这才有如今新宅三进院落的格局。
　　当时主持重修的是三老爷，他倒是想摆个阔将新宅修建得如京城侯府一般高大气派，奈何某个姓章的铁公鸡给批的经费支撑不起这个计划。
　　重明一行只早到一天，奴仆杂役们也早已将宅院打扫得一尘不染。
　　数日奔波，也就江冲体格健壮未感疲惫，其余人皆或多或少有些疲乏，江冲便命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随行女眷只有江蕙一人，后宅自然是归她自行安置。江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急匆匆跑去后院和三天没见的大小毛团们亲热。
　　江冲一笑了之，径直牵着韩博入住东跨院。
　　新宅在修建之初便做过整体规划，既有北方大院的轩敞疏阔，又如南方园林一般绿植处处点缀，花木扶疏，倒不显得呆板单调。
　　韩博走进明亮大气的房舍，再也维持不住人前的风雅，懒散地往炕上一倒，“可算是到了！”
　　江冲随后跟进来，倒了两杯茶水，与韩博并排躺着，装作不经意随口问道：“你觉得……符宁如何？”
　　“挺好的，土地广阔，民风淳朴。”韩博就这一路所见适当地夸了两句，夸完又不紧不慢地补充：“但你若想在此安养天年，我劝你别想了，我吃不惯你们这儿的饭食。”
　　江冲心情愉悦地笑了起来，“我也没打算在这儿终老，这儿是祖地，到处都是江家人，若是住得久了，还得面对族里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我闲的吗？再说地契不都给你了么，回头我抽个空，咱俩去瞧瞧，你若不满意就另选，直到你满意为止。”
　　“其实你不必事事纵容我。”韩博笑道。
　　江冲侧身面对韩博，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微微笑道：“小星回头嫁了人自有她的夫婿疼她，日后从族里过继来的孩子我必然诸多苛求。”
　　他这话说得牛头不对马嘴，韩博却听懂了他未宣之于口的情意——
　　天下之大，独你一人在我心上，不纵着你还能纵着谁呢？
　　“小月，若将来你发现我其实不是你以为的这样子，怎么办？”韩博鼓起勇气问道。
　　江冲在这种问题上一向心大，根本没察觉到韩博这玩笑似的一问之下隐藏了多少惶恐，笑道：“还能怎么办？再用鸡毛掸子揍你一顿？只要你不怕疼，我倒是不介意。”
　　在一起将近五个年头，江冲早已不复初时的生涩扭捏，私下里提及床笫间事也不会动不动面红耳赤，正是这份成熟坦荡才会使得韩博越发移不开眼。
　　韩博心头滚烫，呼吸渐沉，拇指轻柔地抚过江冲双唇，正欲吻上，江冲却微微侧过脸，这一吻便落在了脸颊。
　　随后江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侯爷，饭食已备好，可要即刻用饭？”
　　江冲道：“就在廊下用，再备些热水饭后沐浴。”
　　江南道了声“是”便退下。
　　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江冲对韩博道：“先吃饭，吃完饭泡个热水澡解解乏。”
　　韩博一脸被人打搅了的不情愿。
　　江冲当然知道他在闹什么，年关事忙，又逢太后丧期守孝，紧接着又要准备回乡事宜，当真是冷落他了。
　　于是认认真真地将方才落空的吻补回来。
　　韩博被亲得舌尖发麻，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用饭。
　　--------------------
　　作者有话要说：
　　再强调一遍：所有族名、地名、帝号、庙号都是瞎掰，架空，拒绝考据。
　　求评论这三个字臣妾都说倦了！


第118章 和亲的真相
　　抵达符宁的第二天，江冲便以晚辈的身份去拜见族长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们，态度很是谦恭，没有半点侯爷的排场。
　　这样的姿态一摆出去，到第三天，就开始陆陆续续有族人上门拜访了，来的都是一些亲族长辈，江冲不得不亲自接待。
　　韩博也就在一开始江冲去拜见族长时陪同在侧，之后便不是关起书房门作画，就是躲在院子里看话本，悠闲得很。
　　相较而言，江愉和重阳可就惨了，这些日子但凡有人上门，他俩都必定被江冲叫去见客，一左一右像俩门神似的站在江冲身旁，还得时不时地应付江冲的考问。
　　直到与族老们商议定下祭祖的吉日后，江冲便将待客的重任交给江愉，又命重阳作陪。
　　有了能撑门面的小辈，江冲自己便闲下来，叫人给他搬了张矮榻到院子里的樱花树下，懒洋洋地耷拉着眼皮打瞌睡。
　　韩博一同在旁躺着，将江冲搂在怀里，如哄孩子一般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江冲嫌阳光刺目，不自觉地往韩博怀里钻，半张脸埋进韩博颈窝才肯消停下来。
　　韩博笑着亲亲他的鬓角，轻声道：“你让一让，不然咱俩都快摔下去了。”
　　江冲伸手一摸，果然发现韩博半边身子都空着，便往里侧挪了些，又抬腿勾着韩博让他也躺过来。
　　如此一来，两个人便完完全全贴在一处，中间再无半点空隙。
　　暖日融光下，江冲昏昏欲睡着，韩博却并无困意，他一心只顾用目光描摹着江冲此刻的睡颜，又觉时光匆匆流散，竟不能让这一刻成为永恒，不免遗憾。
　　只是一声不经意间的叹息，江冲便立刻问道：“怎么了？”
　　虽未睁眼，关怀之意溢于言表。
　　韩博抬手拂去一朵快要落在江冲脸上的柳絮，怅然道：“从去岁春日至今，是你我在一起，完完整整过的第一个四季。”
　　江冲愣了愣，随即便明白了韩博的心情。
　　离京前的那次面圣，圣上已然明示待江冲解决嗣子问题之后用得着他，想到这一年来纵然除了清剿无忧洞以外，多半是赋闲在家，如此都难免小别，何况日后得了圣上重用，相处的时间只会更少。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江冲肩上扛着侯府和崇阳军的担子，他有必须要去做的事，可他也同样不想和韩博聚少离多。
　　他只能安慰韩博：“这一年是过去了，但是今后还有数十载春秋，有的是时间陪你。”
　　韩博笑了笑，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指尖抚着江冲眼下的青痕道：“瞧你今日这般精神萎靡，可是昨夜没睡好？”
　　江冲点头，“我梦见太后。”
　　“太后？”韩博面色有些古怪，“太后怎么了？”
　　江冲做了半夜的梦，整个人像是连着数日不曾合眼一般疲惫，此刻倒不是困，而是困惑。
　　他对韩博向来无所隐瞒，韩博一问，他就照实说了，左右不过是在梦里被太后骂了几句，又少不了几斤肉。
　　韩博听完沉默片刻，忽问道：“你可知太后为何厌弃你？”
　　江冲想也不想道：“长公主。”
　　韩博又问：“那你可知太后为何不喜长公主？”
　　这也是一直以来让江冲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在江冲看来，如果是男子，或许会因为妻妾众多，对不同女人生的孩子也有所偏爱，但如果是女子，自己十月怀胎亲生的孩子，哪怕是再怎么不好，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何况长公主那般聪慧无双风华绝代的女子。
　　韩博附在江冲耳畔压低声音道：“当年我做史官的时候，曾经偷偷翻看过《武帝起居录》，其中有过关于太后的记载。关于太后之事我有一二猜测，只是乱猜，也不作数，你要不要听？”
　　“你怎么敢……”江冲听他这话听得心惊，就算身为史官，已经驾崩的皇帝的起居录岂是随随便便能乱翻的，一旦被人发现就是窥探皇室密辛的死罪！
　　韩博轻抚后背稍作安抚，“我怎么不敢？谁让你们家藏着那么多秘密，不冒点险怎么找出真相？”
　　江冲听着自己心如擂鼓：“那真相……”
　　“据我推测，此事应由陇西郡王妃而起。”韩博道。
　　“元德贞顺皇后？”江冲以为韩博想说的是武帝原配。
　　武帝原配李氏十五岁嫁给当时还是陇西郡王世子的武帝，三年后因难产而亡一尸两命，武帝即位之后追封这位李王妃为元德皇后，今上即位再度追封，是为“元德贞顺皇后”。
　　孰料韩博却道：“不是，我指的是陇西郡王妃之位。”
　　江冲怔住，“你接着说。”
　　事关妃妾之争，江冲心里隐约有点头绪。
　　韩博道：“武帝二年，众臣上疏册立皇后，当时宰相齐相公蒙武帝召见私下奏对，劝武帝早立中宫以正国本。大概意思就是希望皇后能从三位皇子生母中选择，以后册立太子便可以直接以嫡子名分正位东宫。武帝的回复是，崔氏德不配位，不堪为中宫。从此之后齐相公便不再提立后之事，朝臣们也渐渐偃旗息鼓。”
　　江冲一边听着一边思考，就武帝回复宰相的话而言，透露了两件事，一是崔太后被武帝厌弃得很彻底，二是武帝不立皇后是为了将来“立长”。
　　可这和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韩博见他看向自己，便接着道：“《起居录》上记载，武帝这时候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幸不为正室尔’。”
　　江冲微微瞪大眼睛，这话是说武帝登基之前曾经想过要立崔太后为正妻，此刻他很庆幸没立成。
　　“结合武帝生平，我猜测是这样。”
　　因是妄议皇室，哪怕这院子里只有他俩，韩博也将声音压得极低，“武帝为郡王时，李王妃逝世多年，王妃之位总该有人坐，三位王子生母出身俱是不凡，不论选谁都不合适。巧的是崔太后再度有孕，武帝便私底下许诺，若能平安生产便上奏朝廷册立王妃。”
　　江冲皱着眉头，觉得说不通，以他从长公主那里了解的武帝是一个胸怀广阔一诺千金的大丈夫，或许可能会因为一时高兴许诺此事，但武帝绝不会因为妾室生了女儿便言而无信。
　　纵观长公主在武帝时期行事，那是何等的自在果决，连宰相的奏折上都有公主的蓝批，若非武帝支持，安能至此？
　　韩博仿佛是看透了江冲心中想法，笑了一下，耐心提点：“可巧的是，崔太后满心欢喜等待生产之日，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何事？”江冲忙问。
　　“你自己想。”韩博试图引导江冲自行推测。
　　“定川将军叛国投敌？”
　　江冲猛然想起他幼时学本朝历史的时候，洪先生讲过，佞臣万真之子强迫了一位六品翰林的新婚妻子，那位投水而死的烈女子正是定川将军的唯一的老来女。
　　文帝包庇万真之子，只将其贬谪出京，又赏了大量金银珠宝给定川将军。
　　定川将军谢恩之后，心如死灰地表示请旨戍边，并将家眷留京为质，文帝准奏，还在朝堂上称赞其忠心可鉴日月。
　　一月之后，定川将军叛国投敌，引着安伮大军一举击溃大梁北部三百里防线，然后在国境线前自刎谢罪。
　　消息传到京城，文帝震怒，派人捉拿定川将军家眷，结果执刑司到了将军府才发现府中空无一人，唯有定川将军老妻早已冰冷的尸体。
　　因为当初洪先生讲课的时候还特意提过，这事发生在长公主出生的那一年，所以江冲记得特别清楚。
　　自那以后，武帝再无一日清闲，忙着筹措军饷、忙着操练兵马、忙着北上抗敌、忙着应付朝廷……有太多的麻烦等着这位心怀社稷的陇西郡王解决，至于当初对小妾的许诺，或许是真没想起来，又或许是想起来了，但在武帝心中这又不是什么急事，大可以等到平定江山，站到至高无上的位置之后再兑现。
　　这一等便等了十余年。
　　崔太后未必会理解武帝的宏图抱负，她看到的只有自己生了女儿之后便从此失宠，触手可及的王妃之位，被这个女儿到来推到越来越遥不可及的位置，日复一日的自我洗脑催眠之后，崔太后对公主生出怨气。
　　直到武帝势力越来越大，新君之位几乎再无变数的时候，在平阳江氏的游说下，崔太后看到自己儿子和东宫的距离，就像自己当年和陇西郡王妃之间的距离一样，她突然就对区区王妃之位没兴趣了，她的儿子是未来新帝的长子，只要能跨过东宫的门槛，她就是太后之尊。
　　用一个和自己不亲近的女儿换后半生的无上尊荣，再划算不过，何况这本就是她的出生欠下的债。
　　“原来如此。”江冲喃喃道。
　　公主下嫁徐太师府，不单单是违背了武帝为女儿和爱将定下的婚约，更重要的是打乱了武帝登基之后料理前朝老臣的计划，武帝因此厌弃崔氏。
　　可崔氏仍旧不懂，只以为武帝爱重女儿，不惜为了女儿打她这个皇长子生母的脸面，当初的怨气进一步演化成深入骨髓的恨意。
　　更何况还有后来公主不受崔氏控制，执意下嫁江闻，不肯为自己被贬的兄长在武帝面前求情。
　　一桩桩，一件件，使得毒汁浸满了崔氏全身上下。
　　更有甚者，在长公主薨逝后，崔太后的怨毒进而延续到了她的孩子身上。
　　韩博心中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道：“我觉得有一事你可能错怪圣上了，当年妹妹和亲安伮，并非圣上之意，应当是太后和你那位侯夫人的手段。”
　　江冲如坠冰窟。
　　他想起前世得知江蕙被送往安伮和亲，不眠不休追至边境，被敖齐押解回京，太后和赵氏轮番哭诉没能保住他唯一的亲人。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哦对，他当时还宽慰悲痛欲绝的外祖母来着。
　　至于他为何会认为是圣上将江蕙送去和亲的？当然少不了三舅的潜移默化。
　　江冲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恨意在心中一寸寸蔓延开来……
　　“仲卿。”韩博握着他的手腕，用了点力气将他的十根手指一一展开，叹道：“人死灯灭，都已经过去了。”
　　江冲倏地清醒过来，看着韩博低头往自己掌心吹气，这才发觉手掌上已经留下了血痕。
　　是啊，人死如灯灭，他恨也没有用，若他再连陇西崔氏和江婉一并恨上，那和太后又有什么区别？
　　韩博神情凉薄地笑了笑，“你放心，崔太后前世今生至死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死不瞑目啊……”
　　“她想要的不是太后的位置吗？”江冲心生寒意。
　　“当然不是。”韩博冷笑，“岂不闻‘女主江山’四字预言？长公主没了，这江山，怎么着也得轮到姓崔的来‘主’了吧？可惜啊，他们不知，如今这世道应的却是‘拨乱反正’这四字箴言。”
　　话未落音，韩博心口骤痛，一口鲜血瞬间喷溅了江冲满身，在那雨过天青色的衣袖上开出鲜妍夺目的桃花。
　　--------------------
　　作者有话要说：
　　太后的事按说该在江冲离京前交代清楚，写着写着就写忘了，等想起来就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不会虐。
　　【女主江山拨乱反正】这句预言从1.0到3.0贯穿三个世界，下篇文《胡尘万里》里面还会出现。
　　卖萌撒泼求评论！


第119章 天机不可泄
　　“这后生脉象紊乱，时快时慢，单看形容也瞧不出是个什么病症，老夫行医数十载，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病人。只是就眼下来看，应当没有性命之忧，待他醒来老夫再行诊断。”
　　重明快马从县里请来的老先生胡子雪白，摸完左手摸右手，好一番望闻问切之后，依旧不敢轻易用药。
　　可这已是符宁县最好的医者，即便是芮州请来的大夫，也未必能看出些什么。
　　江冲呆呆地坐在床前，看着韩博失了血色的面容，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这一生，有过太多无力的时刻——
　　他曾眼睁睁地看着长公主在火场中血崩而亡无能为力，也曾面对驸马交代完后事溘然长逝无力回天，甚至亲眼目睹唯一的妹妹坐着和亲的轿辇一去不返，以为世上再没有别的事能让他几近崩溃。
　　而韩博在他面前吐血昏迷告诉他，能的。
　　就在等待大夫的这大半个时辰里，江冲甚至认真考虑过，万一韩博当真救不回来，他就带着韩博去他们准备归隐养老的地方，等打完东倭安伮，将妹妹嫁出去，爵位传给江文楷，就下去陪他，绝不让韩博一个人孤零零的。
　　哪怕后来大夫告诉他韩博没有生命危险，江冲还是未能从那种绝望的情绪中走出。
　　“父亲，擦把脸吧。”重阳实在看不过去，兑了盆热水端来，见江冲失魂落魄地坐在床前，拧了帕子递过去。
　　江冲沉默着接过帕子，擦拭着韩博脸上的血渍，动作轻柔，仿佛稍用点力就能将他弄疼了似的。
　　擦完脸，江冲又细心地捡去落在韩博头发上的柳絮落花，指尖拈了拈，忽道：“彤儿，你去告诉族长，就说我打算将祭祖大典延后，若是明日有空，请族长来商议此事。”
　　江愉一惊，这可不得了！
　　祭祖大典并不仅仅是他们江家宗族内部的事，江冲回符宁也有数日，符宁乃至于芮州的官员乡绅们之所以没来递帖拜见，并非不想巴结江冲，而是都等着参加江氏一族的祭祖大典，在大典结束后的筵席上正式拜见。
　　大典吉时已定，若是延后，不但要请人重新测算吉时，先前通知过的所有宾客也要一一通知到位，不是一桩小事。
　　“是。”
　　然而江愉也深知他三叔此刻听不进劝解，连忙亲去族长家传话。
　　重阳看着江冲一遍又一遍地用湿帕子擦拭韩博指缝间的血迹，不知怎的，竟悲从中来，连忙道了声“我去后厨”，逃命似的离开此间。
　　今日风和日丽，江蕙约了几位同族的小姐妹一起放风筝野炊，忽得知家里从县城请了大夫，心里咯噔一下，只来得及和小姐妹们打声招呼便往回赶。
　　进门时正对上重阳通红的眼眶，瞬间白了脸，气都没喘匀，急急问道：“我哥怎么了？”
　　重阳摇头表示没事。
　　江蕙却以为他不愿开口，不由拔高了声音：“你快说呀！”
　　重阳还未回答，屋里传出江冲的声音：“别吵。”
　　江蕙连忙提着裙角小跑进屋，一眼便瞧见江冲身上血迹斑斑，呼吸微滞，随后又看到躺在床上的韩博，心里一紧，说不清什么感觉，讷讷问道：“哥，韩大哥哥受伤了吗？要不要紧？”
　　江冲摇摇头，“你替我给老莫写信，叫他替我物色两个医术好的大夫，再多准备些补品送来。”
　　“哦。”江蕙连忙应下，看着兄长灰败的脸色，又忍不住劝道：“你还是换身衣裳吧，不然韩大哥哥醒来看你这一身血，多不好。”
　　江冲握着韩博的手发呆，对江蕙说的话充耳不闻，只挥手让她出去。
　　日头渐渐西斜，继而又过了晚饭的时间。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大地。
　　重阳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了灯，见江冲依旧如石雕一般坐在床前，轻声劝道：“大夫说了，韩伯父入夜便醒，父亲还是先用些饭食，等韩伯父醒了也好照顾他。”
　　“嘘……”江冲竖起食指搭在唇上，示意他噤声，然后就又不说话了。
　　重阳自知劝不动他，出去对焦急等在院中的江蕙等人摇了摇头。
　　谁都能看出江冲的情绪很不好，可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去做那个出头鸟，众人商量来商量去，竟只剩下等韩博醒来这一条路。
　　江蕙脸色很是难看，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若是韩大哥哥不能好了，她哥哥也会如当年驸马丢下他们兄妹一般丢下她。
　　她已经没有了爹娘，不能再失去唯一的亲人。
　　江蕙思来想去，“嗡”地起身，对江愉等人道：“你们在这儿守着，我去祠堂拜拜。”
　　“小姑姑……”江愉没能叫住她，连忙命人跟着，以免再生意外。
　　韩博昏睡着，江冲便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地守着他，谁劝也不搭理。
　　直到夜半子时，韩博都未转醒，江冲心中忧虑不已，正欲唤来重阳吩咐他去客房将今日那老大夫请来再给韩博诊断，忽觉掌心微痒，仿佛是韩博的手指在动。
　　江冲猛然回头，便见韩博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
　　“明辉？”江冲大喜过望，连忙俯下^身子凑到近处，“你醒了么？你是不是醒过来了？”
　　韩博尚未完全清醒，能看见面前的人影，也能听到耳边的说话声，只是既看不清也听不清。
　　他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又干又疼，发不出声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江冲见他嘴唇微动，连忙端起床边的参茶，用小银匙一点一点喂给韩博。
　　大约七八匙后，韩博总算完全清醒过来，微微摇头，视线落在江冲染血的衣角上，哑着嗓子道：“我睡了多久？”
　　“子时刚过，也不算太久，你……”江冲忽想起韩博已经七八个时辰未进食，忙道：“你先躺着别动，我叫人准备些吃食。”
　　韩博眨了眨眼，无声应允。
　　江冲不敢放任他一人待着，便只在外间门口唤来重阳吩咐几句，也因此正好错过了韩博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之色。
　　待江冲回转过来，韩博正半撑起身子低头喝水，听见江冲回来的脚步声，抬头微微一笑，“我听见你叫人煎药了，我怕苦，不喝药行不行？”
　　江冲走过去坐在床边，扶着韩博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用略带夸张的语气道：“不是吧？这病了一回，又添了怕苦的毛病？你可真难伺候。”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也轻松，可韩博就是能感觉到江冲此刻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的情绪波动。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韩博越想越是心慌，他不怕江冲提问，就怕江冲不问——毕竟江冲前世受洪先生影响深远，连对公主驸马都起过疑心，韩博实在不敢想象，万一江冲不再信任自己。
　　江冲笑容微滞，抱着韩博的手臂收紧了些，低声道：“世人常言‘难得糊涂’，我也不是非要弄清楚所有真相，以后你别嘴上留个把门的，别什么都跟我说。”
　　“你……你都知道了？”韩博面露惊讶。
　　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昏睡半日，江冲就已经想到了这么多，若是自己再晚醒来片刻，那岂不是连他别的秘密都保不住了？
　　“也不算‘都’，只多少猜到你或许是加入了占星台。”江冲惨淡一笑，“当初我在延宁遇到过一个算命的道士，总是将‘天机不可泄露’挂在嘴边，其实仔细想来，你也有许多次告诉我‘不能说’，只是我没怎么留意罢了。”
　　韩博哑然，他的“不能说”，其实大多数时候是他不愿意让江冲知道而已，并非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但如果江冲要这样理解，也……行吧。
　　江冲又道：“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其实不过是占星台自诩为‘天’，他们将自己的秘密蒙上‘天机’的光环。那你呢？你为了我，主动上这贼船，你还下得来吗？”
　　韩博看着江冲冷静的模样，忽然发觉一直以来是自己小看他了，江冲其实一点都不傻，他只是被洪先生精心设计的圈套、被父母的仇恨困住了，一旦脱离牢笼，他比谁都聪明。
　　“仲卿，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糕。”韩博握住江冲的手，安慰道：“今日之事是个意外，是我自己嘴瓢，一不留神多说了几句，以后我说话之前一定先想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江冲闷闷地“嗯”了声，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
　　就像他能重生一样，韩博吐血这事也已经不能从医者的角度来解决，可不将此事彻底解决的话，今后韩博每次说话之前都要先考虑会不会给自己带来性命之忧，那岂不是连半点自由都没有？
　　韩博大概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正色道：“先前你梦见长公主旧事，梦里那位太傅何攸之都做不到的事，何况是我？”
　　“你是说那位何太傅也是占星台的人？”
　　“没错。”
　　得到韩博肯定的回答，江冲越发感到心惊，“除了不能泄露机密，可还有什么害处？你的身体……会不会折你的寿数？”
　　韩博愣住，忽地笑了，“你这一天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到底会不会？”江冲催促。
　　韩博笑道：“你多虑了，加入占星台也不是没有好处，就比方说我，随随便便活个一百岁不是什么难事。”
　　“真的？”
　　“当然是真的。”韩博点了点自己心口，“不信你用读心术来听。”
　　说到读心术，江冲脸上刚展露的一丝笑容消失了，“读心术……难道不也是邪术吗？”
　　韩博见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俊不禁道：“你想什么呢！占星台诚然是古时候邪^教遗毒，可读心术却绝非邪术。眼下时机未到，日后我再跟你解释，不过……你得省着点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失效了。”
　　江冲明白，“时机未到”即是“不可泄露”的另一种说法，他便也不再多问。
　　不可避免的，江冲心中生出了对所谓“占星台”深深的忌惮和防备，同样他也理解了史书中所记载的孝昭太子对立下大功的国师进行无情打压，以及大梁几代先帝多年追寻而不得。
　　皇帝尚且只是“天子”，岂能容忍旁人以“天”自诩？
　　--------------------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
　　1.活一百岁：在《朕很闲吗》结局写的“长寿飞升”是真的，但是从孝昭时代到江冲这里有好几百年，长寿之法已经失传，韩博为安慰江冲故意说谎，我们小月真是太好骗了。
　　2.三舅，何太傅，韩博，算命的，这几个人都属于占星台，且有共同点，但是我估计没人能猜出来。
　　我们小星星就是迷信人设……没改了！
　　求评论！


第120章 
　　江家族长既得到了江冲欲将祭祖延后的消息，就没有不追问的道理。
　　江愉心知韩博吐血昏迷之事瞒不住，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将自己知道的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着江愉的面，族长还不好说什么，只让他带话给江冲，说自己明日午时过去。
　　待江愉离开，族长立即叫孙子去请了三叔公来。
　　三叔公初闻此事也是愣了，完全不清楚为何先前商定的好好的，这突然就变卦了又是几个意思。
　　难不成因为那韩学士病得起不来床，参加不了族里的祭祖大礼，咱们还得等他病好了再另择吉日举办祭礼？
　　究竟是祖宗要紧，还是韩学士要紧？
　　二人面面相觑，只得约定明日一同去找江冲。
　　韩博这病看着来势汹汹，实则并无大碍，就连昨日看诊的那位老大夫再度诊脉之后都惊了，在心底暗自怀疑是否自己医术不精，昨日误诊了？
　　江冲命人准备了些财帛礼物好生将老先生送回县城，回房却见韩博正披了衣裳下地，他连忙上前按住，“不好好躺着，做什么去？”
　　韩博无辜道：“躺着无聊，我想出去走走。”
　　看江冲脸色不佳，又连忙补了句：“就在院子里走走，不出去。”
　　“那也不行，天阴着，说不定要下雨，老实待着。”江冲果断拒绝，弯腰脱掉韩博刚穿好的鞋子，一手托着后背一手掂着膝弯。
　　韩博眼见自己又要被抱来抱去，急了：“别别别！我不出去了！你放我下来，我不出去，乖乖躺着还不行吗？”
　　“晚了。”江冲眼底浮现一丝笑意，将韩博放到外间靠窗的土炕上，那里视野开阔能看到外面院子，炕上又铺了棉被，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地方。
　　“就在这儿玩，下棋还是读书？要不我给你念话本？”江冲柔声问道。
　　他这般体贴，饶是韩博再怎么不乐意被抱，也生不起一丝气来，别扭道：“去把我前日没读完的书拿来。”
　　“好。”见韩博吃这一套，江冲语气越发柔和，“喝茶吗？我叫人拿些点心，想吃什么？”
　　韩博何尝不知他是故意，瞪了他一眼，“清茶一杯，其余不必。”
　　江冲命人沏茶，又亲去取了韩博要的书和糖果匣子来，打开匣子放在小炕桌上。
　　韩博拈了块桂花糖丢进口中，伸手拿书。
　　江冲已经脱了鞋子盘腿坐在一旁，正翻到韩博看的那一页，“伤眼睛，还是我给你念吧。”
　　韩博本想说“你看书就不用眼了”，但见江冲微微垂眸，指尖划过书页，停在自己看过的位置，心中微微一动，便不说话了。
　　那是一本魏朝的游记，作者笔名“落云钓客”，曾作为朝廷使臣出使北方突厥，借职务之便，游历北地三大部落，将一路上所见所闻编写成一本游记。
　　说白了就是公费游学。
　　韩博看书有个习惯，他通常会将一本书从头到尾读三遍：第一遍标出句读，大致了解全文脉络及主要内容；第二遍仔细阅读，边读边写批注；第三遍就比较悠闲了，找个舒适的地方或躺或靠，通读全文。
　　江冲拿来的这本游记上，只有前半部分标了句读，可见韩博还在初读阶段。
　　他便沿着内容脉络，往回倒了点，从作者遇到第一个塞外牧民开始给韩博念。
　　江冲平日说话声音干净澄澈，已然有八分的好听，如今他给韩博念书，坐姿端正，气流通畅，语速柔缓，语调微微低沉，便显得格外温柔。
　　指尖所过，一句一句地跟着念着，一本正经游记也能平添几分缱绻意味。
　　这对谁来说都是一种享受。
　　韩博并未像往日江冲给他读话本时那般嬉笑玩闹，而是单手支着下巴认真听着，还时不时地出声让江冲倒回去一部分。
　　小厮送来茶水，见两位主人间气氛正好，也不敢打扰，悄悄地放下茶水，无声退去。
　　午饭后，族长和三叔公联袂而来，江冲要去见客，留重心服侍韩博看书。
　　族长先是问候了韩博的身体，得知并无大碍，心中稍安，又问起何故延迟祭祖大礼。
　　江冲也不绕弯子，笑道：“也没别的，就是……我想在族谱上加上明辉的名字，还望三叔公和五叔能帮我在几位族老跟前说几句好话。”
　　两位老人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加在何处？”
　　这个问题问得好。
　　一个外姓之人，若要入江家族谱，唯有两个位置可以加名字，一是江冲的兄弟，二是江冲的夫人。
　　前者，虽说驸马过世多年，但只要江冲出面替先父认韩博为子，完全说得过去。
　　不过，族长是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的。
　　且先不提利益，单说脸面——当年驸马欲收养过继周傅，前代的族老们用过千般借口万般理由阻挠，冠冕堂皇理直气壮，恨不得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让驸马接受，当时的种种说辞，至今言犹在耳。
　　一旦韩博用这种身份上了族谱，就意味着这一代的族长并族老们狠狠地抽了先辈们一耳光。
　　至于后者……族长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江冲缓缓敛了笑，“我想要让明辉与我的名字同在一处，不止族谱，百年之后与我同葬……”
　　“不行！绝对不行！”没等江冲说完，族长便果断拒绝了他的无理要求。
　　侯爷有龙阳之好他们拦不住，把人带回来参加祭礼他们也拦不住。
　　丢人丢在这一代也就算了，还想把名字写在族谱上，死后葬入江家祖坟，让子孙后人世世代代香火供奉？
　　简直岂有此理！
　　江冲低头饮茶，并不觉得诧异。
　　如今的符宁江氏早已不是当年饱受战乱之苦迁徙流亡而元气大伤的家族，经过近三十年的休养生息，以及侯府明里暗里的扶持，符宁江氏虽比不上人家平阳江，却也是实打实的芮州第一大族，自然有底气和他这个手无实权空有皇帝舅舅宠爱的侯爷叫板。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如今的他在族里没有发言权，除非有朝一日大权在握，真正成为庇护家族的顶梁柱，否则此事永远成不了真。
　　江冲并不气馁，他早知此事不易，并没有一蹴而就的打算，今日只是表个态，让族老们有个心理准备，顺便试探一二。
　　何况……
　　“重阳，还不快给二位长辈把茶添上？”江冲皱眉道。
　　重阳连忙提了铜壶给族长和三叔公添茶，末了还暗自揣摩父亲的心意，自作主张地开口：“三叔祖、五叔公，请用茶。”
　　三叔公面色微变，族长一怔之下也惊恐地看向重阳。
　　他们万万没想到江冲会祭出这么个大杀器！
　　若是他们不同意韩博入族谱，江冲一怒之下直接请旨立重阳这个外姓之子为世子，那岂不是全完了？
　　族长忙道：“仲卿你若执意……”
　　三叔公一把按住族长手腕，阻止他说下去。
　　毕竟江冲只是叫那孩子给他俩添了杯茶，又没明说他想做什么。
　　倘若族长先把话说开了，万一传出去，只会嘲笑族里吃相太难看，既惦记着江冲的爵位，又不想做出丝毫让步。
　　可实际上呢？
　　族老们比谁都盼着江冲能有个亲骨肉，一来侯府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二来江家和皇室的血缘关系还能继续延续下去，三来亲子袭爵还能避免族人因争夺爵位产生嫌隙。
　　偏偏江冲为了一个男人，不惜自绝血脉。
　　他宁肯不要后人，宁愿将驸马几经生死挣来的爵位拱手让人。
　　至于过继来的孩子，除非再和皇室联姻，否则下一代的平阳侯府和皇室之间再无血脉相连。
　　再者，过继的孩子本就有亲生父母，难保将来掌权之后不会偏向血缘更近的一方，更有甚者，带着原本的父母兄弟鸠占鹊巢。
　　到时候江冲找谁哭去？
　　为了宗族长远考虑，过继同宗嗣子尚且是退而求其次之选，遑论毫无血缘关系的外姓人？
　　族长一时被重阳刺激得情绪激动，三叔公却还很清醒。
　　也正是因为三叔公明白此事症结在江冲，重阳只是江冲放出来的诱饵，所以才会出手阻止族长把话说完。
　　“仲卿啊，此事非同小可，且不提咱们江家，韩学士也是出身清贵书香门第的嫡长子，韩氏族内能同意？退一万步讲，就算江家和韩家都点了头，你将此事办成，你让韩学士日后如何在朝堂立足？你让天下人如何看他？”三叔公不愧为族老中的智者，三言两语便将问题抛还给了江冲。
　　江冲神色微动，垂眸不语。
　　三叔公见江冲答不上来，心里松了口气，温声劝了几句，又在不经意间提出祭祖如期进行，看江冲没顾得上反对，便拉着族长告辞离去。
　　离了江家大宅，族长还在为江冲胡闹而生闷气，三叔公叹息：“到底还是年轻气盛啊！”
　　族长气道：“何止年轻气盛，简直不知轻重！比他爹还会胡闹，父子二人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三十年前驸马和上代族老们扯皮的时候，族长当时就在现场，还暗暗感叹驸马不容易，如今……
　　族长只想骂人。
　　当初的长公主好歹是个女人，好歹能生，如今的韩学士……你让他生个试试？
　　三叔公摇头笑道：“当年之事尚且因长公主诞下仲卿迎刃而解，如今可那么容易了。还是想想如何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吧。”
　　身后不远处，重阳捧着族长遗落的烟袋驻足片刻，果断转身回去，见江冲还在会客的厅里坐着喝茶，仿佛心情不错的样子，心下稍稍犹豫，抬头道：“父亲，你为何宁可得罪族长也要将韩伯父的名字加入族谱？”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江冲刚以退为进给下了个套，难得三叔公那样睿智的人还中计了，心情十分愉悦，笑着拍了拍重阳稚嫩的肩膀，哼着小曲儿回房陪韩博读书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韩博：试过了，侯爷生不出来……
　　鸠占鹊巢那一段，比如濮议之争，再比如大礼议


第121章 
　　前日的吐血虽无大碍，但到底伤了气血，再加上阴天困倦，韩博就有些精神不济。
　　江冲去前厅不久，韩博叫重心给他搬了两个大靠垫放在背后，侧身倚着靠垫。
　　重心在旁站着，虽看不清韩博究竟睡着了没有，但是发现他手里的书许久都没翻过一页，很有眼力见地抱来一条兔毛的毯子给他搭身上，刚做完这一切，一扭头正对上窗外江冲看过来的目光。
　　眼底带着柔情，明显不是看自己的，重心一个激灵，连忙无声退下。
　　江冲缓步走进房间，轻手轻脚地脱掉鞋子上炕，见韩博睡得正香，便没去打扰，自行铺纸研墨，准备给圣上写一道问安的折子。
　　昨日听韩博将崔太后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一一道来，许多江冲想了两辈子也想不通的问题都变得通透起来。
　　公主薨逝时江冲不过十一岁，一年后驸马也跟着撒手人寰。
　　彼时年少的江冲带着襁褓中的妹妹生活在侯府的深宅大院中，周围是虎视眈眈觊觎爵位的江家老太爷。
　　驸马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他既做好赴死的准备，必然会将一双子女托付给一个可靠的人照看。
　　他曾以为的祖父念及血脉相连并未对他们兄妹下死手，实则是圣上受驸马之托暗中照顾。
　　十九岁那年，竺江一场沉船惨案，秦王蒙受不白之冤，周王贪渎之罪浮出水面，豫王淫辱臣女，圣上因此大受打击，一蹶不振。
　　他曾以为的圣上因沉船案牵连秦王对自己心生不满处处刁难，实则是沉船案后圣上自己尚且自顾不暇，腾不出手来照顾外甥，进而各方牛鬼蛇神趁虚而入。
　　后来的和亲事件更是如此。
　　唯有除掉江蕙，才能彻底斩断江冲对世人的最后一丝眷恋之情，使得他能在起兵造反之时全无后顾之忧。
　　时至今日，江冲始觉自己究竟能有多蠢。
　　亏得他重生之后依旧对圣上处处防备，全然无视圣上对自己的一腔爱护之心。
　　而今，后悔应该还来得及吧……
　　江冲将自己写了一半的问安奏折揉成纸团，细思片刻，正要重新落笔，忽闻身后韩博翻身的动静，回头一看，他正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吵到你了？”江冲搁下笔，扶着韩博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韩博看了眼桌上笔墨，揉着眼睛问道：“你在写什么？”
　　“奏折。”江冲单手斟了半杯清茶，扶着韩博喂给他喝，待他润过嗓子放下茶杯，顿了顿方道：“我想将别苑湖底的东西禀报给圣上。”
　　韩博闻言轻笑，摇了摇头，“你还真是实诚。”
　　他这话听不出褒贬，但江冲总感觉不像什么好话，于是看向韩博：“你不认同？”
　　韩博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当年和亲之事非圣上主使，这只是我的猜测。你因此觉得自己错怪圣上，心生愧疚将遗诏上报，若我猜错了，那怎么办？”
　　江冲道：“无论对错，圣上对我多番维护这是事实。”
　　若非是出于真心维护，单就断袖这个事，圣上只需下一道赐婚的圣旨便能彻底断了二人往来，何须又是外放三年又是好言相劝地盼着江冲回心转意。
　　当初不懂，而今静下心来回想，处处都是长辈的关爱，这让江冲如何能继续装聋作哑？
　　“可你别忘了，是我告诉你遗诏所在。”韩博意有所指。
　　江冲眨了眨眼，忽地笑了，“若连你都不信，这世上还有谁值得信任？”
　　韩博垂眸微笑，显然是被他这话哄高兴了。
　　江冲重新组织好前言后语，将草稿拿给韩博过目，然后才往奏折正本誊抄。
　　他一心二用，一边抄着一边道：“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
　　韩博从身后拥着江冲，下巴搭在人家肩膀上，也不做别的，就静静地看着江冲的侧脸，百无聊赖地用指尖隔空描摹着江冲的眉眼，听见江冲说话便懒洋洋地应一声。
　　江冲宛若背着一个会自动发热的大包袱，也不嫌累赘，想了想道：“过年时太子私下里跟我说，三皇孙下半年就满五岁了，太子给了我一个伴读名额，彤哥儿年纪大了不合适，江文泰那几个儿子读书都不怎么样……听说你二叔家有个七岁的堂弟，不知学问品性如何？”
　　“不如何。”韩博若无其事地撤回手，将额头抵在江冲肩膀后面，深呼吸压下心头的烦躁：“给了也是浪费机会，你另选旁人吧。”
　　“是这样。”江冲笑了笑，“离京前，你二叔来找过我，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韩博猛地抬头，急忙追问。
　　江冲察觉他情绪不对，一回头与韩博紧张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拍了拍韩博的手背，原本修饰完美的话到了嘴边也变成：“你二叔他……求我放过你。”
　　离京前一天，韩仁义忽然登门，私下里痛哭流涕苦苦哀求江冲放过韩博。
　　因为此事，江冲心里不快多日，为了防止被韩博看出来，还借口坐骑之事与蔡新德打了一架来掩盖自己情绪低落，直到昨日韩博昏迷，他坐在那儿胡思乱想的时候无意间想起伴读之事。
　　他不可能放开韩博，也没法还韩博光明的仕途，所以只能从别的地方尽量补偿韩家。
　　“嗤！”
　　韩博冷笑，“你把他原话复述一遍。”
　　江冲实在不愿意去回想那天他是如何保持着最后的体面送走韩仁义的，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浑身发冷。
　　“你二叔说，你们韩家几代读书人只出了你这么一个榜眼，全族上下都指望你有朝一日宣麻拜相光宗耀祖，我给不了你未来，只会让你断子绝孙受人唾骂……”
　　韩博听着听着竟还笑了，“所以你就中计了？”
　　“中计？”江冲一愣。
　　“不算高明的计策，你自己想。”韩博说完这话，重新拿起先前没看完的游记靠着软枕。
　　江冲见他一言不发，竟当真不打算为自己解惑，也无丝毫埋怨，三两下誊抄完奏本放在一旁晾干，这才仔细思量起这件事来。
　　那日接到韩仁义的拜帖，江冲心里已经做好了对方可能会先礼后兵的准备，毕竟是韩博的长辈，无论对方说什么，自己都得受着。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屏退侍从之后，韩仁义直接给他跪下，不住地磕头求他放过韩博。
　　那一瞬间，江冲浑身血都冷了。
　　万般说辞也抵不过一句情真意切。
　　“你在坋州三年。”韩博见他愁眉紧锁忍不住开口点拨：“旁人不知为何，韩章不会不知，他嘴上又没个把门的，和我那些堂弟堂妹们相处久了，人家难免会知道侯爷你对我情深似海。我二叔明知你不可能放手，却还是来求你，为的是什么？”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说明真正目的不在做成这件事的结果，而在做这件事的意义。
　　“你是说……”江冲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反复思考的事，忽然有了一点头绪。
　　原来韩仁义的目的不在于让自己和韩博分开，而是为了让自己心生愧疚。
　　有了愧疚，补偿还不容易？
　　这不，东宫伴读名额眼看着就要到手了。
　　江冲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受此欺骗，换作旁人早该恼了，江冲倒没有生气，这也多亏了他从前在洪先生手里吃亏太多次，以至于韩仁义这点程度的欺骗利用在江冲看来也不过尔尔。
　　“伴读名额还给吗？”韩博问。
　　江冲顿时一个激灵，犹豫道：“我再想想。”
　　韩博知道江冲素来心软，可没想到他能心软到这个地步，明知上当受骗，还要往坑里跳。
　　可转念一想，若非韩仁义是自己二叔，江冲也未必会往心里去，韩博心里又觉得无比熨帖，一时感触颇多。
　　“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三件事？”韩博忽道。
　　“嗯，你说。”江冲点头，去年韩博养伤期间，他为了安抚韩博确实答应过三件事。
　　“第一件。”韩博竖起右手食指，“我要你记住一句话——人心隔肚皮。看人不能只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出于什么目的，你要看后果。”
　　“是这个道理。”江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当初洪先生教导他时，说的话做的事，看似无一不是为他着想、无一不是出于辅佐他的目的。
　　可结果呢？
　　骗他利用他最多的就是洪先生。
　　这次韩仁义也是一样，打着为韩博好的旗号来求自己放过韩博，实则只是想骗取自己的愧疚从而获得更多的利益。
　　韩博只看江冲的表情便知他根本没有领会到自己话里的深意，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怎么了？”江冲耳聪目明，竟连一丝似有若无的叹息也能敏锐地捕捉到，“是被我冥顽不灵气到了？”
　　江冲自知两大缺点，一是冲动，二是轻信。
　　前者这些年已经好很多了，只要不触逆鳞，他还能保持理智，至于后者，江冲自觉任重道远，故而有此一问。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韩博轻笑。
　　江冲笑道：“别气了，我让后厨杀了只老母鸡炖汤，你多喝两碗顺顺气，等你养足精神，想出门的话我陪你去县里逛。”
　　“炖汤？”韩博关注点不在出门。
　　江冲道：“原是想给你弄些鱼汤补补，但符宁这边好像没有卖活鱼的。”
　　韩博暗暗松口气，不论鸡汤鱼汤还是豆腐汤，只要没加补药就是好汤。
　　不料江冲又道：“我给老莫写了信让他准备些补品，让他找了两个专司药膳的厨子，过些日子就能送来，这几日你先别乱吃东西，免得冲了。”
　　韩博：“……”
　　就很后悔。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


第122章 初九日祭礼
　　清明前后晴雨不定，哪怕是北方，也难免迎来接连十余日的阴雨天气。
　　四月初九日，天气晴好，符宁江氏的祭祖大礼得以如期举行。
　　江氏宗祠是当年驸马主持重建的，前后三进的大院落，坐北朝南，虽无太多的雕梁画栋飞檐拱角装饰，但其占地却不容小觑。
　　第一进院子极为宽敞，是族中发生大事时用来议事的，原先摆在大堂里的五把黄花梨官帽椅早已撤走，今日参加祭礼的江氏同姓旁支便在此礼拜。
　　第二进院子是供奉先祖牌位的正堂所在，供桌的最上方摆着三牲，下方摆满了鲜花果品香蜡，左右的两个黄铜大炉里各插着一支一人高的香。
　　正堂之外，屋檐下十六盏白皮灯笼无风自动，正中悬挂着题有“忠孝堂”三字的匾额，左右耳房里静静伫立着一新一旧的两座石碑。
　　至于第三进的后院，则是存放杂物以及储存宗族公共财产的地方，还有一处用来避难的地窖。
　　虽说江冲是以晚辈身份回乡祭祖，但祭礼上的排位还真没人敢让他依着辈分往后站，只比三叔公那一辈的老人家们稍靠后些，位列一众叔伯之前——毕竟在场观礼的外姓宾客，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是冲着他这个平阳侯来的。
　　江冲跟随长辈们进入中院时，看到牌匾上那熟悉的笔迹，心头仿佛被刺了一下，连忙低头。
　　身旁韩博虽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却因为身在祭礼不能随意开口而无可奈何。
　　他能跟着江冲进入中院站在本族的队伍里参加祭祀，这都已经是江冲在族老们面前尽力争取的结果了。
　　吉时一到，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祠堂中江氏族人垂首静立，前来观礼的宾客们也静静凝视着这一庄严隆重的场面。
　　硝烟弥漫，愈显肃穆。
　　在众人的沉默中，族长念起了祭词。
　　短短二百七十九字的祭词，精炼简短，却又不失古朴厚重之风，被族长浑厚略带沙哑的嗓音唱诵出来，令在场所有人心生敬畏，不自觉地屏息凝神。
　　写着祭词的纸张被投入火盆，倒上烈酒，纸灰如蝴蝶展翅蹁跹而上，最终消散在风中。
　　族长带领着族中子弟行过叩拜大礼，亲自点燃了第一柱香敬在黄铜香炉中，然后从年龄最大的族老开始，两人一组上前进香。
　　轮到江冲时，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了韩博一把，免得韩博站久了腿麻出丑。
　　二人上香行礼过后便退回原位，等待后面的族人上香。
　　直到中院的所有族人敬香结束，再行叩拜之后，族长宣布祭祀大礼已成，接下来请族人和宾客们稍作歇息，然后参加筵席。
　　从祠堂中退出，江冲发自内心地给族长行了个礼：“多谢五叔。”
　　没有族长批准，韩博一个外姓人还真进不来江家的祠堂。
　　“我是看在那篇祭词的份上。”族长冷哼，他可没忘了江冲以延后祭礼胁迫他在韩博和重阳之间二选一进入中院祭祀这茬。
　　“是是是，您说的都对。”江冲极力忍着笑。
　　这都见过祖宗了，距离上族谱还会远吗？
　　“你祖父的坟地可不算近，动作快些，别耽搁了开宴。”三叔公见族长还是不给江冲好脸色，连忙站出来圆场。
　　族人们祭礼结束就可以等着参加筵席看大戏了，江冲还需要带着他们家这一支上山去给祖父祖母扫墓，这一来一回没一个时辰怕是弄不完。
　　“叔公放心，我一定在开宴之前赶回来。”江冲拜别各位族老，带着韩博及江愉等人去和早已在山脚下等候的江蕙会合。
　　祠堂里的祭祀是不允许女子出现的，往日娇气惯了的小姑娘如今在山脚下独自守候大半日都没见抱怨一句，上山途中跟随在兄长身后，哪怕裙角沾染了泥污也没有皱一下眉头。
　　山上虽有前人扫墓留下的小路，但到底下过一阵子雨，山路湿滑。
　　在看见韩博第三次用手攀着树枝草根才不至于滑倒，江冲忍不住出声：“走得动吗？走不动我背你。”
　　韩博还未回答，江蕙先调侃道：“哥，我也走不动啊，你怎么不问问我？”
　　江冲往后看了眼：“彤儿。”
　　江愉连忙上前：“小姑姑，我背你？”
　　江蕙冷漠：“不用，我自己走。”
　　韩博被这三人逗笑，让江冲削了两根竹杖，他和江蕙一人一根。
　　祖父祖母的坟地周围种了一片竹子和一些驱虫的草木，因有人常年打理，树木郁郁葱葱，杂草也不多。
　　江冲和祖父江老太爷之间没什么感情，就算有也是相看两厌，因此简单地祭拜过就算完。
　　到了另一边祖母的坟前才算重头戏。
　　江冲拉着韩博端端正正跪在祖母碑前，烧了纸钱，然后一齐磕了三个头。
　　韩博本以为这样就可以了，正想起身，被江冲一把握住手掌，他微微诧异地看过去，却听江冲低声道：“……听驸马说过，您最大的愿望便是子孙满堂，可惜大伯父和文川大哥走得早，驸马也不在……这是孙儿相伴终生之人，孙儿把他带来，您看过了，孙儿不求别的，只求您保佑他平安健康。”
　　韩博大为震动，听见江冲让他磕头，也只是下意识地照做。
　　紧接着轮到江蕙，小丫头双手合十跪在祖母碑前，凝神听去还能听见她低声念叨着：“阿奶保佑孙女像您一样貌美如花……”
　　这话倒是不假，他们祖母老太太游氏年轻时候就是个大美人，要不然也生不出驸马那样英俊的儿子，甚至于江蕙和大房的江妍漂亮的杏眼小圆脸都是继承自祖母游氏，这特质三房四房的姑娘可都没有。
　　江冲嗤笑。
　　江蕙回头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又补了句：“要比我哥还好看！”
　　江冲：“呵……”
　　韩博暗暗拽了拽江冲袖子，示意他给小姑娘留点面子。
　　江冲侧过头低声在韩博耳边道：“你不知道，在祖母坟前许愿比在城隍庙许愿还灵验，倘若祖母只记得完成她的心愿，那我怎么办？”
　　韩博诧异：“有这回事？”
　　江冲道：“当年长公主就是在这儿许了愿才有我的。”
　　韩博：“……”
　　江蕙之后是江愉，江愉刚跪下就听见他三叔对太奶奶说“这是将来继承祖产的孩子，会很有出息”，瞬间压力倍增，也不敢笑了。
　　江愉跪过之后，江冲招手让重阳过来跪在自己身边，然后对着游氏的墓碑道：“这是孙儿的长子，很善良，也很勇敢，是个好孩子。”
　　“父亲……”重阳眼眶微红。
　　“给太奶奶磕头。”江冲微微一笑。
　　重阳连忙连磕三个响头，站起来时头发上沾着纸灰草叶，额头都被他磕红了一片。
　　再然后依次给大伯父以及江文川扫墓烧纸，眼见天色不早，众人要赶在申时之前回去参加筵席，便没有在山上多逗留，只留下两名侍从等待火堆熄灭，以防引发山火。
　　山下的流水席早已准备妥当，族老们陪着宾客闲坐，族人们翘首以待，就等着江冲他们早点回来开席。
　　申时正刻，江冲一行先回家更衣洗漱，然后来到汇聚了近千人的广场上，只见广场正中搭着个半人高的戏台子，台上青衣扮相正唱着旧年的陈曲，四周一圈摆着近百长大圆桌，顶棚用青布遮盖，四角的立柱上悬挂着一盏又一盏的明灯。
　　正对着戏台的那三张桌子正是首席所在。
　　江冲将小辈们打发去自寻位置，自己则毫不避讳地牵着韩博的手来到首席，这边坐的除了江家的族老们，便只有附近州县的官员们。
　　低级官员和本地乡绅则坐在附近几桌，至于商贾之流则只能坐得更远。
　　一场小小的乡下筵席，就能分出个三六九等。
　　江冲入了席，并未坐在某些抖机灵的县官奉承的主位，而是坐在诸位叔爷辈的族老们下首，就像在祠堂祭祖的位置那样，左手边是三叔公，右手边紧挨着韩博，正对面就是芮州太守梁非。
　　梁太守毕竟是四品州官，就算殷勤也殷勤得有限，但是末座那两个县令就不一样了，自以为不着痕迹地争着在江冲面前露脸，就连三叔公都险些忍不住想翻白眼。
　　对于这种状况，江冲以前没少遇到过，只一概冷处理，就像他刚重生回来那会儿，淡漠自矜。
　　旁人肯定听过他在荣州三日平叛的大名，在这个大前提下，哪怕江冲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人家心里也会自动帮他圆过去——江侯爷年少有为，那么大功劳就在那摆着，有些傲气是理所当然，不能和别的年轻人混为一谈。
　　何况听说他连老将施国柱的面子说踩就踩，还指望能从他那儿得个笑脸吗？
　　这般姿态一摆出来，尽管席上还有人不断在恭维奉承，企图抢在众人之前给江侯爷留个好印象，但到底收敛了许多。
　　江冲不介意结交官员，要不然他也不会同意邀请附近州县的官员前来观礼，但凡事都要有个度，礼节性地往来交流和齐国公府那般暗中勾结，看在圣上眼里肯定是两码事。
　　他希望符宁江氏能长久地繁荣昌盛，而不是昙花一现地步齐国公府的后尘。
　　官员们敬酒，江冲一概不拒，只是不过同一个人敬完第一杯，再想让他喝第二杯，那可就没那么容易。
　　于是乎，一场筵席下来，宾主尽欢，重心怀里塞满了官员乡绅们递来的名刺请柬。
　　送走了宾客们，几位年纪颇大的族老也有些撑不住，早早地回去歇息。
　　江冲陪韩博看了两场芮州当地独有的鬼面戏，见族人们都有些拘谨，不敢恣意谈笑，心知是自己在这儿杵着的缘故，便主动离去。
　　回到老宅已是夜色深重，江蕙带着两个小丫鬟守在江冲回房的必经之路上，见他们回来，笑嘻嘻地对韩博道：“韩大哥哥，我有几句话想和哥哥说，借用一小会儿，可以吗？”
　　江冲：“……”
　　韩博含笑看了江冲一眼，“当然可以。”
　　--------------------
　　作者有话要说：
　　符宁江的设定就是比较接地气的普通家族，祖祖辈辈种地，有过当官的，但不是很有影响力的大官，没法给家族带来太多好处，再加上战争……祖坟上最大的青烟就是驸马
　　我们小月就是远看小仙男，近看傻白甜（从军后还有点糙）


第123章 
　　“聊什么？”江冲陪着江蕙在后院的天井下坐着，回头吩咐婢女：“拿件披风。”
　　离京时便已是仲春，因是乳母怕清明雨天返寒，特意给江蕙带了两件狐裘几身棉衣，都是入冬时新做了没来得及穿的，便是到了乡下派不上用场，当结交姐妹的礼物也是可以的。
　　江蕙裹着狐氅笑了笑，粉嫩的小脸窝在雪白的狐狸毛里，格外的娇俏可人。
　　她示意婢女们走远一点，将头轻轻靠在兄长臂膀上，“我今天向阿奶许了个心愿，希望我八十岁的时候，还能跟在你身后，就像小时候一样。”
　　江冲被吓得“嗬”的一声，“那我得努力活到九十岁。”
　　江蕙却道：“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江冲想起那天韩博对他说的“随随便便活个一百岁”，笑着揉了揉妹妹额发，“好，我答应你，只不过，我可不能保证到时候还走得动路、认得清人。”
　　江蕙点头，“你今天对阿奶说，重阳是你长子……哥哥，你真的想好了吗？”
　　江冲“嗯”了声，静静听她说着。
　　“你真的想好要和韩大哥哥过一辈子，没有婚约，没有孩子了吗？”江蕙轻声问。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当初在竺江的大船上，你拆了俊昌给我的信。”江冲平静地说道，“当时你说没有小侄儿遗憾。”
　　江蕙摇头，“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是因为韩大哥哥会送我很多新奇好玩的东西，觉得这世上又会多了一个疼我的人。如今我长大了，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江冲沉默片刻，抬头看着漆黑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于我而言，家族侯府婚约子嗣这些东西是很重要，甚至于我也不清楚这些东西加在一块和明辉相比究竟谁更重要。但我很确定的是，那些东西在我肩上扛着，等将来某一日我提不动刀跨不上马了，就可以从我肩上卸下来传给下一个能扛起担子的人。至于明辉，他在我心里，哪怕下一刻就要死了，我也不可能放下他。”
　　江蕙怔怔地看着江冲，她发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哥哥的眼睛里有光，像星星一样。
　　她忽然就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这样的哥哥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松愉快，似乎在她有限的记忆里，从未见过。
　　江冲约莫是借着酒意打开了话匣子，带着微醺的笑容，连多年埋在心底从不肯对任何人吐露的心声都在此刻轻而易举地说出口：“当初遇到他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就那么错过了，谈不上后悔，但就是……有点惋惜。惋惜着惋惜着就放弃了，可能真的是缘分不够，但是谁能想到就在我放弃之后，他竟然又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当年在延宁，闭眼的那一刻，江冲以为那就是一切的终结，他的生命、记忆、爱与恨、欺骗与背叛都永远地停留在那一刻。
　　可谁能想到再睁开眼睛时，他又回到了远点，回到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他特别好，是那种只有我知道，别人都不知道的好。我一个眼神，他都能知道我在想什么。有些人穷尽一生都不会遇见一个这样的人，而我何其有幸，遇到、错过，最后还能重逢。”
　　江蕙不懂情爱，但她见过那位据说爱慕她哥哥的长宁侯府三姑娘，每次雅集诗会的时候都会悄悄地向她打探一些哥哥的消息，明知不会有任何回应，明知连一片衣角都沾不到，却还痴痴地望着。
　　她觉得那样很不好，她才不要向那个姐姐那样。
　　如果非要喜欢一个人的话，除非对方先动心，先对自己死心塌地至死不渝，否则自己绝不会动心的。
　　岂不闻“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江冲听到了她这冒着傻气的想法，只是笑了笑。
　　江蕙微微皱眉，“可是哥哥，你真的打算认重阳做你的长子吗？他毕竟不是江家的血脉，万一以后……”
　　江冲摆摆手止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将自己心中所想和盘托出：“重阳是个好孩子，我喜欢他的品格，但是因为他并非江氏血脉，所以我不会把侯府传给他。
　　“侯府是父亲血染沙场几经生死得来的，他想把侯府交给周大哥也好，留给我也好，父亲可以做这个决定，但是我不能，我没有资格。侯府只是暂时寄存在我手里的传家宝，而并非属于我一人所有，不是我想把侯府交给谁就能给谁，我需要选一个能让大部分人感到安心放心的继承人。只有大家都满意了，才不会引起过于激烈的争抢而导致传家宝被摔碎。你想啊，这个人是不是只能从本家子弟里面选？”
　　“那你为何又要大费周章认下重阳？”江蕙不解。
　　“为了有的选。”江冲双肘撑在膝上，食指交握，“如果没有重阳，等我带着认的儿子们回到侯府的那一刻，侯府就已经易主，我这个侯爷将名存实亡，侯府将来交到哪一个人手里将由族里做主，而由不得我决定。”
　　在这场江冲和家族的博弈中，侯府必然会落入族人手中，所以江冲注定会是失败的一方。
　　他不介意在合适的时机将胜利的果实拱手相让，但绝不愿意被人打败。
　　所以重阳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颗极为重要的筹码。
　　江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了，今日累了一天，早些歇息，不许熬夜。”江冲见乳母来催，便让她回去睡觉。
　　“知道啦。”江蕙撇了撇嘴。
　　不就是前几日半夜偷偷和婢女玩牌忘了时间么，乳娘唠叨几句也就算了，怎么还跟哥哥告状呢？
　　好烦哦！
　　江冲：“……？”
　　还有这事？
　　当即加了句：“两遍《女戒》三日之内交给我。”
　　江蕙：“……？！”
　　江冲回房时，韩博还没睡，只穿着中衣在灯下伏案画着什么——为防止技艺生疏，他每日都要画上几笔，就像江冲每日习武一样。
　　江冲也不怎么当回事，凑过去看了眼，发现是今日在祠堂祭祀的场景。
　　画面所展现的是站在第一进院子与第二进院子交界处向祠堂正堂看去的场面，韩博用极简的线条勾勒出高大的建筑，袅袅青烟平添森寒，族长唱念着祭词，下方的族人们垂首静立。
　　江冲很容易就从一个个背影中找到韩博和自己的身影，他笑道：“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画我。”
　　韩博笔尖微滞，画完角落里被房檐瓦当遮挡的半盏纸灯便搁下笔，轻声道：“不是第一次。”
　　“嗯？”江冲不解，从身后抱住韩博，亲昵地蹭着他的脖颈问道：“你何时还画过我？”
　　韩博视线落在画中江冲的背影上，“给妹妹画过一幅。”
　　当年他将江蕙从安伮接回来，改名换姓纳为妾室。
　　名义是纳妾，实则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一年到头也不过在江冲忌日和过年时见面吃顿饭。
　　唯独有一年，在祭奠过江冲之后，江蕙忽然提出想要一幅江冲的画像，她怕自己年岁渐长，忘了兄长的模样。
　　韩博画废了十余张宣纸，最终落在纸上的却是江冲的背影，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江冲转身离开的背影。
　　江冲一听便猜到是在何时，他有些无措地收拢手臂，不知该如何抚平韩博心里的伤痕。
　　“哥哥，我……”
　　“没事，去沐浴吧。”韩博收起墨锭洗净画笔，将新作用镇纸压住两边，只待明早晾干之后收入画册。
　　江冲知道韩博这是不想让自己安慰他的意思，便松了手，朝净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一起吗？”
　　韩博笑道：“我洗过了。”
　　江冲想了想，回来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鼻涕蹭你脖子上了，再洗一遍。”
　　祭礼过后，江冲应邀赴了几次宴请，有州县官员的，也有地方乡绅的，不偏不倚，礼节周全。
　　最后一次是在芮州参加当地一位张姓乡绅嫡长子聘娶宗妇的婚礼。
　　大礼过后入席开宴，许是灌多了黄汤，州府一个姓沈的法曹笑呵呵地开口：“今日难得良辰吉日美酒佳肴，不如请韩学士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江冲当时就不高兴了，但还顾及这是在人家婚礼上，并未立时发作，桌下按住韩博的手示意他别开口，冷眼看着法曹那张令人作呕的老脸，淡淡道：“阁下若是醉了便回去歇着，不必强撑。”
　　“对对对，沈提刑醉得连人都不认识了，来人，快请沈提刑去花园醒醒酒。”办喜事的乡绅张员外都顾不得会不会得罪那姓沈的，只知道此刻万不能得罪了江侯爷。
　　可惜沈法曹非但没觉得江侯爷给了自己台阶下，还当是侯爷关怀自己，连连道：“下官没醉，多谢侯爷关心。怎么样啊，韩学士？”
　　话未落音，江冲抬手便将面前的碧玉羹砸了过去，愤然起立，居高临下地盯着法曹：“我还给你脸了是不是？”
　　“侯……侯爷？”法曹一脸错愕，像是完全不明白江侯爷怎么会为了一个娈宠跟自己翻脸。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先前纵然有人这样认为，也只是在心里瞧不起韩博没有文人风骨，而不敢当面如此羞辱，以致于江冲无从发作，而今竟然有人当着他的面将韩博比作供人赏玩的乐伎之流。
　　这教人如何能忍？
　　江冲越想越气，再看那沈法曹毫不知错，更是怒不可遏，一把揪住法曹衣领将他从席间拖出来，抵在墙上咬牙切齿地问：“你让谁给你助兴？”
　　“下下下官不不不……不敢！”法曹一介文人，何曾见过这个，吓得腿都软了，偏又被江冲提着前襟跪都跪不下去，浑身上下不住地哆嗦。
　　韩博也是一愣，他没想到江冲会生这么大气，也顾不得脚下汤汤水水满地狼藉，连忙上前拦住江冲，“算了吧，沈提刑喝多了，想来也不是有心。”
　　在场众人没一个敢出手阻止的，不过纷纷顺着韩博的话婉言劝说。
　　江冲恍若未闻。
　　韩博只得握住江冲手腕，“仲卿。”
　　江冲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依旧铁青，但态度仿佛软化许多。
　　韩博又道：“算了吧，放开他。”
　　江冲终是松了手，但也不打算留在这儿，对韩博低声说了句什么，便牵着韩博连个招呼也不打径直离去。
　　看着那两人都快走出前厅，张员外简直窒息，心知今日若让江侯爷就这么走了，必定不能善了，得罪江侯爷的是那沈提刑，自己完全是池鱼之殃，连忙跟着跑出去，也不敢拦，口中只道：“今日是小人招待不周，还望侯爷恕罪。”
　　江冲倒不至于迁怒无干人等，虽未停下，脚步却慢了下来，待到张员外追上来时，暗中捏了捏韩博的手。
　　韩博知道江冲要将这个人情送给自己，便主动停下来，回头对张员外笑道：“不关贵府的事，毁了贵府的酒宴，实在抱歉。”
　　“不敢不敢，只是……”张员外也看不见江冲的脸色，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韩博。
　　韩博笑着摇头，“无妨，不必放在心上。”
　　张员外试探着道：“小人改日登门谢罪。”
　　韩博做足了姿态：“谢罪就免了，倒是你们家那个果子酒味道不错，也不知能否有幸再饮一回。”
　　张员外十分上道：“有有有！过两日小人定亲自送到府上。”
　　“那行，我们就不叨扰了，留步吧。”韩博笑着摆了摆手，随意地勾着江冲肩膀缓步离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流鼻涕，我们小月是古人嘛……就比较含蓄，自己体会哈
　　真的不给评论嘛？


第124章 东倭卫太子
　　江冲二人离开张府时走得急，待车马奴仆们得知消息追上来时，他们已在街旁的酒楼另点了一桌子饭菜。
　　面对重心连声请罪，江冲只是挥挥手，示意他闪一边去，别打扰自己和韩博用饭，显然是余怒未消。
　　韩博也不劝他，慢条斯理地自己吃着。
　　江冲虽然看在韩博的面子上放过了法曹，但事后却是越想越气，尤其当他看到一顶双人抬的小轿从街旁经过，微风掀起轿帘露出沈法曹那张令人作呕的老脸时，未及消散的怒气瞬间达到了顶峰。
　　“我去去就来。”
　　江冲倏地起身，已经计划好要怎么收拾那恶心玩意儿，却不料他刚站起来，便听韩博忽然倒抽一口凉气，捂着胃部，原本笔直的脊背渐渐弯了下去。
　　“明辉！”江冲脸色一变，再顾不得找人麻烦，急忙扶住韩博，“胃又疼了？”
　　韩博一手抓着江冲胳膊，余光瞟到法曹的轿子彻底走远之后，方才含混道：“有些不舒服。”
　　“你忍着点，我这就带你去医馆。”江冲说完，一手绕至韩博后背，一手托着膝弯便要将他抱起。
　　韩博瞬间慌了，连忙勾住桌腿，“不用不用，也不是很难受，不去医馆，我歇歇就好。”
　　江冲见他仿佛好多了，也没往故意装病那一茬想，让店家上了碗热汤，亲手捧着让韩博喝了几口，看他眉头渐渐舒展，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会突然胃疼？”江冲轻声问道，视线扫过饭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是不是不合胃口？”
　　韩博怕自己这一个头点下去，今后就只配喝补汤吃药膳，忙道：“不是，是我饿得很了，吃太急。”
　　江冲半信半疑地抚着韩博后背，“那你慢点吃，别着急。”
　　“好。”
　　江冲没来得及惹出的祸事就此消弭于无形，但那沈法曹倒霉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事后江冲派人查了沈法曹的老底，得知此人并非进士出身，而是中举之后巴结上康毅伯府沈家，不惜强行将自家祖宗并入原阳沈氏旁支，以此来借势于沈家。
　　毕竟是康毅伯府的狗，江冲不好直接动手，而是一封书信寄回京城，由江文楷在某次朝会结束后和康毅伯闲聊几句，传达出江冲想要收拾人的意思。
　　再之后甚至都用不着江冲动手，沈法曹为官多年仗着身后有沈家撑腰，得罪的人不少，如今沈家因为当初沉船案江冲救人担责而卖江冲这个面子放弃沈法曹，那些曾经被沈法曹排挤过的人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江冲收到江文楷回信时，已是端午节后。
　　入了夏，天气渐热，江冲体质不耐酷暑容易出汗，尤其他每日坚持习武，更是比旁人辛苦许多，幸好有韩博督促他沐浴更衣，否则不出两日身上必得发臭不可。
　　这天沐浴过后，江冲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拆看江文楷的书信。
　　江文楷在信中先是简述了康毅伯的回复，而后提到最近朝中发生的几件事：
　　一是圣上病情疑似加重，三月以来始终都是太子监国理政，除了几位宰相尚书，其余朝臣一概没有面圣的机会，就连奏本都是太子殿下代为批阅。
　　二是刑部尚书赵邺复查旧年卷宗时翻出了圣上刚登基时的一桩旧案，具体内情不得而知，但目前已经确定的是，有两位早已辞官归田的老臣怕是晚节不保，以及，当朝首相谭清秋谭相公……可能要凉。
　　看到这里，江冲有些呆滞。
　　在前世，这位谭相公可是当之无愧的本朝第一能臣，自景仁十四年拜相以来，为圣上排忧解难，妥善处理过的乱子不计其数，可以说，只要有谭相公在，朝堂就出不了大麻烦。
　　谭相公稳坐首相之位近十载，实属大梁开国以来在宰相之位坐得最久的一位。
　　可如今，究竟是怎样的旧案连这位都要“闭门谢客，听凭调查”？
　　这事应当与他平阳侯府无关，可江冲还是本能感到心悸，他下意识地看向韩博，企图从韩博那里得到答案。
　　韩博微微皱眉，却道：“你看看四公子信中还说了什么。”
　　江冲连忙去看后文，看到最后已是满面凝重：“东倭王病重，上书请求准许太子归国即位。”
　　这下就连韩博也不免惊讶，因为前世大梁与东倭之战便是从东倭国太子卫嵇归国途中被杀拉开序幕。
　　那年卫嵇回国，车队还没到国境线卫太子便被他叔叔派去的人下毒暴毙，东倭没了太子，国内动荡，他叔叔篡位成功之后一口咬定前太子死于梁人之手，意图立于道德高地来摆脱压在头上的宗主国。
　　而今不过景仁二十六年，太早了。
　　“还有呢？”韩博问。
　　江冲道：“俊昌说打算外放地方历练几年，问我是什么想法……我觉得可以，若久在京畿，难免被京中盛世繁华所限，去地方上实干几年，看看民生疾苦也好。”
　　韩博并未接话，实乃江文楷外放这事是他在离京之前同江文楷商量好的，一旦朝中风向不对，江文楷自请外放地方避祸。
　　而谭相公此事在韩博看来不算意外，宰相之位只有两个，姓谭的和姓邹的坐了，姓简的和姓黎的只能站着。
　　邹相公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一口下去非但咬不动，只怕还会被崩掉两颗门牙，所以想从谭相公下手。
　　可谭相公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拉下马的吗？
　　江冲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猛然想起他离京前面圣时圣上对赵尚书说的那句“不必顾忌寡人颜面”。
　　不是这案子最后会牵连到圣上，而是会牵连宰相。
　　君臣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圣上宁肯颜面尽失，也不愿维护他的宰相了？
　　江冲脊背发凉，不敢细想。
　　江文楷在信的最后还提到一件事：周傅的妹妹傅氏入了东宫，如今正在太子身边服侍。
　　江冲一眼扫过去，也没怎么当回事，他提笔给江文楷回了信，让他放心规划前程，家里自己会照看着。
　　搁下笔，江冲叹了口气，思索良久，对韩博道：“我想去见卫嵇一面。”
　　韩博挑了挑眉，“也行。”
　　若是卫太子警醒些，别还没回国就被他叔叔毒死，大梁和东倭的这场战事还能晚几年，到时候江冲做好准备，自然事半功倍。
　　江冲命人将信送回圣都，又派人盯着东倭太子的行程，一旦他离开隋光，立即来报。
　　“卫嵇此人从小长在圣都，与大梁亲善，由他来继承东倭国主之位对大梁最是有利。想来太子应该会很快批复，加上践行，最多不过二十天就能出隋光。”江冲征战多年，心中自有一幅大梁北方山河舆图。
　　“你别太挂心。”韩博拍了拍江冲肩膀，“就算没截到东倭太子，派人送封书信去提醒他也行。”
　　江冲按住韩博的手，皱眉道：“书信不管用，卫嵇未必会放在心上，非得我亲自去吓一吓才行。这场战事若非到了万不得已，还是能不打便不打，纵然没有远征东倭的功劳我也能掌握崇阳军，可折在东倭的将士们可都是大梁劲卒。”
　　韩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去年这个时候远征东倭还在江冲的计划之中，如今却能想着尽量不打仗。
　　七日后，京城传来消息，东倭太子卫嵇归国队伍将于五月十八日正式启程。
　　何荣派人尾随其后，实时向江冲禀报队伍行程。
　　五月二十七，江冲在隋光东北的奉贤县外堵到了着急回国见他爹最后一面的东倭太子卫嵇。
　　卫嵇十二岁质梁，到今年正好整整十五年，分明是比韩博还要小一岁，但看面相说他比韩博长一辈都有人信。
　　“卫太子，别来无恙啊！”江冲单枪匹马立于道中，却让整个东倭队伍都不敢前进。
　　卫嵇身在重重护卫当中，满脸戒备：“侯爷来此，意欲何为？”
　　江冲笑道：“听说你要回国了，特地来跟你道个别，你信吗？”
　　卫嵇正想说不信，却听江冲又道：“毕竟我是你来大梁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于情于理都该送送你，不是吗？”
　　卫嵇面色一紧，强忍着当年初来大梁被江冲打掉门牙的屈辱，抱拳道：“有劳侯爷千里相送，这份情卫某记下了，来日归国必定烧香念佛为侯爷祈福。”
　　“这倒不必。”江冲扬了扬手上的柳枝，“我们梁人素有折柳送故人的习俗，过来拿吧。”
　　卫嵇既想摆脱这瘟神纠缠，但也不敢当真靠近江冲三丈之内，连忙派了近侍去拿。
　　谁知近侍到了江冲面前，江冲却没了笑脸，冷冰冰地看着三丈开外的卫嵇：“怎么？卫太子这就看不起我这个大梁的平阳侯了？”
　　卫嵇瞬间汗毛倒竖！
　　卫嵇久居圣都，耳濡目染的都是大梁礼仪，他这个藩属国太子相较于宗主国的侯爷说不上谁尊谁卑，但来日他继承王位之后定能压江冲一头，便是承认看不起江冲也没什么。
　　但坏就坏在“平阳侯”前面还有“大梁”二字。
　　“不不不！在下只是心系父王病情，着急赶路，并非有意轻慢侯爷，还望侯爷恕罪。”卫嵇宁肯当场下马给江冲行礼，也不愿意到江冲面前亲手去拿送别的柳枝。
　　“那你倒是快点啊！”江冲催促道。
　　卫太子几经犹豫，终是没有舍身饲虎狼的勇气，灵机一动，好声好气地赔笑道：“并非在下有意不给侯爷面子，实在是在下自幼体质特殊，一接触杨柳便会浑身发痒难耐，甚至会有性命之忧，还望侯爷海涵……”
　　话未落音，江冲将柳枝一扔，解下腰间酒葫芦，“不能接触柳枝，喝杯酒总行吧？别说你不能喝酒，去年天宁节你给圣上敬酒还喝了一大杯。”
　　卫嵇立时没了别的选择，一旦他再借口不能沾酒，那就是犯了欺君之罪，可他又怕江冲的酒里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正当卫太子犹豫之时，江冲冷声道：“看来卫太子心系故国，已经到了不饮梁酒的地步，这一去怕是要后会无期……”
　　“侯爷！”卫嵇急了，他根本没有一去不返的念头，也没有任何对大梁不恭敬的心思，可若是江冲这番诛心之论传到朝中，只怕……故国危矣！
　　江冲铁了心要让他亲自到自己面前来，说话越来越无所顾忌：“此去雁门不过百余里，崇阳军在那驻军六万，你大可试试是你的车驾快还是我的马快。”
　　卫嵇心中大骂江仲卿阴险歹毒，却又真的怕江冲给他使坏让他无法回国，急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侯爷特意送我，岂能再让侯爷破费，我这儿有天香楼三十年的花雕陈酿，我请侯爷！”
　　说完连忙命人从带回国的礼物中取了一坛未开封的三十年花雕陈酿，当着江冲的面打开泥封，鼓足勇气来到江冲面前。
　　江冲居高临下地笑了笑，成功使得卫嵇斟酒的手一抖，洒了大半杯。
　　卫嵇斟满两只琉璃杯，双手捧给江冲一杯。
　　江冲利索地下马接过酒杯，等卫嵇端起另一杯时，伸手勾住他肩膀，笑着问：“梁酒好喝吗？”
　　但是这笑容在卫嵇看来就跟催命似的。
　　说好喝，他怕江冲顺口来句“既然喜欢，就留下来天天喝”；说不好喝……他真没那个胆子。
　　“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只是在下不胜酒力，通常一两杯就醉了，醉后言行无状，故不敢多饮。有道是‘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卫某深感侯爷此情，先干为敬！”卫嵇说完便要去同江冲碰杯。
　　江冲一缩手，正好避过，“着什么急？话还没说完呢。”
　　卫嵇精神紧绷：“侯爷有所不知，若不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到驿站，今夜怕是要风餐露宿。卫某一个大男人倒没什么，只是小女体弱多病……”
　　此番回国的不止卫嵇一人，还有他的妻妾儿女，待卫嵇坐稳东倭王位之后，又会派遣他的儿子以学习礼仪为名入梁。
　　江冲不在意道：“那你让他们先走，一会儿我亲自送你追上他们。”
　　是个好主意，可卫嵇不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都已经快要掩盖不住内心的怯意，若是让队伍先走，留他一人面对江冲……
　　不敢想！
　　“不了不了，不敢劳烦侯爷。小女自出生以来初次离京，若没有我这个做父亲的在身边，难免会不安。”卫嵇不得不再度搬出女儿为借口。
　　江冲早知道这个卫太子怕他，却没想到能怕到这种地步，戏弄一番也就算了。
　　他勾着卫太子肩膀，端着酒杯的手遥遥一指，所过之处尽是即将成熟的麦浪，“你觉得如何？”
　　卫太子两眼发直，也不敢一个“好”字敷衍过去，艰难道：“山河辽阔，人杰地灵。”
　　江冲又道：“我听说，你王叔和你那些弟弟们都不想让你回去，要不然你就留下得了。我大梁山河辽阔人杰地灵，岂不比你们那穷乡僻壤过得舒坦。”
　　卫太子脸色大变，“这个……民间有句俗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敝国是不及大梁繁华强盛，却也是生我长我之地，父王有召，在下便是历经艰难也要回去。”
　　“说的好！”江冲一拍卫嵇肩膀，话音一转，“你连我都怕，就不怕你的那些叔叔弟弟们阻止你回国？下毒行刺那都是小意思，最妙的是混在你父王母妃或者舅家来接你的人里，趁你不备取你狗命，回头再嫁祸给旁人，你怕不怕？”
　　卫嵇浑身一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怕，但是臣民需要我。”
　　“行吧！那你记住一句话，越是看起来值得信任的人，越有可能会要你的命。一路走好，恕不远送。”
　　江冲举杯一饮而尽，随手将精美的琉璃杯抛给卫氏侍从，翻身上马，连个招呼也不打径直离去。
　　卫嵇端着酒杯呆呆地站在骏马扬起的尘土里，看着江冲远去的身影，半晌摇头浅笑，饮尽杯中酒，对着江冲离开的方向长施一礼。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卫太子的门牙是怎么掉的：
　　十二岁的喂鸡初来京城遇到九岁的小月，
　　喂鸡（两眼发直）：这个妹妹，我见过的……
　　月崽（捡块石头）：你tm再说一遍？
　　喂鸡（门牙漏风）：父敢了父敢了！
　　以及为我们万人迷的崽崽求个评论撒？
　　感谢在2021-06-26 15：05：10~2021-07-03 00：40：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泓dada 8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5章 
　　五日后，京城再度传来消息：
　　五月二十五日，圣上带病临朝，当朝罢免了两位上疏为谭相公鸣不平的朝官。
　　次日，谭相公自请去官还乡，圣上不仅未曾出言挽留，甚至都没有私下召见，直接准其所奏。
　　不到一日功夫，朝堂风向为之一变。
　　江冲接到消息时，正在擦拭韩博送他的乌金剑，虽然不用，但还是要好好保养。
　　“谭相公出身名门，为国操劳二十载，如今凄凉收场……”江冲也不知自己究竟想感叹什么。
　　对于那桩成功将一国执宰拉下马的旧案，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韩博正要安慰两句，忽然一愣——
　　谭相公出身名门，是因为他的叔父谭久年曾在武帝时期官至吏部尚书。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谭久年在武帝四年被封为曹国公。
　　至于究竟是不是江冲梦中所见太后口中的那个“曹国公”，谁也不知道。
　　可纵观谭清秋的履历：
　　景仁七年，由徐州太守平调入京；
　　景仁十年，官拜户部尚书；
　　景仁十四年，拜集贤殿大学士；
　　景仁十九年，再拜昭文殿大学士。
　　这份履历显赫到堪为天下文官之表率，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景仁十二年长公主驾薨、十三年江驸马战死，仅仅过了一年，谭清秋便入主中枢，真的不是巧合吗？
　　圣上执意复查一桩景仁初年的旧案，当真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吗？
　　当年韩博也暗中查过长公主之死，只不过时间相隔太久。
　　三十年过去，和这件事有关的人大多早已不在人世，真相早已被有心人掩埋。
　　纵然他智计无双，能一眼看破世间大多数阴谋，也无法拼凑出长公主的真正死因。
　　韩博看了江冲一眼，想起去年在皇陵，江冲对自己说不想再追究长公主死因，不想再如前世那般画地为牢。
　　就当是自己想多了吧……
　　“发什么愣？跟你说话呢。”江冲见韩博发呆，伸手推了他一把。
　　韩博摇头，“我只是有些感怀。”
　　江冲归剑入鞘，将乌金剑挂在书架上，笑道：“我发现身在朝堂当真是老的快，在坋州三年都不及这一年心累。”
　　“那你想不想继续待在军中？”韩博问。
　　江冲笑着摇头，“俊昌外放事定，下月便要离京赴任，他老婆孩子也都跟去，家里一次走了两个能管事的人，我岂能再一走了之。”
　　还有就是江蕙的终身大事，一日未能尘埃落定，江冲就一日不能心安。
　　正说着话，庭院里响起了脚步声，重心来报：“侯爷，知哥儿来了。”
　　江冲看了眼窗外的炎炎烈日，微微皱眉，“快让他进来。”
　　想了想，又补了句：“叫彤哥儿过来。”
　　知哥儿今年四岁半，是江冲一位族兄的第三子，上月族长小孙子办抓周礼那天，江冲一个人闲逛，见这孩子孤身一人蹲在墙角玩蚂蚁，便给他削了把小木剑。
　　此事被有心人看到，没过几天便有传言说江冲看中了这孩子，准备带回京城。
　　族长得知此事还亲自登门确认，只不过来得不是时候，正好遇上江冲指点重阳武功，又受了一番刺激。
　　自那日后，知哥儿的父母便让孩子隔三差五地来送东西，或是田地里刚摘下的新鲜菜蔬，或是自家腌制的酱菜，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也是人家的心意。
　　“见过三叔，见过韩先生。”知哥儿挎着个小竹篮，有模有样地向二人行礼，毕竟是生在乡下的孩子，看起来是要比小虎子他们壮实些。
　　“坐吧。外头太阳正毒，你爹娘怎么让你这会儿过来，也不怕你晒着。”江冲叫人给孩子搬了个小凳子坐着，重心连忙打了井水浸湿毛巾给知哥儿擦脸。
　　知哥儿将竹篮交给重心，仰着笑脸脆生生道：“娘蒸了糕，让我给三叔送些尝尝。”
　　礼不分贵贱，尤其送礼的还是个小孩子，江冲更不能伤人面子，便道：“来得正好，昨日刚到了些寒瓜，你回去的时候拿几个给你爹娘尝尝。”
　　江冲虽身在符宁，但京城里有的时令瓜果蔬菜却没断过，每隔五日便有莫离派人从家里送东西来，可以说这个夏天除了没有冰块降温，一应用度和在京时没什么分别。
　　“多谢三叔。”
　　“三叔。”江愉午后在自己房里读书，得知江冲找他立即放下书来东跨院，见了知哥儿才明白江冲叫他来的用意，笑着打招呼：“知哥儿来啦！”
　　知哥儿挥挥手，“彤哥哥好！”
　　江冲对彤哥儿道：“带知哥儿去你那玩吧，下午就让他在你那用饭，晚些时候太阳落山了再送他回去。顺带告诉他父母，三伏天里别让孩子到处跑。”
　　他让重阳给族老们送寒瓜都还是赶着早上出太阳之前，这对父母居然让一个四岁的孩子在午后最为炎热的时候出门。
　　江愉点头道：“孩儿记下了。”
　　二人离开后，江冲有气无力地瘫倒在榻上，幽幽叹道：“累。”
　　他已经看中了四个孩子，打算再暗中观察两个月，等过完中秋带回京城。
　　此事江冲只告诉过韩博一人知晓，旁的人都还当他没个章程，争先恐后地想让自家孩子在江冲面前露脸。
　　强迫孩子背诗作文的也就算了，似知哥儿父母这般半点不疼惜孩子的，江冲当真是不想搭理。
　　韩博笑道：“这就心累了？待日后儿孙满堂，还有你累的时候。”
　　江冲斜眼看他：“我怀疑你在幸灾乐祸。”
　　韩博顺势紧挨着江冲躺下，赶在江冲发话让他闪开之前拿起大蒲扇殷勤地扇风，“哪有，我是心疼侯爷。”
　　“心疼也没用，一日两块寒瓜，不能更多了。”江冲翻了个白眼，为了韩博的健康，有些原则性问题坚决没得商量。
　　韩博笑了笑，他倒不是馋那一两口吃食，而是就喜欢这样为一些充满烟火气息的日常小事和江冲讨价还价，仿佛这样的事多发生几次，他们就能和这世间大多数恩爱夫妻没什么区别。
　　“我该如何处置知哥儿？”江冲指尖摩挲着韩博衣襟上绣着的小朵梅花，有些难以抉择：“若带他入京，单看他父母这般急切，日后定会生出是非；若不带他，这孩子在家不受宠，咱们离开符宁之后，他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在那些企图将孩子过继给江冲的父母中，有的是为了孩子考虑，想给孩子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从此鲤鱼跃龙门，但也不乏有人企图通过孩子作为自家和侯府之间的纽带，为日后带来源源不断的好处。
　　知哥儿的父母，无疑是属于后者。
　　韩博缓缓摇着扇子，半点不意外江冲的想法，“你心里不是早有定论了吗？你若不心疼那孩子，根本不会想这么多，或许知哥儿父母就是看准了你心软。”
　　“也罢。”江冲叹了口气，“回头我跟族长说说，让族长好生敲打一番。”
　　说起族长，江冲又忍不住笑道：“你说，等族长知道我不打算更改族谱，会不会拿烟杆抽我？”
　　“有可能。”韩博也笑。
　　前段时间，族长不知从哪听说了两个月前在张员外家婚宴上发生的事，私下里和族老们一商量，最后得出个可以酌情退让一步的结果。
　　但就是这一步退让气得江冲七窍生烟——族长表示直接在族谱上写明韩博姓名官职断然不行，但是可以写籍贯和姓氏。
　　江冲对此表示：呵呵！
　　别以为他人傻好骗，不知道族老们想通过“苏南韩氏”四个字刻意忽略韩博性别。
　　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江冲可不止重阳这一张王牌，过继嗣子到他名下是需要他本人亲手将几个孩子的名字写进族谱，只要他不点头，哪怕那些孩子跟着他回了京城侯府，那也是白搭。
　　韩博明白江冲的心思，知道他之所以如此坚持为此事和族老们对峙，绝不是当初开玩笑说不愿如孝昭太子一般艳名远播，而是在将“生同寝、死同穴”的承诺付诸行动。
　　就像对待感情一样，江冲未必会将情意挂在嘴边，但是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能看出他的在乎。
　　韩博轻柔地吻着江冲耳垂，视线沿着江冲颈间系着翡翠小月亮的红绳钻进夏衫的领口，呼吸间尽是江冲身上熟悉的气息，顿时色心大起，“侯爷，这会儿心情好吗？”
　　符宁乡下没有储存冰块的冰窖，入夏之后江冲一日难捱过一日，夜间没有分房睡都是韩博争取来的结果，至于旁的，那得看江冲心情。
　　江冲没作声，抬眸看着他笑了一下。
　　韩博试探着把手放在江冲裤带上，温柔而直白地问：“宝贝，你想我吗？”
　　江冲被撩拨得起了欲念，但不是很急切，倒是有点想念韩博那些层出不穷的小花招。
　　他也不必直说，只是仰躺在韩博身下，坦坦荡荡地看着他：“不是很想。”
　　“我又没问你。”韩博冷酷道。
　　江冲正为他这强行挽回尊严的行为感到无语，却见韩博弯腰低头，隔着一层细棉的裤子贴着脸不轻不重地蹭了两下，然后抬头无比真挚地看着江冲道：“小宝贝说想。”
　　江冲瞬间头皮发麻口干舌燥，整个人都不好了！
　　夏日炎炎，烈日骄阳灼烧着大地，东跨院的书房里却是春意绵绵，偶有鸟雀落在窗前，也很快被房中传出的动静惊走。
　　重明按照江冲之前的吩咐来取今日要送回京城的书信，踏进东跨院刚走几步，脸色一变，连忙转身就走，顺带将送茶水的重心也一并带走。
　　--------------------
　　作者有话要说：
　　1给韩博入族谱的事搁古代就是天方夜谭，毕竟小说，毕竟架空，不能以古代封建社会礼教森严来约束我崽
　　2寒瓜即西瓜
　　3宰相拜大学士啥的，仿宋制，重在仿照，不是直接用。
　　修改了下文案，实在不知道怎么写文案了……


第126章 
　　不久，韩博收到一封来自新任工部侍郎李瑕的书信，问候他身体恢复得如何，打算几月回京。
　　韩博一掸信纸，对江冲道：“黎党向侯爷示好呢。”
　　“黎党？”在江冲的印象里，黎相公那都是景仁七年之前的老黄历了。
　　“黎相公这些年在碧云书院教书育人想必也是乏味得很，觉着该是时候出来搅弄风云。”韩博“唰”地展开折扇，风流倜傥地摇着扇子，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江冲想起谭相公下台的事，“你觉得圣上突然起意重查当年的太医案，和黎相公有关系吗？”
　　所谓太医案，指的是武帝在位的最后一年旧伤复发，缠绵病榻数月，太医局上下竭尽所能不仅没能使武帝身体有所好转，甚至在最后那一个月里急剧恶化，以至于武帝驾崩之时死状不大安详。
　　太后盛怒，下懿旨将当时为武帝问诊的三名首席太医杖杀，还要将其家人抄家流放。
　　抄家之前不知怎的就走漏了消息，其中一名太医的小儿子提前出逃上击登闻鼓，状告太医私下以次充好倒卖太医局珍贵药材。
　　案子不算大，但也不能不查。
　　刑部受理此案，之后就再没人听说过此事。
　　然而没人知道不代表事情完结，江冲实在好奇谭相公下台的原委，特意写信去问了太子殿下，太子在回信中将当年那出太医案的后续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原来太医之子状告父亲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下想出的保命之法，进了刑部大堂他就不是那个说法了，而是口口声声要为父亲伸冤。
　　伸什么冤？
　　自然是下毒谋刺先帝的冤情。
　　受理案件的刑部郎中自然要细问究竟，一问之下得知先帝非自然死亡，魂都要吓没了，连忙亲自禀报当时的刑部尚书田峰，再由田峰上报御前。
　　最终的结果是，三名太医中有一人效忠于文帝，认定了是武帝逼死了文帝，所以为先主复仇在武帝的汤药中动了手脚，而其余两人则是被他拿住了把柄，对下毒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这样的丑闻最终自然是被压下去了，以致于江冲从小到大在宫里进进出出那么多次，都没听到过一点风声，可以想象身为太医案主审官的谭相公使出了怎样的雷霆手段。
　　当年谭相公正是因为此案处理得当受到今上的赏识，进而提拔进尚书省。
　　谁能想到，当初晋升的功绩，如今反倒成了绊脚石呢？
　　韩博笑道：“说没有显然是不可能的，可要说有多大关系也算不上。只能说黎相公虽下野多年，眼睛可没离过朝堂，要不然他的得意门生李瑕也不会这么快上位。”
　　“你对黎相公印象很不好？”江冲问道。
　　韩博道：“承光一朝，黎党把持朝政，朝堂上下乌烟瘴气人人自危，与之相比，如今这世道可真算得上是太平盛世了。”
　　“承光”是前世洪先生篡位之后的年号，江冲先前听韩博提起过，“承光”之后是“永安”，也就是下旨赦免江冲谋逆之罪的少年皇帝……再之后，无论江冲怎么问，韩博都不肯告诉他。
　　“那这个李瑕……”江冲似乎在哪见过这个名字，但印象不深，记不清楚。
　　不等江冲问完，韩博直接给出答案：“出身碧云书院，和黎相公小儿子黎文清，二者人称‘碧云双杰’，一个笑面虎，一个伪君子。”
　　江冲闻言不禁忧心忡忡：“若是让黎党上位……”
　　“不会的。”韩博笑着伸手弹了江冲额头一下，“无需你我忧心，你知道现如今最不愿看到黎党上位的会是谁吗？”
　　“简相公？”江冲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四年前就有传言说即将起复回朝的简相公。
　　毕竟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宰相之位岂能坐得下两个人？
　　韩博摇头，“是占星台。所以我说完全不必为此事担忧，就算黎党一时得势，占星台为了不重蹈覆辙，也不会容得下他们。”
　　江冲暗暗握住拳头，又是占星台。
　　“这会儿外面不热，要不要出去走走？”韩博看了眼天边初升的月亮，提议道。
　　下午下过一场雨，暑气下降，纵使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却比先前要来得凉爽许多。
　　也正是因此，江冲才会欣然应允。
　　夜色静谧，晚风空灵。
　　朦胧的月光下，一对璧人沿着河堤携手漫步。
　　看似岁月静好，实则充满了怨气。
　　“都说了水边蚊虫多，你偏不听，非要到这儿来。”说这话的是江冲，才出门不到片刻，已经有不下五只蚊子想和他那张俊俏的脸庞来个亲密接触。
　　幸好江冲出门前带了把比脸盆还大的蒲扇，才没让蚊子们得逞。
　　相较于江冲，韩博则完全体会不到这种烦恼。
　　许是江冲体质特殊，但凡有他在的地方，蚊虫大多都会被他吸引过去，很少来骚扰韩博。
　　“来给我。”韩博从他手里接过蒲扇，对着江冲不停地扇风，“现在好多了吧？”
　　江冲高傲地点点头，“尚可。”
　　韩博笑了笑，继续给他边走边扇。
　　十八的月亮不算圆，蒙着一层白纱似的，照在大地上也黯淡些。
　　江冲望着不远处村落里零星的灯火，心中微动，忽问：“闲下来的时候，你最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韩博想也不想道：“读书喝茶睡懒觉……要是有人给暖被窝就更好了。”
　　江冲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夏天也要暖？”
　　“最起码冬春需要。”韩博认真答道。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潺潺的流水声伴着隐藏在暗夜中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不绝于耳，江冲想起最近这两个月的舒坦日子，平白生出一点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以后你我归隐田园，春天的时候一起赏花踏青，夏天一起乘凉钓鱼，秋日我们可以去骑马登高，等冬天下雪了，我带你堆雪人捉麻雀，弄湿鞋袜也不怕，我给你暖脚。”
　　韩博只是顺着他的话稍稍展开想象，都能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之处，而这些美好不在于日子过得有多清闲，而在于身边有这么一个人陪着。
　　真希望那样的日子能早点到来，韩博忍不住想着。
　　江冲接着道：“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等你我都老了，老得头发白了，每天下午吃完饭我们就像这样出来溜达。”
　　韩博满腹柔情正想说什么，却听江冲又道：“你比我年纪大，练功又爱偷懒，说不定到时候要靠我扶着。”
　　韩博：“……”
　　会心一击！
　　“就像这样。”江冲扶着韩博肩膀：“来，老韩头，你慢点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韩博怒从心头起，一把握住江冲精瘦的腰，将他抵在河边的歪脖子柳树上，捏着下巴就吻了上去。
　　江冲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过好在他心理承受能力不错，感觉到身后那棵歪脖子树还算靠得住，他便专注地回应起韩博的吻来。
　　韩博此人，不愧“榜眼”之名。
　　就他这将理论应用于实际的学习能力，足够世上大部分人望尘莫及。
　　想当初，刚在一起的时候，韩博吻技也只能算是一般，可后来也不知道他私下里看了些什么鬼东西，不单床上花样繁多，就连接吻的技巧也一日千里。
　　尤其那会儿他还在备考会试的紧要关头。
　　江冲每每为之神魂颠倒欲罢不能，可他又不想轻易服输，于是抬膝蹭了蹭韩博，故作遗憾道：“可惜蚊虫太多了，要不然……”
　　韩博一听就知道他在假客气，笑问：“要不然怎样？”
　　江冲一眼瞥到来时路上正快步朝着这个方向走来的人影，不慌不忙地在韩博唇上亲了一下，“要不然还能多亲会儿。”
　　“侯爷！”重心带着几个小厮一路小跑向着江冲二人离家的方向寻过来，终于在河边找到了这俩人。
　　虽然心里有些奇怪这大晚上的待在这蚊虫最密集的河边做什么，但他有更重要的事禀报：“侯爷，东宫来人了，要见你！”
　　江冲一惊，他来符宁之后和太子保持书信畅通，若非大事，太子不会派人来符宁找他。
　　和韩博交换了个眼神，江冲迅速镇定下来，“先回去。”
　　东宫来人名叫赵无畏，是太子身边心腹侍卫之一，当初围场之行，太子留京监国，便是由此人负责皇孙安危。
　　“见过侯爷。”赵无畏一见江冲连忙放下手中没啃完的寒瓜单膝跪下。
　　“快起来。”江冲一把扶住赵无畏，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有。”赵无畏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封信，检查过无误后交给江冲，“侯爷请。”
　　江冲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密封完好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然后撕开信封取出信纸，展开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一般合上信纸，“我……明日一早我跟你回京。”
　　韩博眼神微变，似乎猜到了那信中写了什么。
　　待重心领着赵无畏下去歇息，江冲将那封信给韩博看了一眼，便取下灯罩迅速将其点燃，直到看着信化为灰烬。
　　他回头看向韩博，眼神有些茫然：“这才景仁二十六年……”
　　山陵将崩，速归。
　　这才景仁二十六年，怎么会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太后：你们看我医闹的姿势像不像杀人灭口？
　　2.0世界大舅景仁34年崩。
　　有没有人安慰我们崽崽撒？


第127章 
　　景仁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一日。
　　江冲不眠不休两日两夜赶回京城时，圣都街面上已是一片萧条，往日最为热闹的朱雀大街今行人寥寥，楼牌市坊挂满了白旗白幡，漫天的纸灰如雪片一般洋洋洒洒地从半空飘落，阴云笼罩着整个皇都。
　　尽管在看到太子的信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如今真到了这一刻，江冲还是禁不住眼前一黑。
　　可他不能倒下，他还要尽为人臣子最后的本分——入宫为大行皇帝哭丧守灵。
　　朝廷用于举办大型朝会典礼的上阳宫，如今停放着大行皇帝梓宫，殿中挂满了灵幡，入眼尽皆灰扑扑的白色。
　　太子……不，应该是嗣君了。
　　嗣君重孝加身，带领着文武百官跪在大行皇帝灵前哭丧，呜咽之声不绝于耳。
　　江冲亦在百官之列，听着耳边声声不绝的抽泣之声，他却哭不出声来。
　　不是不难过，而是仿佛被茫茫白雾隔绝了感官，一切情绪都变得迟钝。
　　冥冥之中似乎错过了什么，想要抓住，却如同流沙一般从指缝中流走。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正因如此，使得“失去”这种感觉就有些像是心头空了一片。
　　只是一小片，不影响心脏跳动，却也让人难以忍受。
　　经众臣商议，大行皇帝庙号定为“仁宗”，以示大行皇帝一生以仁爱治国。
　　而谥号，嗣君主张定为“明”。
　　《尚书》中“照临四方曰明”，意为光芒普照四方，属于美谥。
　　武帝虽挽大厦于将倾，拯救了岌岌可危的大梁江山，却没能解决兵祸连年之后留下的满目疮痍。
　　大行皇帝不仅平息了大梁与安伮之间的战争，还用他的仁爱治愈了北方大地上的累累伤痕，使得北方山河恢复生机，城镇恢复繁荣，周边小国再度臣服，文帝时代就被虚耗一空的国库再度充实起来。
　　众臣对此毫无异议，因此大行皇帝的谥号便不能再更改，定为“仁宗明皇帝”。
　　民间服丧会在一周年后，第十三个月举行小祥之祭；两周年后，第二十五个月举行大祥之祭；之后再间隔一月，第二十七个月举行除服之祭代表守制结束。
　　而皇室以日易月，只需要服丧二十七天。
　　而在这二十七天里，臣子们不能回家、不能说话、不能洗脸，蓬头垢面地陪着嗣君在上阳宫哭灵，哪怕是一开始哭得动情的人，到最后也麻木了。
　　丧仪结束后，江冲回到侯府，先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洗澡的时候嗅到莫离命人准备的饭菜的香气，皱着眉头吩咐撤掉。
　　莫离不知错在何处，求助地看向韩博。
　　韩博看了眼江冲满面的疲惫之色，提示莫离换成素食，又对江冲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别人不一定明白，人言可畏，适可而止。”
　　江冲点点头，表示自己有分寸。
　　莫离不愧为江冲心腹，虽一时出错，但很快就明白了主子的用意，非但将江冲的饭食换成不沾荤腥的素食，连洗完澡要穿的常服也给换了一身少纹饰、但不至于被别有用心之人编排的素服。
　　这回江冲没再挑毛病，换上常服，不顾莫离和满屋奴婢还没退下，将自己投入韩博怀抱，不想说话、不想挪动、对着满桌美食也没有胃口。
　　“都出去吧。”韩博接过婢女手里要给江冲擦头发的布巾，扶着让江冲坐下，“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先帝知道也不会感到欣慰。”
　　江冲点头，然后又摇头，哽咽着道：“我也不想的，我只是，只是发现辜负圣上太多……我一直以为驸马去后是太子在保护我，当初解决了沉船案，我还在沾沾自喜，想着今后有所倚仗，可实际上一直在背后默默护着我的始终都是圣上。”
　　驸马去后，圣上曾想让没有生育过的淑妃抚养江蕙，被江冲婉拒。
　　自从江冲拒婚，每次入宫见太后，都会被圣上以各种借口打断，将他叫走，让他免于责难。
　　江冲从坋州回来后，圣上又提起让皇后教导江蕙，被江冲不识好歹地打断。
　　……
　　记忆里许多细节禁不住推敲，许多真相还有待发掘。
　　可人已经不在了。
　　有的人，在世的时候你或许不觉得他有多重要，只有当真正失去了，才知道他的可贵。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江冲正是明白了这一点，才想按民间制度给先帝服丧。
　　“振作起来吧，待来日你平东倭定安伮，也就能对得起先帝一番爱护栽培。”韩博给江冲擦干头发，又挑了副最朴素的桃木发冠帮他把头发挽起来，将他领到饭桌前，“不吃饭可提不动刀。”
　　江冲沉默地点点头。
　　韩博坐在江冲身边，一边给他布菜，一边问道：“那几个孩子都给你带回来了，要不要见见？”
　　一个多月前江冲离开符宁时只带了重明一人，其余江蕙和他选中的几个孩子们都是由韩博帮他带回京城的，江冲还没正式见过这些“儿子们”。
　　江冲拿着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粒，“晚点吧，吃完饭我去看看小星，再回来陪你睡个午觉。”
　　韩博微微一笑，“好。”
　　味同嚼蜡地用过一顿饭，韩博自去书房消磨时光，江冲去后院看望妹妹。
　　路上江冲问起几个孩子的安排，莫离答道：“五位哥儿都安置在修竹院，那离学塾近，给他们每人配了一个乳母，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头、四个小厮。”
　　这是按照江文泰的儿子奴仆规格置办的，大体上出不了什么错。
　　不料江冲又不满意了，沉声道：“小厮一人留一个，大丫鬟裁了。”
　　莫离连忙记下，想起江冲先江蕙、后韩博，最后才是儿子的安排，知道侯爷这是要告诉府中奴仆们他心里的排序。
　　果不其然，江冲又低声道：“老莫你多替我盯着些，看看都有谁着急去伺候小主子。”
　　莫离：“是。”
　　应过他又酌情添了句：“属下也会派人盯着几位哥儿和符宁那边的往来。”
　　“理当如此。”江冲点头，冷笑一声，“莫说族谱还没更改，便是改了我也能把人从侯府轰出去，我还会喘气呢，可千万别下错了注，赔得血本无归。”
　　莫离后背一凉，发现形势比他想的要复杂的多，先前他是欣慰侯爷香火有续，看着那些孩子们满心慈爱，如今听了这话才意识到这些孩子的到来会使得侯府部分人心浮动，若不严加管制，终有一天会影响侯爷的地位。
　　香火和侯爷，孰轻孰重，莫离绝对分得清。
　　江冲陪妹妹略坐了会儿，看她跟着乳母学习制衣，提了句想要一件妹妹亲手做的袍子，惹得初学制衣的小姑娘龇牙咧嘴地捶他。
　　回到灵犀院，没来得及喘口气，重心进来：“侯爷，东宫传召。”
　　新君已经在上阳宫侧殿受过群臣朝拜，但未正式举行登基大典，所以目前仍旧住在东宫。
　　江冲深吸了口气，命人给他更衣备车，入宫觐见。
　　连续一个多月的守丧哭灵，任谁都要消瘦了。
　　新君端坐东宫正殿，以下站着的几位除了邹相公和几位重臣，其余全都是东宫心腹。
　　换句话说，待八月初五登基大典结束后，在场的这些，都将是朝堂上的新贵。
　　江冲给圣上和邹相公行了礼，然后便听圣上道：“人齐了，开始吧。”
　　然后太子太保刘成便站出来道：“今日召见诸位，是为商议三件事，一是次相之位空置已久，宜早定人选。”
　　谭相公下野后，原本是次相的邹相公便向前进一位，成了首相，而次相之位一直空着还没个定论。
　　如今眼见七月底了，若不赶紧将人选定下来分担政务，只怕年底朝廷最忙碌的时候，会乱成一锅粥——毕竟其中两位热门人选还都不在京城，等旨意下达，等他们拖家带口地入京，那还不得三个月起步？
　　江冲对此无异议，也没资格说话，圣上叫他来参与这个小朝会，其用意多半也在昭示平阳侯简在帝心，不是让他发表见解。
　　所以只需要带上耳朵听着就是。
　　众臣中有人支持简相公，也有人支持黎相公，前者有当年执政时的功绩支撑，后者在碧云书院教出来的门生如云，算是势均力敌。
　　圣上听他们争得直按眉心，抬手示意停下，看向始终一言未发的邹相：“大相公有何见解？”
　　邹相公向圣上施礼，视线扫过众臣，在江冲身上有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停顿，想了想开口道：“除了诸位所荐，臣倒是另有一人选，只是不知圣上意下如何。”
　　这老人家看着黑黑瘦瘦的，其实是个火爆脾气，也多亏了谭相公为人温和有礼风趣大度，不然他俩还真没法搭台唱戏。
　　以邹相公这性格，他能推荐的人选……众臣纷纷在心底挨个盘算起来。
　　圣上对待宰相总是要比普通臣子客气些的，“相公请讲。”
　　邹相公道：“陛下可还记得解决了江南水患的丁相公？”
　　众臣一时愣住。
　　其实不怪众臣们提议时想不到这位，这位丁相公从正式宣麻拜相到引咎辞官中间也就相隔三个半月，实在是在位时间太短了。
　　而且吧……已经有人忍不住偷偷拿余光去瞄江冲的脸色。
　　而且导致这位丁恺丁相公引咎辞官的，可不正是江驸马战死上榆么？
　　当时丁相公掌管着户部，粮草出了问题，不管是军中负责接收粮草的军需官、途中运粮官、兵部转手负责人、户部下发粮草的官员，一个都跑不了。
　　丁相公虽无直接责任，可崇阳军主帅身亡这事太大了，大到影响朝廷未来二十年的战略部署，必须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
　　可以说，在场大部分人对那位主动承担责任的丁相公印象还是不错的。
　　江冲自幼习武，又在战场拼杀多年，感官何等敏锐，邹相公开口前看他那一眼就被他发现了，之后又不断接收到打量的目光，再不明白怎么回事，那他就是个傻子。
　　敢情从谭相公罢相，到简黎两位相公角逐，再到如今举荐丁相公，这一系列举动，其实是先帝早就策划好了的，圣上和邹相公这是在联手演戏呢。
　　当年之事，丁相公不能说全无责任，但责任不全在他，最多就是轻微失职，根本不用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江冲前世也曾真心为这位丁相公感到惋惜过，为了这一点惋惜，他站出来道：“臣以为邹相公所言甚是，况且当年之事丁相公全无过错，不该埋没蹉跎。”
　　这下，在场目光齐刷刷全落在江冲身上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一般来说，庙号的选字并不严格参照谥法，但是也有褒贬之意：□□、高祖开国立业；太宗发扬光大；世祖、圣祖、成祖重新打了次天下；世宗是守成令主的美誉，但也指世系传承发生偏移；仁宗、孝宗、睿宗乃仁爱孝顺的贤主；中宗、圣宗是中兴之主；哲宗、兴宗、成宗、显宗是守成之君；肃宗有中兴意愿却没有成功，有心无力；宪宗、宣宗、景宗有功有过；宁宗过于懦弱；德宗遭遇动乱被迫逃亡；高宗由盛转衰；玄宗、真宗、理宗、道宗为人好玄虚；文宗文弱无能；武宗偏好武力；度宗、定宗、顺宗仅是过渡君主，影响不大；穆宗、光宗在位时间短且作为少；惠宗治国无方，江山残破；僖宗昏庸腐朽；哀宗、思宗则应用于较为悲情的亡国之君。”
　　——节选自《搜狗百科·庙号》原文
　　→_→→_→→_→→_→→_→→_→
　　本文设定：
　　大梁皇帝排序：
　　□□【太平】
　　太宗【景安】
　　宪宗文帝
　　世祖武帝
　　仁宗明帝【景仁】
　　…
　　武帝是旁支入主，没过继这一桩，直接以堂侄儿的身份即位，且力挽狂澜的功绩太大，配得上“世祖武皇帝”。
　　至于前文写的“魏中宗”，是把他儿子孝昭打天下的功绩算在中宗身上，勉强中兴；
　　“魏世宗”孙子继承亲爷爷的皇位，本来该按一统天下的功绩是“武宗”，但是后来一想魏武特指龟虽寿，所以就瞎写了一个好听的，当时没查资料没想太多。
　　给我们小阿颀陛下赔罪！


第128章 镇国长公主
　　而后御史中丞卓群站出来道：“臣附议。”
　　胖胖的礼部尚书唐之元也道：“平阳侯心怀大义，可见先帝眼光独到。”
　　此言一出，大部分人也纷纷附议，其余少部分人见简、黎两位相公不占上风，也跟着附议。
　　圣上点了头，此事就算定下了，回头由中书省拟诏，确认无误后用玺颁布下发即可。
　　第二件事，圣上想立皇长子萧璟为太子。
　　这个……
　　别说众臣，就是邹相公都有些吃惊了。
　　想当初武帝时代历经三王夺嫡、河工案，直到在位的最后一年才定下储君人选；先帝即位后也拿周王当磨刀石，磨了当今十几年才立为太子。
　　如今这位，登基大典都还没举行呢，这就想立太子了？
　　那想必是对皇长子满意至极，根本不想考虑其余儿子。
　　话说今上皇子也不多啊，原配嫡妻生的皇长子萧璟，婕妤王氏生的三皇子才刚开始念书，继室皇后杜氏生的四皇子还不满周岁……
　　日！
　　皇后杜氏！
　　圣上总不会防着杜皇后身后的安乐侯府吧？
　　众臣觉得自己真相了。
　　除了个别和安乐侯府有交情的，其余众臣倒没什么反应，主要可能还是被惊着了。
　　好在圣上只是提了一嘴，让臣子们心里有数就行，并没想当场通过。
　　至于第三件事，刘太保一说出口，江冲就变了脸色——
　　圣上要给长公主追封尊号！
　　按照礼制，皇帝的女儿封号“公主”，姊妹封“长公主”，姑母封“大长公主”。
　　圣上即位，只需要在长公主的封号和谥号中加一个“大”字即可。
　　可如今，圣上要给大长公主追加“镇国”尊号。
　　江冲曾听韩博说过，在那个洪先生没有被占星台重生、长公主未曾葬身火海的世界，长公主以镇国公主的身份代天子摄政十年。
　　也就是所谓的“女主江山”。
　　而今长公主都逝世十三年了，还镇什么国！
　　好在邹相公和几位重臣也不同意，纷纷开口劝说圣上。
　　江冲见有大佬们稳住局面，也就没有开口。
　　谁知圣上得不到支持，还将目光投注于江冲身上，企图从江冲脸上看到一点赞同。
　　江冲只好硬着头皮道：“臣以为邹相公言之有理，大长公主功过是非早已在十年前就已经盖棺定论，今当务之急是陛下的登基大典，届时四方来使汇聚京都，礼部责任重大。”
　　虽然江冲拿礼部顶上去，唐之元还是很感谢他，不说加封“镇国”的政治意义，就说加封的礼制就是一项大工程。
　　而眼下，登基大典、四方来使、皇后册封、皇太子册封……呃，这个还不一定，还有宫妃册封、功臣封赏，以及适当的恩荫赦免，这哪一项不是大工程？哪一项不需要礼部出力？
　　要是江冲能替礼部多免几项，哪怕他指着唐之元鼻子骂，老唐都会感激他。
　　接下来唐之元就着江冲递来的台阶，顺水推舟地禀报起了登基大典的细节。
　　圣上无法，只得按下不提，却在小朝会结束后单独将江冲留下。
　　“眼下朝堂未定，桩桩件件都需要礼部操劳，实在不必再在小事上过多关注。”江冲说得冠冕堂皇。
　　圣上：“你觉得这是小事？”
　　这事在江冲心里一点也不算小，他是打死也不会同意的。
　　话音一转道：“况且大长公主喜静，若是加尊号，势必要增改公主陵寝以合礼制，岂非让大长公主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尊号还没加，江冲就已经将“大长公主”这个词喊顺口了。
　　不过这个理由倒是让圣上迟疑。
　　于是江冲一个头重重磕下去，“求陛下成全。”
　　“你……”那声音听得圣上都觉得疼，本想说“你是不是听到过些什么”，但是在看到江冲那一脸的坚定之色，又问不出口，只好胡乱搪塞道：“此乃国事，大长公主会体谅的。”
　　江冲无法，只得问道：“敢问陛下，大长公主有何功绩足以‘镇国’？”
　　这话其实就是“不配”的另一种说法。
　　这下轮到圣上变脸了，“江仲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江冲不动如山：“臣只是把将来别人会问臣的问题提前拿来问圣上而已，若臣能答得上来，定不会阻拦。”
　　圣上沉默了。
　　并非长公主没立下过功劳，而是长公主的功绩早已融入皇帝的宝座，其中有许多东西说不清，也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就比如武帝即位之前，公主入京为武帝拉拢八大家势力，这是能写在圣旨上的吗？
　　再比如，武帝即位之初，公主执掌执刑司，暗中清洗朝堂，这是能拿到明面说的吗？
　　虽说长公主还有肃清吏治之功，但那不是长公主一个人的功劳，单凭这点也不够追封个“镇国”。
　　江冲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圣上打消这个念头，所以态度坚决，绝非假意推脱，说的话也句句直刺圣上内心。
　　最终圣上不得不让步：“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那个去给丁相公传旨的特使，你有建议的人选吗？”
　　传旨一般是礼部的事，轮不到江冲瞎指手画脚，可如今礼部忙啊！忙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哪还能腾出人手去宣旨。
　　圣上既然这么说了，也是有让江冲出马的意思，毕竟丁相公入朝不是来当花瓶摆设，是来执政的，江冲如果能先一步和这位未来宰相搞好关系，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江冲想了想，丁相公家乡就在韩博老家苏南隔壁县，而且韩博他去年监军的时候不是礼部员外郎么，差不多够了。
　　圣上听完皱眉道：“你脑子里一天就不能想些风花雪月以外的正事吗？”
　　江冲道：“臣这就是正事，臣真心仰慕丁相公，若非如此，也不会当着邹相公和部长们的面附议此事。臣只是自觉粗鄙，恐在丁相公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若有韩明辉在旁提点，臣心里踏实许多。”
　　圣上：“……”
　　江冲本以为到这一步就差不多了，但圣上又转手给他丢了个雷：“你义妹如今怀着身子，平日无聊，有空让你妹妹多进宫走动，陪她说说话。”
　　江冲乍听这话还愣了一下，他还在想自己哪来的义妹。
　　随即意识到圣上说的是傅氏——他义兄周傅的妹妹，简称义妹。
　　好家伙，这就怀上皇嗣了？
　　江冲：“……”
　　不会是在先帝丧期……
　　许是江冲目光太过震惊，圣上还下意识地解释一句：“快四个月了，朕准备封她为昭仪。”
　　好家伙，九嫔之首！
　　内宫之事江冲绝不多嘴，只不过江蕙进宫陪傅昭仪就没那个必要了，他只恨当初没有把江蕙留在符宁乡下当个村姑。
　　出宫时，正好遇见进宫给亲娘郭太后请安的豫王。
　　圣上下旨追封生母为德昭皇后，奉继母郭氏为皇太后，旨意已经拟定，就等登基大典上宣读。
　　江冲脑子里转了个弯，勾着豫王肩膀给郭太后请安去了。
　　郭太后，以及郭太后身后的赵国公府，留给江冲的印象一直是安分低调。
　　全圣都，除了那些没落的家族，没有哪家比他们更安分的了。
　　郭氏入主中宫二十多年，讲究的就是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连豫王也被她养成了安安分分快快乐乐的性子。
　　前世若非形势所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争，豫王也能落个善终。
　　“表哥，你可有口福了，我娘煲了老鸭汤，我娘亲手煲汤可香了，保管你喝一口终生难忘。”豫王个傻蛾子丝毫没有被利用的自觉。
　　江冲可不是为了什么老鸭汤，他是去求郭太后照应江蕙的。
　　圣上既然发话让江蕙多进宫走动，那每个月就至少得有一回，到时候江蕙去郭太后那儿待着，总好过陪什么傅昭仪。
　　江冲跟豫王关系好，又救过豫王的命，郭太后就算不在乎平阳侯府，也会看在她亲儿子的面子上对江蕙多加照拂。
　　除此以外，再让江蕙的乳母每次陪江蕙入宫时多带些金银，把内侍宫人打点到位也就是了。
　　江冲自觉这心操到位了，迎着夕阳出宫回家，车马半道上被人给拦了。
　　掀开帘子一看，甘少卿。
　　江冲知道他找自己干嘛，不是很想搭理，倚着车窗懒洋洋道：“不谈私事。”
　　少卿一笑：“公事公事，眼下我们鸿胪寺忙着迎接外使，哪有闲工夫谈私事。”
　　“你上来。”江冲实在懒得动了。
　　“好嘞！”甘离从自家马车下来，上了江冲的车，对车夫吩咐道：“去天香楼。”
　　江冲道：“我看着你吃？”
　　甘离道：“瞧这话说的，那必须是我请你吃啊！”
　　江冲：“刚在长庆宫吃过了。”
　　甘离：“……那去寻香阁，请你喝茶。”
　　江冲这回倒没拦着，只是叹了口气，“你我平辈论交……”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谁敢说你我不是平辈，我第一个不答应。”甘离忙不迭地道。
　　车马开到寻香阁，甘离直接要了个最贵的雅间，茶水点心也捡最贵的上，一点都不符合甘少卿平日简单朴素的生活作风。
　　进了雅间，甘离也不要人伺候茶水，而是亲自烹茶点茶，双手捧给江冲。
　　而江冲，就大大咧咧靠着软枕吃点心。
　　“说吧，什么事。”看在这个红豆糕味道不错的份上，江冲决定给他个说话的机会。
　　甘离深吸一口气，“仲卿贤弟啊，你看你家闺女今年也虚岁十四了，是时候该考虑考虑姑娘的终身大事。纵观京城上下，适龄儿郎虽然数不胜数，但真配得上你家闺女的还真没几个，不是长得歪瓜裂枣给你丢人，就是还跟个孩子一般胡闹，要不然就是家世门第不合。你家姑娘聪明伶俐蕙质兰心，我觉得吧，以你家姑娘的资质，非得找一门家庭和睦家宅安宁家风优良的人家……”
　　不得不说，甘少卿他自己花了三天琢磨出来的小作文还挺能打动人的。
　　饶是江冲，也有些招架不住。
　　“打住打住！”江冲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家姑娘资质如何跟你没关系。第二，我家姑娘还没到考虑这种事的年纪。第三，你们家不合适。”
　　甘离：“我们家怎么就不合适了？我们家家风端正，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父慈子孝家庭和美，我儿子虽然话少，但是识大体明大义，为人忠厚老实，勤奋好学，而且非你家姑娘不娶，我老婆持家有道疼爱小辈，还能把你家姑娘从小缺失的母爱给她补上。仲卿，你要知道，十四岁，真不小了，长公主十五岁都嫁人了……”
　　甘少卿不知自己一句话踩了三个雷，还在那大言不惭地嚷嚷：“嗐，你就说哪点不合你意，我们改总行了吧？”
　　不得不说，这个“们”字用得真是鬼斧神工出神入化。
　　江冲：“这可是你说的？”
　　甘离斩钉截铁：“我说的！”
　　话刚落音，江冲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甘离三十好几的人了，虽然练过武，但也就是个强身健体的效果，指望他在江冲面前纹丝不动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就被推了个趔趄。
　　甘离：“？”
　　江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这我就不满意。”
　　甘离：“……”
　　甘少卿胸有成竹地笑着出门，哭着回去。
　　回到郑国公府，将老婆孩子叫来跟前：“儿啊，不是咱们不努力，实在是你那老泰山太凶残！”
　　是的，甘离一家早就真心实意地给江冲升了辈分。
　　甘盈深思：“一定还有办法的。”
　　甘离慌忙：“儿啊，你可千万别在那小姑娘面前表明心迹，不然我怕江仲卿提刀杀上门来。”
　　甘盈道：“父亲放心，儿子知道轻重。”
　　他们家从一开始制定的方案就是从江冲入手，这条路难归难，但只要咬紧牙关过了江冲这道坎儿，后面就是阳关大道。
　　那些私底下勾搭小姑娘的，邪门歪道，落了下乘不说，就算一时赢得了小姑娘芳心，回头还是要过江冲那一关，到那时候，原本的小沟渠绝对会变天堑。
　　他们家又不傻。
　　--------------------
　　作者有话要说：
　　甘离：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韩博：那个谁你对我老婆大献殷勤是想挖我墙角？
　　江冲：你脑子里就不能想些风花雪月以外的正事吗？
　　韩博：“风花雪”都谁？我没想过！
　　甘离：我太难了！我儿阿盈都要娶媳妇了，作者还没给他取个正经名字！
　　不宫斗，后宫大体用唐制：
　　皇后
　　四夫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
　　九婕妤、九美人、九才人、二十七宝林、二十七御女、二十七采女
　　1.0世界长公主摄政10年加封镇国，前文好像写成了20年，修文的时候会改回来。
　　关于现在这个圣上，有一个隐藏很深很深的剧情，不知道有人能猜到么？


第129章 
　　次日一早，中书的旨意就下来了，由平阳侯江冲任正使，翰林侍讲礼部员外郎韩博任副使，待登基大典结束后，前往长溪县宣旨。
　　江冲跟妹妹顺嘴一提南方的秋天如何如何，说得江蕙心驰神往，也闹着要一起去。
　　八月初五，新君前往太庙祭告天地祖宗，于上阳宫正殿即皇帝位，并宣旨改元“建宁”，称明年为建宁元年。
　　同日，新君追封生母为德昭皇后，追封皇长子生母尤氏为孝惠皇后，奉继母郭氏为皇太后，册立太子妃杜氏为中宫皇后。
　　是夜，宫中大宴群臣及四方来使，绚烂的烟花自禁中蹿入半空，炸开一片片火树银花。
　　大典之际，金吾不禁，因先帝丧期沉闷数月的圣都一夜之间恢复了往日的喧闹繁华，璀璨的灯火从蓬莱夜市蔓延至整个圣都，以至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将大梁皇都变成了一座不夜天城。
　　初六一早，江冲和韩博去中书省拿到旨意并一应文书，同礼部派来的官员一并踏上了南下之路。
　　一同随行的还有扮作男孩子顶着彤哥儿之名的江蕙，以及曹兑周韬等亲兵。
　　说起曹兑就不免提起他学写字的事，江冲去符宁之前将亲卫们都留在玉溪别苑操练，同时布置了读书任务，并交给小算盘吴晨督促。
　　吴晨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江冲说不能放水，他就日日盯着，日日记录学习进度，一点水分都不掺。
　　这样一来，旁人都还好，唯独曹兑可就惨啦，他好似脑子里比别人缺根弦，今天学的东西明天一觉醒来就忘得干干净净，不仅不知道笨鸟先飞还企图通过巴结讨好吴晨来蒙混过关。
　　总而言之，吴晨将近段时间的记录呈给江冲后，曹兑就被江冲狠狠收拾了一顿。
　　挨了收拾，曹兑非但不记气，还挺开心，主要是江冲那个功夫吧，实在是让人服气。
　　当天下午，队伍宿在驿馆时，甘盈一人一马背着个不大的包袱追了上来。
　　少年局促得很，红着脸——也不知道是骑马累得，还是面对未来岳父激动——给江冲行礼：“小子甘棠，拜见侯爷。”
　　甘盈是他出生时的乳名，甘棠才是开蒙进学时取的大名，只不过身边熟悉的人都习惯叫他乳名，大名反而很少派上用场。
　　江冲将手里的空茶杯倒扣在桌上，淡淡道：“甘小公子有事？”
　　甘棠脸更红，“晚……晚辈字存中，侯爷称字即可。侯爷武功盖世，晚辈亦想效仿侯爷报效国家，听说侯爷要南下宣旨，这一路上晚辈愿意鞍前马后为侯爷效劳，但求侯爷指点一二，便足够晚辈受用终身。”
　　瞧这话说的，好像他不是在追求江冲他妹，而是在追求江冲一样。
　　江蕙：“天呐！甘盈你要拜我哥为师吗？那我就是你师姑啦！”
　　江冲：“……”
　　甘棠：“……”
　　江冲脸一黑，转头凶他妹：“你给我一边凉快去！”
　　复又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甘棠，“你来找我的事，你爹娘知道吗？”
　　“晚辈离家之前已求得祖父和爹娘同意。”甘棠心中暗道他爹果真睿智，这哪是看妹夫的眼神，分明就是老岳父看想拱自家大白菜的猪的眼神，当长辈敬着果真没错了。
　　江冲其实对郑国公府甘氏一门没什么意见，也不是纠结和甘离的平辈关系，而是对甘棠不大满意。
　　甘棠这小子，读书还行，人品不错，唯独武艺平平——在围场组队击鞠的时候江冲就看出来了。
　　在江冲眼里，武艺不行就相当于身体不好，他除非脑子有坑才会给妹妹挑个身体不好的夫婿。
　　但纵观整个圣都高门，没有比郑国公府更合适的人家，就如同甘离自己说的那样，人口简单家庭和睦夫妻恩爱，若江蕙将来嫁到这样的人家，哪怕背后没有他撑腰，日子也总不会难过。
　　所以江冲想的是如果能把甘棠带在身边亲手调^教一段时间，或许还能好些，但是这样的话他又没法对着甘离明说，一旦挑明，岂非显得女方恨嫁？
　　因此江冲才会借口不愿矮了甘离一辈百般挑刺，指望这家人早点醒悟，让甘棠自己送上门来。
　　不然你以为他闲得慌看不上人家还吊着人家？
　　“行吧，你愿意跟着就跟着，不过有些事我希望你有分寸。”江冲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道。
　　甘棠精神一振，明白自己过了第一关，同时老泰山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走歪了路，忙道：“晚辈时刻谨记。”
　　待甘离回驿馆房间休息，韩博就忍不住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谱先摆上了？”
　　江冲悠悠道：“若这小子能在我手底下撑过一年，一撇就有了。”
　　韩博笑：“那我拭目以待。”
　　南国气候湿润，入秋之后更是阴雨连连，队伍行程难以避免地被拖慢。
　　而韩博的生辰也在不知不觉中度过。
　　当然，不知不觉指的是旁人，江冲肯定是记在心里的，那天他足足比平日练功早起一个时辰，亲手做了碗卖相不错的长寿面给韩博——从和面、揉面、擀面、切面到下锅都是江冲自己独立完成。
　　韩博吃了面，又从江冲身上讨了些好处，这生辰才算过得称心如意。
　　直到八月底，天气开始变冷，一行人才抵达长溪县上一级行政区域——观州。
　　为了修整仪容，同时也要给丁相公家准备时间，队伍便停留在观州修整两日，由观州当地官员去往长溪县报喜，长溪父老会提前打扫宣旨队伍即将经过的街道，丁氏族亲会帮着打扫丁家门楣，准备香案。
　　而这两日，江冲就出门逛了一回，在观州最大的兴隆酒楼要了些酒菜，同韩博在高处闲坐半日，看着与北方截然不同的市井民风谈天说地。
　　据韩博回忆，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在苏南住过一段时间，也不大清楚附近有什么好去处，江冲有心陪他回乡自然需要多了解，便将酒楼的小二叫来打听。
　　小二哥一见这两位衣饰气度说话口音便知不是本地人，张口便道：“两位来的不是时候，要是早几个月来，也不必寻什么景致，出城往南不消十里地，一眼望去尽是荷塘，二位不论是泛舟游湖，又或是尝尝本地船菜都可。如今么，船菜还能吃到，藕也新鲜，就是那荷叶都没了。”
　　韩博握着江冲的手，对小二笑道：“你有所不知，我们家这位小哥是个旱鸭子，没等靠近水边腿先软了，荷塘自是去不得。”
　　小二哥便道：“那便去往城东仙女峰的太平观里拜一拜，观子里供的碧霞元君，香火很灵的，尤其是去求姻缘。”
　　韩博笑道：“那自然要去拜拜。”
　　江冲被当着外人的面接连调戏，自是不乐，暗暗在韩博手心掐了一把。
　　韩博吃痛，抓了一把铜钱给小二哥，让他去街边粥铺帮忙买两碗红豆粥，多余的留作打赏，然后回过头来哄江冲：“生气啦？”
　　“没有。”江冲赌气般地将脸转向一旁——这哪是当真生韩博的气，但就算不生气，也不妨碍作出个生气的样子来。
　　“还说没有，瞧这脸拉得……呵！你看那边！”韩博忽然指着街面上让江冲看。
　　“不看。”江冲只当他又无理取闹。
　　韩博也不勉强，摸着下巴笑道：“咱妹妹这揍人的气势是跟你学的吧？”
　　江冲意识到不对，一扭头，果然见他妹又在惹是生非。
　　江蕙这个小姑娘吧，天生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只不过因为出生就没了爹娘，唯一的仪仗便是江冲。
　　早些年江冲尚且还是个半大孩子，能在受制于江家祖父的同时，保全妹妹健康平安不受欺辱地长大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实在无力，也不知该如何去疼爱妹妹。
　　一次重生，让江冲对妹妹的亏欠有了弥补的机会，一改前世的教导和约束，完全是怎么溺爱怎么来，彻底释放了江蕙骄纵跋扈的天性。
　　单就养狗这个事，纵观整个圣都……
　　不，纵观整个大梁，养狗的大家闺秀不少，养大型猎犬的女孩子也不算稀奇，但像江蕙这样名下养着大大小小数百条狗的，还真找不出第二家。
　　江冲偶尔也会反思自己对待江蕙是否有些矫枉过正，但每次一看到妹妹率性快活的笑容，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只愿自己能护她一生安乐无忧。
　　可率性不代表跟螃蟹似的横着走啊！
　　亲眼目睹江蕙抄起一块青砖往人脸上招呼的动作，江冲坐不住了，连忙大喊：“江愉！”
　　他出声再快，哪有江蕙手快，待江蕙听到喊声并回头时，被拍板砖的青年男子两行鼻血已经止不住了。
　　江冲：“……”
　　韩博忍笑忍得很辛苦，见江冲起身下楼，连忙跟上。
　　江蕙自知逃不过一顿骂，也不跑路，在衣摆上蹭了蹭手心的泥灰，乖乖等着她哥来骂人。
　　甘棠见她低眉垂首委屈的样子，很是不舍，低声安慰：“这事不是你的错，你哥是讲道理的人，只要将实情告诉你哥，他不会骂你的。”
　　江蕙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你懂个屁，《女戒》又不是你在抄。
　　江冲下楼来，见了江蕙开口便问：“你为何打人？”
　　江蕙破罐子破摔道：“打便打了，不为何。”
　　那挨打的青年一见对方家长来了，忙不迭地告状：“这位老兄，我闲来无事出门闲逛，偶然见这小姑娘说要给远在京城的朋友选礼物，我好心好意给她推荐我们这儿最有名的核雕，她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动手打我？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你放屁！”江蕙大怒：“你算个什么东西！姑奶奶想买什么轮得着你来指手画脚？想用千金博一笑那套来对付我？也不照照镜子，你也配！”
　　江冲皱眉，看向江蕙身边默默拎着两串油纸包的甘棠，“你说，怎么回事？”
　　甘棠毫不犹豫，老老实实道：“先前我们在街口那家糕点铺子时这位公子就想帮着付账，五妹妹没搭理，让他走远点，但这位公子一路尾随穷追不舍，还说要买下整个核雕店里的核雕送给五妹妹，只求五妹妹和他泛舟湖上。”
　　江蕙忍无可忍烦不胜烦，一再拒绝都甩不掉这块牛皮糖，这才动了手。
　　在甘棠看来，这事江蕙的确是半点没错。
　　毕竟江蕙的骄纵跋扈在整个圣都高门子弟圈子里人尽皆知，她性子豪爽，且不差钱，普通讨好小姑娘那一套在江蕙面前根本不管用，你有心给她一掷千金，殊不知这小姑娘未必会看得上你的千金，反倒认为你看不起她。
　　甘棠就是深知这一点，陪江蕙逛街的时候才会沦为拎包小弟，都没敢主动帮忙付账。
　　江冲叹气，实在无语。
　　韩博按住江冲肩膀，示意他不要生气，温声道：“你带妹妹回去，我送这位公子就医。”
　　江冲拦住他，“存中去。”
　　“是。”甘棠答应得干脆，强拉着青年去医馆处理脸上的伤。
　　江冲看着妹妹，深吸一口气。
　　江蕙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却听兄长无奈道：“下次动手找个偏僻点的地方，彤哥儿的名声可经不起你这样败。”
　　“啊？”江蕙深感意外，“哥你不骂我啦？”
　　江冲：“骂你有用吗？”
　　江蕙“嘿嘿”地笑。
　　韩博问：“有人尾随骚扰，甘盈怎么都不知道帮你出头？”
　　江蕙不以为意：“我又不是弱不禁风的娇花，自己能解决的事，用不着他帮我。”
　　所以说不是甘棠不愿，而是他摸清了江蕙的性子，不敢越权而已。
　　江冲笑得亲切和蔼：“说得对！自己能解决的事，绝不要旁人插手。明日我去宣旨，你就留在驿馆，十遍《女戒》自己抄完，不可让甘盈帮你。”
　　江蕙：“！”
　　--------------------
　　作者有话要说：
　　京中盛传平阳侯府长公子江愉嚣张跋扈横行无忌吃喝嫖赌斗鸡走狗……
　　彤哥儿：我太难了！
　　《千字文》：“存以甘棠”


第130章 长溪县宣旨
　　八月二十八，非年非节，但是对于长溪百姓来说却是比年节还要热闹。
　　因为这是天子特使宣召新任宰相入京的大日子，而这位即将走上政治舞台的新宰相则是土生土长的长溪县人，今日的盛况必然会在《长溪县志》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每一位有幸亲眼见证此事的长溪父老都将引以为荣。
　　是日，天高云淡，秋色宜人。
　　四更时分，江冲起身沐浴更衣，束发戴冠，换上一袭崭新的朱紫色官袍，腰佩玉銙金鱼袋，脚着白绫粉皂靴，去佩刀，悬玉坠，任谁也难看出这其实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大将军。
　　时至天光破晓，一应仪仗准备妥当，两顶八抬红罗大轿停在驿馆正门，亲兵护卫森然肃立各列左右。
　　江冲走出房门的同时，隔壁房间一人推门而出，着绯袍、带银鱼，如玉如翠，风姿秀挺，却是新君即位后受封集贤殿修撰、正式步入文官中级阶层的韩博。
　　二人相视一笑，韩博一眼扫过江冲这副文官打扮，后退半步：“侯爷请。”
　　公务在身，江冲也不同他耽搁，当即先行一步走出驿馆，韩博随后跟来。
　　锣鼓开道，彩旗如云，一匹匹神气高大的骏马扈从前后，一排排披坚执锐的甲士警戒四方，朝廷威严莫过于此。
　　钦差卫队所经过的道路早已清扫干净，路面泼洒清水，以防尘土飞扬。
　　轿子行进得又平又稳，江冲静坐其中，手边的小案几上备着茶点和折扇，还有重明特意买来的小笼包，他可以先用些垫一垫肚子。
　　提前算好行程，待到辰时初刻，卫队行至长溪县界碑，远远便见观州太守携下辖八个县的县令及佐官差役大队人马前来相迎。
　　卫队行至近前，观州一众官员早已摆开阵势，在观州太守的带领下行跪拜礼，一边拜一边高呼：“臣等恭迎天子特使！”
　　江冲命人撤了轿帘，手捧盛装圣旨的玉匣，肃然端坐，先是代天子领受大礼，而后方才温言道：“诸位请起。”
　　观州太守代表众人上前寒暄几句，而后仪仗先行，卫队随后，官员们各自起轿按照官阶高低跟随在钦差卫队之后。
　　临近长溪县城，行进的速度便慢了下来，一是全副钦差仪仗十分繁琐，走快了容易乱，有损朝廷威仪；二是长溪县就一弹丸之地，今天一整天就宣旨这一件事，若是早早地赶到目的地，早早地宣完旨，岂不是要干坐半日？
　　江冲可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让丁相公陪他闲坐，但他又是钦差特使，代表天子宣召旨意，不陪也不合规矩，所以只能尽量合理安排时间。
　　长溪父老接到消息，早已在钦差必经的北门翘首以待，更有附近州县百姓不远前来瞻仰钦差出行，若非有差役官兵执鞭维持秩序，只怕会将城门围个水泄不通。
　　鸣锣开道，仪仗在前，绣龙缂凤的三角彩旗迎风招展，随后紧跟着写有官衔爵位和“回避”、“肃静”等字样的对牌，嵌着小镜子的乌扇闪闪发光，卫士们昂首挺胸，高举着罗伞、金瓜、月斧、朝天镫，向观州百姓尽情展示朝廷体面。
　　江冲目不斜视坐于轿中，不敢有半分大意，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份体面不是给他的，而是给即将回归中枢执政的丁相公的。
　　纵然他是平阳侯，纵然他是皇亲国戚，也不过是用来彰显朝廷对待宰相态度的一个工具，越是隆重奢华，越能显示朝廷对丁相公的重视。
　　而这份隆重，在普通百姓眼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士农工商看似等级分明，实则独士大夫阶层凌驾于普通百姓之上。
　　哪有人不梦想着有朝一日鲤鱼跃龙门，前呼后拥光宗耀祖，而在往日，对于一个远离国都的南方小县城而言，高官显贵只存在于话本传说之中，是那样的遥不可及，许多人终其一生也难以亲眼得见。
　　如今却不同了，朝廷钦差、天子特使的轿辇近在眼前，百姓们尽可对着自家尚在启蒙的子侄辈理直气壮地说：“大丈夫当如斯！只要发奋读书，未必没有这般显赫的一天！”
　　红毯从钦差落轿之处一直铺到丁府老宅正厅，鞭炮齐鸣，江冲与韩博在观州官员乡绅的簇拥下跨入进丁府。
　　正厅中，一位穿着陈旧官袍、年逾花甲的老者静立在香案前，正是即将起复的丁相公。
　　左右两侧，俱是丁氏本家族亲。
　　江冲手捧玉匣入得厅内，待众人拜见钦差特使过后，将盛放圣旨的玉匣置于香案之上，然后同韩博入偏厅稍作歇息。
　　圣旨就放在众目睽睽之下，江冲也不担心被人顺走，他和韩博需要在一炷香内将自己搭理妥当，包括但不限于喝茶润嗓、整理衣冠、清洁面部。
　　直到此刻，江冲还在心中暗自庆幸已近深秋，若是三伏天的让他干这活，怕是得耗去半条命。
　　“侯爷请，韩学士请。”在偏厅服侍他二人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言行举止很是沉稳淡定，至少在他脸上，江冲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兴奋和忐忑。
　　简单问过才知道，这少年名叫丁俊，是丁相公的亲孙子。
　　“多谢。”江冲接过丁俊递来的布巾，擦了把脸——为避免弄湿官服有失礼仪，是不能用水洗脸的——又用鸡毛掸子掸去官袍浮尘，然后坐下来喝口茶，润润嗓子。
　　待时间差不多了，江冲便同韩博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面北而立，供上三柱清香，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起身打开玉匣，请出旨意。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江冲手中那卷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玄色蚕丝绫锦卷轴，再听不见一丝杂音。
　　江冲手捧圣旨，清了清嗓子，垂眸道：“宣诏。”
　　“臣在。”丁相公沉声道，同时在场所有人面朝江冲……或者说圣旨的方向叩拜，静听旨意。
　　江冲手捧圣旨道：“制曰：着命前枢密使、观文殿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丁恺见诏入京。”
　　丁相公朗声再拜：“臣丁恺领旨谢恩。”
　　然后众人一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有人会因为他们辛苦准备数日、翘首以待迎来的圣旨只有短短一句话太过简单而感到失望，只因开头的“制曰”两个字就已经表明了这道旨意是由皇帝陛下亲笔所书，而非中枢代写下发。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一道传召丁相公入朝的圣旨，真正的宰相任命程序是要等到丁相公入京面圣之后，由翰林学士将正式诏书写在白麻纸上，经中枢用印，朝廷宣告四方，故而任命宰相也称之为“宣麻拜相”。
　　做完这一场，江冲这趟出使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只要安心等着丁相公一家收拾行李、告别族亲，由他护送丁相公平安抵达京城即可。
　　前者是尽钦差特使的职责，后者相当于保镖护卫。
　　江冲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宣读完旨意之后便让出主场，静听丁相公示下。
　　丁相公客气得很，并未因当年之事对江冲，或者说朝廷，产生隔阂。
　　待江冲和韩博去提前准备的厢房脱下朝服，换上便装之后，再到正厅叙话。
　　丁相公先是表达了一番对先帝的追思悼念，对当今圣上的恭敬，然后温言询问几位在京的老友近况。
　　好在江冲行走朝堂，对百官谈不上熟稔，但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能聊上几句。
　　最后，丁相公方才看着江冲道：“一别多年，小侯爷今已成栋梁，岁月如梭，我辈老矣。”
　　江冲忙道：“末将承蒙先帝与圣上厚爱，岂敢妄称栋梁。”
　　他不太记得何时见过丁相公，但按照常理推断，应当是当年丁相公去职后到侯府祭拜过驸马，只不过那时候江冲刚刚被洪先生洗去驸马临终前的记忆，整个人浑浑噩噩行尸走肉，不记得也正常。
　　丁相公笑着对在场陪坐的观州官员和乡绅耆老们道：“这位便是去岁平定荣州之乱的将军，也是当年崇阳军主帅江明泽之子。”
　　这话主要还是说给不在官场的乡绅们听，官员们哪用得着丁相公介绍，早在江冲出京的时候观州官场就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
　　江冲听丁相公将“平定荣州”放在“主帅之子”前面，眼神微动。
　　众人纷纷称赞他“年少有为”、“虎父无犬子”。
　　丁相公又问坐在观州太守对面的韩博：“韩学士师从纪汝舟？”
　　韩博连忙起身道：“正是，学生代老师向相公问好。”
　　文人圈子看似遍布天南海北，实则就那么点大，你不知道，只是因为没达到那个高度，没踏进人家的圈子而已。
　　所以说丁相公和韩博老师纪盈则有交情，不奇怪。
　　丁相公让他坐下，温言笑道：“先前你那大师兄何青杳将你的文章送来与老夫品读，老夫当时还在感叹，如此能诗擅赋、行文颇有古意的年轻人，哪里像纪汝舟那个只会调朱弄粉的糟老头子教出来的学生。”
　　当世大学者们相互之间都有攀比弟子的习惯，韩博的文章多半是他高中榜眼时，他老师纪盈则借弟子之名送到丁相公手上炫耀的。
　　韩博忍笑道：“学生惭愧。”
　　二人在丁府用过一顿便饭，同丁相公约定好大致启程的日期，便在观州官员的簇拥下回到观州驿馆。
　　经过这么一遭，江冲也有些疲惫，临分别时，特意叮嘱观州太守，接下来几日他将出门办点私事，若无要事就别来打搅。
　　观州太守怀里揣着一沓邀约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江冲轻飘飘地挡了回去，心里暗暗盘算着等侯爷离开的时候送点什么土特产好。
　　--------------------
　　作者有话要说：
　　官服参考唐宋瞎写的，仪仗参考明清瞎写的，宣麻拜相是宋朝的，总而言之就是东拼西凑乱写一气。
　　最近这几章写的艰难，求评论！


第131章 
　　在丁相公府上用饭时，苏南县令曾以私人名义邀请韩博回乡为苏南县新葺的官学题碑撰书。
　　江冲本就计划着陪韩博回乡探亲的事，自是欣然应允，但是韩博却拒绝了他的好意，只说自己一个人去就可以。
　　江冲当时没说什么，待韩博应邀回苏南之后，唤来重明带几个身手好的亲兵暗中尾随，以防韩博被韩氏族亲为难。
　　说到底，苏南韩氏和符宁江氏是不一样的。
　　符宁江氏全族目前所能仪仗的只有他这个侯爷，所以江冲在符宁为所欲为肆无忌惮，族里也不敢真拿他怎么样；但是韩氏书香门第，祖上数代都有为官之人，韩博这个榜眼固然有些份量，但不足以让韩氏宗族为他罔顾礼法人伦。
　　果不其然，韩博当天早晨用过早点去苏南，没等过夜，当天太阳落山前就回来了。
　　江冲正在花园里读书，手边的小茶几上摆着几样糕点果子，还有一盘裂开口子的大石榴。
　　见韩博神情不大对，江冲挥退了替他煮茶的侍女，笑着让韩博坐到自己身边来，“这么早就回来了？”
　　韩博走过来坐下，一言不发地抱着江冲，将脸埋进江冲颈窝。
　　“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江冲摸了摸韩博额头，又摸了摸身上衣裳，确定没受凉，便随他抱着。
　　韩博不语，只是紧紧地抱着江冲。
　　江冲由着他蹭，慢条斯理地掰开一个大石榴，用银匙将一颗颗鲜红的果肉拨到水晶碗里，最后用棉布帕子擦干净手，方才轻轻拍了拍韩博后背，“要不要吃点水果？”
　　韩博抬头看了眼，摇头，“你吃吧，我不想吃。”
　　话未落音，江冲舀了一小勺石榴喂到韩博唇边，他下意识地张口。
　　江冲笑了笑，又拿了个瓷盘给他吐籽，“还要吗？”
　　韩博摇头，靠着江冲默了许久，见江冲自顾自地吃果子看书，终是忍不住道：“你怎么不问我？”
　　“你不许我陪你去，便是不想我知道韩家族里的事。此刻我若问你，岂不让你为难？”江冲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倒是想知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心里不痛快罢了。”韩博道。
　　江冲想了想，侧过脸，附在韩博耳边，语气暧昧道：“那要不要我亲自安慰安慰你？”
　　韩博瞬间精神一振，两眼放光地看着江冲。
　　“想什么呢？”江冲捏着他下巴摇了摇，“我是说要不要找条船，去试试他们说的那个……船菜？只要不下水，我没问题的。”
　　韩博有些犹豫：“可你晕船……”
　　江冲轻笑：“我还晕轿呢，不也照样坐轿子。就说去不去吧？难得南下一趟，回了京再想吃，可未必能弄到一模一样的地方风味。”
　　“那好吧。”韩博也有些意动，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被江冲戏弄了，却也舍不得动他分毫，只口中威胁道：“竟敢戏弄我，看来是时候振一振夫纲了。”
　　江冲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饶有兴致地问：“那你准备怎么做？来点新鲜的。”
　　韩博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在江冲耳畔低语几句，“怎么样？够不够新鲜？”
　　江冲：“你让我考虑考虑。”
　　“宝贝儿你不行啊！”韩博尽显龌龊气质，调戏起江冲来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江冲恼羞成怒地起身，又被韩博拉回怀里抱着，只能回头瞪他：“我怎么不行了？”
　　韩博失笑，真心实意地哄道：“行行行，你最行了……要不要试试？”
　　江冲：“……”
　　晚饭后，韩博先去沐浴，江冲找了个僻静处询问重明今日在苏南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重明道：“属下暗中跟随韩公子参加苏南县学重开礼，一切顺利，并未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
　　江冲道：“不是问你在县学，他回韩家老宅情况如何？”
　　重明面露诧异：“韩公子并未回韩家老宅。”
　　“没回？那他去哪了？”江冲问道。
　　重明想了想，“参加过县学礼之后，韩公子推了县令宴请，然后在茶肆歇脚，到了下午就直接回来了。”
　　江冲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在此期间有没有韩家人出现？”
　　“没有。”重明摇头，他也发现此事怪异之处，“属下要去查查吗？”
　　“不。”江冲断然道，“查到的未必就是真相，等他自己告诉我。此事不许外传，去歇着吧。”
　　“是。”
　　重明告退，转身走了两步才慢半拍地心生疑惑：查到的未必是真相，韩公子自己说的就一定是真相了吗？明明他今日还骗你回韩家老宅来着……
　　自那日起，江冲开始变着法地哄韩博开心，白日游山玩水，夜里小意温存，就连江蕙都诧异她哥怎么不检查那十遍《女戒》了。
　　直到出发前两日，江冲才收了心思，命人收拾行李准备启程。
　　恰巧这时江蕙蹦蹦跳跳地从后院出来，见她哥今天居然是一个人，还奇怪道：“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韩大哥哥呢？”
　　“我在这。”韩博挥挥手，他抱着书窝在窗下的软椅里，手边还放着一壶清茶，好生悠闲。
　　江蕙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到韩博身边坐下，双手托着下巴，“我前几日在外听书，讲的是楚朝最后的那位大丞相陆敬亭，韩大哥哥你能跟我讲讲这个人吗？”
　　她要是问苏南风土人情，韩博不一定清楚，但她问史。
　　韩博什么人，活了两辈子的书生，日常无事就靠看书打发时间，哪有不知道的。
　　给江蕙讲史不必如给皇长子讲学那般注重政治意义，而是偏重于趣味性，韩博只当是在给小女孩讲故事哄着她玩。
　　江冲见他俩聊着，也没去凑热闹，捧着观州地方官员送的“土仪”单子看起来。
　　地方官给京中官员送礼很正常，江冲也没想着打破这一潜在的“规则”，但他还是要将其中的贵重之物挑出来。
　　毕竟收礼是一回事，受贿又是另一回事。
　　窗边那俩故事讲完，江冲这礼单也检查完了，挑了三样东西命人退回去，这才想起来前些日子罚抄的《女戒》。
　　“江小星，你是不是还欠着我什么东西呢？”江冲也不明示，就那么幽幽看着江蕙。
　　江蕙这些日子也玩得早把这事给抛到了九霄云外，还是韩博小声提示了一句才想起来，不由暗自庆幸自己早有准备，连忙亲自跑去拿她的罚抄。
　　江冲起身走过来，占了江蕙的小板凳，转头看向韩博：“跟你商量个事。”
　　韩博心情很好，半闭着眼微微侧头，“说呗。”
　　江冲想了想道：“这几年每到冬天安伮都会派遣小股骑兵在边境劫掠，今岁国丧，朝廷必不会兴兵，我担心……”
　　“担心安伮趁机作乱，所以想主动请命？”韩博替他补完后半句，微微一笑道：“想去就去，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那你怎么办？”江冲倒不是怕韩博阻拦自己，而是既不放心留韩博一人在京，也不舍得让他跟着自己去北方受冻。
　　韩博笑道：“你只管放心去，我在家等你回来。柯家前鉴不远，不会再有人对我动手，你就放心吧。”
　　今年上元节那天，江冲将柯家二公子柯勉打了个半死，柯勉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才能下地。伤好之后，又被蔡新德带人堵在暗巷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并警告他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经过蔡新德的宣传，韩博遇袭受伤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京中贵胄子弟纷纷疏远这等阴险小人。
　　不久，瑾国公府柯家因为一起贪墨案被大理寺查了个底朝天，先帝病中下旨斥责瑾国公教子无方，将其褫夺爵位罚没家产，柯家大半的男丁都因此丢了官。
　　任谁都能看出来瑾国公府的没落和江冲大有干系，尤其是先帝竟也默认了江冲和韩博来往，哪还会有人不长眼去招惹韩博。
　　江冲点点头，握住韩博的手，“那好，我给罗将军去信。”
　　这件事若是由江冲主动向圣上请命，圣上未必会允许，但若是崇阳军骑兵营主将罗威将军跟圣上要人，倒还有回转的余地。
　　江蕙取了罚抄的本子来，双手捧着交给江冲，“你看好了，十遍，一个字都不少！”
　　江冲仔仔细细地从头翻到尾，直到翻过最后一页，抬头看着江蕙问道：“抄了多久？手疼不疼？”
　　江蕙本来提防着他提问或者看出点什么，却没料到江冲会这样问，微微一怔，“抄了好几天呢，不疼。”
　　小丫头撒谎都不会，这要真是她自己抄的，定会卖惨说自己手都快抄断了。
　　江冲无声地笑了笑，“去把甘盈叫来。”
　　“你叫甘盈做什么？”江蕙冷不防听她哥这么说，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江冲手里的罚抄，又心虚地打量江冲的神色。
　　她这些小动作自以为隐秘，却不料在江冲和韩博面前无异于不打自招。
　　江冲冷笑：“问那么多干什么？你不去我使唤别人去。”
　　“我这就去行了吧！”江蕙哪敢让旁人去，她亲自叫人还能顺带串个供，旁人去叫，到时候甘棠没个心理准备，一到她哥面前岂不是全露馅了？
　　韩博从江冲手里拿来罚抄翻了一遍，笑道：“是一个人的字迹，还别说，模仿得挺像。”
　　他也是根据江蕙的心虚表现断定其中必有猫腻，却没想到江蕙竟敢一个字都不动，全由甘棠代劳。
　　幸亏江蕙不知韩博这想法，否则定要为自己喊冤，她分明是老老实实抄了一遍，然后才由甘棠照着她的笔迹又抄写了十遍。
　　韩博有些为那小丫头幸灾乐祸，笑看着江冲道：“怎么样？‘八’字有一撇了吗？”
　　当初江冲布置罚抄的时候特意提醒不许甘棠帮忙，分明就是想借此事试探一番，如今出了结果，他倒是有些五味杂陈。
　　女大不中留。
　　亲手养大的小丫头终究是要嫁人的，嫁去别人家里，给人家操持家事侍奉公婆，试问这让他怎么满意？
　　甘棠顶着江冲探究的目光站得笔直，心中却忐忑不已，他不后悔帮江蕙抄写，但还是会担心江冲因此对自己不满。
　　江冲也没故意施压，就只是盯着他看了会儿，淡淡道：“等回了京，叫你爹来见我，有事找他。”
　　甘棠顿时又惊又喜，两眼放光，心跳快得都要从胸口跳出来。
　　江冲冷哼，又忍不住给泼冷水：“别高兴得太早，我可还没想着应允。”
　　即便如此，甘棠也很惊喜了，只要没被一竿子打死，还有被考虑被衡量的机会，他就会全力以赴。
　　想到这里，甘棠情不自禁地看向江蕙。
　　江蕙全然不知他们打的什么哑谜，也不大关心，她的关注点还在她哥究竟有没有看出罚抄是甘棠代写的。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我眼前杵着。”江冲有些烦躁地挥挥手。
　　江蕙终于松了口气，转身暗暗给甘棠比了个大拇指，“不错啊你！”
　　甘棠笑了笑，回头见距离江冲已经很远，这才笑道：“你原本那篇我还留着，以后你哥再罚你抄书，只管找我。”
　　江蕙大喜：“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妹夫：我的出场设置傲娇属性呢？
　　朽木：傲娇和岳父不兼容，二选一，你要哪个？
　　妹夫：……那还是岳父吧！


第132章 
　　钦差卫队南下时，因为江冲晕船而选择了陆路。等到北上返京，则考虑到丁相公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从观州转道宁州，搭乘官船入京。
　　江冲日日晕船药不断，坚持了半个多月，终于在初冬时节抵达京城东郊的京运码头。
　　这半个月里，江蕙以她活泼随性的性格赢得了丁相公和老夫人的喜爱，并和丁相公温柔娴静的小孙女丁香成了闺蜜。
　　停船之时，江蕙还拉着丁香让她务必在安顿好之后给自己捎信，到时候邀请她去侯府玩。
　　丁香也很喜欢这个爱说爱笑的小姐姐，文文静静地答应了。
　　江蕙离开后，丁老夫人意有所指地对自家沉默寡言的孙儿丁俊道：“到了京城，也别总闷在房里念书，多交几个朋友，多出去玩，没有哪个小姑娘会看得上闷葫芦书呆子。”
　　丁俊无奈道：“祖母，孙儿真没那个意思。”
　　他不过是在第一次见江蕙的时候发呆想别的事，被祖母看见误以为他看着人家漂亮小姑娘看呆了。
　　“好好好，你没那个意思，是我有那个意思行了吧？总之还是要多出去玩。”丁老夫人“善解人意”道。
　　丁俊：“……”
　　丁香看出哥哥的无可奈何，在一旁偷偷地笑。
　　官船停在京运码头，圣上派了使者来迎接丁相公，在码头交接完毕江冲便算是完成了宣旨护送的任务，准备回家。
　　侯府那头也早得了消息，江愉和重阳两个亲自来接。
　　借着扶江蕙上马车的机会，江愉小声问：“小姑姑，你这趟南下，没败坏我名声吧？”
　　江蕙翻了个白眼，作势要拧他耳朵，“我是那种人吗？”
　　江愉微微侧头躲开，“你借我的名字在玉秀阁一掷千金的时候，可不就是那种人么。”
　　江蕙：“……你走开，我不想跟你说话！”
　　江冲脚下有些飘，不想坐马车，便骑着马跟在韩博车旁。
　　甘棠好不容易得了可以被考虑的机会，自然是要在老泰山身边表现。
　　但他也不敢跟得太近，他怕老泰山嫌他烦人，所以落后几步，保持在前后马车之间，后面就是江蕙的马车。
　　他听着后面江蕙和江愉聊天，知道自己贸然过去不合适，也不去凑热闹，单只听那姑侄俩个东拉西扯吵架拌嘴，心情就颇为愉悦放松。
　　但这种好心情却没能持续太久，才刚离开码头数里，便见前方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领头的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是何家兄弟！
　　甘棠知道何家老二对江蕙的心思，瞬间紧张起来，瞻前顾后，却见江冲在和韩博说话，江蕙在跟江愉打闹，都没注意到前方来人。
　　何家二子带着仆从放慢马速，来到江家队伍面前，示意随从们别跟太紧，上前对江冲行礼：“见过江侯爷。”
　　江冲微笑点头：“二位如此行色匆忙，可是有要紧事办？”
　　何家长孙何弘昭一边喘着气一边道：“我和二弟听说丁相公今日抵京，特来护送一程。”
　　江冲道：“那你们来晚了，丁相公已由圣上派人接走了。”
　　何弘昭面露惋惜之色：“这样啊，看来我们来晚了。二弟，我们回去吧。”
　　何弘宁收回看向江蕙的目光，配合兄长的演出：“好，我们回去。哥，江侯爷舟车劳顿，我们让开路，请侯爷先行吧。”
　　何弘昭赞同地点点头，吩咐随从们将路让开。
　　江冲面无表情道：“倒也不必，正好顺路，一起吧。”
　　何家二子对视一眼：“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韩博倚着车窗闭眼假寐，实则忍笑忍得辛苦，脸都快僵硬了。
　　何弘昭在前和江冲攀谈，他弟何弘宁不动声色地放慢速度，等后面江蕙的车马跟上来。
　　甘棠将这兄弟二人的行事套路全看在眼里，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依旧如故，主动跟何弘宁打招呼。
　　何弘宁不知甘棠也跟着钦差卫队南下，乍一见他还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甘棠道：“我这么大个人你看不见？”
　　何弘宁还未开口，便听江蕙道：“阿盈你最近晒黑了好多，换做是我也认不出来。”
　　甘棠心里呕得慌，但也不会傻到反驳江蕙说的话，而是顺着她道：“侯爷说习武就要不惧日晒风吹。”
　　江蕙“嘁”了一声，“我哥的话你也信，他自己就不在太阳底下练武。”
　　江冲听见这话，回头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何弘昭也跟着回头，江蕙连忙挥手打招呼，对方微笑着点头致意。
　　甘棠有些吃味，但转念一想，何弘昭明显是没那个意思的，他弟才是自己的劲敌，不能舍本逐末顾此失彼，连忙打起精神与何弘宁周旋起来。
　　何弘宁同江愉打了个招呼，与他并驾而行，甘棠也不再跟着前面的马车。
　　江愉旁观者清，一看这场面，哪还有不明白的，但他也不敢完全置身事外，不然回去三叔得削他，只能牢牢把持住距离江蕙最近的位置。
　　甘棠听何弘宁对江蕙说起京中新鲜事，他说一句，江蕙便应一声捧场，实则那些所谓的趣事，都是江愉刚刚才讲过一遍的。
　　甘棠不由得向江愉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江愉一脸莫名其妙。
　　何弘宁又道：“昨日庄子上送来两头鹿，正好最近天寒，我哥打算过两日在家烤鹿肉宴请好友，本来还惋惜你不在京，正好你回来了，回头我给你送张帖子可好？阿盈也一起来吧。”
　　不得不说，这个“也”字就用得相当精妙。
　　甘棠：“……”
　　江蕙笑道：“今次就算了吧，我还欠了一大堆功课，我哥肯定不让我出门的，你们要玩的开心。”
　　何弘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蕙眼睛一亮，半个身子探出马车，挥着手高声道：“玉儿！玉儿我在这儿！”
　　竟是圣上长女成安公主得知江蕙回京亲自来接。
　　公主之尊，出京亲迎。
　　江蕙真是好大的面子！
　　车队不得不停下来，该下马的下马，该下车的下车，就连江冲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将公主当作晚辈。
　　公主从马上下来，向江冲福了福，“我来接小星姑姑，小叔不必管我。”
　　说完便提着裙角小跑着去找江蕙。
　　两个女孩子在车里说悄悄话，男子们自然不能跟得太近，甘棠和何弘宁自觉退后，独留江愉不远不近地跟着马车。
　　直到这时候，何弘宁才找回了一点雄性生物的本能，他问甘棠：“最近怎么没见你？”
　　甘棠道：“家父命我跟着江侯爷习武。”
　　何弘宁瞬间提高警惕：“你是说你跟着钦差卫队南下？”
　　甘棠点头道：“正是。”
　　何弘宁这下是真被惊着了，好一会儿才琢磨过来自己已经失了先机，干脆挑明现状：“近水楼台，可以啊甘衡之！”
　　年少慕艾本是人之常情，甘棠有他祖父祖母亲爹亲娘在背后指点迷津，被情敌看破目的他也一点都不慌，不紧不慢道：“借口护送丁相公，又让你哥调虎离山，你也不差。”
　　“你！”何弘宁气得不行，主要还是气自己怎么没早点看出甘棠也和自己存着一样的心思，还眼巴巴地在京等着江蕙回来。
　　这时候，车里两个姑娘的声音顺着风飘出来。
　　江蕙道：“后天你有空没？陪我去庙里拜一拜。”
　　公主道：“我倒是有空，可你……何家二哥儿不是说要在后天办烤鹿宴吗？他没跟你说？”
　　江蕙道：“说了，但我不想去。”
　　公主道：“为何啊？”
　　江蕙笑道：“因为我要陪你啊！安阳姐姐下个月就要出阁，我总得去她家陪她几日吧。还有丁香小妹……就是丁相公的孙女儿，小妹初来京城，什么都不熟悉，我可要带她到处逛逛。我有这么多香香软软的小娘子相伴，干嘛还去搭理那些臭男人。”
　　何弘宁：“……”
　　甘棠：“……”
　　臭男人之一江愉倒转马鞭，敲了敲车窗，“我听见你骂我了。”
　　“兔子耳朵都没你长！”江蕙隔窗笑骂了句，然后又扑在公主身上说悄悄话：“我前几天偷听到我哥跟韩大哥哥说他要去北方边境，他怎么总想着打仗啊！”
　　何弘宁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满脸通红地对甘棠道：“我不会放弃的。”
　　甘棠：“我也是。”
　　“那就各凭本事。”何弘宁撂下这句话便催马跑到另一边，摆明了要和甘棠划清界限。
　　江愉落后两步，回头看了甘棠一眼。
　　甘棠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立即催马上前。
　　江愉道：“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甘棠不知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警告他离江蕙远点，还是觉得他比不过何弘宁？
　　不管什么意思，都不会成为甘棠的阻碍，他笑了笑，低声道：“我真心的。”
　　江愉惊恐地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觉得你俩勇气可嘉，放着满京城闺秀不要，争着抢着要个女魔头，干嘛突然对我表白真心？
　　车队通过城门之后，江冲便将何家兄弟以及甘棠都打发各自回家，回到侯府沐浴更衣，然后同韩博一起入宫复命。
　　圣上初登基，宰相也空了一位，难免忙碌些。
　　即便如此，圣上还是抽空召见了江冲二人，一番奏对之后，命韩博先回去，独留下江冲在勤政殿。
　　“崇阳军的罗威将军上书跟朕要人，他说最近安伮人蠢蠢欲动，想让你去他那儿历练一番，你意下如何？”圣上手里拿着一道奏本，不出意外那应该就是罗威将军的奏折。
　　早在先帝灵前，江冲就已经及时调整了心态，新君即位，他再不能将御座之上的天子和从前的秦王二哥视作同一人。
　　江冲道：“臣愿听凭罗将军调遣。”
　　圣上轻笑：“听凭调遣？施国柱将军就是信了你的鬼话。”
　　江冲心中“咯噔”一下，难不成离京这段时间施国柱有动静了？
　　“当初事出有因事急从权，若陛下心存疑议，大可将施将军和吴兴吴尚书召来，臣愿当堂对质。”江冲不卑不亢道。
　　圣上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料到江冲如此郑重其事，一时闹了个没趣，“罢了，朕就是说说而已，并非不信你。此事……就算了吧，再有两个月就过年了，你好好在京待着别惹事……”
　　“陛下！”江冲一撩衣摆跪下，“臣知陛下对臣拳拳爱护之心，但陛下可还记得，那年上林苑击鞠赛后臣在秀心亭说过的话？”
　　圣上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说，身为男子，唯有自身强大才不至于受欺负。”
　　“是。臣自幼习武，蒙受先帝与陛下爱护栽培，若不能报效国家，如何对得起先帝和陛下？”江冲道。
　　“可那是安伮，十分凶险。”在圣上眼里，当初平定荣州就是小打小闹，和江冲在坋州剿匪一个性质，但对上连当年江驸马都战死沙场的安伮人，他不愿江冲去冒这个险。
　　江冲道：“正因为是安伮，臣更要去。不瞒陛下，臣早年发过誓，必将穷尽一生也要收复至今陷落在安伮的九座城池，踏平安伮王庭，一雪前耻。臣若连冬日劫掠的小股安伮兵马都惧怕，将来如何面对更为凶残的安伮铁骑？”
　　江冲顿了顿，又道：“陛下也说了，罗将军调臣北上是为历练，而非送死。”
　　圣上一听“死”字就皱起了眉头，斥道：“别胡说！你当真要去？”
　　江冲：“是。”
　　圣上看着他，几经犹豫依旧没能应允，只道：“你刚回京，先歇息几日，容后再议。”
　　“陛下……”
　　“去吧。”圣上挥挥手，让他退下。
　　江冲心知还差一点，需要有人帮他推一把，出宫路上一直在想该找谁。
　　“侯爷留步！”江冲没等出宫就被御前的大太监张仁叫住。
　　这张太监身形清瘦，面容儒雅，若将身上的宦官服饰换成普通书生打扮，说是出身书香门第的文人都有人信。
　　宫中禁止疾奔、禁止高声喧哗，江冲走路又快，张仁从勤政殿一路快步走到宫门才将他追上，将一本黑皮折子交给江冲，拱了拱手，气喘吁吁道：“圣上命奴婢将此物送来给侯爷。”
　　江冲认得上面执刑司的标记，“这是？”
　　张仁道：“圣上口谕，命侯爷认真研读。”
　　江冲朝着北面勤政殿方向拱了拱手，“臣遵旨。”
　　宫门就在前方不远处，已经能看到平阳侯府的车马随从，重心垂首侍立在宫门外。
　　江冲也不着急回府，放缓了脚步，打开执刑司的奏本，一眼扫过前两段瞬间僵立在原处。
　　--------------------
　　作者有话要说：
　　给甘盈改了个字，前面的还没替换，等修文一并改
　　甘盈：名棠，字衡之，化名冯二十一。


第133章 
　　韩博回京自然要先去给母亲请安，在黛园用过午饭再回家。
　　韩章亲自将他送上马车，又捧着一沓稿纸道：“这是我最近两个月的文章，哥，你帮我看看。”
　　韩博从车窗里伸手接了，只一眼扫过就忍不住嫌弃道：“你这字看得我眼睛疼。”
　　“我这叫笔走龙蛇，你不懂别乱说。”韩章不以为然。
　　韩博“啧”了一声，将稿纸递出车窗，“那你找懂你的人看去。”
　　“别啊！我错了，我真错了！”韩章连忙后退，坚决不伸手去接，余光无意间扫过巷口的方向，见一人一马远远地向这边疾驰而来，身影逐渐清晰，不由奇道：“你不是说侯爷有事要忙吗？”
　　韩博连忙探出头一看，果然是江冲。
　　骏马疾驰，哪怕是在深巷之中也没有丝毫放慢速度的意思。
　　待到近处，江冲猛一拉缰绳，马儿吃痛瞬间刹住去势，前蹄高高扬起，江冲一时没能稳住重心，从马背上摔下来，重重摔在青石板地面滚了几圈。
　　“仲卿！”韩博面色大变，急忙从车上跳下来，扑到江冲身边，见他咬着下唇眉头紧皱，也不敢直接扶着站起来，半扶半抱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江冲都摔懵了，靠着韩博胸膛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摇了摇头，正想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左手上臂骤然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你别动！摔哪了？哪里疼？”韩博忙按住不让他乱动，又扭头对韩章吼道：“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大夫！”
　　韩章都被吓住了，连忙叫贴身小厮去请大夫。
　　“不要紧，只是脱臼了。”江冲道。
　　他是习武之人，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关节脱臼在他看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接回去就好了，但看韩博满脸焦急，也不敢说自己就能处理。
　　韩博心急如焚，又不敢轻易挪动江冲，怕他身上还有别处摔伤，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左臂，“先别动，忍一忍，大夫很快就来。”
　　江冲点头，趁韩博没有防备，咬紧牙关，右手稳稳地握住左上臂，用力一扳，一按。
　　只听“嘎”的一声，又是一阵剧痛，错位的手臂便被正回去。
　　“江仲卿！”韩博大惊失色，又急又怒：“你不要命了！”
　　“不要紧。”江冲脸色发白，一边慢慢活动着左臂，一边伸出右手搭在韩博肩上借力站起来。
　　韩博连忙矮下^身子，让江冲勾住自己脖颈，然后托着后背让他慢慢站起来，“除过手臂还摔着哪了？”
　　“先回家吧。”江冲摔得满身狼狈，也无心处理这些小伤，拉着韩博上车回家，经过韩章时点了个头便算作打招呼。
　　江冲许是出宫后没回侯府直接策马过来的，身上还穿着朝服。
　　朝服虽厚，却也经不起地面摩擦，这一摔便摔破了好几处，尤其当时江冲情急之下向左卸去力道，导致左肩伤得最重。
　　韩博帮他脱了朝服，便见里面纯白的细棉布中衣左肩后面已经被血染红了一片，心疼不已，小心避开身上所有疑似受伤的地方，用手臂虚虚地揽着他的后背，“就快到家了，回家给你上药。”
　　江冲闭眼靠在韩博怀里，忍着疼道：“一点皮外伤，没事。”
　　他本意是想让韩博宽心，却不知这样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态度才更让韩博生气。
　　“这叫没事？那怎样才算有事？非得断手断脚吗？”韩博气得脸都青了，甚至忘了问他何故纵马。
　　而此刻，江冲心里也不好受——圣上命张仁专程送来的那本奏折，他只要一想起上面的内容，心口就像被成千上万的虫蚁密密麻麻地啃噬一般。
　　今日以前，江冲以为他和韩博两情相悦、两心相知，纵然韩博身负占星台机密之事，也不妨碍他们互为知己。
　　如今看了奏折上执刑司查到的韩博自出生以来的所有经历，江冲方知，韩博诚然是他的知己，他却从来不知韩博。
　　奏本上说如今的韩母于氏并非韩博生母，而是他的亲姨母。
　　韩博出生时苏南水患，不满周岁生母死于产后失调，父亲韩仁礼忙于科举，将他托付给二叔韩仁义照顾了六年。
　　韩仁义并未短他衣食，只是将他关在一间狭小的暗室里，定时送食送水，但不许任何人跟他说话。
　　韩博每日都只能抱膝缩在墙角，看着头顶一方小小的天窗发呆。
　　偶尔有村里调皮的小孩发现了他，却因从未与人交流，说话磕磕绊绊颠三倒四，无法清楚地表达自己心中所想，导致村里人都知道他是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傻子。
　　流言传到刚刚进入仕途的韩仁礼耳中，韩仁礼又怒又恐，既恼怒儿子不争气，又担心有个傻儿子会影响自己的前程，思来想去，决定任其自生自灭。
　　自此，韩博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尚能入口从简单饭食变成了猪食泔水，原本不怎么好看但能保暖的衣裳变成了破麻袋，堂兄弟们给他脖子套上绳索如牲畜一般折辱……
　　直到七岁……
　　直到韩博七岁，韩仁礼升上正六品通判，于家看中他前途不可限量，欲将另一个女儿嫁来续弦。
　　韩仁礼已是官身，身价水涨船高，自是不愿轻易允婚。于家不得不以接走韩博永不让他出现在人前为条件，并陪上巨额嫁妆，才让韩仁礼点了头。
　　韩博到了于家，也没人特意教他，只有丫鬟小厮们闲来无事逗他几句，许是天赋异禀，在于家不到一年，韩博就能如常人一般交谈。
　　他外祖父于老太爷察觉有异，但小女儿新婚燕尔，实在不宜再生事端，闹得女儿女婿离心，便将此事压下不提，另为韩博聘请西席教导他读书写字。
　　在外祖父的教导下，韩博一直以为小于氏就是他的生母，因为既要照顾父亲，又要给韩家传宗接代，照应不过来，才会把他送到乡下。
　　韩博天资过人，读书一年就抵得过旁人三年，原本的西席很快也无法再继续教导他，于老太爷便托人打听名师，而以书画闻名于世的汝舟先生，则是于家能力范围之内最好的选择。
　　九岁那年，韩博离开于家，跟在他老师身边读书学画，因与汝舟先生往来的都是当世大儒名士，韩博也能得到些指点，从中受益颇多。
　　十三岁时，韩博回到他父亲身边，和继母弟弟，一家四口共享天伦。
　　再后来，便是在上林苑经曹焕介绍认识了江冲，之后游学两年结交了些文人雅士江湖闲客，回到京城参加会试、殿试，高中榜眼，和江冲纠缠不清……
　　江冲不知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这些内容从头到尾读了三遍，他只知道读完以后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韩博。
　　一刻也不想等，一刻也不能等。
　　从马上摔下来的那一瞬，身体本能做出反应，脑子里想的却是执刑司的奏折会不会有不完整的地方？
　　韩博体质柔弱，会不会是幼时留下的病根？
　　韩博怕疼，会不会是幼时挨过打，但是执刑司没查到？
　　韩博知不知道韩母不是他生母？
　　他受过那么多苦，怎么都从来不跟自己提过一句？
　　韩博、韩博、韩博……
　　满心满眼的全是韩博。
　　有太多的问题想问韩博，可当他见到了人，却又不敢问出口。
　　他怕揭韩博伤疤，更怕伤他尊严。
　　江冲从未经历过这样心疼到无以复加，却又无从追问的时刻。
　　成年人了，尤其在去年韩博被柯勉打伤之后，江冲就彻底舍弃了自身的软弱，他想让自己从被韩博身后走出来，保护他，为他遮风挡雨，让他也有可以依靠的怀抱。
　　江冲咬牙将自己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在韩博颈间蹭了蹭，轻声道：“我错了，哥哥。”
　　韩博见他这样乖，心里也不怎么生气了，只嘴上还要不依不饶两句：“投怀送抱没用，我还生着气呢。”
　　江冲抬眸静静注视着韩博，实在很难想象，在经历过那些悲惨遭遇之后，他是又是如何保持性情温厚平和，毫无半点怨气的。
　　韩博等了许久未见出声，一低头，正对上江冲的目光，愣了一下，忙道：“好啦，我不生你气，乖，不哭。”
　　他竟然以为江冲眼底的情绪是被自己刚刚的语气吓到了。
　　“我疼。”江冲心疼得恨不能将所有欺辱过韩博的人碎尸万段。
　　韩博叹道：“疼就对了！谁让你仗着骑术好纵马的？你江侯爷多能耐啊，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伤，有你在大夫都得靠边站！”
　　他数落着，察觉自己语气又不太和善，顿了顿才道：“只此一次，以后若再犯，我可真要生气了。”
　　江冲闷声点头，“以后不会了。”
　　从今以后他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韩博的机会。
　　回到家，韩博打了清水给江冲清洗伤口，他那双执笔作画的手，做起这种事来也颇为赏心悦目。
　　清洗过几处渗血的擦伤，撒上金疮药，看着伤口没那么吓人了，韩博才松了口气，“我去拿跌打药酒，你好好趴着，不准动。”
　　说完，韩博出了门，去江冲每日练功的后院更衣间找到装药酒的罐子抱在怀里，回来时正遇到小厮韩寿抱着摔破的朝服来问如何处理。
　　韩博留意到朝服上面还放着本黑色封皮的奏折，心里疑惑执刑司的奏本怎么会在江冲手里。
　　他也没多想，一手抱着瓷罐一手拿过奏本打开……
　　--------------------
　　作者有话要说：
　　铺垫了整整47万字，终于……
　　这章需要修改，但我没想到该怎么改。
　　求鼓励……


第134章 
　　江冲趴在床上等了许久都没见韩博回来，有些奇怪，披了衣裳起身查看，刚走到外间便听见外面瓷器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小厮的惊呼。
　　江冲疾步奔出屋子，却在看到韩博的那一刻定住，“明辉，你……”
　　他看着韩博手里的黑皮奏本，僵立在那里，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相较于江冲那一脸的不知所措，韩博反倒镇定得多，示意小厮退下，抬头看着江冲，有些狼狈地笑了笑：“你都知道了啊。”
　　江冲倏地红了眼眶，垂在身侧的手指不住地颤抖，想否认，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韩博丢下手中的碎瓷片，站起身，抬脚将破碎的药酒瓷罐一脚踹下台阶，风轻云淡地道：“知道就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他忽然想起来江冲身上还带着伤，忍不住板着脸斥道：“不是让你在床上趴着吗？怎么这么不听话？进去！”
　　江冲眼睛一酸，泪意止不住地上涌，连忙扭过头，不让韩博看见自己眼里的水光。
　　“听话，外面凉，染了风寒可不好。”韩博替他拢了拢身上披着的中衣，小心地将江冲扶回内室，“先坐下，慢一点。”
　　进了屋，江冲却并没有依照韩博的意思回床上趴着，他丝毫不顾及自身刚刚止血的伤处扑进韩博怀里，双手捧着韩博的脸，额头相抵，晶莹的泪珠沿着面颊一颗接一颗地滚落，“那些事……你怎么从来都不告诉我？你受了那么多苦，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韩博怔怔地看着江冲，看着他眼底犹如实质的悲伤和心疼，心里也跟着五味杂陈起来。
　　没有人能比韩博自己更了解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他天生自私、虚伪、薄情寡义、精于算计……
　　做的每一件事都必然是对自己有利，交往的每一个朋友都是可以利用的对象，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抛出去的弃子。
　　凭借着这些本能，前世他能在洪先生父子时期乌烟瘴气尔虞我诈的朝局中游刃有余。
　　就连对江冲，哪怕对方一片赤诚，他也没少算计江冲。
　　也正是因此，他才会由衷地为江冲感到不值。
　　他其实没有江冲以为的那么爱他，所以更怕江冲日后得知真相。
　　“其实……其实没什么，过了好几十年，我都快把那些事忘了。”韩博清了清微哑的嗓子，涩声道。
　　“你骗人！”
　　怎么会忘呢？
　　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那些痛入骨髓的血泪，每一个被关在暗室的漫漫长夜，每一次来自堂兄弟们的恣意羞辱，都是韩博幼时的亲身经历。
　　又怎会因岁月流逝而轻易被遗忘。
　　江冲摇头，泪如雨下。
　　韩博有些无奈，在江冲后背轻轻拍了两下，“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爱掉金豆，要不要我给你拿个杯子接着？万一哪天家里揭不开锅了，还能贴补家用。”
　　江冲却没被他这刻意的插科打诨逗笑，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漫出来，很快就将韩博的肩膀洇湿了一大片。
　　韩博感觉到肩上的湿意，没再做声，只是静静地抱着江冲，任他在自己怀里一次性哭个够。
　　良久，江冲抬起头，接过韩博手中的棉帕，擤了鼻涕擦干眼泪。
　　他看着韩博，眼眶通红，漆黑的眼珠里透出无比的坚定，“你放心，今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韩博笑了笑，柔声道：“嗯，我放心。”
　　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险些又让江冲忍不住酸涩的泪意。
　　“不哭啦，都过去了。”韩博避开江冲受伤的肩膀，重新将他揽入怀中，“先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已经不在乎那些事了，没必要再让你知道难过。”
　　“可是我在乎，哥哥，你的一切我都在乎。”江冲声音哽咽，靠在韩博怀里抬头看向他，“以后我会保护你，所以你不管遇到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都告诉我好不好？”
　　“好。”
　　江冲不知为何，韩博答应得越干脆，他心里就越是难受，而且这种难受随着时间的推移并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以致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幅幅幼小的孩童被凌虐的画面。
　　就在江冲心底恨意弥漫之时，韩博忽道：“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当然有，而且太多太乱，江冲都不知该从哪一句问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韩博淡淡道：“一直都知道。”
　　从他记事开始，心里就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只是不太会说，旁人便以为他天生痴傻。
　　后来堂兄弟们带他“一起玩”的过程中，韩博自己学会了说话，但不敢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一旦被二叔发现他经受了这么多折磨之后不仅没有丧失心智反而和正常人无异，将迎接他的很可能是被灭口。
　　直到被外祖父家接走。
　　在韩家，为了活命，他不能说话；在于家，为了活成一个人，他必须说话。
　　韩博仿佛天生就对自己身处的局势敏感，他潜意识里会选择当前对自己最有利的做法。
　　“韩仁义为何要如此待你？他同你父亲有仇吗？”江冲问。
　　韩博垂眸，讽刺地笑了笑，“说来你可能不信，因为占星台。”
　　“又是占星台！”江冲一惊。
　　韩博道：“我比韩仁义的次子晚一天半出生，我出生时家门外来了个道人，说韩氏一门气运尽在我一人之身，将来韩仁义的次子会死在我手里。”
　　江冲大怒：“一派胡言！就为了这么一句胡说八道的话，他们竟敢那样对你！”
　　韩博安抚地亲了亲江冲额头，低声道：“其实也不算胡说八道。从前我两次拜太子傅，深得皇帝信重，后来……退隐时官拜枢密使，封国公衔；如今虽说一介散官，但我好歹也是堂堂榜眼，又教导过皇子，今后只要你不倒，就没人能拿我怎样。苏南韩氏累世官宦，至少在我这一代，能踩在我头上的，一个都没有。”
　　江冲在听韩博说起前世的事时就已经惊呆了。
　　在本朝，枢密院与中书门下分管军政，并称“二府”，中书相公称“宰相”，枢密使称“枢相”，可谓是整个大梁举足轻重的人物。
　　韩博前世中了进士后游历多年，直到江冲造反失败后他才真正进入官场，比旁人晚了十年不止，竟还能走到这一步，这是江冲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的。
　　当然，韩博也是故意告诉他这些，免得江冲太过关注他小时候的事回头再冲动反倒不好。
　　韩博感受到江冲震惊的目光，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而且韩启果真死在我手里，他借我的名义勾结地方官员收受贿赂杀人灭口，我大义灭亲，为此还得了皇帝嘉奖。”
　　“那你……姨母呢？”江冲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韩博叹了口气，“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大概是觉得我既叫她一声娘，她却帮着于家骗我，心里有愧，对我很好，比对我二弟都好。”
　　江冲点点头，知道以后该怎么对待韩家人了。
　　他不是圣人，做不出以德报怨的事，韩博受过的委屈，他会记在心里，那些伤害过韩博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韩家冷血无情，于家利益至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尤其韩仁义，当初他是怎么虐待韩博，后来又是怎么在江冲面前假惺惺地求他放过韩博。
　　可真是……好极了！
　　“还有一事，我须得提醒你。”韩博忽道。
　　“你说。”
　　韩博脸上浮现一丝惭愧，“先前我在御前失言，圣上此番暗中查我，兴许是对我心生防备。”
　　江冲大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韩博道：“去年在温泉山庄那回。”
　　其实并非失言，他是故意将自己暴露出去的。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他知道今上即位必定会想方设法拆散他们，所以未雨绸缪，设了一个迂回婉转的局。
　　江冲：“……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圣上拿我没法子，他只要不想跟我君臣离心，就不会对你动手。”
　　韩博乖巧点头。
　　江冲又道：“大不了我带你私奔，去坋州占山为王，你给我当压寨夫人兼狗头军师。”
　　韩博一愣，抱着江冲险些笑岔了气。
　　此后数日，江冲上疏坚持要去北境的同时，回侯府问他的大管事要了些银钱，给蔡新德下帖，在蓬莱仙洲好好花天酒地了一回。
　　蔡新德跟江冲不一样，身为纪阳侯最小的儿子，身上没有振兴家业的重担，心里没有飞黄腾达的野望，更不愿当牛做马案牍劳形，每日最重要的事就剩下玩。
　　但玩也是需要和投契的人一起才能玩得尽兴，恰好江冲就是能和蔡新德玩到一块的人之一。
　　江冲自从荣州平叛回京，肩上担子日益加重，已经不怎么参加闲散人士举办的酒席宴会，主动邀请更是头一回。
　　蔡新德收到帖子就兴冲冲地来了，谁知江冲一开口就让他垮了脸：“好你个重色轻友的江仲卿！老子就不该教你这损友！好事从来没我，给人使绊子才想到找我……”
　　蔡新德骂骂咧咧将江冲从小到大坑他的事数落了一通，江冲就端着酒杯默默听着，末了抬头问：“静哥，你就说帮不帮这个忙？”
　　“帮你大爷！”蔡新德保持着他那指点江山的架势，“就算那韩明辉跟他堂兄弟有怨，那也是他们韩家自己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江冲笑了笑，“你就说帮不帮？不帮我找别人去。”
　　他也不是非蔡新德不可，只不过蔡新德看似不着调口无遮拦，实际上很靠谱，别人他不太信得过。
　　蔡新德一哽，“你说说怎么帮？”
　　江冲招手让他过来，低声耳语几句。
　　蔡新德顿时一个寒噤，用力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心有余悸道：“江缺德你可真是缺了大德！”
　　江冲知道他这是答应了，爽快地提起脑袋那么大的酒坛子，连酒杯也不用，朝蔡新德淡淡一笑：“先干为敬。”说完，双手抱着坛子就往下灌。
　　蔡新德眼神晦涩不明地看着江冲，他知道江冲的酒量，又特意东拉西扯地给江冲灌了不少酒，估摸着差不多醉了，便勾肩搭背地问江冲：“你觉得老杜怎么样？”
　　江冲只是有些上头，还不至于就醉了，闻言淡声道：“老杜怎么了？你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蔡新德被戳穿目的也不尴尬，“前些日子不是我大侄子过生辰么，席上说起你，但是我看老杜脸色不大对。事后想了想，好像你从坋州回来之后，你俩就生分了，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有什么是一桌好酒菜不能解决的？”
　　江冲暗暗叹口气，他和杜宽之间，不是从坋州回来之后生分了，而是自从五年前当今圣上入主东宫开始，他和杜宽就不再是一路人。
　　杜宽他姐杜景华如今不仅仅是皇后，还是四皇子的生母。
　　圣上登基大典还没举行就想着立长子萧璟为太子，这是在防着谁，不言而喻。
　　萧璟从小就喜欢江冲这个小表叔，这其中有没有先帝和圣上的安排江冲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若有朝一日萧璟和四皇子相争，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站在萧璟这边。
　　而杜宽是四皇子的舅舅，安乐侯府自然也是四皇子强有力的臂膀。
　　先帝下了好大一盘棋，江冲也是如今才得以窥见其中一角。
　　又或许，这其中有占星台的手笔也说不定。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韩博，还没扒完，以后继续。
　　写这章的小月，既要让他泪点低，又不能让他娘兮兮，真是苦了我了，有没有人表扬我一下？


第135章 
　　甘棠回京当天就迫不及待地把南下一路上发生的事对他爹娘说了，甘离一听江冲这态度就知道有戏，当即命人准备小酒，他要和儿子喝两杯。
　　结果这一喝，就给喝出事了。
　　甘离勾着儿子尚且稚嫩的肩膀，大着舌头道：“阿盈啊！你我兄弟一场，如今你要成家了，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就送你五个字。”
　　甘棠一脸冷漠，给一旁服侍的小丫鬟使眼色叫他娘过来。
　　甘离继续叨叨：“你可千万别小瞧了这五个字，你爷爷你奶奶，还有我跟你娘这么多年，咱们甘家这么多年家宅安宁，全靠这五个字。你要想夫妻恩爱，就千万记着这五个字……”
　　甘棠悄悄竖起耳朵。
　　可没等甘离将这五字箴言传授给儿子，他老婆冯氏就杀气腾腾地出现了。
　　单看那架势，不像是捉酒鬼，倒更像捉奸的。
　　冯氏还没走近就闻到了那熏人的酒味，走到近处更是听见甘离在给儿子传授什么“五个字”。
　　于是乎甘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娘一把揪住他爹的耳朵把人扯起来，他爹疼得嗷嗷叫，“噗通”一声就给他娘跪下，口中不住求饶道：“老婆我错了！老婆我真错了！”
　　甘棠默默起身给他娘行了个礼，然后主动告退。
　　回房的途中，甘棠下意识地揉揉自己的耳朵，心想着要是江蕙愿意嫁给他，以后就算跟他爹一样跪搓衣板揪耳朵也行。
　　皇城脚下，同一片月色映照的高门黛瓦之中，另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跪在庭院里，后背挺得笔直，如一根细巧的、还在成长的翠竹，哪怕正在经受风雨，也绝不肯低头。
　　何弘昭在母亲房中耽搁了会儿，出来便见他二弟跪在院子里，叹了口气，过来将人扶起，“你先起来吧。”
　　“哥你别管，别的事我都可以听家里安排，唯独此事是我从小就下定决心的，娘不同意我就跪死在这里。”何弘宁执拗地跪着不起来。
　　何弘昭扶不动他，只好半蹲下去低声劝道：“你在这儿跪着只会让娘认为你为了一个女子忤逆于她，会更生气。与其僵持着，倒不如明日我陪你去求求祖父，江侯爷如今深得圣心，在军中也有些势力，与江家联姻，想必祖父也是愿意的。”
　　“真的么？”何弘宁红着眼睛看向哥哥。
　　“当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何弘昭看着弟弟这样子，又不免联想自身。
　　泽州何氏，数百年传承的老家族，甚至在曹魏时代就是与皇族世代姻亲的贵族，哪怕后来改朝换代没落了，底蕴还在。
　　即便他和弟弟弘宁相差半柱香出生，可他才是父亲的嫡长子，祖父的嫡长孙，何氏一门未来的荣辱兴衰全在他肩上。
　　像娶亲这种事，弟弟或许还能在长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争一争闹一闹，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但他不行，他未来的妻子必定是家中长辈各方权衡之后为他定下的最合适的人选。
　　将来，他可以娶妻纳妾，可以儿孙满堂，唯独没有心动的资格。
　　“起来吧。”何弘昭扶起弟弟，兄弟二人相携回他们同住的院子。
　　又过几日，甘氏父子登门拜访平阳侯，江冲直接把人领到练功场。
　　甘离以前来过平阳侯府，但平阳侯府的练功场这还是他头一次来，一见两排房檐下摆着的十八班武器，他就有些发憷，要是等会儿江仲卿要试他们父子武功，输得太难看可怎么办？
　　江冲没跟这父子俩废话，从府兵里点了个跟甘棠同岁的少年，让两人去中间的空地比摔跤。
　　甘棠输得毫无疑外，并且接下来除了射箭，不论是比拳脚棍棒，还是比刀剑，他就没有一样能打得过对方的。
　　江冲表扬了那少年府兵几句，又赏些银钱，将人遣去，然后抱臂打量着甘氏父子。
　　甘氏父子均是一脸羞愧，甘离见江冲要开口，急忙抢先道：“功夫不好可以练，我们阿盈年纪不大，只要下功夫，肯定还有进益。”
　　江冲撇撇嘴，竟难得没故意挑刺，而是伸手捏了捏甘棠肩膀：“他这根骨不算好，就算进益也有限。”
　　甘离还未接话，江冲又道：“不过你们家要是舍得，可以让他跟我一年，兴许还有得救。”
　　一时峰回路转，父子二人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甘棠抢在他爹之前道：“我愿意追随侯爷！”
　　江冲挑眉，“你可想清楚，这个头点下去，一年之内只要我离京，你就得换个身份名字给我当亲兵。我的亲兵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跑腿站岗只是小意思，还要洗衣刷鞋，我不高兴的时候给我当沙袋出气筒挨揍，细皮嫩肉的小公子可能连十天都坚持不下来。”
　　他这话就纯属吓唬人，洗衣刷鞋那是重明的职责，至于出气筒，当然是曹兑专属。
　　可甘棠连脸色都没变，他看了眼江冲垂在身侧的手，心想和江侯爷比起来，自己确实算得上细皮嫩肉，抬头看着江冲：“我愿意。”
　　甘离也道：“我们家没问题。”
　　江冲忽地一笑，问甘棠：“见过血吗？”
　　甘棠愣住：“啊？”
　　“每年冬里总有杂碎扰边，我正请旨北上，你要是有胆子，就跟我走。”江冲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然后背着手慢慢往回走。
　　甘氏父子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江冲这是同意了。
　　江冲留那父子二人用了顿便饭，然后慢慢悠悠来到他妹闺房。
　　江蕙正规规矩矩地坐在西窗下绣花呢，看那大小应该是个手帕或者香囊之类的物件，米白的底色上被她绣了一株兰花，兰花底下还躺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
　　江冲：“妹啊！”
　　江蕙脱口而出：“叫姐！”
　　说完忽觉不对，回头一看她哥正站在窗外幽幽地盯着她。
　　江蕙瞬间毛骨悚然，连忙露出标准的微笑：“哥哥，您吩咐。”
　　江冲都被她气笑了，在廊下找地方坐了，懒洋洋道：“上茶。”
　　“您稍候。”江蕙连忙放下绣绷命人沏茶，然后亲自给她哥端过去，“您慢用。”
　　江冲很是受用，抬手示意丫鬟们都退下，然后让江蕙坐自己身边，斟酌开口道：“你十三岁生日都过了，明年这个时候该给你准备及笄礼，及笄之后又该考虑终身大事……想过以后要嫁什么样的人吗？”
　　小丫头没心没肺、不假思索道：“家在京城、不能比我大过五岁、不能让我裹小脚、还有我的狗我的猫我的鸟我的狐狸我的兔子我的乌龟我的鱼都要跟着我。”
　　江冲一想，甘棠好像都挺符合。
　　江蕙想了想又补充：“还有，男的。”
　　江冲：“……”
　　这也就身边没有趁手的东西，不然他非得揍这小丫头一顿不可。
　　江冲收拾心情重整旗鼓：“那你有没有想嫁的人选？”
　　江蕙皱眉：“你问我？”
　　江冲点头。
　　江蕙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我哥，我当然听你的。就算你想偷懒也不至于懒成这样吧？”
　　江冲再度：“……”
　　“我看中了一家，但是男方长得有点丑，怕你不乐意。”江冲故意贬低甘棠，借此来降低江蕙的心理预期。
　　“哪家？”江蕙忙问。
　　她想到了京中几家生活条件格外优渥，将家里少年养的肥头大耳满脸流油的，如果是那几家她肯定不答应，毕竟嫁了人肯定要和丈夫同桌用饭的，好大一坨肥肉让人看着都没食欲。
　　江冲：“郑国公府，甘家。”
　　“郑国公府，甘……甘盈？”江蕙先是震惊，然后一脸无语，“哥你眼瘸吧？甘盈哪里丑了？人家那叫相貌端正，跟丑不沾边好吗？”
　　江冲心中一动，也不计较她出言不逊：“那你是觉得可以？”
　　“可以啊！”江蕙坦坦荡荡地点头，“毕竟长得好看的男人兴许还不喜欢女人呢。”
　　江冲：“……我有时候是真后悔。”
　　“后悔什么？”江蕙问道。
　　“后悔长公主怀着你的时候，天天念叨着要个妹妹。”江冲一脸嫌弃，“你要是个男娃，我还能动手抽你。”
　　江蕙翻白眼：“后悔也晚啦！”
　　江冲忍不住逗她：“我还是觉得甘盈一般。”
　　江蕙下意识反驳：“哪一般了？甘盈脾气多好，字也写得好，他还帮我抄了十……《十三经》呢。”好险好险，差点就说漏嘴了！
　　江冲心里有数，一伸手：“哪呢？拿来给我看看。”
　　江蕙眼珠一转，“被猫狗抓坏了。”
　　江冲竟没再追问，指尖在膝盖点了点，“我过几日要去北边，若顺利的话年前就能回来，你在家听彤哥儿的话，不准胡闹不准惹事。”
　　江蕙瘪了瘪嘴，对于要听一个晚辈的话发自内心地表达了不情愿。
　　江冲又道：“甘盈也跟我一起去。”
　　“为何啊？”江蕙不解。
　　“我对郑国公府挺满意，但是对甘盈这小子不是特别满意，所以让他跟我历练一年。”江冲道，“他若能坚持这一年，等你及笄后就让他们家走六礼；若是不行，我再考虑考虑。”
　　江蕙在这方面很是通透，点点头，“我都听你的。”
　　江冲揉揉她的脑袋，笑道：“我是你哥，比谁都盼着你能好好的，定给你挑个合心意的夫婿。你呀，就给我老实点，少跟外面那些野小子们出去胡闹，让你哥我少操点心吧。”
　　圣上本不欲让江冲北上，但听执刑司禀报说江侯爷日日在玉溪别苑操练的亲兵这两日不操练了，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干粮，江侯爷把驸马年轻时候的旧铠甲拿出来亲自洗刷干净，已经在磨枪了。
　　圣上一听就知道江冲想私自北上，连忙召他入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最终还是松了口，下旨让他去了。
　　毕竟圣上也知道，除非把江冲下狱，否则京城关不住他，武将私自离京就算立了功也还是要论罪，还不如让他堂堂正正地去。
　　江冲计策达成，一刻也不想多耽搁，命人做好准备明日便出发。
　　初冬时节，北风瑟瑟，官道两旁的黄叶落了满地。
　　甘离亲自陪儿子在北郊十里坡等江冲。
　　甘棠身着墨色劲装，身后背着长弓，腰间系着他曾祖父用过的宝剑。
　　甘离看着都快赶上自己一样高的儿子，想起儿子刚出生时小小的一团，颇为感慨，“你此去千万照顾好自己，不必担心家里。若遇到什么难处，只管向江仲卿开口，他既肯提条件，就是有心认了这门亲事，不会见死不救。”
　　甘棠点头，“儿子记下了。”
　　“江仲卿也不容易。”甘离发自内心地叹道，他也是那天从平阳侯府回家之后，回想起他几次向江冲表明求亲之意江冲的态度，才从中品出江冲的不易。
　　他们家是男方，自然没有许多顾忌，有那个意思大可直接求娶。
　　但江家是女方，那小姑娘又自幼失怙，江冲若太早松口，免不得被人闲言碎语嚼舌根子。
　　江冲带着亲兵们经过官道口，便见那父子二人一坐一立在道旁，不远处只有一个照看马匹的长随。
　　江冲见了甘棠那一身打扮，微微皱眉，对重阳道：“把你换洗的衣裳让他换上。”
　　“是。”重阳连忙将马背上的包袱拿下来交给甘棠，里面是一套用江冲的旧军服改小的军服。
　　甘棠当场换上，穿着灰扑扑的普通军服，倒显出几分精神气来，“冯二十一拜见将军。”
　　冯是他母亲的姓，二十一是取自“廿一”。
　　江冲才不管他叫什么阿猫阿狗，冷声道：“军中有吃有穿，除了武器水囊干粮其余一概不准带。”
　　甘棠连忙把昨晚他祖父给他的银票、他祖母给的点心、他娘叫人给他新做的两双皮靴从包裹里掏出来交给他爹，这样一来，从家里带出来的包袱直接空了。
　　亲兵中有人忍不住窃笑，尤其曹兑还自以为低声道：“这是还没断奶吧？”
　　江冲听见了，轻飘飘地回头扫了一眼，那些低语声窃笑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也是实在有些看不过去：“鞋可以带。”
　　甘棠满脸通红地收拾好包袱，对父亲行了一礼，然后上马走进亲兵的队伍。
　　甘离顿生不舍，对江冲道：“犬子可就托付给你了。”
　　江冲摆摆手，一抖缰绳发出指令，骏马便奔驰起来，亲兵们紧随其后。
　　直到北去的烟尘都散尽了，甘离才收回远眺的目光。
　　--------------------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两年后）


第136章 
　　建宁二年，腊月二十二。
　　金州青园县郊，车兵营主营驻地。
　　“侯爷，这已经第五天了，那家伙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估计是真不知道。”
　　深冬时节，又身在北方，江重阳哪怕穿着棉衣也难以抵挡凛冽的北风，一进营帐便凑到火炉旁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着。
　　江冲正伏案写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道：“给口热饭让他缓缓，明天继续。”
　　还继续？
　　那安伮狗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吧！
　　江重阳想起先前他一时好奇，尝试江冲用来对付安伮狗的“熬鹰”之法——刚开始的时候不以为然，心想着不就是不让睡觉么，这有什么难的？后来亲身体验过一遭才知道，前人的经验果然值得信任。
　　“区区安伮狗，死了再抓就是。”江冲淡淡道。
　　江重阳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留神把心里话问出来了，心下惭愧，连忙找补：“安伮人一听您的名字就吓得腿软，如今哪还敢往这儿来。我上回去陈将军那儿，还听他的亲兵抱怨说安伮人不敢来招惹您和罗将军，尽往他们那儿去。”
　　两年前，因国丧期间不宜大举用兵，为防止安伮趁机扰边，江冲请旨奔赴北境在崇阳军骑兵营主将兼金州虎梁关驻军将军罗威将军帐下听候调遣，三个月里击溃数股由安伮骑兵假扮的流寇，并俘虏了两名以劫掠为乐的安伮小贵族。
　　次年秋，在骑兵营主将罗威的支持下，江冲暂代崇阳军车兵营主将之位，镇守边境青园县，与榆成县的敖齐将军、虎梁关的罗威将军、以及鹿灵县的陈子峰将军联合形成一道东西横贯数百里的军事屏障，将蠢蠢欲动的安伮势力尽数阻拦在边境线外。
　　江冲有心为将来征战安伮作准备，因此每一次军事行动都格外积极，又特意留了活口，带回营地之后用类似“熬鹰”这种既折磨人又不留伤痕的法子刑讯俘虏，借此探听安伮国内消息。
　　两年下来，但凡敢在青园县百里之内烧杀抢掠打秋风的，没有一个人能全身而退，折在江冲手里的“流寇”更是不计其数，安伮内部为此头疼不已，甚至不知何时在安伮军中开始流传着“江阎王”这样的称号，显然在安伮人眼里，江冲坐镇的青园县已然犹如阎王殿一般有去无回。
　　这种说法随胡商往来传回大梁，不知怎的反倒传成了说书人口中的“玉面阎罗”。
　　江冲莞尔，随即便敛了笑容，抬头问：“你真不打算跟我回京？”
　　“是，属下愿意留在军中和大家一起过年。”江重阳正色道，他于两年前跟随江冲进入军营，一开始只是在亲兵营中跟着操练，顺带跑腿站岗，后来江冲见他武艺平平，兵法也一般，但是办事很有条理，便提拔到自己身边。
　　江重阳年纪不大，但心里有自己的主意，不愿意借着江冲的荫庇在军营里立足，只想凭自己本事，便同江冲约定私底下相处他二人还是父子，但在公事上就只能是将军和小兵，赏罚升降全按着规矩，倒让江冲更欣赏他。
　　这次江冲提前处理完军务，请旨回京过年，江重阳不打算跟着回京，而是准备留在军中，让自己学着独当一面。
　　对此，江冲却有着更深层次的考量——两年前从符宁领回侯府的五个孩子至今都还没正式更改族谱过继到他名下，这次回京不仅仅是过年，还要操办江蕙的及笄礼，到时候符宁那边肯定会借机敲定此事。
　　江冲早已不是两年前空有先帝宠爱的虚名侯爷，今非昔比，如今江冲虽是暂代车兵营主将，实则是在为他将来执掌崇阳军铺路。
　　在这种情况下，江冲想往族谱上加两个名字，族老们不说答应，至少也得认真考虑考虑，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一口否决。
　　“既然如此，就遂你的意，若是遇着棘手的事，只管去跟几位将军们求助。”江冲温言嘱咐了几句，见重阳始终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啰嗦了，居然有点身为老父亲的感慨，暗自叹息一番，“去吧，没什么好交待的了。”
　　江重阳一笑，露出点他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慧黠：“父亲放心，年后小姑姑的及笄礼孩儿肯定会回去的。”
　　江冲笑着点头，“你记着就好。”
　　同副将交接完军务，江冲当天便带着十余名亲兵踏上了回京之路。
　　驻边武将入京要经过道道关卡，即便是有圣上亲笔批文，也不能减免一二，格外麻烦。
　　先从青园县转道金州，再从金州转隋光，终于赶在大年三十的清晨回到京城。
　　天色将明未明，整个圣都还未从沉睡中完全苏醒，江冲在城门口便打发下属们各自回家，他自己孤身一人回到韩宅。
　　深巷之中，疾驰的马蹄声格外清晰，路过巷口的铺子时还惊动了店家院中养的看门狗，狗叫声又惊扰到别家熟睡的小儿，一时间马蹄声、犬吠声、儿啼声不绝于耳，为旧年的最后一天拉开序幕。
　　韩宅的下人们也才刚刚起身，七八个人拿着大笤帚清扫自家院墙内外的积雪。
　　老管家王伯立在门口，双手捧着茶缸子指挥仆役们扫雪，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仔细一看，不由喜上眉梢：“侯爷回来啦！”
　　江冲一勒缰绳从马背上跃下，对王伯点了个头便一路小跑着穿过中庭，直奔卧房。
　　韩寿在外间守着热水，乍见江冲回来惊喜交加，被江冲一个眼神制止。
　　“去给我烧点洗澡水。”江冲脱下被雪打湿的披风外衣，在火炉上烤暖了手脚，闪身进入内室。
　　入冬之后，韩博便睡不大安稳，他本就睡眠不好，再加上天冷，就算被窝里捂着汤婆子也不顶用，到了后半夜照样会被冻醒。
　　江冲来到床前，一伸手便摸到韩博蜷缩着身子窝在棉被里，手脚冰凉，怀里的汤婆子也不怎么热了。
　　他将汤婆子拿出来时韩博正睡得迷糊，半梦半醒间还抱着汤婆子不撒手，随即怀里一空，手指触碰到更暖和的事物，便放弃了汤婆子的争夺。
　　被窝里那点快要散尽的热气那里比得上年轻身体的热度，韩博于睡梦中本能地贴近江冲，手脚并用地缠在江冲身上，不停地往他怀里钻。
　　江冲用手肘撑在韩博枕边，直勾勾地盯着韩博的睡颜看了会儿，忽道：“再装睡我就用胡子扎你了啊！”
　　话刚落音，韩博就睁开了眼睛，看着江冲又惊又喜道：“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江冲捏着他下巴亲了一口，笑着点评：“有点浮夸，重新来。”
　　韩博垂眸反思了一下演技的退步，重新换上一副真诚且无辜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装睡？”
　　江冲往下扫了眼，意有所指道：“你硌着我了。”
　　韩博一僵，瞬间破功，有些尴尬地把脸埋进江冲滚烫的胸膛，闷声道：“没想做什么，不用理会。”
　　“真不想？”江冲眉梢微挑。
　　韩博顿了顿，无奈道：“今日除夕，你还有许多事忙，我哪有那么不懂事。”
　　江冲这便明了，不是不想，而是要“懂事”，不能给他“添麻烦”。
　　怪可怜见的。
　　他听着隔壁净室的水声，舔了舔嘴唇，低声笑道：“和除夕忙不忙的没关系，要不是为了陪你，我才懒得大费周折回京，真不想？嗯？”
　　最后“嗯”的那一声实在撩人，韩博心尖像被猫尾轻轻扫过似的颤了一下，但他还记着江冲连日赶路奔波劳累，只是收紧了环在江冲腰间的手臂，“不想，陪我躺一会儿就好。”
　　然而韩博越是这般贤惠懂事，江冲就越是心疼。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韩博原本多会无理取闹，可自从被那道执刑司的奏折揭开他悲惨的过往，就再没向江冲示弱过。
　　他大概，是不想用卖惨来获取怜爱吧……江冲如是想着。
　　“可是我想，不信你自己摸。”江冲一边地带着韩博的手隔着中衣沿着自己小腹的肌理往下，一边故意坏心眼地在人家耳边说话：“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半夜起来把你写给我的信拿出来一遍遍看，可那玩意儿再怎么寄相思也不能跟我上床……我手又笨，没你是真的不行。”
　　话说军营可真不是有家室的人待的地方，一帮糙了吧唧的大老爷们儿，阳盛阴衰，若非有军规军法在那搁着，每月集体宣告一次，光是打架斗殴都够人头疼的。
　　军营里也有在籍的营妓，旁人还能招妓解决一下，江冲不行，一来他不想对不住韩博，二来也是被韩博给养刁了口味，连他自己都解决不了，遑论旁人。
　　所以，好不容易回京了，就算韩博不想，江冲也得哄着他给自己把这一年多攒下来的需求解决了。
　　别看韩博面上依旧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实则几乎快要失控。
　　他不是不想，而是怕控制不住自己——今日可是除夕，最晚过午江冲就要回侯府，去主持祭祀和家宴，夜里还要守岁，甚至明天后天江冲都没机会休息，还有很多事要忙。他不能只顾一己私欲不为江冲着想，万一没控制住，做过头了，耽误正经事可怎么办？
　　“那我用手帮你。”韩博低头解开江冲的裤带，把手伸进去。
　　这都忍得住？
　　江冲快疯了，头皮发麻地栽倒在韩博身上，喘息着祭出杀手锏：“哥，你老实说，你不跟我去金州，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力不从心了？”
　　韩博猛地住了手，在他身下淡淡抬眸，眼底如黑云压城山雨欲来：“滚去沐浴。”
　　江冲目的达成，美滋滋地从韩博身上下来，哼着小曲儿去净室洗漱沐浴。
　　嗯，胡子也要刮一下，不然都不用心给亲。
　　随江冲回京的亲兵之中，有的人本就是平阳侯府府兵出身，家眷妻小都在侯府附近的巷子里住着，回侯府报个信也就是顺路的事。
　　莫离收到信却脱不开身，本欲派小管事江南去接侯爷回府，但江文洲自告奋勇，底下从符宁带回来的几个孩子也纷纷表示想早点见到“父亲”。
　　江冲还是去年七八月份在京待了一个多月，之后又回了军中，这些孩子们也有十六个月没见到江冲。
　　莫离有心体谅，但也不能所有人一窝蜂都去，只让年纪最长的宏哥儿随江文洲去迎接侯爷，并向其余孩子许诺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可以轮流让他们去。
　　二人用过早饭才出发，一路上听宏哥儿兴奋地说着自己对父亲的景仰之情，江文洲也不禁心生忐忑，他之所以抢了江南的差事，其实是想找机会和江冲聊聊，希望江冲能允许他参加下一届会试。
　　四年前江文洲因为心态问题无缘殿试，被江冲送回符宁与族中读书人一起从县试开始锻炼心态。
　　去年朝廷改元建宁开了恩科，江文洲本欲报名，却收到身在军营的江冲传话让他安心读书，再准备两年。
　　眼看着从前和自己一起读书的同窗们一个个都中了进士入了朝堂，尤其是韩章那小子去年高中之后立即通过平阳侯府的关系找了个江南富庶之县外放去了，前阵子还特意写信炫耀江南风物，江文洲至今却仍是白身，又岂能不着急。
　　到了韩宅门前，宏哥儿率先跳下马车，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喜悦，上前请门僮入内通报。
　　江文洲只慢一步，陪着宏哥儿一起等。
　　片刻后，韩寿疾步赶来，连忙请叔侄二人进前厅用茶。
　　“我三哥现在何处？今日除夕，家中祭祖还须请他回去主持，不知可否一见？”江文洲吃了茶，客客气气地问道。
　　“五公子说的极是，只不过侯爷长途跋涉甚是疲惫，现在房中小憩，小人也不敢搅扰，还请二位稍等片刻。”韩寿身为韩博长随，在家里主人不方便出来待客的时候不得不出面。
　　江文洲一开始还没意识到韩寿话中玄机，笑道：“我三哥都特意从金州回来了，身为弟弟哪能不体谅他，不着急，让他先睡，我们在这儿等等也无妨。”
　　说完，江文洲发现韩寿用奇异的目光看了自己一眼，随即飞快地低下头，仿佛在掩饰什么。
　　江文洲心里瞬间觉得不对，他三哥歇息就算了，韩明辉怎么也不见人？
　　而且以他三哥那旺盛的精力，别说从金州到京城，就算让他再跑上两个来回都未必会觉得疲惫，除非……
　　直到此刻，江文洲方才对某些早该习惯了的事有了初步的意识，再度确认：“你是说，我三哥此刻正在睡觉？”
　　他刻意加重了“睡觉”两个字音。
　　韩寿道：“是。”
　　江文洲：“……”
　　好家伙，他三哥分明长了一副清心寡欲的神仙公子脸，竟也会白日……咳，果真人不可貌相啊！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啊~~~是不是根本没人看？


第137章 
　　等到江冲起身已是午后，韩寿得了小厮禀报便去服侍，去前还特意对江家叔侄道：“二位请在此等候片刻。”
　　漫长的两个多时辰足够江文洲重塑三观，接受神仙公子也有人欲的事实，他一把按住迫不及待想要亲自去服侍父亲的宏哥儿，对韩寿保持微笑道：“好，我们不着急。”
　　“五叔？”宏哥儿不解。
　　江文洲微笑：“坐这儿等着。”
　　江冲立在穿衣镜前，韩博亲手给他系上锦袍玉带，顺势收紧手臂，从身后抱住江冲，低声问：“真的要我参加你们江家祭祖？”
　　“刚刚不都说好了吗？怎么？收了好处就想赖账？”江冲扣住韩博手腕，像是怕他临时反悔跑了，“还有，什么‘你们江家’，你别太把自己当外人。”
　　韩博笑了一下，想起江冲为了让他答应今日一起回侯府给的好处就忍不住心猿意马，“我就是不想让你为难，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
　　江冲打断他的话：“不为难，我从未因此事为难过。而且我想让你跟我去侯府也不是因为你一个人过年守岁，去年，前年，甚至更早的时候我就这样想过。”
　　韩章离京就职时，韩母小于氏也跟着一道去了，京里只留下妾室和庶子守着空荡荡的黛园。
　　韩博对待庶弟韩圭，一直都是长兄如父的形象，除了平日指点功课，也不愿意被打扰，尤其大过年的他还特意吩咐韩圭让他们母子二人管好自己，不准来扰他清净。
　　“明辉，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仅此而已，你别多想。”江冲不想让韩博认为自己是因为同情怜悯才对他好，或许日常生活中他会下意识地处处照顾韩博，但那是出于对心爱之人的关爱维护，而并非出于对弱者的怜悯。
　　在他眼里，韩博从来都不是弱者。
　　“好，我不多想。”韩博未必就信了江冲的话，不过他乐意这样宠着江冲。
　　直到江文洲脸都快笑僵了的时候，江冲总算肯现身，见了江文洲倒是有些诧异：“你几时从符宁回来？”
　　江文洲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答道：“上个月圆姐儿出生我赶回来的。”
　　江文洲的婚事早在景仁二十六年就该办了，但因为接连国丧不得不延后到建宁元年的二月，婚礼过后江文洲就带着新婚妻子王氏回符宁读书，今春王氏有了身孕，四太太便将儿媳留在京城亲自照顾。
　　江冲收到的家书里根本没提这茬，也是到了这会儿他才知道自己添了个小侄女，便笑着问：“孩子叫圆姐儿？这谁取的名？”
　　提起这事江文洲就忍不住郁闷，“我娘取的，说是孩子生下来就圆圆滚滚的，叫这个名字有福气。”
　　四太太也是个实在人。
　　“是挺有福气的。”江冲失笑。
　　宏哥儿等两位长辈叙过话后再度行礼：“孩儿见过父亲，见过韩伯父。”
　　江冲对符宁带回来的几个孩子并不算很熟悉，甚至于除了最小的知哥儿外，其余四个孩子的名字和脸他还有点对不上号。
　　所以此刻，江冲根本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只是大概能猜到这应该是五个孩子里面最年长的，他也没给人当过爹，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身为一个父亲该说些什么，只点了点头，绞尽脑汁想出来句：“许久不见，长高了不少。”
　　在宏哥儿看来，这就是父亲对自己的赞许和肯定，红着脸道：“孩儿有坚持每日习武的。”
　　“不错，习武能锻炼体魄，贵在坚持。”江冲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看了韩博一眼，见他没有丝毫羞愧，还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也是相当无奈，“走吧，别让家里久等。”
　　江文洲听了这话只想“呵呵”，两个时辰都等了，还差几句话的功夫？
　　他正想同韩博告辞，却见他三哥直接牵着韩博的手出门，顿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连忙追上去试探着问：“韩兄也一起回侯府吗？”
　　韩博还没做声，江冲倒先淡淡地看向江文洲，一字一句地反问：“不、行、吗？”
　　江文洲后背一凉，忙道：“行！怎么不行！都是自己人，正好一起过年。”
　　江冲语气未见严厉，江文洲却怂得很直接，这不能怪他，放眼整个侯府，也就江蕙能在江冲心情不错的时候顶两句嘴，其余人加在一块也未必有敢跟江冲正面刚的胆子。
　　连日的大雪将圣都装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街上的商铺大多已经关门闭户，只余少部分的酒楼还开张，百姓们家家户户贴春联、挂桃符、大红灯笼门前悬，大人忙着操持祭祖年夜饭，小孩们穿新衣、打雪仗、放爆竹，年节的热闹喜庆连严寒的气候都冲淡了许多。
　　“京里真热闹啊！”江冲早晨着急见韩博，并未留意别的，而今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到外界景象，才有了一点年节的感觉。
　　江冲已经连续两年没在圣都过年，前年这个时候还在关外追击流寇，除夕之夜就在一个荒废的村子里将就过去，去年被敖齐邀请去他家过年，虽然也热闹，但那种北地粗犷豪放的喧闹和京城精雕细琢的繁华终究不同。
　　“三哥，北境过年和京城过年有什么不一样的吗？”江文洲没话找话。
　　“当然有。”江冲一笑，用手比划了个脸盆那么大的圆，“最大的不一样就是去敖震川家，嫂夫人给我用这么大盆盛饭。”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探头看路边小孩堆雪人，江文洲视线无意间扫过江冲脖子，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度看向江冲颈间。
　　韩博留意到江文洲的视线，微微皱眉，扳正江冲的身体让他坐好。
　　江文洲一抬头正对上韩博冷冷淡淡的目光，像是被火星子烫了似的急忙移开眼。
　　可方才所见已经如烙印一般留在他的脑海里，怎么样挥之不去。
　　江文洲闺女都满月了，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那个颜色，那个位置，以及韩明辉欲盖弥彰的动作，都在昭示着同一件事。
　　那是一枚吻痕。
　　韩明辉留下的，吻痕……
　　江文洲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知道他三哥断袖是一回事，意识到断袖也要行房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他们行房的证据又是另一回事。
　　这让他以后怎么直视两个男人之间的友谊？
　　而且、而且那个韩明辉是不是占有欲有点重？
　　那是他堂哥，亲堂哥！
　　以前三哥为图省时间，洗澡的时候直接叫他进去问话都行，现在连看一眼都不行了？
　　江冲并未留意到身边两个男人之间短暂的交锋，在马车经过一家食肆时想起韩博陪自己胡闹一上午，早饭午饭全都耽搁了，便命小厮去买了些吃的，一半分给江文洲和宏哥儿，另一半双手捧着让韩博随便吃两口垫一垫。
　　虽然俩人说的话做的事都很正常，也没有腻歪歪黏糊糊地喂来喂去，但江文洲还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今日之前他从不敢想象他们江家一家之主、平阳侯府的顶梁柱会这样温柔细致地照顾别人，今日过后他三哥往日严肃威武的大家长形象将大打折扣。
　　江文洲后悔在车里，更后悔为何要主动揽下这趟差事。
　　宏哥儿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吃包子，他隐隐约约有些明白自己能有幸成为父亲的儿子和那位韩先生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他也始终不敢忘记当年离开符宁时爹娘告诉他只有讨了侯爷欢心才能长久地在侯府立足的话。
　　可是他读书习武都不及几个弟弟，要怎么做才能让父亲更喜欢自己呢？
　　宏哥儿将目光投向韩博：“韩伯父。”
　　车里三个大人同时抬头他，韩博淡笑着问：“怎么了？”
　　宏哥儿紧张得手心冒汗，心里不停地给自己鼓劲，“听彤哥哥说韩伯父妙笔丹青，我也想学，可以教教我吗？”
　　江冲没用读心术也能看出这孩子目的不纯，正要开口替韩博拒绝，被韩博捏了捏手心。
　　韩博笑道：“没问题，你若是想学随时可以来找我。”
　　宏哥儿大喜：“多谢韩伯父。”
　　江冲心里很不愿意让韩博成为嗣子们争宠的工具，但韩博既然已经答应了，他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驳韩博的面子，只不过很有必要让侯府学塾的先生加重课业。
　　马车停在平阳侯府门前，江文泰早已领着一干子侄辈迎了出来，从最年长的江愉起，十来个穿着如意纹锦衣的男孩子排成一排。
　　江文洲和宏哥儿下车之后站在一边，等江冲从马车里出来，江愉正要领着堂弟们礼拜，却见江冲站定之后看也没看他们一眼，伸手从车里又扶了个人出来。
　　江愉愣了一下，倒也没有太过震惊，回过神来便规规矩矩地行礼。
　　“都别多礼，外面冷，进去吧。”江冲一年多没回过侯府，乍一见这么多孩子还有些不太习惯，尤其他印象里的几个玩蚂蚁的小豆丁如今竟已经开始进学了。
　　“侯爷，韩公子。”莫离坐在轮椅上向两人见礼，显然是腿疾又犯了。
　　江冲微微皱眉，让他坐着别动，“请大夫看过没有？”
　　莫离无奈笑道：“看过，药也吃着，侯爷不必放在心上。”
　　江冲点了个头，心里想着等过完年请个太医来给看看，只是这话却不好当着众人面说出口，点点头：“进去吧。”


第138章 皇后与宠妃
　　大过年的，家主回府本该是喜事，但因出了韩博这个意料之外，江氏众人面上虽带着喜色，却难免有些心思浮动。
　　江冲才不管这一举动给众人带来多大震撼，径直带着韩博回他自己的院子更衣。
　　从韩宅离开时，江冲穿的是一身韩博给他选的石榴红锦袍，好看归好看，但毕竟不大庄重，稍后还要祭祖，他这样穿不合适，便换了身华贵又不失威仪的紫袍，背对着屏风张开手臂任由女使们为他整理衣摆。
　　一旁的案桌上摆着七八样小巧精致的点心果子，韩博捧着盏热腾腾的奶羹坐在桌旁，余光瞥见女使准备将江冲刚换下的衣裳拿走，连忙阻止：“别动那个……”
　　与此同时，江冲也道：“放着别动！”
　　两人一对视，江冲率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沉声吩咐女使们退下，来到韩博身旁，一手撑着桌案微微俯身，刚想说什么，外间传来莫离求见的声音，说是有要事禀报。
　　江冲以为是什么要紧事，不得不闭了口，让莫离进来。
　　莫离进到房中，等替他推轮椅的小厮出去，这才拱了拱手道：“侯爷，属下听说圣上有意为侯爷赐婚，不知此事侯爷是否知晓？”
　　江冲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韩博，却见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立即僵着脖子道：“我今早刚回京，还没来得及面圣，从哪知道去？这消息可靠吗？别又是谁想挑拨圣上与我的君臣关系吧？”
　　“属下命人打探过，这消息最初是从后宫之中传出来的。而且，据属下猜测，此事怕是与贤妃有关。”莫离道。
　　“贤妃又是哪个？”江冲一脸懵，他远在北境不知京中变化，从京城传到金州的家书里也不会提及宫闱之事，乍听有个贤妃，还以为是圣上新纳的妃嫔。
　　“五皇子生母傅昭仪，你义兄的妹妹。”韩博一脸戏谑地看着江冲。
　　江冲从瓷盘中拈起一枚核桃酥，沉思半晌终于从记忆中扒拉出一点关于傅氏的信息：“不是说去年失宠了吗？”
　　傅氏是景仁二十五年末入的宫，入宫时机不算好，刚进宫就赶上崔太后薨逝，但傅氏运道不错，熬过太后丧期之后，因为识文断字被分派到东宫太子妃处担任女官，没几天又被还是太子的今上看中要了去。
　　当时先帝病中，今上虽宠爱傅氏，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给个名分。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今上既要监国理政，又要尽为人子的本分为先帝侍疾，能分到后宫的精力本就不多，傅氏没名没分地跟着今上，随时都有新鲜劲过去、被抛诸脑后的可能。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傅氏的肚子格外争气，才侍寝没几次就怀上了皇嗣。
　　待到今上即位，傅氏先被册封为美人，于建宁元年正月生下皇子后，又进位昭仪，从此母凭子贵恩宠无限，一时风光无两。
　　就在所有人都感叹此女颇有造化的时候，傅氏却在盛宠之时跌落云端。
　　关于傅昭仪，江冲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年秋，那会儿他从金州回京，偶然听谁提了一句昭仪失宠，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莫离见韩博只是笑着看江冲，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这才缓缓道：“据说贤妃在中秋节当晚给圣上献了首诗，三日后便复了宠，进了妃位。”
　　事关内闱，以平阳侯府的人脉也不是不能打探出更具体一些的消息，但就价值而言，傅氏的事不值得花费大力气去调查，所以莫离也并未往深处探查。
　　“倒是周公子他……”毕竟背后说人是非，莫离有些难以启齿。
　　相较于江冲长留北境积累战功，周傅这两年反倒像是没了志气，一心借着裙带关系往上爬。
　　当初荣州叛乱平定，周傅与江冲一同入京，凭借自身战功颇受兵部侍郎的赏识，本欲自请调往金州，奈何被家眷入京绊住脚步，周傅便不得不留在京中安置母亲妻儿。
　　清剿无忧洞后，周傅被禁军步军司指挥使杨瑞勤举荐到先帝御前，但当时先帝正为齐国公府的案子无暇他顾，举荐的折子自然也如同泥牛入海，周傅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
　　直到今上即位，傅氏立足后宫，周傅的凭借裙带关系入了今上的眼，再加上先前累积的战功，得以连升三级。
　　这是江冲知道的，他在金州时也曾与周傅通信，周傅在信中不止一次地向他表示过对战场的向往，以及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却无施展之地的落寞。
　　“我义兄怎么了？”江冲问。
　　莫离道：“三个月前周公子娶了步军司杨指挥使的长女。”
　　江冲笑道：“这是好事。”
　　禁军是皇帝嫡系，本就排外，周傅一个地方军出身的将领哪怕有战功在身也未必能在禁军站稳脚跟，如今成了杨瑞勤的女婿，再加上杨瑞勤对他青眼相加，假以时日，只要周傅路不走偏，禁军定然有他的一席之——
　　不对啊！
　　江冲忽然想起周傅是有老婆的，还给周傅生了两个小闺女，是人不在了，还是和离了？
　　他看向韩博，指望韩博别像莫离问一句答一句让他憋得难受。
　　韩博嘲讽地勾了勾唇角，然后在江冲的注视下轻轻吐出的两个字：“平妻。”
　　“平妻？”江冲愣怔了好一会儿。
　　虽说武将不像文官那般过于注重繁文缛节，但最起码的宗法礼制还是要遵守的。
　　平妻这种事，在商户人家屡见不鲜，但在士大夫官员阶层，却是为人所不齿。
　　周傅应当不至于不明白这个道理，哪怕他和原来的老婆和离另娶，旁人都没法指责他什么，但是娶了平妻，眼下能迅速融入禁军，可将来想要走上更高的位置可就难了。
　　“听说你义兄的母亲原是想让他休妻另娶，但你义兄不愿做那负心薄幸之人，双方各退一步，由宫中贤妃做主促成了平妻进门。”韩博放下没吃完的奶羹，瓷碗与红木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微微笑道：“你义兄既全了孝道，又不负发妻，如今前程似锦，旧爱新欢在侧，可真是意气风发。”
　　这是反讽吧？
　　莫离听了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江冲瞪了韩博一眼，示意他收着点，别胡说八道。
　　韩博却是心有不忿不得不发，他不顾莫离在场，捉住江冲一只手笑着说道：“不久之后你义兄家里将会办一场宴会，届时贤妃娘娘为你看中的那位未来侯夫人也会出席，说不准到时候你二人一见如故……”
　　“别胡说！”直到此刻江冲才明白韩博为何无缘无故要嘲讽周傅，原来是被人踩着尾巴了。
　　他反握住韩博的手，转头对莫离道：“此事我心里有数，你先下去歇着吧。”
　　“是。”莫离告退，推着轮椅快要走出去的时候想起还没问侯爷这回能在京城待多久，回头却见侯爷已经好声好气地哄韩公子去了。
　　江冲了解了赐婚事件的来龙去脉，得知是贤妃从中作梗，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反正他是不可能成婚的，除非圣上做好了他带着韩博私奔的准备。
　　“这个栗子酥好吃，要不要尝尝？”江冲将自己咬了一半的栗子酥喂到韩博嘴边，笑盈盈地看着韩博。
　　韩博张口吃掉栗子酥，将脸转向另一边。
　　“这个葡萄干也不错，尝尝？”江冲又喂给他一粒葡萄干。
　　韩博来者不拒。
　　“这个胶枣很甜。”
　　……
　　“来个巴览子？”
　　……
　　“那我给你剥个栗子？”
　　……
　　江冲挑着果盘里的甜果儿喂给韩博，韩博也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张口吃掉。
　　如此往复七八回，韩博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江冲还是昨晚赶路时吃过干粮，此刻有些饿了，嘴角还沾着白色的糖霜颗粒，“你又没生气，我何必越描越黑呢？”
　　韩博奇道：“你怎知我没生气？”
　　江冲吃完核桃酥顺手从韩博袖子里一摸便摸出一方浅蓝色的手帕，擦了嘴，缓缓笑道：“其实若非莫离提起，你根本就没想起来还有这回事，方才故意讥讽我义兄，也是做给莫离看。我说的对不对？”
　　韩博一愣，也是没料到江冲连这都注意到了。
　　江冲看他神色便知自己说的一字不差，又道：“你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否则按照你的性子，在床上就该不依不饶地问我怎么跟贤妃扯上关系了，哪还会轻易饶过我，还有心情给我搭配衣裳。”
　　韩博抿了抿嘴角，下意识反驳：“我哪有那么不懂事……”
　　江冲笑道：“你连蔡文静的醋都吃，这还叫懂事？不过也用不着纠结这个，你我之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用不着瞻前顾后。”
　　韩博知道江冲想说的是今早那件事，笑了笑，故意将话题岔开：“你可知为何会有圣上要给你赐婚的传言？”
　　江冲摇头，“说来听听。”
　　韩博道：“此事虽是从贤妃宫中传出，实际上是杜皇后的手笔。”
　　“杜皇后？”江冲想起自己曾经和杜皇后有过婚约，不禁有些心虚。
　　韩博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娓娓道来：“你义兄周傅娶了杨氏女，与步军司成了姻亲，在禁军站稳脚跟。贤妃大约是从中尝到了联姻的甜头，想拉拢太后的母家赵国公府，又没有多余的兄弟去联姻，于是便想到了你。贤妃没有立场对平阳侯的私事指手画脚，便去求了圣上，说是太后的侄女郭姑娘总听豫王夸赞你，对你芳心暗许，但是又怕你不给面子，贤妃心善，见不得小姑娘一片痴心得不到回应，想着在周傅家里办一场宴会，让你和郭姑娘见上一面，成全郭姑娘的一片痴心。”
　　江冲：“……见一面有什么用？难不成是想给我下降头？”
　　韩博轻笑，“也差不离，你和那姑娘见面当然是要避着人，到时候孤男寡女的，也不必使什么阴私手段，只要传出一句两句的，那姑娘再一哭二闹三上吊，你能当真看着她去死？”
　　江冲却道：“我不会罔顾一条人命，但我也决不会负你。”
　　韩博被顺了毛，通体舒畅，“贤妃进妃位之后，野心渐渐显露出来。如今此举，若是成了贤妃在宫中便多了一重靠山，甚至于借太后的势压制皇后。皇后故意命人在宫中散播传言，正是在提醒你莫着了道。”
　　“可皇后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江冲问。
　　“当然是为了避嫌。”韩博指尖点了点桌面，老神在在地道：“圣上自始至终都想拉你回归‘正道’，对贤妃此举是鼎力支持，皇后若是光明正大地给你通消息，岂不是明摆着违背圣意，又有拉拢你的嫌疑？别忘了，圣上登基之初就开始防着安乐侯府。再者，太后是圣上继母，是皇后的后婆婆，皇后未必清楚太后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将侄女嫁给你。
　　“唯有通过流言这种查无实据的东西，既能向你示警，又把自己摘干净，同时避免了和太后有利益冲突，顺带还让贤妃背上了驭下不严的黑锅。贤妃哪是杜皇后的对手，‘八大家’出身的贵女，当真了得。”
　　江冲皱起了眉头，他耳中听的是后宫争端，心里想的却是皇长子萧璟。
　　皇后和贤妃之争，说白了其实就是四皇子和五皇子之争。
　　那么皇长子呢？
　　萧璟在后宫没有生母支持，夹在继母和父亲的宠妾之间，又当如何？
　　--------------------
　　作者有话要说：
　　原计划国庆七天更五章，结果七天一个字都没写……


第139章 
　　大年三十，男人们负责祭祀先祖，女人们忙着准备宴席，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待到祭祀结束，夜幕降临时，在暖阁摆上年夜饭，一家人齐聚一堂，共同欢度这除夕之夜。
　　“没有外人，将隔屏撤了吧。”江冲入席时见他们这边和女眷的席桌之间隔着屏风，便吩咐将屏风撤去。
　　刚刚参加过侯府祭祀的三老爷、四老爷等人纷纷抬头看灯笼低头看地毯，对江冲的话充耳不闻。
　　他们能怎么办呢？
　　江冲已经都把人堂而皇之地带进祠堂祭祖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既然反对没用，那就闭嘴。
　　有江冲镇着，阖府上下没人敢作妖，年夜饭上格外其乐融融，仿佛韩博本来就是自家人。
　　宴至中途，江冲出去醒酒，韩博跟出来，私下里悄悄让江冲收敛着点，大过年的，别太吓人。
　　谁知江冲一手扶着廊柱回头冷笑：“凭什么？我一年到头才在府里待几天？吃我的喝我的，还要给我找不痛快？”
　　韩博：“……”
　　行吧，你霸道你有理……
　　回到席上，三老爷喝得满脸通红，正拉着四老爷罗里吧嗦地讲自己新入手的古董。
　　江文泰眼尖，瞥见江冲进来，连忙重重一咳。
　　三老爷讪讪一笑，换了别的话题。
　　这两年来，府中众人的开支花用比以往宽泛了不少，便是有大额支出，只要没用在歪门邪道上，账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给批了。
　　但江文泰他心虚，他的支出账目上几乎全是吃喝嫖赌的，虽说每一笔都数额不大，可加在一起也相当不像话，他怕江冲想起这事，一查账目再给他像以前一样限额。
　　江冲只当不知道，同韩博重新入席。
　　刚斟上一杯热酒，江蕙带着一串大孩子小孩子笑嘻嘻地跑来，张口就是：“哥，过年好，我压岁钱呢？”
　　江蕙已经过了十五岁生辰了，这两年被乳母拘在府里学规矩学掌家，变化不可谓不大，别的不说，至少从前那种满头小辫是再没有了。
　　江冲放下酒杯，满腹感慨女大十八变的话被憋了回去，叹了口气，“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让我高兴高兴吗？”
　　“想听好话还不容易。”江蕙侧身对身后的孩子们一招手，“来，小的们，上！”
　　只听她话一落音，大小孩子们迅速按照个子高矮排成两排，江蕙起了个头，大家便开始唱起了圣都今年最盛行的贺年词。
　　一曲唱完，众人拱手作揖，齐声道：“祝侯爷新年大吉，万事如意，身体安康，福寿无双！”
　　孩子们唱曲的时候，江冲就在一旁靠着，手指点在膝盖上打着拍子，等他们唱完方才笑道：“看在你们也算听话的份上，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吧。”
　　孩子们开心得直拍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皆道：“姑姑先！”
　　江蕙笑道：“算你们有良心。”
　　江冲见她俨然已经成了侯府里的孩子王，也是颇为无奈，笑着数落道：“分明是知道惹不起你这个女霸王，你倒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江蕙轻哼，“那是他们懂得尊敬长辈。”
　　江冲失笑，招手让她过来。
　　重心早已捧着提前准备好的满满一托盘荷包侍候在侧，江冲从中取了贴着江蕙名字的那一个，然后板着脸对江蕙道：“过年呢，就不说你什么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等年后我会查你这一整年的功课，自己看着办吧。”
　　江蕙接了红包，掂了掂分量，喜滋滋道：“你只管查好了，我才不怕呢。”
　　江冲又将另一只荷包拿给三房的小女儿江如，然后叫了江愉过来。
　　江愉论年纪比江蕙还要大三个月，又是晚辈中的大哥，长幼有序，自然要从他开始。
　　江冲将荷包交给韩博，“剩下的压岁钱你来给他们发。”
　　“我？”韩博一愣。
　　江愉早已不是两年前需要江冲带着一个个认人的小少年，他明白江冲此举是在强调韩博在侯府的地位，见韩博还在犹豫，忙道：“不管是三叔还是韩叔叔发都一样的，侄儿还想沾沾韩叔叔的才气，将来考个功名呢。”
　　江冲也劝道：“听见了吧？人家还不稀罕我给的压岁钱。”
　　话都说到这份上，韩博便没再推辞，接过荷包交给江愉，笑着温言勉励几句。
　　江愉双手捧着荷包，作揖道谢便退到一旁，对接下来准备上前的黄承锐笑了笑。
　　“好，下一个，该到我们重阳了。”江冲说着便笑吟吟地向韩博伸出双手，“重阳人没回来，压岁钱我来替他收着。”
　　话未落音，一旁的重心瞬间冷汗就下来了——江重阳从来没在侯府生活过，就算侯爷说过要收养他，也并未正式记入族谱，是以府里很多人都从来没把江重阳当作正经的侯府公子。
　　韩博一眼扫过托盘，却没找到贴着重阳名字的荷包，抬眼果然见重心面色惨白，再见江冲虽是在笑着，眼底却似有冷意，便知他是有意发作，想了想，从托盘中拿了贴着黄承锐名字的荷包，撕掉贴着名字的红纸交给江冲，用闲聊的语气笑着问：“重阳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江冲一副老父亲姿态感慨道：“说是自己长大了，想独当一面为父分忧……这孩子，真是让人操不完的心。不提这个了，继续吧，后面还等着呢。”
　　众目睽睽之下，重心根本没法再往托盘中填补什么，于是他眼看着荷包发完，却还剩下年纪最小的明哥儿没领到。
　　发完最后一个，韩博一边伸手去托盘里拿，一边让明哥儿过来，人到了跟前，拿荷包的手却摸了个空，回头一看，托盘里只剩下写着名字的红纸了，装作一副刚发现的样子，“怎么没了？”
　　“没了？”江冲一愣，皱着眉头看向重心：“少了一个？做事怎能这样不仔细？”
　　这话虽只是轻描淡写，却让重心面无人色冷汗涔涔，他连忙顺着江冲的话请罪。
　　“算了，大过年的也不好责罚你，退下吧。”江冲轻斥。
　　一旁等着的明哥儿依稀明白哥哥们都有的压岁钱自己没有，想哭但又记着姨娘叮嘱他过年不能哭的话，瘪着小嘴回头看江蕙。
　　江蕙还未做声，江冲却已经伸手一捞将明哥儿抱在膝上，取下自己腰间的羊脂玉佩给他，“三叔叔给你这个，比给他们的都好看，喜不喜欢？”
　　江冲身上佩戴的东西自然价值不菲，才三岁的小娃子哪懂这个，只知道这白白的石头和姨娘妆奁里不准他乱动的那个小石头有点像，他要拿回去给姨娘看。
　　“谢谢三叔叔！”明哥儿奶声奶气地道谢。
　　“去玩吧。”江冲替他扶正了头上的小暖帽，将孩子放下地。
　　“三弟，你打算如何处理此事？”江文泰问道。
　　按照宴席的座位，江冲左手边坐着三老爷和四老爷，右手边紧挨着韩博，韩博之下是江文泰和江文洲。
　　三老爷他们或许并未注意到方才的小插曲，可江文泰却将托盘上的猫腻看得真真切切的。
　　江文泰此人，只是天生散漫爱玩，没什么上进心，从他这么多年没给府里添过大麻烦可以见得他并不蠢。
　　他深知江冲此刻若是一口气罚了重心，这事才算真的过去；可偏偏江冲轻飘飘一句话揭过重心的错处，那么这事多半还有后续。
　　果不其然，江冲淡淡道：“我又不管家事，二哥问我做什么？”
　　江文泰垂眸，他听懂了江冲的言外之意，江冲不管家事，此事便由着底下的管事处理，可管事处理的结果得让他满意才行。
　　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宴罢，孩子们都跑出去放爆竹，江冲也拉着韩博出去消食。
　　二人携手沿着回廊漫步，初时还只在暖阁周边走走，后来越走越偏，来到后花园的小荷塘边。
　　荷塘常年有人打理，连些残枝败叶也没剩下，水面结了冰，四周乱石嶙峋，犬牙交错。
　　韩博不慎踩到积雪融化后凝结的冰，滑坐在乱石丛中。
　　“摔着哪了？疼不疼？”江冲忙问。
　　韩博摇头，冬日衣裳厚实，没摔疼他，就是吓了一跳。
　　他看江冲伸手那架势像是又要抱他，连忙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想在这儿歇会儿。”
　　“这么大人了，走路也不知道看着点。”江冲叹了口气，左看右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六角亭子，便将韩博扶到亭中。
　　奴仆们将其余五面的帷帐放下来，只留下正对着花园的一面，又搬来坐榻火炉等物什，将这六角亭中小小的一方天地布置得温暖舒适。
　　江冲再度确定韩博没有摔伤后，烫了壶好酒，斟了半杯给他：“喝一口暖暖身子。”
　　韩博伸出手，却并未接过酒杯，而是握住江冲手腕将人带到自己怀里，“这次回京能待多久？”
　　“待多久……”江冲想了想，“若北方无事，尽量待到十月份吧。怎么？我这还没走，你就开始想我了？”
　　韩博将下巴搭在江冲肩上，低低地“嗯”了声。
　　“想我怎么不去金州？”今年三月份的时候，江冲特意派重明回京接韩博，他在金州连房舍奴婢都置办好了，韩博却没去。
　　“你四弟不在，京中不能无人照看。”韩博道。
　　江冲却道：“又不远，有老莫盯着，若有要事，直接传信过去，快则三天，慢则五天就能到我手上。”
　　韩博轻笑，“我能未雨绸缪将灾祸消弭于无形，传信——等着事发三五天过后再绞尽脑汁想法子善后？”
　　江冲沉默，有韩博留在圣都帮他盯着，确实能省很多事。
　　“说好了将来一起归隐，你在军中我在朝堂，你我并肩同行风雨共担，不好吗？”韩博反问。
　　孰料江冲却道：“前些年是我无能，才要你为我谋划，如今我已经找到了对的路，不想再让你劳心费神。明辉，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该是我为你遮风挡雨了才对。”
　　韩博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聊点别的吧。”
　　“也好。”江冲欣然应允，抿了口热酒，放下酒杯一边从果盘里抓了把核桃，一边徒手捏核桃道：“我给你讲个有趣的事。十月底的时候，有个叫营青贵行的安伮贵族南下扰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陈子峰将军为了抓他布下天罗地网，结果在收网的时候出了点纰漏，让他给跑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你猜在哪抓住的这孙子？”
　　“在哪？”韩博兴致缺缺地问。
　　江冲故作神秘地一笑，“在一户农庄的猪圈里，喂猪的是个老眼昏花的老汉，喂了好几天的猪愣是没发现多了一头。官兵将其擒获的时候，那家伙□□满身猪粪，躲在母猪屁股后头，官兵们都不想靠近他。那会儿重阳去帮我送文书，正巧目睹此事，回来跟我说此人又黑又胖，远远看去就跟个黑猪成了精似的，难怪喂猪的没发现他。这事在金州军中都传遍了，敖震川休沐的时候，还专门带他两个儿子跑去看黑猪精。”
　　这营青贵行的姑母营青氏曾经是安伮国主的宠妃，他堂妹小营青氏是权臣呼延仲黎的妾室，他父亲营青藏西是安伮税务大臣。安伮国主喜好美色，身边的内监侍从都要容色绝佳，想来那营青藏西能在安伮国主手底下平步青云，就算不是个美男子，应该也不丑，偏偏生的儿子如此上不得台面。
　　韩博摇头轻笑，接过江冲剥好的核桃仁，“你们金州军都很闲吗？”
　　江冲笑道：“还行吧，一年有那么三五个月闲着没事，其他时候都有正经事做。”
　　“那你闲下来的时候都怎么打发时间？”韩博问。
　　江冲剥核桃的动作慢下来，叹了口气，“找罗将军学兵法，屯田种地，跟老兵们唠嗑，再不然就找敖震川打架。”
　　“打架？”韩博惊愕，“你莫非还在为从前的事……”
　　江冲一听就知道韩博误会了，遂笑着解释道：“没有的事，金州军中有句话，叫做‘再干三碗饭，打败敖震川’。挑战敖震川，是每个金州军将领都干过的事，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把他干趴下。”
　　韩博失笑，“可真是难为敖将军了。”
　　“敖齐能稳居大梁第一猛将至今，自然是有真本事的，不然朝廷也不会让他镇守上榆这么多年。”江冲话音一转，“罗将军曾与我感叹，他说，驸马十四岁一战成名，武帝为之破格收用，至此大梁再无如驸马这般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我和敖震川固然出类拔萃，然不及先人远矣，不知此生还能否登临故土。”
　　与驸马一战成名被武帝赏识提拔不同，罗威是真正从底层的一个无名小卒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的故乡至今还沦陷在安伮人的手里。
　　韩博正想说些什么安慰江冲，还未开口便被一声尖啸打断。
　　抬眼望去，一道道明亮的烟火升上半空，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璀璨的花朵。
　　子时已至。
　　新的一年已经到来。
　　“快许个愿望。”江冲拽着韩博起身，抬头望着半空中的烟花，催促韩博许愿。
　　韩博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爆竹炮仗声震耳欲聋，江冲不得不在韩博耳边大声道：“这时候许愿最灵验，快呀！”
　　韩博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垂眸在心中默念几句。
　　与此同时，江冲也在心中许下了自己的新年愿望。


第140章 再会清源寺
　　后来，韩博只记得自己躺在柔软暖和的被窝中，眼睛看着江冲在昏黄的灯下伏案起草奏折，耳中听着隐隐约约的烟花爆竹声，困意来袭便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醒啦？”江冲正倚在枕边看一本厚厚的册子，察觉到韩博醒来，低头笑问：“睡得可好？”
　　韩博这一觉睡得特别舒服，有江冲在侧，他一整晚都没感觉到冷，醒来自然也是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抱着江冲的腰靠在他身上问道：“你看什么？”
　　“账簿。”江冲翻页的速度很快，几乎一目十行，也就说话的功夫翻过去了七八页。
　　韩博有些奇怪他这样走马观花能看出个什么，探头往账本上看了一眼，发现是侯府近几个月的日常开支采买。
　　“我妹记的账。”江冲淡淡解释了一句。
　　江蕙在学掌管内宅韩博是知道的，姑娘大了终究要嫁人，嫁到别人家什么都不会怎么行？
　　江冲上次回京的时候，专程备了重礼去拜访郭太后，请她代为教导妹妹。
　　郭太后虽在深宫，却有一位身为赵国公夫人的嫂嫂，江蕙便是跟着这位赵国公夫人学习如何管理内宅事务。
　　不仅如此，韩博还知道贤妃之所以用郭太后的侄女算计江冲，便是打着成与不成都不亏的主意。
　　在贤妃看来，此事若能成，便是在后宫中多了一位盟友；若失败了，也能离间江冲和赵国公府。
　　就是不知道贤妃为何要针对江冲。
　　正月初一阖家进香祈福，这是平阳侯府多年来的惯例，今岁自然也不例外。
　　韩博起床用过早点，换了身湖绿带银的袍子，衣领袖口以浅紫色的兰草纹点缀，玉冠束发，腰间悬白玉佩，正与他身上清雅的书生气相得益彰。
　　江冲则穿着金线绣如意蝠纹的玄色锦袍，窄袖束腰，腰带上别着把镶红宝石的短刀，纵然刀未出鞘，人却已然锋芒毕露。
　　早在年前刚入冬的时候，清源寺的主持就接到了平阳侯府的帖子，早早地修葺园舍，准备迎接正月初一的进香事宜。
　　到了腊月二十八日，清源寺关闭了主殿进行打扫，只将侧殿留出来供普通香客进香参拜。
　　初一一早，侯府这边的管事先行一步，去到寺中通报主家行程，再度核对进香流程。
　　未时初刻，侯府车马启程，经善德门、清阳门、清阳大街，一路往北行去，车马轿子徐徐而行，府兵奴仆前后扈从，哒哒的马蹄落在坚实的路面上，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车马停在寺外山门，清源寺的主持方丈及寺中几位高僧尽皆在外相迎。
　　待江冲下车站定，慈眉善目的老主持便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江檀越，韩檀越，数年不见，别来无恙。”
　　当初韩博应邀帮他师兄何青杳画壁画，便是在这清源寺中，江冲还多次来给他送饭，因此结识了清源寺的老主持。
　　二人微笑还礼：“一切安好，有劳大师傅记挂。”
　　只略作寒暄，侯府众人便被请入寺内。
　　大殿中，一座金身地藏像高居莲座之上，满面慈悲地垂眸看着台下众生，两侧侍立的童仆塑像高度不及地藏膝盖，供桌上摆放着各色新鲜的香花果品，三十六名黄衣僧人分列两侧低声唱诵着令人心境平和宁静的经文。
　　江冲只在正殿叩拜，其余各处由江愉替他上一炷香便可。
　　进香过后，江冲拒绝了主持方丈要为他讲经说法的请求，他对这玩意儿不感兴趣，听不懂，听着瞌睡，今日也不过是陪家里人来求个心安，并没有深入了解的想法。
　　但是韩博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对江冲笑道：“那你便去四处走走，看看风景，寺中有两株梅树，你若瞧见了便替我折一枝来。”
　　韩博三言两语就将江冲安排得明明白白，旁人听着或许会觉得僭越，偏江冲也没觉得他越俎代庖，只吩咐随行的小厮给韩博的暖手炉中添些炭火。
　　主持本欲派一位佛法精深的高僧随同游览，韩博却知道江冲肯定不喜欢老和尚那满口晦涩难懂的佛偈道法，便指了个十岁出头的小和尚带江冲去游赏。
　　别看只是个小和尚，讲起佛家故事来也是滔滔不绝。
　　江冲听得无聊无趣，却也不好打断，偏过头无声地打了个哈欠，眼里泛起一点水光。
　　谁知那小和尚倒是敏锐，抬头看向江冲，眼底有一丝惶然：“江檀越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吗？那小僧给江檀越讲一段《本愿经》若何？”
　　江冲忙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连日赶路有些疲惫，昨夜守岁也没休息好。对了，你们寺里的梅树在哪？领我去瞧瞧。”
　　小和尚听他这么说，一下子轻松了许多，连忙带着他往东北方向去。
　　穆园栽种的是白梅，清源寺中却是红梅傲立枝头。
　　江冲选了几枝还算顺眼的折下来拿在手里，抬头却见不远处的僧舍房檐后露出一个红色的塔尖，他想起韩博曾在此地作壁画，便问：“那是四年前修的塔？”
　　小和尚道：“正是，佛塔一二层开放，内有地藏王菩萨度灾解厄的壁画故事，江檀越若是感兴趣，可以一观。”
　　“这个可以。”江冲对故事壁画没兴趣，但是韩博的作品他就很有兴趣。
　　江冲不想听讲解故事，便命小和尚守在塔外，他自己孤身一人入塔参观。
　　一入宝塔，正对面便是一尊彩绘的地藏王菩萨塑像，泥像背后是一幅画着地藏王像的巨幅壁画，画上的地藏王菩萨着绛红僧袍，宝冠璎珞庄严，左手持宝珠，右手持锡杖，坐于千叶青莲花上，菩萨身畔是白衣的护法使者，对面则是几位虔诚叩拜的信徒。
　　左右的几面墙上则是地藏王菩萨为众生宣讲佛法的画面。
　　江冲将这些一一看过，分不出来何处是出自韩博之手，何处是别人画的，只觉得壁画上的菩萨神情悲悯眉目低垂，甚至隐约会给人一种近乎冷漠的错觉。
　　他不知不觉地沿着盘旋的楼梯来到宝塔二层，这里的屋顶比一层矮了一尺有余，正中同样是一尊彩绘地藏塑像，只是比第一层小了许多，周围墙上的壁画也变成了地藏菩萨前世救母的故事。
　　江冲正待细看，余光却瞥见通往三层的台阶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他瞬间警觉起来，按住腰间短刀，沉声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还不速速现身！”
　　那人影动了动，像是蹲下做了什么，微微笑道：“江侯爷，幸会幸会。”
　　江冲短刀出鞘半寸，感觉似乎不大对劲，“你是谁？”
　　那人道：“贫道方外之人，多年前曾与侯爷有过一面之缘，今日特地来此恭候，是有一物赠与侯爷。”
　　江冲并未轻易放松警惕，“你出来说话。”
　　那人却道：“眼下时机未到，待来日时机成熟，贫道自会与侯爷相见。”
　　说完这话，此人便再无声息，江冲自恃武艺高强，绕过台阶却见那里空无一人，只地板上放着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
　　他一面警惕着周围，一面用两根手指捏住绢帛一角，抖了抖，见并没有什么东西掉出，便将绢帛握在手里找人，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方才的道人，又上三层去找。
　　三层的屋顶比二层更矮并且除了壁画什么都没有，江冲又回到二层，发现地板上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脚印。
　　他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借着塔外的阳光打开绢帛……
　　只一眼，便让他心惊肉跳！
　　江冲匆忙出塔，见那小和尚还在塔外的大石头上坐着念经，忙问：“方才可有人出来？”
　　小和尚一头雾水，“小僧并未见任何人。”
　　江冲一下子变了脸色，回头看了眼宝相庄严的地藏王菩萨塑像，他终于想起何处不对劲了——菩萨戴着宝冠，小和尚脑袋光光，而方才那人投映在地面的影子却梳着道髻！
　　佛家寺庙里会有道士出没？
　　再联想到方才那道士说他特地来恭候，以及绢帛上的图画内容，那道士的身份呼之欲出……
　　江冲一刻也不想再在这清源寺待下去，推说自己有要紧事，命小和尚去跟韩博说一声，然后骑马回府。
　　韩博心知有异，但也沉得住气，在清源寺用过素斋之后才同众人一道回到平阳侯府。
　　他听说江冲回府之后便一头扎进书房，还不许任何人打扰，便去敲了门，“仲卿，你饿不饿？”
　　片刻后，江冲开了门，脸色很不好看，“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韩博跨过门槛，顺手关门插上门闩。
　　江冲道：“我在清源寺那座佛塔里面遇到一个道人，我怀疑是……”
　　“占星台？”
　　韩博视线落在江冲随意丢在一旁的那卷绢帛上，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来看，只见淡黄的绢帛上绘制着一幅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奇奇怪怪的符号，像是异族文字，单看这些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地图和符号都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像缂丝一般在织造的时候就将图案编织进去，并且这绢帛左侧边线参差，与其余三边明显不同，应当是被人剪裁过的。
　　他看向江冲，“你接着说。”
　　江冲道：“那人是专程在那等我，给了我这个东西，还说等时机成熟会再来见我。”
　　韩博捧着地图，问：“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东倭。”江冲拿起书桌上另一张纸给韩博，“这是我方才根据记忆画的东倭地图，你看看。”
　　韩博接过来，两两对比，发现江冲画的地图上山脉走势河流分布与绢帛上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绢帛上的更为详细。
　　但是大体轮廓和城池，江冲地图上的东倭国明显要比绢帛地图上这个国家大一些，有几座重要的东倭城池也是绢帛地图上所没有的。
　　“明辉，你说是不是东倭即将生变？”江冲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他拿到绢帛时一眼便看出这是东倭的全境地图，但有几座城池却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标注的文字也有点像东倭文，但又不完全一样。
　　朝廷也有收录东倭地图，并且每隔几年便会根据实际情况更换版本，而收录地图的机构有两处，一处是皇家书库崇文馆，一处是主管军事的枢密院。
　　江冲第一时间就想拿去和朝廷收藏的东倭地图作比较，但眼下还在年节，不论是崇文馆还是枢密院都要等到正月十五开朝才能进得去，所以他只能根据自己的记忆绘制一幅东倭地图。
　　“你先别急，我想想。”韩博手里攥着绢帛地图来回踱步。
　　他之所以能一口道出“占星台”三个字，完全是因为手里这绢帛的样式他曾见过——在盛放世宗宝印的木盒夹层。
　　但倘若这上面画的是东倭的地图，那么这卷绢帛的来历就尤为可疑。
　　“这上面写的什么？”
　　江冲道：“有点像东倭文字，我能认得出，但不知具体涵义。”
　　“我怀疑这是古时候的东倭地图。”韩博心里有个猜测，只是还不是很确定。
　　他让江冲把绢帛上的文字照猫画虎地抄下来，打乱顺序分成好几份，打算寄给老师和几位学识渊博的大儒请教。
　　至于地图，这得等到十五开朝之后由他拿去崇文馆比对，他是崇文馆的常客，半个馆舍的史料都快被他阅遍了，唯有他去做这件事才不至于让人怀疑江冲一个武将翻阅东倭地图是想做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宝冠璎珞庄严，左手持宝珠，右手持锡杖，或坐或立于千叶青莲花上”——百度百科
　　因为写文是业余爱好，平时比较忙，能抽出来写文的时间有限，而本人又是典型的灵感选手，有灵感的时候手速跟不上大脑，没灵感的时候则打死都写不出来，为此只能周更。
　　所以，在此特别感谢一直没弃文的读者们，不管你们是在追更还是在养肥，都非常感谢！
　　求评论哇哇哇………………


第141章 
　　正月初二，出嫁女回门之日。
　　平阳侯府大姑娘江妍嫁给梁文崇后随其外放永州，三姑娘江妘因当年与学塾先生私通珠胎暗结，生下一女后被其父远远地嫁到西北的一个小县城。
　　因此这一日便只有二姑娘江婵和四姑娘江婉可以回侯府一聚。
　　曹家在京城，惠家在祈州，自然是江婵夫妇近水楼台来得要早一些。
　　曹焕一来便跟江冲二人大眼瞪小眼，他看看江冲，又看看韩博，以和他稳重的外表背道而驰的语气道：“兄弟，你是吃了什么仙丹神药吗？十年了，怎么一点都没变？”
　　十年前，年仅十六岁的江世子清隽风流，玉貌仙姿，是为大梁第一美男子。
　　十年后的江侯爷已经二十七岁，挺拔修长，容色俊美，十年风霜未曾在他脸上留下一丝苍老的痕迹，反倒平添上位者成熟的气度，岁月何其厚爱。
　　“还有明辉兄，你也没怎么变，你俩手里是不是有什么秘方？”曹焕心痒难耐地试探着问。
　　韩博笑了笑，用道家的说法忽悠曹焕：“清静无为，无欲无求自然心宽。”
　　江冲清了清嗓子，恶意满满地说：“妹夫你其实也没老，只是人到中年，发、福、而、已。”
　　“我发福了吗？”曹焕低头看看自己的腰，再看看江冲那腰，沉默了。
　　“那可不？”江冲半点没有欺负老实人的惭愧，“你就是山珍海味吃太多了。就比如我们明辉，什么养生吃什么，还有我，在军中跟将士们一样吃粗粮，回了京才能吃上几顿好的，但凡你少往如意楼跑两回，也不至于……”
　　“不对。”曹焕忽道，“我突然想起来，你俩是不是还欠我一个谢媒礼？要是没有我，你俩能认识？”
　　江冲同韩博对视一眼，前世的事暂且不论，只说这辈子，若非当初四太太看中了曹焕这个女婿，也不会有去兴觉寺那回。
　　江冲当即便道：“行，等过完年我俩专门备一桌酒席请你。”
　　曹焕大惊，忙道：“不是，我说笑的……”
　　江冲笑道：“我可没有在说笑，要是没有你，明辉和我也不能那会儿就认识。”可能还要再晚几天。
　　曹焕本来只是调侃一二，却没想到江冲面皮这么厚，转眼把自己坑了，万一江冲这话传到圣上那里，被圣上知道江冲导致断袖的罪魁祸首是自己……
　　曹焕不敢想象会是什么后果，连忙带着求救的目光看向韩博。
　　不料韩博竟也是个白皮黑馅的，温润有礼地笑道：“是该好好谢谢的。”
　　曹焕：“……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老实人。”
　　江冲一把勾住韩博肩膀，理所当然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难不成还想让他帮你？”
　　曹焕看他俩亲密的样子，叹了口气，双拳难敌四手，一个老实人也确实斗不过两个狗男男。
　　三人正说笑着，惠廷到了。
　　只不过惠廷是一个人来的，他老婆江婉怀着身孕即将临盆不宜出行，他儿子才三岁多，成日黏着娘亲，一时半刻见不着就要闹，因此只能由他一人来岳家拜年。
　　惠廷的到来最为高兴的莫过于曹焕和江文洲。
　　前者是满心欢喜地盼来了另一个老实人，毕竟独受罪不如众受罪，有惠廷陪着，他跟江冲斗嘴的时候至少能帮他分担一二。
　　至于江文洲，那纯粹是因为他怕江冲削他，不敢去占用韩博的宝贵时间请教学问，于是退而求其次选择惠廷这个二甲进士。
　　下午的家宴上，因有三老爷和四老爷两位长辈在，曹焕不大放得开，宴罢又拉着江冲继续拼酒。
　　大过年的，又难得兴致不错，江冲命人另置了些酒菜，和平辈的兄弟几个陪曹焕喝个尽兴。
　　喝到一半，惠廷见天色不早，怕回去晚了家里担忧，便要告辞，江冲去送他，临走时让江文泰好好陪曹焕。
　　江文洲放着亲姐夫不管，专门出来送堂姐夫，听见江冲派府兵送惠廷回祈州，连忙自告奋勇要送惠廷。
　　江冲自然应允，并嘱咐他把人送到之后就在惠廷家里歇一晚，明日再回来。
　　江文洲巴不得离家里两个断袖远点，欢欢喜喜地去了。
　　就在外面耽搁了那么一小会儿，江冲再回酒宴时，曹焕和韩博两个已经喝大了，而江文泰一脸尴尬地假装自己不存在。
　　江冲一把扒拉开曹焕放在韩博肩上的手，眼见韩博缓缓向后倒去，连忙伸手接住，沉声问曹焕：“你灌他酒了？”
　　曹焕用极其□□的目光在江冲和韩博之间扫了两个来回，贱兮兮地笑了一下，只听“咚”的一声，倒在桌上没动静了。
　　江冲揉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揽着韩博柔声问道：“还能走吗？”
　　韩博微微笑着，“仲卿。”
　　江冲听他语气还挺正常，以为他有话要说，连忙洗耳恭听。
　　谁知韩博却道：“我告诉你个秘密，我呀……其实和你一样，也是狐狸精变的。”
　　江冲：“……”
　　他可算是知道江文泰那一脸尴尬是怎么来的了，忍着笑，对江文泰道：“二哥，这家伙就交给你了，劳烦你送老曹他们回去。”
　　江文泰急于摆脱尴尬的境地，都没顾得上叫小厮来扶，忙不迭地拖着曹焕跑了。
　　江冲命人煮了醒酒汤，带韩博回房。
　　一路上背着怕韩博不舒服，抱着又怕当着阖府奴仆的面让韩博受人非议，只得好声好气地哄着他跟自己走。
　　也不知道曹焕那个王八蛋为了报复江冲，跟韩博聊了些什么，喝醉了的韩博旁的一概不管，满脑子都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和狐狸精。
　　“小狐狸摇身一变，欸？变成了个小美人。”韩博“嘿嘿”笑着。
　　眼见灵犀院就在前面不远处，江冲松了口气，顺口问道：“那小美人呢？”
　　韩博自豪地挺起胸脯：“小美人被我睡了呗！”
　　江冲本想提醒他注意脚下台阶和门槛，一听这话干脆闭了嘴，弯腰把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卧房。
　　“唉呀……”韩博长叹一声，带着无限遗憾，“后来呀，小美人变成大美人，就……就不好玩了！”
　　江冲咬牙问道：“大美人怎么就不好玩了？”
　　韩博瘪嘴，借着姿势的便利双手揪住江冲左右脸蛋，委委屈屈地控诉：“大美人扎嘴！”
　　江冲再三忍耐还是没忍住，“嗤”地笑出声，“那你记得帮大美人刮胡子。”
　　韩博又闷声道：“大美人还特别重，我抱不动！”
　　江冲抱着他踏进卧房：“可是大美人力气大，抱得动你不就行了。”
　　“大美人还逼我喝汤，真的好难喝啊！”韩博苦着脸抱怨。
　　进到内室，江冲把人放在床上，脱掉沾了酒味的外衣，除去鞋袜，正要给他盖上被子，被韩博手脚并用地缠上来。
　　“侯爷，醒酒汤备好了。”重心端着醒酒汤从外面进来，他刚在除夕之夜犯过错，因此最近做事格外谨慎小心，进了内室连头也不敢抬。
　　江冲伸手接过瓷碗，什么都没说，重心便自觉退下。
　　“来，张口。”江冲没用小勺，直接端着碗给韩博喂。
　　韩博只抿了一小口，发现味道实在有些为难人，便不肯再喝。
　　江冲早知道这男人喝醉了会变幼稚，用的也是哄孩子的法子哄着他：“这是能让大美人变成小美人的汤，你喝了这个汤，你喜欢的小美人就能变回来了。”
　　他本以为韩博会迫不及待地一口喝光，却没料到韩博听完这话反倒更嫌弃了，推着江冲的手将瓷碗推向远离自己的方向。
　　“不想小美人回来吗？”江冲问。
　　“小美人回来，大美人就不见了。”
　　“你不是不喜欢大美人吗？”江冲也不知自己这样追根究底地跟一个醉鬼探讨这种问题有何意义，又或许只是因为他想听到些用读心术听不到的东西。
　　“没有不喜欢！大美人最好了，会把欺负过我的坏蛋都打跑，我最喜欢大美人。”
　　江冲这下沉默了，他对付瑾国公府、收拾韩仁义一家，只是见不得韩博受欺负而已。
　　韩博对这些事从来不闻不问，江冲还以为他不在乎，如今看来，其实桩桩件件都记在心上。
　　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管事春来隔着屏风禀报：“侯爷，宫里来人了。”
　　江冲无声地叹了口气，“就来。”
　　说完一口喝掉大半碗醒酒汤，一手按着韩博后颈一手掰开牙关，尽数给他渡了过去，逼着他全喝掉方才松开。
　　韩博捂着脸傻笑，“大美人亲我了嘿嘿嘿……”
　　“你先躺会儿，我去去就来。”江冲扶着韩博躺下，给他盖好锦被，单膝跪在床边，弯下腰在韩博水痕未消的唇上轻轻一吻，柔声道：“你乖乖躺着别动，等我回来继续，好不好？”
　　韩博略带羞涩地点点头。
　　江冲对镜整了整衣冠，去前厅见人。
　　宫中来人是御前的一个小黄门，年龄不大，但很是机灵，见江冲神色不似往常，传了旨便速速离开，不敢过多搅扰。
　　江冲心里念着韩博，不敢在外过多耽搁，遂吩咐春来去送，自己又匆忙返回卧房。
　　回到内室却见韩博伏在床沿，伸长了脖子往外看，一见他进来便露出雀跃的笑容：“你回来啦！”
　　屋里灯火通明，烛光倒映在韩博眼底，像是两团温暖又不灼人的小火苗，燎得江冲的心都快要化了。
　　江冲来到床边，却没先去抱他，而是快速地搓热了手掌，方才向着韩博伸出手。
　　韩博欢欢喜喜地扑进江冲怀里，饱含期待地小声道：“你说的，回来继续。”
　　江冲失笑，“就这么想我啊？”
　　“对呀！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想你啦！”韩博道。
　　江冲想问他怎么不去金州，犹豫片刻却又没问出口，只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OOC，只是醉酒后内心最真实的反应
　　谁还不是个宝宝了？
　　求评论！


第142章 
　　韩博素来就有醉酒断片的毛病，醒来以后对于自己喝了酒犯过的蠢那真是半点印象都没有。
　　江冲既觉可爱，又不想他难堪，便特意严令近侍不许将那晚的事传出去一个字。
　　因江冲低调回京，并未惊动宫中，也未出席初一的大朝会和宫宴，故而直到正月初五江冲入宫觐见过后，平阳侯回京的消息才在圣都传扬开来。
　　一时间，各种邀约宴帖雪片般地飞向侯府书房，经莫离整理归类后，又被送到韩宅。
　　江冲也不是谁的面子都给，挑挑拣拣，只从中选出几份。
　　他选的时候，韩博就在旁看着，等到江冲选好了，准备交给江南给人家答复，伸手按住其中一张帖子，皱眉道：“我怎么记得祈云阁是舞姬张云云的私宅？”
　　江冲低头一看，是苏青的帖子，邀请他初九夜里去祈云阁小聚。
　　“是吗？”江冲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就算去青楼也是和好友相会，什么张云云王云云的，在他看来就是个执壶布菜侍候饮食的，只要不影响食欲，谁都一样。
　　“不是吗？”韩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江冲毕竟没做亏心事，底气足得很，他抬头笑看着韩博：“你跟我一起去赴宴？反正请帖上也没说只准我一个人去。”
　　“不了。”韩博撇撇嘴，心说就看在他特意避开正月十五蔡新德的邀约没选，而选了初九这张，暂且大度一回。
　　江冲笑道：“谁让你不去金州的，这要是在金州，我肯定谁都不理，只陪你一个人。”
　　韩博看了眼还在等候回复的江南，淡淡道：“就算我去了，你还是得回来过年。”
　　江冲轻嗤：“谁说的？你若是在金州，我何必大费周章地跑这一趟。”
　　韩博暗暗叹口气，他本来是有心维护江冲在属下心里光正伟岸的形象，谁知江冲半点没能领会他的良苦用心，反而在色令智昏的邪路上越走越远。
　　没救了。
　　江冲毫无自知之明，翻了翻手里的宴贴，嘟囔了句“太多了”，又从本就为数不多的帖子中抽出两张，将余下的交给江南。
　　韩博算了算他除去赴宴以外的时间，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江南离开没多久，侯府又来人了。
　　小管事春来带了几个大箱子，打开以后从里面拿出来的东西堆满了韩博用来画长卷的长条大案，油光水滑的皮毛衣裳、质地上乘的锦缎料子、晶莹剔透的玛瑙玉器、各色珍贵的补品药材，以及许许多多不常见的珍奇玩物。
　　韩博看着这一桌价值不菲的物件，不知何意。
　　他看向江冲：“这是？”
　　江冲伏案抄兵书，一边抄一边留下写批注的空行，闻言头也不抬道：“这是我去年的份例，我不在京，也不好往这边送，你叫人收着吧。”
　　他话说的隐晦，可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能听明白——侯爷这是怕他不在京的时候，韩公子收了侯府的东西会被人说成靠他包养的小白脸，所以干脆一并留着等他回来了再送过来。
　　但实际并非如此。
　　江冲的话只能算是半真半假，其中的“真”，在于江冲确实是出于为韩博着想才会等回京之后送东西；而“假”的是：这哪是他的份例，分明是他特意拿了库房的册子亲自一笔一笔勾出来的。
　　也没别的缘故，想给就给了，只不过是借着份例的由头。
　　韩博不是没收过江冲的东西，但看到这些也觉得太多了，若是按着江冲从不挑剔的吃穿用度来算，这些东西的价值怕是够江冲吃好几十年了。
　　他正要开口，却听江冲又道：“侯府那边我还有些私产，等过两天得空咱们理一理，给我妹留一部分，其余的都归你。”
　　江冲早就想着将自己名下私产如数上交给韩博，只不过他私产中有一部分是要留给江蕙做嫁妆的，嫁妆未定，别的就都不能动。现如今江蕙笄礼在即，嫁妆也准备的差不多了，那么除开嫁妆以外的东西，自然是独属于他和韩博两个人的。
　　至于侯府那些“儿子们”，当然是需要看表现的，表现好了，江冲不介意赏赐一二；可若是让他看着不痛快，凭什么拿他的东西？
　　春来是知道“份例”真相的，但他不知私产这一出，听完这通对话心里想的却是，倘若自家侯爷正经娶了夫人，与侯夫人再恩爱再信任，只怕也达不到将全副身家相托的地步。
　　这是完全不给自己留后路了。
　　“这是把我当管家使唤，就不怕我背着你将你的私产挥霍一空？”韩博笑着调侃。
　　江冲没好气道：“什么管家不管家的，尽胡说八道。你我不分彼此，我的就是你的，只管花用，用光了，大不了将来你卖字画养我。”
　　韩博笑而不语，转身去看桌上那些衣裳料子。
　　春来刚从“侯爷准备将全副身家交给韩公子”的震惊中缓过来，对待韩博也越发恭谨：“这些只是侯爷份例里的一部分，其余都是些不能久放的。”
　　他指着几匹素色锦缎介绍道：“这是宫中内制的雾霭珍珠锦，腊月间侯爷寿辰时圣上刚赏的，据说这雾霭珍珠锦极难织就，一年下来总共不过产出二十匹，贤妃娘娘向圣上讨要都只得了三匹。这回圣上赏了咱们侯爷十匹，姑娘要了一半去，另一半全都在这儿了，侯爷特地吩咐拿来给公子裁衣裳。”
　　韩博伸手摸了摸那据说价值千金的珍珠锦，除了柔软丝滑，感觉不出和普通的珍珠锦有什么不同，笑道：“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和小姑娘抢衣裳料子，还是拿回去给姑娘用。”
　　春来动了动嘴，觉得有些话不好说出口，连忙看向江冲。
　　江冲就没什么可顾忌的，停笔抿了口茶道：“我妹喜欢花枝招展的，她拿去多半也是送人，你不必让着她。”
　　他猜的不错，江蕙要去的珍珠锦除了让乳母给她做了两双攒珍珠的鞋子以外，其余全送给了三位嫂嫂和六姑娘江如，并且她那鞋子还是专门留着进宫请安的时候穿，显摆给贤妃看的。
　　也多亏江冲不知道他妹这没事找事，否则这大过年的，郑国公府长公子又要挑灯夜战抄几遍《女戒》。
　　江冲顿了顿又道：“这珍珠锦颜色素雅清净，对着光还能瞧见上头有竹叶暗纹，正好衬你。”
　　韩博借着烛光仔细一看，果然如江冲所说有类似竹叶图样的暗纹。
　　“这些衣裳料子都是去年的了，先裁几身春装，等下个月今春的份例送过来，咱们再换新的。”江冲脸上仿佛写满了“财大气粗”四个大字，说完给春来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叫来随行的绣娘给韩博量体裁衣。
　　江冲捧着茶杯看韩博舒展手臂任由绣娘摆布，又道：“那些狐貂斗篷什么的你也看看，薄一点的可以留着在京里穿，厚实保暖的回头带去金州。”
　　韩博无奈道：“我还没答应跟你去金州呢。”
　　江冲却道：“总要有备无患的好，万一你再想通了，又因为准备不足反悔怎么办？说真的，你若是肯同我去金州，到时候你让我往东，我绝不朝西。”
　　“鬼话连篇！”韩博笑骂，“我叫你勤刮胡子，你当回事了吗？”
　　江冲看着他笑道：“这不是等你来金州耳提面命，时间久了我自然能记住。”
　　春来掩去眼底讶色，同时在心里做了个很可能会影响他后半辈子的决定，他要出人头地，哪怕是奴仆，他也要做侯爷身边众多奴仆中的第一人。
　　绣娘分别给二人量好尺寸，又按照江冲的意思先用那几匹颜色素雅的料子给韩博裁衣裳，他自己不着急。
　　韩寿亲自将其余毛皮玉器药材之类的东西清点入库，书房中的热闹才稍微告一段落。
　　韩博摆开棋盘，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自己和自己下棋。
　　江冲抄完了书，将从罗将军那儿借来的原版兵书压了压，收进专门的书匣里，等下次给罗将军写信时一并归还，自己抄的那份回头叫人装订成册，慢慢研读。
　　韩博见他忙完了，这才开口：“你这又是珍珠锦又是私产的，憋的什么坏主意？”
　　江冲坐在棋盘另一侧，从韩博手里接过白子。
　　“下这儿。”韩博点了点一个位置。
　　江冲连看也不看就将手中白子放上去，他不爱在棋盘上费工夫，陪韩博下棋向来都是韩博自己和自己对弈，他就动手帮忙放个棋子，“我准备让江南跟着我妹。”
　　韩博执棋的手一顿，抬眼看他，“所以你是想让春来主动投靠我，并以此上位接替莫离？”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江冲点头，“不过不是接替莫离，而是分权。老莫跟了我这么多年，又对我忠心耿耿，这些年兢兢业业并无大错，我不可能让别人压他一头。但同样，老莫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不宜操劳过度。所以分权是最好的选择。”
　　韩博淡笑道：“不止吧？更重要的是莫离心软，对你那些儿子们满心慈爱，于大局不利，分权则意味着制衡。”
　　“我曾提点过他的。”
　　早在当初几个孩子刚被带回侯府的时候，江冲就已经明确提示过莫离。
　　大年三十那天宏哥儿得莫离首肯来韩宅迎接江冲回府，途中把心机用在韩博身上，这让江冲很是不悦，心里迁怒莫离。
　　随后当天夜里的压岁钱事件，重心没给重阳准备压岁钱，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因为重阳根本没回京，就算准备了也到不了本人手里，可偏偏江冲还记着宏哥儿算计韩博的事，由此借机发难，借题发挥。
　　江冲不在乎重阳在侯府的地位，侯爷的儿子也好，和重明重心一辈的小厮也罢，他根本不在乎。
　　但他不能容忍别人不把他这个一家之主说的话放在心里，公然挑战他身为一家之主的权威。
　　他说谁是他儿子，哪怕是路边捡来的乞儿也能是侯府族谱上的公子；同样他说谁不是他儿子，哪怕是将来圣旨册封的世子爷也能转瞬之间跌入尘埃。
　　两重怒火堆叠在一块，让他有了动一动莫离的念头。
　　动一动他的大管事，一来算是惩治了重心的错处，二来给府里众人敲个警钟，三来改改侯府权力格局，有利于将来儿子们长成之后选出最优秀的继承人。
　　“你来。”韩博撂下棋子，让江冲坐到自己身边来，用手指一点一点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别皱眉，老得快。”
　　江冲微微一笑，握住韩博的手捧在掌心暖着，“还有一事，你得帮我。”
　　韩博的视线落在俩人交握的手上，“你说。”
　　江冲道：“最晚三月中旬我妹行笄礼，届时族中来人，名为道贺，实则催我给‘儿子们’上族谱。”
　　“所以？”
　　“所以，你记得当着我儿子们的面提醒我，我这个做爹的该给他们取名了。”
　　按照当世风俗，男子出生时取的是乳名，进学或者十岁左右才会正式取名，十五取字。
　　江冲也是顶着“江皓月”这个名字，直到七岁才有了大名。
　　取名，就意味着被宗族所认可，意味着人生的开端。
　　韩博一听就知道他在打着什么主意，摇头笑道：“摊上你这么个侯爷，族老们也怪倒霉的。”
　　江冲挑眉，“我不好吗？”
　　韩博想了想，终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无比真挚道：“我是说，侯爷未雨绸缪，相信族老们会很欣慰的。”
　　才怪！
　　江冲就是明知族老们准备在笄礼之后促成此事，才会让韩博率先提出，这样一来，既能变被动为主动，又让族里欠下韩博一个大人情。
　　不过族老们也不是傻子，未必就猜不出他二人合谋布局，但即便是猜出了又能如何，这个人情想不欠都不行。
　　可想而知族老们得知此事后会有多憋屈。
　　江冲轻快地笑了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喜大普奔！我月崽终于上交银行卡啦！
　　小辉家庭地位稳稳的！
　　关于上周末我为啥没更文……咳……那什么，超鬼王终于结束了哈，我啥时候能把这游戏戒了，效率就能提高……
　　日更也不是不可能。


第143章 
　　此后数日，江冲或是周旋于圣都高门的酒席宴会之间，或是流连于蓬莱仙洲的歌舞喧腾之处，应付那些心思各异的大人物耗去了他太多心神，以至于每日回家倒头就睡，连韩博的师兄登门拜访都是事后才知晓。
　　过完上元节，朝廷各衙门恢复正常运转，韩博回翰林院报道之后，又去崇文馆查阅东倭地图。
　　江冲则在为金州军将士更换棉衣甲胄的事一趟又一趟地在兵部和户部这两个衙门之间奔波，这是罗将军肯给他批假放他回来过年的条件，无论如何也要办到。
　　江冲本以为这事应该不难，他虽不在朝堂，但好歹得圣上看重，尤其这两年在边关每有功绩便被圣上大肆表彰，应当不至于连这点事都办不成。
　　谁知真正上手才知道问朝廷要东西可比在军营里降服老兵油子难多了。
　　江冲先去的兵部，一开始是见不着人，底下郎官好茶好水地给他伺候着，就是不说能做主的人去哪了。
　　江冲没法子，只好专门等下朝会结束的路上堵着兵部尚书，人是见着了，可那老头扒拉着江冲的袖子就开始哭穷，控诉户部苛刻，去年就答应给的研制新型攻城器械的款子至今还拖欠着，哭得声泪俱下催人肝肠，成功将江冲送去仅一街之隔的户部衙门。
　　江冲到了户部，虽不用他专程去堵人，却因为这批衣甲并不在兵部去年年末报给朝廷的开支计划之内，纵然户部手里握着国库的银子，可人家就是有足够正当的理由拒绝拨款，让江冲先去兵部补全了手续再说。
　　一来二去的，江冲算是看清了这两个衙门的猫腻，他直接找上了现如今的枢密使王桓王相公。
　　王相公在核查过金州军这几年的衣甲用度损耗之后，果断给批了条子，江冲再拿着文书去找丁相公签字盖章，办齐了手续去跟兵部理论。
　　在新的棉衣甲胄打包准备运往金州的当天，江冲又接到了圣上召见的旨意。
　　入宫觐见的路江冲已经走熟了，路上经过的每一道关卡、每一个宫门，都是从先帝时期就已经习以为常的，只不过如今龙椅上坐着的，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江冲跟着领路的内官往福康宫去，半路上另一个相同服制的小黄门从另一个方向来传旨，命平阳侯去华阳殿觐见。
　　华阳殿是由宗正寺开办宫学，皇子公主以及宗室子弟们读书的地方，圣上膝下有五位皇子，除了五皇子年幼未到进学年纪，其余四位皇子都在华阳殿读书。
　　到了华阳殿，却见以皇长子萧璟为首、喜爱斗鸡的宁王世子次之，大大小小的十几个男孩子垂头丧气地在殿外罚站，殿前廊下还站着一排看着眼熟的宗室子弟。
　　江冲心下诧异，却不能问，进殿之后才发现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多对一的随堂考校——七八位胡子花白霜雪满头的老学究分坐两侧，中间放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的便是正在经受考验的宗室子弟。
　　而圣上就在上首喝茶，中间连个遮挡的屏风都没有。
　　江冲啧啧惊叹，这么多人盯着，别说一帮十来岁的小娃子们，就是江冲自己也未必遭得住，能考好就怪了，殿外站着的那些，想必都是烤糊了的。
　　圣上抬手示意他不必跪拜，江冲便直起腰杆，一抬头，正对上圣上右手边第三个穿着绯袍的官员淡淡的目光。
　　他愣了愣，今天又不是韩博来给皇长子讲学的日子，他怎么在这？
　　没等江冲胡思乱想，又烤糊了一个，圣上脸色难看归难看，却也没骂人，只挥手叫那孩子退下，顺便换下一个。
　　下一个进殿的是卫王庶长子萧启正的儿子，也就是当年和重阳一起被江冲从水耗子下线手里救出来的小孩萧筠。
　　当初无忧洞的事初初平息，萧筠就被他爹接回家去，得知自家锦衣玉食养大的小孩儿在外受尽苦楚，把他爹萧启正给刺激得，据说那段时间萧启正整个人就跟疯狗似的追着齐国公咬个不停。
　　后来齐国公府上下获罪，西宁崔氏被牵连，萧启正心里的怨恨才算彻底发泄完，备了重礼亲自领着儿子上平阳侯府道谢。
　　其实当时萧启正还想让他儿子拜江冲做干爹，只不过江冲不敢跟宗室走得太近，这才作罢。
　　言归正传，当初骨瘦如柴的小男孩如今长成了个敦实强壮的小少年，江冲第一眼看去都有些没认出来，仔细分辨才能从少年的浓眉大眼中找到一点当初聪慧灵秀的影子。
　　萧筠行过礼后在椅子上坐下，学究们出题，萧筠挨个作答。
　　题目都是从朝廷官方规定的几部经史类书目中选出来的，只要认真诵读过，就决不至于一问三不知。毕竟圣上开宫学的目的在于防止宗室子弟目不识丁，传出去丢皇家的人，而不是让他们去占据本就有限的进士名额。
　　可惜出乎江冲意料的是，七道题，萧筠只坑坑巴巴地答上来四道，然后在江冲惊讶的目光中羞愧地低下头。
　　江冲惊讶，但别的人好像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尤其最后一个提问的老学究还摸着胡子点点头：“有进步。”
　　这都算有进步，那先前得是多差劲啊……江冲糟心地想。
　　许是圣上也对这样完全可以预见结果的考核失了兴致，留下一众翰林学士们接着考，独将江冲叫到后殿。
　　“最近怎么又不来朝会了？”圣上皱眉问道。
　　这倒把江冲给问住了，他也不好说月初那两次出席朝会是为了半路上堵兵部尚书，便道：“臣知罪。”
　　不管什么事，痛痛快快认错总是没毛病的。
　　“罢了。”其实圣上也就是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
　　江冲早在当初请旨调去北境的时候就一并把军籍调过去了，从朝廷体制来讲，他隶属于金州军下辖的驻边武将，正式上班地点在北境，回到圣都只能算是休假，且地方将领未经传召不入朝堂。
　　但是军职之外江冲又有个“平阳侯”的身份，有了这个爵位，每三日举行一次的朝会，他可以去，也可以不去。
　　圣上问道：“朕听闻你这几日在为金州军讨要一批新的衣甲，可有此事？”
　　江冲道：“确有此事，罗将军去年、前年也曾上奏过，只不过石沉大海再无消息，恰逢陛下恩准臣回京过年，臣便斗胆为军中将士们向陛下讨要个恩典。”
　　圣上闻言微微一笑，将手中茶盏稳稳地放回桌面，发出极轻的碰撞声，“你有没有想过，罗威去年、前年、甚至大前年，年年上奏，朝廷也不缺那点银子，为何就是不给他批？”
　　江冲一滞，心知圣上这是有意把他的思维往一个方向引，只不过这种说话方式他可太熟了。
　　江冲道：“臣久在金州，不知朝廷财政状况，但要维持朝廷运转，必不是小数目，想来是罗将军上奏时机不巧，朝廷周转不开也是有的。”
　　如今办齐了手续，这批物资已然在运往金州的路上，江冲也乐意说两句好听的，不让圣上失了颜面。
　　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和他没关系。
　　“你呀，不让你出去闯荡是为你好，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圣上看着江冲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别被假象蒙蔽了，金州军……或者说罗威，可没你想的那么穷。”
　　圣上对罗威将军看不顺眼其实由来已久——当年先帝在时，圣上还是秦王殿下，有过一段时间执掌兵部，查账的时候发现罗威谎报抚恤金，虽说这事被先帝出手按下了，但圣上明显还记着，这么多年过去了都还为此耿耿于怀。
　　江冲不知内情，却也听出圣上在明示他罗威将军手里不干净，毕竟圣上手握执刑司，别说想知道一个武将的财务状况，就是想知道这武将身上有几根汗毛执刑司的密探都能给他弄清楚。
　　所以江冲对于圣上知道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毫无意外。
　　至于数不数钱、蒙不蒙蔽，这和北境将士有没有保暖的棉衣穿有什么关系？
　　在北境边关的时候他见过太多因严酷的气候冻伤甚至冻死的士卒，所以罗将军只是在他请假的时候稍微一提，他就立刻应承下来，哪怕不是作为批假的交换条件，他也会做。
　　至于朝廷明明不缺银子，却还要放任士卒受冻，这是朝廷的问题。
　　“臣只是见不得将士们受冻，那些被冻坏手脚的士兵都是血肉之躯，若连最普通的御寒都做不到，还如何为陛下保卫大梁江山。”江冲前世吃尽了被人误导的苦头，所以这辈子对于他不能理解或者是无法分辨孰是孰非的问题，一概都以最简单的方法去衡量对错——因为，所以。
　　因为士卒受冻，所以问朝廷讨要棉衣。
　　朝廷要不要给换棉衣就更简单了——因为将士们是在给朝廷镇守边关，所以朝廷理应保证将士们的吃穿。
　　除此以外，他不能多想，也不敢多想。
　　哪怕罗将军当真如圣上所暗示的那样，也与他江仲卿无关，他不想知道，也不想管。
　　圣上在朝和那些心思百转千回的老狐狸们相处惯了，久未见过这样冥顽不灵的棒槌，一时竟给气笑了，指着江冲道：“你个没脑子的糊涂蛋！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早晚有一天给人骗的裤子都不剩。”
　　话虽不中听，但话里透着亲切，江冲也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便奉上一个响亮的马屁：“有陛下撑腰，臣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圣上被他一句话哄高兴了，想起今日传召江冲的目的，“你妹妹的及笄礼可有章程了？”
　　“启禀陛下，臣已修书致臣四弟，四弟妹何氏不日抵京，臣妹及笄之礼将由她来操持。”江冲道。
　　要问江冲活了两世，做过的最划算的买卖是什么？
　　那必然是当初牺牲些许色相帮江文楷挡掉烂桃花，江文楷娶了何氏做老婆，泽州侯府培养的管家奶奶，哪怕不是嫡出，嫁到他们江家掌管内宅操持家事也是绰绰有余。
　　所以江冲早在年前就写信给江文楷，让他老婆回京操办江蕙的及笄礼。
　　圣上点点头，“届时太后和皇后也会出席，你提早做好准备。”
　　“臣遵旨。”
　　--------------------
　　作者有话要说：
　　罗威将军是上了皇帝黑名单的人。


第144章 专治熊孩子
　　奏对结束，圣上留江冲用膳，并让他担任下午武考的考官。
　　午膳后有一个时辰的午休时间，华阳殿有专供休息的房舍，翰林官们还要陪圣上观摩下午的武考，便都在华阳殿休息。
　　江冲也分到了一间，也是直到这时候他才弄明白晌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按照朝廷的经筵制度，按照规模分为大小经筵。
　　每年三月份由翰林学士担任置讲官，入宫为皇帝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讲学，同时旁听的还有皇亲国戚、卿贵大臣、各国来使等，这是大经筵。
　　除此以外，每月逢三的日子，当日轮值的翰林学士同样要入宫讲学，只不过不如大经筵那般系统，一般主题都是根据皇帝近期的困惑而定，这是小经筵。
　　今日二月廿三，正是小经筵讲学的日子。
　　小经筵虽相对于大经筵而言比较随意，但也不至于应付了事，讲学队伍由一位主讲官、两位副讲官、以及四名在御前几乎没有发言机会的侍讲学士构成。
　　在讲史的过程中，其中一位身为四皇子老师的副讲官无意间提到一个观点，并表示该观点是四皇子提出的，他认为有值得探讨一二的价值。
　　三位讲官就此从不同的角度切入，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探讨。
　　当然，探讨到最后也没讨论出个结果，却勾起了圣上心血来潮突然袭击华阳殿的念头。
　　圣上没让人传旨，带着他的翰林官们直奔华阳殿，见到的却是宁王世子正带着一帮小伙伴们为两只蛐蛐呐喊助威热火朝天的情景。
　　于是乎，毫无准备的皇子和宗室子弟们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翻车了。
　　至于皇长子萧璟，他并未与众人一同进学，而是有专门的老师单独授课，虽未参与蛐蛐事件，却还是受了池鱼之殃。
　　江冲听完服侍他的小黄门的叙述，既想笑又有点无言以对。
　　下午的武考按年纪分，十岁以上考射箭，五人一组，每人十支箭，射中几次算几次；十岁以下的因为筋骨尚未长全，可以暂且逃过一劫。
　　圣上带着翰林官们就在身后不远处晒太阳，江冲也不好放水太明显让人把箭靶挪近。
　　宁王世子萧绮不愧和他爹一个德性，于玩乐一道天赋绝佳，拿上箭先不着急就位，当场给大伙表演了个背向投壶，十支箭无一例外全被投入箭筒，看这准头，没有个三五年的功夫根本练不出来。
　　萧绮投完壶，抛给江冲一个挑衅的眼神，懒洋洋地走到自己的位置，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
　　皇长子萧璟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江冲，却也没多说什么。
　　江冲笑了笑，示意其余三人就位，五名少年像模像样地拉开长弓。
　　一番射后，正对少年们的五个箭靶上，一个靶上一箭正中红心、一箭斜插在草靶右下方，其余四个空空如也。
　　江冲不忍直视地偏过头，“别看我，继续。”
　　少年们齐刷刷拿起第二支箭。
　　这时，江冲注意到有个服制明显与御前内官不同的小黄门急匆匆地跑去找张仁，张仁同他交涉几句后直奔御前，不知向圣上禀报了什么。
　　圣上的表情瞬间由冷淡转为惊喜，起身欲走，又忽然顿住，对身边的内官吩咐几句，这才在众人的恭送中匆匆离去。
　　留下的内官迈着小碎步来到江冲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道：“侯爷，圣上让您给皇子宗室们挨个指导点评，记在册子上面呈御览。”
　　江冲本就不耐烦带孩子，刚准备随随便便糊弄两下就走，谁知却接到这样的“噩耗”，就在这时，余光瞥见在圣上起驾后翰林官们也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唯独韩博孤身一人走在最后，江冲突然有了主意：“我懒得写字，你帮我去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帮这个忙。”
　　话刚落音就有宗室子弟迫不及待地举手自荐，被身边同伴联手按住。
　　御前服侍的人哪有不会看人眼色的，连忙小跑着追上去。
　　片刻后，韩博去而复返，江冲叫人抬了案子来，不由分说地把韩博按在椅子里，“你坐这儿，我说你写。”
　　从华阳殿到翰林院要穿过大半个皇宫呢，韩博已经在御前站了一个上午了，再走回去，不管他脚疼不疼，反正江冲心疼。
　　韩博笑了笑，“好。”
　　十番射完，江冲对从头到尾都在认认真真射箭，但确实没有几箭中靶的萧璟道：“殿下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不必强撑着，量力而行就好。”
　　萧璟红着脸道：“多谢侯爷指点。”
　　他其实还想说自己感觉右臂好像有点使不上劲，武课教习师傅也说不上问题出在哪，小叔能不能指点一二。
　　但这话在萧璟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黯然地看了江冲一眼，便退到一边。
　　若说对于萧璟，江冲是勉励为主，那么剩下这几个，他连看都不想看。
　　萧绮是五人中箭术最好的一个，同样也是态度最差的一个，因为他的箭全都射到左右两个同伴的靶子上去了，而且还都是正中红心。
　　“小王爷箭术超群。”江冲庆幸自家侯府没这种熊孩子。
　　萧绮半点也不怕他，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侯爷过奖。”
　　江冲面无表情地补上后半句：“不过也仅止于此了。”
　　少年人就是经不起撩拨，一听这话萧绮立即变了脸：“你说什么？”
　　江冲半点不给面子：“我说，小王爷这箭术这辈子怕是也就这样，再难寸进。”
　　“你胡说！”萧绮上来就要跟他理论，被萧璟拦住了。
　　几句话功夫，不远处等着考试顺带看戏的其余宗室子弟们也都围了上来，当着那么多人，萧绮不好不给刚被他连累罚站的皇长子面子，强压着火气道：“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就再难寸进？”
　　“你今年几岁？”江冲问。
　　萧绮臭着脸：“十三。”
　　“连发十箭手腕疼吗？”江冲又问。
　　“怎么不……”萧绮下意识答道，话说一半立即想起这还当着一众小弟的面呢，头可断血可留，老大的声势不能丢。
　　萧绮硬着头皮给自己刚刚露怯的行为找补：“没什么感觉，要不是只给了十支箭，我还能继续呢。”
　　他本来对江冲无感，只不过是常听大皇子和萧筠两个把江冲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恰逢斗蛐蛐输了，红袍大将军还被圣上没收了，这才会看谁都不顺眼，随便逮着个人找茬。
　　本以为江冲会看在他已经服软的份上退让一步，谁知江冲一招手，小黄门抱着一堆箭筒上来，“这有什么难的？想射箭还不容易，这些都归你。够不够？不够再叫人去取。”
　　萧绮维持了半天的臭脸终于出现一丝裂痕，看了看同伴们兴奋的脸，“这么多人都还等着考试，我一个人占着大家的时间像什么话。”
　　江冲：“没关系，反正你箭术这么好，一并帮大家都考了就是。你放心，一切责任由我承担，圣上不会怪罪你的。”
　　萧绮满眼惊恐地看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招惹了不能招惹的人了。
　　“小叔，你方才为何要问手腕疼不疼？”萧璟再度站出来。
　　江冲可以不给宁王世子面子，但一定要给皇长子面子，走到萧绮身后，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直接握住人家肩膀，“发力方式不对，拉弓射箭用的是上臂的力量发力，单靠腕力时间久了手腕会严重磨损。教你们射箭的师傅不会不提这一点，但还是依旧如此，为何？”
　　萧璟想了想，“因为臂力得靠练。”
　　“殿下说的是。”江冲道，“民间有句话，叫做‘磨刀不误砍柴工’，你们就是图省事，或者说图安逸。”
　　萧绮虽然不想承认他说得对，却也无可反驳，因为当初他学射箭的时候，教他的侍卫就说过类似的话，但他发现自己不练臂力也能射中，就开始走捷径。
　　“看好了。”江冲从一旁拿了张弓，本想给他们示范一二，但刚拿在手里就发现太轻了，只适合骨肉没长全的孩子用，又放回原处。
　　他想了想，来到萧璟面前，伸出小臂，“殿下抱住臣的手臂。”
　　萧璟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抱住。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江冲单靠一只手臂的力量就将重达一百四十多斤萧璟稳稳地托起到双脚离地。
　　众少年嘴巴张得老大。
　　江冲云淡风轻地问：“要不要来体验一下。”
　　都是宗室子弟，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又有皇长子带头，一个个兴奋极了，纷纷举手，最后还是萧璟询问了江冲的意思，让他们排着队来体验。
　　江冲就跟人肉架子似的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托举起来，也不嫌累。
　　轮到萧筠时，这孩子握拳抬臂，笑嘻嘻地对江冲道：“表叔，我也练了臂力，你捏捏看。”
　　江冲用手在他上臂一捏，果真有一层薄薄的肌肉，臂膀也比其余孩子更加结实有力，便笑道：“这就是你连弥逐之战的起因结果都答不上来的原因？”
　　萧筠一愣，瞬间红了脸，一想到自己上午的表现全被江冲看在眼里，恨不得当场挖坑把自己埋了。
　　“没事，一会儿武考要好好考。”江冲拍了拍他的肩，心里猜测大概是萧启正怕儿子再遇到什么不测，所以教育萧筠的时候重武轻文，以至于文课没学好，反倒把孩子养得这般壮实。
　　萧筠红着脸点点头。
　　萧绮是最后一个来到江冲面前的，他没伸手去抱江冲手臂，而是一副小大人的架势，“这样证明不了什么，除非你射箭的时候也让我捏捏才知道是不是真的。”
　　“小子，跟我这使激将法啊？”江冲笑着捏了捏少年的脸，然后叫小黄门去给他找一把成年男子用的强弓。
　　萧绮抿着嘴小声嘟囔：“知道是激将法还要射箭。”
　　江冲道：“那没办法，毕竟圣上让我指点你们，也不是我自愿的。”
　　内侍从库房扛了弓来，江冲握在手里拉了拉，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右脚后退半步，搭箭拉弓。
　　萧绮才刚将手轻轻放在江冲右手上臂，准备感受他是怎么用上臂的肌肉发力的，却见江冲停了下来，叫小黄门去将箭靶往后挪，一直挪到将近原本两倍的距离，箭靶上的红心只剩下一个小点，江冲才点了头。
　　小黄门退开。
　　江冲重新拉开长弓，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箭靶，甚至都不需要瞄准就松开右手。
　　只听“咻”的一声，羽箭划过一道残影钉入箭靶，正中红心。
　　“看好了。”江冲抽出第二支箭。
　　拉弓放箭不过是瞬息之间，众少年们皆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个动作。
　　第三箭、第四箭……
　　直到十箭射完箭筒清空，少年们才发觉自己刚刚好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小黄门搬了箭靶来，少年们才从箭靶的背面看出江冲射的这十支箭竟然从左到右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且穿透箭靶数寸，不由得心服口服，再也生不出一丝叛逆之心。
　　震慑过这帮熊孩子，后面的事就简单多了，江冲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乖巧得不得了。
　　韩博将江冲的点评如实地记录下来。
　　武考结束后，江冲便要同韩博离宫回家，萧绮从后面追上来：“表叔，听大皇子说你以前击鞠特别厉害，能教教我吗？”
　　江冲一改方才耐心教导的态度：“没空，不教。”
　　萧绮像块狗皮膏药，“那你给我讲讲你是怎么打安伮狗的也行啊！”
　　眼看到宫门口了，江冲提着萧绮上衣后领将他推到宁王府来接人的管事怀里，“赶紧回家吃饭去，哪来那么多事。”
　　萧绮见江冲离开，连忙大喊：“表叔！回头我去找你拜师！我一定要拜你为师！”
　　江冲翻了个白眼，背着手，头也不回地与韩博并肩离去。
　　韩博经过休息，腿早就不酸了，回头看一眼，笑着调侃江冲：“侯爷魅力不减当年。”
　　“这有什么。”江冲不屑道，“军中有个神射手，一百五十步以□□蜜蜂，例无虚发，我跟人家比还差得远。这帮小孩，就是没见过世面。”
　　韩博微微一笑，正要说话，身后忽然远远传来一声高呼：“表哥！表哥你等等我！”
　　“快走！”江冲脸色一僵，连忙拉着韩博快步离开。
　　然而他俩身在皇宫，走得再快也不及豫王飞奔而来的速度，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奔跑声，江冲不得不认命般地慢下来。
　　“表、表哥，我都叫你老半天了……你怎么也不等等我呀！”豫王一手搭在江冲的肩膀上喘着粗气，看见韩博挥了挥手，“欸？韩学士你也在啊！你俩这是要回家吗？是回侯府还是回你家？方不方便我去……”
　　“不方便，滚！”江冲黑着脸拍开肩上的手臂。
　　豫王早就对他这种无情无义的态度习以为常，小媳妇似的委屈巴巴地扯住江冲袖子，正要使出杀手锏。
　　江冲忽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在宫里揍你？”
　　豫王一噎，感觉江冲不像是在吓唬他，而是真的准备挽袖子了，顿时不敢再胡闹。
　　江冲面色稍缓，“有事说事。”
　　“表哥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跟你说？简直神了！”豫王鬼鬼祟祟地前后看了看，又看了韩博一眼，低声道：“香云托我给你带个话，她说她的心上人明年就能金榜题名，求你高抬贵手。”
　　江冲：“？”
　　韩博见江冲满头雾水，心里转了个弯，问道：“太后的侄女郭姑娘？”
　　“韩学士你也知道啊……表哥，你别听宫里瞎传的那些，你都跟我表嫂好这么多年了，还有哪个名门闺秀会不长眼。就去年香兰入宫给我娘祝寿，贤妃非拉着她一个劲儿夸自己娘家表哥，香兰实在没话了才随便扯了个由头说起你。”豫王三言两语解释清误会，又道：“我娘说贤妃就是心大了，昭宁殿放不下她，才想把手伸前朝去。我娘，还有我几个舅舅都知道你是什么人，没那么多心思。”
　　豫王大概是被赵国公府派来解释误会的，但他嘴上又没个把门的，把太后私底下评价贤妃的话都一股脑地倒出来，好在江冲和韩博都不是多嘴多舌的人。
　　“知道了。”江冲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牛不喝水强按头，只要他自己不愿意，圣上难不成还能绑着他拜堂入洞房吗？
　　既然赵国公府和自己的想法一致，那就没什么问题。
　　“就……知道了？”
　　豫王还以为江冲会如释重负然后再让他转告赵国公自己不会多心云云，结果就一句“知道了”？
　　算了算了，话带到就行。
　　豫王完成了舅舅交待的任务，转眼间又开心起来，“表哥，我刚从后宫过来，看见圣上赏了好多珍宝锦缎到昭宁殿，结果一打听你猜怎么着？贤妃又怀孕了！这个女人运气也太好了吧！”
　　江冲瞬间明了，难怪武考的时候圣上匆匆离去。
　　“关你什么事，别在宫里瞎打听。”江冲沉声道。
　　“我知道，我这不就是顺口一问，那小黄门就跟我说了，我也不是故意打听的。他还说，圣上恨不得时时刻刻陪着贤妃，先前还叫人把奏折搬到昭宁殿批阅……”豫王叹了口气，“我真看不出那女人有什么好的，容貌不及贵妃，才学不及皇后，柔顺不及王美人，难不成圣上喜欢她穿白衣？哦不对，她现在也不穿白的了……”
　　豫王这张嘴聒噪起来比江蕙养在侯府的画眉鸟都招人烦，骂又骂不走，江冲只得屈辱地答应过几日去王府给豫王他儿子过生辰，这才把人打发走。
　　若只是后宫内闱的勾心斗角，江冲大概不会过多关注，可圣上把奏折都搬到贤妃宫里了，江冲就觉得有必要找个人打听打听。
　　毕竟在圣上眼里，贤妃可是从他平阳侯府走出去的，若这女人当真野心勃勃，还是尽早撇清的好。
　　“仲卿，用不用我帮你查查？”韩博低声问道。
　　“不用，你别插手。”江冲隐隐有种不太好的直觉，本能地把韩博排除在外。
　　这种宫闱之事，韩博不必沾染，只在旁看着……最好连看也不要看，免得污了他的眼。
　　韩博点头，“那你自己当心，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江冲看着韩博眼里的关切，忽然就想起他被翰林官们孤立的场景，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当年和韩博同科的十鼎甲，如今哪一个不是平步青云，唯独他这个榜眼……
　　堂堂天子门生，若非是为了他，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仲卿？”
　　江冲忽道：“你还是跟我去金州吧，想看什么书要什么东西，我保证立即派人快马加鞭给你运来，不教你有一丝不顺心的，行不行？”
　　“好啊。”韩博欣然道。
　　“圣都再好，能有人比我对你……等等……你说什么？”江冲回京这些日子，每隔一两日便要提一提此事，被拒绝成习惯了，骤然从韩博口中听见不同的答案，竟让他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韩博微微笑道：“先前不想去，刚刚又突然想去看看了。”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江冲适应了好一会儿，一把抓住韩博的手带着他快步往回走，“走，我们回去合计合计都要带些什么。”
　　“你慢点，不是说十月份才走。”韩博几乎是被江冲拖着走。
　　江冲生怕他到时候反悔，“是十月再走，不过我们可以把不常用的东西先收拾出来，提前送过去。再把要带的东西列个单子，慢慢准备着，想起什么再往里头添补。别等临走时才开始准备，手忙脚乱的，难免不周全。”
　　--------------------
　　作者有话要说：
　　整理大纲的时候发现又写漏了一个人，萧绮本来在围场打猎那里就该出场的……
　　最近卡瓶颈，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好痛苦！


第145章 
　　江蕙的及笄礼定在三月十九，是江冲提前找钦天监挑的阳春高照、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这场及笄之礼虽是由四奶奶何氏一手操办，但其中每一处流程、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江冲亲自核对检验，力求尽善尽美。
　　不仅如此，江冲还亲自入宫请郭太后担任此次笄礼的正宾，重金托请内制匠人为妹妹打造笄礼要用的全套发笄、发簪、钗冠，甚至下帖从蓬莱仙洲请来了容娘等三位色艺双绝的乐伎担任乐师。
　　等到笄礼前几天，平阳侯府开始洒扫周边街道为接驾做准备，从京畿各县采买的鲜花铺满了道路两旁，世人这才知晓平阳侯府一个小小女儿家的及笄之礼，竟然能劳动两宫娘娘的大驾。
　　于是许多原本收到请柬没打算来，或者原本只打算派小辈出席的高门贵妇，纷纷改了主意，备下丰厚的礼物亲自道贺。
　　至于有些没收到请柬又想替自家夫君搭上江冲这条关系的，更是想尽法子前来观礼。
　　笄礼前一天，圣上长女成安公主直接住进平阳侯府江蕙的闺房，小姐妹俩絮絮叨叨半夜，乳娘几经催促才肯熄灯睡去。
　　次日一早，平时与江蕙交好的几个大家闺秀都早早地登门，已经行过笄礼的姑娘凭借自身经验指点江蕙如何才能不出错，没行过笄礼的小姑娘则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巧巧地聆听前人经验教训，一时间，江蕙的香闺绣阁里欢声笑语不断。
　　这种大日子，江冲身为一家之主，虽不必出席笄礼，却也不能完全不着家，他还得帮着招呼某些专门冲着他这个手握数万兵马的侯爷来的男宾。
　　笄礼在东堂举行，为避免冲撞了女客，江冲将招待男宾的场所放在正院西侧的外书房。
　　江愉带着宏哥儿守在侯府正门，有男宾登门，他便负责将人引去书房。
　　临近吉时，宾客已经到齐，江愉正准备领着有些疲惫的宏哥儿回去，却听到有急促的马蹄声渐近，心想谁这般嚣张不识礼数，居然敢在侯府门前纵马，须得记下此人回头告诉三叔。
　　他凝目望去，只见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骑着马从长街的方向过来。
　　待到靠近，江愉方才认出了马上的人，连忙迎上前去：“重阳，你可算回来了。”
　　重阳从马上一跃而下，抢先给江愉行礼，“彤大哥哥好！”
　　抬头时才看见他身上的新衣裳，“你这是？”
　　“给咱家撑门面呢。”江愉耳根微红地还礼。
　　江愉容貌随他母亲许氏多一些，眉清目秀，身上自带书卷气质，个头也不矮，穿着一身新做的蜀锦衣裳，不说俊美无双，最起码也是个白净贵气的小公子。
　　他和江蕙同岁，正是相看的年纪，但尴尬的是他父亲早逝，外祖家世普通，唯一可以倚仗的就是江冲这个做叔叔的。
　　江冲对他特别好，吃穿用度完全比照侯府公子，每次从北境寄回来的家书也总有单独给江愉的一封。
　　但这是侯府内部的事，外人无从知晓，也就导致了原本门当户对的许多人家在相看亲事时，会忽略掉江愉。
　　许氏寡居多年，极少出门，进不去圣都官宦女眷的圈子，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求助于江冲。
　　江冲本来也没辙，还是后来在看四奶奶何氏拟的宾客名单时突发奇想，让江愉出面迎客，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江愉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三叔在前面书房，你快换身衣裳去。”
　　“别催别催。”重阳从马背上拿下来一个黑布包裹的东西，四四方方的，抱在怀里，神秘兮兮地冲江愉道：“给你看个宝贝。”
　　“什么？”江愉好奇，他仿佛听到有什么小动物哼哼唧唧的声音。
　　重阳掀起黑布一角，给他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放下。
　　江愉：“哪来的狗崽子？”
　　重阳忍不住翻白眼，再度揭开黑布给他看，“你看清楚，这是狗吗？”
　　微弱的光线照进笼子，里头的小家伙细声细气地长“呜”了一声。
　　江愉瞪大眼，“这是狼崽？”
　　“狼？”一直安静等着的宏哥儿顿时大惊，小跑着到江愉身边，看着笼子里的小狼崽，“这真的是狼？”
　　江愉这才想起来重阳三年不回京，肯定不认识家里这些小孩，自己竟忘了给二人介绍，忙道：“这是你二弟宏哥儿。”
　　又对宏哥儿道：“这就是你重阳大哥哥。”
　　宏哥儿毕竟小孩，即使有些心机城府也不容易隐藏心中所想，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很快又收敛起来，“重阳哥哥好。”
　　“宏哥儿乖，我给你和弟弟们带了礼物，等晚点拿给你。”重阳摸了摸宏哥儿发顶，感觉到男孩的僵硬，遂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江愉将这些尽收眼底，勾着重阳肩膀催促道：“我刚看见有管事的进去了，说不定就是去给三叔禀报，你确定还要在这儿磨蹭？”
　　重阳顿时后背一紧，连忙抱着笼子快步进府。
　　江愉追着他去：“你把笼子给我，我帮你拿着。”
　　孰料重阳却道：“什么帮我拿着，我看你是想自己玩。这是我送给五姑姑的及笄贺礼，你想玩得经过五姑姑同意才行。”
　　二人你追我赶地绕过影壁便消失在宏哥儿的视线中，就连说话声也渐渐地远去，直到消失。
　　书房里，年轻的新科进士正侃侃而谈地点评着歌伎李柔柔的唱功，就在前不久的上元佳节花魁评选大比上，这位年方十七岁的新一代歌伎以一曲《鹧鸪天》从百花争艳中脱颖而出，一举夺得花魁娘子的宝座。
　　江冲得了管事禀报只是淡淡点了个头，也没吩咐别的，有些无聊，伸手去端茶杯，却不料刚伸出手，手心里就被放了个剥好的核桃。
　　回头一看，萧绮满脸讨好地站在他身后。
　　江冲：“……”
　　萧绮是跟着他爹娘宁王夫妇一起来的，直到出发之前宁王夫妻俩还再三确认自家宝贝儿子不是看上江冲他妹。
　　“叔，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剥。”萧绮殷勤道。
　　江冲无语地摇了摇手指，却也没浪费少年心意，不动声色地吃着核桃，又去看那满腹才华的年轻人。
　　隔着几个座位的甘离父子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心都悬起来了，莫非宁王世子也打着江蕙的主意？
　　重阳洗去风尘换了衣裳便来拜见父亲。
　　江冲这才提起了精神，当着一众宾客道：“这是犬子恒。”
　　宾客们不管心里怎么想的，纷纷夸赞起江侯爷的儿子。
　　重阳、江愉：“？”
　　“犬子”什么？
　　江冲没有现场解释的意思，示意他俩别愣着，靠边站。
　　有曹焕惠廷江文洲等人作陪，侯府闲养的几个清客文人时不时地活跃气氛，再加上在场有不少人是想跟江冲搞好关系的，即使江冲心不在焉地闲坐着当花瓶，不怎么主动开口说话，也没人觉得受到冷落。
　　江冲听人品评诗词久了，困意上涌，强忍着让人给他换杯新茶。
　　江愉离茶几近些，便主动去办。
　　他刚转身，重阳便发现管事春来观望，似乎有事禀报。
　　重阳见来不及再把江愉叫回来，便出去问道：“怎么了？”
　　春来道：“回大哥儿，方才宫中来人，说让咱们家准备接旨。”
　　“什么接旨？”重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久在北境，对圣旨这东西太陌生了，“先准备着，我去将此事禀报父亲。”
　　说完他回书房在江冲耳边简单禀报了此事。
　　江冲眼底过一丝阴沉，揉了揉眉心道：“派人去给四奶奶说一声，让姑娘准备接旨，我就来。”
　　重阳一惊，几乎立即就想到了在军营里听服役的酸秀才胡编乱造的话本，但见父亲神色如常，便知道自己疑神疑鬼想多了。
　　半个时辰后，圣旨一到，江蕙从普普通通的官宦女儿摇身一变成了普普通通的永昌县主，一并随圣旨送来的还有属于县主的朝服朝冠及流水般的赏赐。
　　传旨的礼部郎中要赶回宫中复命，随行而来的小黄门却留下，满脸堆笑着对江冲道：“圣上有旨，命平阳侯明日入宫觐见，永昌县主就不必入宫谢恩了。”
　　江冲再度领着妹妹面朝皇宫的方向拜谢。
　　待宫人离去，江冲这才有机会打量江蕙的装束——她已经加笄三次，头发梳成露出额头的高髻，戴着镶嵌了三颗夜明珠以及数十颗珍珠的钗冠，左右两侧各插着象征意义不同的发簪步摇，珠翠满头，身穿正式的大袖长裙的礼服，明艳端丽的正红色织金牡丹纹云锦上衣搭配珍珠白下裳，裙角刚好盖住鞋面，露出鞋尖上两颗硕大的东珠。
　　“好看吧？”江蕙提着裙角，原地转了一圈，以便兄长看得更清楚些。
　　“好看。”江冲的确看得更清楚了些，却也让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姑娘，能在自己身边停留的日子不多了。
　　“那当然。”江蕙被夸得心花怒放，“我可是江仲卿的妹妹。”
　　江冲莫名惆怅。
　　这种惆怅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夜间回了韩宅也没能消解。
　　韩博半靠在床头，腿上放着一本画册翻看——那是他自己近期的每日练笔之作，听到江冲叹气，回头看了他一眼，“有心事？”
　　江冲早在刚进屋时就脱了外面衣裳，去净室洗漱过，自己打了盆热水回来坐在床边泡脚发呆，“我妹，都十六了。”
　　韩博放下画册想了想：“那要不跟郑国公府商量商量，先把亲事定下来，等再过两年成婚？”
　　“留不住，过两年也是要嫁的。”江冲摇头，“前几天遇上郑国公，他老人家还拉着我说了好些甘棠的好话。”
　　韩博笑道：“连郑国公都知道你嫌弃人家宝贝孙子。”
　　“我就这么一个妹妹，从七斤多一点养到这么大，他们家娶回去生儿育女操持家事，好处全让他们占了，我还不能吭声？”江冲理直气壮地地反问。
　　韩博深知他这是钻了牛角尖，不能直接劝，从身后抱住江冲，满是幽怨地说道：“你再这样，我可吃醋了啊！”
　　他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哪怕他对江冲占有欲再强，吃谁的醋也不会吃江蕙的醋，毕竟就连他自己有时候看待江蕙也会有种看女儿的错觉。
　　江冲被韩博抱着靠在他怀里，仰着头，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伸手勾住韩博脖子，轻笑一声，“来，给我尝尝你这缸老陈醋有多酸。”
　　韩博板着脸偏过头不给他亲。
　　二人笑闹了会儿，江冲忽道：“明天去请个假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韩博也不问去哪，一口应下。
　　--------------------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屋吞了我六千存稿……


第146章 
　　沿圣都西南官道二百余里，有一怀山县。
　　此处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一年四季风调雨顺，是江冲为自己和韩博选的归隐之所。
　　“到了吗？”
　　韩博眼睛蒙着一块黑布坐在江冲身前，感觉到座下骏马速度渐缓，轻声问道。
　　江冲“嗯”了声，又行过一段路，方才勒马，跳下马背，伸手将韩博抱下来，“跟我来，慢点走。”
　　韩博蒙着眼走路相当不习惯，好在有江冲小心护着，倒也不怕摔着。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韩博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耳中听着竹叶被风撩动的沙沙声，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江冲看了眼清幽宁静的林间小径，笑道：“反正不是把你拉去卖了，这里有个坎儿，慢点。”
　　韩博一步跨过去，踩上平整的青石板路，他在心底默默数着，等走完第五十三步的时候，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
　　走完第一百二十八步，韩博在一座石板桥前止步，忽问：“花开了吗？”
　　“什么花？”江冲不明所以。
　　韩博指了指正前方，“你往前看。”
　　江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忽然就愣住了，只见前方郁郁苍苍的竹林被一条青石板小路一分为二，小路两旁开满了红黄蓝白的小野花，一直蔓延到竹林深处的竹篱笆上。
　　“开……开了，你……”江冲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嗯，我来过一趟。”韩博唇角微微上扬，即使眼睛被黑布蒙着，也会给江冲一种被温柔注视着的感觉。
　　话未落音，韩博眼前骤然一亮，还未侧头躲开午后过于刺目的阳光，便被一只手盖在了眉骨上，替他遮住大半的光线。
　　从这个角度，韩博能看见的只有江冲的下半张脸，三月的暖阳给他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睫毛投影在脸上被拉得很长，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忽隐忽现，鼻梁中部隆起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唇色很淡，像颜色将褪未褪的海棠花瓣。
　　韩博无声地叹了口气，移开视线。
　　他就不能长时间盯着江冲看，别说只是半张脸，就是一根头发丝也不行，看久了容易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好点了吗？”江冲问。
　　韩博点点头，等江冲撤了手，心里又有点后悔方才没有再多瞧两眼。
　　来这儿之前，江冲并未告诉韩博此行目的，想给他一个惊喜，却没料到韩博已经来过了，还给自己留了不少惊喜。
　　青山绿水、竹林环绕的农家小院被齐腰高的篱笆围绕着，三间宽敞亮堂的乡下土屋，一座造型古朴的凉亭，满院繁花似锦姹紫嫣红。
　　江冲刚想骂这是哪个混蛋偷工减料糊弄人，谁知进了屋才发现确实是正儿八经的青砖瓦房，只不过屋顶上盖了茅草，外墙糊了泥巴，从外面看不出来而已。
　　“东屋光线好可以留作书房，西屋我们住，厨房茅厕都在后院。后面还有个小院子和一小片菜地……对了，我还叫人修了个狗窝，你喜不喜欢？”
　　韩博带着江冲将房前屋后都看了一遍，发现比自己半年前来时多了许多本不该这时候添置的东西，比如卧房里的被褥衣裳、厨房的碗筷食材，再联想到离京前江冲叫他请假一个月的事，忽然了明白江冲的用意。
　　正开心地笑着，忽地被江冲伸手一推，坐在了堂屋的大藤椅上，韩博错愕道：“怎么了？”
　　江冲环视四周，虽然新房子少了点人气，但相信这不是问题，他对他们未来的家相当满意，双手撑在藤椅两侧扶手上，低头看着韩博，“喜欢，怎么不喜欢。”
　　韩博抚上江冲的脸，正想问“喜欢我还是喜欢这房子”，还未开口便被腹中发出的“咕噜”声打断。
　　暧昧的气氛瞬间被打破，江冲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一下，“包袱里有小点心，只许吃一块，我这就给你做饭去。”
　　韩博眼睛一亮，江冲的厨艺还是当初在符宁的时候特意为了韩博学的，只不过除了长寿面以外从未有过施展的机会，他等这一天等好久了。
　　江冲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柔声道：“被褥都是新的，你吃完点心先去睡会儿，饭做好我叫你。”
　　韩博摇头，“我给你打下手。”
　　江冲没有拒绝。
　　二人来到后厨，发现提前准备的食材相当丰盛，包括但不限于褪毛开膛的大公鸡、洗剖干净的大花鲢、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嫩笋、水灵灵的大白菜、红白萝卜、地瓜、红薯、豆角等等。
　　“这也太多了吧？”韩博估计这些东西他俩得吃好多天。
　　江冲正在检查柜子上摆了满满一层的调料罐子，“没事，吃不完叫人拿走。”
　　“那我先把火烧上？”韩博只进过一次厨房，还是在厨娘的辅助下给江冲煮了碗面，此刻看着冷冰冰的灶膛，唯一的头绪就是先烧火。
　　江冲看了眼他那干净白皙的手，摇头，“你去外面把窗户撑开。”
　　不开窗油烟出不去，韩博懂这个道理，挽起袖子去把窗户打开了，“然后呢？”
　　江冲检查过水缸是满的，往锅里掺了瓢水，半蹲在灶膛前开始烧火，闻言头也不抬道：“你想吃什么？”
　　韩博不假思索：“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江冲有些无语，一边添柴一边道：“那就炖鱼，做个鱼头汤，再炒个笋子，行吗？”
　　韩博当然没有异议，甚至还跃跃欲试着想要帮忙，只不过江冲既不放心他动刀，更不舍得那双执笔作画的手干淘米洗菜的活，直接严禁他进厨房。
　　江冲很快将白米饭在另一个锅里蒸上，同时将用到的食材处理好，主要是他切菜的动作实在太快，刚开始拿起菜刀的时候还有些生疏，等他切完豆腐再剁鱼，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个新手。
　　韩博搬了个小板凳靠墙坐着，也不做别的，就静静地看着江冲在灶间忙碌的身影，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满到快要溢出来。
　　江冲把锅里烧到一半的热水盛出来备用，从油罐里舀出半勺植物油，想了想又倒回去一小半，剩下的放进已经蒸干水汽的大铁锅里，趁油热的间隙，他还往灶膛里添了两块柴火。
　　韩博本来还有点担心江冲会手忙脚乱，但见他挥动锅铲添加佐料的动作如指挥千军万马一般行云流水，不由得眨了眨眼睛，心想他可真是个宝贝。
　　鲢鱼炖豆腐等到鱼肉熟了就可以出锅，新鲜的竹笋清炒即可，无需添加很多的佐料，等把鱼头汤盖上锅盖，江冲去堂屋搬了张小桌子来，安放在韩博身边，“去洗手。”
　　等韩博洗完手回来，鲢鱼和笋子已经上桌了，江冲端了两碗饭出来，都坐下了才发现没拿筷子，又起身回去取。
　　“你尝尝，当心刺。”江冲给韩博夹了块鱼腹的嫩肉放在碟子里，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韩博夹起一小块放入口中，舌尖细细地碾开，鱼肉的鲜美瞬间在口腔蔓延开来。
　　“怎么样？”江冲忙问。
　　韩博用空着的左手给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并将筷子伸向另一道菜。
　　片刻后，这道清炒竹笋也得到了韩博的认可。
　　江冲欣喜不已，看着韩博就没停过筷子，心头的满足感仅次于有朝一日跟敖齐将军干架赢了，毕竟后者是一件除非对方主动放水否则不太可能实现的事。
　　吃饱喝足以后，江冲不大想洗碗，当然他也不可能让韩博去洗，便支使韩博去拿卧房的床头挂着的哨子。
　　韩博不知那是干嘛的，拿回来交给江冲，好奇地看着他。
　　江冲噙着哨子后退几步，退到后院中间，深吸一口气吹响哨子，“等着吧，一会儿就有人来了。”
　　韩博扶额无奈地笑。
　　他们家这院子离群索居地建在一片竹林中间，距离最近的村子有两三里地，跟随江冲来的侍从们、以及早先就负责看家护院的奴仆们都住在村子里没跟上来。
　　不多时，春来气喘吁吁地跑来：“侯爷，您吩咐？”
　　“怎么是你？”江冲奇道。
　　春来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怀疑是不是自己准备的东西不合侯爷心意，又或者是这段时间对韩公子殷勤得越界了？
　　不应该啊！
　　“去把碗洗了，厨房收拾收拾，剩下的米饭你拿走。”江冲其实根本没想那么多，他那么问只是因为春来是侯府的管事，不是服侍他个人的小厮，是有体面的。
　　春来松了口气，倒没有觉得自己做这些琐事是被大材小用，反而有种距离侯爷心腹圈子更进一步的感觉。
　　“明天吃回锅肉还是饺子？”江冲起身准备拉着韩博出去走走消食，他已经学会了不问韩博吃什么，而是给出可行的范围让韩博做选择。
　　韩博想了想，若是做回锅肉那想必又和今天一样插不上手，包饺子的话自己不仅可以学着包，等煮好出锅的时候还能帮着用笊篱往出来捞，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功劳，但总比坐这儿干等着吃要好些，“饺子。”
　　江冲扭头就吩咐春来等会儿把明天用不上的食材一并带走。
　　春来自然听见了他俩的对话，并自行举一反三道：“那属下明早再给侯爷送些别的能包饺子的菜来。”
　　江冲想了想，“再叫个人来给我和面剁馅。”
　　当晚，二人便宿在“松竹居”。
　　“松竹居”这名字还是韩博消食溜达回来现取的，“竹”好理解，周围一大片都是竹林，至于“松”，这附近可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青松。
　　江冲当场问起，韩博便指了指书房窗台上摆着的松树盆景。
　　江冲：“……”
　　无语归无语，江冲最终还是让人拿着韩博的墨宝去找工匠做成匾额挂上。
　　--------------------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再有比小月更贤惠的崽了……
　　话说像这种过惯了被人伺候的日子的人，干活就是图个乐趣，真正隐居过平民百姓的生活去面朝黄土背朝天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江冲不可能完全抛弃他的权力地位。
　　————————
　　我想改了文名，《山河在上》有点……有点怪，但是又想不出好名字……


第147章 
　　翌日清早，江冲难得没有天不亮就起床习武，因为外面下雨了。
　　见韩博还在熟睡，他就一动不动地躺在被窝里发呆——
　　韩博命人修了狗窝肯定是想养狗，是养大狗还是小狗？凶猛的还是温驯的？
　　只养狗的话有点冷清了，要不要再弄两只猫来？要会捉老鼠的那种。
　　还有打鸣的公鸡也要养一只，不然按韩博的毛病非得天天睡到晌午不可。
　　其实就算睡到晌午，好像也没关系，反正不用他劳作，愿意睡多久都随他，别误了饭点就行。
　　倘若将来韩博想教书开学堂，是在村子里给他另起房舍还是就在自家堂屋？
　　这里竹子这么多，清幽雅致倒是够，但冬天会不会很冷？要不要在卧房和书房砌两个暖炕？再不然干脆修个地龙……
　　江冲正胡思乱想着，颈间微痒，瞬间回过神来，一把握住在自己脖子上作乱的手，“醒了？”
　　“嗯。”韩博半闭着眼睛应了声。
　　江冲问：“这床睡得舒坦吗？”
　　“还行。”韩博习惯睡软床，家里那张床就是韩博自己画了图样到木具行定做的，江冲行军打仗将就惯了，从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自然是事事依着韩博的喜好。
　　“咱们先住几天试试，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只管叫人去改，该添的添，该补的补。这儿是咱俩后半辈子的家，住得舒心最重要，不要觉得麻烦。”江冲自己有练武的空地就满足了，可他怕韩博还有什么需求不好意思提。
　　韩博微微垂眸，江冲说的“家”这个字让他倍感温暖，从心底里生出一种陌生、但让人很舒服的归属感。
　　这是在他之前数十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在外祖父家里拼命念书学习来证明自己并非痴傻的时候没有过，后来在安州的家里看着父亲和后母弟弟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时候也没有，再后来哪怕收养了几个孩子和他们父子相称，也不过是名义上而已。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这种感觉的呢？
　　韩博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当初在随先帝幸西山围场路上的那个清早，江冲用一张薄薄的地契彻底敲碎了他心头包裹着的千年寒冰。
　　“倘若我要是在这儿住腻了呢？”韩博问。
　　江冲不知道他就是随便说说，还认真地想了想这种可能，答道：“那咱们就到处走走，遇到你喜欢的地方咱们再定居下来。”
　　“我说笑的。”韩博道，“自己家里怎么会腻？何况你还给我置办了那么大家业，不是么？”
　　昨夜入睡前韩博方才得知江冲在附近买了数百亩的良田，全数落在自己名下。
　　“不是给你，是给咱家，你是户主。”江冲纠正道，说着他又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以后我只管洗衣做饭，收租这种麻烦事就靠你了。”
　　韩博也笑，他知道江冲只是在同他开玩笑。
　　毕竟怀山县距离圣都不到一日路程，江冲之所以选择在这儿安家落户，显然是为了方便关注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如若将来朝廷有需要，随时可以出面。
　　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只有他们两个，没见江冲的随从都已经在村子里安家落户了么。
　　清明时节雨纷纷。
　　绵绵不绝的细雨不仅冲刷干净了青石板的路面，也限制住了江冲想要探寻周围环境的脚步。
　　一顿简单的早饭过后，江冲又被韩博带回房睡回笼觉。
　　躺下的时候他还在感慨，这样悠闲的日子只消过上十天半个月他就能堕落了。
　　韩博冷笑一声，让他闭嘴睡觉。
　　等韩博再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了，尽管身边没人，但今早那种温暖的感觉却依然经久不散。
　　厨房的方向传来剁肉的声音，韩博穿上外衣起身出去。
　　后院屋檐下的小火炉上正炖煮着什么，香甜的热气从砂锅的孔隙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厨房里，江冲正手握菜刀剁着肉馅儿，察觉到韩博的动静便停下来，扭头对韩博道：“炉子上有银耳羹，你自己来拿碗，揭盖的时候别把手烫了。”
　　“哎！”韩博笑着应了，踏进厨房他才发现厨房里还有一个人，三十多岁，白白胖胖，面团似的颇有喜感。
　　“小人陈有道拜见韩公子。”那人局促地给韩博行礼。
　　江冲一边将菜刀挥出残影，一边道：“先前那道酱汁排骨和卤鸡翅就是他做的。”
　　韩博一听，再看向陈有道的眼神就热切了许多，由衷地赞叹道：“陈师傅做的排骨软糯香浓，我至今回味无穷。”
　　陈有道这才明白自己打从年夜饭之后额外领到的几回赏赐是怎么来的，心中又惊又喜，忙道：“韩公子喜欢，是小人的荣幸。”
　　韩博盛了银耳羹回来，见江冲正给胡萝卜切丝，皱眉道：“我不吃胡萝卜。”
　　江冲还能不知道他的毛病，只是不喜欢吃，不是完全吃不下，便道：“切碎了尝不出来。”
　　“那我也不想吃。”韩博眼睁睁地看着江冲把切碎的胡萝卜倒进装肉馅的盆子里。
　　“这么大人了还挑食，小虎子都知道挑食不长个。”江冲手脚麻利地把洗好的白菜、香菇、木耳等蔬菜切成小丁，然后在陈有道的指导下调味。
　　为了在侯爷面前争得脸面，陈有道使尽浑身解数，连自己压箱底的秘方都贡献出来了。
　　之后便是将提前和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再切成等分的小面团，擀皮包饺子。
　　韩博跃跃欲试想要上手，江冲只得将阵地转移到堂屋的大方桌上，他仔细观察着陈有道擀饺子皮的方式，然后自己上手试了几次，很快就掌握了这一技能。
　　至于包饺子那就更简单，在韩博还在努力不让饺子露馅的时候，江冲已经会给饺子捏出好看的褶子了。
　　江冲确保自己和韩博能吃上晚饭之后，便将陈有道打发走，临走的时候对他道：“回头你跟做汤的那个厨子商量一下，轮流来韩宅服侍，每旬两次。”
　　陈有道欢天喜地地走了。
　　江冲见韩博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便解释道：“酱汁排骨再好吃也不能天天吃，这个陈有道拿手的菜不多，回头我们去金州的时候还得带上两个合你口味的厨子，等回了京我就叫人物色。”
　　韩博奇道：“不是说你给我做饭？”
　　江冲道：“我闲的时候给你做，若我忙呢？你喝西北风去？”
　　韩博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尽管韩博已经很努力地想要不给江冲拖后腿，但他的手还是不怎么听使唤，好像双手的灵巧只有在握笔时才能发挥出来，其余时间与摆设无异。
　　韩博不禁怀疑人生。
　　江冲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所谓‘术业有专攻’，怎么不想想你教我作画的时候，不还嫌弃我，说你用脚画都比我画的好。”
　　韩博不好意思地笑。
　　江冲道：“差不多够了，包完手上这个，去给锅里掺上半锅水，我来烧火，你别把厨房点了。”
　　等到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韩博那点幽怨的小情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尝尝。
　　江冲在烧着热水的灶膛里埋了几个红薯才过来，见韩博已经吃上了，他的吃相很是斯文，用筷子夹着饺子，在醋碟里蘸一下，一口下去只咬半个，细嚼慢咽地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一般。
　　看着都让人赏心悦目食欲大增。
　　江冲心不在焉地一边吃着饺子一边看韩博吃，直到韩博捞起他碗里最后一个饺子，一口咬下去瞬间皱起眉头，江冲这才低头笑了起来。
　　韩博从嘴巴里吐出一枚黄澄澄的金铢，上面还带着他方才咬出来的牙印，直愣愣地看向江冲：“这是？”
　　江冲笑道：“除夕那天你不是羡慕小星他们吃到有铜钱的饺子么？这下你也有了。”
　　除夕的年夜饭上小辈们那一桌，每个孩子碗里都有包了铜钱的饺子，韩博当时只是想起从前在安州过年也吃到过这样的饺子，多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想到江冲至今都还放在心上。
　　而且，这和安州不一样，在安州时吃到的铜钱饺子是他和韩章还有庶弟们都有的，但江冲给他包的是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饺子。
　　“仲卿，这……”韩博有些说不出话来。
　　江冲以为他在问金铢的来历，便道：“在侯府书房无意间看到的，挺好看的，你应该会喜欢。”
　　韩博瞬间无语，这金铢纯金打造，有寻常铜钱两倍大小，中间的方孔只有绿豆那么大，正面是“建宁天佑”四个篆体字，背面是四方神兽图腾，精致无比，侯府书房里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这种东西？
　　这分明是去年天宁节时圣上命工匠打造的八枚用来赏赐重臣心腹的内制钱之一。
　　之前得了内制钱的几位大臣都是将其佩戴在官袍腰带上，向世人全方位地展示君王恩典，怎么到了江冲这儿就成了“书房无意间看到的”？
　　显然江冲事先也不知道这金铢的来历，听韩博解释完，诡异地沉默片刻道：“你拿着玩吧，我要这玩意儿没用。”
　　韩博：“……”
　　江冲又道：“你放心，我包饺子之前洗过，又用沸水煮过，干净的。”
　　韩博默默地决定把这东西好好收起来。
　　他们一共在这儿住了十三天，日常活动范围不限于竹林，不下雨的时候也会常到竹林外的村子里走走。
　　四月正是农闲时节，偶尔遇上田里劳作的农户还能一道坐在田坎上胡扯八道吹牛皮。
　　对方不问，江冲也不会主动提起脚下的这片土地是自己的。
　　在聊天的过程中，江冲得知了自家赁出去的地收租要比别的地主家少一成，里长岳家跟县里的官差有交情，村东头那个老寡妇年初死了儿子家里就剩下她一个，夫家留下的老屋和两亩薄田怕是要守不住了。
　　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江冲和韩博听得新奇，回过头还不忘叫春来派人帮衬那丧子的老妇人一二。
　　等到第十三天的下午，春来带来了一篮子春芽，晚饭江冲就做了春芽炒蛋，把先前送来的风干肉撕开煮了锅粥，再炸个小鱼干给韩博当零嘴。
　　重阳就是在这时候来的，带着满身的风尘，上气不接下气地将一封信交到韩博手里，“父……父亲！出大事……京城出大事了！”
　　江冲还在厨房里给小鱼干控油，闻言看向韩博：“怎么了？”
　　韩博一目十行地看完江文洲的来信，脸色有点奇怪，他僵硬地抬头看着江冲：“有个女人上侯府哭闹，说她……怀了你的孩子……”
　　--------------------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该说啥，求个评论可好？


第148章 
　　韩博话未落音，江冲已然大怒：“放屁！我从没碰过别人，贱婢安敢诬陷于我！”
　　“先别急，信里还说了些别的。”韩博见他一副立即便要提刀杀回圣都的架势，连忙安抚道。
　　信里说，那女人原是个弹琵琶的清倌人，正月初九那晚苏青在祈云阁宴请好友，叫了歌伎舞女作伴，那晚便是由她服侍的江侯爷，之后也没服侍过旁人，不久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想着自己可以受委屈，但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于是挺着大肚子找上了平阳侯府。
　　江冲不在，侯府便是由三老爷、四老爷和江文洲做主，江愉这个小辈也有一定的话语权，但两位叔叔都不敢在这件事上替江冲做主，江愉也不能插手长辈的私事。
　　至于江文洲，他是亲眼见过江冲脖子上吻痕，亲自领教过韩博的占有欲的。
　　只不过，江文洲能把那女人拒之门外，却不能阻止她在街头哭诉，报了官，京兆府尹本想将之驱逐出京，但后来不知得了什么消息，直接不敢管了。
　　“有意思！”江冲怒极反笑，“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你先冷静，此事疑点颇多。”韩博道。
　　从看到信的那一瞬韩博就知道这是个阴谋，且不说江冲有任何事都瞒不过他，单说正月初九那晚，江冲确实去了祈云阁，也确实跟苏青他们叫了一大帮舞伎助兴，夜里很晚才回来也是事实。
　　但那晚江冲其实是被蔡新德从祈云阁忽悠去了蓬莱仙洲，在地下赌场一次性输了四百多两银子，直到回家还在为输钱的事骂骂咧咧，被韩博按着狠狠地收拾了一回才肯老实睡觉。
　　也就是说，在外人看来相当可信的行程，其实根本站不住脚。
　　“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明天一早我们回京。”韩博示意江冲先吃饭，又招呼重阳：“饭在锅里，你自己盛去。”
　　重阳哪会那么没眼色，忙道：“不了不了，我去春来那儿吃。”说完一溜烟跑了。
　　春芽炒蛋冷掉之后有些腥味，江冲便撤了这道菜，好在粥熬得浓稠，他们两个人只喝粥吃烤红薯也能填饱肚子。
　　饭后，江冲煮了两碗甜米酒，和韩博一人一碗坐在屋檐下。
　　“一个琵琶女，没那个胆子和心机算计我，你觉得会是谁指使的？”江冲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了，只不过怎么都想不通谁会给他泼这种污水。
　　韩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端着陶碗沉默片刻，问道：“你刚听说此事时，第一个怀疑的是谁？”
　　“符宁族老，但不可能是他们。”江冲道。
　　这次江蕙及笄礼，符宁来了两位族老，想着趁这次机会把五个孩子入族谱的事给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这两年重阳跟在江冲身边，在父子感情上本就比侯府那五个孩子要亲近许多，族里着急；除夕那晚江冲借压岁钱一事发作了重心，还牵连到大管事莫离失了部分权柄，这也不是什么打听不出来的事；而且笄礼那天江冲火上浇油，对宾客们介绍重阳时的那句“犬子恒”也是故意说给在场的族老们听的，族里正经过继的孩子都还没取大名，一个捡来的乞儿倒先有了名字。
　　族老们难保不会被江冲逼到狗急跳墙，借此离间江冲和韩博的感情。
　　但再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大对劲——
　　一则，族老们在笄礼的前两天到的圣都，距离江蕙的及笄礼才过去十来天，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一辈子生活在符宁乡下的族老们刚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圣都，买通江冲或者蔡新德等人的侍从，打听江冲的行程，收买琵琶女，还让京兆府尹知难而退……族老们要是有这本事，符宁江早发达了，哪还会指望江冲这个棒槌。
　　二则，此事表面看去可以离间江冲和韩博，等到他俩闹翻决裂，江冲就能“回归正道”。但实际上，这是一件损害平阳侯府以及符宁全族利益的事，一个出自青楼女子腹中注定会让家族蒙羞的非婚生子，这比重阳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乞儿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所以对族老们的怀疑只是一瞬间，在江冲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就被他否定了。
　　“其次呢？你第二个怀疑谁？”韩博又问。
　　江冲摇头，“我不知道，没有头绪。”
　　韩博看得出来，他不是没有头绪，只是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而已。
　　这月月初周傅老娘六十大寿，江冲担心自己惹上风流官司影响到妹妹的及笄礼，故意装病没去，让江文洲夫妇和江愉替他出席寿宴，贤妃的计划因此落空。
　　圣上既然都已经纵容过贤妃一次，再来第二次又何妨呢？
　　只是一来没有证据，二来，江冲心里还是不愿意去怀疑圣上这么多年对他的关爱维护。
　　只可惜，江冲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甚至都没能维持到回圣都，半路上收到江文洲的第二封信，里面详细地记录了侯府能查到的琵琶女的身世，以及附带了蔡新德的道歉。
　　琵琶女是犯官之女，一年前父亲因严重渎职造成府库起火被判抄家并流放岭南，男丁中长兄在抄家时反抗被官兵就地格杀，二兄净身入宫，女眷们已经成年的入了籍，成为由官府管理的官妓，没成年的送去教坊司。
　　事发之后，江文洲派人去京兆府衙门报了官，京兆尹受理此案，答应得好好的将琵琶女驱逐出京城，后来却突然变卦，还给那女子找了个住处看护起来。
　　至于蔡新德道歉，那是因为正月初九江冲离开祈云阁之后的行程就是从蔡新德那里泄露出去的，但不是蔡新德本人，而是他养在外宅的一个名叫“苏沉璧”的舞姬，或者说，平阳江氏培养的女间。
　　江冲面如寒霜：“先回府。”
　　回到侯府江冲第一句话就是：“叫何荣曹兑周韬来见我。”
　　江文洲心里“咯噔”一下，这三人可都是武夫莽汉，他三哥这是要跟人动手吗？
　　江冲正在盛怒之中，江文洲不敢去问他，只好回头看向韩博。
　　韩博摇头，江冲在看过那封信之后就没跟他解释过一句，他也不知道这是想干嘛。
　　二人眼神交流晚了一步，被江冲关在卧房之外。
　　片刻后，江冲换了身比较正式的锦袍，一开门，外面不止有韩博江文洲，还有受到召唤的何荣三人，就连三老爷四老爷江文泰江愉以及两位族老也都来了。
　　“人齐了？很好。”江冲脸上甚至都还挂着笑，可他眼神是冷的。
　　三老爷看他那眼神，还有他那笑，几乎瞬间就想起了当年江冲提着斧头以砍人的架势砍了明训堂的屏风，当时那不顾一切的疯劲儿，和眼前一模一样！
　　本来揣了满肚子试探的话，这下一句也不敢开口了。
　　“三哥……你这是要出去？”江文洲也有点怕他这样子，硬着头皮问道。
　　江冲道：“嗯，出去，给你们把平阳侯府的女主人接回来。”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尤其那两位符宁来的族老，更是异口同声道：“不行！绝对不行！”
　　“怎么不行？族里不是一直盼着我能有个正经儿子吗？”江冲反问。
　　族老们脸色铁青，他们是想让江冲自己有个儿子，但至少是清白人家的女子所生，再不济侯府那么多家生子的婢女也行，大不了生完孩子除去奴籍，正经纳为妾室。
　　就算是他们一直防着不肯承认的重阳，那也是有正经来历的，一个风尘女子生的野种算怎么回事？
　　若说江冲逼着他们接受承认重阳长子的身份是在按着族里的头逼他们吃草，那么这个娼妓之子就无异于是在让他们按头吃屎了。
　　倒是本来事不关己被他爹强拉来充数的江文泰注意到了江冲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下意识地看了韩博一眼，眼神中带着惊恐：“仲卿，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江冲一脸坦荡：“那倒不是。”
　　江文泰松了口气，“不是就好！不是就……”
　　这口气松到一半，江文泰忽地想起江冲刚说要把那女人接回来，瞬间更惊恐了——都不是江家的种，那还接回来干嘛？
　　也是直到这会儿，韩博才有些回过味来，一眼扫过江家这些老少爷们的脸色，强压住嘴角的笑意，低头喝茶。
　　攘外必先安内，不愧是熟读兵书的天生将才。
　　江冲冷声道：“俊昌孤身在外，四弟妹得跟着照顾他，这几年府里没个能主事的，都乱成什么样了——勾心斗角的，欺上瞒下的，吃里扒外的，打量着我长期不回京都不知道呢？那个女人既然敢攀诬我，给我泼污水，想必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我把她给你们接回来，往后家里能有个女主人，镇得住这一帮牛鬼蛇神，我还能白得个儿子，族里也不必成日盯着我后继无人，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韩博：“……”
　　江冲犹嫌不足，直接一剂猛药下来：“彤儿，你记得叫人把荣德堂收拾干净布置一番，把库房里红绸都拿出来装点上，家里不够就上外面去采买，务必要弄得喜庆些。还有请柬，请柬上一定要写清楚，不是纳妾，是迎娶平阳侯夫人，给各家发出去，选个……也不必选个良辰吉日了，我儿子等不了那么久，不如就明日吧，明日你三叔我要大婚。”
　　江愉直接懵了，谁能告诉他这个头是点还是不点？
　　“这会儿还算早，我先去接了你们夫人，再进宫请旨找圣上给赐个婚还来得及……家里难得办回喜事，都别哭丧着脸。”江冲看了眼外面天色，对何荣三人道：“你们跟我来。”
　　说完就走，都没给旁人开口的机会。
　　“仲卿，你等等。”韩博连忙起身追出去，他现在确定这事多半是从宫里闹出来的，担心江冲在气头上一时冲动进宫闯祸。
　　江冲停下脚步，转身将韩博拉进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另有打算，刚刚吓唬他们的，你帮我保密。”
　　“我知道。”韩博点头，“你别冲动，入宫自证清白即可，不要多生事端。”
　　“放心吧，我不会乱来，你在这儿等我。”江冲笑了笑，按着韩博后颈揉了揉，然后才将他放开，转向何荣等人：“我走之后，派人守住府里，任何人都别想从这儿带走明辉。还有你俩，给我好好护着他，若是等我回来见不到人，或是他少了一根头发，别怪我不讲情面。”
　　三人都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连忙遵命。
　　--------------------
　　作者有话要说：
　　“砍屏风”指路“宴罢平阳府”章。
　　“苏沉璧”指路“自是有情痴”章。


第149章 
　　江冲走得潇洒，留下一帮六神无主的江家人。
　　韩博想了想，这是个趁热打铁的好时机，千载难逢，错过了就再没有了，便派人把重阳叫来，领着重阳进去。
　　江家男人们都以为韩博方才追出去是想把江冲劝回来的，此刻见他一人回来，还带着那个捡来的孩子，集体傻眼。
　　“仲卿人呢？”江文泰颤声问。
　　韩博微微笑道：“入宫请旨去了。”
　　只听“咚”的一声，三老爷从椅子滑下去，也不知道是摔疼的还是被吓的，满脸扭曲老泪纵横：“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他这哪是进宫请旨，分明是想拉着全家同归于尽！”
　　一边哭一边将矛头指向两位族老：“都怪你们！他不想纳妾你们非逼着他纳妾！他心里有主意，你们又逼着他认这个认那个，这下好了！他要娶个歌女，还带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你们想要的这下都有了！等闹到御前，圣上一怒之下削了爵位，全家滚回符宁种田，这下你们满意了吧！”
　　显然两位族老也是清楚江冲堂堂平阳侯、皇亲国戚，请旨娶个青楼女子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脸上尽是后悔慌乱之色。
　　可如今后悔也没用了，江冲已经走了，他们拦不住也不敢拦。
　　从前江冲还愿意跟他们讲道理的时候，他们拽得跟什么似的，如今江冲掀桌子不玩了，竟是谁都没了主意。
　　“去把你三爷爷扶起来，地上凉。”韩博吩咐重阳。
　　重阳连忙上前：“三爷爷，我扶你起来。”
　　“好孩子，你爹他如今是真的生气了，以后啊，咱们家又得过那种要啥没啥的穷苦日子……这可怎么办呐！”三老爷抱着重阳哭了好一会儿，才肯坐回椅子上。
　　四老爷满脸尴尬，他倒不是害怕以后不能锦衣玉食，而是单就这件事让他觉得尴尬，为了区区族谱上的名分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何必呢？
　　“两位族老年纪大了，重阳，你送他们回房歇息。”韩博道。
　　重阳又听话地去请两位太爷爷辈的族老。
　　有了对比才知道好不好，族老们此刻完全没有被按头吃草的愤怒，反而看着重阳觉得从前自己瞎了眼，多乖巧的孩子啊，怎么能不给他记上族谱呢？
　　送走了两位族老，韩博才开始他的忽悠：“此事并非没有转圜余地。”
　　江文泰忙问：“当真？”
　　韩博点头，“以圣上这么多年对仲卿爱护，应当不会一开始就削去爵位，所以还有挽回的机会。”
　　“不削爵就好，那该怎么挽回？”三老爷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韩博帮他放大了这一丝希望：“三叔是仲卿的长辈，可以替他上道折子，就说侯爷已经有了子嗣，侯府容不下任何来历不明的野种，赐婚之事是侯爷被那女人下了蛊，一时失智说的浑话并非本意，求圣上念在侯爷父母早亡无人教导的份上饶恕他这一回。”
　　三老爷和四老爷对视一眼，都觉得此计可行，只不过还有些担心江冲不肯答应。
　　韩博接着说道：“等仲卿回来我会好好劝他，他气消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子嗣……”四老爷看向韩博。
　　韩博笑道：“符宁族里选出来的五个好孩子都可以，至于具体是谁，二位和族老们商议吧。”
　　他是故意没把重阳算进去的，但最终折子上的名字也只能是重阳，因为只有重阳拥有江冲给他取的大名，也只有重阳能被江冲认可。
　　若是族老们长记性了，受教训了，不把家族的意志强加给江冲，这事自然能了结；可若是他们还想着逼迫江冲就范，那还有的闹。
　　只不过，江冲这一去，当真不会冲动行事吗？
　　韩博的担忧很有道理，江冲的确没想着息事宁人。
　　因为京兆府尹的不作为，那女人在闹市街头那么一宣扬，现如今整个京城都在传扬一个青楼女子怀上了他江仲卿的孩子。
　　这事已经闹开了，污水已经泼身上了，再想息事宁人，岂非就是黄泥巴落进□□里？
　　既然要闹，那就闹场大的。
　　江冲连一个侍从都没带，骑着马直奔京兆府衙门，一把抓住京兆府尹王之阳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腕子，让他叫人备车，再把那青楼女子叫来。
　　王之阳看得出江冲眼底的杀气，哪还敢耽搁，急忙叫手下去办。
　　车备好了，人也叫来了，王之阳本以为能把这尊杀神送走了，谁知却被江冲拽上了马车。
　　“既然王府尹给过那对母子照顾，想来也不会介意陪我进宫做个见证。”江冲道。
　　王之阳介意，相当介意。
　　他是因为得到消息说，那个琵琶女把江冲从断袖的歧途上拉回了“正道”，算是大功一件，圣上会看在这一点把她的犯官爹赦免了，琵琶女会脱籍成为良家女，再加上她怀着江侯爷的第一个孩子，就算平阳侯府其他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愿意承认，等侯爷回来也会把母子俩接回去，所以才想着送个顺水人情，谁能想到这人情送的……
　　江冲把他心中所想听得一清二楚，微微垂眸，余光瞥见一个女人也上了马车，沉声道：“滚下去！”
　　身为平阳侯，江冲有随时入宫面圣的特权，何况他今日还专程带着那块武帝留给长公主的“如朕亲临”金牌——当初本想从符宁回京就将金牌上交给先帝，谁知没等他回来，先帝就驾崩了，这块金牌也一直留着。
　　在江冲的威慑下，王之阳连个屁也不敢放，就这样被带进了宫。
　　一同被带进宫的还有那据说怀着江侯爷孩子的琵琶女。
　　此时，福康宫里正在进行一场关于册立太子的小朝会，在场的仅有两府相公和六部重臣。
　　早在圣上刚登基时的那场小朝会上就已经有过关于册立太子的主题，只不过当初和如今，圣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当年圣上自己皇位都还没坐热，就已经想着给他的嫡长子确立储君地位；而今圣上登基已三年，却是以皇子们都尚且年幼为由，拒绝过早册立太子。
　　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朝会进到中途，朝臣们还是没能引经据典地让圣上明白早日确立储君的重大意义，只得暂时中场休息。
　　也是这时候，福康宫的内监才有机会进去通报。
　　圣上虽然奇怪江冲怎么会和京兆尹一起来，但也只当是路上遇见了，没多想。
　　这就导致江冲进殿就先拿捏住了主动权。
　　叩拜过后，江冲当着宰相和重臣们的面，面带喜色朗声道：“臣今日回京骤然得知天降大喜，臣想着，如此大喜之事，不能只有臣一人知晓，故特来向陛下禀报。”
　　圣上见他如此反常，立即反应过来，面色微凝，“你倒是说说，何喜之有？”
　　江冲笑道：“此事臣也只是听了个大概，王府尹才是知晓前因后果之人，还是由王府尹来讲更为直观贴切。王府尹，咱们说好了的，你快些将这大喜事禀报给圣上，正好诸位大臣们都在，咱们也好君臣同乐。”
　　朝臣们也都隐约听到些风声，此时看着王之阳的眼神不禁分外同情，同时心里也想听听近几日传遍圣都大街小巷的流言究竟有几分真假。
　　王之阳早在江冲进殿开口时就已经后悔今日听说江冲回京为何没早早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此刻被江冲刀架在脖子上，别无选择，只得将自己知道的一一道来。
　　这件事从王之阳这个京兆府尹的角度来讲，其实很简单。
　　在他正常在京兆府坐班的某一天，衙门接到平阳侯府报官，说是有人在闹市街头辱骂江侯爷，让他派人把那疯女人赶出京城。
　　王府尹那天也是闲得发慌，难得从早上到中午一个案子也没接到，于是他就起了兴致亲自去瞧瞧这个胆敢在天子脚下辱骂皇亲国戚八大家的人，结果去了才知道，此“辱骂”非他想的那种破口大骂。
　　但是让一个出身风尘的女人怀上身孕，也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王府尹身为一个传统的士大夫读书人，很能理解平阳侯府的做法，并且也确实派了手下人将那女子驱逐。
　　可偏偏这时候，一位同僚告诉他，江侯爷今年二十七了，至今还没有一子半女，指不定就是平阳侯府那些人暗中使什么坏，逼得江侯爷不得不用断袖当挡箭牌。
　　王府尹设身处地地为江侯爷想想，信了一小半。
　　同僚又告诉他，此女的父亲原是工部郎中，犯了个小错又正赶上圣上心情不好的时候才被重判，如今他闺女怀着江侯爷唯一的子嗣，圣上哪怕不管江侯爷，也要看在已逝的公主驸马的面子上给侯爷留个体面，把那犯官赦免了，再给那女子弄个清白身份，等侯爷回来接他母子二人入府，这将来就是正儿八经的侯府长公子，便是因为庶出不能立为世子，那也是江侯爷年近而立才得的第一个孩子。
　　这话说得颇有道理，若非江冲自己就是当事人，他都要信以为真。
　　王府尹就这样被洗脑了，而他自己也存着卖人情示好的念头，非但没将那琵琶女驱逐，还给她找了个住处，保证她绝不会被平阳侯府心怀叵测之人暗害。
　　“原来如此。”江冲朗声道：“臣离京数日，刚回京便得知此无中生有凭空捏造空穴来风的天降大喜，可不就要向圣上禀报，免得外头三人市虎，把臣那不知亲爹是哪位英雄壮士的未来侯府长公子给传成是个闺女，臣到时候上哪哭去？”
　　他在那胡说八道说反话，朝臣们却是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一向看江冲特别顺眼的礼部尚书唐之元还开口帮他点出来：“你说那女子腹中怀的不是你的骨肉？”
　　江冲傲然挺胸：“当然不是，我清清白白一介断袖，怎会与女子媾和。”
　　老唐：“……”
　　圣上脸都绿了。
　　江冲又道：“唐公若是不信，那女子就在宫门外，不如传她进殿与臣对质，届时孰黑孰白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都这份上了，他把人都带来了，圣上若是拒绝将那女子召入殿内，便是纵容臣子被泼污水，故意不给他主持公道，会惹人非议的。
　　待那女子进殿，江冲便冷笑着回头看她：“听说我儿子在你肚子里？”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晓得青楼女子进皇宫这点不合理，但剧情需要……


第150章 
　　琵琶女瑟缩了一下，跪伏在殿中，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砖石地面，“贱妾腹中之子确实是侯爷骨肉，此事千真万确，贱妾绝不敢攀诬侯爷。”
　　江冲特意离她有好几步远，中间还隔着个王之阳，免得自己再一不小心听到什么内情，扰乱了闹事的计划。
　　他道：“这好办，有诸公作证，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便知此事真假。去年秋天在境外追捕利多宏元的时候，一时不慎被他的侍从在腹部刺了一刀，既然你说你腹中孩子是我的，那你倒是说说我这伤是横着的还是竖着的？”
　　琵琶女又没真跟他上过床，自然是答不出来，推说当时江冲是穿着上衣的。
　　江冲笑了一下，似早有准备，“当时我没脱上衣，那裤子总是脱了的吧？巧了，我这大腿上至今还留着当初在荣州中箭的伤疤，你说说是左腿还是右腿？你可别说我是穿着裤子上你，不然……你腹中那玩意儿难不成是神仙转世圣人托生，梦交有孕？”
　　军营里都是男人，各种荤段子下流话满天飞，江冲能在军中如鱼得水，可见他绝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君子，非礼勿言那一套在他这儿根本行不通。
　　琵琶女本就没指望江冲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只一心搅浑了水，好让江冲无法脱身，那人才会放过她的二哥和妹妹，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江冲堂堂一个侯爷，竟然在御前大殿上，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口出狂言大放厥词。
　　“侯爷，您就算不怜惜贱妾，也求您怜惜怜惜贱妾腹中的孩儿！他可是侯爷您的亲骨肉啊！”琵琶女跪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哭得梨花带雨凄婉动人。
　　江冲从前没跟女人吵过架，就算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也没亲身体会过，这还是头一遭被人用这三板斧给反杀了，以至于下的套都没法用。
　　他顿了顿，指着那女人道：“好，既然你一口咬定孩子是我的，那就滴血验亲，这总不会错。”
　　琵琶女闻言也不哭了，伸手摸了摸小腹，“等孩子出生，贱妾愿与侯爷滴血验亲。”
　　江冲哪能看不透这女人打的什么主意，等孩子出生黄花菜都凉了，冷笑道：“何必等到孩子出生，直接剖腹取子，不消片刻就能还我清白。”
　　剖腹取子，别说孩子，就连琵琶女都活不成了。
　　此言一出，不仅琵琶女，就连几个朝臣都面色微变。
　　“此举有伤天和，慎言。”邹相公淡淡提醒道。
　　江冲此刻满脑子全是“清白”二字，哪还管什么相公不相公的，就是天王老子他也照怼不误：“这个贱婢污蔑我，欲将我置于死地的时候也没见谁帮我说句公道话。”
　　邹相公不语，圣上出来维护宰相体面：“朕还在这儿呢，当着相公们的面，她如何能将你置于死地？”
　　江冲等的就是圣上开口，心想这都是你逼我的，他说的话掷地有声：“那年随先帝幸西山围场，臣曾带着韩明辉去过武帝皇陵，在晋国公主坟前发过毒誓，今生今世唯韩明辉一人，此生若是做出任何负心薄幸之事，臣便会当场死于非命，死无全尸挫骨扬灰，死后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圣上：“……”
　　朝臣们：“……”
　　还别说，这种赌咒的誓言，还真有几分可信，毕竟人不风流枉少年，谁年轻的时候没跟人山盟海誓过。
　　可他一个断袖，当着这么多人讲他年轻时候的荒唐事，不尴尬吗？
　　江冲当然不尴尬，并且他坚信，只要他豁得出去不要脸皮，就没人能打败他。
　　敖齐除外。
　　没有人会拿死生大事胡闹，尤其是这种囊括了今生来世的毒誓，更是不会轻易出口，一旦说出口被上天听了去，是会应验的。
　　可这不是江冲今日入宫的真正目的。
　　他缓缓屈膝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沉声道：“臣自有生以来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臣愿以平阳侯府乃至符宁江氏阖族身家性命为此事作保，请陛下为臣做主。”
　　也是直到这一刻，圣上方才意识到江冲是真动怒了。
　　圣上不禁后悔不该听信贤妃的话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算计江冲，离间未成，反倒让江冲名誉受损。
　　可事已至此，错已铸成，后悔也没有用，只能尽力弥补。
　　圣上忙道：“好，朕答应你，命人彻查此事，还你清白。”
　　江冲惨淡一笑，目光平静得近乎死寂，右手三指指天，缓缓开口：
　　“今日江仲卿在此起誓，此女腹中之子与我没有任何干系，我从未与之有染，若有一字虚言……”
　　他抬起头，与御座上的天子对视着，气沉丹田，一字一句道：
　　“就让臣的母亲晋国公主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大殿之中安静了一瞬。
　　“江仲卿！”
　　圣上勃然大怒，抄起手边砚台就朝江冲砸来，怒不可遏地指着江冲：“来人！平阳侯御前失仪，言语狂悖行为疯癫，把他给我押入天牢！”
　　“陛下，万万不可！”丁相公急忙阻止。
　　邹相公也忙道：“陛下三思！”
　　圣上气得眼睛都红了，哪还听得进去这些劝阻，更是铁了心要严惩江冲。
　　江冲是被人从福康宫拖出去的，出了大殿他就配合得很，还主动给押送他的禁军建议把他双手双脚都锁上。
　　刚出宫门，大太监张仁就一路狂奔地追过来，传了一道口谕，不把江冲往天牢关押了，给他换个地方，还是个老熟人的地盘——
　　乌梅台。
　　曾经关过他三舅襄王萧晛的乌梅台。
　　襄王萧晛在建宁元年“病逝”了，这乌梅台空置了两年，可算又迎来了新住户。
　　江冲对这新住处还挺满意，虽说旧是旧了点，可宽敞啊，三个连在一起的大院子，二十来间大屋子，江冲想在哪睡就在哪睡。
　　唯一不太满意的是此处虽名为“乌梅台”，却没有树，没有树就没有树枝，耽误他习武。
　　所以江冲拆了个紫檀木的桌子，拿桌腿当剑使。
　　等到江蕙入宫求过太后，得以进乌梅台探视时，已经是三天后。
　　这三天里，老天爷不给面子，一直在下雨，江冲那把自制的桌腿剑始终没有派上过用场。
　　不过他也不寂寞，因为第二天傍晚就有个很会哄人的小朋友偷偷溜进来给他解闷。
　　以至于江蕙进了乌梅台，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她哥，她瞪着萧绮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萧绮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什么，表叔，你们先聊，我出去走走。”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江冲懒洋洋地歪在椅子里，朝着萧绮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问他妹：“你俩有过节？”
　　江蕙冷哼一声，接过侍女手里的三层大食盒往桌上一放，气呼呼地在旁边坐下，“我的事就不劳你老人家操心了，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江冲自讨了个没趣，低头笑了一下，打开食盒，看着满满当当三层盒子里装着的全是核桃，笑容僵在脸上，“给我带这么多核桃做什么？”
　　江蕙没好气道：“韩大哥哥说，让你多吃核桃补补脑子。”
　　江冲：“……”
　　完蛋了！
　　他好像一次性把两个最不能惹的人给惹生气了，还是相当不好哄的那种。
　　“他还说什么了？”江冲问。
　　“韩大哥哥还说。”江蕙清了清嗓子，学着韩博平平淡淡的语气：“你入宫前是怎么答应我的？这就是你说的‘不乱来’？”
　　她说完，满是不赞同地看着江冲道：“哥，你这次真的有点笨，你跟那女人在御前对质做什么，那些男人就喜欢那种穿白衣裳弱不禁风动辄哭哭啼啼的柔弱娇花，她一哭，别人心里肯定就偏向她了，你就是有理也会变成没理。何况清者自清，相信你的人就算你不解释也会信你，不信你的人就算你发毒誓以死明志他们也会找各种理由编排你，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你何必在意他们的看法。”
　　江冲有些欣慰地看着他妹，“我家小姑娘是真的长大了。”
　　江蕙俏脸一红，“我跟你说正事呢，少扯那些有的没的。”
　　“好，说正事。”江冲也端正了态度，看了江蕙的乳母一眼。
　　乳母会意，将跟在江蕙身边服侍的四个丫鬟打发出去守着外面。
　　江冲道：“我不是在乎外人的看法，你看我跟明辉这么多年，受过多少白眼，背地里多少人指指点点，我们理会过一句吗？没有，就像你说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怎么想怎么看，我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可如今这事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江蕙反问。
　　江冲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因为这件事不仅是我一个人的事，还牵扯到了你。你才刚及笄，眼看着该议亲了，你哥我闹出这种丑闻，势必会影响到你。这事旁人总会说三道四，我这回拼着不要脸不要命闹上一场，只求个清白。今后旁人说起你哥，也只会说你哥泼皮无赖不要脸，而不会说你哥在外面跟青楼女子乱搞还留了野种。两害相权取其轻，出了这种事，只想着清者自清是不行的，还要学会把损失降到最低。”
　　直到此刻，江蕙方才明白兄长那天在福康宫看似失去理智的疯狂举动竟是为了自己，不由得湿了眼眶：“可你也被关起来了。”
　　“圣上关不了我几日，等着吧，过几天我就能出去了。”江冲淡淡道。
　　“真的吗？圣上都被气得罢朝了。”江蕙不太相信这事能轻易揭过。
　　圣上不仅罢朝，还气得连饭都吃不下去，把自己关在福康宫不见任何人，就连贤妃带着圣上最宠爱的五皇子都被拒之门外。
　　江冲道：“等过几天，我心气顺了，给圣上写个请罪的折子，自然就能出去。”
　　说到请罪折子，江蕙才想起来自己也带来了一份草稿，从荷包里拿出来递给江冲。
　　江冲大致浏览过一遍，摇头失笑，问乳母要了火折子，将纸张点燃烧掉，“你替我带句话给明辉，就说，让他不要轻举妄动，此事一切因果等我回去告诉他。还有，不准任何人以我的名义上疏请罪。”
　　江蕙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乌梅台不是什么好地方，江冲也不想让妹妹在这儿多待，略坐了会儿就撑着伞送她出去。
　　临分别时，江冲温言道：“你回家之后就在家好好待着，不要出门，更不要再进宫去，就在家老老实实等我回来。”
　　“我知道了。”江蕙道。
　　江冲目送车马随从远去，拍了拍守卫的禁军，“看见那边巷子了没？有家卖烧羊肉的，去给我买两斤，再打些酒，钱找宁王世子要。”
　　--------------------
　　作者有话要说：
　　注：“梦交有孕”出自《开元天宝遗事》，讲的是杨国忠的一顶大绿帽子。


第151章 
　　此后数日，萧绮每日都会来乌梅台陪江冲解闷，还会给他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
　　——经过福康宫这么一闹，市井之间关于青楼野种的流言总算是平息下去了，不过又兴起了另一种说法，说他们江氏一门出情种，已逝的江驸马对公主生死相随，江侯爷为了一个男人自绝香火，就连江文楷和江文洲都没有庶出子女。
　　江冲一听就知道这背后肯定有人在帮他，至于是谁干的，他猜大概是蔡新德，这货不慎泄露了他的行程，继而惹出这么大乱子，心里肯定愧疚得不行，定会想法子弥补。
　　至于朝堂上，江冲能从天牢转到乌梅台，是当时在场的那些朝臣们顶着圣上的怒火极力劝阻的结果。
　　事后，蔡新德他大哥纪阳侯世子和泽州侯世子相继上疏为江冲求情，身为祈云阁夜宴发起人的苏青也让他父亲致远伯世子上疏担保江冲是因为蒙受了不白之冤一时气愤，才会失去理智胡言乱语。
　　朝臣们大多都站在江冲这边，纵然有个别不同的声音，那也是因为江冲在福康宫的那些断袖言论实在太让人惊悚了。
　　江冲在乌梅台有吃有喝，若非不愿韩博为他担惊受怕，他都不想出去。
　　关押的第十天，萧璟来了，大概是提前通过消息，萧璟来的这天萧绮没来。
　　关于皇长子萧璟如今的尴尬处境，江冲并非一无所知。
　　至少之前在华阳殿那回，就能轻而易举地看出些许端倪——那天的斗蛐蛐萧璟并未参与其中，但圣上还是罚了他。
　　圣上若是还和从前一样重视他的嫡长子，又怎会因为萧璟是一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没能及时约束众人而罚他。
　　江冲久在边关偶尔回京都能发现圣上的变化，那么那些日日揣摩圣意的朝臣们呢？
　　只会看得比他更多罢了。
　　这还是自圣上登基的三年以来，萧璟第一次和江冲单独相处，他此来是想告诉江冲，圣上那里已经不怎么生气了，只是需要个台阶下，劝江冲主动低头服软。
　　江冲心里想的却是那天在福康宫殿外听到的圣上以诸皇子年幼为由拒绝册立太子。
　　到底是诸皇子年幼，还是贤妃傅氏所生的五皇子年幼，朝臣们都不是傻子，只不过心照不宣罢了。
　　萧璟常年生活在宫里，会对这些一无所知吗？
　　只怕是受了太多委屈，都学会跟他避嫌了。
　　“来人，笔墨伺候。”江冲无声地叹了口气，服软就服软吧，他都膈应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回。
　　萧璟看着江冲干脆利落地写了请罪折子，总算放心一半，他本来还担心江冲会听不进劝。
　　“那小叔，我这就回宫去，你……你好好的。”萧璟再三叮嘱。
　　江冲知道他是怕自己再作妖，惹圣上发怒，点点头，没多解释，“去吧。”
　　萧璟带着江冲写的折子直奔福康宫，亲自面呈圣上。
　　圣上拿着折子并没有第一时间翻看，而是问萧璟：“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萧璟老实答道：“平阳侯什么都没说。”
　　圣上面沉如水，垂着眼皮，视线定定落在还没打开的请罪折子上，显得有些阴晴不定，沉默片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回去吧。”
　　“那平阳侯可要放他回家？”萧璟没得到准话总是不能安心。
　　“退下吧。”
　　圣上不是不生气了，而是憋在心里无处可发泄，他不想那么轻易地饶恕江冲这一回，但偏偏又没有理由将江冲长时间拘禁在乌梅台。
　　这才十天，上到高门显贵皇室宗亲，下到军方势力驸马旧部，前朝后宫无不在向他施压，一个个的，口口声声“年少气盛”，年少气盛就可以口不择言了吗？
　　何况，江冲当真是口不择言吗？
　　圣上想起当时江冲看着自己的那个眼神，那种深埋心底的隐秘被公布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恼怒至今让他头昏脑涨。
　　也不止是恼怒，还有无地自容。
　　江冲也不确定自己那道敷衍了事的奏本能过多久见效，就在乌梅台安心等着，三天后的傍晚，御前大太监张仁亲自带着圣上口谕放他出去。
　　“多谢，有劳。”江冲向张仁拱拱手，示意来接他的江愉拎着他们家装核桃的三层大食盒，二话没说潇洒离去。
　　张仁身边的小徒弟目瞪口呆地看着叔侄二人远去的背影，喃喃道：“这就走了？不去向圣上请罪谢恩吗？”
　　张太监面无表情道：“再顺便搓个火？”
　　“哎不是，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徒弟忙道。
　　“还想要脑袋的话就把嘴闭上，这件事能这么了结再好不过，可别再节外生枝了。”张太监掸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回宫复命。
　　回到侯府，江冲受到了全家的热烈欢迎，尤其三老爷还特意叫人点了火盆，让江冲进门之前先跨火盆去去晦气。
　　江冲一步跨过去，却没找到此刻最想见的人。
　　在乌梅台复盘整件事的过程中，江冲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这一场大闹，既震慑了符宁宗族，又挑破了圣上那见不得人的私心，更是反将了贤妃一军，却唯独忘了韩博的感受。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韩博就该与他心意相通不分彼此，不论他在想什么做什么，韩博都能理解他的想法。
　　可这件事不一样，韩博理解他相信他是一回事，他有没有给韩博足够的安全感是另一回事。
　　他至少应该解释一句的，而不是像糊弄小孩一样丢下一句“在家等我”，跑出去闯祸，让韩博跟着提心吊胆。
　　“韩公子在灵犀院书房。”春来见侯爷四下张望，灵机一动上前禀报。
　　江冲得知韩博并未离开，暗自松了口气，他急于安抚韩博，也无心理会众人，故作疲惫地挥挥手，便去了书房。
　　韩博正在书房作画，画的是夕阳下的山水田园，忙碌了一整天的农人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走在田坎上，远处村落的屋顶上炊烟袅袅。
　　江冲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发现韩博的画风比之从前更偏向于写实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心境有所变化。
　　画完最后一笔，韩博抬头看向江冲：“用过饭了吗？”
　　“还没。”江冲被他画中描绘的世界所吸引，一时忘了自己着急见他的目的，下意识答道。
　　“那就一起吧。”韩博淡淡道。
　　韩博的态度过于平淡，就仿佛江冲不是闯祸被关了十几天，而是如往常一样早出晚归。
　　江冲瞬间慌了，他不怕韩博对他百般盘问不假辞色，就怕韩博太过于“懂事”而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追究。
　　眼见韩博要出去命人备饭，江冲急忙上前抓住他的手，“你听我解释。”
　　韩博垂眸，“你说。”
　　事情太多太乱，纵使江冲想要把全部的真相原委和盘托出，一时也没法长话短说，他顿了顿，让自己慢慢地平静下来，“其实那天我去蓬莱仙洲是去见你堂兄。”
　　当初江冲从圣上给的执刑司奏本中得知了韩博幼时遭遇后，就一直心心念念想给韩博报仇，可他那会儿着急离京，便将此事重金委托给蔡新德。
　　而蔡新德是个能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人，不情不愿地接受了江冲的委托，找人设了个局，坑得韩仁义的次子韩启欠下了一大笔赌债，签了卖身契。
　　三年过去了，韩启至今还在蓬莱仙洲的赌场里押着。
　　初九那晚，江冲在祈云阁喝了不少酒，中途出来放完水，回去一推门就看见苏青把之前头一个出场唱曲的歌伎抱腿上了。
　　江冲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不动声色地退出去准备打道回府，半路被蔡新德追上来，俩人私聊几句，聊到江冲离京前的委托，然后紧接着就勾肩搭背地去了蓬莱仙洲的赌场找乐子。
　　江冲不想韩博再去回忆幼时的惨状，故而隐去了见韩启的事，回家只交待自己赌钱输了。
　　“不生气了吧？”江冲有些忐忑。
　　韩博：“……”
　　其实在江冲刚被关进乌梅台的时候是有点生气的，但当江文洲从礼部尚书唐之元那里探听到江冲大闹福康宫的全过程后，韩博就隐约猜到此事或许和长公主有关。
　　再加上江蕙“探监”回来转述了江冲的那句话，更加证实了韩博的猜测。
　　既然牵扯到长公主，那么江冲不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在韩博看来都不奇怪——为了长公主，他连造反都敢，何况区区进宫闹事？
　　“真不气了？”江冲双手捧着韩博的脸，抵着额头蹭了蹭。
　　韩博道：“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江冲笑着将他揽入怀中，低声道：“你不知道我这几天都快担心死了，真怕你觉得我不在乎你，怕你怪我不听话，担心得吃不下也睡不着。”
　　韩博品出几分久违的撒娇意味，自从那年被柯勉袭击重伤过后，江冲就再没向他示弱过，可见这次的事给江冲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他甚至不想再去追究江冲对他阳奉阴违的事，只是笑道：“东坡肘子也吃不下？”
　　江冲一愣：“你怎么知道？”
　　韩博：“嗅出来的，非但吃了，还应该不止一个。”
　　江冲浑身僵硬地从韩博怀里出来，干笑两声：“那是禁军守卫孝敬我的，不好拒绝。”他抬起左右胳膊嗅了嗅，好像味儿是有点重，忙道：“我去洗个澡，你先用饭，别等我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总算记得让韩大佬避他岳父的讳了，股掌！


第152章 
　　其实关于长公主的很多事，江冲记得不是很清楚，在他活了两辈子的岁月中，陪伴长公主的日子不过短短十一年。
　　而这十一年里，除去婴孩时期没有记忆，再除去三舅洪先生第一次给他下毒导致记忆错乱，最终能剩下的，也就那么七八年的时光。
　　可偏偏就是这七八年，影响着他后来的人生中做出的每一个抉择。
　　“我小时候特别皮，还总爱跟人打架，每次别人家大人给公主告状，我只要撒娇卖乖，公主就舍不得罚我。”江冲披散着水汽未干的头发坐在窗前，双手放在膝盖上，看上去乖巧极了。
　　“难怪。”韩博心想。
　　“从小驸马就告诉我，公主为了怀上我，喝了很多苦药，生产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让我不要总惹公主生气，所以除了公主，别的长辈都管不住我。”江冲也不知道自己语无伦次地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做什么，他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同韩博回忆起幼时在父母的庇护下惹是生非，回忆驸马把他举过头顶骑大马，回忆公主从宫里回来不开心的时候父子二人轮番上阵逗公主开心，回忆自己被驸马欺负了，公主偷偷告诉他驸马还有个“小明珠”的小名……
　　回忆着，回忆着，就不可避免地触及到江蕙的出生。
　　“小星出生那晚，我就住在偏殿，公主不喜欢用内侍，整个寝宫除了我，其余全是十来岁的宫女，火势从前殿烧起来的时候，公主受了惊吓，我……我抱不动她。”
　　江冲说这话的时候，双手十根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直到被韩博温柔又不失强势地分开握住，他才惊觉自己竟然在发抖。
　　“慢慢说，不着急。”韩博让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让他靠着。
　　“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挪到后殿耳房，可火势越烧越旺，最后只能挪到院子里。我妹妹，就是在院子里出生的。”
　　生下来的那一刻，被熊熊燃烧着的烈火包裹的寝殿轰然倒塌，震耳欲聋的响声盖住了微弱的婴啼声。
　　初生的婴儿仿佛已经预见了她未来孤苦无依的人生，她被禁锢在一个不舒服的臂弯里，哭得悲伤极了，而她所渴望的那个怀抱正在渐渐失去温度。
　　漆黑的夜空被大火晕染成了瑰丽的胭脂色，浓烟滚滚而起，一座座精美的彩灯、一片片珍贵的纸画在火舌的舔舐下化为灰烬。
　　江冲试图让自己脱离当时的情境，却又无法避免地、一遍又一遍地沉湎其中。
　　大概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有一息尚存，这就是他永远挣不开的束缚。
　　这场纠缠了两世的梦魇，其实从未消散过。
　　也许是三舅第二次下的药剂量重了些，他甚至连那大半年是怎么过来的都有些恍惚了，只记得突然有一天，驸马将他叫到跟前温言叮嘱他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并第一次伸手抱了抱已经开始咿呀学语的小女儿。
　　他看着驸马拖着沉重的病躯，穿上并不合身的盔甲，跨上战马，最后一次回头，最后一次微笑，然后毅然决然地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恨吗？
　　自然是恨的。
　　他恨自己无能抱不动怀着身孕的公主，恨驸马偏偏在公主即将临盆之际离京，更恨那些所有参与了害死公主的人。
　　从行宫火起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被割裂了，身体还在成长，灵魂却永远停留在十一岁那年深冬时节的初雪之夜。
　　“你知道么，其实有一个人，他的痛苦甚至不亚于驸马和我。”说到这里，江冲脸上浮现出一点讽刺的笑，眼底冰冷。
　　韩博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不该他说话时绝不开口，该他说话时也能跟得上江冲的思维，他连思考都不用：“秦王？”
　　江冲点点头，深深地吸气又呼气，他以为自己还算平静，实则早就难以自制地扭曲了面容，神情几近癫狂，“对，他那会儿还只是秦王，还没有坐上高高在上的至尊之位，所以那些见不得人的丑恶心思都只能藏起来。”
　　哪怕韩博心里早有预料，在得知真相的这一刻也难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可是皇帝的嫡亲姑母，更是他的恩人，他怎么能……
　　但如若是这样的话，许多他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就有了合乎情理的答案。
　　“你是如何知晓的？”韩博问。
　　“在我当年会试金榜题名他给我庆功的酒宴上，他喝多了，对着我，唤了公主的名字。”江冲至今回忆起那一幕仍觉得恶心，他怎么敢用那种语气唤出那两个字，他怎么敢对公主起那种龌龊心思。
　　韩博终于明白了前世的沉船案江冲为何会眼睁睁地看着秦王背下黑锅而见死不救，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对秦王心存芥蒂，所以做出了一个错误抉择，从此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
　　秦王倒台、先帝崩溃、朝廷二龙相斗的格局崩塌，谁能想到竟是由一次酒后失言所引发的？
　　难怪江冲刚重生那会儿对秦王态度别扭，想来是既膈应秦王对长公主的心思，又因前世沉船案给秦王拖后腿而愧疚。
　　“我也不想的，我不想惹是生非，不想连累任何人。哥哥，你知道的，我实在是怕重蹈覆辙，我只想安安分分地做完该做的事，然后我们一起归隐，可为何总有人要来招惹我呢？”江冲痛苦地将脸埋进韩博怀中，他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经百般退让，却还是被逼着走上了最不愿意选择的路。
　　韩博心头一跳——
　　是了！
　　自从今上即位，江冲就变了。
　　在先帝时期，他尚且对先帝存有几分孺慕之情，但在今上即位后，他就变得更加安分守己，更加恪守君臣之礼。
　　甚至更早，早在江冲重新经历沉船案决定保下秦王之时，就已经决定睁只眼闭只眼地将这件事糊弄过去，他也没想着戳破那层窗户纸。
　　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也始料未及难以忍受的事，才会选择在妹妹即将择婿的紧要关头豁出颜面地大闹一场。
　　“你知道贤妃是怎么复宠的吗？”江冲忽然问道。
　　韩博心里隐隐有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去年中秋节她向圣上献的那首诗，是驸马第一次挂帅平雍州叛乱的时候公主写的。”
　　江冲笑得格外瘆人，他缓缓念出那首四句七言。
　　韩博蹙眉，公主写给驸马的，怎么会是一首借古讽今的讽喻诗？
　　“是不是很可笑？驸马一介武夫粗人，连兵法都是在军中征战时跟着将军们现学现卖，哪懂什么诗词典故。他凯旋之后，得见公主随身的帕子上新题了诗文，便索了去，当作宝贝一样带在身边，喝多了便拿出来炫耀那是公主送他的定情信物……后来，驸马入殓的时候我本想让他带着他的定情信物，可再没找到过。”
　　“贤妃的事我原是不知道的，但偏偏有人想让我知道。上个月，周傅他母亲寿宴送来的那张请柬……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公主师从何攸之，临过的帖子不计其数，字体自成一派，怎会有人能写出如此相仿的字迹。后来派人查过，你猜怎么着？”江冲的语气中饱含着失望，“贤妃复宠之后，圣上从中书省调阅了所有公主亲笔写给武帝和先帝的奏折。”
　　江冲也想让自己相信此事乃是贤妃一人所为，圣上并未有任何逾越的举动，可赤^_^裸裸的现实就摆在眼前，让他连自欺欺人都无法做到。
　　公主何辜？
　　她出生于崔氏腹中，长于乱世，困于朝局，好不容易遵循自己的心意重获新生，却又平白死于非命，就连死后都不得安宁，还要被卷入此等不堪入目的下作勾当之中。
　　江冲本不想撕破脸的，他想息事宁人，想忍气吞声，想得过且过。
　　可若连他都不敢站出来，这天底下还有谁能为公主发声？
　　江冲在御前大闹时心底的惶恐丝毫不亚于当年决定起兵造反的时候，他既怕自己的懦弱让公主蒙羞，又怕自己没把握好尺度牵连到江蕙。
　　他其实没那么能豁得出去。
　　“我真是乏了倦了，在京里待得越久，就越觉得脏。”江冲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由衷地厌恶起这个诗酒风流遍地繁华的盛世皇都。
　　韩博安抚地揉揉他的后背，“那等妹妹出阁，我们就去北境，如非必要不回京城。”
　　江冲听到“出阁”二字倏地一惊，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瞬间遍体生寒，急忙抓住韩博手臂，“我不方便出面，你明日找个机会给郑国公府带句话，就说月底之前来提亲，否则我会悔婚。”
　　“这么急？”韩博听得出江冲目的不在悔婚，而在于催促甘家早日定下婚约，但他不能理解这么做的用意。
　　江冲满面凝重，“迟则生变。”
　　韩博面色微变，“你是说……”
　　江冲点头，“我信不过他的人品。”
　　相较于贤妃那个刻意模仿长公主的赝品，江蕙身为长公主的女儿，既保留了三分相似的容貌，又有着无法分割的血缘关系，岂非是更好的替代品？
　　人心难测。
　　江冲不敢拿妹妹的一生去豪赌，唯有尽快将她嫁出去。
　　“好。你放心，有我在，妹妹的婚事不会有任何变故，到时候我们一起送她出阁。”韩博郑重地许下承诺。
　　--------------------
　　作者有话要说：
　　【划重点】：不是“白衣飘飘”的贤妃哪里像长公主，而是贤妃察觉到二表哥的痛苦之后，主动改变自己的形象，模仿长公主，这点前文通过豫王小表弟的口说过了。
　　其实如果长公主没死或晚几年死，那二表哥对长公主的感情就会像重阳对江冲一样，只有对长辈的敬重爱戴，而不会在日复一日的痛苦折磨中发酵成别的。
　　至于手帕上的讽喻诗，其实是公主写给自己，时时警醒自己一个女孩子不要过度干政，不要盖过三位兄长的风头。因为用的典故太过生僻，驸马那扫盲班的文化水平没看懂，以为是写给自己的情诗但不好意思送，就主动要了。
　　公主当时：emmmmmm……
　　“小明珠”的由来：江闻在陇西郡王（武帝）军中崭露头角的时候还没成年，武帝跟谋士自夸慧眼识珠，后来江闻成年取表字的时候，武帝想给他取“明珠”，江闻嫌娘兮兮的死活不愿意，遂改成“明泽”。
　　PS：其实我超喜欢公主驸马这对，其实依照剧情完整度和信息量，完全可以另外再写一部以公主为主角的小说，聪慧睿智坚韧的公主，英明神武的武帝，一堆瞎出主意的谋士……还有江闻，论疼老婆，江冲还是跟他爹学的。


第153章 
　　比郑国公府提亲更早到来的是泽州侯世子何牧的邀约。
　　江冲早在被困乌梅台时得知何牧上书为他求情就已经猜到了几分，他不得不去。
　　一来，泽州何氏乃八大家之首，不说结交，至少不能得罪；二来，江文楷老婆何氏是泽州侯世子亲妹妹，两家是亲戚，得给面子；三来么，他感觉韩博似乎很了解泽州侯府。
　　当年在西山围场，韩博连何家那对双生子见都没见过，一口点评人家“绝非良配”。
　　韩博可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能说出这种话，就一定查过泽州侯府的底细。
　　至于泽州侯府能有什么值得韩博关注的，江冲也能猜到些许。
　　何世子今年三十有五，为人宽仁厚道性子稳重，这样的性格对于一般人家而言足以支撑门庭，但放在与他同辈的世家子弟中就未免会显得有些平庸。
　　何老侯爷如今还掌着权柄，何牧地位还算稳当，等到何侯爷百年之后，得益于嫡长子地位的何牧能不能压得住一帮叔叔弟弟子侄以及整个泽州何氏全族，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就目前来说，江冲不用担心他拒绝掉何家这门亲事会被何牧记恨在心。
　　果然，何牧在得到江冲婉拒的回应后，脸上只是闪过一丝尴尬的表情，随即很快掩饰过去。
　　二人聊了些京中时事，算是给这场本该有些尴尬的会面一个还算圆满的结局。
　　江冲离去后，何世子仍旧坐在原处不动。
　　服侍他的小厮打开茶室一侧的小门，门的另一边，是一对容貌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的双生子。
　　兄弟二人来到父亲面前。
　　“方才江仲卿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何牧缓缓抬头看着次子，叹了口气，“试过了，该死心了。”
　　“我不死心！”何弘宁骤然红了眼眶，转身夺门而出。
　　“二弟！”何弘昭急忙去追。
　　“算了，让他去吧。”何牧叫住长子，平静地看向他：“你呢？你有心上人吗？”
　　何弘昭像是没想到父亲会问自己这种问题，愣了一下，摇头。
　　何牧不知该为长子感到庆幸还是悲哀，又或许他透过这两个儿子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没有也好。”
　　江冲这趟出门不止是应何世子的邀约，他还另外约了蔡新德，解决之前行踪泄露的事。
　　车夫刚牵着马转过方向，便被不知从哪蹿出来的少年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责骂，却在见了对方衣着打扮之后及时住了口。
　　“何二公子？”重心一惊，连忙下马，上前先开口点名对方身份，免得车夫不认识人唐突了贵人，然后才问道：“不知二公子有何贵干？”
　　何弘宁藏在衣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拼尽全力才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失态，“我有话想和江侯爷当面说，劳烦通禀。”
　　重心转身去敲了车窗，主仆对答几句，回来对何弘宁道：“我家侯爷有请。”
　　说完又命车夫找个僻静的地方停车。
　　何弘宁定了定心神，踩着木凳上车，迎面正对上江冲了然的目光。
　　显然，江冲对他会追上来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方才还毅然决然的少年，忽然就不知该如何开口，或者说，在他开口前，就已经预料到会得到怎样的答复。
　　可是……
　　可那是他从小就心心念念为之辗转反侧的姑娘啊！
　　他六岁那年跟随父亲去给江家老太爷祝寿，在平阳侯府后花园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争吵，或者说大的那个在欺负小的，身为男子汉大丈夫路见不平岂能袖手旁观，只不过晚了一步，在他开口喝止的时候小女孩已经被推倒在地，大的看见有陌生人就跑了，他想把小女孩扶起来，可是小女孩自己爬了起来，把蹭破的手藏在身后，细声细气地跟他道谢，又请他不要告诉别人。
　　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何弘宁分明看到她眼中闪烁着委屈的泪光。
　　那天回去之后，何弘宁满脑子全是小姑娘强忍着眼泪一步步走远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却已经会不由自主地想她手上的伤还疼不疼，她的爹娘是否发现她被人欺负了，她还有没有受别的委屈，后来得知她是晋国公主和江驸马的遗孤，就更加忍不住关注她的事，连带着她的哥哥和平阳侯府在他眼中也变得与众不同。
　　再后来，他看着当初被人欺负也不想给兄长添麻烦的小姑娘变得越来越活泼开朗牙尖嘴利，甚至有些骄横跋扈，可他却想着这样很好，这样的性格不会受欺负不会忍气吞声。
　　情不知所起，何弘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头栽进去的，等他回过神来，竟只剩下用自己一生来护她永远快活恣意这一个念头。
　　江冲静静地看着少年红着眼睛再三恳求自己给他一个机会，他不禁为之动容，若是换作自己在他这个年纪，在他这个处境，或许没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他暗暗叹息，“何二公子，你可知今日这已经是你父亲第二次提起此事？”
　　何弘宁微怔，他不知道。
　　江冲道：“你父亲曾就此事托你姑姑问过我的意思，当时我已经拒绝过一次了。”
　　先前江文楷他老婆何氏回京给江蕙操持笄礼，带着孩子回娘家探亲的时候何牧就已经提过了，何氏回来也向江冲转达了兄长想要求亲的意愿，江冲当场就以两个孩子辈分不同拒绝了。
　　“为何？”何弘宁自觉论人品论才学论身份家世不比任何人差劲，为何会得不到江冲的认可。
　　江冲当然不可能把“齐大非偶”这种明显会得罪人的话说出口，更不可能提到那位高高在上的泽州侯世子夫人，所以就显得有些为难。
　　何弘宁见他皱眉却会错了意，一把抓住江冲衣袖，“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合适，只要你说得出来，我就改，我一定改到你满意为止。”
　　江冲心想，出身父母这可没法改。
　　他顿了顿，总算编出一个自认为还算有几分道理却又无法反驳无法改变的理由：“二公子芝兰玉树，想必令堂为二公子的婚事早就挑花了眼吧。”
　　泽州侯世子夫人在嫡长子何弘昭的婚事上做不了主，于是铆足了劲要亲自选一个拿得出手的二儿媳，这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圣都高门大户几乎都知道。
　　何弘宁瞬间变了脸色，立即开口反驳道：“我没有！那是家母一厢情愿，我从未想过娶别的女子，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我可以终生不纳侍妾，只一心一意对待小星，我可以发誓……”
　　“何二公子。”江冲淡淡打断他的话，无情而又冷淡地垂眸道：“小星不是你能叫的。何况，我已经拒绝过两次了，你的事与我们江家无关。”
　　何弘宁呆坐在那里，绝望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他淹没，视线无意间划过车厢墙壁上装饰用的短刀，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毁容也不能让我改变心意，劝你还是省省。”江冲就仗着读心术欺负人，毕竟这孩子要是在他的马车里出了事，亲事结不成不说，还会结仇。
　　“放弃吧，你没机会的。”
　　江冲这话攻破了何弘宁的最后一丝防线。
　　少年失魂落魄地站在繁华的街市中，看着车马远去，看着人群熙熙攘攘，像身处在一个看不见的罩子里，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喧嚣热闹与他毫无关系。
　　蔡新德的外宅距离寻香阁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江冲正好趁这段时间放空自己，休息片刻，一会儿说不定还要动用读心术进行审讯。
　　等到车马停下，随从敲车门请他下车时，江冲才惊觉自己竟然睡着了。
　　宅子不大，也就两进院落，江冲还是头一回来这儿，下了车，见大门敞开着，门口连个门僮都没有，便径直进去。
　　走到影壁前，江冲忽觉不对，示意随从们当心，按住腰间短刀，慢慢地绕过影壁，然后他看清院子里的场景，缓缓松开了手。
　　蔡新德脸色苍白地瘫倒在影壁后面，抬头惨淡一笑，“你来啦。”
　　江冲一眼扫过守卫在院子里的八名纪阳侯府府兵，确认这姓蔡的没被人怎么样，抬脚拨了拨他，“你怎么了？”
　　蔡新德看着那间正对着他的屋子，“你自己去看吧。”
　　随后的场面，饶是江冲久经沙场也难免被吓了一跳——
　　从内部的装饰来看，明显是一间女子居住的香闺，只不过地上铺的地毯已经被鲜血染透，看不出本来颜色。在距离房门五步的地上趴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女人，后背有个血窟窿。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东面的窗户旁边有一张贵妃榻，榻上还躺着一个心口插着匕首的女人。
　　江冲避开地面上的血迹进到内室，发现贵妃榻上的女人不止心口的伤，她的左手手腕有深可见骨的划痕。
　　他仔细看过现场，心里有数，出去对蔡新德道：“自尽的。”
　　桌上有纸笔，地上有一块浸满了鲜血的绢帕，舞姬鞋底很干净，手腕的伤痕外深内浅……
　　江冲大致可以还原出当时的情景：女使在往外走的时候被舞姬从身后刺中，一刀毙命，拔刀之后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舞姬不慌不忙地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鞋袜，躺在贵妃榻上割腕自尽，却因为等待死亡的过程太过煎熬，而选择了另一种结束生命的方式。
　　“我没想让她死，我没想的。”蔡新德惶然地抬头看向江冲，“那天沉璧跟我坦白她是平阳江氏派去接近你的探子，我实在是气得狠了，就打了她一耳光，你知道我以前从不打女人的……之后就再也没来过。我也没想让她怎样，就是要给你一个交待，她怎么就……”
　　蔡新德虽然没法给出身风尘的苏沉璧一个正经名分，但对她还是很有感情的，哪怕明知她心里对江冲念念不忘，还是愿意庇护照顾她。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利用自己给平阳江氏传递消息。
　　蔡新德一时怒极动了手，之后派人守住这个院子，自己却再没来过。
　　他知道苏沉璧顶多是从自己这儿套走一些例如江冲的人际关系之类无关紧要的消息，罪不至死，即便把她交给江冲发落，最多也不过是挨一顿板子逼问些平阳江氏的事，可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想不开。
　　江冲捡起蔡新德脚边的遗书，一眼扫过去尽是些对不起他俩的话，连一句和平阳江氏有关的内容都没有，他也没了再追究下去的心思，对蔡新德道：“我陪你喝两杯？”
　　蔡新德笑了一下，摇头，“不了，我还得收拾烂摊子，你忙你的吧。”
　　他确实喜欢苏沉璧，但还没到会为了她意志消沉的地步，江冲的好意他就心领了。
　　江冲今日不知怎的，有些疲惫，上车前吩咐车夫回家，坐在马车里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去泡个热水澡，去去身上刚沾染的血腥味。
　　车厢虽然宽敞，说到底也就那么点大，长腿一伸，就不小心从茶几底下踢出来一个麻布口袋。
　　江冲有些奇怪，他的马车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怀着好奇的心拆开往里看了一眼，瞬间整个人都精神了——里面是正月初二从清源寺带回来的那种绢帛。
　　不是一张，是厚厚一沓。
　　--------------------
　　作者有话要说：
　　泽州何氏那啥……说太清楚就没意思了。
　　过年放假回家就是免费劳动力，累得回家倒头就睡，别说写文，我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财源滚滚！


第154章 魏朝纪承夷
　　因着那些绢帛，江冲回家后连饭都来不及吃就一头扎进书房里。
　　上回的绢帛经过韩博半个月翻遍古籍资料，发现那是魏朝时代的纪氏王朝疆域图，绢帛上的古文字也被大儒们一一破译出来，合在一起是“纪氏承夷谨叩大魏皇帝陛下天恩”这几个字。
　　纪氏王朝正是如今东倭国的前身，而“纪承夷”这个名字，在《魏书》中不止出现过一次。
　　此人是纪氏王朝的第五代国君，在位十三年，期间曾三次千里迢迢地跑到魏朝国都朝见天子。
　　史书中记载他第一次去魏都，天子没搭理他，他就主动跑去给天子牵马拉车；第二次去魏都，在天子狩猎的时候跟在后面负责捡拾猎物；第三次去的不巧，天子御驾亲征不在国都，但他蒙监国太子的召见，并且得到了一个“羽林郎”的官衔。
　　在他在位的最后一年，还在准备给魏天子六十岁圣寿的献礼，可惜的是没等到出发的那一天他就病倒了，不久去世，临终前嘱咐王太子把他埋在能看见大魏国土的一座山上。
　　至于江冲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当然是因为被纪承夷跪舔的这位大魏皇帝是老熟人，《魏书》之中，只要是和魏世宗曹钧有关的部分，他都快翻烂了。
　　上次是纪氏王朝地图，那么这次呢，这么厚一沓，会是什么？
　　江冲心怀忐忑地打开布袋，将里面的绢帛原模原样地掏出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次的绢帛好像比上次那张粗糙许多，但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手上老茧太厚摸不出来。
　　绢帛最上面放着张印着“瑶寻”二字的油纸，江冲一看就知道此乃寻香阁用来给普通客人打包点心的包装纸，完整的上面印着“瑶池寻香”四个字，这只有一半。
　　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纸上不知是用筷子还是簪子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北郊固山亭。
　　江冲想起上回那个道士对他说过时机成熟自会相见，如今主动约他见面，算是时机成熟了么？
　　他将油纸揉碎，然后研究绢帛。
　　绢帛上依旧是地图，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上面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标记符号，江冲一时无法准确地辨认出这些图究竟对应的是哪些地方。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张——
　　这是唯一有文字的一张图，山南水北、内外相叠，一纵一横两条河流穿城而过，不仅内外城中主要干道四通八达，官衙府库重臣宅邸皆一一用蝇头小字注明，就连皇城之内的九重宫阙也都绘制得一清二楚。
　　可以说，有了这张地图在手，哪怕是从未来过圣都的人也能对圣都了如指掌。
　　想到这里，江冲不禁苦笑，若是有人这会儿去官府告平阳侯意图谋反，他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不过这幅地图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这个侯爷，占星台应当不至于牛刀杀鸡。
　　距离上次得到东倭的绢帛地图已经过去了近四个月，这四个月里江冲时时关注着东倭方面的消息，但东倭朝局表面风平浪静，初春的时候东倭国主还派遣使节来大梁朝贡，所以很有可能占星台给他那幅地图根本不是提醒他提防东倭的意思。
　　而且，纪承夷所属的时代是距今八百年前占星台最为活跃的时代。
　　在魏朝之前，占星台从未得到过官方正统的承认，可以说其实就是个不入流的野鸡教派；魏世宗朝之后，占星台逐渐销声匿迹，曾经煊赫一时的大魏国师成为空有其名的泥塑雕像。
　　唯独中宗朝后期，只有在中宗之子、世宗之父孝昭太子掌权的那些年里，占星台频繁活跃于政治舞台之上。
　　在得到“纪承夷”这个信息之后，江冲又仔细将《魏书》中相关的部分阅读过一遍，他注意到了一个从前不曾留意到的点——关于世宗之父孝昭太子远走修仙这个传说，居然是正史里记载的。
　　如果这点是真的，不是后世史官故意给前朝人物编黑料，那么孝昭太子修的这个“仙”，会不会就是占星台所谓的“天官”的另一种说法？
　　思绪再回到眼下，江冲既搞不懂占星台送他这样一幅详尽的圣都地图做什么，又无法分辨出其余的地图是属于哪里，干脆将地图都收起来，叫人给他备马，准备去会会这位占星台的高人。
　　天色不早，韩博还没回来，江冲不想明天的早朝上被御史参他半夜用特权叫开城门，便给韩博留了张纸条，一个侍从都没带，背着装有绢帛地图的麻袋直奔北郊固山。
　　固山原作“孤山”，文帝年轻时有回登临孤山遥望圣都，看着一片繁华盛景，对身边侍从道“朕的江山固若金汤”，从此孤山便改了名，成了“固山”。
　　位于固山山顶的八角亭，就是那时候修建的，落成之后文帝还亲笔题了碑。
　　而今物是人非，文帝也罢，万真也罢，都早已化为一抔黄土，固山孤亭依旧。
　　江冲到达固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将将与地面平齐，落日的余晖将人影无限拉长成一道道斑驳的暗影。
　　固山山体不高，但所处的地势很高，是京畿地区除了小峰山以外最适合登高远望郊游野炊之处，常年有文人雅客来此吟诗作赋，上山的路都是现成的。
　　江冲骑着马，沿着山路奔向山顶的孤亭。
　　当他到达山顶的时候，夜幕降临，除过凉亭之中透出来的微弱烛光，整个山中再不见一丝光亮。
　　有光，但是没人。
　　江冲微微皱眉，随手将马匹拴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确定周围除了风声、虫声和马儿很轻的喘气声，再听不到一丝旁的声音。
　　“我来了，阁下何妨一见。”江冲并未着急入内，而是站在凉亭阶下朗声道。
　　依旧无人。
　　江冲左手握住刀鞘，拇指按着刀盘推出刀鞘一寸，提步走了进去。
　　亭中空无一人，唯有正中央安置着一方小桌，桌上搁着一杯、一壶、一油灯。
　　江冲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茶壶，发现茶水已凉，说明人很可能已经走了，自己又被虚晃一招。
　　但他并不为此感到恼怒，因为相较于已经相隔八百年、许多史料都已随着数次改朝换代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魏世宗，本朝的文皇帝才是更值得探究的人物。
　　当年文帝为了一枚世宗印掀起惊涛骇浪，险些连大梁的半壁江山都一并葬送，这样大的动静，占星台不可能不知道，甚至还有可能这场腥风血雨本就是由占星台挑起的，只不过鲜为人知而已。
　　这是江冲在山下想起“固山”之名的由来时才刚刚想到的，而且文帝亲笔所题的固山亭碑在这，他就不算白跑一趟。
　　江冲准备先去看看碑文，刚从桌上端起小油灯，就看见原本放着油灯的位置上露出一个拇指粗细的小孔，小孔中塞着纸团。
　　江冲愣了愣，放下油灯，找了段树枝，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纸团从小孔中掏出，然后借着昏黄的灯光打开纸团，意料之中的，印着“池香”二字的寻香阁点心包装纸，和之前那半张刚好能拼凑完整。
　　翻过面，纸上写了一个时间和一个人名：
　　永安二年
　　石重
　　这使得江冲本就疑惑重重的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永安”这个年号他知道，前世他三舅洪先生篡位改年号“承光”，再然后三舅的小儿子年号便是“永安”。
　　当年他在延宁服刑时消息闭塞，只知道自己在延宁待了七年，但并不清楚洪先生的在位时间，承光一朝究竟是六年还是七年，他自己死的时候是承光七年，还是小皇帝的永安元年，但总归纸条上“永安二年”这个时间点就在他死后的一两年。
　　至于“石重”此人，说实话，江冲从未像厌恶他那样发自内心地厌恶一个人。
　　当初长公主身怀六甲，又是高龄产妇，驸马上了奏本请求留在京城陪伴公主生产，可偏偏崇阳军中一个名叫夏石重的裨将在军中闹出了丑闻，驸马身为崇阳军主帅，不得不亲自前往金州保下此人。
　　闹事的将军是保住了，可怀孕的公主却香消玉殒。
　　前世，江冲上位之后对夏石重屡屡公报私仇，就连他三舅洪先生都看不过来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可江冲只要一想到若非此人喝酒闹事，驸马决不至于在那时候离京，公主也不会孤立无援，就怎么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恨。
　　最终，在东倭之战结束后不久，夏石重禁不住江冲的打压报复，自请调往西南，从此销声匿迹。
　　而在多年后的今天，尽管江冲已经知道了部分公主身亡的真相，心里清楚即使没有夏石重事件，驸马也很有可能被别的事绊住脚步，可他还是无法将此人与崇阳军中其他将军一视同仁。
　　这个时间，这个人名，同时出现在一张纸上，一张由占星台的人提供的纸上。
　　就由不得江冲不去想，前世他去世的两年后，发生了什么和夏石重有关的事？
　　或者说，夏石重做了什么值得关注的事？
　　可惜除了两个年号以外，韩博从未透露过这方面的消息，他无从推断出结果。
　　江冲在亭中略坐了会儿，想起石碑的事，将纸条折好收入随身的荷包中，端起油灯去看碑文。
　　石碑正面是文帝亲笔题的“固山亭”三个大字，以及文帝立碑的年号，背面是一大段臣子歌功颂德的马匹文章，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江冲却留意到文章末尾应该留下作者名号的地方，被人特意磨去了字迹，留下两个浅浅的小坑，如果不注意看的话未必会发现。
　　夜色已深，四月夜里还有些返寒，身在荒郊野外更是不安全，江冲并不打算在此逗留，重回亭中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的信息，便骑马下山，在附近的村落中找了一户人家借宿。
　　--------------------
　　作者有话要说：
　　魏世宗曹钧，即《朕很闲吗》文中的“我儿阿颀”。


第155章 
　　翌日清晨，江冲谢过收留他的农户回城，到家时正赶上韩博出门。
　　“你昨晚上哪了？”韩博见他身上衣裳皱巴巴的，手里还提着个麻布口袋，活像刚逃荒回来的，就忍不住直皱眉。
　　江冲抹了把脸，将麻袋扔给重明，吩咐他好好看着，不许给任何人碰，然后将韩博拉到一旁低声道：“刚从固山回来。那袋子里全是之前那种地图，有人还给我留了纸条，约我到固山。”
　　韩博悚然一惊：“你见到人了？”
　　江冲摇头，见车夫将马车停在门口，便道：“先上车，我送你进宫，路上说，免得耽搁了。”
　　今天是韩博去华阳殿给皇长子讲学的日子，所以比平日去翰林院报道要晚一些，不用天不亮就出门，路上还能顺道吃个早点。
　　上了车，江冲想了想，从他在寻香阁和何牧见面开始说起，与何牧分别后，被何弘宁拦车，继而又去了蔡新德的外宅，离开外宅的路上才发现车里的麻袋。
　　在此期间，江冲曾两次离开马车。
　　以上回在清源寺所见的那个道士的本事，他能在江冲眼皮子底下消失，就更别指望车夫等人发现其踪迹，所以很难确定那个麻袋究竟是何时放进车里的。
　　但那人用来指引江冲去往固山亭的偏偏是寻香阁的点心纸，有了这一条，看似可以断定对方在寻香阁停留过，但实际依然无法确定麻袋被放进车里的时间，因为点心纸很有可能是对方故意用来混淆视听的。
　　所以江冲直接放弃追查都有谁接近过马车。
　　“那里面装的全是地图，跟上回不一样，没字，我一时也认不出来是哪的。只有一张上面有字，是整个京城的布局，京城里的衙门府库，包括宫里每一座宫殿的名字都标注出来。我去了固山之后，没见到人，但是发现了这个。”江冲取下荷包，从中拿出写着时间和人名的点心纸。
　　韩博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只一眼，就让他心胆俱裂，骤然变色。
　　恰好这时马车颠簸了一下，韩博没拿稳，纸张从他手指间悄然飘落。
　　车中光线昏暗，江冲并未留意到韩博的异样，一面伸手去捡，一面揭开车窗竹帘询问怎么回事。
　　待他回过头时，韩博仿佛已经恢复了正常，从他手中抽出纸张，折了折，放进袖袋里，“到外街了吧？汤面吃不吃？”
　　“吃。”江冲甚至都没察觉韩博在故意转移话题。
　　马车停在街边一家早点铺子前，这家店铺江冲没什么印象，大概是近两年才开张的，但生意还挺红火，店里店外八张桌子有一半都坐满了。
　　韩博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带着江冲在油布遮阳棚下找了张只有一位客人的桌子跟人拼桌。
　　刚坐下，青布衣裳的小二哥就端来了两碗豆浆来，笑容满面热情洋溢地招呼道：“韩郎君安好，这位客官安好。小店今日供应汤饼、汤面、鱼饼、胡麻饼……您二位今儿想吃些什么？”
　　小二哥照顾江冲是新客，一气儿报了十几样可供选择的早点，韩博倒是没再问江冲吃不吃，直接要了两碗汤面，鱼饼和一些店家自制的爽口小菜。
　　江冲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没什么可挑剔的，再加上同桌而食的还有不认识的人，他也不好再接着追问永安二年和夏石重的事，只能等着用完早点再说。
　　谁知韩博只用了半碗面，便将碗一推：“有些咸了，我去前面再买几个豆沙包。不用付账，等月底一并结算，你吃完就回侯府。”
　　“诶？”江冲都没反应过来，韩博就已经走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习以为常地将韩博没吃完的汤面拨到自己碗里，连同鱼饼和小菜一起吃得干干净净。
　　用过早点，左右无事，江冲就依着韩博的意思回了侯府，正巧郑国公府大管事一大早登门，是春来在负责接待。
　　送走那位大管家后，春来跑来给江冲学舌：“还巴巴的问属下侯爷昨日回来心情可好，属下就说，如今盛世清明，我家侯爷哪一日心情不好。他还问侯爷大后天、廿三、廿五这几天，哪天得空不外出。”
　　江冲只觉得好笑，他昨日去见泽州侯世子，甘家这就急了。
　　“派人给他们家回说，廿五不出门。”江冲笑道，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晚些时候再去，不着急。”
　　昨日是从侯府出发去的寻香阁，不到一日功夫也没什么需要他亲自处理的要紧事，闲着也是闲着，江冲便命人去叫妹妹来，考问功课。
　　可怜江蕙生平头一回染指甲，刚把凤仙花制成的颜料涂在手指甲上，还没来得及用纱布包裹，便骤然得此“噩耗”，手一抖，鲜红的颜料就蹭在新做的百褶裙上了。
　　江蕙来不及换裙子，伸手叫女使重新给她染指甲，对前来传话的小丫头道：“忙着呢，不去。”
　　小丫头又去院子外面回了传话的小厮，小厮再去回禀江冲。
　　江冲一听这话就起了好奇心，究竟是如何要紧的事能比他还紧急？
　　当下也不叫人催问了，亲自去到妹妹院里。
　　在江蕙眼里，江冲只要不考她功课、不罚她抄书，这亲哥就还能要；可一旦要考功课，那江冲的形象可能连给她驾车的车夫李老伯都不如。
　　于是江蕙就用嫌弃的眼神看着她哥一步步走来，兄妹二人隔着暖阁前的花圃相互对视。
　　江蕙嫌弃道：“哥你这是刚讨饭回来吗？”
　　江冲低头一看，他还穿着昨日上山的袍子，忘了换干净衣裳。
　　他凝眉瞪江蕙：“会不会说人话？”
　　“总好过不干人事。”江蕙翘兰花指等女使给她包上纱布，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我昨夜看了半宿账簿，今儿一早又被小如意闹了一通，这会儿还困着呢，有事说事，没事别打扰我打瞌睡。”
　　江冲见她那恹恹的样子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考什么功课，纯属心血来潮地折腾人，心虚道：“也没什么，就是来告诉你过几天郑国公府可能会登门拜访。你歇着吧，我走了。”
　　江蕙懒洋洋地摇了摇手，示意他赶紧走。
　　江冲也就不再多说，转身离去，在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江蕙身穿珠白的上衣、搭配着一件颜色好似葱叶的裙子，颈上戴着白玉项圈，米珠大小的宝石攒成的流苏从发髻垂到耳边，像朵含苞待放的月季花。
　　他一走，江蕙就精神了，随手招来个小丫鬟，“你去后厨说一声，我想吃熊嫂子做的桃花酥，做好了给学塾也送些去，读书辛苦，但别送多了，省得积食。”
　　一旁给她染指甲的女使金雀笑道：“姑娘人最好了，难怪底下哥儿姐儿们都跟姑娘亲呢。”
　　江蕙却道：“这有什么，不过一句话的事，都是我亲侄子侄女……对了，下回小如意在我睡觉的时候来，可得拦着，那大嗓门让人脑壳痛。”
　　金雀忙道：“奴婢一定记得牢牢的，不让任何人扰了姑娘歇觉。姑娘，您瞧瞧这样可好？”
　　江蕙将裹得跟猪蹄一般的十根手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也还成吧，怪无聊的。”
　　“府里新进了个说书唱曲的伶人，听说是二公子从教坊司买来的，奴婢叫来给姑娘解闷如何？姑娘您躺着听曲，奴婢再给您敷一敷头发可好？”金雀自小服侍江蕙，最是知道江蕙的习惯喜好。
　　江蕙点头，“用那瓶玫瑰油，再叫管事的把夏衣料子拿来，先给我哥和重阳挑了，其他人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江蕙自从三年前跟随江冲南下宣旨回来，便开始试着执掌中馈，到如今许多事早已是轻车熟路。
　　金雀道：“还是姑娘想的周到。”
　　江冲招惹过妹妹后，实在无事可做，便命人将儿子们都叫来，一个接一个地检查功课。
　　毕竟是从族里挑选出来的“好孩子”，且两位族老还在客院日日盯着呢，功课都还算不错，江冲也挑不出毛病来。
　　唯独江恒，也就是重阳。
　　前不久江冲从乌梅台出来后，顺应“全家”的意思给儿子们取了学名。
　　从重阳开始，六个孩子按照年龄依次名为：恒、惟、怀、怡、恂、恪。
　　大名是取了，江冲却仍旧没轻易松口给他们上族谱，是以族里还是不大满意，但碍于江冲是个惹急了能掀桌的性子，族里再怎么不满也只能自己憋着，暗地里督促嗣子们上进。
　　一场考校下来，重阳竟然只能和年仅七岁的江恪保持在同一水平，平白挨了江冲好几个瞪视。
　　江冲还没忘年三十那天马车上的事，特意给儿子们留了大量的功课，免得有人再把主意打到韩博身上去，这才将人打发了。
　　重阳去而复返，双手捧着茶盏讨好道：“那些功课孩儿就不做了吧？怪耽误时间的，有那功夫，我宁愿去打两个时辰拳。”
　　江冲其实很能理解，重阳开蒙晚，又常年跟着自己在北境，读书的机会不多，但他就是看不惯这种不求上进的心态，训斥道：“明知不足还不知勤奋，丢我的脸。”
　　重阳忙道：“孩儿又不打算考状元，读那些诗书礼乐之乎者也的作甚。倒不如练好武艺，学好兵法，跟着父亲多多杀敌立功，父亲岂不脸上有光？”
　　江冲颇为认可地点点头，又道：“沙盘摆上，我再考考你排兵布阵。”
　　重阳：“……”
　　这时江蕙院里的大丫鬟翠翘进来道：“姑娘叫重阳大哥儿去一趟听雨轩，裁几身夏天的衣裳。”
　　重阳忙道：“多谢小姑姑念着我，我衣裳够穿，还是让……”
　　“叫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江冲打断他的话。
　　重阳默默将“弟弟们先”的话咽回腹中，不再推辞。


第156章 固山亭之盟
　　却说韩博自打见了占星台特意通过江冲的手转交给他的字条就一直魂不守舍的，哪怕是在给皇长子讲课的过程中也频频走神，闹得萧璟还以为他身体不适。
　　好容易结束了上午的课程，下午本该安心待在翰林院值房里完成他的修史工作，却怎么也没法集中精神，时不时地盯着滴漏数着时辰，熬到申时二刻出宫，连家也不回晚饭也不吃，找同僚借了匹马直奔固山。
　　就在昨日约见江冲的固山亭，一鹤发童颜穿着灰色道袍的古怪道人带着全套的茶具在用古法煮茶，听见马蹄声在身后停下，也不回头，依旧仿若无人地拨着炉火。
　　韩博下马走进凉亭，在道人对面的竹席上盘腿坐下，视线扫过对方那张平凡中透着古怪的脸，心中觉得既讽刺又可笑。
　　道人熟练地搅动着石锅中的茶汤，一手缓慢而稳当地往里面添加暗绿色的粉末，直到茶汤变得和芝麻糊一样浓稠，分出两只小盏将其中一只推到韩博面前。
　　韩博没动。
　　道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艰难开口：“我在清源寺等了你三个月，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韩博纠正道：“不是我‘肯’，是你逼得我不得不来。”
　　“你为何不来见我？”道人问。
　　“我为何要来见你？”韩博反问。
　　二人对话如同打哑谜，幸好在场没有第三个人，否则定会被绕晕。
　　道人张了张口，神色有些颓然，“我在世宗印上动了手脚，你记恨我是应该的。”
　　韩博：“呵……”
　　“可你难道不知我那是在救你？”道人似乎是当真看不透韩博的所作所为而发出疑问。
　　韩博神情讥诮：“把我变成和你一样老而不死的怪物？”
　　道人诧异：“你说什么？你怎么会这样想？”
　　韩博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一个普通人，能活到八十岁就已经算是福寿绵长，活过百岁的更是世间罕有。似何太傅这等活过两个古稀还能到处兴风作浪的，不是怪物又是什么？两朝帝师享誉朝野，老老实实入土为安流芳百世不好吗？非要隐姓埋名作那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臭虫。还是说，似何太傅这等出身高贵的前朝皇室后裔有着我等凡人不能体会的爱好？”
　　“韩言！”何攸之捧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呼吸也带着刻意压制的沉重，传说中早已失传的易容术制成的假面精妙绝伦，就连他脸上细微的抽搐都能一一展现出来。
　　他生平最忌讳的就是被提及出身，一个出身卑贱不为家族所容的私生子，身体里却流淌着尊贵的前朝皇室血脉，这是何等的讽刺。
　　韩博乍然听到前世的旧称，感到有些陌生，笑了笑没说话。
　　何攸之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根本说不过韩博，再这样绕下去，只怕先败下阵来的会是自己，便直奔主题：“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韩博挑眉，“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何攸之道：“我与你立场相同，这还不够吗？若是不够，再加上我曾救过你一命，这总该够了吧？”
　　韩博冷冷道：“倘若何太傅指的是让我没死在我二叔手里，倒是大可不必，我又没让你救，何况说我会败尽韩氏一门气运这话也是从你口中说出去的。”
　　“我那是想磨砺你。”何攸之道，“自古以来，天降大任者无不经历一番磨难，你难道不能体谅我的一番苦心？”
　　“天降大任？何太傅还真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天官’了？究竟是‘天’欲降大任于我，还是何太傅你想给自己找个替死鬼？”
　　韩博看出来了，这人活了太大岁数，已经有些疯魔了，听不进别人的想法，全然只按照自己的道理行事。
　　他觉得挺可悲的，并且不打算奉陪下去，淡淡道：“你既唤我‘韩言’，便应当知晓我这个人是出了名的无情无义，我又不欠你的。不管你是想复国也罢，报复泽州何氏也罢，都跟我没关系。你别来招惹我，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谁都别搭理谁。”
　　何攸之忙道：“不，都不是，我如今只想顺应天意，没想做别的。”
　　韩博的脸色因这句话瞬间变得异常难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所以你把主意打到了江仲卿身上？”
　　“正当如此！他是萧凝之子，因萧晛重生之故被改了命格，不得善终，又被你用世宗印带到这里，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何攸之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当年在延宁我曾告诉过他，他是位高权重极其显贵的命格，他信了。你放心，不用你再去改变什么，只要顺应局势，等到合适的时机顺水推舟……”
　　咣！
　　韩博失手打翻了青瓷茶盏，面色铁青，他没想到早在前世江冲流放延宁的时候，何攸之就已经开始在为今日布局了。
　　那时候，他还在为挤进襄王和平阳江氏时代的权力中心而废寝忘食。
　　他慢了一步……
　　不，甚至不止一步。
　　或许连江冲的死都另有隐情。
　　强压着内心的愤怒，让理智渐渐夺回身体的主导权。
　　韩博试图套何攸之的话：“所以他死在延宁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
　　何攸之愣了一下，当即摇头否认，“这倒不是，我当时也不知道世宗印会到你手里，而你会让他重生，只是见他可怜，编个谎话让他心里好过一点罢了。”
　　这话，多么可笑。
　　明明身为罪魁祸首，却把自己当作无所不知的旁观者，看着被自己连累得一生凄惨的普通人心中毫无半点愧疚，还理所当然地当自己是普度众生的神明。
　　这就是占星台的“天官”。
　　“顺水推舟，然后呢？”
　　往事不可追，韩博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眼下最为紧要的不是追究江冲前世的死因，而是要让江冲摆脱被何攸之安排的命运。
　　何攸之道：“然后便能顺应天意‘拨乱反正’，从萧晛开始的错误就能彻底终结。”
　　韩博不是那么好忽悠的，他听出来了何攸之故意隐瞒的结局——终结襄王重生带来的一系列错误，结束违逆天意带来的祸事，完成“拨乱反正”的大格局，需要赔上江冲的性命。
　　因为江冲是长公主的儿子，是重生而来的获益者，既不用受占星台的约束，也是最容易被推动的一颗棋子。
　　可江冲前世经历的那些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又该怎么算？
　　“我可以帮你。”韩博道。
　　何攸之神情一松，正要开口，却听韩博又道：“但我有个条件，我可以帮你，但江仲卿必须由我来掌控。他是我的人，他的命运只能控制在我手里，是生是死只能由我说了算。”
　　“好，我答应你。”何攸之要的是最终的结果，不在乎过程怎样，只要天下大势最终回归到天意所指，其余一切细枝末节都不算什么。
　　“一言为定！”
　　二人击掌为盟。
　　何攸之相信以韩博的能力手腕推动局势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欣喜之余想起自己先前逼迫韩博见面的行为，尽管心里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还是依照凡人的道理对自己的盟友进行口头道歉：“永安二年的事，你不想让江仲卿知道，那我以后就不提了。”
　　韩博笑道：“多谢。”
　　“不用谢，你我是盟友，无需太过客气。”何攸之大度地说。
　　这话一点没错，他们是盟友，用刀子逼迫着对方同自己结盟和答应结盟却笑里藏刀的盟友。
　　“是，我们是盟友。”
　　韩博自认从来都不是会任人摆布的人，前世他爹韩仁礼用他生母大于氏的灵位不能进韩氏祠堂威胁他，他表面依从，实则反将了他爹一军，宁愿四处游学也不愿在简相公麾下效命。
　　如今何攸之用前尘往事来威胁他。
　　他不怕生母大于氏进不了韩氏祠堂，可他怕江冲得知了前世种种会同他决裂。
　　他找了两辈子，看遍浮华，历经苦难，才找到这么一个贴心的人，百般怀疑、千般试探，终于下定决心要一起携手归隐白头到老了，从前的事却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横断在他们之间。
　　一句“永安二年”就像一把抵在后背的尖刀，逼得韩博不得不按照何攸之制定的规则落子。
　　既然无法让何攸之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那就只能自己掌握主动权，从棋子变成执棋的手。
　　不过是一盘棋而已，于韩博而言，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满盘皆输。
　　他又不是没输过。
　　江冲本以为韩博早晨让他回侯府，下午会顺路来接他回家，可惜他在侯府一直等到酉时末，都没有等到人来，便自行回了韩宅。
　　回到韩宅也没见到韩博，在听接送的车夫说韩博下午和同僚借了马匹后，江冲突然想起昨日占星台的邀约，韩博很有可能孤身一人去固山了，急忙命人备马准备出城。
　　此时韩寿拿来一张纸条，“侯爷，刚刚在集市上有个小孩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江冲连忙接过，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血溅新华门。
　　什么意思？
　　是有人意图在新华门闹事？
　　江冲想了想，命重明不必跟随自己出城，去给禁军的老贾提个醒，这几日留意新华门附近有没有异状。
　　他自己提着刀，一路飞奔向固山而去。
　　夜已深，何攸之也早已悄然离去，燃烧着的炭火逐渐化为灰烬，一直翻动茶壶冒着白气的茶水失了温度，山顶变得空旷起来。
　　江冲从家里一路狂奔而来，到了山顶却看不见一丝光亮，急得他大喊韩博的名字，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回应，不知怎的脑海中骤然闪过“血溅新华门”几个字，心中“咯噔”的一下，当即便要返回京城。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凉亭另一边，被石碑遮挡的背后，树木杂乱荒草丛生之处响起马儿小小的“咴啾”声。
　　江冲猛地回头，急忙朝那个方向跑去，到了近处他才发现韩博其实就在亭中，刚刚是他虚惊一场，忍不住数落道：“叫你怎么也不吱个声？差点就错过了。”
　　“仲卿。”韩博抬头与他对视。
　　江冲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只是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你怎么一个人来这儿？也不跟我说一声，就不怕遇到危险……手怎么这么凉，你到底在这儿坐了多久。”江冲顾不得质问韩博冒险的行为，将人揽到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韩博的身体。
　　“仲卿。”韩博又唤了一声。
　　“有话就说！”江冲提高了声音，他气韩博不爱惜身体，更气自己没早点发现他来了固山。
　　“我想回家。”韩博道。
　　江冲叹了口气，“行，回家。还能站得起来么？”
　　韩博站不起来，下半身因久坐而酸软无力，稍微一动就发麻。
　　江冲只得认命地用双手不断揉搓着韩博腿上的穴位，为他活开滞涩的血脉，而后才注意到地面上散落的茶杯碎片，“见着人了？”
　　韩博点头。
　　江冲一看就知道没谈拢，也不多问，半扶半抱地搂着韩博站起来，“试试看能不能走……算了还是我抱你。”
　　说着，他也不等韩博同意，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放到韩博骑来的那匹马的马背上，翻身上马坐在韩博身后，“把嘴闭上，别吸了冷风肚子疼。”
　　说完一拉缰绳，马儿便转向下山的方向。
　　没走几步，另一匹马也跟了上来。
　　--------------------
　　作者有话要说：
　　韩博是何攸之给自己找的替死鬼，三舅是一替，韩博是二替。
　　我真的有在很努力地写，求评论哈……
　　我想给这篇文改个正剧风格的名字，“山河在上”肯定不行，愁死我了…


第157章 
　　江冲这次没再像昨晚一样找农家借宿，而是直接回城，傍晚他出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了，特权动用一次和用两次没区别，反正都是要被言官弹劾再挨一顿骂的。
　　回到家已是子夜时分，韩博开始发烧，江冲又一次动用特权叫重明去给他请太医，他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韩博身边，用烈酒擦身的土方法给韩博降温。
　　等请来太医，天都快亮了，一番诊断也没诊出什么，只说他体质弱，寒气入体，需要静养数日。
　　韩博烧得迷迷糊糊，连汤药都是江冲自己喝了然后哺给他，中间醒过来两回，哼哼唧唧地要江冲陪着他。
　　折腾了大半日，烧总算退了，人也不迷糊了，江冲累得不轻，心有余悸地对韩博道：“以后咱俩谁也别说谁，我出去闯祸好歹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你倒好，学人家单刀赴会，回来直接躺下。”
　　韩博勾住江冲的手指，撒娇似的晃了晃。
　　果然，江冲再不忍苛责，只是正色道：“所以才要你跟我去金州，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我得看着你，省得让人牵肠挂肚。”
　　韩博虚弱地笑了笑，轻声问：“金州的家是什么样？”
　　“听你那嗓子哑成什么样了，来喝点水。”江冲一边用小银匙给他喂温热的槐花蜜水，一边想了想道：“地方不大，就两进的院子，前边留给重明他们，咱们住后边。院子里有两株桂花树，等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气。”
　　“桂花树……”韩博喃喃道。
　　江冲又道：“对了，敖震川他夫人会酿酒，到时候咱们摘了桂花拿去找嫂夫人帮忙酿成桂花酒，大不了留两坛当作报酬。院子里没有花花草草，我特意叫人砌了两个花池，回头看看想种什么花，或者不种花咱们自己种些瓜菜，等我不忙的时候下厨，我觉得我的厨艺有必要再练练……”
　　韩博跟着他的描述几乎都能想象出那将是一幅怎样的场景——江冲在厨房挥舞着锅铲，他就坐在厨房外面的屋檐下晒太阳，一手捧着话本子，一手端着桂花佳酿，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时不时被江冲叫进去去品尝菜色，身上没有书香墨香，只有满身的烟火气，不远处的花池里没有奇花异草，倒是一排又一排的青菜萝卜长势不错。
　　“真好啊！我想每天都能吃到你做的饭菜。”韩博憧憬道。
　　江冲靠坐在床头，让韩博枕着自己的大腿，“这有什么难的，我答应你，等以后我们一起归隐，每天都给你做，你就负责点菜，会做的我一定做，不会的想法子学，好不好？”
　　听到“归隐”二字，韩博眼底的光渐渐熄灭，他问：“若是不能归隐呢？”
　　江冲以为韩博在担心自己到时候反悔，笑道：“不会的，我这辈子就三个心愿，把我妹嫁了，把安伮侵占大梁的城池夺回来，和你白头到老。头一个也就今年的事，打安伮我这心里也有数，至于第三个……”他低头吻了吻韩博的手指，“最重要的心愿当然要用一辈子来完成。”
　　这几乎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最动听的情话了，可在韩博听来却更像是个一戳就破的梦幻泡影。
　　距离近得仿佛伸出手指就能触碰到，实际上根本就是遥不可及。
　　咫尺天涯，不过如此。
　　江冲将韩博哄睡着，他自己就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脑子里回想着从正月初一清源寺佛塔中见到占星台道人，到昨夜在固山亭韩博精神恍惚的种种异常，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应该有点头绪，但依旧是千丝万缕，一团乱麻。
　　他其实很想知道昨夜在固山亭，韩博和占星台的人究竟谈了些什么，可一想到韩博特意避开自己孤身赴约，就又不忍让他为难。
　　江冲也会忍不住想永安二年，夏石重所做的事是否和自己有关。
　　以及那些地图是什么意思。
　　桩桩件件，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缚在其中，挣脱不得。
　　韩博这一觉睡得长，醒过来的时候一整夜都过去了，天刚蒙蒙亮。
　　头不晕了，身上还有些乏力，一只手臂隔着被子搭在腰间，转过头就能看见江冲熟睡的容颜。
　　韩博近乎贪婪地看着江冲，他知道这样安静祥和的时光不多了。
　　何攸之能用“永安二年”胁迫他，无非就是认为他不敢将前世永安二年之后发生的事告诉江冲，认为以江冲的心性，一旦让他得知永安二年的真相，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有多年来的信任就会彻底决裂崩塌，不复存在。
　　可惜何攸之算错了一件事，韩博固然消极，固然不思进取，可他却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这些年来，韩博在江冲身上投入心血无数，像蜘蛛一样耐心地用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将江冲套牢，怎么可能会再让他飞走。
　　何况，江冲未必会舍得飞走。
　　许是韩博的视线太过炽热，江冲很快也从睡梦中醒来，见韩博脸上已经恢复血色，额头温度也很正常，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
　　江冲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发现早已过了平日自己起身练功的时辰，这会儿后厨应该已经开始准备早点了，便点了灯放在床头，“饿了吧？我叫人去拿吃的。”
　　昨日乱糟糟的，韩博只喝了小半碗粥，被他一问还真有点饿，“我先洗漱。”
　　“能自己起来吗？”江冲从衣柜中取来干净的中衣和袍子给韩博穿好，看着他虽然脚步虚浮但还算稳当地走向净室，继而传来水声阵阵，不由莞尔。
　　不管占星台有什么阴谋诡计他都可以应对，只要韩博平安无事就好。
　　韩博洗漱回来，听见外间传来江冲同守夜的小厮说话的声音，他习惯性地将江冲随手乱扔的脏衣一件件捡起来码在床边的春凳上，等小厮收拾屋子的时候一并拿去浆洗。
　　在江冲外袍被拎起来的瞬间，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从中飘落，韩博鬼使神差地伸手捡起来，打开。
　　江冲正在外间吩咐小厮去买红豆粥和豆沙包，忽听到内室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急忙回房，却见韩博坐在床边按住胸口不住地咳嗽，连忙上前帮着拍背顺气。
　　好一会儿，韩博才逐渐喘过气来，手里拿着那张纸条，“这是哪来的？”
　　江冲甚至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那纸条是什么东西，想了想道：“前天韩寿在集市上带回来的，你放心，我叫重明去给禁军提醒了，应该不会有事。就算有事也是禁军的责任，跟咱没关系。”
　　韩博又咳了两下，“烧掉吧，这种东西留在身边不安全。”
　　“好。”江冲丝毫没有多想，当场在烛台上引燃纸条，等烧得差不多了往痰盂里一扔，回头自会有人来收拾。
　　韩博看着火焰渐渐熄灭，并不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心安的感觉，反而越来越有那种最终的期限即将到来的压迫感，他抬头看着无知无觉的江冲，“甘家纳采的日子定了吗？”
　　江冲笑道：“二十五，知道我去见何世子就急了，定了三个最近的吉日让我选，我选了最后一个。”
　　“一家女百家求，着急也是应该的。”韩博笑了笑，沉默片刻又道：“等纳采过后，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韩博决定赌一把，就赌江冲对他的感情是否超越了家国大义。
　　若是赢了，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输了，那就让何攸之去死好了。
　　江冲愣了一下，想起当年在符宁吐血的事，皱眉道：“是关于占星台？会不会对你不利？若是对你不利，那就不必说。”
　　“不是。”韩博摇头，轻轻握住江冲的手，“你不是想知道‘永安二年石重’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行吧。”江冲道，“不过前提是不能损伤你的身体，其余任何事都可以答应你。”
　　看，他在江冲心里的分量已经战胜了江冲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韩博笑弯了眼睛：“明天陪我去进香祈福可以吗？”
　　江冲看得见他眼里的期待，笑道：“今天还有一副药，你老实喝药就去。”
　　韩博又忍不住得寸进尺：“这几天都陪我好不好？”
　　他说的自然是纳采之前的几天，江冲想着反正也没事，就算有事也可以拉着韩博一起料理，他常年不在京，如今既然回来了，也是想多陪陪韩博，便欣然点头。
　　韩博欢喜更甚，连早饭都比平日吃得多了些。
　　韩博病虽痊愈，但江冲还是不想他太劳累，次日特意亲自到翰林院给韩博请了两个月的病假。
　　有他江侯爷的面子在，翰林院自然不会多追问一句，至于皇长子那里就更简单了，托人打个招呼就行。
　　请完假离开翰林院的路上，江冲忽然想起韩博还答应了跟他去金州的事，去金州便是京官外放，到时候调到哪个衙门还需要好好斟酌考量。
　　不过不管调任到哪个衙门，都是在崇阳军的地盘，都在他江仲卿的羽翼之下。
　　回到家，韩博已经收拾齐整等着他，见他回来便立刻笑着迎上来，“事情办妥了？”
　　江冲从韩寿手中接过披风给韩博系上，“妥了，走吧。”
　　“等等，还有一件事。”韩博说完这话便转身回房，不一会儿捧着一把黑剑出来，示意江冲解下腰间佩刀，再把黑剑给他系上，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好了。”
　　江冲笑而不语，任由他摆弄。
　　韩博看向一旁准备和他俩一起出发的重明，“重明你去玉溪别苑说一声，等我们从小峰山下来就过去。”
　　“去兴觉寺？”江冲也是这时候才知道韩博想去的不是京城里的任何一座寺庙道观，他想去他俩互相认出对方重生的兴觉寺。
　　“行吗？”
　　江冲从重明那儿接过钱袋，托在手里掂了掂，对韩博一扬下巴，“走。”
　　--------------------
　　作者有话要说：
　　谜底就是：“永安二年，石重血溅新华门”
　　另：因为本蠢货乱搞电脑，原本用来写文的小黑屋软件不能用了，存稿丢了也就算了，还把2.0世界的“大事年表”给弄丢了，所以前文提到过的“新华门事变”和“江蕙从安伮回来”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点可能会因为记忆偏差有点出入，我会重新以本卷写到的时间点重新列一个“年表”，至于前文不一致的地方，等修文。
　　求收藏，求评论！


第158章 再游小峰山
　　大梁皇都以北群山环绕，山势绵延近百里，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军事屏障。
　　在翠丰山的环抱之中，风景奇美的小峰山一枝独秀，就如同被群山众星拱月一般拱卫在侧。
　　而香火鼎盛的兴觉寺，就位于小峰山山腰。
　　当年文皇帝登临固山，随行的皇亲国戚及其家眷人数众多，一部分人被安置在兴觉寺下榻，这也使得隐藏在山间的小小寺庙从此闻名于世。
　　直到数十年后的今日，兴觉寺已然成为达官贵人们进香祈福、游山玩水的首选之一。
　　由于韩博才刚刚病愈，不宜太过劳累，江冲理直气壮地拒绝了他的提议从当年走过的山道一步一阶地爬上去，而是选择直接骑马从大路上山。
　　饶是如此，俩人从山脚到看见兴觉寺山门，也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
　　马匹不能进入寺院，江冲便将马儿寄存在寺外——附近山民自发在上山路上及寺院外面兜售茶水果子，搭建供行人游客歇脚的凉棚，以及寄存车马等业务。
　　二人沿着兴觉寺依山势而建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上去，自山门而入，依次经过放生池、钟楼、天王殿、地藏殿、伽蓝殿，最后来到供奉着一座巨大的金身佛像的大雄宝殿。
　　这不年不节的，专程大老远跑来进香的人大都是有所祈愿，虔诚地跪在佛像金身前诉说着自己的心愿。
　　江冲经历过生死，不信这些，也没什么心愿求佛祖帮他实现，就随大流地拜了拜，捐了些香火钱，便同韩博继续沿着右侧的长廊参观。
　　在斋堂用过一顿素斋，在讲经堂听过一段不知所云的经文，最后过藏经楼而不入，来到人烟稀少的后山。
　　二人站在八角古亭下，放眼望去，群山苍翠，丛林茂密，草木葱茏，山谷中有浅溪流淌而过，源头不知从何处来，但看去向，约莫会汇入环绕圣都的两条水脉之一。
　　山林间，不同品种的鸟儿窃窃嚓嚓，不时呼朋引伴，引吭高歌，又或是展翼翱翔，尽情展示着华丽的羽翼。
　　身在这样自在悠闲的环境中，连心怀都不禁变得旷达。
　　“坐着歇会儿喝口水。”江冲便招呼韩博在亭中坐下，解下随身携带的水囊递给他，想起方才游览过程中韩博如数家珍地为他讲解佛家故事，玩笑道：“你是不是出过家当过和尚？”
　　韩博呛了一下，奇道：“怎会有此一问？”
　　江冲边给他拍背边笑道：“我看你进了寺庙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自在得很。还有大年初一在清源寺，你跟那老方丈探讨佛法，当时我就想过你是不是出过家。”
　　韩博无语，辩解道：“我少时曾在安州木山寺客居过一段时间，佛家寺院形制大同小异。至于探讨佛法，就是跟着和尚听过几次早课，闲着无聊多看了几本书。”
　　江冲“哦”了声，又追问：“为何要客居寺院？”
　　韩博若无其事道：“我爹那段时日走背字，认为是我克了他，便送我去寺里。”
　　江冲：“你爹可真是……”
　　毕竟是长辈，江冲还不太好评价这种荒唐行为。
　　“我娘劝说不成，就带着子维一同住进寺中，后来因为主母不在，家里乱作一团，我爹才不得不接我回去。”韩博道。
　　江冲不语。
　　韩博见他神色不豫，试探着道：“前不久子维在信中对我提及，你这两年对他冷淡了许多，问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
　　江冲眉头微蹙，不高兴道：“他做的好不好，与我何干？”
　　自从当初知晓韩博身世，对于韩家人，包括韩母小于氏和韩章在内，江冲要说没有心存芥蒂那绝对是假的。
　　他再也无法将小于氏当作韩博的亲生母亲那样去敬爱，也无法以平常心去对待差点顶替了韩博嫡长子身份的韩章。
　　人总是会偏心的，江冲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即便小于氏和韩章从未伤害过韩博，可当别人伤害韩博时，他们却能够从中获得利益。
　　“还介意呢？”韩博伸手揽着江冲的肩，看着他一脸的不高兴，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愉悦感，并且这种愉悦逐渐蔓延到了脸上，他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劝解道：“我娘视我如亲子，很多时候对我比对子维还要好，他们从未做过对我不利的事。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计较了好不好？”
　　江冲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不忍打破韩博对亲情最后一丝眷恋——也就是韩博天生聪明悟性高，让于家发现了他的价值并加以利用。倘若韩博当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没有半点利用价值，他不信小于氏能对韩博视如己出，更不信韩章眼里会有这个大哥。
　　而且依照于家老太爷一开始的不闻不问，韩博别说读书做官，恐怕连活着都成问题。
　　韩博似乎没料到江冲在这件事上会如此地固执，愣了一下，正色道：“其实我不是很在乎。”
　　他天生凉薄，不光是对别人，对自己也一样。
　　虐待过他的二叔和从一开始无视他到后来利用他的父亲，韩博都没放在心上，甚至于连报复回去都嫌麻烦，遑论小于氏和韩章这两个从未伤害过他的人。
　　活了两世，数十年，真正能走进他心里的，也唯有眼前这一人。
　　“我只恨没能早生二十年。”江冲愤愤道。
　　“怎么？你要给我当爹？”韩博笑问。
　　江冲白了他一眼，“也不是不行。”
　　韩博低低地笑了起来，搂着江冲的肩膀将他抱在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只想跟你如胶似漆，不想跟你父慈子孝，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江冲伸手抬起韩博下巴，偏过头闭上眼堵住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相好数年，家中床帐里侧摆放的瓶瓶罐罐都用空了十来个，江冲的吻技却依旧没多大长进，像没长牙的奶猫啃小鱼干似的没什么杀伤力。
　　而相较于将主动权握在手里，他其实更习惯于被掌控、被征服。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征服他的人是韩博。
　　暖阳之下，二人吻得难分难舍，沉醉其中的不止是江冲，就连韩博也在阖上眼帘之后忘却了他们此刻正身处在随时都可能会有游人造访的寺院后山。
　　直到江冲推了推他。
　　“怎么了？”韩博嗓音微哑。
　　“有人来了。”江冲耳力极佳，甚至能听见远处正朝着这边走来的几人高谈阔论的内容。
　　韩博睁开眼，却并未四处张望查看，他的注意力全在江冲带着水迹的唇上，意犹未尽地亲了一下，问道：“那我们走？”
　　“是得走。”江冲深知眼下这种状况要是搁在家里，那是要直接回房关门才能解决的，实在不宜被外人撞见，连忙一手捡起不知何时掉落在地的黑剑，一手牵上韩博匆匆离开。
　　至于水囊，谁还记得呢？
　　下山路上，江冲对韩博道：“你乐意陪他们演母慈子孝的戏码，我却不乐意。反正我就是这臭脾气，你也别来劝我。”
　　韩博一手被他牵着，另一只手牵着马，实在腾不出手去捏他的脸，只好笑道：“那我就给子维回信，说我色衰爱弛，让他别来烦你。”
　　江冲笑了笑，“也行。”
　　回到玉溪别苑已是傍晚，春来急匆匆来禀报宫中传召。
　　韩博趁江冲同春来说话的功夫，对着别苑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
　　等到月亮升起，江冲才被告知晚饭摆在了湖边的画舫上。
　　江冲看了眼船舱中一应俱全的卧榻被褥，扭头瞪韩博：“让我说你什么好。”
　　韩博率先跃上船板，转身回来向江冲伸出手，眉眼含笑，“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江冲搭上他的掌心，刚上船就被抱了个满怀，没好气道：“就你会玩。”
　　“那是。”韩博得意地捏了捏江冲精瘦的腰身，“你先进去，我来撑船。”
　　江冲进船舱坐着，回头看韩博撑船的英姿，没料到正对上一位曾经看着他长大、如今胡子花白的老管事脸上痛心疾首的表情。
　　江冲：“……”
　　月至中天，湖面凉风骤起，江冲起身关闭了船舱两侧的窗户，回到饭桌旁时，韩博正倒空了最后一滴陈年佳酿。
　　“醉了吗？”江冲揽着他的后背轻声问。
　　韩博抬眼与他对视，“你喜欢我喝醉吗？”
　　“什么话！醉了我就抱你去休息。”江冲失笑，他就不该问醉没醉，直接动手多好。
　　但见韩博仍痴痴地看着自己，心中柔肠百转，答道：“喜欢，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我们喝交杯酒好不好？”韩博撒娇似的抱住江冲手臂问。
　　“好。”
　　酒只有一盅，江冲正想着分一半到自己杯中，却被韩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抱着他吻了过来。
　　别苑珍藏的酒大多年份越久就越是香而不烈，一壶酒下肚，最多也就能让人熏熏然。
　　然而江冲却觉得自己刚刚喝到了世上最烈的酒，口中包裹的不是酒液，而是一团火，一团点燃了内腑、将他烧得神志不清的火。
　　奔腾的热度像是要将灵魂都点燃，将一切焚烧成灰烬，又在熊熊的烈火中重生出新的羽翼，浴火翱翔。
　　如在云端，如堕深渊。
　　待到情潮渐止，欲意将歇，江冲已经累到连眼睛都不想睁开，同韩博挨着额头相拥而眠。
　　“明天我进宫一趟，等我回来，带你去上林苑骑马。”江冲道。
　　韩博一只手正放在江冲腰间，有些漫不经心地道：“你明天还能骑马。”
　　明明是陈述的语气，硬生生让江冲后背发凉，噎了一下，抱住韩博诚恳地问道：“你是不是特别怀念补汤的味道？”
　　韩博将他的一颦一笑尽收眼底，心底的绝望蔓延开来，他深知此刻江冲有多轻松，等到得知了真相后就会有多愤怒。
　　这样的温存时刻，以后就不会再有了。
　　他低下头，再度【*】，酸涩与苦楚无处释放，几乎要从胸腔中满溢出来，化作数不清的虫蚁啃噬着他心头的桃花源，所到之处草木零落生灵绝迹。
　　江冲见韩博情绪低落，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只是还未等他想明白致使韩博低落的原因，便【*】。
　　刚刚平静的湖面再度变得活泼起来，船底拍打着水面，一圈圈的涟漪从湖心的小船荡漾开来，连带着水面的星河倒影一起欢腾跳跃着。
　　--------------------
　　作者有话要说：
　　【三次审核没过，献上阉割版本】
　　#
　　【没有脖子以下！没有！希望审核看清楚！】
　　#
　　上周末感冒了，昏昏沉沉的，一个字都没写。春捂秋冻，真是真知灼见！
　　求收藏，求评论！
　　给我们小月宝贝一点支持呀！


第159章 
　　纳采定在四月廿五，江冲本想陪着韩博在别苑多住几日，等到纳采前一日下午再回府，可惜只是他想得美，被一道口谕召回皇都。
　　到了福康宫方才得知，潜伏在安伮王庭的探子来报，半个月前安伮国主呼延察锡在行猎途中遇刺，重伤昏迷命悬一线，安伮二王子发动了政变。
　　圣上召集相公们和兵部尚书商议应对之策，顺便把熟悉北境的江冲一并叫来咨询。
　　当然，圣上也有借此跟江冲缓和关系的意思。
　　密报是昨日上午才送进皇宫的，上面只写到二王子勾结守卫凉城宫的赫集军攻打王宫，具体结果尚不可知。
　　但江冲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此事前世也发生过。
　　安伮国主遇刺固然是真，谁让他贪图美色，强占了一个西域小国的美艳王妃，王妃表面顺从，实则在行猎途中将手中弓箭对准了安伮国主。
　　可惜的是国主穿着犀皮甲，只受了点轻伤，严刑拷打了王妃的婢女，从婢女口中逼问得知自家老二和被强占了老婆小国王勾结，于是将计就计，来了个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这件事的最终结局是二王子死于宫变，国王和王妃被剥皮示众。
　　如此安伮国主犹嫌不足，干脆出兵灭了该西域小国，以示震慑。
　　但和如今不同的是，前世这件事发生在江冲征讨东倭归来之时，朝廷认为安伮国内刚经过变乱，又有军队远征西域，是出兵收复失地的好时机，便命罗威为主帅、江冲为副帅，兵分两路对安伮宣战。
　　倘若那个时候江冲没有起兵造反，大概能有五分把握能把妹妹接回来。
　　只可惜……
　　“江侯爷？”大太监张仁低声唤回江冲早已离题万里的神智，“圣上问你话呢。”
　　江冲定了定神，上前道：“臣以为，安伮国主呼延察锡遇刺一事，不可过早定论。此人精明强干，二十年前便是通过血洗宫廷的手段逼迫其父禅位，他做了王，焉能不防着底下儿子们效仿前事？”
　　枢密使王相公赞同地点点头，“有几分道理。”
　　江冲见相公们似乎也不赞同主动挑起战事，又道：“臣在北境听到过一些传闻，说是二王子呼延寒哥的母亲乞侓氏原是呼延察锡次兄菩失谙布的妃子，菩失谙布在宫廷政变中死后，乞侓氏改嫁呼延察锡，不足八个月生下了二王子呼延寒哥。想来，这种事无风不起浪，哪怕呼延寒哥确实是呼延察锡的亲儿子，呼延察锡也不得不防着他。所以臣以为，此事还有待商榷。”
　　相公们久在皇都，对安伮的了解都是从文书军报中得来，远没有江冲身在边境得到的小道消息详细，再加上江冲一直在为征讨安伮做准备，对安伮国中的事格外关注，所以此刻他说的话，完全可以作为大臣们商议对策的依据。
　　当然，江冲也是在有意避免在这种时候对安伮兴兵。
　　一则，呼延察锡只是受了点轻伤，料理完呼延寒哥之后，还有余力出兵西域泄愤，可见狼王未老，时机未到。
　　其次，江冲想亲自领兵征讨安伮，但他平定荆南、镇守青园县的资历不够，就算罗威肯让贤，朝廷也不会放权，唯有踩着东倭再上一层楼，到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地执掌崇阳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待打完安伮收复失地之后，崇阳军必须打散编入朝廷其他军队，否则这支曾经在国难当头大厦将倾之时力挽狂澜、守护大梁江山数十年的军队终将成为朝廷的隐患、君王的心病。
　　可此举又违背了军方的利益，是崇阳军的将军们所不愿见到的，从主将罗威，到上榆守将敖齐，再到景通一个小小的校尉，他们上下一心所期盼的都是将崇阳军发扬光大，崇阳军的将领们成为大梁最重要的军方势力，崇阳军的主帅能在朝堂上说一不二。
　　这种想法显然是行不通的，自古以来兵权旁落是君王大忌，江冲自知不可能改变将军们的想法，但他也不想看着凝聚了外祖父和父亲两代人心血的崇阳军走上末路，那就只有亲自掌控局面，将这个过程变得温和一点。
　　总之，不论于公于私，江冲都是不赞成这会儿动兵的。
　　其实相公们也不愿意，因为一旦打起仗来，朝廷现有的平稳局面就会被打破，不论胜败，最终都会面临着人口锐减、大量的军费开支等问题，最重要的是会对目前正在试行阶段的新法不利。
　　自去岁入夏以来，朝廷便开始了针对田亩、人口、婚嫁、教育等一系列的改革旧制，江冲虽不参政，但也仔细看过邸报，看得出其中一些政策确实是针对现有的旧制度进行了创新变革，但因为谁也不敢给这件事打包票说新法一定比旧制好，所以新法还在部分地区试行，还未推行全国。
　　相公们既要维持朝廷正常运转不出问题，又要紧盯着新法试行中出现的疏漏，实在不愿再生出别的动荡。
　　可江冲奇怪的是，既然相公们都反对，此事应该就到此为止了，那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将自己召入宫中？
　　他正疑惑着，一抬头，正对上圣上那既欣慰又遗憾的目光，瞬间明了——圣上想对安伮用兵，但是被相公们反对，所以把自己这个“主战派”叫来撑场子。
　　不过大概圣上自己也没料到，宁愿待在北境戍边的自己竟然会持反对意见。
　　圣上当然没想到，他还以为江冲得此消息会迫不及待主动请战建功立业呢，甚至还想过，可以借此先将江冲拘着，等他眼馋别人上战场来求自己，到时候就能顺理成章把先前的事揭过，他们又能回到从前的相处模式。
　　谁知江冲来了个釜底抽薪，虽然没明确反对，却也把自己的立场表达得很清楚。
　　圣上自是欣慰江冲如今能沉得住气，再不像先帝时期那样莽撞招摇，但也不免遗憾错失了这样一个能为自己在史册上再增添一笔亮眼的功绩的机会。
　　毕竟武帝和先帝，那可都是文治武功两把抓的帝王，圣上不想自己在祖父和父亲的衬托下显得碌碌无为。
　　江冲虽未能领会圣上想要被后世歌功颂德的心思，却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圣上想要和他修复关系的诚意。
　　对此，江冲只想说：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他心里的这根刺不是从得知圣上容许贤妃模仿长公主开始存在，而是早在他前世金榜题名，当时还是秦王的圣上为他庆贺酒后失言的那一刻就已经扎在心里、长进肉里，几十年过去，抹不平、拔不掉，早都习惯了，若非圣上自己得意忘形撩拨过头，江冲原本是打算忍气吞声一辈子的。
　　如今闹也闹过了，圣上大概以为自己先低个头，江冲就会配合他心照不宣地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从此君臣相和，一如从前，但他不知道的是，从江冲得知贤妃模仿长公主的时候，就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江冲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只不过有所顾忌，又被前世对江蕙的亏欠逼得不得不忍着，他原不想在妹妹出嫁前惹是生非，但圣上给了他这个机会。
　　奏对过后，相公们各自回去上班，江冲被圣上留了下来，然后被带到了御花园。
　　暮春初夏交接，草木繁茂，花红柳绿的让人一眼看过去心情就不自觉地放松。
　　圣上不许侍从们跟得太近，只让江冲陪着四处走走。
　　江冲默默跟了会儿，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主动找话题道：“臣仿佛听闻东倭卫氏局势不大安定。”
　　东倭不是不安定，而是安定过了头。
　　东倭太子卫嵇，可以说是将“废物点心”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回国四年，兵权没弄到手不说，三个主政大臣一个都没笼络住，如今守着一个病重的老爹和徒有其名的东倭王位，在他叔叔安平君卫智的虎视眈眈下苟且求存。
　　照这事态，江冲估摸着东征不远了。
　　不是他想跟圣上聊，而是此刻是在御花园，不是在福康宫，江冲若不主动聊些朝堂之事，只怕圣上要跟他谈心聊家事。
　　而眼下最要紧的家事莫过于江蕙议亲。
　　果不其然，圣上道：“朕自即位以来，宵衣旰食，未能有一日歇息。今日难得你进宫，天气又这般的好，便不谈政事，陪朕走走，话话家常。”
　　江冲干巴巴道：“陛下为国操劳，还是要保重龙体。”
　　圣上笑了一下，摇摇头，“就知道你是这句话，南州的新法，允州的旱情，朝堂上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朕去料理……说好的不谈朝政，怎么又开始了。”
　　江冲听着这话不禁想起了先帝，先帝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圣上虽然私德不修，但在治国理政上很有一套。
　　就比方说这新法，其实早在先帝还在世时，就有大臣上表提出改革，但是先帝那会儿大概是觉得自己已经年迈，不想给储君留下一个改了一半的烂摊子，问过储君的意思后就将此事搁置下来，圣上即位后不久便召见当初首倡改革新法的大臣，派遣官员在民间查访，筹备了一年多，才正式将新法试行提上日程。
　　圣上勤政爱民，可偏偏就是私德有亏。
　　江冲暗自叹了口气，他何尝想用大闹福康宫这样激烈的法子劝谏圣上，他也想用让双方都不至于太过尴尬的方式让圣上迷途知返，可贤妃那事，实在太恶心人了。
　　君臣父子，或许从一开始就应该保持距离。
　　可“一开始”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他这辈子重生的时候？还是二十七年前他出生的时候？又或者是当初长公主挺着大肚子将今上带回公主府的时候？
　　剪不断、理还乱。
　　--------------------
　　作者有话要说：
　　江冲对二表哥的感情其实很复杂，爱恨交织。
　　都看到这儿了，全文总共六卷，第五卷 都快结束了，还不给个评论吗？ 


第160章 
　　江冲明摆着一副不想聊的样子，圣上就是心里有话也说不出口。
　　好在内侍张仁很有眼色，主动上前为圣上解围，道先前在太清池里放的鱼苗已经长成，如今正是钓鱼的好时节，问圣上和侯爷要不要去太清池上钓鱼。
　　圣上一想，钓鱼是个既耗时间又考验耐性的细致活儿，正合他想跟江冲闲聊的想法，便命内侍去办，又格外吩咐道：“不必准备船只，就在池畔安置。”
　　张仁明白圣上是为江冲晕船考虑，忙不迭地应了，抬头却见江冲一言不发地盯着脚下的鹅卵石地面，好似那石头上画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似的，怎么看都看不够，不由心下叹息。
　　内侍们很快将太清池畔的钓鱼台布置好，奉上时令的鲜果及今春的贡茶，见圣上手持钓竿跃跃欲试，并没有让旁人代劳的意思，便远远地退到一旁。
　　选钩、挂饵、抛竿。
　　圣上每一步都是自己亲力亲为，江冲也不好特意叫人帮忙，学着圣上的样子将蠕动的蚯蚓穿上鱼钩，然后左手握住钓竿挥向湖心方向，右手同时将鱼钩抛出去。
　　待水面的浮标逐渐趋于稳定，不再剧烈地上下浮动后，将鱼竿固定住，接下来只需要静待鱼儿上钩即可。
　　在江冲下竿的过程中，圣上就笑眯眯地在旁看着，等他做完这一切转身洗手的时候，方才笑道：“看你动作生疏，想来是很久没钓，不过从前教你的那些小技巧都还没忘，倒是难得。”
　　江冲知道圣上是想怀柔走亲情路线感化他，不是很想接茬，遂淡淡道：“陛下圣明。”
　　圣上放下茶杯看了江冲一眼，似乎对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并不感到意外，自顾自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你跟蔡家老八两个求我带你们去钓鱼，到了湖边撇下我偷偷去捅马蜂窝的事？”
　　不是“朕”，也不是“寡人”，而是“我”。
　　江冲捧着毛巾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恭敬道：“臣不敢忘。”
　　“明明是你自己吵着闹着要钓鱼，到了湖边，下了竿，我才刚转身，你人就没影了。我急得满头大汗，把玉溪别苑翻了个底朝天，险些叫人下湖去捞，结果你倒好，撺掇着蔡文静跑去上林苑为民除害捅蜂窝。”圣上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招手示意江冲坐下，“后来你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蔡文静被叮了个满头包，还好蔡侯宽宏大量。也不想想，就算要除害，放着奴仆侍卫不上，轮得到你俩小崽子？”
　　江冲难得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其实那件事并非圣上以为的那样，不是蔡老侯爷宽宏大量，而是罪魁祸首就出自他们蔡家，还是蔡老侯爷的亲孙子。
　　蔡新德二哥的庶子，年纪比蔡新德略小，比江冲略大，可能是书读得好的人就看不惯蔡新德这个同为庶出的小叔叔仗着祖父的宠爱无法无天，居然绘声绘色地编了一出古人指挥动物作战的神话故事。
　　不知道有没有经过旁人润色，但故事委实编得好，听得不学无术的蔡新德恨不得立即给自己养个动物军团，以后打群架的时候把自己的动物军团放出来，那多威风。
　　没过多久，蔡新德来公主府找江冲玩耍时将自己的构想告诉江冲，俩加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小崽子一合计，既然是军队，数量就不能少，但是猫猫狗狗的数量多了，家里大人又不让养，蚂蚁倒是数量多，可蚂蚁爬的慢，机动性差，战斗力也不太行，几经思索，终于盯上了从上林苑飞到玉溪别苑采蜜的小蜜蜂。
　　然后才有了钓鱼撒手没的事。
　　江冲怕气着长公主，就没跟大人们说实话，但估计蔡新德回去是交了老底的，所以蔡侯爷才低调处理。
　　圣上叹了口气，“有一说一，你那会儿嘴甜的时候怪讨人喜欢，但是皮起来也是真的烦人。若是早知……当初我怎么也不会为惹哭人家小姑娘的事训斥你。”
　　有这回事？
　　江冲面露疑惑。
　　圣上一看就知道某些人没心没肺压根不记得，无奈提醒道：“你五六岁的时候，在宫里惹哭了一个小姑娘，还振振有辞与你无关，后来我押着你给人道歉，你好几天都不肯搭理我，那小姑娘仿佛是姓赵还是什么的……”
　　这么一说，江冲就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那是他跟驸马打赌，驸马输了答应给他做的弹弓，宝贝似的随身带着，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底下，结果被一个小姑娘抢走了。
　　那小姑娘抢他弹弓，自己不会用，拿反了打到自己，这能怪他？
　　江冲那会儿正是蛮不讲理脾气最大的年纪，没理尚且要强词夺理，更何况这事本来就不是他的错。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不仅没道歉，还气得踢了表哥一脚。
　　“臣无意女色与此事无关。”江冲直接将圣上语焉不详的话拿到明面上来说，“臣幼时不喜和女孩子玩耍，只是觉得娇气麻烦，故敬而远之。至于韩明辉，臣认定了他，这和他是男是女毫无关系。”
　　韩博也娇气，但韩博娇气只会让江冲更心软，不会让他心烦。
　　圣上问：“你认定他什么？”
　　“臣也不知。”江冲说的是实话。
　　他从前发觉自己对韩博动心是在前世起兵的时候，可之前没发觉不代表没动心。
　　真正培养出感情还是在重生之后，明明刚在一起的时候还有过万一将来事情不妙就分开的念头，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放下往日执念和韩博归隐田园。
　　江冲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善变。
　　圣上忽然觉得有些挫败，若江冲说出个一二三，他还能找些有同样特质的女子，可江冲说不知道，那还怎么找？
　　圣上从始至终都没打消想让江冲自己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念头。
　　至于江冲从符宁选嗣子过继的行为，在圣上看来那就是在糊弄鬼。那些孩子父母俱在，兄弟姊妹一大堆，还不是从婴孩时就抱回来的，怎么可能养的熟？把侯府交给这样一个外人，就不怕将来反噬？
　　所以圣上才会纵容那风尘出身的琵琶女诬陷江冲，为的就是离间江冲和韩博，他确实想过事成之后悄悄赦免琵琶女的父兄作为赏赐，但从没想把事情闹大，也没打算让那琵琶女进侯府给江冲抹黑，更不知道那琵琶女腹中居然还怀着孩子。
　　若是早知道，不管那孩子是不是江冲的，圣上都不会容忍她牵扯上江冲。
　　可以说，圣上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离间未成，被一直虎视眈眈的平阳江氏钻了空子，给江冲泼了好大一盆污水，让江冲站在了圣上的对立面。
　　“小月，若我说此事我不完全知情，我不知道那女子有身孕，你信吗？”圣上放缓了语气问道。
　　江冲道：“臣相信陛下不知情。”
　　若是在当初大闹福康宫之时，江冲或许是不信的，但当他事后冷静下来细想过后才意识到圣上其实也被人蒙蔽了。
　　江冲确定圣上对他没有任何恶意，是真心实意地为他好，是站在一个“长辈”的立场，为他的将来作长远的考虑，所以才会理所应当地对江冲的私事指手画脚。
　　可偏偏就是这个“长辈”，让江冲无比膈应。
　　圣上松了口气，进一步握住江冲手背，“那你原谅二哥好吗？二哥知错了，二哥真的知道错了，今后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你就原谅二哥这一次，好吗？”
　　江冲顶着圣上殷切的目光低下头，他知道圣上认的不是琵琶女的错，而是亵渎长公主这桩错事。
　　若只是琵琶女，江冲根本不会生气，更不会闹到御前，他如今也是六个孩子的父亲，能体会圣上希望他“回归正道”的心情。
　　可……
　　可偏偏事关公主。
　　就在江冲惶然无措之际，余光瞥见湖面的浮标猛地下沉，继而浮出水面，又再度下沉，他忙道：“鱼上钩了！”
　　咬钩的是圣上抛的那根鱼竿，不远处的内侍们连忙上前，扯线的扯线，拿网兜的拿网兜。
　　人一多，圣上便没了再追问下去的机会。
　　侍从们不熟练，手忙脚乱地也没能将鱼扯出水面，还是圣上亲自出马才没让已然上钩的鱼儿跑掉。
　　内侍们用网兜接住，拿来杆秤一称，足有五斤半。
　　圣上吩咐人拿去尚食局入菜，又回头对江冲道：“你今日可算有口福了，红烧还是清蒸？”
　　这是要留江冲在宫中用膳的意思。
　　这么一打岔，江冲也回过神来了，然后他只想给刚刚的自己一个大耳瓜子。
　　在他面前的是帝王，是天子，不是他的秦王二哥。
　　秦王表哥做错了事，放低姿态，说几句好话就可以被原谅。
　　至于皇帝，皇帝会做错事吗？
　　江冲忙道：“臣无不可。”
　　圣上便叫人做成红烧的。
　　江冲正心中惶惶，忽听张仁向圣上禀报诸位皇子求见，暗道这救场来得及时，连忙赔笑道：“看来今日有口福的不止臣一人。”
　　圣上不是很想让皇子们过来，毕竟张仁没说清来的是哪几位皇子，万一傅氏所出的五皇子也来了，江冲看见说不定又想起那事。可江冲都这么说了，圣上也不好再拒绝皇子们的求见。
　　内侍通传后，不一会儿便有一高两矮三个身影走过来。
　　萧璟牵着两个弟弟，左边是王婕妤生的三皇子萧璌，右边是杜皇后嫡出的四皇子萧玧。
　　萧璟带着弟弟们，先向圣上叩拜行礼，待圣上表示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家人，不论君臣之后，萧璟便笑着朝江冲喊了声：“小叔。”
　　江冲本来是故意留机会让他们父子说话，自己跑到一边去摆弄鱼竿，闻言回头笑道：“会钓鱼吗？要不要我教你？”
　　萧璟还未回答，圣上先道：“你自己都没钓上来，还想着教别人？”
　　有了这三个小救星，江冲也不必担心圣上再跟他掰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以专心钓鱼，只不过他也奇怪怎么自己的鱼竿一直没动静，从水中提出来一看，鱼钩上挂着的蚯蚓已经没了……
　　圣上见此轻笑，说他挂鱼饵的方式不对，又起身亲自给他做示范。
　　三皇子和四皇子都从未见过父皇如此随意亲和的一面，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江冲注意到了，忙将刚小豆丁一样的四皇子萧玧抱过来一同学习，萧璟也带着三皇子参与其中。
　　一时间其乐融融，宛如一家。
　　--------------------
　　作者有话要说：
　　诚为本文征集文名（要求3-5字，正剧风格），写在评论区，如被选用，可指定本文任一人物番外
　　――――――――
　　大舅和二表哥都不是那种冷酷无情的帝王，他们也是凡人，也有温情。
　　琵琶女的事其实就是圣上、京兆尹、江冲三方掌握的信息不对等，结果都被坑了。
　　ps：请记住最后这个小豆丁。


第161章 江蕙的嫁妆
　　按照古礼，结亲分为六个步骤，分别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第一步“纳采”，也就相当于通常人们所说的提亲，即男方家请媒人来女方家提亲，女方家答应议婚后，男方家长备礼前来求婚。
　　“问名”就是男女双方互通姓名，主要还是女方，因为男方的名字肯定是要在纳采的时候通报过的。自古以来同姓不婚，问清姓氏出身，防止同姓结婚以乱人伦。
　　“纳吉”则是由男方将上一步得来的女方姓名及属相八字进行占卜问卦，待确定双方八字属相相合，方才能进行下一步，否则议亲便不能进行下去。
　　以上三步顺利完成之后，最为繁琐隆重的婚礼环节就要到来了：“纳征”即下聘，“请期”即择定吉日，“亲迎”即大婚。
　　早先郑国公世子甘离携礼登门拜访皇太后郭氏的母家赵国公府，请赵国公世子郭常为这桩婚事保媒，算是给足了江家面子。
　　本来甘离是想请赵国公他老人家出马的，那样更有面子，但考虑到江冲的年纪和辈分，若是媒人辈分太高年龄太大，难免有男方故意压制女方的嫌疑，遂作罢。
　　女方媒人则是由先帝大女婿合阳公主驸马张涛的爹，即前太常少卿张文远担任。
　　纳采之礼是一对活的大雁，翅膀根部有受伤痊愈的痕迹，听说是甘棠去年秋天花费十数日亲自打下来，养在他们家的别庄上的。
　　并且六礼之中，除了“纳征”以外，其余每进行一个步骤，甘家就需要送一对大雁作为礼物，很是繁琐。
　　但越是繁琐，就越能表现出郑国公府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江冲身为女方家长，需要矜持，哪怕对男方满意也不能表现出一丝急切，所以在赵国公世子第三遍用不同的说辞赞美平阳侯府家庭和睦教导有方、江蕙秀外慧中的时候，江冲方才在甘离父子二人殷殷期盼的目光以及张老的劝说下轻轻点了头，表示同意与甘家议亲。
　　纵然甘离心里清楚江冲自己选的日子不可能临时反悔，然而真等到江冲点头，还是不由自主地长舒一口气。
　　侍立一旁的甘棠则低着头红着脸，少年心事溢于言表。
　　赵国公世子看着这父子俩的表现，想起甘家似乎有怕老婆的传统，心想这将来又是一个被老婆拿捏得死死的。
　　简直没眼看。
　　赵国公世子和甘家父子满意离去，双方约定将于五月初三的吉日进行第二个步骤——“问名”。
　　送走宾客后，江冲就开始翻阅库房的册子，因为从今天开始他就可以正式给江蕙准备嫁妆了。
　　当然，这不代表江冲现在才开始准备，而是要将之前准备的整理成册，做最后的查漏补缺。
　　毕竟大户人家的闺秀们大多都是从一出生家里就准备着，江冲是从他重生之后才开始给江蕙准备，都比旁人晚好几年了。
　　这年头，大家闺秀的嫁妆可不是几匹锦缎几两银子的事，大到宅院田地，小到穿戴吃食，但凡是女儿家日后有可能用得到的，都要准备。
　　江冲手里有长公主的嫁妆单子，此外他又找江文楷老婆何玉兰讨要了一份，要的还不是何玉兰自己的，是何玉兰那位嫁给卫王世子的嫡姐何云兰的嫁妆单子。
　　按照单子上罗列的，紫檀木的千工拔步床自不必说，江蕙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眼睛都都直了。
　　此外车马轿辇、房舍产业、仆妇奴婢，囊括了她今后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可谓是包罗万象，甚至于连百年之后要用到的寿衣寿材都要备下。
　　男方的聘礼才值几个钱，厚道一点的人家都会把聘礼也归入嫁妆中，等于只出不进，要不怎么有的人把女儿叫做“赔钱货”呢。
　　若是家家户户都照这个标准嫁女，只怕这世上九成以上的人家都得倾家荡产。
　　江冲揉着太阳穴叹气，倒不是舍不得家业，而是他恨不得搬空整个侯府给江蕙陪嫁。
　　当然这肯定是不行的，太过引人注目不好，而且会让家里其余人对江蕙心生怨怼，尤其是将来要继承侯府的“儿子”们。
　　试问江蕙这个做姑姑的出嫁搬空了侯府，那未来的世子继承什么？一座空荡荡的大宅子吗？
　　江冲把自己列的单子几经删减都没能删掉几样，索性抱着一堆册子去江蕙的小院。
　　纳采的大雁江冲让人送到江蕙院子里了，他过去的时候，江蕙正带着一帮侄子侄女玩大雁。
　　大雁“嘎嘎”的叫声格外刺耳，狗子们对着大雁“汪汪”乱叫，孩子们叽哩哇啦的尖叫乱作一团，闹腾极了。
　　直到看见江冲过来，一帮小崽子们纷纷行礼然后作鸟兽散去。
　　唯独江文楷和何氏的小女儿如意缠着江蕙不肯走。
　　江蕙便抱起小姑娘，对正在等妹妹的小虎子道：“回去告诉你娘，小如意在我这儿用过晚饭再回去。”说完，见她哥正含笑看着她，奇道：“你看我作甚？”
　　江冲笑道：“我也要在这儿用过晚饭再回去。”
　　“好啊。”江蕙欣然点头，转身吩咐女使：“快去吩咐厨房，加两个菜，再做点如意能吃的，再给她蒸个蛋羹。”
　　小如意还没看够笼子里的大雁，不肯进屋，江蕙便让女使带她去看，自己同兄长来到正对着花圃的暖阁中。
　　“你看看这个。”江冲话不多说，直接将他拟的单子并库房册子递过去。
　　江蕙惊道：“这也要我自己来？”
　　别家的女儿开始议亲之后就只需要乖乖待在闺房绣嫁衣待嫁就好，轮到她还要自己拟定嫁妆单子？
　　“而且你这也太过分了吧？”江蕙不是没见过别的好姐妹的嫁妆单子，她手里的这份，除去那些人人都有的“必需品”，剩下的部分，也是最有价值的部分，这怕是得有别人家好几倍了吧？
　　“废什么话。”江冲伸手抱过窗台上瘫着的小狐狸豆豆放在膝上，一边摸着油光水滑的上好皮毛一边晒太阳，“你就把你自己看不上的做个标记，其余不用管。”
　　江蕙这才明白，她的意见也就是做个参考，最终决定权还是在她哥那儿。
　　拿起描花样子的细毛笔一件一件地斟酌标记，然而头一件就让江蕙皱眉，“我记得咱家总共也就三只玉枕吧？我是有几个头啊？”
　　江冲不大好意思地低头摸了摸鼻子，三只玉枕都是有来历的，一只是长公主的陪嫁，他自己不打算留着，那必然是要给江蕙的，不过玉枕被江冲小时候调皮摔地上掉了一角，后来用金子补上，算是有了瑕疵，所以又叫老章寻摸了两只，准备一只给江蕙，一只给韩博，但韩博只看了一眼就嫌那玩意儿硬，所以就便宜了江蕙。
　　——说实话，江冲如今虽适应了他有六个儿子的事实，但除了重阳在他这儿有半个儿子的情分以外，其余人……也挺一言难尽。
　　在他看来，这世上只有江蕙和韩博理所应当能继承他的财产，别人得靠边站。
　　江蕙听完他的解释，果断把后两只玉枕划掉，她只要长公主那只。
　　江冲揉狐狸的手法相当娴熟，直把豆豆揉得声音发嗲地唧唧叫，他靠着向阳的窗台道：“公主的嫁妆里有两本武帝征战的手札，我留下，其余都是你的。”
　　江蕙点点头，又问：“你不留点什么？”
　　“不必。”江冲捋了捋狐狸耳朵，补充道：“我说的‘都’，是包括玉溪别苑。”
　　“那怎么行！”江蕙震惊得都破音了。
　　玉溪别苑可不仅仅是一座园子，还包括园子里那些亭台楼阁古籍书画奇花异草奇珍异兽，那可是皇室几代人累积的珍宝。武帝赐给爱女做嫁妆，江冲继承别苑的所有权也还说得过去，可江蕙一个出嫁女，她凭什么？
　　“怎么不行？”江冲反问，继而心平气和道：“这园子到你我这一代也就到头了，下一辈人跟皇室可没什么关系，园子必然是要被收回去的。既然如此，又何必纠结这园子最后一任主人是谁。”
　　江蕙正欲反驳，江冲又道：“我跟明辉都商量好了，等你嫁了人，我俩就去金州定居，以后也不会经常回来，园子空着怪可惜的，你拿去玩就是了。”
　　江蕙皱眉，忽问：“哥哥，是不是我出嫁之后，这个家里就没有你留恋的了？”
　　江冲微怔，随即莞尔一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对锦衣玉食没兴趣，男子汉大丈夫，当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才算不枉此生，窝在这浮华满地的锦绣丛里算怎么回事。”
　　江蕙轻轻地“嗯”了声，但她心里其实并不相信兄长的话。
　　“而且不是你自己说要带着你的猫狗狐狸吗？不要别苑，难不成你想闹得甘家鸡飞狗跳？”江冲笑问。
　　江蕙没想到他连自己三年前的一句戏言都记在心里，一时感动得想要落泪，可她不想扫了哥哥的兴，连忙低头继续浏览嫁妆单子。
　　快速将嫁妆单子过了一遍，看完江蕙算是明白了，她也是管家的，侯府库房里但凡有价值的东西全被她哥写上来了，这是恨不得让她直接继承侯府的感觉。
　　“所以呢，以后日子不过了？”江蕙感动归感动，但也深知这样不行。
　　总不能她自己风风光光地出嫁，让家里人喝西北风吧？
　　兄长可以偏爱，但她不能那么自私。
　　“不至于，公库里的东西基本没动。”江冲摇头。
　　公库里的东西江冲根本看不上，他给江蕙陪嫁的东西都是出自他们二房自己的，有公主的嫁妆产业，也有驸马征战所得，江冲从小到大宫里的赏赐。
　　尤其今上即位后，但凡大小过个节，宫里必然有丰厚的赏赐，还不是赏给平阳侯府，而是指名道姓赏给江冲个人。
　　还有就是章俊多年的经营扩张。
　　等于是说，别人家一人做官领俸禄养活全家，他们家则是所有人的进项拿来养活江蕙一个人。
　　虽不至于那么夸张，但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
　　江蕙深觉自己从前低估了自己的受宠程度，放眼天下，有哪个兄长会倾尽全力地给妹妹置办嫁妆呢？
　　“不行不行，你能给，我不能拿。还有韩大哥哥呢，你不能把好东西都给我。”江蕙果断拒绝。
　　江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没说的是，先前他把自己名下的私产拿去给韩博，让他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提前拿出来，免得回头让江蕙拿走了，谁知韩博不仅一样都没要，还反过来从书房落灰的大箱子里找出几件珍藏的古玩让他给妹妹添妆。
　　“随你的便。”江冲早都已经想好了，不能全加进嫁妆里也没关系，江蕙嫁了人总要生孩子的，以后外甥满月、周岁、进学、加冠、大婚，不愁没机会破财。
　　江冲惟愿妹妹此生安乐平顺，只要她过得好，钱财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看网上说千工拔步床是明晚期江南流行的家具，因为床大，小姐裹小脚，绕一圈要走一百步，所以叫百步床。
　　管他呢，我闺女值得最好的。
　　关于江冲和儿子们的问题，妹妹嫁出去了再解释。
　　下章预告：前方高能预警！


第162章 占星台之秘
　　江冲留在妹妹院中用过晚膳，眼见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他不得不起身离开。
　　临走时，江蕙叫住他，无比郑重其事地看着他说：“哥，不管将来我身在何处，你都是我最亲的人。”
　　江冲微怔，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前世在上榆关外眼睁睁看着和亲队伍远去的那一幕，若是当时追上了，她会说什么？
　　是怪兄长无能，连唯一的妹妹都护不住？还是静默地接受现实？
　　“哥？”
　　江冲倏地回过神来，试图用玩笑来掩盖刚刚的失态，笑道：“这不是废话么？行了，我还有事，你早些休息。”
　　“哥哥慢走。”江蕙行了个万福礼，俏生生地立在那里，直到看着兄长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终点，方才沉默着回了绣阁。
　　江冲一言不发，步履沉重地回到灵犀院，看着华灯初上的庭院，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种难言的宿命感，仿佛他这一步踏进去，有什么东西就再也无法挽回了似的。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一步迟早要迈出去，可江冲还是本能地想要逃避。
　　“侯爷回来了。”最先发现江冲回来的是重心，他正小心地侍立在书房门外，一出声，便惊动了书房里静坐的韩博。
　　韩博一反常态地没有给自己找别的消遣，只一心一意坐在窗前等江冲回来。
　　“可用过饭了？”江冲问。
　　韩博点头。
　　二人相顾无言。
　　重心见气氛不对，一时也不敢向侯爷多嘴说韩公子胃口不好，添了茶就赶紧下去。
　　“明辉。”韩博的手刚碰到茶杯便被江冲握住，还好茶水只是温热，并不烫手。
　　“你想说什么？”韩博目光平静通透，像是看透了一切。
　　江冲替他擦干手上的水渍，却并未立即放开，将这些日子自己积压在心底的话缓缓说出口：“我不知道你那天在固山亭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想怎么做，但我要说的是，于我而言，没有任何事能比你的安危更重要。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只要你开口，我能为你做任何事。答应我，不要让自己身陷险境，好吗？”
　　韩博皱眉不语。
　　就在江冲以为他要用沉默来拒绝自己时，韩博忽地一笑，“你想多了，我并没有计划要做什么，只是不得已要告诉你一些事，一些我原本打算一辈子都不会跟你提及的事。”
　　一个“不得已”，让江冲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甚至后面那句“一辈子都不会提及”都没有过多地引起他的注意。
　　“他们用什么威胁你？”江冲问。
　　韩博无声地看着他。
　　“用我？”
　　江冲瞬间明了，他早该想到的，韩博二世为人，功名利禄于他皆如过往云烟，亲戚族人几无往来，连真正交心的朋友也没有，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用来威胁韩博的？
　　除了江冲自己。
　　“他们是怎么威胁你的？用我的命？还是……还是别的什么？你告诉我，他们怎么威胁你？”
　　江冲一时都有些分不清，韩博被人威胁和别人用自己作为筹码来威胁韩博，这两件事究竟哪一件更让他愤怒，好似只要韩博说出个张王李赵来，他立时便能提刀杀上门去。
　　相对于江冲的怒上心头，韩博则平静得多，似乎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不是你想的那样。”韩博道，“他威胁我帮他做一件事，若我不答应，他便会将我原本要瞒你的事泄露给你。”
　　“所以你打算釜底抽薪，把一切都告诉我，不给他以此来威胁你的机会？”江冲道。
　　韩博抬眸看向江冲，看着他眼底的忧虑，淡淡道：“不，是破釜沉舟。”
　　与世无争不等同于坐以待毙，从何攸之在清源寺佛塔主动接触江冲的那一刻起，韩博就没打算要放过这个胆敢向自己的所有物伸手的敌人。
　　破釜沉舟。
　　这个词在江冲听来太过沉重了，若非被逼到背水一战的绝路上，何须这般破釜沉舟的决绝。
　　然而他也明白了韩博不曾言明之意——他瞒着自己又被占星台之人用来威胁的，必定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可能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这个后果，韩博他承担不起，所以才会选择隐瞒，直到被人逼着走到这一步。
　　江冲的心揪着疼，心里像是有一根衡木，一头是韩博，另一头是一件未知的、至关重要的大事，几经犹豫，终于渐渐向着一方倾斜。
　　“明辉，你若不想说，那便不说。你不想我知道的事，我都可以不闻不问，你只需要告诉我应当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韩博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自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冲已经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却还是选择了自己。
　　在这一瞬间，韩博本来打定主意要将一切对江冲和盘托出的想法隐隐有了一丝动摇，然而随即他又重新坚定了信念——何攸之视江冲为最后的救命稻草，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何攸之一日不除，永安二年的事江冲早晚会知道，与其留下可乘之机被人挑拨离间，倒不如自己亲口说出真相。
　　至于江冲得知真相之后会作出怎样的决定，韩博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你先别急，听我跟你慢慢道来。”韩博垂眸道：“我的确瞒着你许多事，其中有受制于占星台不能宣之于口的，也有时移世易没必要再提的，还有的，则是我自己私心不愿见你沉湎过往。今日我便将能说出口的全都告诉你，只是在开口之前希望你能应允我一件事。”
　　江冲连忙点头，“好，我答应你。”
　　韩博见他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就答应得如此干脆，既觉欣慰又倍感苦涩，若非有着那样的事横在他们之间，单凭江冲给他的这份信任，此生便再无憾事。
　　“你须得答应我，日后不论何种境况，切勿入主中枢、辅佐帝王，更不能置身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江冲微怔，这话让他感到奇怪，他如今就一心盼着早日打完安伮做完分内之事，然后同韩博一道回去怀山种地，韩博又不是不了解他，如何还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样的疑惑在江冲心里也仅仅只闪过一个念头，他并未想到更多，点头答应了。
　　“好，那我们先说占星台。”江冲的态度使得韩博心中稍安，“‘占星台’之名取自前朝王景的诗‘明星照紫台’，实则，你我所指的这个‘占星台’和城北那座前朝用于夜观天象的占星台没有任何关系。就像史书中记载的大魏国师出身道门，此‘道门’亦非彼道门，实则是当时道教盛极一时，这些人便借用了道家的身份，到了前朝道门式微，他们便舍弃道门的身份，改为借用朝廷所设的官方机构之名行走于人世间。”
　　江冲轻轻地“啊”了一声，他从前一直以为是这些人得到官方认可所以取名“占星台”，却没想到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占星台”居然还是冒用了别人的名字。
　　先是道家，后是占星台，说不定还有别的。
　　江冲想起《凌王四海歌》的作者陆元声，这位似乎就是凌楚时代大名鼎鼎的方士丹师，难不成这位也是？
　　可是自古以来除了儒释道以外的宗教门派数不胜数，这些人完全可以自立门户，何须藏头露尾冒用他人之名？
　　韩博道：“这些人原本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组织，门徒遍及朝野上下，但是后来，据我猜测大概是犯了君王的忌讳，被连根拔起，从此隐姓埋名。”
　　江冲听完瞬间明了，就占星台那百年重生一次的特殊能力，还有高高在上“天官”自诩的做派，不被君王忌惮就怪了。
　　但是随即想到：门徒遍及朝野、犯忌讳、连根拔起——这不就是大魏国师在魏朝中宗世宗时代所经历的事吗？
　　魏朝国师在中宗朝末期、孝昭太子掌权的时代煊赫一时，为孝昭征战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待天下平定后被世宗卸磨杀驴。
　　敢情这都不是头一回，难怪要隐姓埋名畏畏缩缩。
　　“可以说，大魏国师是这些人最后一次聚拢成一股势力，被世宗之父利用打压过后国师府名存实亡，后来曹魏灭亡，国师干脆连‘名’也亡了，成一盘散沙。”
　　韩博说得很慢，每说一句便要稍稍停顿一下，既是在衡量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不会犯忌讳，也是留给江冲接受和理解的时间。
　　“占星台之人受限于某种规则，越是接近其核心，越是被规则所限，一言一行都有可能会触碰‘天’的禁忌。所以不论是我还是襄王，都不过是在外围徘徊的无关紧要之人罢了，真正的占星台之人，要么死，要么离群索居避世保命。”
　　“可你已然受到了限制，对吗？”江冲想起那年在符宁韩博话说到一半骤然吐血，显然是他泄露天机犯了禁忌。
　　韩博摇头，“不要紧，我好歹还能出仕做官，但是何攸之，连以真面目示人都办不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占星台就是个巨坑：
　　“大魏国师”、“占星台”都是寄居蟹的壳子，合适的时候用用，不合适了随时都可以丢掉。
　　“这些人”在本文世界观设定中是有名字的，但是一则这部分信息用不上，二则韩博没往下查，所以文中不会写明。
　　占星台其实是个比较唯心的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第163章 重生的代价
　　“你还记得正月初一在清源寺见到的那个道士吗？”韩博意味深长地问。
　　江冲眼皮一跳，瞬间明白了韩博的意思，“他就是何攸之？”
　　“正是。”韩博点头道，“同样也是在你的马车里放置地图、引我前去固山亭相见之人。”
　　江冲听得头皮发麻，“是他在逼迫你？”
　　“是他。”韩博勾了勾唇角，一点细微的笑意很快就如同游鱼入水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即将迎接宿命的凝重。
　　“此人原名何岸，是曾经某一位泽州侯风流快活之后遗留在花街柳巷的私生子。文帝二十九年，那是何攸之一生最为风光无限的时候，他辅佐的太子贤明仁爱，是众望所归的储君，如无意外，等到太子继位，他就能在朝堂上大展拳脚，甚至将抛弃他的泽州何氏踩在脚下。可惜……可惜没过多久太子被废了，‘何岸’这个名字连同固山亭碑末尾的落款一起从人世间消失，他把自己变成了何攸之。”
　　这才开了个头，江冲就已经惊呆了，他完全没料到这里头的牵扯会这样深，尽管他以为自己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韩博道：“何攸之为了对付泽州何氏所付出的精力超乎想象，我猜，大概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泽州何氏最大的秘密——传说中能扭转乾坤的世宗印上‘天官赐福’四个字的真正涵义。”
　　江冲有种“果然如此”的叹息感，以韩博对泽州侯府的了解和关注，只可能是和占星台有关。
　　“何攸之成为占星台之人后……”
　　“成为？”江冲觉得这个用词很是奇怪。
　　成为，而不是加入。
　　“对，成为。我方才说过，曹魏亡国之后，大魏国师彻底消失，剩下的人成了一盘散沙，不再是一个有组织的队伍。所以自那以后的占星台之人，都是不再是被主动招揽。”韩博皱了皱眉，拿自己给他举例：“就比方说我，我是在读过那本《魏书》之后察觉到蛛丝马迹，追查了一段时日，阴差阳错地拼凑出某些真相，然后于某一日做了个梦，梦醒之后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占星台那些人中的一员，没有任何人招揽过我。”
　　“何攸之成为占星台中一员后，于梦中得到了八个字的天命。为了顺应天命，他投身武帝麾下，像培养一位帝王那样教导长公主，以期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拨乱反……”
　　“等等！”江冲急忙打断他的话，脸色相当难看：“你是说，何攸之在教导公主的时候，就已经计划着要让她死？”
　　“没错。”韩博淡淡抬眸，眼底犹如古井一般幽深且平静，仿佛他刚刚说出口的是什么路人皆知的常识，而不是如此惊破天际的秘密。
　　何攸之教导长公主，不是希望她辅佐帝王造福百姓，而是要在她完成“女主江山”的天命之后再杀掉她，以顺应“拨乱反正”的天命。
　　公主之于何攸之，不是引以为傲的学生，而是从小精心照料，只待寒冬到来剥皮作裘的狐狸。
　　可是……
　　“他为何非要顺应天命？”江冲不解。
　　“当然是为了……”韩博转过脸来看着江冲，一字一句道：“长生不死。”
　　“长生？”江冲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长生不老这是自古以来多少人穷尽一生去追寻的东西，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谁人不想获得永恒的生命。
　　今日之前，江冲一直以为所谓的“长生”只是一个古代方士用来牟取荣华富贵的骗局，可一旦和占星台扯上关系，他却不敢那么肯定了。
　　“何攸之以为，只要顺应这八个字的天命，就能得到上天的认可，获得不老不死的能力。所以他要不惜一切代价，顺应天命，完成上天对他的考验。”
　　韩博饱含深意地笑了笑，正是这个充满讽刺意味的笑让江冲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是何攸之已经老了，他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所以不得不动用‘占星台’的邪术，使襄王重生。”
　　“襄王重生给了何攸之续命的机会，让他比第一世活得更久一些。但是，襄王野心太大，不可操控，何攸之未雨绸缪多给自己找了一条退路——也就是我。”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江冲大惊。
　　“稍安勿躁，且听我说。”韩博缓缓道：“我本该在未出世时便死于生母腹中，一尸两命，因何攸之的缘故我才能顺利降生。因此何攸之曾以我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自居，为了磨炼我的心智，避免重蹈襄王覆辙，他对我二叔和韩氏族老断言我将耗尽韩氏气运。”
　　尽管韩博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一件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事，江冲却无法和他一样坦然地接受真相。
　　他实在无法接受韩博幼时所遭受的苦难竟都是为着这样荒唐的缘故。
　　凭什么？
　　知道的多就可以随意操纵他人的人生吗？
　　江冲心生杀意，他知道不管是为了不再让何攸之兴风作浪，还是为了韩博，都必须想法子除掉何攸之。
　　“襄王……”说到襄王时，韩博笑了一下，仿佛襄王这个人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襄王信天不信命，襄王唯一的目的便是皇位，这二人很快就分道扬镳。长公主是襄王篡位路上的绊脚石，就这一点而言，俩人的目标一致，因此何攸之用不上我这枚闲棋，可长公主薨逝之后‘拨乱反正’依旧没有完成，反而‘乱’得更彻底。于是何攸之通过他人之手，将那本特殊的《魏书》送到了我的手上，我由此窥得天机。”
　　江冲心跳猛地一滞，屏息凝神听韩博说下去。
　　“起初，我并没有想让你活过来的想法，但是当时的世道实在是难得，说是天赐良机百年难遇也不为过，我抱着将信将疑的心态找到了世宗印。但是这个过程这太容易了，泽州何氏世代守护的秘密，哪怕是在那样的世道，如何就能轻而易举地落到了我手里，这让我知道有人在助我一臂之力，或者说，在操控我。既然如此，我又怎会浪费这么好的机会，等到条件成熟，我便动用了世宗印。”
　　“我原是想回到景仁十二年之前，但是没想到何攸之将世宗印动了手脚。”
　　江冲瞳孔骤缩，若能回到景仁十二年之前，或许就能避免长公主的死，公主不会死，驸马也不会死，之后的一切都会与前世不同。
　　“同样是重生，世宗印和占星台百年一次的秘术完全不同，世宗印类似于一个容器，容器本身不能用作重生，而是它里面所蕴含的那种……姑且称之为神力。世宗印中的神力足够让我回到景仁十二年，但却回到了景仁十八年，也就意味着，世宗印中的神力并未被消耗殆尽，还有的剩。”
　　“但由于某种规则限制，百年之内只能重生一次，在襄王重生之后动用世宗印进行二次重生都已经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再来一次，只怕会发生最可怕的事。”
　　“你我刚重逢之时，我曾离京两年，说是帮你找兵符，其实是骗你的。我去找那六年的偏差，没找到，直到后来你告诉我读心术的事，我才知道原来世宗印中没有消耗完的神力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你身上。”
　　世宗印里的神力就像满满一盘颜料，用来绘制完一幅画卷，最后还剩下的颜料若是放着不管，随时又打翻颜料盘毁了整幅画卷的可能，于是执笔的那只手蘸取颜料在旁逸斜出的水草叶子上添了一只小蚱蜢。
　　既消耗了多余的颜料，又不会破坏画卷整体。
　　所以韩博才会笃定读心术并非邪术，只是提醒江冲不要太过依赖读心术，或许哪天就会失效。
　　说到这里，韩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会不会触碰到不能说的禁忌，但实际上这辈子他在得知江冲的读心术弥补了六年的误差漏洞之后，基本就没怎么出过手，一心安闲度日，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
　　略去那些千回百转的复杂念头，韩博静静地看着江冲，看他愁眉不展仔细思量，目光专注得像是要把眼前的这个人、这副面容刻进魂灵。
　　然而再江冲抬头的瞬间他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我有一事不明。”江冲皱眉道，“照你说的，你领悟了《魏书》中的秘密，做了个梦，然后成为占星台中人。如今我也知道占星台的秘密，我也做过一些奇怪的梦，如此说来，我也算是占星台之人了吧？”
　　韩博摇头失笑，“并非如此，你所知晓的不算什么秘密。”
　　他再度看着江冲，眼底有着江冲看不懂的深意：“我是不会让你跨过那道坎的。”
　　若将占星台比作一片沼泽地，韩博自知身陷其中，他会把江冲带到沼泽边缘让他尽可能多地看清周围所潜藏的危机，却不会推他下去。
　　至于何攸之……他比谁都怕江冲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沾了水，就更不会让江冲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其实就韩博而言，拖江冲下水，让何攸之彻底绝了利用江冲的念头，才是最容易解决困难的方法，可一想到让江冲后半辈子也受到这种无形的束缚，束手束脚，再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思来想去，到底没舍得。
　　“仲卿，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希望能防患于未然，日后我若不在你身边，遇到何攸之，一定万分当心，只要是从他口中说出的，一个字也不要信。”韩博定了定神道。
　　江冲一把握住韩博的手，问道：“什么叫你不在我身边？你要去哪？”
　　韩博看了眼窗外深沉的夜色，轻轻地回握住江冲的手指，语气渐柔：“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听完可能接受不了，可能会怨我恨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瞎说！”江冲轻斥，“我为何要怨恨你？除非害死公主驸马的凶手是你，是你吗？你那会儿还是个孩子呢，除此以外我能有什么理由恨你？”
　　“不、不是，仲卿。”
　　江冲愈是这般倾心相待，韩博就愈是不想将真相说出去，可箭在弦上，已经容不得他再后悔。
　　终于，他下定决心开了口：
　　“我是想说，重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
　　作者有话要说：
　　【1】设定是泽州何氏祖先姓李，是孝昭的心腹（义子），世宗赐其“何”姓，世世代代忠心耿耿。后来曹魏灭亡，何氏家主娶了怀着龙种的皇妃，并收拢部分前朝皇室势力，皇妃生下来的孩子做了下一代家主，所以何氏持有世宗印。
　　（韩博猜到何氏是前朝皇室后裔，但不知道这么详细）
　　【2】嗐，我还是觉得“从小精心照料只待过年宰杀的猪”这个比喻何攸之和长公主更贴切。
　　但是想想我美貌和智慧集一身的公主……还是算了吧。
　　【3】1.0世界不存在“韩博”这个人，根本没出生，胎死腹中一尸两命。
　　2.0世界武帝七年8月韩博出生，10月三舅重生，中间相隔两个月，所以2.0真正的起点不在三舅重生，而是韩博出生。
　　前方高能预警：
　　全文最虐的剧情要来了！


第164章 前世的罪孽
　　在这个宁静的初夏之夜，江冲终于从韩博的口中得知了前世的真相。
　　一个他从来不敢细想、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去面对的真相，其残酷与动荡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
　　就如同永安二年是前世安定与祸乱的分水岭一样，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夜晚也终将成为江冲这一生的转折。
　　从前一切美好的期盼与景愿，都将成为过眼云烟。
　　从前所有的承诺与誓言，也将在天明时分彻底埋葬在这个不为人知的深夜。
　　一切都还要从前世江冲造反那年说起。
　　那是和长公主的薨逝一并印刻在江冲骨血里，生生世世都无法消磨淡化的痛。
　　那是景仁三十四年的初春，年迈的安伮国主呼延察锡强占了西域小国的王妃，因此引来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行动，不久安伮出兵征讨西域。
　　当时江冲刚从东倭得胜还朝，滞留在金州的私宅养伤，突然接到朝廷出兵的文书调令，继而三道圣旨连发令他即刻赶赴上榆。
　　传旨的特使离开后，从屏风另一侧走出来的洪先生脸色极其难看，再三叮嘱江冲此去千万小心，不要相信任何人，能否立功都无所谓，保命要紧。
　　江冲自然奇怪他为何如此慌乱，以致于口不择言。
　　江冲再三追问，可洪先生却始终三缄其口，直到入了军营，江冲顺利接下兵符，洪先生终于忍无可忍将自己所知的“真相”告知于他——
　　原来驸马功高震主，圣上早已容不下他，特地将上榆之战作为一场盛大的葬礼“赏赐”给他。
　　只要驸马安然赴死，便能保全他们君臣之义，保全驸马一世英名，甚至于保全整个平阳侯府上百口人的性命。
　　如今，江冲功成名就，在君王眼中早已成了和驸马一样需要防备的武将，圣上那颗多疑敏感的心早已按捺不住，他急需要除掉江冲这个不安定的因素，就像当初除掉驸马一样。
　　江冲纵然轻信，却也知道干系重大，暗地里分别联络了几位包括高振在内的曾经身为驸马部下的老将，从他们那里得到的蛛丝马迹无一不在佐证着洪先生所言的真实性。
　　行宫的那场大火早就在江冲的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江蕙的远嫁和亲则使之生根发芽，如今，这些旁观者的佐证以及自己多年的愤懑终于将其催化成了参天大树。
　　当热血上头，恨海滔天，造反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江冲打着起兵勤王的旗号，挥师直指京城，他想当面锣对面鼓地问圣上要一个真相，问行宫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问圣上所作所为对不对得起驸马的英灵，问他的父母是为了什么而死的。
　　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直至此刻，江冲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他认为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正义之举，为了正义，赌上身家性命，去挑战君王的权威。
　　行军途中的某个雨夜，韩博孤身入营劝阻，江冲当时就如同走火入魔一般，听不进他严辞恳切的请求，也不在乎利弊分析，却被一句“如何对得起这些追随你的将士”的质问当头棒喝。
　　是啊！
　　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父亲，他们家里也有父母妻儿在等待他们平安归去。
　　如今却在跟随自己，为了自己的私仇，永远地背上反贼叛军的恶名。
　　为了公主驸马两个人的死，要赔上多少无辜的性命才足够平息他心中的怨愤？
　　江冲如坠冰窟，滚烫的热血瞬间冷却下来——他不能这样自私。
　　可勤王的檄文早已传檄天下，此时再后悔便是骑虎难下悔之晚矣。
　　罪魁祸首死不足惜！
　　江冲想着用自己的命来换无辜将士们的命，却万万没想到在别有用心之人的眼里，他江仲卿造反不成进退维谷还不算绝境，非要用一个活生生的性命来将他打入深渊。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罪犯、不是奴仆、不是平民，而是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的朝廷命官。
　　隋光城上一跃而下的，不止是那位不具姓名的文官，还有他江仲卿。
　　他的魂魄从此再不见一丝天日。
　　江冲曾经以为后来那九个月的牢狱之灾、七年的流放生涯便是对自己做错事最大的惩罚，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所以心甘情愿地接受一切后果。
　　包括那些令人死去活来的刑讯手段，以及流放之地的鞭子、野兽和异族侵略者的刀箭。
　　可如今，相较于迟到已久的真相，那些加诸于□□的折磨竟都显得尤为温和。
　　江冲平静地想，自己这样罪大恶极的人，合该千刀万剐，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才是。
　　他以为，自己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赴京请罪，便能保全数万将士性命，便能平息这场荒诞的叛乱。
　　事实却是，他的懦弱与无能给了旁人可趁之机——朝廷派来平叛的军队不愿无功而返，竟然屠杀平民充作叛军冒领军功，嫁祸崇阳军。
　　而他在刑部地牢受审的整整九个月里，竟无一人向他提及。
　　他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
　　事实却是，得益于派系斗争，借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赦免了他的死罪，改为流放延宁三十年。
　　他得知被赦免时，曾向狱卒问起新皇是谁。
　　狱卒不耐烦地应付，新皇就是新皇，新皇仁慈，死罪都给你赦免了，还想咋地？
　　是啊，新皇就是新皇，从今以后何人坐龙椅、何人掌权柄、何人执兵戈，都将与他再无干系。
　　世间再无江仲卿，有的只是一个罪孽深重的流放犯。
　　流放路上，韩博来送。
　　江冲其实很想告诉他不用麻烦了，三十年的流放生涯就当是为给崇阳军抹黑而赎罪，三十年后若有命在，他或许还能找回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自己。
　　可是他攥着韩博给他的桂花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就这样，带着一包廉价的桂花糖，一个看似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承诺，义无反顾地踏上流放之路。
　　七年的流放生涯，于江冲而言是艰难而麻木的。
　　但是七年的朝内斗争，于韩博而言却是惊心动魄朝不保夕。
　　新皇登基，黎党上位，平阳江氏重回朝堂。
　　一位专注于翻旧账给先帝泼污水的皇帝，一所勾结党羽拉帮结派的碧云书院，一支野心勃勃挟持太子的大家族。
　　历时七年的朝堂倾辄由此拉开序幕，崇阳军名存实亡，无数本该有所建树的有志之士化为党派之争的刀下亡魂。
　　那是江冲死在延宁的第二年——永安二年。
　　电闪雷鸣，大雨如注。
　　这是上天的警示，然而当时的人还沉浸在权力欲望得到满足带来的快乐中无法自拔。
　　永安二年的新华门，夏石重用血为之染上了新的红色。
　　在这场持续三年的□□里，十余名驸马旧部的性命也未能撬动朝局一分一毫，却阴差阳错地让北方的豺狼嗅到了血的味道。
　　终于——
　　天柱倾塌，丘峦崩摧。
　　山河沦陷，生灵涂炭。
　　在强大的异族铁蹄下，不论是哗变的崇阳军，还是病榻上的敖齐大将军，都已无力抵抗。
　　永安四年九月，安伮倾举国兵力南犯，在罗威将军死后接任崇阳军主帅的敖齐大将军战死在他镇守了一辈子的上榆，连同他的两个儿子和女婿。
　　十月十二日，崇阳军残余主力被消灭在金州点将台西北的平原上。
　　十月二十日，金州下辖县城全面陷落，清河郡主萧引玉斩杀企图投降的金州守将，以女子之身接管金州防务，纵然那只是一座迟早会陷落的孤城。
　　腊月初九，金州城破，安伮大将满达鲁下令屠城。
　　腊月三十，除夕之夜，隋光及祈州失陷的消息传至圣都，圣都君臣匆忙渡江南巡。
　　正月初五，副将景通率部三万为南渡君臣断后，于长夜谷全军覆没。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蓬莱仙洲花魁评选之夜，圣都西城门失陷，守将贾诚阵亡……
　　南渡之后，大梁朝堂彻底洗牌，年仅十五岁的小皇帝被迫退位，元气大伤的八大家也彻底失势，紧接着登上政治舞台的，是萧寻和他身后的南方士大夫阶层。
　　萧寻上位时已经近天命之年，皇位于他除了登上权力巅峰之时，那一瞬睥睨众生的快意，剩下的便只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和琐碎。
　　朝堂上，主战派与主和派的争斗日益激烈，从朝堂争执演化到投毒、暗杀无所不用其极。
　　朝堂外，烽火连年，盗贼四起，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沉重的苛捐杂税和兵役徭役已经不堪重负，遑论还有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灭顶之灾。
　　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
　　所谓的“乱”，并非是指女子干政，而是这个谁也无法挽救的乱世。
　　乱得彻彻底底、轰轰烈烈。
　　至于那些在乱世中挣扎的“蝼蚁”们，又有谁在乎呢？
　　“这就是我所知的一切。”
　　“若没有这场乱世，便是拿到了世宗印也没有用。世宗印的启动，需要无数人的性命作为代价。”
　　韩博一口气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感觉肩上骤然一轻，他再也没有需要藏着掖着小心翼翼不能让江冲知道的秘密了，同时也是将脖子放在了江冲的刀下。
　　意料之中的心甘情愿。
　　“我想一个人静静。”
　　江冲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常。
　　“好。”
　　韩博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去，还贴心地为江冲关上门，在房门即将关闭的那一瞬间，江冲僵硬的身影深深地留存在他的心底，直到房门彻底闭合，再也看不见。
　　“韩公子。”春来小心翼翼地上前。
　　书房灯亮了整宿，主人没睡，身为奴仆又岂敢安眠。
　　“别让人打扰他，让他一个人安静待着吧。”直到这一刻来临，韩博才发觉将真相和盘托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至于今后怎样，他相信江冲的承受能力，也相信自己不会后悔选择了这条路。
　　“韩公子您要回家吗？小人派车送您。”春来殷勤地侍奉左右。
　　“不了，我一个人走走。”
　　“外头下着雨呢，您当心淋着。”春来连忙双手捧着一把雨伞递给韩博。
　　韩博接过雨伞，平静地道谢，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
　　作者有话要说：
　　1、韩博前世没见过洪先生，甚至不知道有洪先生这个人，他以为襄王一直被关在乌梅台，江冲造反之后襄王才从乌梅台出来。
　　2、全文最冤莫过大舅，大舅没有多疑敏感，除了驸马的死大舅有一定责任，但其他事包括江蕙和亲都不是大舅的错。
　　3、江冲造反哪怕他没有半路收手，他也不可能成功，因为三舅不会让他跟大舅当面对质，一对质就戳穿了。
　　4、前文貌似提过新华门□□的时候公主驸马死因真相大白了的，这是第12版大纲的bug，以本章为准，前面的等修文再改。
　　ps：分手是不可能分手的


第165章 
　　五月初九，金州。
　　随着一声“江小郎你可算来了，罗将军在里面等你”，江冲掀帘入内，一眼便看到了病榻之上脸色蜡黄形如枯槁罗威将军。
　　罗威微微睁着眼，向江冲伸出手来。
　　“罗将军……”江冲一把扯下身上墨色披风，疾步上前半跪在床前，握住罗威那双饱经风霜的手。
　　江冲知道罗威身体不好，汤药不断，但由于罗威一直都是这副重病缠身随时会倒下的样子，他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却不曾想突然间就病危了。
　　景通跟着拨开帘子探了个头进来道：“那我去叫他们过来。”
　　见罗威轻轻颔首，便匆匆离去。
　　“江仲卿。”罗威将军说话声音很轻，但呼吸声却带着明显的粗重，若有经验老到的大夫医者在场，单靠听都能听出这是肺部经年的暗伤发作。
　　身为武将，征战沙场，谁不会受伤，谁没有一两处伴随终生的沉疴旧疾。
　　江冲忙道：“罗将军。”
　　“你如何看待先帝？”罗威问道。
　　江冲想了想道：“先帝仁慈。”
　　“先帝的确仁慈。”罗威又问：“那你爹娘的死呢？你又如何看待？”
　　江冲不假思索道：“都过去了。”
　　“好、好……咳咳咳咳！”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断了罗威将军要说的话，外间服侍的女使进来又是顺气又是喂水，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罗威道：“你父亲曾亲口对我说过，先帝与他情同手足，断然不会害他性命。如今我将这话说与你知道，你给我记住了，不许忘，一辈子也不许忘，听见没有！”
　　江冲道：“我明白您的意思，真相于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您的话，我会一直铭记在心。”
　　“好啊！”罗威将军长舒一口气，素来严厉的那张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先帝在时，我曾几度上书请求派你来金州，先帝非但不允，还将你送到那姓高的手底下。我就担心啊，担心高振教坏了你……当年大帅身故，高振不顾大帅遗命上蹿下跳非要先帝给个说法，姚衡一声不响给自己另找了去处，就剩我跟老施两个苦苦支撑，再后来，就连老施也变了。”
　　“可是罗将军您没有变。”江冲发自内心道。
　　罗威摇头苦笑，“我也变了，我变得萎缩不前，龟缩在金州城，再无从前锐意进取之心，日日北望故土，心如刀割，又唯恐崇阳军葬送在我手上。”
　　“那就让我来完成驸马未竟之事，您独立支撑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卸下肩上担子了。”江冲缓缓道。
　　罗威抬头看着江冲，试图从江冲脸上看出一点当年大帅的影子，却发现即便是父子，也终究是不同的，大帅如同奔涌不息的大江大河，一起相处久了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变得开朗疏阔；而眼前的青年却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幽潭，你猜不透他的心思，看不出他的目的，即便狂风过境，也只是泛起微微波澜，很快又消失不见，实在令人望之生畏。
　　将未来收复故土的希望交到这样的人手里，究竟是对是错，罗威就这个问题同高振在书信中争论过无数次，军中并非没有比江冲更有能力的人选，可任谁也不及江冲天生带来的优势。
　　他们其实别无选择。
　　半辈子都在冲锋陷阵的将军啊，临到终了，竟也成了衡量权术的政客。
　　这时，景通再度探头进来，见罗威将军和江冲已经说完话，便对外面的人道：“诸位请吧。”
　　薄薄的布帘再度被掀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鱼贯而入，进到内室便如往日在中军大帐商议军情一般自动分列左右。
　　其中有前世追随江冲起兵造反的，有参与了新华门哗变的，也有在安伮铁蹄下死战殉国的，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共同的出身——崇阳军。
　　江冲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经过站在最后的夏石重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他知道罗威将军已在弥留之际，特意叫他来交待后事，也就没有起身，静默着等待罗威开口。
　　“江仲卿。”罗威忽然用力握住江冲的手，原本无力躺在病榻上的上半身也随之扬起，用他那一贯严厉的目光盯着江冲，“你可愿接下这重担？”
　　“好。”
　　江冲没有丝毫犹豫，一个“好”字便出了口。
　　众将军们像是早就知晓会发生这样的事一般，没有丝毫质疑和异议，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齐声拜见他们的新主帅。
　　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权力交接仪式就这样在罗威将军的病榻前完成了，尽管简陋且简短，尽管没有任何可以当作权力交接的信物，但这丝毫不影响从此刻起崇阳军权柄易主的事实。
　　这才是真正的崇阳军，什么圣旨、什么兵符，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带领着整个狼群称霸草原的头狼。
　　完成了权力的交接，罗威将军仅有的力量也消耗殆尽，他深感自己已近油尽灯枯，用浑浊的双眼看着眼前年轻的继任者，又不免担忧他会过早地夭折在朝堂风雨中：“你擅自离京，不可在此久留。等我的死讯传到圣都，你再和朝廷使者一起来。”
　　江冲却道：“没关系，我会留在这里，迎接朝廷使者。”
　　罗威将军派去京城传信的人抵达那天正好是五月初二，隔天便是郑国公府“问名”之礼，江冲擅自离京，就没打算瞒着朝廷。
　　江冲看出了罗威的忧虑，又多说了一句：“您放心，我会坐稳这个位子，完成先辈的遗愿，收复失地，镇守疆土。”
　　罗威惊讶于江冲短短数月的改变，明明在他请假回京过年之时还没有直面朝廷的意思。
　　这样的转变，于江冲自身无益，但是对于崇阳军而言却是值得欢欣鼓舞的，他们的主帅可以亲近朝廷，却不能如同狗一样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江冲看向将军们，“无论朝廷派来何人，诸位且先应付着，给我一年时间，一年之内我必立足朝堂。”
　　将军们顿时有了干劲，纷纷应和。
　　他们想要的是地位吗？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话语权，是从前任主帅江闻过世后，在副帅施国柱手里弄丢的话语权。
　　他们想要的是，从今以后一场仗能不能打、该怎么打、什么时候去打，由武将说了算，而不是由文官在朝堂上决定好了再去通知他们。
　　遑论还有文帝创建的那恶心人的监军制度，一场战役，怎可令出二处？
　　离开病房的那一瞬，江冲隐约听见了罗威将军压抑着的畅快笑骂声，他拦住打算进去服侍的罗威将军的儿子罗肃，将之带到一旁。
　　“我的长子江恒……就是重阳，今年十五岁，罗兄若是愿意，不如你我做个儿女亲家。”江冲低声道。
　　罗肃诧异地看向江冲，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庸，一旦父亲离世，罗家必定大不如前，因此早在月前就求过父亲，在托付崇阳军的同时，请江侯爷对罗家也照看一二，却被父亲疾言厉色大骂一通，如今江侯爷却主动提及……
　　“此事不急，在我去京城前回复即可。”江冲说完便转身离去。
　　江冲此刻疲惫至极，他急需要让自己的精神和□□歇息片刻，然后才好打起精神来应付接下来的事。
　　可是睡不着，闭上眼睛躺在床上，死活就是睡不着。
　　于是他又翻身爬起，就着豆大的烛火给侯府写信，一是安抚江蕙，让她别担心；二是请三叔四叔合力主持接下来的“纳吉”和“纳征”；三是传信给甘离，让他将选好的吉日给自己送过来。
　　信还没晾干，校尉景通就带人抬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箱子进来了，将一把黄铜钥匙交给江冲：“大帅，这是罗将军让我送过来的。”
　　江冲知道箱子里面是什么，也没让景通改回从前的称呼，只淡淡点了头，“有事我会叫你。”
　　景通这才恍然，江冲在答应罗威将军重托的那一刻，就已经良好地接受了新的身份带来的一切改变，包括新的权柄和责任，也包括从前勾肩搭背的兄弟变成下属。
　　江冲在灯下静默地翻看着崇阳军的账册文书。
　　第三日的清晨，天色微微亮，云板声随着鸡鸣一并响彻整个金州将军府。
　　崇阳军骑兵营主将罗威，殁了。
　　与罗威将军的葬礼同时进行的，是江冲对整个北方边境的布控调整，他需要赶在朝廷派遣的新任金州守将到位之前，布置好属于自己的势力。
　　这让崇阳军的每一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崇阳军正在走向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方向。
　　未来怎样谁也无法预料，但至少在这一刻，每一个人的心头都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他们甚至不约而同地看向更北的方向，那里有着至今仍旧失陷在异族手中的故土。
　　新任的金州守将名叫“程过”，就是那个在前世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充作军功并嫁祸崇阳军的程过将军。
　　江冲站在人群中，看着此人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死人。
　　回到圣都正好是中元节那天，地官赦罪。
　　江冲一言不发地去侯府祠堂对着驸马牌位跪了半个时辰，在心底默默地将自己接手崇阳军的事，以及未来的规划一一说与驸马知道。
　　从祠堂出来后，莫离和春来在外等候，像是有事禀报。
　　莫离捧着小册子跟在江冲身后道：“这是大房奶奶这些日子给彤大哥儿相看的结果，命属下问问侯爷可有不妥之处。”
　　江冲接过来打开，边走边看。
　　册子里抄录着大奶奶许氏比较中意的几户人家，大概是孀居太久，又不爱张扬，许氏给儿子挑的全都是些父兄职位不高的书香门第。
　　江冲粗略看过一遍，指着其中两处不甚满意道：“这两家不要，门第太低了。还有这家，彤儿是长房长孙，他的妻子安能是庶出。剩下的你再派人细细打听，务必要打听清楚家中门风、儿女教养、有无疾病，再怎么细致都不为过。”
　　莫离感受到了江冲对此事的重视，连忙应下。
　　春来见缝插针道：“小人按侯爷的吩咐，已经将正院荣德堂修葺完毕，灵犀院书房的公务也都搬了过去。”
　　江冲脚下一顿，方才记起他临走前吩咐春来整理正院书房的事，“别的没动吧？”
　　春来忙道：“没有，小人只将一楼书桌上的东西搬过来，照原样摆放，其余各处纹丝不动。”
　　对于江冲突然提出将象征着一家之主身份的荣德堂打扫干净，莫离深感欣慰，因为这意味着侯爷终于摆正了自己的身份，准备常住府中，而不是像先前那般散官应卯似的，隔三差五才来一趟。
　　莫离虽不知侯爷和韩公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根据前些日子侯爷消沉到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吃不喝来看，必不是什么容易说开的事，如今又搬离了处处留着韩博痕迹的灵犀院，可见侯爷心里大概是不愿再见韩公子的。
　　春来看见莫离脸上的喜色，心里暗暗奇怪，侯爷搬个书房有什么可高兴的。
　　“吩咐下去，今后我但凡在京，就不会缺席朝会，车马随时备着。”江冲一步跨进正院大门，对院中与当年老太爷居住时截然不同的摆设布置颇为满意。
　　“属下这就给侯爷准备朝笏朝服。”莫离欢喜地行了个礼便退下。
　　春来诧异地看了莫离一眼，不知他在欢喜些什么，正欲跟着一并退下，忽然想起一事来，这事本该是莫管事向侯爷禀报，但莫管事大概是忘了。
　　于是，春来在越权的边缘跃跃欲试：“侯爷，还有一事，是关于周公子家的。”
　　江冲一只脚刚跨进书房，听和义兄周傅有关，回头问：“何事？”
　　“小人仿佛听说周公子将原来的周大奶奶休了。”春来说完该说的，还不忘给莫离上眼药：“此事小人也不大清楚，还是听莫管事跟人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句。”
　　江冲：“将莫离叫回来。”
　　然而莫离也只听说了周傅休妻，还将原配所生的两个女儿逐出家门，其余更详细的他也没仔细打听。
　　江冲皱眉，“他们如今在哪？”
　　莫离说了个地址，在蓬莱仙洲南边隔了两条街的一个小巷子里，是京兆府收容无家可归的老弱妇孺的场所。
　　“备车，去周家。”江冲顾不上吃晚饭，匆匆出了门。
　　--------------------
　　作者有话要说：
　　江冲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从前的江小月了，从前所有计划准备什么的，就都当放屁了吧。
　　文中时间搞错了，改了一下


第166章 周傅的家事
　　周傅的府邸坐落在尚清门外一个叫“黄藤”的巷子里，周围的住户大多是些清贵的官宦人家书香门第，其中就包括了江婵的婆家曹家。
　　这座占地近八亩的大宅子是贤妃进妃位时圣上的赏赐，否则以周傅的品级俸禄，他得再奋斗二三十年才能买得起。
　　虽说外城不宵禁，但到底是官宦人家聚居的地方，没有普通居民区随处可见的夜摊小食，倒是夜间差役巡防比别处频繁。
　　入夜后，一辆挂着“江”字风灯的马车低调地驶入黄藤巷，停在周府门前，车还没停稳，周府大门便已然开了道缝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被人从里面粗鲁地撵出来，随后大门被人用力阖上。
　　老者被推了个趔趄，连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形，站定之后却并未就此离开，而是对着紧闭的周府大门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找了个背风处蹲坐在墙角。
　　春来只当这人是周家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并未过多关注，上前叩响周府大门。
　　不一会儿大门开了，管家一脸的不耐烦正准备开骂，却见敲门的不是方才那老者，这才面色稍霁：“有事？”
　　春来道：“我家主人要见你家老爷，还不开门迎接。”
　　管家看了眼不远处那朴素无华的马车，浑不在意地撇了撇嘴，右手拇指和食指极富暗示意味地搓了搓，“拜帖呢？”
　　春来道：“出门匆忙，并未准备拜帖。”
　　管家见他如此不上道，立马换了副面孔：“没有拜帖就滚蛋，我家老爷忙着呢，什么阿猫阿狗都……”
　　话没说完，春来一个大嘴巴子就抡了上去，“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平阳侯你也敢拒之门外。”
　　管家瞬间白了脸，顾不上脸颊火辣辣地疼，急忙一边大开中门迎客，一边叫人往内宅去禀报。
　　春来这才去请江冲下车。
　　门口的小小闹剧引起了方才那老者的注意，尤其是听见“平阳侯”三个字，更是一个激灵，连忙从墙角爬起。
　　江冲从车上下来，抬脚便往周府里去，进门时被老者拦住，问他是不是从前江驸马的儿子，江冲点头。
　　那老者像是抓着了救命稻草一般，唯恐慢上一刻这稻草就没了，忙不迭道：“草民周国盛，祖籍唐州三川县，是周家族长的弟弟。前日草民兄长来信说周傅自请从族谱除名，欲改换门庭随母姓，入傅家族谱。草民在祈州做账房先生，兄长命我来找周傅问问到底怎么回事，谁知三次登门连周傅的面都没见着，今日又被他家管家羞辱。草民斗胆，能否请侯爷给周傅带个话，让他见草民一面。”
　　江冲一惊，他只道周傅抛妻弃子已经够过分了，却没料到周傅连祖宗都不要了。又见那管家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分辨，知老者所言非虚，便道：“老人家随我进去，见了周孟华当面问他。”
　　春来暗暗咋舌，往常侯爷叫周公子都是叫“义兄”或者“兄长”，这会子叫的是表字，可见气得不轻。
　　当然，这还不算什么，更让人生气的还在后头。
　　进了周府正堂，仆婢端上茶点之后，周傅方才姗姗来迟，身边还跟着个大腹便便的少妇。
　　“二弟，你过来怎么也不提前差人说一声，为兄也好准备些酒菜。”周傅大笑着迎向江冲，一把搂住江冲肩膀，“你我兄弟好些日子不曾相聚，难得你来一趟，咱俩得好好喝一杯。”
　　说完又指着那少妇道：“二弟，这是你嫂嫂。”
　　少妇忙道：“妾身这就命厨房置办酒菜，好让老爷和叔叔尽兴。”
　　江冲瞠目结舌。
　　一旁的周国盛气得手都在抖，“糊涂！周傅你糊涂啊！宠妾灭妻，实乃乱家之象。”
　　少妇骤然变色。
　　周傅脸上也没了笑意，对少妇稍作安抚，示意她先下去，方才沉声道：“丽娘是我三媒六聘娶进家门的，如何就成了妾室？”
　　周国盛本想问他娶这女人的时候可曾与原配和离，若没有，便是停妻再娶。
　　但转念一想，周傅毕竟是自家人，哪怕他做得再不对，也不该用这等罪名指控他，若这话传了出去，岂不正给了旁人攻讦弹劾的把柄？
　　周国盛固然生气，也不至于想让他丢官坐牢，再三思量，终是忍了下来。
　　周傅又道：“十五叔，我敬你是长辈才不计较你对我无礼，但丽娘如今怀着我的骨肉，我不允许任何人冒犯于她。还有，我自请脱离周氏另立门户，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还是趁早离开京城。”
　　“你……”周国盛惊怒之下险些没背过气去，被春来掐人中救醒后又哭又骂，哭周傅父亲一生为人忠实耿直到头来香火断绝，骂周傅忘恩负义不孝不悌。
　　这是周家家事，江冲不好插手，只是冷眼看着，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人已经不是他印象中那个忠厚可靠的义兄周傅了。
　　江冲不欲再待下去，蓦地起身，将正在争执的双方都吓了一跳。
　　“二弟，你也是来骂我的吗？”周傅先声夺人。
　　江冲也不想再掺和他周家家事，直接开门见山道：“听说两个侄女被逐出家门，此事你是否知情？”
　　直至此刻，江冲心中都还存了一丝希望，心想着或许或许是妾室所为，周傅也是被人蒙蔽。
　　周傅一愣，忽地笑了，“我自搬来黄藤巷快两年了，你头回登门，便是为着那两个孽障来向我问罪。实话告诉你，刘氏谋害丽娘腹中孩儿，我只是休了她，没将她送官已是念在往日情分，两个不孝女因此对丽娘颇有怨言记恨在心。”
　　江冲难以置信：“所以你就将亲生女儿逐出家门？”
　　“不然呢？”周傅一脸的理所当然，“我已至不惑之年，至今膝下无子，大夫说丽娘腹中怀的是男胎。我若留着那两个不孝女，万一丽娘有个什么差池，我岂非要断子绝孙？二弟，我与你不同，你品格高尚，舍得将平阳侯府那偌大家业交给外人，我却不能让我半辈子奋斗的果子让不相干的人摘了去。”
　　江冲沉默。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外人，周家的事他连过问都不该问，今日也是念着同周傅往日的情分才登门，此刻听了这些话，如何不知周傅是铁了心要为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舍弃两个亲生女儿。
　　劝也没用的。
　　周傅又道：“别人的孩子，哪里比得上自己的亲骨肉，当初义父不也是这样想的？”
　　江冲蓦地变色，怒道：“驸马对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周傅，你良心让狗吃了吗？”
　　周傅一脸轻蔑，“良心？良心能让我升官发财？还是能让我后继有人？我算是想明白了，什么狗屁良心，都是虚的，只有真正能握在手里的才是属于我的。二弟，你也要拦着我吗？”
　　江冲心已经凉透，匆匆道了句“告辞”，说完直接走人，连一刻也不愿多待。
　　离了周府大门，江冲却没上马车，沉默着走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深巷中，头顶的一轮圆月像是覆盖了一层中元节的纸灰，黯淡而死气沉沉。
　　春来虽有心劝说侯爷不要在鬼门大开的深夜在外游荡，但他方才也亲眼见了周府的闹剧，知道这会儿最好什么都别说，免得被迁怒。
　　出了巷子，江冲吐出一口郁气，吩咐道：“你去问问两个孩子，愿不愿意来侯府生活。他们若肯，就把人接了来；若不肯来，找个住处好生安置便是。”
　　“是。”春来想了想，到底没问两个孩子的娘怎么办。
　　江冲对周傅原配刘氏不熟，前世今生总共才见过两次，说过的话不超过四句，无从评判刘氏为人，不论刘氏是否谋害过妾室的胎儿，这都和江冲无关，他只是可怜那两个孩子。
　　大的不过十一岁，小的才六岁。
　　春来办事越发利索，次日一早就套了马车去往莫离说的那个地方，经过好一番周折才找到两个女孩。
　　等到江冲下朝回府，见两个女孩俱是身着孝服，不由用质问的目光看向春来。
　　春来忙低声道：“周大奶奶已经不在了，两位姐儿原本是打算过了尾七回老家三川县。不过小人叫人打听了一下，昨晚侯爷离开后，周公子和他族叔已经达成共识，周公子自立门户后，族里会过继一个孩子到周公子父亲的名下，继承现有的房屋田地。”
　　也就是说，两个女孩儿就算千里迢迢回到老家，也不会再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看着两个孩子寒蝉若惊的模样，江冲深觉造孽，放缓了语气对大的那个道：“以后侯府就是你们的家，安心在这儿住下，缺了什么只管开口，不教你们姐妹俩受一丝委屈。”
　　周大姑娘红着眼睛喊了声“二叔”，连忙拉着妹妹给江冲磕头。
　　江冲便吩咐春来给这姊妹俩安排住处，吃穿用度都照着从前江婉的例。
　　回京第三日朝会结束，江冲蒙圣上召见。
　　自江冲大闹福康宫后不久，宠冠六宫的贤妃再度失宠，圣上也自此失了对后宫的兴趣，将更多精力转移到朝政上来。
　　据御前服侍的小太监私下里抱怨，近两个月来，福康宫每日进出的奏折总和比去岁一年之总和还要多。
　　当然，这个小太监后来因为妄议朝政被拖出去杖毙了。
　　圣上叫江冲来，一则是想问问金州的状况。
　　金州是武帝登基前的大本营，是整个北方边防驻军的中心枢纽，或直接、或间接地控制着大梁近一半的兵力。
　　可以说，只要金州不乱，圣都朝廷便能高枕无忧；反过来就是，金州一乱，天下必乱。
　　而驸马去后，罗威将军接替金州守将之位，坐镇金州十余年，早已将金州上下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罗威活着的时候，朝廷难免猜忌他拥兵自重。
　　此番罗威一死，朝廷又免不了会担心罗威手下的武将争权夺利使金州生乱，故而早早派了程过接手罗威留下的权柄，并将罗威的身后事操办得很是隆重，同时又给他儿孙进行加封。
　　但是程过空有品级，一没威望二没军功，压不住金州军上下是早晚的事。
　　不过对于圣上而言，将程过派去金州是多方权衡之后，最微妙的选择。
　　朝中顶级武将除过刚过世的罗威，其余也就那么几位：水师统帅王长秋、河西将军孙二龙、坋州将军高振、前崇阳军副帅施国柱。
　　这几位中，王长秋的主场在东南，且此人擅长的是水战；孙将军镇守着河西要道防范西域诸国，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实在脱不开身；高振在江驸马死后暗中联络驸马旧部向朝廷施压要讨个说法，被先帝贬去坋州终身不得离开；而施国柱……
　　他跟江冲有仇。
　　按说以江冲的资历和功绩，最多也就位列武将第三阶梯，甚至在第三阶梯中都不算靠前。
　　但奈何他出身实在是好，单是身体里流着一半皇室血脉这一点，就足够让他越过整个第二阶梯跟施国柱碰一碰拳头。
　　遑论他还是前崇阳军主帅江闻唯一的儿子。
　　一个是年逾八旬、黄土埋到胸口的老将；一个是有望收拢崇阳军兵权、且身后有皇帝支持的新锐将领。
　　朝中大佬们经过权衡取舍，觉得保后者比较划算。
　　顶级武将不行，那就只能由次一级顶上，大佬们在第二阶梯的人选中挑挑拣拣，最终确定由禁军出身、既有资历又跟朝廷一条心的程过来试试金州的水到底有多深。
　　然而出乎朝廷意料的是，金州不仅没有大乱，就连一些预料之中的小摩擦也没有，程过接手兵权的过程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
　　江冲是罗威还活着的时候就被叫去金州的，所以圣上想从他口中了解一些金州的状况。
　　至于其二，则是关于江冲的私事。
　　郑国公府登门行纳采之礼的次日，韩博从侯府离开，此后江冲就再没去过韩宅，韩博也不曾来侯府。
　　虽说中间江冲去了金州，但按照以往江冲不在京城的惯例，侯府每隔十日就会收到江冲打包来的书信，再按照收信人一一送出。
　　从前每回都有给韩博的家书和一些小玩意儿，落下谁都不会落下韩博，这次江冲去金州两个半月就往侯府寄了两次信，一封都没有送往韩宅的，甚至回京之后都没往韩宅去。
　　明眼人都能瞧出他俩必定是出问题了。
　　圣上尽管政务繁忙，却还是从执刑司听了些风声，故而专程将江冲叫来问他是否想通。
　　说实话，就算江冲如今想通了，但碍于他之前大闹金殿说的那些话，圣上也不好再明着劝他回心转意。
　　出宫之后，江冲坐在自家马车上沉默了许久，终于在抵达侯府之前打开车窗叫来重阳：“你替我跑一趟，把之前找的两个厨子给他送过去。”
　　重阳愣了一下，连忙应下。
　　等到傍晚回来的时候又将原本要送去韩宅的两个厨子带回侯府，重阳懊恼地来到父亲面前复命：“韩伯父说什么也不肯留下他俩，其余就再没别的吩咐。”
　　江冲疲惫地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第167章 
　　一月时间匆匆而过，江冲亲自为妹妹选定的黄道吉日就定在中秋次日八月十六。
　　从前三日起，男方要由新郎带着一帮少年子弟来女方家催妆，女方亲眷要去男方家铺房挂帐。
　　为此，平阳侯府的所有人都忙碌起来，连中秋佳节都没过好，当然也包括韩博的生辰。
　　江冲只在中秋节前一天的傍晚命重阳将一碟红豆沙馅的月饼和他亲笔书写的婚礼请柬送去了韩宅，然后得到了一坛桂花酒作为还礼。
　　及至八月十六，婚礼星期，平阳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络绎不绝。
　　只不过，一直等到午时，都没见韩博出现，哪怕他曾对江冲许下过一起送妹妹出嫁的诺言。
　　江冲听着不绝于耳的喜庆乐声，难免有些失落，但他又不能在大喜的日子里将这份失落表现出来，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江蕙的大婚之礼有一丝一毫的不完美之处。
　　未时末，郑国公府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开到侯府门前，催妆乐响起的时候，江冲正领着妹妹在祠堂拜别祖先。
　　江蕙着凤冠霞帔，披金佩玉，浓妆艳抹，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华贵，就连裙摆下沿用作点缀的一百颗粉红珍珠都是章俊花费重金搜罗来的。
　　她跪在蒲团上，耳中听着兄长对先祖祈愿，眼里看着兄长挺拔却坚毅的背影，悄悄湿了眼眶。
　　兄妹二人叩拜过后，江冲站起身面对江蕙，“往后到了甘家，收收你那狗脾气，好好跟衡之过日子，别总瞎闹腾。他若是欺负你，你就回来告诉我……”
　　“他敢！”江蕙一抹眼角，愤愤道：“他敢欺负我，看我打不死他。”
　　江冲：“你妆花了。”
　　江蕙：“……”
　　本来兄妹离别的伤感气氛因这一句话烟消云散，江冲也不好再废话耽搁吉时，遂打发江蕙回去补妆，又命人将甘棠叫来祠堂。
　　甘棠满面红光地在公主驸马的牌位前发下宏愿：“今生今世我必珍之重之，平安喜乐百岁无忧。”
　　江冲忽然想到，当初驸马在武帝军中同公主定下婚约之时，大概也是这样将满腔热忱连同一颗赤子之心捧到武帝面前，于是本来准备好要敲打的话也就顺势咽了回去，只道：“这话公主驸马听到了，我也记下了，他日你若做不到，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聊聊。”
　　他说的“好好聊聊”肯定不止聊聊那么简单。
　　甘棠一凛，忙道：“请岳父岳母和舅兄放心，定不负今日之誓。”
　　“去吧。”江冲摆摆手，命他去催妆。
　　江冲亲手将唯一的妹妹送上了郑国公府迎亲的花轿，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紧随其后，锣鼓开道，鲜花铺路，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在盛大的热闹与喧腾中目送她走向自己的人生。
　　是夜，江冲开启了那坛桂花酒，在遍地银辉中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听着重明向他禀报今日府中人的动向。
　　听完冷冷一笑，“我还会喘气呢，这就以侯府之主自居了，可不可笑。”
　　重明却不敢笑，因为他方才禀报的事情很有可能会使得一位嗣子提前出局。
　　直到重阳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寂静：“父亲，方才我去给韩伯父送喜酒喜糖，发现韩宅挂了白幡置了灵堂，韩伯父的父亲去了！”
　　江冲猛地从微醺的酒意中清醒过来，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去见韩博，却在目光触及门楹上挂着的喜庆的红绸时顿住了脚步。
　　半晌方道：“叫春来带些人手过去帮忙，你也去。你告诉他，等回门礼结束我就过去。”
　　回门这日，天上下起了小雨，新婚的小夫妻俩手挽着手从马车上下来，从甘棠连撑伞这种事都不愿假手于人便能看出二人实属恩爱。
　　江冲将甘棠唤到书房，问了他日后的打算，又郑重地补上亲迎那日未曾出口的敲打：“我就这一个妹妹，虽说性子骄纵跋扈了些，但心地人品还算过得去，今后若是在你家做错了事，你别怪她，直接把人给我送回来，我来教育，不许你给她委屈受。”
　　甘棠忙道：“您放心，我绝不会让小星受一丝委屈。”
　　江冲却道：“不是不能受委屈，而是这委屈不能是你给她的，你可明白？”
　　甘棠早就接受了自己会被大舅哥压得抬不起头的事实，从前在私底下戏称江冲为“老泰山”，如今才是真正的“泰山压顶”。
　　既然“老泰山”都把话说得这般明白了，他哪敢不明白。
　　午后行家宴，江蕙就坐在江冲的右手边，而这先前是韩博的位置。
　　江蕙尚不知韩博父亲亡故的事，她只是从江冲过于平静的神色中看出了些许沉郁，试探着问：“你和韩大哥哥是不是吵架了？”
　　这话她早就想问了，只不过之前她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好干涉兄长的私事，如今却是已婚妇人，没那么多顾忌，想问便问了。
　　话刚落音，小辈那桌有一半人都悄悄竖起耳朵。
　　三房和四房都没什么反应，毕竟连同重阳在内的六个孩子都已正式记入了族谱，成了江冲名正言顺的儿子，不论江冲今后断袖与否、娶妻与否，都和他们没什么利益牵扯。
　　江冲“嗯”了声，并未过多分说。
　　江蕙又道：“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啊？这都三个月了，你们还准备僵持到几时去？”
　　甘棠觑着江冲神色，悄悄碰了碰妻子手肘，示意她别问了。
　　江蕙不动声色地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江冲忽笑道，“其实我早就想跟他聊聊，只不过近来忙你的事，没找到机会。”
　　儿子们松了口气，莫离却是面色微变。
　　且等家宴结束，妹妹妹夫的马车前脚离开，江冲后脚就跨上一匹快马去了城南。
　　然而韩宅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宅子和江冲派来帮忙料理丧事的春来等人。
　　“人呢？”江冲全然没料到韩博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
　　春来战战兢兢道：“韩公子昨日就回观州了。韩公子吩咐小人暂且不要告诉侯爷，等姑娘回门礼结束，侯爷自然会知道。”
　　“他倒是会替我考虑。”江冲冷笑，“去给我查，水路陆路他是从哪走、怎么走的，快去。”
　　江冲忍着怒气去卧房书房检查了一遍，发现韩博只带走了几件旧衣和一些小额的银票，知道他并不是打算就此一去不复返，心下稍安。
　　重明很快查到韩博搭乘了一艘漕帮运输药材的货船南下。
　　江冲得知消息立刻带人去追，沿着运河追了一天两夜，都快进入安州境内，才终于看到那艘挂着“柴”字大旗的漕帮货船。
　　附近镇子的码头太小，无法供货船停泊，江冲只得找了只小舟命人将他送到江心货船上。
　　谁都没想到，那日分别后再见面会是三个多月后的江心。
　　两个人都瘦了，尤其韩博，往日的衣袍穿在身上都有些宽大，看起来比那年他被柯勉袭击受伤时瘦得还要厉害，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侯爷，江上风大，进船舱暖和暖和？”韩寿见两位主子相顾无言，周围还有许多从暗处打量来的目光，忙提议道。
　　“跟我来。”韩博率先移开视线，哑声道。
　　江冲跟着他进到低矮的船舱，关上门，眼前便暗了下来，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韩博弯着腰翻找什么东西。
　　直到一簇昏黄的火苗从油灯上燃起，江冲下意识朝着有光的地方望去，便正对上韩博消瘦的脸庞。
　　“坐。”韩博指了指床榻，这也是整个船舱中唯一能坐人的地方。
　　江冲一言不发地坐在韩博指定的位置，双手交握着，低着头，目光所及之处，便只有韩博脚上穿着的草履。
　　韩博将油灯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在江冲身边坐下，看着他在灯火映照下蜡黄憔悴的侧脸，轻声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聚散离合，本就是常事。你我这些年彼此交付过真心，即便日后分开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又何必特意追来，反倒让旁人看了笑话。”
　　江冲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我这个人一向没什么大志向，高官厚禄于我无用，所以我打算三年孝期结束后，像从前那样游山玩水，走走停停。”韩博释然一笑，故作洒脱道，“当然，我不会再刻意避着你，若还能有幸相逢，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江冲哂然：“那我呢？你将自己想的这样周全，可曾为我考虑过？”
　　韩博艰难道：“你自做你的侯爷，不必心存愧疚，毕竟是我欺瞒在先，错不在你。”
　　“错不在我？”江冲很想这样反问，数月以来积攒的情绪如洪水般在胸中来回奔涌，仿佛下一瞬就要冲破皮囊的束缚迸发出来。
　　可他没有。
　　他只是疲惫地将脸埋进掌心，闷声道：“有个问题，曾困扰我许久——世间死于非命的人不计其数，我既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人物，也没遇上什么千古奇冤惨绝人寰之事，当初的下场纯属自作孽不可活，可为何重生的不是别人，而是我？直到那天你告诉我真相，方才让我明白，别人哪有我罪孽深重。崇阳军、武帝和驸马两代人的心血、大梁半壁江山、数以百万性命，全都毁在我手里，千刀万剐不足以抵消一二，我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
　　“仲卿？”韩博忽然意识到江冲的想法和他预计的不太一样。
　　“最可笑的是，当初我还想着有朝一日平定安伮，我就再也不欠朝廷、不欠天下人的，就能跟你平平淡淡过安生日子……”江冲自嘲地笑了一下，自顾自地说着让韩博心惊肉跳的话，“如今一切皆成泡影不说，连你都不要我了，那我……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韩博，目光哀痛而眷恋，“你好生珍重，以后若有难处，可以找我四弟。”
　　言罢，江冲深深地看了韩博一眼，像是在做无声的告别，随即收回视线，点点头，起身往外走，每走一步就在心里数一个数，等他数到三的时候，韩博开口了：
　　“仲卿！”
　　江冲唇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沉重的笑容浮现在他下半张脸上，随即又很快消逝，短暂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
　　作者有话要说：
　　韩某人在老婆面前永远都是卖惨+欲擒故纵，永远换汤不换药，这下好了，他老婆也学会这招了。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168章 
　　韩博的呼唤仅仅让江冲离去的脚步稍作停顿，却并未因他而停留，仍旧坚定不移地向船舱外走去。
　　“江仲卿你站住！”
　　韩博瞬间急了，忙抢上前去背靠门板挡住去路，“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说清楚！”
　　江冲却没看他，淡淡道：“我如今除了满身罪孽一无所有，看着能赎多少是多少，剩下的，等我死了下到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做牲畜……”
　　“江仲卿！”韩博忍无可忍打断他的话，“我同你说过那么多，难道你不明白？从前的事根本不是你的错，从洪先生重生那一刻起，‘乱’势就已经形成了，大局崩溃势不可挡。纵然你什么都不做，纵然崇阳军还在，也难以阻挡，最终的结局必然是乱到不可收拾，只能推掉重来。”
　　江冲摇头：“不明白的是你。一个重病垂危的人自己病死，跟我提刀砍死他，这能一样吗？从我出手的那一刻，就注定我罪孽缠身。”
　　他长叹一口气，从前明亮的双眸已然失了颜色，满目惨淡：“你说我……我当初要是没那么多想法，直接安安分分混吃等死多好。又或是跟公主一起死在火场里，一家人整整齐齐。何必非要找什么真相，结果真相没找到，反而害了那么多人。纵然你我重回少年，那些被我牵累的人也都还活在世上，纵然他们都忘却前尘什么都不记得了，可那些国破家亡妻离子散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我若不为此赎罪，岂非连禽兽都不如。”
　　韩博忙道：“照你这么说，罪孽深重的不止你一个，还有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还领着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可我却置天下苍生于不顾，袖手旁观。要赎罪我们一起，你想怎么做我都陪你。”
　　江冲扯了扯嘴角，“你这又是何必？我是没得选，不得不走这一步，你还能游山玩水自由自在，何苦来哉。”
　　韩博苦笑，他又何尝不是没有选择的余地，所谓的游山玩水一别两宽，只不过是他以退为进用来强迫江冲原谅自己欺瞒于他的手段，他算准了江冲会不顾一切地追上来，也料定江冲不会和自己分手，却唯独没想到江冲会主动将前世的罪孽背负在身上。
　　若早知今日……
　　韩博目光微凝，想起按照何攸之计划的结局，那才是真正十死无生的绝境。
　　如今这般，纵然负罪在身，好歹人还活着，不是吗？
　　“仲卿。”韩博陡然放松下来，似乎全然忘了刚刚说要分手的人是自己，将自己投入江冲怀中，近乎贪婪地吸取着江冲身上熟悉的气息，颓然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不怪你。”江冲木然抚着他的后背道。
　　韩博一怔，又摇头：“你怎么能不怪我，你该怪我的。”
　　“真的不怪你。”江冲闭上眼，缓缓收紧了手臂，像在寒冬腊月抱住双臂取暖一样紧紧地抱住韩博。
　　他们就像一对从地狱深处逃进人间的恶鬼，即使住进人的躯壳里，也无法真正拥有人的温度。
　　而在这熙熙攘攘的人世间，唯有彼此，才是同类。
　　江冲这些时日过得煎熬，韩博又何尝不是如此，在激烈的情绪平息下来之后，躲在江冲温暖的怀抱中，难以压制的疲惫困倦瞬间席卷而来。
　　韩博极力克制着睡意，却还是无法保持绝对的清醒，直到听见江冲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句什么，才终于肯放弃抵抗，任由自己陷入沉睡之中。
　　江冲看着韩博靠在自己肩膀上毫无防备的闭上眼睛，环顾四周，只见狭窄逼仄的船舱连一扇透气的窗户也没有，一张简陋的小榻就占据了整个船舱一半的地方，再放个小茶几，几乎没有落脚的位置。
　　江冲扶着韩博让他在小榻上躺下，松手时却发现韩博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带，哪怕睡梦中也抓着不放，遂叹了口气，抱着韩博坐下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睡。
　　等韩博睡熟以后，江冲将守在门外的韩寿唤进来，低声道：“说说吧，他是如何将自己搞成这样。”
　　韩寿自进门就规规矩矩地俯身低头，视线只牢牢盯着自己脚尖，听见江冲问话便答道：“就三个月前侯爷和公子一起去侯府，第二天公子一个人回来，那天下着雨，公子浑身都湿透了，小的们给煮了姜汤换了衣裳都不管用，当天就发起了高烧，请了大夫开了药。吃过药烧倒是退了，就是一直病着，病了有一个多月才好利索。”
　　“为何不通报与我？”江冲沉声问道。
　　韩寿忙道：“小的去侯府禀报过，是莫大管事亲自见的小人，莫管事说侯爷身体抱恙不见外客，等侯爷痊愈自会通报，后来还叫人给送了好些药材补品。”
　　江冲低头看着怀里憔悴的面容，又问：“你何时去侯府？”
　　“仿佛是四月……四月……二十九！没错！是四月二十九。”韩寿道，“每月最后一天小人都会去公子常去的几家早点铺子结账，因公子病着，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小人为图省事，所以二十九那天出门的时候就从账房支了银钱从侯府回来顺路一并去把账结了。”
　　很好。
　　江冲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的烦躁，“你家老爷是怎么没的？”
　　这回韩寿不用他接着追问，一股脑将自己所知全部说了出来：“听报丧的人说，老爷是初二夜里喝了酒安歇，等下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走得很安详。报丧的人十五夜里就到了，只是那会儿城门关闭，十六一早外城门开才进得来。老爷的灵柩已经在回苏南路上了，是那两个外室生的在护送，二公子和太太，还有三公子应该也在路上。”
　　江冲听完沉默片刻，再开口却唤了重明，吩咐道：“就近找条官船，要快的。”
　　韩寿总算是能松口气了，事情紧急，客船走走停停路上耽搁太久，快船倒是有，但是人家嫌他们回去奔丧晦气，出高价也不行。在广云码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船只，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艘既快又肯拉人的货船，就差谢天谢地谢菩萨了，哪还顾得上别的，结果等上了船才发现这船舱根本没法住人，发霉潮湿不说，还有老鼠蟑螂不时出没。
　　韩博在小厮收拾东西准备挪地方的时候醒了过来，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江冲臂弯里，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我怎么睡着了。”
　　“没事。”江冲扶他起身，“我叫人另找了条船，既然醒了，那就走吧。”
　　韩博忙道：“不用麻烦……”
　　“不麻烦。我叫重明问过了，这船上没有多余的船舱，我带来的人没地方住。”江冲根本不是在同他商量，直截了当地安排好了一切，“我陪你去苏南，给你爹上柱香磕个头再走。”
　　江冲做事雷厉风行，说换船立即就换，甚至等不到靠近码头，直接命人将客船开到江心。
　　进到客船宽敞舒适的船舱里，江冲不由分说地将韩博推到床边，“你再去睡会儿，等睡醒起来吃东西。”
　　韩博微愣，急忙一把抱住江冲，“仲卿！”
　　江冲顿了顿，“我不走，去叫人给你煮些白粥晾着。”
　　按本朝刑律，父丧百日内只能食冷食、饮清水，百日过后才能用些热茶饭，十个月以后可以用蔬菜水果，二十七个月孝期结束方可饮酒食肉。
　　百日以后正是深冬时节，江冲担心韩博这会儿消耗过度，到时候会撑不住。
　　“不必了。”韩博闷声道，“一会儿等船靠了岸，你就回京去吧。”
　　不等江冲拒绝，韩博又道：“你刚刚接手崇阳军，如何能撂得开手，早些回去，免得再生事端。不用担心我，就是守孝而已，等孝期结束，我去金州找你。听话。”
　　江冲没问他是如何得知自己接手了崇阳军这等连朝廷都不知道的消息，转身与韩博相拥，想起那年去长溪县宣旨，韩博受邀回苏南，为了不让自己知道他和韩氏宗族关系冷淡，他宁愿在外消磨一日，不由轻叹：“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韩博微笑道：“有什么放心不下，知道你在家里等我，我肯定会好好照顾自己。回京之后，除了我给你的信，其他一切从观州来的消息都不要听不要问也不要插手，专心做你该做的事，等我来找你。”
　　江冲心中一凛，“你要做什么？”
　　韩博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从前你说我若被罢官免职你就养我的话，还算不算数？”
　　“算数。”江冲忙道。
　　“那就好。”韩博彻底放心了，“我二叔这两年参与贩卖私盐所获，已经足够抄家问斩，我这个做侄儿的，合该帮他一把才是。这事跟你没关系，你不要插手。”
　　江冲听出了韩博话里的杀意，忧心道：“我不管别的，只护住你也不行？”
　　韩博摇头，“你一旦插手，平阳江氏定会在此事上大做文章，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若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会告诉你。我不想做官，只想跟你在一起，相信我，好不好？”
　　江冲犹豫了一瞬，终是点头。
　　韩博松了口气，正想接着说什么，却被重明的叩门声打断。
　　重明声音有一丝急切：“侯爷，胡相维在岸边。”
　　胡相维是胡一刀的弟弟，胡一刀前不久刚被江冲安排去了雁门盯着东倭那边的动向，他弟也跟着一道。
　　如今胡相维突然出现在这儿，多半是东倭有了动静，而且事关重大。
　　江冲当机立断：“停船靠岸。”
　　“仲卿，我还有件事想叮嘱你。”韩博抓紧时间道，“先前在固山亭为了应付何攸之，我答应帮他扶持你上位，如今我不在你身边，他没了帮手，定会亲自来找你。”
　　“他还敢来找我。”江冲对此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你别冲动，听我说。”韩博握了握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他为了长生，必会扶持你，他想让你位极人臣。反过来，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一点来掌控此人，让他为你所用。”
　　江冲皱眉：“我想他死。”
　　韩博道：“占星台规则所限，你杀不死他，反会打草惊蛇。你要做的，就是把他留在你身边，其余交给我，等我回来，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江冲点头，想了想又道：“去了苏南若是有人为难你，你不必同他们客气，别委屈了自己。若是遇着官府的人，报我的名号。”
　　“好。”韩博莞尔。
　　江冲将临出门时匆忙带上的狐氅披在韩博身上，又留下四名亲兵让他们随身保护韩博直到孝期结束，这才登上摆渡的小舟，朝韩博挥了挥手。
　　韩博同样挥手告别。
　　江冲目送逐渐远去的船只，心里甚至有一种他和韩博之间不是隔了半条江，而是相隔整个时空的荒谬念头。
　　无论他再怎么努力追赶，都无法真正地靠近对方。
　　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他和韩博之间隔出两个世界。
　　哪怕有幸相遇，也只是擦肩而过，终究难以携手。
　　“明辉！”江冲忽地冲韩博背影大喊。
　　奈何客船早已驶至江心，江上风大浪急，韩博无论如何也是听不见的。
　　很快，天色晦暗得连江岸都看不见，韩博还眷恋地盯着那个方向，就跟江冲没追过来之前一样，站在船舷边上向着江岸极目远眺。
　　“公子，您还是回房歇着吧。”韩寿道。
　　韩博摇头，轻轻握住被他挂在脖子上的金铢，喃喃道：“我赌赢了，也输了。”
　　他彻底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却也让江冲永远地失去了最想要的东西。
　　“这是我自找的。”韩博心想。
　　--------------------
　　作者有话要说：
　　以韩某人的本事连条船都找不到吗？卖惨而已。
　　这两天脑子里总是闪现《春江花月夜》的句子，冥冥之中感觉可以从中取个文名，百度一搜，但凡我喜欢的句子，都被别的作者用过了……用过了……
　　我就是个取名废！


第169章 
　　“侯爷哎！”胡相维匆匆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书信，“我哥让我亲手交给你。”
　　江冲打开信封，眼皮不住地突突跳动，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中内容，骂道：“卫嵇他是死了吗！”
　　胡一刀在信中说，东倭方面传来消息，太子卫嵇意图谋反，王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安平君，也就是东倭国主的亲弟弟、卫嵇的亲叔叔力挽狂澜，击败了东倭太子，并将重病的国主“保护”在王宫之中，安平君借用国主印鉴下令赐死了一批乱臣贼子，好巧不巧，这些人都是平日比较倾向于臣服大梁的。至于太子卫嵇，目前还下落不明。
　　换句话说，东倭要造反了。
　　胡相维不知道他在骂娘，还以为是在问自己，憨憨地挠了挠头皮：“没吧？咱也不知道哈，就听说东倭国主已经被他弟软禁啦。”
　　江冲被堵了个没话说，想了想问道：“东倭的使臣几时经过雁门？这会子到哪了？”
　　“啊？”胡相维倒没一问三不知，而是仔细回想推算了一下，“得有十二三天了吧，脚程快的话也该到京城。”
　　“回京。”江冲接过缰绳，上马的瞬间忽然眼前一黑，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幸得重明一把扶住。
　　“侯爷？”
　　“没事。”江冲定了定神，想起一件事，低声吩咐道：“你去追上前面的货船，找管事的给他们少当家带个话，就说九月初九寻香阁一见。”
　　说完重新翻上马背，朝着来时方向挥鞭而去，众人连忙跟上。
　　福康宫。
　　江冲刚回京便得到圣上召见的旨意，回侯府洗漱更衣入宫觐见。
　　圣上看着他这一身遮不住的憔悴，没好气道：“送人去了？怎么没直接送观州去？”
　　“国事为重。”江冲略微为自己辩解了一句，随后斟酌道：“臣听说东倭派来了使臣。”
　　圣上冷哼一声，将手里的奏折拍在案上，“你知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怎么说吗？说卫嵇在大梁生活数年，东倭国内不见其踪影，必是逃到了大梁，想让朕帮着通缉卫嵇。何必如此拐弯抹角，直接说朕窝藏反贼不就是了。”
　　江冲提醒道：“卫太子未必会造反。”
　　圣上怒道：“东倭王室嫡长子，一个在大梁受教育十五年的太子，他老子眼瞅着要入土，卫嵇他用得着反？那卫智当朕是傻子，还是根本没把大梁放在眼里？到底我是宗主国，还是他东倭是宗主国？”
　　卫智就是东倭国主的弟弟，安平君。
　　江冲等着圣上发泄完，方道：“安平君此番挑衅，想必是为了脱离藩属国的身份。”
　　“朕难道不知？去年送来的贡品竟比前年少了三成，朕都还没来得及问罪！”圣上认为他说了句废话。
　　“东倭如此藐视君王，臣以为，可以兴兵。”江冲道。
　　“嗯？”圣上一愣，有些惊喜地看着他，“当真？”
　　圣上昨日召见东倭使臣的时候相公们和六部重臣都在场，待使臣觐见完毕后，也有过要不要出兵的议论，两位相公倒是没表态，只不过以礼部尚书唐之元为首的大部分人都不支持出兵。
　　一是经费消耗不太划算；
　　二是东倭都还没打起来，这时候动兵吃相太难看，让周边别的小国看了戳自家脊梁骨。
　　江冲道：“此事有旧例可以参考。”
　　“说说看。”圣上颇为意动，安伮那块肥肉一时半会儿吃不着，用东倭这口汤解解馋也算不错。
　　“《魏书》上记载：世宗十二年，纪氏王朝第四代国君给世宗的奏折中犯了世宗之父孝昭太子的名讳，世宗大怒，遂以纪氏进贡的东珠是单数意图诅咒天子为由，兴兵讨伐纪氏，后来纪氏国君亲自到魏都请罪，世宗下旨夺其国君之位，将其终身囚禁在铁塔寺。”
　　江冲道：“藩属国的国君尚且如此，何况安平君还只是属国的臣子。东倭此番不敬宗主国是事实，大梁出兵讨伐天经地义。若能找到卫太子，更是没人能说三道四。”
　　卫嵇自己在大梁生活十五年，曾接受过先帝赏赐的官职，他老婆是大梁宗室女，小老婆也都是大梁女子，儿女都有一半的大梁血脉，只要卫嵇不先背弃大梁，大梁这边自然是要向着卫嵇的。
　　圣上左思右想，觉得好有道理，遂命人传召礼部尚书唐之元。
　　老唐进了福康宫正殿，见圣上两眼发光地盯着自己，再见江冲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险些没背过气去。
　　“陛下，臣以为眼下当真不合适出兵。”
　　老唐不畏战——文帝时的动乱也才不过四五十年前的事，大梁朝堂上执掌机要的重臣老臣基本上都是经历过那一段的，没有几个软骨头的。
　　老唐也不像别的文官那样对武将成见颇深，他就是舍不得怀里那块流芳百世的贞洁牌坊。
　　如果能名正言顺地出兵，老唐肯定二话不说先起草一篇诏书檄文以壮声势，但人家东倭还没动静，自家先动手好说不好听啊！
　　“若能逼东倭先动手呢？”江冲忽道。
　　唐之元一愣。
　　圣上先一步问道：“怎么逼？”
　　江冲道：“先以操练之名在边境交界处集结兵力——如今卫太子生死不明，安平君自己都还没登上王位，就迫不及待地想替他兄长摆脱臣子身份，可见不是什么沉得住气的人。先集结兵力的好处有二：一是卫太子一旦得知，必定会想方设法求援；二是只要戏做得真，安平君必狗急跳墙。”
　　圣上没给唐之元开口的机会，又问：“多少兵力合适？”
　　江冲在回京路上就已经琢磨好了，此刻显得尤为胜券在握：“五万兵马，待到出兵之时再增五万。”
　　圣上好一会儿没说话，不是觉得江冲叫价高了，而是江冲的十万兵马太少了，几乎只有圣上自己预估的一半。
　　而圣上原本估了二十万兵马远征东倭，再加上民夫后勤，至少得调动足够三十五万人马一年消耗的粮草，这要是搁在平时肯定是绰绰有余，但眼下新政正在最关键的时期，又不能从北方防范安伮和西域诸国的防线上抽调兵马，否则安伮人趁虚而入得不偿失，这才没有征东倭的底气。
　　然而江冲只要十万兵马……实在是让人喜出望外。
　　江冲道：“五万不多不少，少了安平君会起疑，多了会让别的属国不安。”
　　唐之元摸了摸胡子道：“若当真是对方先动的手，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何人领兵这个……”
　　“唐公，你看我是不是那块料？”江冲目光诚挚地看向唐之元。
　　唐之元惊了。
　　圣上也大吃一惊，他将江冲叫来咨询，是想给江冲开拓眼界，顺便试试看能不能找个支持者，谁知江冲非但双手支持，还想赤膊上阵。
　　“若陛下允臣领兵出征，八百年前纪氏国君是如何跪在魏世宗的宫门前请罪的，来日安平君亦然。”江冲知道自己的支持早已让圣上那颗本就蠢蠢欲动的心再也按捺不住，出兵已成定局。
　　而且就大梁武将现状而言，能挂帅东征的就那么几个，不是脱不开身就是朝廷信不过，所以主帅之位最起码有七分把握会落在自己手中。
　　他唯一担忧的只有圣上对他的偏袒爱护会成为阻挠他领兵出征的绊脚石。
　　“你先回去，出兵与否还须与相公们商议。”圣上一句话打发了江冲，传召相公开小朝会。
　　江冲回府找到胡相维，对他道：“回去告诉你哥，出动斥候，沿边境找找东倭太子，要是找着了，先把人按住通知我，别往朝廷报。”
　　胡相维把江冲的话在心里重复一遍，“好嘞！我这就走。”
　　“不歇一晚？”
　　“不了不了，正事要紧嘛！”胡相维说完就去收拾包袱。
　　送走胡相维，江冲去了正院书房，吩咐人将儿子和管事们召来。
　　重阳被江冲派去金州盯梢程过程大将军了，毕竟崇阳军的大本营就在金州，万一程过大将军手伸长了，总得有人给他记小本本上不是。
　　剩下五个儿子按年齿从左往右排成一排，分别是惟、怀、怡、恂、恪，管事们紧随其后。
　　江冲一手撑着书桌，一手拿着炭笔在东倭地图上做标记，没理会他们。
　　如莫离等服侍江冲多年、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听说你们最近在学作诗，谁作的最好？”江冲头也不抬淡淡问道。
　　儿子们天赋不同，付出的努力不同，作出来的诗肯定有好有坏，学塾的先生也必定会有所评价，但于几个孩子而言，这却不是什么容易回答的问题。
　　四个大的沉默着不开口，最小的知哥儿见哥哥们不说话也不敢说话。
　　都没人说，江冲就开口点名了：“江惟你说。”
　　江惟——也就是宏哥儿，想了想，郑重答道：“儿子们都才刚开始学，还看不出谁好谁坏呢。”
　　“江恪，你说呢？你的几个哥哥们谁作的诗得先生夸赞最多？”江冲问。
　　江恪就是最小的知哥儿，当初他本不在江冲看中的孩子中，被他父母强塞进侯府，年纪又小，是以从不在族老们重点培养的范围内，一向待他颇为宽容。
　　江恪进侯府之后既没感受到过什么人心险恶，也没见识过勾心斗角，性子颇为天真烂漫，听见江冲这么问，直接就照实答了：“先生说二哥哥的诗最合规矩，四哥哥的诗最有灵气。”
　　“是吗？”江冲一面拿笔在地图上勾勒着什么，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江恪认真点头，“先生是这样说的。”
　　“江惟、江怡，你们俩的诗拿来我看看。”江冲道。
　　这……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孩子捧着自己的课业不知所措。
　　江恪大脑一片空白地呆立在那，意识到自己犯错了，正要开口纠正，被站在他旁边的江恂用手臂碰了一下，茫然道：“四哥哥，我不是……”
　　江恂用眼神暗示他不要说话。
　　江冲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任何人近前，“怎么？要我自己过去拿吗？”
　　二人连忙上前，长者为先，江惟先将自己的诗作呈上去，江冲看过之后又去看江怡的诗作，看完后皱眉点评道：“这先生不太行，回头换个试试。”
　　儿子们不敢说话。
　　江冲兴致缺缺，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他没问别的，几个孩子也不敢多说，连忙行礼告退，却在即将离开书房时，忽听江冲道：“江怡，你爹娘兄弟都回去了吗？”
　　月前符宁族里来人送江蕙出阁，江怡的亲生父母和两个哥哥一个弟弟还有姐姐姐夫也跟着来了，江冲当时没说什么。
　　江蕙出嫁当天，这些人看着紧跟在十六抬花轿后那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浩浩荡荡的嫁妆，私底下说了些酸话，传到江冲耳中后，江冲也没什么不满。
　　江怡心里瞬间“咯噔”一下，却不敢撒谎，“还没有，不过已经……”
　　“符宁路途遥远，你爹娘难得来一次，来都来了，不妨多住些时日，让先生给你批假，你好好陪他们在圣都游玩一番，要玩得尽兴，一应用度你自己去账房支取。”江冲语气温和。
　　江怡本来还担心江冲不高兴，谁知竟会峰回路转，不由得喜上眉梢，“是，孩儿遵命！”
　　“去吧。”江冲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
　　作者有话要说：
　　说说儿子们的问题：
　　江冲和儿子们的关系，表面上是养父和养子的关系，实际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
　　甲方提供优渥的生活条件作为定金，要求乙方满足身为他儿子的条件，如乙方在合约期内（合约期约等于甲方寿命）没有违约行为，则甲方将平阳侯爵位作为尾款付给乙方。
　　于江冲而言，以他的身份地位，不存在普通人“养儿防老”的世俗需求，也不需要儿孙绕膝天伦之乐的心理需求，他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个能够继承侯府的世子，让驸马挣下的家业传承下去的工具人，所以他给孩子们提供良好的教育、优渥的生活条件、和未来的平阳侯爵位。
　　于小孩而言，他们享受江冲提供的一切侯府公子的待遇，有竞争上岗（得到爵位）的机会，同时需要满足顶头上司（江冲）对于继承人的要求，包括但不限于：和原生家庭断绝关系、绝对服从、事事以江冲为先。
　　江冲和小孩亲生父母的关系，表面上是养父和亲生父母，实际上是买家和卖家的关系，钱货两清，永久买断。


第170章 
　　五个孩子一道出了正院的门就各奔东西，江惟去族老们住的院子，江怀准备回住处做功课，江怡想尽快让爹娘知道这个好消息，江恂则拉着江恪往偏僻无人的地方走。
　　“四哥，父亲明明就是认错人了，你怎么还拦着不让我说啊？”江恪这话在心里憋了好久了，一到无人处就憋不住。
　　江恂心有余悸地靠在树下，想起方才在书房所见所闻就不禁害怕，捂着自己急速跳动的心脏道：“父亲没认错，是你错了。我不是你四哥，我是你五哥。六弟，你记住了，重阳大哥哥是父亲长子，你心里一定要认可这一点。”
　　“我知道啊，可先生，还有族老爷爷不都还叫你老四。”江恪不满地蹲下抠石头找蚂蚁。
　　江恂心说正是因为族老们没把重阳当作侯爷长子，所以侯爷才会借此特意强调。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别管他们，只照我说的做。”江恂自知改变不了族老们的想法，那就只能改变自己能改变的，“还有，你刚刚是不是想说让你爹娘也来看你？”
　　在江怡峰回路转的时候，江恪本来也想开口，被江恂给按住了。
　　江恪委屈道：“三……四哥的爹娘都能来看他，我爹娘怎么就不能来？离家的时候我才四岁，如今我都八岁了，我已经记不清我爹娘长什么样了！”
　　江恂只心软了一瞬，又重新逼着自己心肠冷漠起来：“你爹娘都不要你了，你还惦记着他们干什么。”
　　“你胡说！”江恪大怒，伸手退了江恂一把，却没能止住眼泪从面颊上滚落下来，“我爹娘不会不要我，你胡说！”
　　江恂道：“他们要是真舍不得你，真疼你，就不会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送到不认识的地方来。说什么为了你好，都是骗你的，真爱你的人不会舍得让你离开他。又不是活不下去，又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就是把你卖了，用你换荣华富贵。你知道当初我们进侯府的时候，他们是收了银子的吗？一千两，都够在符宁买两百多亩地了！两百亩地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他们一家人从今以后什么都不做天天躺着，光靠收租都还能有剩余，就这还不知足，还想要别的！”
　　江恪哭得泪流满面，“可是、可是三……四哥爹娘来看他了……”
　　江恂厉声道：“那是来看他吗？那分明是贪心不足想从侯府占更多的便宜！”
　　“可父亲也没说什么啊！父亲还让他陪、陪着游玩。”江恪抽抽搭搭道。
　　“所以四哥他快完蛋了。”江恂冷静道。
　　江恪哭声停了，满脸茫然地打了个嗝：“四哥怎么就完蛋了？”
　　“过些日子就知道了。”江恂把他扶起来，用手帕擦干净脸上的泪，“你一定一定要记住，你只有一个爹，那就是侯爷。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不能忘了这一点。符宁的叔叔婶婶可以帮扶，但也仅止于雪中送炭。你是侯府公子，你爹是侯爷，你说的话做的事都不能对侯爷不利，明白吗？”
　　江恪消化了好一会儿，呆呆道：“我明白，可是我不明白四哥怎么就……”
　　“闭嘴，不准问！”江恂仅有的耐心终于消耗完了。
　　正院的书房里，江冲还不知道他的儿子们中有这样一个明白人，他正打量着面前的七个管事的——原本是八个，江南作为江蕙的陪嫁去了郑国公府。
　　莫离为首，侯府管家老刘次之，连春来那样殷勤的人都只排第五，可见哪怕只是侯府的下人，竞争也相当激烈，没那么容易出人头地的。
　　“老莫，你腿脚好了吗？”江冲问。
　　莫离忙道：“回侯爷，属下已然大好。”
　　这话听得春来怪酸的，不是酸侯爷关心，而是酸“属下”两个字，整个侯府，只有莫离、章俊、何荣和重明这几个人能自称“属下”，其余都是“小人”。
　　江冲读心术的范围没那么大，自然也听不见春来心中的怨念，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告诉他没人规定这个。
　　他看着莫离道：“正好，有件极为重要的事要你亲自去办，不得出任何差错。”
　　莫离道：“属下万死不辞。”
　　春来更酸。
　　江冲道：“明辉走得匆忙，许多日用衣物都没带上，我已命人收拾打包，你亲自送去苏南，替我在韩太守灵前磕头上香。明辉孤身一人，我有事走不开，你就替我好好照顾他，在侯府是如何侍奉我的，到了苏南就如何侍奉明辉。”
　　好家伙！
　　连归期都没有的出差，不就相当于流放么！
　　春来瞬间不酸了，并且暗暗思索是不是重心又做错了什么，能把他爹连累到这地步。
　　同时春来还在心中庆幸，庆幸自己并未因这段时间侯爷跟韩公子闹别扭就疏忽怠慢了人家，该献的殷勤一点没少。
　　只有莫离自己知道侯爷为何会这样安排，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又觉得自己拦住韩公子生病的消息全然是为了侯爷和侯府着想，没有一点私心，侯爷竟然如此对他。
　　江冲见他并无悔过之意，继续补刀：“你尽快把手里的事交接完启程去苏南，韩太守他老人家也算是我的长辈，去太晚不合礼数。”
　　江冲从来不觉得在意一个人需要藏着掖着，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韩博在他心里的份量之重，这样一来，哪怕他们一时吵架，也不会让韩博为奴仆所折辱。
　　所以赏罚分明，很有必要：“大库房钥匙暂且交给老刘，小库房就……春来先保管着。”
　　春来：“！”
　　江冲看了他一眼：“灵犀院和韩宅两头，春来，你能兼顾得过来吗？”他先前命春来修葺正院，但实际并未住进去，只在正院书房处理日常公务，夜里还是住灵犀院。
　　春来：“！”
　　“小人一定把两处都照顾妥帖，请侯爷放心。”春来干劲十足。
　　江冲挥了挥手，众人便都退下。
　　没等到第二天，书房发生的事就传遍了侯府的每一个角落，一向被侯爷视为心腹臂膀的大管事莫离骤然失宠，至于失宠的原因，实在让人想猜不到都难。
　　接下来的日子，江冲该上朝上朝，该习武习武，仿佛东倭没有发生任何变故，朝廷也不曾在雁门关外以操练为名集结兵力。
　　就这样，过完九月，冬天到了。
　　韩博的第一封回信送到京城，他在信里告诉江冲，他一切都好，送去的衣物已经收到了，他爹韩仁礼已经下葬，房子也修葺完毕，过冬用的炭火准备得足足的，目前什么都不缺，让江冲照顾好自己不要挂念。
　　就是这样一封简简单单的回信，江冲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后跟从前的书信收在一处。
　　在操练了一个多月，既没找到东倭太子卫嵇的影子，又没刺激到安平君之后，大梁君臣终于坐不住。
　　圣上再度召见江冲。
　　“真就只操练兵马？”江冲一脸茫然地看着相公们，他说的“操练”其实包括了试探和挑衅，谁知圣上和相公们竟没能接收到他的暗示。
　　当然，这不能怪江冲没暗示到位，而是相公们太迟钝了。
　　读圣贤书的相公们比他还要茫然。
　　这不是你说的吗？
　　兵部尚书到底还算半个内行，忙问：“你的意思是要把粮草武器都备齐？”
　　江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难道不是应该的？”
　　这话把老头问住了：“这……”
　　江冲道：“还是说，朝廷并没有趁此良机杀鸡儆猴的意思？”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相公们之所以不像先前商议对安伮用兵时那般一致反对，正是因为征讨东倭的意义不在于帮卫嵇夺回王位，而在于借征讨东倭的胜利来震慑大梁众多的藩属国。
　　是以，朝廷在发兵问题上不能有丝毫犹豫，一旦犹豫，就会显得没有底气。
　　试问什么样的君王，才会在面对犯错的臣子时没有底气呢？
　　随后江冲掏出自己这些日子写的详尽的战略规划，一边由圣上和相公们传阅，一边道：“民间有句俗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臣的法子行不行得通，得试试才知道。陛下若允臣领兵，臣愿立下军令状。”
　　圣上一见他写的东西就知道这是铁了心要往战场上奔，拦是拦不住的。
　　相公们也觉得就是江冲他爹江驸马在世，也找不出比这更周全的法子了。
　　邹相公：“臣以为可以一试。”
　　唐之元：“臣愿亲笔拟一篇诏书，也好师出有名。”
　　这位可是先帝登基那年独占鳌头的甲榜状元，自打这位进了礼部之后，朝廷所有大型祭祀典礼上所用的文章就再没别人动笔的份儿，那文采，江冲就是重生十回也只配顶礼膜拜。
　　兵部尚书：“就是十万兵马怕是不够，若能从金州抽调一支精锐……”
　　户部尚书：“我朝兴仁义之师助属国平定内乱，东倭岂可怠慢。”
　　这位真不愧是管钱的，连军费都想好从哪搞了。
　　若非江冲知道在座一半以上原本都是不同意出兵的，当真会以为这一个个的都是战争狂人。
　　丁相公最后才道：“侯爷若不嫌弃，老夫愿为你坐镇后方。”
　　上榆之战时丁相公为驸马江闻坐镇后方，结果出了大乱子，若是旁人如今早该避嫌。
　　江冲忙道：“有相公坐镇，在下求之不得。”
　　圣上：“……”
　　有寡人说话的机会吗？
　　于是，江冲领兵出征的事就这样被初步定下来了。
　　江冲回府后叫来重明，令他亲自往雁门跑一趟，告诉胡一刀：可以放人了。
　　“人”自然是指东倭太子卫嵇，倒不是胡一刀找到的，而是他自投罗网。
　　重阳节刚过没几天，卫嵇一身邋里邋遢的乞丐打扮跑到雁门求援，被胡一刀赶在朝廷之前把人藏了起来。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卫太子没从两国边境线那边过来，而是在东倭被追杀的人逼得跳海，被几个侍卫护送着从海边找了条小破渔船，沿着海岸线飘到大梁，身上除了他的太子印信，连个铜板都翻不出来。


第171章 
　　卫嵇的出现，给了大梁名正言顺讨伐东倭的机会。
　　而在卫嵇现身不久，东倭正式张榜宣告，脱离大梁属国身份，并派遣使者入梁，表示从此双方要以平等的身份地位交往。
　　对于东倭方面如此脑残的行径，大梁上至君王，下至朝阳门外守城门的小卒，都表示不理解为何要自寻死路。
　　江冲想法子接近东倭使者去套话，通过读心术方才了解到，原来是找到了新靠山——安平君暗中投靠了安伮。
　　他并未将此事上报，而是开始忙着作战前准备——跟朝廷要东西。
　　衣甲兵器是必须的，粮草可以稍稍欠缺一点，毕竟这回出兵是为卫嵇夺回王位，卫太子不给管饭实在说不过去。
　　攻城器械太过笨重的不方便携带着翻山越岭，到时候就地取材制作即可，战后如果损坏不严重的话，还能带回来，想必卫太子不会介意。
　　医官药材不可或缺。
　　工匠民夫也需要从各地调来。
　　第一批物资到位的当天，江冲带着连日奔波提心吊胆都瘦脱了形的卫太子启程奔赴雁门。
　　出发前一晚，平阳侯府举办了一场小小的家宴，为江冲践行。
　　不仅族老出席，连江婵、江婉、江蕙这三个出嫁女也都带着各自的丈夫回来。
　　席间，江冲被人敬酒，也只是举杯示意，并未沾唇，“军中禁酒，这杯我就不饮了，等下回回来喝彤儿的喜酒。”
　　江愉脸色微红，他的亲事还在商榷，基本上已经有眉目了。
　　筵席进行到结尾，江冲放下筷子漱了口，状似不经意地问：“江怡，你爹娘这些时日都去了哪些地方游玩？”
　　另一桌上坐着的江怡连忙站起来回话：“回父亲，去了相国寺、小峰山、南香园、长乐坊。”
　　江恪想起江恂先前说过的话，惴惴不安地低下头。
　　江冲脸上看不出喜怒，平静得让人害怕，“既然你爹娘放心不下你，我就不做这个拆散你们亲骨肉的恶人了，等他们回符宁的时候，你也一并跟着回去。”
　　“仲卿！”两位族老震惊地看着江冲。
　　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家宴上会有这一出，除了不敢抬头的江恂和江恪。
　　江怡面色惨白，语无伦次道：“我不是、我没有……”
　　江冲将擦手的布巾重重一放，没耐心听他解释，起身离开宴厅。
　　“父亲，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父亲！父亲！”江怡连爬带滚地追过去，只不过春来又怎会让他如愿，冷笑着吩咐小厮拦住他。
　　江怡哭嚎声在宴厅中回荡着，令人窒息。
　　其余嗣子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暗喜少了一个竞争者，心里就已经升起一股兔死狐悲之感和对江冲深深的敬畏。
　　两位族老冷汗涔涔地坐在原处，谁都没有去给江怡说情的念头，刚刚发生的事让他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区区族谱，根本限制不了江冲的任何举动，这些孩子就算过在了江冲名下，然而只要江冲想，随时都可以以父亲的名义将他们舍弃。
　　父与子，从来都是绝对的压制关系。
　　片刻后，春来去而复返，看着厅中面色各异的众人，清了清嗓子道：“二公子、五公子，侯爷吩咐，令你二人收拾行囊，明日随他离京，从军东征。”
　　“什么！”三老爷大惊。
　　四老爷也一脸惊诧：“仲卿当真是这样说的？宁宣还要参加会试……”
　　春来笑道：“小人岂敢假传侯爷之命。”
　　江文泰苦笑，他早就料到江蕙出嫁之后侯府将不复往日平静，只是没想到火会这么快烧到自己身上来。
　　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江文洲则松了口气，今年又是科举之年，若无意外他今秋又要下场，偏偏有个一进考场就紧张的毛病时时刻刻坠在心里，让他不得安生，若是让他放弃科举求江冲给谋个官职吧，又实在拉不下脸来，如今跟随江冲东征，攒下功劳来日再想入仕也算是另辟蹊径。
　　二人深知江冲有可能会故意折腾他们，却绝不会害他们性命，去东倭顶多就是吃些苦头，因此想得很开，纷纷起劝慰各自的父亲。
　　春来见他们都没异议，便道：“侯爷说了，此去不是郊游，随从不过一人，车轿一概不许。军中饭食粗陋，二位公子若是担心自己接受不了，今晚还能再吩咐厨房吃顿好的，明日一早好上路。”
　　江文泰：“……”
　　江文洲：“……”
　　这特么还是人话吗？
　　春来无辜地表示这就是侯爷的原话，你们要是不信，自己去问侯爷。
　　二人自然不敢。
　　春来又对三老爷道：“侯爷在书房等您，说有要事相商。”
　　“就我一人？”三老爷环顾四周，指着自己问春来。
　　“是。”春来微笑颔首。
　　“好、好，我这就来。”三老爷求助无果，在众人的注视中起身，心怀忐忑地跟着春来离开。
　　两位族老相互对视一眼，均是苦笑，以江冲对侯府的掌控，他们也没必要再在京城待下去，还是早些回乡下颐养天年，少参与这些纷争的好。
　　三老爷揣着手来到正院书房，见里头亮着灯，便直接进去，谁成想前脚刚跨过门槛，就见江冲在灯下拿着一柄杀气腾腾的黑剑抬头看向自己，顿时被吓了一大跳，脚下被门槛绊住摔倒在书房门口。
　　江冲连忙放下剑，同春来一道把他三叔扶起来，又叫人去拿跌打油。
　　三老爷瞅着书桌上那柄还未入鞘的黑剑和旁边挂着的长刀，欲盖弥彰地笑道：“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
　　“明日拿我的帖子请个太医来看看。”江冲吩咐春来。
　　三老爷简直受宠若惊，自江冲出生以来，他就没见江冲对他这么客气过。
　　等女使上了茶，江冲屏退众人，这才进入正题：“我找三叔是有两件事需要同三叔商量。”
　　“你说，你说。”三老爷捧着茶杯，一脸防备地看着江冲，唯恐这是先礼后兵。
　　江冲道：“其一，俊昌外放已有四年，我想着等再过两年让他回来，三叔意下如何？”
　　三老爷想了想道：“听说他这几年在外颇有政绩，等他回京最低也是个五品，只要能找个实缺，我没意见。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江冲眨眨眼，笑容清浅，“符宁族长之位，不知道三叔有没有兴趣？”
　　三老爷惊愕地看着他：“你、你是想……”
　　江冲半真半假道：“我受够被人指手画脚，与其无休止地内斗，最终让平阳江氏钻了空子，倒不如自己当家做主。三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三老爷结结巴巴道：“你想让、让我去争族长，做、做你的傀儡？”
　　“这么说就太难听了。”江冲摇头浅笑，“我帮三叔争这个族长，是为整个符宁宗族考虑，族内的大小事务，只要不牵连侯府，我不会出手干涉，一应全由族里决断。”
　　三老爷心中疑惑，能有这种好事？
　　江冲又笑道：“当然，我有个条件。”
　　三老爷一脸“果然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的表情。
　　“我要在族谱上写上明辉的名字，若我不幸战死沙场，族中不得将他除名。除平阳侯府外，我名下所拥有的一切，在我死后，全部由韩明辉继承。”江冲缓缓道。
　　三老爷惊呆，为这传说中的分桃断袖之情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要说的就这些，三叔可以好好考虑，不必着急答复我。”江冲说完，端起茶杯准备送客。
　　*
　　江冲自觉有前世的经验，十万兵马足够发挥，但圣上担心他头回挂帅出征一时托大，硬给他增加到十五万。
　　这十五万兵马中只有三万崇阳军，其余十二万人都是从各地驻军中抽调来。
　　十五万战力，再加上工匠民夫医师和杂役就位，总共二十三万人马集结在雁门关外。
　　这时候礼部尚书唐之元拟写的诏书横空出世，先表示我大梁是如何仁义如何善待归顺臣服的藩属国，但是安平君这个狗东西不思天恩，竟敢对宗主国不敬，妄图以下犯上，限期十日内携子赴京请罪，否则大梁五十万大军必将踏平东倭。
　　没错，是五十万。
　　这是江冲看了初稿之后要求老唐改的，老唐改的时候还觉得心虚，心想连二十五万都不到，怎么就能吹成五十万。但是等后来得知安平君宣称自己有两百万大军的时候，老唐沉默了很久很久。
　　等到一切准备工作全部完成，已经是建宁四年河水化冻杨柳发芽的季节。
　　二十三万大军开出雁门关，只等监军一到，便可开拔。
　　“大哥，你说朝廷会派谁监军？”胡一刀对江冲的称呼从“老大”逐渐演化成了“大哥”，即使江冲还比他小几岁，这声“大哥”也喊得心服口服。
　　而且从将军们对江冲不同的称呼，也能看出每个人的出身：管他叫“侯爷”的，要么是平阳侯府府兵出身，要么就是在他从军之前就认识；叫“老大”的，多半是从坋州带出来的；叫“大帅”的，多半就是崇阳军出身，但没有胡一刀这么熟。
　　“我哪知道。”江冲耸耸肩。
　　他确实预料不出朝廷会派出哪位重臣监军，前世的吴监军这辈子在征讨荆南时已经亮过相了，不可能再出现在东倭战场。
　　监军到来，哪怕江冲身为主帅也得亲自出迎。
　　看着远处那浩浩荡荡的监军卫队，胡相维喃喃道：“娘嗳！这怕是得有两三千人吧？文官就这么怕死？”
　　曹兑在一旁接口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里头还有端茶的、倒水的、磨墨的、搓背的、洗脚的、暖床的，指不定还有女扮男装……哎呦！侯爷你干嘛打我！”
　　“他娘的这是军营，不是淫窝！”江冲没忍住骂了句粗话。
　　曹兑讪讪缩头，其余人都在憋笑。
　　江冲不动声色地收回看向远方队伍的视线，一眼扫过身侧的将军们，王晃、胡一刀、陈跃、齐穆、关宏、梅隐、金默……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他亲自从金州军中点名参战的心腹，清一色的年龄不超过四十岁，等打完这一仗，他们就能迅速地成长起来。
　　未来可期。
　　“有些话不太好当着监军和卫太子的面说，我在这儿先跟弟兄们提个醒，大家心里有个底。”江冲摸了摸骏马的鬃毛，座下的马儿打了个响鼻，“这次出征是打着仁义之师的旗号，在别人的地盘上，必要秋毫无犯才行，不能让周边小国看咱笑话，尔等约束手下，不可行烧杀抢掠□□妇女之事，违者一律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不大，足够身边每一个人听清。
　　烧杀□□也就算了，但是不许抢东西这就有点不合适，大伙儿就指着这个发财呢。
　　将军们虽不是很乐意，但这是军令，不得不服从。
　　江冲听着那些个明显低落的应答声，话音一转，又道：“我也不是非要挡着弟兄们的财路，只不过普通百姓手里那仨瓜俩枣塞牙缝都不够，揣身上还嫌占地方，就别惦记了。至于那些满膏满脂的高官大户，你们自己看着办，但别让我在卫太子跟前没脸见人。”
　　“遵命！”众将齐声道。
　　“走吧，随我前去迎接监军。”江冲收起那副随意的姿态，双腿轻夹马腹。
　　曹兑头一个跟上来，好了伤疤忘了疼，奇道：“不就一监军，咋还恁大架子。”
　　江冲这回没上手抽他，而是面无表情地看向正前方的监军卫队，“你看看最前面的那是谁。”
　　曹兑眼神没他好，看不清楚，倒是别的将军有认出来的：“好像是御前的人。”
　　胡相维“啊”了一声，“那穿黑衣裳的是黑乌鸦吧？”
　　话音刚落，刚刚还七嘴八舌的将军们瞬间安静下来。
　　执刑司的到来，给将军们头上笼罩上一层阴云，江冲倒不怎么意外，催马上前，在距离卫队还有数丈之远时跳下马背，抱拳朗声道：“臣江冲率部恭迎吴王殿下。”
　　啥？啥吴王？
　　众将军一脸懵，满头雾水地跟着下马拜见。
　　卫队停下，当头的马车里走出一个肥胖的身影，微微喘着气道：“免礼。”
　　--------------------
　　作者有话要说：
　　别人黑化都是毁天灭地让天下苍生陪葬，我月崽黑化是写好遗书随时准备战死沙场……
　　怪可怜见的。
　　另：东倭没在岛上哈，安平君也是我瞎取的，跟古人无关。我能想到的封号年号国号地名啥的古人都用过了，不撞这个就得撞那个，索性不管了。


第172章 
　　江冲也是前不久才得知皇长子萧璟被圣上封为吴王，但他没想到封王是在为皇子监军作铺垫。
　　副监军一共五人，江冲也都认识，只不过除了简莱和甘离，还有一位萧姓宗室，是卫嵇他岳父，其余两人江冲不熟。
　　毫无疑问，吴王是来攒资历蹭军功的，甘离身为鸿胪寺少卿负责战后外交事宜，卫嵇他岳父多半带着政治任务。如此一来，真正负责监军的便只有简莱和其余二人。
　　吴王宣读了圣上旨意便被引到早已准备好的监军帐歇息，三千人的卫队暂且另行安置，待到离开大梁国境之后，才会随时护卫在监军帐侧。
　　江冲尾随着吴王来到帐篷里，看着他略显吃力地脱掉长靴倒掉里面的沙砾，沉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萧璟无奈笑道：“小叔，我远道而来，你也不关心关心我。”
　　“别跟我打岔。”江冲上前道。
　　萧璟今年虚岁十五，实际上满打满算也才十四岁，在江冲眼里还是个孩子，圣上再怎么糊涂，也不会让个十来岁的孩子上战场。
　　尤其方才擦肩而过时，甘离对他说的那两个字。
　　“我问你，你是不是想当太子？”江冲不想跟他虚与委蛇地试探来试探去。
　　军功，无论是对官员，还是对皇子，都是积累晋升资本的最快途径，所以江冲点名参战的都是他看好的心腹，所以要把江文泰和江文洲拎来战场，所以萧璟会出现在这儿。
　　萧璟张了张口，偏过头去不敢正对江冲的视线，“小叔，你都知道了。”
　　江冲道：“你是圣上的嫡长子，只要耐心地等两年，等你大婚，东宫之位必定是你的，何须冒这个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知道战场上有多危险吗？别说你有三千卫队，上了战场就是三万也未必能护你周全。”
　　萧璟猝然红了眼眶，他以为江冲觉得他小小年纪就野心勃勃肖想太子之位，却没想到江冲字字句句都在担忧他的安危。
　　“哎，你……别哭了。”他一哭，江冲就说不下去了，身上穿着皮甲，连条手帕也没有。
　　“小叔，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萧璟擦干眼泪道。
　　江冲知道十来岁的少年自尊心强，也不多问，只道：“既然来了，那你就在中军老实待着，不准到处乱跑。”
　　萧璟还未答，帐外倒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悠悠哉哉道：“殿下，我刚去帅帐转了一圈，还挺——”
　　背着手往帐子里走的萧绮和听见声音转过身的江冲看了个对眼。
　　“还挺什么？”江冲脸拉老长。
　　萧绮不由自主地站直身体，“挺、挺气派的。表叔，那个我……”
　　“你来这儿你爹娘知道吗？”江冲问。
　　萧绮急忙向吴王求助，可惜吴王自顾不暇，哪救得了他。
　　“来人！”江冲唤来帐外亲兵，“这有个混进大营的奸细，你们是瞎了还是死了？”
　　亲兵们认识宁王家的小世子，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
　　“还不动手是等我来请？”江冲吼道。
　　萧绮一看江冲动真格的，连忙施展抱腿撒娇大法，不料江冲从前吃过亏，早有预料，萧绮扑了个空。
　　亲兵道了声“对不住”，便将萧绮捆得结结实实。
　　吴王帐中的骚乱轻而易举地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将军们一见江冲那脸色，连热闹都不敢看就溜了。
　　简大公子看清形势微笑着摇了摇头，风度翩翩地回了自己帐子。
　　唯独甘离双手揣在袖子里，“亲家啊，他还是个孩子，你跟他计较什么。”
　　这人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是个好欺负的老实人的真面目。
　　江冲冷冷道：“战场上的刀箭也分得清他是不是孩子？”
　　甘离语塞，灰溜溜地走了。
　　江冲命人将萧绮押到他的帅帐，等他重新调整了监军帐的警戒护卫，在大营里四处走了走，再回到帅帐，已是月上柳梢头。
　　“小叔。”吴王连忙起身，讨好地朝他笑笑，“阿乐堂兄说他知道错了，你就饶了他这回吧？”
　　阿乐是萧绮的乳名，据说是他刚出生的时候，他爹宁王将“平安喜乐”分开写在纸上，揉成纸团抓阄抓出来的名字。
　　“你别管他。吃过饭了？”江冲对萧璟这个从生下来就没娘的孩子始终硬不下心肠。
　　吴王：“还没。”
　　被捆成蚕宝宝还堵上嘴的萧绮也道：“呜呜呜呜呜！”
　　江冲瞪了他一眼，转头还是好声好气对吴王道：“一路劳顿，你先去用饭歇息，我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吴王不敢违逆，从萧绮手里拽回衣角，头也不回地离开。
　　萧绮：“呜呜！呜呜！”
　　江冲倒了碗清水放在桌上，走到萧绮面前替他解开绳索，“喝口水。今夜在我这儿将就一宿，明日派人送你回京。”
　　“我不回去！”萧绮一把扯掉自己嘴里的破布，忍着腮帮酸痛道。
　　江冲脸色阴沉，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不回去留这儿添乱？吴王奉旨来监军，你又是来做什么的？还嫌我这儿不够乱？嫌我没事干？回头打起仗来，我要分心保护一个吴王还不够，还要照顾着你？合着你们当我这回是去春游的？”
　　萧绮被他一连串的反问给问住了，怔怔地看着江冲，顿了顿方道：“我不是来给你添乱的，不需要你照顾，我要跟你出征，上战场，杀敌立功。”
　　“出征。”江冲轻哂，转头看向桌案上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小油灯，“你说得轻巧，知道打仗要死多少人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是想让你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萧绮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的命是命，三军将士的命也是命，人生自古谁无死，王子皇孙也不见得比旁人尊贵。纵然我这回真的死在战场上，我爹娘也会以我为荣，因为他们的儿子不是孬种。”
　　江冲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萧绮还以为江冲被自己说动了，忙道：“男子汉大丈夫，如何能躲在旁人身后安享富贵……”
　　“闭嘴吧。”江冲耐心耗尽，“你算什么大丈夫，毛都没长齐就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这些话是谁教你的？说！”
　　萧绮被他一个字吓得浑身一颤，见江冲当真生气了，也不敢再花言巧语有所隐瞒，直接将教唆之人供出来：“是、是蔡侯的弟弟……”
　　“好个蔡文静！回去我再找他算账。”江冲怒道，“至于你——来人！”
　　帐外进来一名亲兵，还是下午捆了萧绮的那人。
　　江冲吩咐道：“带他去亲兵营，给他找身军服，每日随营操练站岗，谁也不许当他是小王爷。想杀敌立功，先脱层皮再说。”
　　萧绮一听，顿时心花怒放，心想蔡文静说表叔喜欢我是因为我最像他小时候，果然没错。
　　随着萧绮欢欢喜喜跟着亲兵退下，江冲却愣在当场。
　　像吗？
　　自己曾经也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到让人头疼？
　　随即又自嘲地摇摇头，像与不像都已经没多大意义，又何必再浪费时间深究。
　　次日，江冲亲自领着几位监军和东倭太子卫嵇巡视全军，巡视结束后，在大帐中以茶代酒为监军接风。
　　末了拉开地图，在不触及军事机密的前提下，简单给文官们讲了讲此次征战东倭的大体作战计划。
　　监军们倒没什么异议，只不过同在当场的将军们却均是一脸诧异。
　　待到离开帅帐，曹兑左思右想不对劲，想回去问问江冲到底咋想的，被胡一刀跟他弟一左一右架走。
　　其余将军见状也跟了上来。
　　胡一刀帐中，将军们搬着小板凳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江冲刚刚公布的作战计划。
　　金默是跟着江冲参加过平荆南之战的，习惯性地发问：“会不会和上回一样，这套说辞只是用来应付监军的？”
　　周韬道：“你可拉倒吧！上回是施大帅压着不让出兵，这回咱侯爷自己当家做主，能一样吗？”
　　关宏问：“那回头真打起来，是按先前的计划还是按方才说的？”
　　胡一刀提了一大壶热茶进来，怀里还抱着一摞瓷碗，见他们已经讨论开了，一边给每人倒上一碗热茶，一边笑道：“这不明摆着吗？”
　　曹兑：“啥明摆着？”
　　胡一刀道：“昨夜帅帐的灯亮了一宿，显然是大帅一宿没睡。要真是为糊弄监军，随便扯两句就行了，反正他们也听不懂，哪还用得着这样煞费苦心？”
　　曹兑懵了：“为啥改啊？原先计划好好的，速战速决，半个月内打进平都城，抓了那卫智老儿，班师回朝庆功领赏，咋还说变就变呢？”
　　胡一刀笑着反问：“你说为啥？”
　　一旁从始至终都没说话的陈德昱忽道：“难不成……”
　　众人看向他，胡相维开口催促：“难不成啥嘛？你快说呀！”
　　陈德昱在胡一刀鼓励的目光中缓缓开口说出自己的推测：“难不成是为了吴王？”
　　胡一刀一脸赞赏地点点头。
　　随后周韬金默也明白过来，纷纷道：“原来如此。”
　　唯独曹兑还在抓耳挠腮：“吴王咋啦？吴王要咱慢慢打？”
　　众人无语。
　　陈德昱便给他解释道：“大帅原本是计划铤而走险一路打到平都城，就算后路被人给截了那也没什么，反正咱要人有人要粮有粮，大不了回头再打回来。可吴王一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吴王是圣上长子，保不齐将来是要当太子的，有吴王在军中，大帅行事就不能再如先前那般豪放，万事以吴王安危为主，攻城次之，但求一个‘稳’字。”
　　“说得对！”胡一刀道，“要是别人监军，咱们管他死活，爱跟不跟。可换了吴王，这位可是不能出一丝差错。咱们老大这回肩上的担子……啧啧啧！”
　　“我肩上担子怎么了？”江冲打帘进来，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娃娃脸的年轻人，“都在呢，正好，省得我再派人叫你们。”
　　众人连忙起身见礼。
　　“都坐。”江冲将随身带来的地图铺在中间的小方桌上。
　　陈德昱连忙将茶壶挪开，他才十八岁，是此次参战将领中年纪最小的，被他父亲陈子峰托付到江冲麾下蹭军功，从前没怎么同江冲接触过，因此有些拘束。
　　江冲拍了拍陈德昱的肩，示意他也坐下，“老胡说的不错，这要是旁人监军，只要别妨碍咱们打仗，随他爱死不死。可吴王是皇子，进了军营，咱不仅要保护其安危，还要让朝廷随时都能得到吴王的消息。所以先前那种……打法不太适合。”
　　先前，江冲计划孤军深入，进入东倭境内后，首先放弃大部分后援辎重粮草，先打白马城，然后以白马城为据点一条线直指东倭国都平都，最多半个月就能打进平都城收工完事，没准还能回家过端午。
　　这种打法被将军们背地里戏称“横冲直撞疯狗式”，虽说不雅，但很形象。
　　众将一听，要舍弃原来的“疯狗式”，而求“稳”，都不是很乐意，毕竟谁不想以绝对碾压的姿态打进对方老巢，谁想平白多个扯后腿的？
　　尤其曹兑，就差没在脸上写着“吴王累赘”四个大字了。
　　江冲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又道：“吴王到来也不是全无益处，至少无需担心在紧要关头被人掣肘，诸位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打这一仗。”
　　关宏还有些担心：“那另外几位……”
　　胡一刀拍了他一把，“姓甘的那个是咱老大的亲家，自然是跟老大一边。至于其他的，估计不大好说。”
　　“他们要是老老实实别碍事，就不用管；要是想指手画脚，自有我来应付。”
　　江冲敲了敲地图，一句话结束关于监军的讨论，“好了，接下来，我来说一下具体部署。”
　　众将军便都围了上去。


第173章 
　　“这次就由老胡来打前锋，左右两军由兆明和飞翼率领。”
　　话刚落音，胡一刀、王晃、陈跃三人便习惯性地站起来。
　　江冲无奈道：“这又不是在大帐，你们坐下听我说。”
　　三人又连忙坐下。
　　江冲将竹笔放置在地图上，竹笔两段正好连接起原本“一条线”打法的两座城：白马城和平都城。
　　“谁来说说打白马城的意义？”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胡一刀见无人站出来，正准备开口，却听江冲刚带来的那个年轻人道：“是为了防安伮吧？”
　　“接着说。”江冲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他。
　　在一众将军们的注视下站起来，那人深吸一口气，指着白马城所处的位置道：“虽说东倭和安伮版图并不相接，但两国边境距离其实不算远，从安伮到东倭，最近不过五十多里地，安伮的军队无论是穿过大梁，还是从隔壁的东桓借道，只要方向不乱，一夜时间足以进入东倭。白马城北面东桓，西向大梁，城中粮草充足，又有白马河为屏障。只要白马城在手，就算后路被截断，咱们粮草未断，随时都能打回去。大帅改进部署之后，又新增三座小城，其实就多一重保障……”
　　江冲在监军和卫太子面前将作战计划说的极简，简单到有的地方连胡一刀都搞不懂他想干什么，就更别提其他人了，但经过路章这么一解释，那真是再清楚不过。
　　倒省了江冲一番口舌。
　　可问题是，脑袋瓜子这么灵性的年轻人，他们以前都没见过啊！
　　胡一刀将那人上下打量一番，不确定他和江冲有没有亲戚关系，好奇地问道：“大帅，这谁家孩子？不会是你家的吧？”
　　江冲笑道：“我倒是想，可高将军不愿意。”
　　曹兑一脸自豪：“这我老乡，高将军的干儿子。”
　　原来这人名叫路章，才刚满二十，当初江冲在坋州剿匪时就看中此人是个可造之材，也开口问高振要了，但是高振担心江冲身边勾心斗角太多，这孩子过早跟着他会折在江冲手里，就没同意，直到前阵子江冲战前筹备，这才又想起了他，特意写信问高振要人，这不，一刻钟前刚进军营。
　　建宁四年四月初三，经钦天监占卜，朝廷旨意正式下达，以江冲为东境宣抚使，亲率大军讨伐逆臣安国君。
　　同日，大军开拔，越过两国边境线进入东倭境内，东征的战火就此燃起。
　　就如同江冲事先安排的那样，梁军一入东倭境内便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破与大梁接壤的三座城池。
　　四月二十八日夜，王晃所率左军主力在曹兑的掩护下渡过白马河。
　　二十九日至五月初一，胡一刀率梁军前锋强渡白马河，于白马河东岸与东倭主力大战，王晃绕至敌后，双面夹击。慌乱之下，敌军溃散奔逃，战后统计梁军歼敌三千，俘虏一千余人，一同被俘的还有安平君的长子卫渊。
　　东倭主力被击退后仓惶逃窜，而他们原本驻扎在西岸的大营和为数不多的粮草则被江冲毫不客气地收入囊中。
　　战报传至东倭王宫，满座震惊，原本信誓旦旦要和大梁一决雌雄的安平君僚属尽皆不复先时姿态。
　　江冲并未亲自上阵，而是在将作战任务分配给手下的将军们后，就由着他们自行发挥，自己坐镇中军总揽全局。
　　一并在中军帅帐作陪的，还有卫太子和几位监军。
　　先前在进攻三座边境小城的时候，卫嵇亲临战场——江冲主要是想借用他东倭太子的身份，能用和平手段拿下的，尽量减少伤亡，奈何这个卫嵇这个太子毫无威信可言，三城守将没一个愿意搭理他的。
　　在计划进攻白马城之前，卫嵇表示白马城守将跟他交情匪浅，要求前往，被江冲以边境三城的例子给拒绝了。
　　倒不是江冲不相信他，而是白马城囤积的粮草实在诱人，江冲接管之后就不想还给卫嵇了，毕竟等着别人送饭，哪有自己掌管粮仓来得舒坦。
　　至于监军们，则是被迫自愿待在帅帐中。
　　大军渡过白马河后，胡一刀命人将安平君之子卫渊送来，他自己则带着前锋大军在前方三十里外扎营修整，准备强攻白马城。
　　江冲只对安平君本人有兴趣，对他儿子没兴趣，故而人一到手，在咨询过吴王等人的意见后，将此人当作顺水人情送给了卫太子。
　　至于卫嵇是打是杀，那是他们自己人的事，江冲懒得管。
　　卫太子前脚离开帅帐去看他堂弟，后脚就有位姓王的监军站起来道：“侯爷，前方敌情未明，若此时急于攻下白马城，是否操之过急？不如派一老成持重者前去为胡将军压阵，下官不才，愿舍身前往。”
　　这位王监军不是头回请命，先前胡一刀带着卫太子攻打边境三城时，王监军就曾提出要给老胡压阵，只不过江冲态度坚决，派人拦下了而已。
　　数不清的粮草即将进入自己腰包，江冲这会儿心情好，也就没张口开怼，只漠然道：“老胡从军十多年，稳重得很，不需要有人压阵。”
　　王监军刚从地方调回圣都，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就被派来东倭战场，对江冲一点都不了解，不知道他发起疯来连圣上都摁不住，当他还是很多年前传言中清隽风流的世家公子，仗着自己年纪大、资历老，竟还敢开口教训江冲：“此乃朝廷体制祖宗规矩，江驸马都未曾违反，平阳侯难道连规矩也不懂？”
　　江冲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和和气气道：“我爹是我爹，我是我……王监军若实在想去，那便去吧。”
　　王监军未料他这般识趣，正要对他这识趣的做法予以肯定，却听江冲转头吩咐帅帐一角处理文书的江文泰：“给王监军报个轻敌冒进，为流矢所伤不治身亡。”
　　王监军：“你！”
　　“你什么你！”江冲露出了獠牙，“别忘了这是在东倭的土地上，卫太子尚且不敢随意走动。帅帐之外尽是乱兵，王监军尽管去，来日班师回朝我定然不会忘了把你的骨灰一并带回去。”
　　甘离简直没眼看，自打先帝驾崩，连今上都管不住的人，一个小小监军居然敢跟他叫板，勇气可嘉。
　　感叹完又立即反应过来，自己也是小小监军……
　　唉！
　　惆怅。
　　五月十五，白马城守将出城献降。
　　城破之后，江冲命曹兑镇守白马城，下令大军开跋，将战线向东推进，于五月二十七抵达江原城西的河谷地带扎营。
　　六月初一，梁军正式向江原城发起进攻。
　　江原易守难攻，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谁都知道这一战不比先前，人人心里都紧绷着一根弦。
　　而身为主帅的江冲，更是日日离开大营前往前线督战。
　　然而战况胶着，交战数日仍不见敌方露出破绽，眼见形势于梁军不利，江冲正在考量是继续增兵，还是放弃江原，调转方向越过旷野去取平都，后方却突然传来消息：白马城守将降而复叛，并大肆宣扬太子卫嵇早已身故并不在梁军之中。
　　城中梁军与原来的东倭军民势同水火，江冲恐曹兑莽撞，无法料理此等局面，导致粮草短缺，意图派关宏带兵返回白马城。
　　可江原尚未拿下，此时若后方再打起来，便是腹背受敌。
　　更加让形势雪上加霜的是：东桓太子见梁军在江原受阻，便派使者给江冲送信，信中强烈要求出兵助宗主国一臂之力。
　　江冲收到信的时候，东桓的五万大军已然陈兵倭桓边境。
　　营中将军们义愤填膺，痛斥东桓趁火打劫，野心昭然若揭，又为是否继续攻打江原城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若非江冲及时喝止，胡一刀和陈跃只怕是要打起来。
　　江冲的焦头烂额全被卫嵇看在眼里，后者主动请缨回白马城调停矛盾。
　　江冲感动得落泪，遂派遣陈德昱护送卫嵇西行，又握着陈德昱的手叮嘱他千万保护好卫太子，不能让太子少一根汗毛。
　　卫嵇一行前脚刚离开大营，将军们立刻安静下来，吵架的自觉找水喝，打架的勾肩搭背相视一笑。
　　江冲抹了把脸，吩咐亲兵：“去告诉那使者，就说本帅素来仰慕东桓风光，正愁不认识路，东桓竟派五万大军夹道欢迎，如此盛情，本帅怎好推却，让他们尽管来，等料理完卫国之事，本帅必定不辞风雨，率麾下将士们前往东桓做客。”
　　亲兵嘿嘿一笑，跑去传达大帅意思。
　　卫嵇离开大营两个时辰后，江冲下令：全力攻城。
　　一身大帅亲兵装扮的宁王世子萧绮在帐中全程旁观了江冲这一番造作，等江冲不忙了，蹭到江冲身边小声道：“叔，白马城反叛是假的吧？江原城应该也没那么难打吧？你跟小陈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其实江冲也没说什么，就是让陈德昱拖住卫嵇，在白马城待够十天而已。
　　江冲看了他一眼：“知道的太多当心被灭口。”
　　萧绮如何能怕：“把你的宝刀借我玩两天，我就彻底忘了这件事。”
　　江冲：“滚。”
　　次日清晨，江原城头换上了梁军的大旗。
　　从这儿开始，江冲便将“速战速决”四字发挥到了极致，同时派出三路人马作战，短短数日捷报频传。
　　等到战线推进到平都城下时，一众监军方才反应过来：“这就结束了？说好的易守难攻战况胶着呢？怎么感觉一觉睡醒战局已定？”
　　江冲笑而不语。
　　--------------------
　　作者有话要说：
　　东倭副本没啥难度，就是拖家带口故地重游，让孩子们蹭蹭经验长长见识看看风景发点小财，闭着眼睛都能打过去。
　　前世开荒难点在于冰天雪地和向导带错路，这次江冲用超长的备战期避开了寒冬腊月，换了行军路线。


第174章 
　　梁军围城的第二日，卫智派心腹和嫡长子卫海出城表示愿意投降。
　　帅帐中，江冲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俩人，一副尚未尽兴的神情。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那样，江冲不愿受降，表示想给叛臣一个教训，但在吴王和其余副监军的一再“劝说”下，终于勉强点头同意接受卫氏献降。
　　卫海留在手里做人质，心腹则返回平都告诉安国君这个“好消息”。
　　在离开军营的路上，心腹见护送他的是个娃娃脸的小将军，于是趁机套话，别的没套出来，倒是意外得知太子卫嵇目前不在大营，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
　　路章送完人回到帅帐，一脸无辜：“他问我太子安好，我说好多天没看见他，你要是想他，我可以派人帮你送信。”
　　将军们都笑了。
　　再说安平君卫智在得知梁军主帅接受投降之后并没有多高兴，多年经营毁于一旦，任谁都高兴不起来。
　　而且依照梁国皇帝圣旨中的意思，他全家的下半辈子恐怕都要在梁国度过。
　　但毕竟是多年浸淫权术的老狐狸，很快就从卫嵇不在梁军主帅身边这件事中敏锐地嗅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在进攻平都这样重要的时刻，卫嵇却不在场，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要么是卫嵇自己犯蠢没跟来，要么是梁军主帅不希望卫嵇跟来。
　　若是前者，卫智只怕还要费一番功夫去讨好梁军主帅；可若是后者，卫智觉得自己大概能算得上梁人诗里说的“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大侄子跟梁国主帅的关系好像不怎么样嘛。
　　听说那位主帅喜好男色，这太好办了，平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各色美人，男的女的都有。
　　所以说，只要肯下血本，讨得梁军主帅欢心，只要梁军主帅睁只眼闭只眼，他就能保留自己的实力，将来再想法子把儿孙送回国。
　　未必就没有翻身的机会。
　　六月十五，天还没亮，安平君手捧东倭王玺，率一众臣属出城献降。
　　江冲接到消息，连大营都没出，先命周韬、路章二人带三千人马先行入城。
　　半日后，路章派人回来禀报，城中各处要道俱在掌控之中，王宫四门也换上了咱们自己的守卫，暂时没发现东倭人有任何异常举动，同样也没在王宫和安平君的府里找到安伮人的行踪，他俩正在进一步扩大搜索范围。
　　禀报的人说完，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交给江冲。
　　江冲看了眼，眉梢微挑。
　　胡相维挠挠耳朵，喃喃道：“开干之后，往安伮去的所有关口都在咱们手里，安伮人不可能跑得掉，一定还在平都，卫智这孙子到底把安伮人藏哪啦？”
　　陈跃接过重明手里的湿毛巾，殷勤地来到江冲身边：“大帅啊，要不我再带人进城搜一遍？”
　　江冲：“你？还是算了吧，就你那德行，我怕回头城里剩不下几个人。”
　　别看陈跃长得一副憨厚正直相，前世东征那会儿，这货一声不吭准备屠江原城，要不是江冲发现得早，定会惹出大祸。
　　所以这会儿陈跃请命，江冲是万万不能答应的，非但不能答应，还要将他带在身边看着，省得闯祸。
　　“照原计划，老胡留守大营，随时保持联络，飞翼和小胡随我进城。”江冲擦了把脸，回头吩咐亲兵：“去看看殿下和监军们准备好了没有，准备好了就出发。”
　　未时正刻，平都城玄武门城楼上，一面黑底金字的大梁军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使得周围十几面白底红字的东倭王旗瞬间沦为陪衬。
　　城门下，江冲挽着缰绳轻轻一勒，马儿便乖顺地停在了安平君面前，他低头看着前世的老熟人，冷笑着摇了摇头。
　　卫智年过半百，动作却极其利落，迅速跪在江冲马下，双手捧着东倭王玺高举过头顶，用生硬的大梁官话朗声道：“罪臣卫智拜见平阳侯。”
　　江冲目视前方，冷声道：“你眼瞎吗？看不见吴王殿下。”
　　卫智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又连忙来到吴王车驾前，再度跪拜。
　　吴王端坐在四匹马拉的马车里，并未露面，只道：“为何不见卫国主？”
　　卫智面带踌躇，支支吾吾道：“国主……这个……国主在宫中。”
　　吴王架子端得足足的，隔着一段纱幕语气冷得几乎要在三伏天渗出冰渣：“卫国主可真是金贵，我大梁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竟都不配他出城迎一迎。”
　　卫智听懂了，但他临时学的大梁官话就那么几句，实在不足以应付吴王殿下的质问，再加上这些日子接连战败的打击、摆脱宗主国控制的无望、兵临城下的恐惧、以及此刻跪伏在大梁吴王驾前所受到的震慑，使得卫智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眼看着就要昏过去。
　　江冲的确有意借机给吴王立威，但卫智不能有事，最起码要保证卫智活到来日押回圣都在御前请罪，不能这会儿就把人给玩死了，便给随从亲兵使了个眼色。
　　吴王知道适可而止，给过下马威便罢，顺着江冲递的台阶下，命人收下东倭王玺。
　　大军越过护城河，穿过卫城，便正式进入到东倭王城平都城。
　　平都城内，屋舍紧凑，街道平直，城中百姓于道旁跪迎，嘴里用东倭话喊着“万岁”，卫氏兵卒手挽着手组成人形栏杆，防止有人横冲直撞。
　　卫智亲自给江冲牵马，满脸讨好赔笑：“王城百姓期盼大军已久。”
　　江冲扫了眼人群最前方那些衣着干净整齐，手里捧着食物器皿的“百姓”，看得出卫智已经尽全力表现了，可惜平都就这么点大，别说和圣都比，就是和金州也没法相提并论，所以只能弄出这么个四不像，给面子地点了点头：“不错。”
　　卫智心下稍安，又给江冲介绍起王城布局。
　　卫智将江冲一行迎到王宫，请主帅与监军吴王上座，然后自己端端正正跪在殿中，难掩悲痛道：“国主已于月前病逝……”
　　监军们惊得合不拢嘴，惊讶过后又忍不住想笑。
　　这安平君时运真的是背到极点了，但凡卫国主能赶在开战之前咽气，他也不至于骑虎难下。
　　卫智：“罪臣自知难当大事，为防止国内生乱，故秘不发丧，直待大军到来。”
　　众人：“……”
　　分明是被梁军在江原城前久攻不下的假象迷了眼睛，幻想自己还有反击的机会，结果江冲转头就来了个速战速决，连给他提前投降的机会都没留下。
　　这老东西，黑的硬说成白的，脸皮够厚啊！
　　老国主的死活自然要有人去验看，江冲念着吴王还是个少年，便留他在殿中歇息，自己也留下陪吴王，其余人在卫智的陪同下去国主寝殿验尸。
　　众人离开后，吴王皱眉道：“小叔，眼下应当将此事火速禀报圣上，你说呢？”
　　先前打仗是江冲这个主帅的职责，而今进了平都城，涉及藩属国内政，主帅再插手就有些不大合适。
　　江冲摸着刀柄上火红的穗子，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我们只需要安心等消息。”
　　其实这次东征也是为了顺便扶持卫嵇上位，只不过先前不知道卫嵇他爹老国主是死是活，若将册封新国主的旨意随军带来，岂不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宗主国盼着老国主早日入土，他们好重新立一位听话的新国主。
　　如今老国主死了，倒给大梁省了事，直接派人把册封圣旨送过来就是了。
　　吴王点点头，“那我今晚就叫人把奏报发回去。”
　　江冲又道：“还有就是，我怀疑卫智勾结安伮……”
　　“安伮？”吴王一惊，手上扇子“啪”的拍在茶几边沿。
　　吴王自知失态，收起扇子，低声道：“可有证据？”
　　江冲摇头，“证据还没有，只是开战前查到些蛛丝马迹，如今平都城中未必没有潜伏的安伮探子，包括王宫也不一定安全，先前我派周韬他们先一步入城，正是为此事。”
　　吴王若有所思：“若是如此，卫智之罪可就大了。小叔打算怎么办？”
　　江冲道：“还是要先搜查一番。”
　　“平都城这么大，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搜到安伮人的踪迹，若无实证，怕是很难给卫智定罪。”吴王道。
　　江冲：“所以我想，先将卫智及其亲眷都控制起来，待卫嵇太子赶来，再由卫太子帮忙追查安伮人的下落。只是为安全计，还望殿下和几位监军这几日尽量不要出门，以免给人可乘之机。”
　　吴王点头称是。
　　其实本不必这么麻烦，江冲手握读心术，能有什么消息是他打探不出来的，他又不是听不懂东倭话，这样说的目的，不过是找个由头将监军团控制起来，免得坏他好事。
　　这时，周韬在外求见，进来禀报说一个多月前平都确实有安伮人出现过，只不过不确定是否与卫智有过接触，如今也下落不明。
　　江冲和吴王对视一眼，一个多月前，可不就是卫老国主病逝的时候。
　　监军们验尸回来，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尤其曾经想给胡一刀压阵的王监军，路都走不稳，是被人一左一右架回来的。
　　江冲对此早有预料，三伏天里，就算有源源不断的冰块镇着，死了一个多月的尸体，好看不到哪去。
　　一众监军还没从尸臭味里缓过劲来，就被江冲安排去休息。
　　监军团一走，胡相维自觉关闭殿门。
　　江冲坐在上首，抬起下巴，一串熟练的东倭语从他口中说出：“安平君，聊聊？”
　　--------------------
　　作者有话要说：
　　继上次没能从《春江花月夜》中取个合适的名字之后，我又搜了辛词，所有，我喜欢的句子，不管是不是名句，都被别的作者用过了。
　　看来，附庸风雅是不行的……


第175章 惊变册封礼
　　六月下旬，卫嵇调解完白马城守将和梁军之间的矛盾，再度马不停蹄地赶回江原城，却被驻守江原的梁军将领告知大军已向平都开进，前方具体什么状况，尚不得而知。
　　卫嵇气都没喘匀，又火速赶往平都。
　　等他到了平都，一路上不断浮现在脑海中的死伤无数，没有；叔叔卫智宁死不降负隅顽抗，没有；老爹苟延残喘，也没有。
　　等待他的，是近在眼前的东倭王位，是触手可及的胜利果实。
　　所有人对他都是笑脸相迎，包括总是威胁恐吓他的江冲，也不再那么严肃。
　　就像梦一样。
　　不，梦里都没出现过这样的好事。
　　梁国皇帝陛下的册封圣旨还在路上，正八百里加急地往这送，卫嵇已经开开心心地筹备起了册封大典。
　　“他这会儿笑得有多开心，等知道真相后就得哭得有多伤心噢！”胡相维一边啃着手里的肉一边感叹。
　　江冲拿着个长长的鸡腿，抬脚踹在小胡屁股上：“闭嘴。”
　　一旁陈跃忙道：“低调低调。”
　　周韬也道：“吃肉都堵不上你的嘴。”
　　话说行军途中是有荤菜供应的，但那是给金贵的监军团和卫太子吃的。其余人，包括江冲在内，都要和将士们同甘共苦——这是武帝定下的规矩。
　　受降之前是将军们的主场，受降之后就该文官们忙碌，江冲和他的部下们就闲了下来。
　　在接连吃了几个月的杂粮粥和死面窝窝，到东倭王城又吃不惯当地的海产之后，胡相维实在是忍不住，听说路章有一手烧制叫花鸡的好手艺，就偷偷搞来几只山鸡和十来只鸟。
　　具体是什么鸟不清楚，反正红红绿绿的鸟毛都被胡相维挖坑埋了。
　　他们在后院烧叫花鸡，江冲闻着味儿出来，自然见者有份。
　　胡相维识趣地换了个话题：“小路这么好的手艺，可惜我哥没福气赶不上喽！”
　　江冲受降入城只带了三万步卒，剩下七万大军分别驻扎在平都城外各处要道，跟随他进城的将领一个不少，全在这儿吃鸡呢。
　　路章羞涩一笑，“哥哥们想吃随时可以来找我。”
　　胡相维：“那可说好了哈！”
　　“你别欺负人家年纪小。”周韬心里还当路章是当初在坋州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很有做哥哥的风范，说完又想起一事：“小路，你何时学的安伮话？”
　　他记得当年在坋州的时候，这小孩满口的坋州土话，连大梁官话都说不通顺，如今这才几年不见，安伮话比他还顺溜。
　　正如胡相维所说，开战之后所有通往安伮的路径都在大梁掌控之下，安伮使臣起初是没想到安平君会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后来则是由于江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平都城，他们就算想跑也跑不掉。
　　江冲通过读心术从安平君那里诈出安伮使臣的下落，得知他们藏身在城内一处寺庙中，周韬和路章前去抓捕时，险些就要被蒙混过关，还是小路用安伮语说了句“快跑”，那些人才露了破绽。
　　被人抓到勾搭安伮的直接证据后，安平君实在无从抵赖，为了活命，身上仅剩的一点油水也被刮了个干净。
　　路章笑道：“当初大帅离开坋州之后，高将军就对我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大梁早晚有一天要跟狗日的安伮决战，不止要学兵法，还要学安伮话。学了安伮话，他们说什么咱都能听懂，免得被牧民骗。其实不止安伮话，我还学了几句东倭话，就是没派上用场。”
　　江冲用他没沾油的手拍了拍路章头顶：“好孩子。”
　　胡相维偷偷跟陈跃咬耳朵：“大帅也会东倭话，还说得可顺溜了。我听见他把卫智老儿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就是不知道骂了些啥。”
　　陈跃这几日忙着清点安平君送的土特产，都不知道还有这出，奇道：“金银财宝不是都给了吗？大帅骂人家干啥？”
　　在他们眼里，江冲虽然脾气不大好，但一贯还是讲道理，只要卫智给的好处足够，江冲就肯定不会为难他。
　　胡相维猥琐笑道：“就不是钱的事嘛。”
　　说完他偷偷比划了个“十”。
　　陈跃顿时恍然大悟，安平君给江冲送了十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
　　准确地说，是男美人。
　　江冲收到礼物时的脸色，用胡相维的话形容就是“跟祖坟被人刨了一样”。
　　关于江冲跟韩榜眼那点事，在崇阳军就不是秘密，陈跃很是好奇：“大帅家里那位，是什么样的人？”
　　胡相维遗憾地压低声音道：“没见过，听老曹说应该是那种平时看不出什么，关键时候特别能顶事儿。不过上回我替我哥送信，在竺江瞧见大帅送人……哎呦，那叫一个难以割舍，就跟再见不着似的。”
　　陈跃没见过那场面，实在难以想象江冲深情款款的样子。
　　众人分食完叫花鸡，留下胡相维收拾残局。
　　萧绮出门溜达完回来见着这一幕，瞬间眼睛都绿了：“你们偷吃不等我？”
　　胡相维跟他也算熟了：“谁让你偷溜出去。”
　　萧绮后悔得不行，平都城根本一点都不好玩，堂堂一国都城，竟然连个能让他敞开了吃肉的馆子都没有，都快馋死他了。
　　“大帅呢？我有事禀报。”萧绮暂且将吃肉的事放一边，还有更要紧的事。
　　胡相维给他指了方向。
　　不知道小胡打哪弄来的鸡，养得特别肥，江冲正在屋子里喝茶解腻。
　　萧绮探头进来：“表叔，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江冲瞟了他一眼，“我不谈条件。”
　　萧绮：“……”
　　“行吧行吧，不谈就不谈。”萧绮凑到江冲身边，低声道：“我刚刚在外面遇到个道长，道长说你命中有一死劫，就在这几天……我可不是在扰乱军心，就是担心你，无风不起浪，万一呢。叔，我叫人盯着他呢，要不要抓起来审审？”
　　何攸之。
　　江冲瞬间想起韩博的提醒，压下心头的躁动，不动声色道：“我不信这个，你去把他骗来，找间屋子关着。”
　　萧绮咽了口口水，期期艾艾道：“那什么，你的刀……”
　　江冲掀了掀眼皮，“可以考虑。”
　　萧绮干劲十足地去了。
　　江冲木然地坐在那里，沉吟许久，唤来几名亲兵，如此这般地吩咐一番，令他们照做。
　　七月二十二日，圣旨送到吴王手中。
　　圣旨一到，卫嵇就迫不及待地确定了册封大典的日期，不早不晚，就定在八月初一。
　　萧绮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能从道长的口中探听出更为确切的内容，只当此人是胡说八道，想引人注意。
　　在册封大典的广场布置好以后，江冲派人里里外外检查了数遍，确认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可以藏匿刺客的地方。
　　八月初一天亮之前，路章再度带人检查广场和高台，仔细到连盛放三牲的黄铜大盘子都拿起来看过，仍旧毫无异常。
　　天亮之后，从东倭王宫通向大典广场的朱雀大街开始戒严，街道两侧用象征东倭王室的绛红色锦缎遮挡，地面洒扫干净，铺设细沙黄土，每隔几步设一香案。
　　看得出卫嵇已经尽力想表现得隆重了，但由于这段路实在太短，站在广场高台下面就能看见王宫城墙，落在见惯了圣都浮华的监军团眼里，还是免不了有些寒酸。
　　虽说这是卫嵇的册封礼，但主角却是手捧圣旨的吴王殿下。
　　卫嵇哪怕是一国之君，在自己的地盘上接受册封，也须得老老实实地跪在台阶下，听吴王宣读册封旨意。
　　圣旨全长两千两百多个字，开头先是一段歌功颂德的话，然后把安平君这个不思君恩的狗东西骂了一通，紧接着对卫嵇忠于大梁的行为表示肯定，对刚刚经历战争的东倭百姓作口头上的安抚，最后才是不到一百字的册封内容。
　　内容枯燥乏味，但文采实在是好，江冲猜测这可能又是礼部尚书老唐的手笔。
　　吴王站在高台上宣读旨意，背后是一尊两人高的三足大鼎，据说是从纪氏时代流传下来的宝物。
　　江冲就站在吴王右侧，距离吴王不超过五步，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在场所有东倭臣子的动向。
　　吴王承担着巨大的身体负荷念完了圣旨，跪在台下的卫嵇站起身，一步一跪地走上台阶，再度跪在吴王脚下叩谢皇帝陛下天恩——本来按照惯例是没有这一环节，但是在卫嵇找吴王核对大礼流程时，江冲提起了八百年前那个著名的舔狗，据说那位接受册封的时候，可是一步一跪拜上来的。
　　卫嵇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让大梁怀疑他的忠心，主动提出效仿古人。
　　江冲视线再度扫过台下东倭群臣，又见崇阳军劲卒将整个广场把守得严严实实，心中不安却丝毫未见减少。
　　卫嵇洗干净手心的泥和汗，重新跪在吴王脚下，张开双手举过头顶。
　　吴王微微一笑，将圣旨放置在卫嵇手中，总算松了口气。
　　卫嵇退到一旁，只待吴王离开高台，他就可以祭祀天地，成为名正言顺的一国之君。
　　吴王同江冲对视一眼，缓缓提步，向台下走去。
　　江冲扫视全场，并无异动，这才跟上吴王的脚步。
　　就在他脚掌触碰到第一级台阶的一瞬间，忽闻身后“嘣”的一声长吟，猛一回头，只见三足大鼎的一条腿断成了两截，大鼎正以千钧之势向台阶方向缓缓倾倒。
　　以江冲身手或许还能避开，但吴王已行数步，不及回转，大鼎之重，一旦滚下台阶，吴王定会瞬间被压成肉饼。
　　江冲未能多想，高呼“殿下”，发足狂奔，待到近前，扯住吴王手臂将其揽在怀中，就地一滚，滚至台阶边沿，二人双双坠落高台。
　　就在二人坠落的瞬间，大鼎自吴王行径处碾过。
　　直至大鼎落地，发出一声沉重的巨响，广场众人方才从极度的惊骇中回过神来，两眼翻白者、高声尖叫者、四散奔逃者皆有之，顿时乱作一团。
　　“快！那个谁，叫你的人围住广场，不许任何人离开半步！”到底是甘离年长，最先反应过来。
　　而高台上目睹了这一剧变的卫嵇，已经吓傻了。
　　江冲抱着吴王从高台坠落，这可急坏了甘离等人。
　　吴王还好些，坠落的时候，江冲将他抱在上方，除了摔下来的时候额头在江冲胸前盔甲上磕了一下，其余倒没什么，可江冲完全是作为肉垫垫在吴王身下，这也导致落地的那一瞬间，江冲受到双倍的冲击。
　　亲兵们甚至不敢立即将他扶起，唯恐伤上加伤。
　　江冲在众人的呼唤下毫无反应，事实上他并没有立时晕过去，眼前灰麻麻一片，眼球充血，血气自胸中涌上鼻腔喉咙，又被他强压着咽了下去，耳朵里轰隆隆的像是在打雷，看不见也听不见，几乎有了濒死的征兆，只凭着一口气撑着。
　　甘离叫人给他脱下头盔，却见他耳朵里有一丝细细的血迹流出，心中“咯噔”一下。
　　吴王也看到了，脸色煞白。
　　甘离知道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耽搁太久，干脆越俎代庖对众人道：“劳烦陈将军将今日在场的所有东倭人全部看押起来，暂且不要动他们。小胡，你带人把所有参与广场布置的人抓起来，严刑拷打，供词交给简侍郎，再派人将此事告知胡将军，命他立即调兵包围平都。小周小路，快把你家大帅抬下去，别翻动他，去把东倭王的轿辇抬过来，抬着走！”
　　直到江冲这根主心骨被抬走，众人各自找到事做，暂时稳住心神，甘离才抹了把冷汗，回头看看被江冲砸出微微凹陷的地面，再抬头看看二人坠落的位置，然后同高台上面色煞白委顿于地的新任东倭国主卫嵇对上视线。
　　卫嵇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下高台，不顾一国之君的体面扯住甘离袖子：“甘少卿，不是我，不是我！你信我，我完全不知……”
　　甘离扯回自己衣袖，冷冷道：“你最好祈求上天保佑吴王殿下和侯爷没事，他若有半点差池，大梁定会要你卫氏满门陪葬！”
　　“我、我这就派王宫最好的大夫给侯爷诊治！”
　　--------------------
　　作者有话要说：
　　江冲真不是什么大善人，他打东倭那么积极，一是积累战功备战安伮，二是来发财的。
　　这应该算是玩脱了。


第176章 读心术失效
　　甘离找吴王要了手令，代行监军之权，派兵把守城中要道，同时将安置江冲的宫殿重兵把守，确保一只东倭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布置妥当之后，这才急匆匆来到江冲床前，见江冲昏睡在床上，呼吸微弱，脸色青白一片。
　　吴王坐在一边看着江冲，额头肿了一个大包，双目含泪，欲哭不哭。
　　床边地面一滩血，仔细一看江冲眼角口鼻处也都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俨然是七窍流血之状。
　　圣上派来随行照顾吴王的两名太医皆在殿中，年轻的秦太医正给吴王处理伤口，另一年长些的陈太医，却是满面凝重地给江冲施以针灸之术。
　　甘离不敢打搅太医施针，给一旁的周韬使了个眼色。
　　二人来到外间，甘离问：“太医怎么说？”
　　周韬：“吴王只受了些轻伤，休养几日便好。至于侯爷……太医没说。”
　　甘离心知不好，视线往内室方向扫了一眼，正要命人铺纸研墨给朝廷发急报，却有侍从急匆匆来禀报，说是东倭国主亲自带着王宫里医术最精湛的四名大夫在外求见。
　　“让他等着。”甘离挥退侍从，对周韬低声道：“吴王和侯爷是在册封大典上出的事，在真凶未查出之前，不论是安平君还是卫嵇，任何人都不能摆脱嫌疑。侯爷手底下这些人里，我也不知道该信谁，你是从平阳侯府出来的，我便将吴王和江仲卿的安危交付给你，务必要保证万无一失。”
　　“末将遵命。”周韬知道这位甘少卿跟侯爷是亲家，算是半个自己人，眼下侯爷昏迷不醒，吴王年纪小不顶事，唯有甘少卿能主持大局，便一口应下。
　　甘离幽幽地叹了口气——早在监军团进军营的当天他就发现了，想必是江冲有意磨练年轻人，这次随军出征东倭的各级将领全是些毛头小子，连一个能压得住大局的老将都没有，全靠江冲这个主帅坐镇调度，这要是江冲不出事还好，一旦江冲出事，恐怕是要出大问题的。
　　倘若江冲重伤的消息传开，就凭方才这些年轻的将军们六神无主的样子，只怕东倭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立时就会乱成一锅粥。
　　周韬回头看了眼太医忙碌的背影，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甘离：“侯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但愿吧。”甘离也在暗暗祈祷上天庇佑。
　　一炷香后，施针结束，以周韬为首的几人将陈太医团团围住询问江冲状况，吴王也眼巴巴地等着陈太医开口。
　　陈太医施针极耗心力，整个后背衣裳湿透，累得靠在椅背上气喘吁吁，接过茶盏抿了口，摇头道：“侯爷伤及肺腑，老夫医术不精，不敢擅自用药，只能暂时用银针护住他的心脉，诸位早做打算吧。”
　　吴王脸色惨白，无力跌坐。
　　甘离只觉头晕目眩，勉强问道：“当真没救了吗？”
　　陈太医道：“甘少卿，不瞒你说，这等伤势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多半当场就没气了，也就侯爷习武之人体魄强健，还能熬上几个时辰，除非即刻有什么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给侯爷灌下去，否则怕是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啊！”
　　陈跃一拳砸在柱子上，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你做什么去？”甘离问道。
　　陈跃两眼通红：“东倭国库里肯定有灵丹妙药，我去找卫太子要，不给就杀他全家！”
　　“胡闹！”甘离连忙叫人拦下他，又回头问陈太医：“您是太医局数一数二的国手，要不然圣上也不会派您老随军出征，当真一点法子都没有吗？”
　　陈太医一脸为难，面对着陈跃杀气腾腾的目光，却不敢将询问江冲遗言的话说出口，只诺诺道：“老夫会尽力……尽全力拖延。”
　　是夜，东明殿里灯火通明，两位太医在内室轮流照看江冲，隔着一道屏风外面是甘离和迟迟不愿去休息的吴王，周韬、陈跃二人手持宝刀守在殿外，宁王世子萧绮抱臂倚着廊柱抬头看天。
　　漆黑的夜空挂满星子，三人都没有欣赏的兴致。
　　周韬忽道：“从前我爹是驸马的亲兵，我爹死在上榆，我娘改嫁了，我就留在侯府，像我这样的孤儿侯府里还有好几个。”
　　陈跃一言不发地摩挲着刀柄，仿佛随时准备拔刀砍人。
　　周韬：“原以为一辈子也就那么混过去了，突然有一天侯爷说他要去从军，问我们愿不愿意跟着他……要是侯爷有个三长两短……”
　　“不会的！侯爷不会有事。”萧绮断然道，说完转身就走。
　　他要去找先前那个道长，道长既然能算到江冲有此劫，就一定能救他。
　　子时刚过，年轻的秦太医将食指和中指搭在江冲手腕上，感觉到原本微弱的脉搏产生了一丝变化，又惊又喜，不由自主地“咦”了声。
　　声音很轻，却还是被吴王和甘离听到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杯碟碰撞的声音。
　　“怎么回事？”甘离手忙脚乱地把碰翻的茶盏往边上推了推，起身问道。
　　秦太医顾不上回答，急忙把刚刚睡熟的陈太医叫醒，请陈太医给侯爷诊脉。
　　陈太医年纪大了，昏昏欲睡靠在小榻打盹，被秦太医叫醒后还有些迷糊，一摸江冲脉搏瞬间清醒过来，摸完左手摸右手，摸完脉搏扒开眼皮看瞳孔，又将耳朵贴在江冲胸膛上听，最后抬头和秦太医两人面面相觑。
　　秦太医小声说了句什么，陈太医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到底怎么了？”吴王紧张地看着江冲，唯恐两位太医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这个……”陈太医向吴王揖了揖，面露赧色：“想是白日误诊，侯爷伤势虽重，却还能救过来。”
　　“当真？”吴王大喜过望。
　　陈太医艰难地点了点头，心知自己行医数十年的招牌算是砸了，明明中午诊脉的时候江冲气若游丝，脉搏微弱到几度停止跳动，伤势严重到他连药都不敢用，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居然在没用药的情况下心跳恢复了稳定？
　　这不是误诊还能是什么？
　　两位太医自觉头上顶着“庸医害人”四个大字，羞愧难当，纷纷道：“臣无能，险些害了侯爷，请殿下治罪。”
　　“先不说这话。”吴王摆摆手，平复了一下过快的心跳，“只要你们能治好他，回朝后我会向圣上说明情况，让你二人功过相抵。”
　　二人连忙谢恩。
　　转身离开内室，吴王眼底闪烁着激动的泪水，轻声道：“你听到了吗？甘少卿，他还能治，你听到了吗？”
　　甘离也难以抑制满心欢喜，连连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还好，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等到江冲从昏迷中醒过来已是次日下午，这整整一日一夜里，甘离越俎代庖几乎将所有能做的都做了。
　　“醒了醒了！”江冲眼皮才刚一动，众人便咋咋呼呼地围过来。
　　甘离排开众人，待江冲完全睁开眼，过了好一会儿眼珠开始转动，方开口问道：“你感觉怎样？”
　　江冲眼前一片重影，能听见说话声，但不是特别清楚，反应也格外迟钝，艰难开口：“外面。”
　　甘离连忙提高音量放缓语速道：“局面控制住了，该抓的都抓了，胡将军也通知到了。”
　　江冲又道：“吴王？”
　　吴王眼泪刷的一下，握住江冲的手边哭边道：“小叔，我没事！你放心，我没事。”
　　江冲眼皮微动，没等再开口，又昏睡过去。
　　甘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对众人道：“没什么大碍，就让他先睡着。都按我之前说的做，不要乱了心神。”
　　又对吴王道：“东倭那里只怕还须殿下出面应付，殿下可以先让他们狗咬狗，看能否从中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吴王擦干眼泪，迅速镇定下来，“我知道了。”
　　甘离不放心，又道：“殿下身边一定要带足护卫，侯爷已然如此，殿下千万不能再有所损伤。”
　　吴王看了病榻上的江冲一眼，目光坚定：“我会的。”
　　四更时分江冲再度醒来，床边只有路章一人守着。
　　路章见他一动，连忙将外间榻上和衣而卧的甘离叫来，“大帅快醒了！”
　　甘离拍了拍他，“别愣着，快去倒水。”
　　路章倒了半杯温水，回到床边。
　　甘离已将江冲扶起，“来喝口水。”
　　江冲试图接过茶杯，但他手抖得不成样子，根本端不稳，只能由路章端着喂给他喝。
　　喝了水，缓了好一会儿，江冲耷拉着眼皮，无力道：“我睡多久？”
　　甘离：“两天两夜，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你再睡会儿吧。”
　　他没说就在一个时辰前，两位太医又一次羞愧万分地表示侯爷伤势大有好转，可能是先前再度误诊。
　　但以陈太医的本事，一次误诊或许还有可能，可一日之内接连发生两次误诊，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所以此事颇有蹊跷。
　　甘离不欲他重伤在身，刚醒过来就操心过多。
　　“不必。叫卫嵇来，叫人煮碗参汤，我出去见他。”江冲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尤其胸腔，就跟个破风箱似的，剧痛难忍，连说话呼吸都无比艰难，比之前世临死前肺痨折磨，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跟吴王两个人加在一起足足四百斤的重量，从那么高的台子上摔下来，能活命都是奇迹。
　　甘离没劝，因为他知道，见卫国主不是目的，江冲目的是让守卫大殿的将士亲眼看到他这个主帅安然无恙，并将这个好消息传递出去，以达到稳定军心震慑敌人的作用。
　　只是叹道：“你受苦了。”
　　江冲道：“不苦。”
　　和他这一年多以来日日夜夜良心所经受的谴责相比，这点伤痛根本不值一提。
　　“小路，安平君送去老胡那，把人看住，别让死了。”江冲吩咐道。
　　路章领命去办。
　　甘离不解：“是安平君做的？”
　　“支开他。”江冲扯了扯嘴角，“你暗中找执刑司查，咱们自己人里，都谁接近大鼎，别提是我的意思。”
　　甘离一惊：“你是怀疑是咱们的人干的？”
　　江冲抬眼看着甘离。
　　甘离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眼神？”
　　江冲无奈道：“临时起意。”
　　他是在吴王登台之时才临时起意跟上去的，如果当时江冲没在上面，吴王会被滚落的大鼎碾压成肉饼，江冲虽不会受伤，但皇长子在他眼皮底下没了，他也落不了好。
　　而吴王此战得胜还朝，多半是要册立东宫的！
　　甘离越想越后怕，甚至觉得设计这场行刺的人是梁人的可能性远远高于东倭人。
　　“倘若，当真是咱们的人……”
　　“密折禀奏。”
　　“这么重要的事你跟我商量，你就不怕我参与行刺？”甘离大为感动。
　　“不怕。”江冲道，“你儿子，你敢。”
　　甘离一愣，瞬间失笑，“还能玩笑，看来你是真没事。”
　　江冲闭上眼，苟延残喘道：“写道密折，据实上奏昨日、之事，请圣上派禁军心腹，在雁门……等着。”
　　“吴王这块烫手山芋是得趁早还回去，又要打仗，又要照看孩子，你这一路也怪不容易。”甘离毕竟不是江冲肚子里的蛔虫，不能事事同他想到一处，还当江冲嫌吴王拖累了他，“我叫人给你煮参汤去，你好好歇着，等卫国主来了你再起身。”
　　江冲微微颔首。
　　甘离离开寝殿，站在檐下幽幽叹了口气，他先时还觉得江冲这人脾气臭性子倔，如今想来，就凭江冲从小到大这些遭遇，换了谁都不可能是一副好脾性。
　　他还不到三十岁，虽说无性命之忧，可若是从此落下病根，那该如何是好？
　　甘离走后，重明进来守着。
　　江冲只听脚步就能分辨出来人，用气声道：“那个道士，你亲自带人，秘密送去金州，找个密室关起来，别被旁人见着。路上看紧点，别让他跑了，实在看不住就杀了。”
　　经此一事，江冲再不敢轻视何攸之。
　　卫嵇自知大祸临头，尤其是得知参加册封大典的东倭朝臣全落在梁军手里，王宫也被人团团围住，而他领去给江冲诊治的大夫连江冲的面都没见着，更是惶惶不安，待在王宫里两天都没敢合眼。
　　临到天亮，卫嵇匆忙跑去王后宫中，请王后萧氏陪同他去求见岳父萧励，再通过岳父探听消息，最好是能见吴王或者江冲一面。
　　萧励虽是宗室，却并非出自武帝这一脉，空有爵位，并无实权，包括他的郡王爵位都还是嫁女有功得来的，是监军团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位，就连先前强行冒头被江冲打回去的王监军都比他有话语权。
　　从大典突生变故，萧励就被护送回住处，关门闭户唯恐有人行刺，直到卫嵇夫妇找上门，萧励禁不住女儿女婿的苦苦哀求，无奈之下终是答应想法子帮帮他们。
　　“你能不能行？不行的话让那姓卫的多等一会儿。”江文泰一手托着江冲后背，另一只手抬起江冲手臂，好让亲兵为江冲穿上外衫。
　　他本来待在城外做战后统计，听说江冲遇刺受伤，撂下手里的活计就跑来了。
　　刚来的时候听说江冲没救了，把他吓得腿都软了，后来太医又说能治，再后来才一日功夫江冲居然能下床行动了，说真的，要不是那两位太医是奉旨照顾吴王的，江文泰可能就要撸起袖子用拳头说话了。
　　两位太医也觉得自己冤枉，要说误诊，刚开始确实有可能误诊，但自从他俩意识到有误诊的可能之后，每次诊脉施针都再仔细不过，却还是发生了第二次脉搏心跳变化，就……就好像子时正刻那一瞬间，江冲服下了什么立竿见影的仙丹神药，伤势瞬间好转一样。
　　江冲从吴王口中得知两度误诊事件，将太医叫来询问过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当他试图对甘离以及其余几位副监军动用读心术却毫无反应时，他便明了这两次误诊是怎么回事了。
　　伤重不治是真的，瞬间好转也是真的。
　　此事不足为外人道，所以误诊的锅只能让两位太医背了。
　　江冲服下参汤，疼痛虽未消减半分，好歹有了些力气，“毕竟是一国之君。”
　　江文泰撇了撇嘴，不屑道：“一国之君又如何？区区弹丸小国，还不是要向大梁俯首称臣。”
　　江冲心中暗道：“是啊，国小势弱就要俯首称臣，可一旦大梁势弱，连俯首称臣当孙子的机会都没有。”
　　等亲兵为他系好了腰带，江文泰抓起江冲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我扶你出去。”
　　“刀。”江冲看向挂在墙上的佩刀。
　　“你提得动吗？”江文泰担忧。
　　江冲从路章手中接过佩刀，手指痉挛到连简单的抓握动作都做不到，试了好几次方才能将刀握在手里，用尽全身气力让自己不再借助堂兄的扶持才能站立。
　　江文泰看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祈求道：“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你要是有事，咱家可就完了。”
　　江冲艰难地往前挪了半步，腿没断，但是疼得跟断了一样，嘴上倒是若无其事：“还有老四，完不了。”
　　江文泰道：“老四娶了个厉害媳妇，我可不敢占老四的便宜。”
　　“你就不能，自己立起来吗？”这是江冲一直以来的疑问。
　　大概是因为江冲受了伤，不复从前那般盛气凌人，在江文泰眼里他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变得更容易接近了些，使得江文泰说出在心里憋了好久的话：“你以为我不想？小时候我娘总跟我说，二伯那么有本事，我是他亲侄子，二伯肯定不会不管我，侯府家大业大，便是我什么都不干也没事，让我别太逼着自己，开心就好。该念书的时候没好好念书，又没有一技之长，等想上进的时候已经晚了，儿子都那么大了，我哪好意思跟他们同在一个学堂。”
　　江冲：“吃喝嫖赌的时候也没见你不好意思。”
　　江文泰：“……”
　　江冲：“占我便宜的时候更没见你不好意思。”
　　江文泰：“够了啊……我好歹是你堂哥，给我留点面子。”
　　几句话的功夫，江冲挪腾到内室门口，手肘撑着门框，用虚弱而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回京之后，我给你找个差事。再不上进，我以后就真的不管你了。”
　　他把江文泰和江文洲带来东倭，本意就是想让他们在战场上混点功劳，回去之后也好方便进入仕途。
　　尤其江文泰，他必须尽快立起来，否则将来三房连个撑起门户的人都没有。
　　说完，也不管江文泰是个什么心情，忍着浑身剧痛，强撑着挺直腰背，抬脚跨过门槛，抬脚走了出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在知乎看了跳楼没死的情况，但是不行呀，要是按照实际写的话，剧情就没法圆过去了。
　　这章写了三个版本，最终还是决定用第一版


第177章 王后的劝言
　　为了防止有人趁乱行刺，甘离给整个宫殿用了最高规格的防御，披甲执锐的卫士随处可见。
　　江冲一路走来，沐浴在将士们既担忧又激动的目光中，缓步走进正殿。
　　卫国主和吴王分坐左右，甘离坐在吴王下首，主位给他留着。
　　卫嵇一见他就立即站起身，急于解释自己是真的没有参与行刺，事先也没有听到过半点消息，但在对上江冲眼中杀意之后，瞬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待江冲坐定，甘离暗自松了口气，起身道：“侯爷，昨日我命人连夜审问了所有参与大典广场布置的官员，二人畏罪自尽，另有一人招供，是有人指使他对三足大鼎动了手脚，但当我们的人赶到时，已经人去楼空。这是供词，请侯爷过目。”
　　卫嵇忙问：“是谁？是谁指使他这么做的？”
　　没人搭理他。
　　路章接过供词摆在江冲面前的桌案上，江冲扫了一眼，上面根本没有什么供词，而是简莱的计划。
　　简莱计划借此机会，将东倭朝堂上那些对大梁存有异心的派系逐个敲打，令其再不敢有不臣之心。
　　末尾的空白处则写着甘离的意见——可行。
　　真不愧是宰辅之才的简大公子么，江冲心中感叹，指尖轻叩纸张，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
　　甘离见江冲没明确反对，这才对卫嵇道：“是谁指使他这么做，卫国主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才对。陛下天恩浩荡，尔等不思君恩，明知我大梁与安伮乃是世仇，还敢与之暗通款曲，怕不是早有异心。”
　　卫嵇急忙解释：“不是我！跟安伮暗通款曲的是我叔叔安平君，我对此毫不知情。诸位都是知道的，我自幼长在大梁，深受先帝与圣上恩泽庇佑，忠心天地可鉴，如何敢行背弃之事！”
　　说实话，卫嵇也就是无能草包了点，倒没做什么错事，而且他对大梁也确实打从心底臣服，甘离有些不忍心欺负老实人。
　　但转念一想，就在卫嵇的册封大典上，吴王差点命丧当场，江冲伤成那样，要是不找东倭人讨个说法，人家还当自己好欺负呢。
　　而且，此事很有可能涉及到大梁皇位之争，事情出在别国地盘上，未免夜长梦多，明面上必须尽快了结，不管是不是东倭人做的，这个锅他们不得不背。
　　甘离冷笑：“安平君是否参与此事，我们自会查实。但布置大典广场的可都是卫国主您的臣属，卫国主一句毫不知情就能把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国主自己不敢担责，不若换个敢的来为东倭主持大局？”
　　卫嵇瞬间脸色惨白。
　　江冲清了清嗓子：“慎言。”
　　甘离这才收起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态，“语重心长”地对卫嵇道：“卫国主与其在这儿请求我们放你一马，不若回去仔细想想，你的臣子们能有几个是清白干净的。”
　　卫嵇张了张口。
　　江冲一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甘离：“来人，送客！”
　　目送卫嵇走远，甘离顿时松懈下来，“这黑脸可真不好唱。”
　　他身为亲眼目睹皇子和主帅遇刺的人，在这件事上的态度绝不能软和，必须要硬气，要给东倭君臣足够的震慑。
　　至于白脸，等他们班师回朝，朝廷会派人来安抚卫氏君臣的。
　　甘离话音刚落，江冲胸中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股火辣的腥气自喉管迅速上升，他想将这口血强行咽下去，却不料血气直蹿鼻腔，一股热流从鼻孔滴落，在乳白色的纸张上晕开刺目的红。
　　“大帅！”路章最先发现他的异状。
　　江冲急忙抬手制止，一张口又是鲜血淋漓。
　　甘离一见不好，急忙吩咐殿外亲兵，说大帅和吴王要商谈密事，不许任何人靠近大殿，然后紧闭殿门。
　　咳血之后，江冲有那么一瞬间是失去神智的，就跟被人在后背敲了闷棍一样，一切感觉都变得混沌，唯独鼻腔火辣刺痛，但很快，混沌消散，剧烈的疼痛再度席卷而来。
　　“小叔，你这伤不能操劳，需要卧床静养。你就安心休养，外面的事都交给我，还有甘少卿简侍郎他们都能帮得上忙，不必你事事亲力亲为。”短短一夜的时间，年方十四岁的皇长子迅速褪去了青涩，成长起来，“你今日已经露过面了，不会动摇军心。”
　　“殿下，我找了个能治的大夫。”萧绮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的清秀少年，他还不知道江冲已经醒了，愣了愣，迅速关上门，带着少年来到江冲身畔，一字一句道：“表叔，我给你找了个大夫，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人举荐的。要不要让他给你看看？”
　　这话除了江冲，在场谁都听不懂。
　　但是让这小孩给江冲治伤，这不闹呢么？
　　孰料江冲却道：“都出去，大夫留下。”
　　待众人退出，江冲伸出手腕：“你来。”
　　少年不疑有他，上前准备诊脉，孰料刚靠近江冲身侧，便被江冲一把攥住了脖子。
　　“你有何企图。”江冲捏住少年纤细的脖颈，目光森冷。
　　少年呼吸不畅，很快就满脸涨红，双手乱抓，边挣扎边用坋州土话道：“大叔，我是来、来报恩的。小时候，你、你救过我。”
　　江冲微怔，手上力道稍轻，却并未就此放开他，“你到底是谁？”
　　少年大口喘气，换成了大梁官话：“我叫白术，我师父说是你，把我从坋州山里救出来的，要不是你我就被烧死了……我、我师父姓瞿……”
　　江冲想起当年初到坋州，为他解毒的瞿神医确实从他手里带走了一个差点沦为□□祭品小孩。
　　但是……
　　“证据？”
　　“我没有证据……”这个叫白术的少年急得大哭，“师父让我记住你的恩情，我就是找你报恩，没有坏心思！”
　　“你怎么来这儿？”
　　“是道长！道长带我来的！”白术边哭边道，“道长说，我不来你就死了，所以我就来了嘛！”
　　“道长还说什么？”
　　白术：“道长还说让我在城里等着，等你快死了就会有人来找我。可是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听不懂这里的鬼话，也没有钱，我给城里百姓治病换吃的差点被当成妖怪抓起来……你们怎么才来啊！”
　　江冲松开手，伏在案上——不是他信了这少年说的话，而是力气耗尽，不得不松手。
　　白术吓坏了，一获得自由就连忙退到江冲够不着的地方，红着眼睛，委委屈屈道：“我看你也不像快死了嘛。”
　　“过来诊脉。”江冲再度伸出手腕，心中暗暗思索：先是“命中死劫”的警示，又是千方百计送来个大夫，看来何攸之很怕自己死了。
　　白术害怕自己再被掐住脖子，小心翼翼上前，伸长手臂将食指和中指指腹搭在江冲手腕上，过了一会儿收回手，抽抽搭搭道：“这伤不重，能治，但是得每天喝药，喝到不咳了，再给你扎针。”
　　对江冲而言，药和针那就不叫事，没死就行。
　　江冲让白术把周韬叫进来，“我把这个人交给你，每次药煎好以后，分出两碗，让他先喝。”
　　周韬看见白术脖子上的指印，目光微闪。
　　卫嵇回到王宫，心里仔细琢磨着甘离最后那句话，连饭都顾不上吃。
　　萧王后虽是东倭的王后，但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王后之位并不是丈夫给的，而是强大的母国给的，并且等到梁军班师回朝的时候，自己的儿子也将重复丈夫当年在大梁做人质的经历。
　　为了地位的稳固，为了儿子的前程，此时不出力，更待何时。
　　萧王后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最合卫嵇口味的饭菜，用万分的温柔和耐心劝解卫嵇吃了几口饭菜，然后顺利套出他此刻的烦恼。
　　即使是身为一介女流，萧王后也很快领悟监军团的意思，心中想了想措辞，微笑着开口道：“此事对王上而言，其实百利而无一害。王上，你想啊，梁国的皇长子在咱们的地盘差点被砸死，还有那江侯爷，大梁皇帝有多宠他，你在圣都待了那么多年都是知道的，江侯爷受了重伤。眼下趁这消息还没传到梁国，咱们只需要平息江侯爷跟吴王的怒气，把他们两个人安抚好，等消息传到梁国，那到时候咱们面对的就是天子之怒。”
　　卫嵇怔住，这话半点没错，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等皇长子和江侯爷遇刺的消息传到圣都，只怕……
　　萧王后看他神情就知道自己的话说到他心里了，又道：“所以，王上，咱们要尽快端正态度，平息江侯之怒，要让梁国圣上看到咱们的态度，看到咱们的忠心。让梁国知道，咱们跟安平君是不一样的。”
　　“你说得对！”卫嵇握住萧王后玉手，“我该怎么做？”
　　萧王后：“将朝堂上那些对大梁怀有异心的臣子交出去，之后的事，就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卫嵇犹豫：“这样会不会让臣民觉得我太软弱？”
　　萧王后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册封大典上你学纪氏舔狗就已经把人丢尽了，这会儿还在乎臣民的想法干什么。
　　语气愈发柔和：“这怎么会是软弱呢？王上是为保我卫氏江山社稷不得已而为之，天下臣民都该感念王上恩德。
　　“而且，王上您归顺大梁，您和大梁一条心，那些朝臣却对大梁怀有异心，岂非就是不忠于王上您？眼下监军在查行刺之人，这对我们正是个机会，正好可以借他们的手，除掉对王上不忠的逆贼，换上王上自己的心腹，否则等梁人离开，这些人再联合起来……”
　　卫嵇脸上隐隐浮现惊恐之色，心里很快下定决心，“你说得对，我得尽快将这些逆贼交出去，不能再拖了。你先回去，等我办完事再来看你。”
　　“王上以国事为重，还是要好生照顾自己的身体，妾身告退。”萧王后情真意切地告退，同守在殿外的圆脸侍女对视一眼。
　　萧王后令其余随从远远跟着，只许侍女一人随行。
　　“娘娘今日所言，奴婢会俱实禀奏上峰。”侍女道。
　　萧王后很是客气地点点头，“我还有一个请求，能否在犬子去大梁学习时，让小女一并随行？”
　　侍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解。
　　都是梁人，萧王后也不藏着掖着：“堂堂东倭的公主，不通诗书，不知礼乐，一天到晚尽学了些怎么谦卑柔顺地伺候男人，连吃饭穿衣都不能由着自己喜好来，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大梁普通官宦人家的女儿尚且还能时不时组个诗会赏花宴什么的，到这儿反而跟坐牢一般。与其留在东倭将来为她父王笼络朝臣嫁个蛮子，倒不如送回圣都，有我外祖父家照看着，将来由圣上赐婚，哪怕随随便便嫁个纨绔子弟，也比在这儿好。”
　　“娘娘舍得？”
　　初秋夜凉，萧王后下意识地伸手拢了拢披帛，然而她如今是东倭王后，身上穿着东倭王后服制，并没有披帛这玩意儿，幽然叹道：“舍不得又能如何？可怜天下父母心，只要她日后过得好，见不着就见不着罢。”
　　“奴婢会向上峰禀奏。”
　　--------------------
　　作者有话要说：
　　要不是东倭戏份有限，我都想让萧王后干掉卫嵇自己上了。


第178章 血染平都城
　　初五一早，卫嵇给出的名单就到了江冲手里。
　　白术医术确实不错，两碗药下去，江冲胸腔的疼痛果然减轻许多，只是手还在抖个不停。
　　江冲暂时用不了毛笔，只能用炭笔从中勾了几个名字，将名单交给甘离。
　　甘离把这几个名字抄下来，在江冲眼神示意下交给陈跃，“先抄这几个。”
　　陈跃看向江冲，他觉得大帅既然派自己去，跟甘监军应该不是一个意思。
　　果不其然，江冲给他递了个眼色。
　　陈跃瞬间懂了，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一旁的路章跟陈跃不太熟，有些不明所以。
　　但周韬和胡相维都是与陈跃长期相处过的，二人一对视，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侯爷没派别人，专门只派陈飞翼一个人，该不会是因为这人杀性重吧？
　　等到下午，甘离得知陈跃将那几个东倭臣子满门抄斩，头颅在大典广场高台上整整齐齐摆了三排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只让人抄家，可没让杀人啊！
　　甘离立即派人去传陈跃，下属脚下发软地回来禀报，说陈将军身上全是血，正在房里洗澡，陈将军还说此事是大帅默许。
　　甘离又怒气冲冲地跑去找江冲。
　　江冲正在喝药，黑乎乎的药汁在他手里就像品茶一样细品慢咽，连眉毛都不皱一下。
　　白术对此惊为天人，却不知道江冲胸腔内里难受到根本无法进行大口吞咽。
　　服过药，漱了口，江冲这才看向面色凝重的甘离，眼神询问。
　　甘离看他喝药这一小会儿，心里怒火渐渐平息，他让白术出去，而后方道：“陈将军把那几个大臣家杀得鸡犬不留，你知不知道这事？”
　　江冲点头，声音嘶哑：“是我授意。”
　　不止杀了人，还发了一笔小财。
　　“为何？”
　　江冲浑身无力两眼无神，“杀鸡儆猴你不懂？”
　　甘离急道：“杀鸡儆猴也没必要连人家里的三岁小儿也不放过吧？”
　　“你坐过来，我好好跟你说道说道。”江冲先前咳血的时候大概是伤了嗓子，这两日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但是这事他不能不说。
　　甘离坐过来，“你说。”
　　江冲问：“你是不是认为不能胡乱杀人，不能滥杀无辜？”
　　甘离点头。
　　“巧了，我也这么想的。”江冲又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身上没毛、直立行走、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的，都跟你一样？”
　　甘离愣住，不解其意。
　　“这我可就不敢苟同。”江冲道，“言语不通，衣食住行处处迥异，怎么能算是同类呢？蛇鼠虫蚁，杀便杀了。你为几只死老鼠兴师动众找我问罪，是不是有点不大合适？”
　　甘离下意识辩解：“我不是找你问罪。”
　　江冲好言相劝：“存斋兄，非我族类，别太当回事。”
　　相识多年，直到这一刻，甘离才发现江冲的血竟然是冷的。
　　他明白江冲这样的想法没错，但又实在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这事能不能换……”
　　话说一半突然住口，吴王还是个孩子呢，自己接受不了，怎么能把担子丢给一个孩子。
　　“这事跟你们没关系，你去通知吴王和其余几位监军，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们出城去老胡那儿。等我料理完这摊子事，咱们班师回朝。”
　　宗主国对待归附的藩属国说白了其实就四个字“恩威并施”：卫嵇自幼质梁，梁国助其出兵平乱是为“恩”；卫嵇保护不力，以致于梁国主帅监军在册封典礼上遇刺，大梁便要施以惩戒，是为“威”。
　　但总体来说，对卫嵇这种一心归附矢志不改的国君，宗主国所施的“恩”是需要大于“威”的。
　　江冲命陈跃大开杀戒，便是要将“威”施尽，届时大军还朝，朝廷再遣使臣代表天子示恩，卫嵇便只会记着宗主国天子的恩德，而不至于由此生出贰心。
　　江冲原本就没打算让监军团沾手此事，他们只适合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自己一个人做就好了。
　　随着监军团的离去，一场无声的杀戮在平都城里悄然进行着，王宫正对的广场上每天都会摆放上新的头颅，最上面一批已经开始腐烂，长出了蛆虫，下面当天摆放的还在流淌着暗红的血液。
　　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地睁着眼睛注视着广场正中那口只有两足的大鼎，死不瞑目。
　　杀戮足足延续了整整六天，平都城内血流成河哀鸿遍地，贵族高官们日日焚香祈祷，祈求屠刀不要落到自己头上，平民百姓关门闭户龟缩不出。
　　卫嵇亲自往广场上看了一眼就被吓破了胆，接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躲在王宫寝殿足不出户，在接到江冲打算班师回朝的通知时，简直喜极而泣。
　　只因路章提过一句大帅吃不惯东倭的食物，送别的宫宴上的菜式便全换成了大梁菜式，没有一道东倭美食。
　　卫嵇几乎是以劫后重生的喜悦心情送瘟神。
　　于是，宾主尽欢。
　　八月十四，大军拔营启程。
　　卫嵇亲率百官群臣出城相送，看着一眼望不到头尾的大军从国都撤离，紧绷数月的心弦渐渐放松。
　　回程的队伍里，不止有东倭王后嫡出的王子和公主，还有安平君全家祖孙三代。
　　看在安平君奉献了无数金银珠宝的份上，江冲为他本人提供了舒适的马车和充足的食物。
　　年方十一岁的东倭王子从他父王给他准备的豪华马车中探出头来，好奇地指着队伍中几辆车辙印极深、装载得满满当当、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那是什么？”
　　随行崇阳军小校温柔地回答：“是我大梁能工巧匠打造的攻城器械，王子想看看吗？”
　　不知怎的，王子感觉后背发凉，想起临走时他父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乖乖的听话，不要有任何别的想法，连忙摇头。
　　九月初三，大军跨过两国国境线，队伍中多余的“攻城器械”就此化整为零消失不见。
　　九月初九，大军抵达雁门关外。
　　枢密副使和兵部侍郎亲自料理大军善后事宜；宁王接手皇长子的护卫工作，顺带拎回自家熊孩子；豫王则带着四个御医将江冲团团围住。
　　五个多月消息不通，江冲写给韩博的家书足足积累了半尺来厚，一入关就派亲兵去替他送信，同时也收到韩博寄给他一大沓书信。
　　怀抱着家书，江冲任由御医们折腾，针灸药浴，让吃啥吃啥，来者不拒。
　　豫王都忍不住调侃：“你这就是见色忘亲。”
　　江冲：“我忘谁了？”
　　豫王笑眯眯道：“你妹啊！”
　　在江冲出征的这几个月，江蕙闯了个大祸。
　　这事还要从大侄子江愉的婚事说起。
　　江冲去岁离京前，江愉的婚事基本上就已经定下了，对方家是三代进士书香门第。
　　在双方都满意的前提下，开始行六礼，前期一直顺顺利利，直到纳征，也就是下聘。
　　纳征的吉期定在端午节后三天，端午那天江蕙突发奇想，怂恿她婆婆在家举办了个宴会，邀请交好的夫人闺秀来赏花赴宴吃粽子，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说辞，实际她就是闲的没事，想看看未来侄媳妇。
　　宴会上一番交谈，江蕙发现未来侄媳妇满口的女则女训三从四德不说，还有双盈盈不堪一握的小金莲——她也不歧视这个，毕竟各地风俗不同，各管各就是了。
　　第二天江愉满心欢喜地找小姑姑打听消息，结果得知他娘给他找了个小脚女圣人，跟他所期待的大气爽朗截然不同，心理落差巨大，当场就不乐意了，闹着要退婚，被他娘扇了一巴掌才算消停。
　　纳征礼后，江愉闷闷不乐，被同窗好友拉去借酒浇愁。酒肆杂乱，江愉的酒后真言不知道被谁给听了去，没过几天传到女方耳朵里，女方当场悬梁。
　　那姑娘没死成，被婢女救了下来，姑娘的父兄一怒之下告到御前，非要平阳侯府给个说法。
　　此事很快在圣都传开，圣都文人中，支持裹脚的和反对裹脚的，展开了激烈的骂战。
　　矛盾激化后，裹脚问题又延伸为“女子参政”问题，两种截然相反的论点充斥着圣都街头巷尾，就连朝堂上都曾展开过议论。
　　也就是东倭大捷的消息太过振奋人心，这才使得矛盾稍稍搁置。
　　再后来，吴王遇刺，主帅重伤，密折呈到圣都，百姓虽未得知，但圣上和几位大佬们的脸色却明显昭示着有不太好的消息。
　　一盆冷水自上而下，浇灭了裹脚布上的火。
　　江冲：“……”
　　他还能说什么呢？
　　人才，都是人才！
　　他估摸着这事不算完，没准火星子会溅到自己身上来。
　　在雁门滞留半月，江冲等人终于踏上了归途。
　　跟随在“江”字帅旗后面的，不再是随他东征的那二十三万大军，而是监军卫队和圣上派来保护吴王回朝的禁军。
　　这五千人马，即将成为圣都那场声势浩大的庆功大典的主角。
　　曹兑为此愤愤不平，凭什么浴血沙场的是边军将士，在京城接受箪食壶浆的却是这些啥都没干的禁军。
　　江冲得知后，命亲兵把他拖下去打了十军棍。
　　直到大典当天，曹兑走路都还有些一瘸一拐的。
　　江冲被豫王和御医们轮番盯着卧床修养，连从雁门到圣都的一路上都是躺在马车里躺回去的。
　　为避开下元水官节的大型祭祀典礼，朝廷将庆功大典定在十月十二。
　　队伍提前两天驻扎在翠丰山下，留出空余时间给文武官员打理个人形象，江冲好几个月没刮的胡子都被豫王按着强行给他刮了干净。
　　豫王本意是反正要出风头，不能白白浪费这副好容貌，谁知等江冲刮了胡子洗了脸，豫王却怔然红了眼眶，偏过头不忍再看。
　　福康宫里的小太监一天三趟地来营地里嘘寒问暖送吃送喝——说实话，江冲很能感受到圣上这种，既想给他个盛大的班师大典，又担心他身体吃不消的顾虑。
　　为了表示自己能坚持下去，江冲当场上马秀了一手骑术，背地里咳了个死去活来。
　　大典之日，江冲天不亮就被侍从叫起，焚香沐浴，穿上崭新的战袍，跨上神骏的战马，调养了一个多月的身体勉强保持着良好的状态，面色红润，精神饱满。
　　江冲身为东征主帅，自然是当仁不让地走在队伍最前列。
　　出发前，安平君用祈求的目光看向江冲。
　　江冲用东倭语安抚道：“你性命无忧，至于后半辈子是喝泔水还是山珍海味，全在今天。办法都教给你了，用不用随你。”
　　安平君神情萎靡地点点头，又向江冲长揖。
　　--------------------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我在网上看见现在还有人提倡裹小脚的，整个人都惊了Σ（⊙▽⊙\“a？
　　替换了修改后的版本


第179章 大典进行时
　　前方四十八名身穿统一制服的禁军骑士充作仪仗开道，江冲与吴王并驾齐驱，大旗紧随其后，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是监军团的文官们，再然后是此次东征七品以上级别的武将，武将后面是东倭王子公主的车驾，以及安平君一家子，最后才是声势浩大的禁军卫队。
　　整个大典仪式分三个环节：复命、封赏、宫宴。
　　第一个环节需要江冲当着群臣与百姓简述此次征战经历的，内容不长，主要靠吼，圣上担心他吃不消，反复派人跟御医确认无碍，又在城外十里亭设座，让他在那歇歇脚，喝口茶。
　　十里长亭，蔡新德亲自给江冲斟上一杯热茶，笑着调侃：“你这回可算是威震八方了。”
　　江冲悠然道：“不及蔡八公子散漫自在。”
　　蔡新德：“伤势如何？”
　　江冲：“已无大碍。”
　　“忌酒吗？”
　　江冲想了想，“过几天我准备南下一趟，等我回来吧。”
　　打仗时还不觉得有什么，打完仗尤其是受伤之后不能动弹的那几天，他想韩博都快想疯了。
　　还有就是韩仁义贩卖私盐的事，至今没见动静，江冲不放心。
　　“这关节你南下作甚？”蔡新德就只是随口一问，并无打探江冲隐私的意图，见无人看他俩，低声道：“圣上在命礼部准备册立东宫。”
　　江冲沉默。
　　稍作歇息，再度启程。
　　从这开始，就有附近百姓前来围观，同样也有禁军把守。
　　大典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是礼部精心布置，提前确认好的，包括从每一座城门经过的具体时间。
　　在礼部官员的精心把控下，队伍来到安华门时，正好是巳时初刻。
　　越过护城河，再穿过安华门，便正式进入圣都外城。
　　路面洒扫得一尘不染，街道两旁设置香案，每隔十来步便有一座彩楼伫立，百姓自发跟随队伍前行，脸上热情洋溢。
　　这还只是个开头，越往城中，场面就越是盛大，沿街的酒楼馆舍无不张灯结彩，鸣锣敲鼓彩旗飞扬，更有爆竹声声不绝于耳，比过年都还热闹。
　　别说常年在北境守关的武将，就连见多了京中繁盛的文官们也不禁被气氛所感染。
　　经过永兴大街，再穿过敦化门，便真正进入达官显贵聚居的内城，酒肆茶馆少了，房舍门楼却愈发高大，街道横平竖直整齐有序。
　　沿太平大道前行约七八里，巍峨高耸的皇城正门新华门便近在眼前，五列门洞依次排开，门楼雕甍画栋，峻桷层榱，曲尺朵楼，朱栏彩槛。
　　在两府相公的率领下，文武百官于新华门前足可容纳万人的广场上列队相迎，广场之外人山人海。
　　午时将近，江冲等人下马步行进入广场，约半刻钟后，沉重的号角声由远及近响彻天地间，这是圣驾降临的标志。
　　午时正刻，圣上携诸皇子登临宣德楼，官员百姓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莫不臣服。
　　叩拜过后，三声清越的钟声从城楼传出，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江冲将叠得整整齐齐的飞龙大旗捧在手中，上前三步，单膝跪于宣德楼下，双手举过头顶，朗声道：“臣江冲，奉皇帝陛下谕旨，征讨卫氏逆贼，历时五月，大捷。今东征事毕，臣不辱使命，王旗奉还我主，我主之威四海远扬，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江冲下跪的时候，他身后的监军武将以及禁军皆整齐划一地跟着跪下，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众人重复最后一句。两千人异口同声山呼万岁，比之先前更让人感到震撼。
　　宣德楼上，圣上目光欣慰，面带微笑，示意从者收回王旗。
　　随后，礼部侍郎手捧黄卷立于宣德楼下，朗声道：“宣旨！”
　　这下不止东征将领要跪，两旁的文武百官和围观百姓也都纷纷跪下。
　　这是一道封赏旨意，依旧是以歌功颂德作为开头。
　　江冲距离圣旨最近，听得最清楚，但他心中并没有多大感触，甚至心想这肯定不是出自礼部尚书唐之元之手，因为老唐拟的诏书前半部分从来都是八百起步，这道旨意太短了。
　　封赏顺序是按照品级由高到低，江冲自然是首位，他自己的余地自己心里清楚，但当侍郎念出“正二品镇国大将军”时，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在他之后，功劳最大的胡一刀被封为明威将军，正式进入大梁武将第三阶梯，其余将领各有封赏，至少都是两级连跳。
　　江冲代众人接旨谢恩，恭送圣驾回宫。
　　丁相公与唐之元携手而来，前者捋须笑道：“老夫能得见今日盛况，还是沾了大将军的光。”
　　江冲忙道：“相公折煞我了。”
　　唐之元满面红光——既保住了贞洁牌坊，又大获全胜，他能不满面红光么——对江冲笑道：“你不是夸下海口，要那安平君效仿当年纪氏，人呢？”
　　江冲回头看了眼，不甚在意：“安平君似乎表示要赤脚披发从安华门走过来，估计还得再等会儿吧。”
　　二老对视一眼：那怕不是要走到天黑。
　　“不等他了，咱们参加宫宴去。”丁相公笑着招呼道。
　　江冲态度谦逊：“您二位请。”
　　入宫的御道上，负责御驾保卫工作的禁军副指挥使傅義也向圣上禀报了安平君的事，并询问如何处理。
　　圣上抚掌大笑道：“如今尚未入冬，且让他跪一跪料也无妨。”
　　正阳殿以及殿外的广场上灯火通彻，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各国使节依次序入席，山珍海味玉液琼浆如流水一般送到席上，丝竹管弦犹如仙乐不绝于耳，云鬟水袖令人目不暇接。
　　宴会舞乐不止有教坊司排布，前来参加大典的各国使臣也大多准备了歌舞献上。
　　就比如紧邻东倭和安伮的桓国，在梁军从平都城班师回朝前，桓国国君的请求废除东桓太子的奏疏就已经呈上了天子御案，如今又将两个嫡出的儿子送来大梁……
　　江冲一手端着酒盏，一手跟随桓国乐师的节奏在桌面轻敲，待桓国小王子一曲舞毕，不由暗暗点头，舞步轻盈，有步步生莲花之态，不错。
　　圣上端居高座，将江冲脸上的欣赏之色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很是一言难尽五味杂陈。
　　还有那拓沱国进献的舞女——刚一出场就让殿中许多老学究们直皱眉头、年轻人们目瞪口呆、宫婢侍女们面红耳赤——那白花花的肚皮露在外面，委实有伤风化。
　　江冲其实有些困了，但他心里很清楚，无论是他江仲卿，又或是殿中的所有人，都不是今日这盛况的主角，他们只是用来衬托大梁这朵盛世之花的绿叶。
　　为了今日盛典，圣上和朝臣们花费了无数心血，身为绿叶中的一份子，江冲自然不能拖后腿。
　　他强撑着精神，几度忍住了打哈欠的欲^_^望，将目光落在适当的位置，面带微笑，扮演好属于自己角色。
　　直到亥时初刻，这场宫宴才渐渐落下帷幕。
　　宫门外，江文泰和江愉亲自带着奴仆来接——在江冲滞留雁门的时候，江文泰和江文洲二人就提前回京了，自然也将江冲受伤的具体过程及伤势轻重带回了侯府。
　　阖府上下为此提心吊胆，都盼着能早些亲眼见到侯爷平安无事。
　　江冲上车之后却不叫走，靠着车壁像是睡着了。
　　江文泰问他话也没反应，便拨开另一侧帘子看着外面。
　　又等了片刻，才等到曹兑扶着喝得醉醺醺的路章，身后跟着陈跃和胡家兄弟等人。
　　胡相维大着舌头道：“侯、侯爷，咱也要上侯府去蹭吃蹭喝，把你们侯府的好酒，都喝光！”
　　话未落音，路章猛地一个激灵，捂着嘴左顾右盼到处找什么。
　　江文泰一惊，这可是宫门口，吐在这儿保准明天酒醒之后就在禁军衙门挨板子了。
　　可这车上又没备下痰盂之类的……
　　眼见路章大祸临头，春来急中生智一把抓下自己头上幞头双手捧到他嘴边……
　　江文泰不忍再看下去，并阻止了意图一探究竟的江愉。
　　“你那婚事作何打算？”江冲忽然出声，懒洋洋地转了个身，由侧靠变成背靠着，长腿无处安放，就只能随意地曲着。
　　江愉坐在靠近车门的角落里，坐得端端正正，闻言垂首道：“是我有错在先，婚约之事既无可更改，就不该酒后失言。事已至此，除了娶杨姑娘过门，别无他法。我会同她好好过日子，生儿育女开枝散叶。”
　　江冲静默片刻道：“原是想着我不方便出面，让你二叔去杨家登门赔礼，再帮你把婚退了，让杨家退一半的聘礼，就当给他们赔礼道歉，事后各自嫁娶，也碍不着什么。”
　　江文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江冲去退婚难免有以势压人的意思，还是自己去最为合适。
　　江愉忙道：“三叔身子还未痊愈，岂能为这点微末之事让三叔烦心。何况事是我自己惹出来的，我已经成年，应当为自己犯的错负责。”
　　在事情刚闹大的时候，江愉就意识到自己不娶杨氏是不可能的。
　　是他找江蕙打听杨姑娘的事在先，也是他酒后失言在先，在此之前杨家没有一丁点过错，之后不论是杨姑娘上吊自尽，还是杨家父子告御状，都是因为自己想要退婚而引发的后果。
　　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他江愉一个人的事，甚至也不是江杨两家的事，问题也不在于裹脚与否，思想观念的碰撞所产生的水花足以掀翻整个平阳侯府，所以江愉决定牺牲他一人的婚姻，来保护侯府。
　　最重要的是，江冲在东倭重伤的事实实在在给江愉敲了一记警钟，让他意识到平阳侯府不能只靠三叔一人独力支撑，他必须要让自己尽快成长起来，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三叔身上的担子。
　　江文泰没那么高的觉悟，忍不住提醒道：“你可想好了，娶妻可是一辈子的事，趁六礼还没走完，后悔还来得及。”
　　江愉郑重道：“多谢二叔提醒，我想好了。”
　　江冲心里有些犹豫，孩子大了，是时候让他经受些风雨，总护在羽翼下也不是什么好事，但这桩婚事到底要不要继续下去，还得再等等。
　　伸手敲了敲车窗，命人送他去韩宅。
　　“韩明辉又不在京城，你去做什么？”江文泰奇道。
　　江冲伸了个懒腰，“回家睡觉。”
　　江文泰：“回……回哪个家？明天家里办家宴给你接风洗尘，你等家宴结束再过去不行吗？”
　　江冲是真的困了，摆摆手，示意他闭嘴别说话。
　　--------------------
　　作者有话要说：
　　【雕甍画栋，峻桷层榱，曲尺朵楼，朱栏彩槛】——《东京梦华录·大内》


第180章 缠足的争论
　　次日休沐，江冲懒得走动没去侯府家宴，江蕙便亲自杀过来陪他用了一顿饭。
　　江冲心里琢磨好了缠足的事，也没责怪她惹祸，只嘱咐日后行事须谨慎。
　　第三日，江冲早早起身参加朝会。
　　朝会开始前，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闲聊，话题之一是和东倭有关的，昨日安平君卫智带着一众儿孙在新华门前宣德楼下跪到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这才被圣上叫起，朝廷究竟是该诛杀叛逆以儆效尤，还是该宽仁为怀放他一马，随便找个地方圈禁了事？
　　支持前者的人表示，宗主国尊严不容践踏，若不立诛此獠，如何对得起前线浴血杀敌的将士。
　　支持后者的则表示，东倭已然归降，班师大典上各国使臣都已见识了大梁威仪，如今该是展示大国气度的时候了。
　　两拨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眼看着要吵架，江冲默不作声地远离了这些人。
　　上了朝堂，当着君王的面再探讨起此事时，倒是一派和气，毕竟谁也不想给南台御史送业绩。
　　在问到江冲时，江冲先谦逊地表示了一下之前发言的几位大臣们说的都很有道理，然后将后者的观点换了一种说法，化为己用。
　　圣上端居御座，闻此言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示意进行下一个议题。
　　朝会结束后，江冲被召至福康宫，一同觐见的还有邹、丁两位相公、枢密使王相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以及一个姓田的大理寺少卿。
　　江冲看着那田少卿，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直到田少卿开口向圣上禀报奉旨审理的一桩案件，江冲听着那独特的带有柳州口音的官话，瞬间火气上涌——他想起这人是谁了！
　　江冲深呼吸压下情绪，心中一再告诫自己过去的事早该过去了，何况那件事对自己根本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如今再提起来除了平白生一肚子气没有任何意义。
　　在心里默背了一大段兵书，用背书的声音盖过田少卿那刺耳的声音，等到那人奏对结束离开大殿，这才好些。
　　圣上昨日就已召见过卫嵇的一双儿女，并将往日卫嵇在圣都居住的府邸再度赐给他的儿子，对于卫智的处置圣上心中也早有决断，直接命宰相拟诏，安平君卫智一家赐居南苑。
　　南苑是前朝某一位皇帝专门修造给道士炼长生不老丹的宫室，位置极其偏远不说，主要是废弃已久，能不能住人都是个问题。
　　圣上也是发完旨意才想起南苑可能就剩残垣断壁了，又传口谕命工部尚书派人略作修缮，回头却见江冲两手插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坐那发呆，心中暗自好笑，示意内监将早膳呈上来。
　　江冲久不在京城不知道，年初时候某一次朝会结束，圣上召见大臣议事忘了时辰，竟让邹相公当场饿晕过去，从那以后这顿御赐早膳就成了圣上在早朝之后召见大臣的常规操作。
　　大佬们都挺习惯，人手一碗香甜软糯的红豆酒酿圆子吃得津津有味，江冲却味同嚼蜡。
　　别人都吃完了，户部尚书这个老饕又毫不客气地要了一份，江冲还在那细嚼慢咽，圣上不禁担心他的伤势，遂道：“吃不下也别勉强，张仁，叫膳房重做几样易克化的吃食。”
　　大佬们：“……”
　　平阳侯这恩宠，别说朝臣，估计就连皇子们都没得比！
　　江冲忙道：“谢陛下隆恩，臣只是在想别的事，一时出神。”
　　不是身体不适就行，圣上稍稍放心，笑着问道：“朕倒是有些好奇，究竟是何等要事竟能让朕的大将军愁眉不展。”
　　江冲一抬头，正对上圣上关切的目光，刚压下去的念头瞬间扑腾起来，心想：“去你娘的大度！老子就是小肚鸡肠怎么地！”
　　当即便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臣只是想起一桩童年旧事，陛下若不嫌无趣，臣便讲出来，供诸位一笑。”
　　这是要告状的意思，圣上怕自己一会儿被气到摔杯子，先放下茶盏，“你说。”
　　大佬们也觉得，平阳侯这个语气，阴阳怪气的，怎么就跟去年为着个青楼女子大闹福康宫那天有点像？莫不是又有好戏看？
　　江冲面带笑容：“臣依稀记得五岁那年卫王老叔公家的表舅娶亲，臣死皮赖脸缠着陛下带臣赴宴，遇到两个少年人，他们对臣讲，长公主嫁了两任丈夫，臣也就有两位父亲，臣身为人子只尊其二，不尊其一，岂非是连猪狗都不如的畜生。臣笨嘴拙舌说不过，也打不过，事后为此耿耿于怀许久，想着打一顿出气，却再没见过那二人。时移世易，臣本该早已忘却此事，但今日一见田少卿，倍觉亲切，不知怎的竟令臣想起这桩旧事，倒让陛下与诸公见笑了。”
　　诸公都不敢笑，没见圣上那脸色跟要吃人一样吗！
　　何况倘若江冲所言属实，那这田少卿未免太下作了些，对着一个五岁稚子说这种话，这是人干的事？
　　众所周知，长公主头婚和离之后，隔了五年多才又下嫁江驸马，二人婚后数年生下江冲，若非如此，岂不是当年就有此等流言蜚语？
　　“速传宿禾来见朕！”圣上面如寒霜。
　　尽管江冲并未指名道姓说田少卿就是当年之人，但是圣上相信他不会说没把握的话，之所以含混其辞，只是不希望自己在盛怒之下听信一面之词将田少卿治罪，落下个偏听偏信的恶名。
　　圣上能领会江冲的良苦用心，同时又难免愧悔当初一时糊涂。
　　江冲目的达到，心中畅快许多，转头却见丁相公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歉然道：“我就是憋不住话，心里有事非得当场说出来才痛快，相公莫见怪哈！”
　　丁相公：“……”
　　好在上回大闹福康宫给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这次的事在大佬们眼里就显得有些理所当然。
　　在场不乏京中做官多年的老臣，甚至于有的人还能算得上是看着江冲长大，想起过往诸事，不禁在心里暗暗点头——平阳侯这人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眼里揉不得沙子，有冤当场伸，有状当面告，连断个袖也断得理直气壮，他也不怕传扬出去被人指指点点，可见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这还没完。
　　江冲三两口吃完酒酿圆子，起身到殿中跪下，“臣代小侄江愉请陛下降罪。臣之长兄逝世多年，臣既为家主，又是其弟，理当代行教养之责，此次因江愉议婚引发朝野争论，子不教、父之过，臣身为叔父未能约束其言行，而导致过失，理当责罚。”
　　圣上示意他起身，“不是什么大事，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江冲早料定了圣上会是这个态度，而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陛下！”江冲满面肃然，郑重道：“事关大梁国运，请陛下听臣一言。”
　　圣上一愣，一旁看戏的大佬们也纷纷坐直，裹个脚怎么就扯上国运了？
　　“说。”圣上看了江冲一眼，目光暗含警告之色。
　　江冲道：“犬类祖先是狼，何以狼群能厮杀捕猎，犬类却只能看家护院？鸟类长于山林自在翱翔于天际，何以经人手孵化的鸟儿却只能待在笼子里婉转娇啼？臣以为，此二者，不外乎‘驯化’二字。今有一缠足陋习，意图通过致使女子足骨畸形来驯化女子，女子本就柔弱，驯化之后岂非更弱。臣这些年在乡间所见有男子从军者，家中老迈双亲农活家务无不由其妇一肩所扛，若有身孕者，即便大腹便便，也能穿梭田间地头，更有甚者在地里劳作之时产下孩儿。陛下试想，若缠足之风就此盛行，这些连壮劳力都没有的普通百姓家该如何过活。”
　　户部尚书邓浮沉道：“这个……大户人家关起门来自己缠自己的，应该影响不到普通百姓吧？”
　　江冲道：“前朝昏君喜爱一种特殊的锦缎，宫妃皆以此争宠，京中官宦纷纷效仿，锦缎价高，百姓见有利可图，毁田种桑，致使粮食短缺，又逢灾年，饿死之人不计其数，这难道不是前朝昏君一人的喜好吗？今若缠足之风盛行，文人墨客诗篇传唱潜移默化，有朝一日高门皆以金莲为美，难保小门小户不会为将女儿嫁入高门而使其缠足，上行下效，层层传递，终有一日到了女子不缠足便嫁不出去的地步，又如何不会对普通百姓造成影响。”
　　“侯爷这话有理，但还没说到点子上。”枢密使王桓王相公起身，向江冲点了点头，而后对圣上道：“养马之人尚且知道要选择健康强壮的种马和母马，才能培育出千里驹，难不成，大梁将来就指望那些缠足之后连站立行走都做不到的娇弱妇人来生育保家卫国守土开疆的好儿郎吗？”
　　王相公在朝堂上历来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其严辞之犀利也唯有老唐文风之华丽能与之相媲美。
　　并且王相公还是在场所有大佬中，唯一一个亲身下场参与了缠足之争的，只不过先前与人辩论时总有一种无处着力之感，经江冲这歪打正着地一点拨，顿时拨云见日般通透起来。
　　“缠足乃陋习，此风绝不可助长，必须将其扼杀。”王相公不愿占小辈便宜，说罢给江冲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顺势请旨禁绝此风，这样一来功劳也都是江冲的。
　　江冲傻傻道：“臣附议。”
　　王相公：“……”
　　丁相公起身道：“臣听闻缠足之风最初是出现在一些民间戏文话本之中，由话本流入烟花之地，而后为富商姬妾承宠之用，再后来不知怎的竟被某些龌龊之人大肆吹捧，使之风靡江南各地。可人之手足，犹如禽鸟双翼，女子长期缠足致使足骨畸形，无异于折断禽鸟羽翼。此举有违天道，理当禁绝。”
　　邹相公：“应写入律令，施以刑罚，布告天下。”
　　圣上思量片刻，欣然允之。
　　于是在来年的春天，朝廷将禁止缠足写进了大梁刑律并颁布全国各州县，从此女子缠足则其父杖三十、充军三年、罚没家产过半，但由于官府不可能挨家挨户派人检查女孩子的脚，后又鼓励检举连坐，终于在数年之后将这股歪风邪气彻底扼杀。
　　--------------------
　　作者有话要说：
　　王相公是站在军事角度来看待裹脚这件事的，提倡优生优育，没有说女人是生育机器的意思，绝对没有！
　　中国古代，没有科技这方面意识的时候，衡量国力强弱的标准就是土地和人口，所以大胃王才会着急忙慌地问孟子为啥“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


第181章 人总是会变
　　圣上召见江冲的本意是想让几位重臣听听江冲关于未来对安伮作战的想法——这不能怪圣上心急，而是东倭之战江冲的表现实在让人眼前一亮，原本因为罗威去世而暂时搁置的收复失地的想法再度跃上帝王心头。
　　而在征战东倭期间，江冲送回圣都的战报里夹带了不少私货，都是关于未来对安伮作战的构想，圣上迫切想知道他的这些构想究竟有多少可以施行，施行以后能达到什么效果。
　　谁知江冲太能作妖，一顿早膳的功夫接连搞出两桩事。
　　关于缠足的讨论暂且搁置，江冲那些作战构想圣上早已命人整理抄录出来，此刻正好分发给臣子们。
　　在场三位相公加两位尚书中，不少人都看过这些想法，但都只是只言片字，唯有枢密使王桓看过全部内容，因为那些战报在呈送圣上之前，会先经过他的手。
　　王桓接过那薄薄的几页纸张，握在手里并未翻看，而是沉着脸看向江冲：“你说安伮储位更替之时，便是胡狗南侵之日，有何依据？”
　　江冲不疾不徐道：“二王子呼延寒哥覆灭，安伮王储之争已到紧要关头，况且去年那场刺杀，安伮国主只是没伤到要害，并非毫发无损。一个靠抢劫起家的老人，在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时，看着眼前这些身强力壮的儿子们，想从中选出一个最优秀的继承人。敢问相公，倘若易地而处，您会让儿子们在自家屋子里打一架，打赢了的那个继承家业呢？还是让他们去互为仇敌的邻居家抢劫，抢到财物越多的那个继承家业呢？”
　　话音落下，王相公的呼吸都沉重了几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说的有道理。”
　　诸公也纷纷点头，眼前的太平盛世只是假象，强邻在侧，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倘若连他们这些执掌机枢的人都被这浮华假象蒙蔽了双眼，只怕国将危矣。
　　可若要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就必须解决三件事：兵力、粮草、崇阳军兵符。
　　兵源和粮草，江冲力主从北方征兵，从南方调粮。
　　不是他看不起南方人，而是南方人到了北边，首当其冲要面对的就是巨大的南北差异造成的水土不服和北方冬天滴水成冰的酷烈气候。
　　江冲没法保证来日对安伮作战时也能像东征一样避开严冬，那就只能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
　　而崇阳军兵符问题太过敏感，不管圣上是怎么打算的，江冲连提都不能提。
　　关于兵符的下落，东征这一年里江冲没少在心里琢磨，他怀疑从始至终兵符就没丢过，先帝和驸马联手布下了一个迷局。
　　证据有三：
　　其一，当初韩博离京去找兵符，实际上他就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应付江冲，暗中查探世宗印的错漏。
　　其二，崇阳军兵符何等重要，驸马不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倘若兵符当真失落在战场上，以驸马的性子，必定是哪怕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找回来，又岂会待在营帐里等着儿子千里迢迢赶来交代后事？
　　其三，兵符“丢了”那么多年，先帝是什么态度？模棱两可——对于这个传言的真实性，先帝是既没肯定也没否定，朝堂高层们也始终对此避而不谈，再加上朝廷这些年始终没有对崇阳军下手，这就更为传言增添了几分可信度。而先帝这么做的目的，无非就是将此事变成捕鼠笼里放着的那块肉，故意勾引着某些人的视线。
　　所以江冲猜测，驸马在临终前将兵符交到一可信之人手里，再由此人转交给先帝。
　　至于这个人是谁，江冲几乎将当年可能出现在上榆战场上的人一一排除，最终剩下一个看似不可思议、却又理所当然的人。
　　当年先帝送江冲从军，起点不是禁军，也不是金州，而是千里迢迢把他送到坋州，送到那个人手里。
　　想通这一点后，江冲只觉得自己这些年简直愚不可及，该信的不信，不该信的却偏偏深信不疑，连最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没有，难怪屡屡受骗。
　　征兵调粮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尤其是在朝野上下还沉浸在东征大胜的喜悦之中的时候，贸然提出只会造成恐慌。
　　这个道理懂的人都懂。
　　江冲的那些构想只能徐徐图之，一步一步地实现，至于这个过程会持续多久，完全取决于安伮的储位之争。
　　好在新政改革在邹相公的主持下已经在全国推行，最多再过半年时间就能看到成效，到时候朝廷各方面压力骤减，不论是征兵还是调粮，都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
　　奏对结束后，大臣们要回各自所在的衙门处理公务，独江冲被圣上留了下来。
　　执刑司指挥使宿禾来了有好一阵，一直在殿外等候召见。
　　他是当年秦王府的老人，同江冲一道喝过酒，还帮江冲打过架。
　　圣上将其召入殿中，命他调查田少卿以及当年和田少卿一起的人。
　　宿禾领命。
　　圣上又问江冲：“此人当如何处置？”
　　江冲笑道：“不过是几句口舌是非，打一顿出口恶气，再让他道个歉就好了。”
　　圣上皱眉，对这种处理方式不大满意。
　　宿禾正在心里盘算量刑标准，是打成个瘸子，还是后半辈子都只能躺着，却见江冲笑眯眯地看向自己：“道歉嘛，不当着受害者的面怎么能算是有诚意，就劳烦宿兄送他去见长公主，公主仁慈大度，必定会原谅他。”
　　宿禾微微抬头，等候圣上示下。
　　圣上抬手让他退下，算是默许了。
　　宿禾离开后，殿中便只剩下君臣二人与一众宫人，江冲双指夹住袖中昨夜写的请假奏折，正要拿出来，却听圣上问道：“伤势如何？”
　　江冲忙道：“多亏有陛下派遣的太医照看，臣已无大碍。”
　　圣上摇头道：“切不可大意，还是要好生将养。”
　　江冲便道：“臣定当谨遵医嘱，每日按时服药。”
　　“日后再……”圣上本想说“再遇到这种事，先保护好自己”，但转念一想，手心手背都是肉，一个是他宠了近三十年的亲表弟，一个是发妻留下的嫡长子，这种话固然是对江冲关怀，可一旦说出口，定会寒了长子的心，便生硬地转开话题：“朕本想让你卧床修养，但太医说适当活动有助于恢复。正好，眼下正有件要紧事要你去办。”
　　江冲心知这会儿再说要请假就不大合适了，遗憾地将奏折塞回去：“请陛下示下。”
　　张仁在圣上的示意下，捧着放在御案最边上的小册子呈给江冲。
　　打开一看，是世家勋贵子弟的名录，头一个便是泽州侯府的何弘宁，再仔细看了看，发现都是些十几二十岁的少年，且未婚。
　　江冲心中微微一动，圣上长女成安公主今已及笄，该出阁了。
　　这事本来该是皇后负责，但皇后嫡出的四公主前不久因为一场风寒夭折了，正是伤心时候，圣上不忍再让皇后触景生情，交给旁人又不合适，故而搁置许久。
　　好在江冲回京了，皇亲国戚，办这事再合适不过。
　　圣上道：“这是大臣们请求尚主的名单汇总，朕已命宿禾筛过两遍，你再找人打听打听，将那些不合适的去掉。等年底，朕找个由头将他们召进宫来，叫成安自己挑。”
　　江冲捧着这份名册像是捧着一块烫手山芋，旁的事他还能稍微应付一二，但选驸马这事却是半点马虎不得，事关公主后半辈子，不说别的，成安公主管他叫了这么多年小叔，他要是随随便便给公主选个糟心的驸马，往后还怎么有脸面对大侄女。
　　这事具体操作起来也不算太难，动动人脉，多参加几场宴会，也就能把这些人的性情喜好打探出几分，所以江冲怀疑圣上就是故意借此让他出门走动。
　　差事已经接了，拖是没法拖的，只能硬着头皮上。
　　江冲赶在午膳前去长庆宫觐见郭太后，出宫路上就开始琢磨这个事。
　　头一个何弘宁肯定是不行的，先不说何弘宁当初请他爹向江冲求娶江蕙的事，单就何弘宁已经离家出走一年多杳无音信这一条，就不能作为驸马人选。
　　再看剩下的，虽算不上歪瓜裂枣之流，但在江冲看来，公主温婉贤淑，岂是这些二世祖能配得上的。
　　江冲边走边想，路过安定门时，守门的禁军正在换防，大老远见他过来，纷纷低头以示尊敬。
　　为首的那人身形高大魁梧，江冲即便看不见他的容貌，也能认得出他的身形，一声“大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人却先一步向他行礼：“江侯爷。”
　　江冲指尖微微蜷缩进袖中，看了那人好一会儿，神色复杂道：“还未恭喜傅指挥喜得贵子。”
　　傅義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都是佛祖保佑。”
　　江冲有些诧异，“我竟不知傅指挥还信这些。”
　　傅義道：“人总是会变的。”
　　是啊，人总是会变。
　　江冲心中自嘲地想，变得最彻底的，不就是他自己么，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傅義的行事。
　　“只要傅指挥良心过得去就好。”
　　江冲说完不再多言，提步往宫门外走去，远远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侯爷保重”。
　　可是他没有回头。
　　多年以后，每当江冲想起同周傅的这一次擦肩而过，都会忍不住试想：倘若当时能心平气和地跟周傅说几句话，了解到周傅的处境，看破他冷漠之下的悲哀与无助，一切是否会变得不一样？
　　重生以来，他救下了覆船枉死在竺江的世家子弟，救下了和亲蛮夷的江蕙，救下了远征安伮掉进冰窟的周韬，却唯独没能在周傅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伸手拉他一把。


第182章 军中的谣言
　　选驸马这事对江冲而言不难。
　　毕竟本朝不存在什么驸马不能参政的规定。
　　前有江冲他爹江驸马大权在握，后有合阳长公主驸马张涛掌管着皇家府库，以及先帝其余几个女婿，只要不自己作死，小日子过得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但难的是选个合成安公主心意的驸马。
　　为此，江冲特意命人去郑国公府找他妹，江蕙找了个时机进宫面见成安公主，然后回来拿着名录从头看到尾，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
　　“一个都看不上？”江冲问。
　　江蕙：“都挺好，你看着随便选就是了。”
　　“那你摇头几个意思？”江冲奇道。
　　江蕙艰难道：“就是……都差不多，没什么区别。”
　　江冲愣了愣，意思是公主有意中人，但此人并不在名录之中，要么之前被宿禾筛掉了，要么是家里根本没上折子。
　　“要不你去问问公主，她看中的是谁家少年。回头我在被筛出去的名录中找找，若是人品家世没太大问题，加进来也不是难事。”江冲道。
　　江蕙一脸难色：“大概是人家就根本没想过要尚主吧，否则凭他那个家世，怎么可能选不上。而且，公主自己也没抱太大希望。”
　　“万一呢？万一宿禾眼花没看清呢？”江冲有心成全成安公主心意。
　　江蕙也不方便说公主的意中人是谁，就思考了一下，然后给他哥打了个比方：“若是二十年前简家大公子想尚主，负责此事的人别说眼花，就算是眼瞎，都不可能把他筛下去。”
　　二十年前的简莱……
　　江冲想起从雁门回京的路上，豫王堪比十只癞□□在自己耳边将这两年的圣都逸闻聒噪了个遍，其中自然包括一些大放异彩的小辈们。
　　长江后浪推前浪，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时代已经过去，就连简大公子的风采也在逐渐被人遗忘，小辈之中居然也有了能与之相媲美的人物。
　　江冲想起多年前见过的少年人，当初小小年纪便已见其风华，如今长成，只怕未必不能与当年的简莱一较高下。
　　江冲觉得公主眼光不错，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桩婚事有必要再抢救一下：“你再去劝劝公主，再等等，别这么着急做决定，免得将来后悔。”
　　江蕙听了，过几日入宫又来回话：“公主说谢谢你为她着想，不过不必了，不是两情相悦的事，勉强不来。至于驸马，随便选个性情温和家世清白的也就是了。”
　　江冲想起前世同夫人赵氏婚后的矛盾，倒是对公主的话深以为然。
　　这时小厮端来温补的汤药，江冲接过，喝的时候有些急，呛了一下。
　　他强忍着不咳还好，这一咳就再也止不住，一连串的咳嗽把嗓子都咳哑了，吓得江蕙连忙上前给他拍背。
　　江冲接过茶杯抿了口，喘过气来，“正好，有个事我得问问你。”
　　江蕙重新在一旁坐下，“你说。”
　　出征的这一年里，江文楷媳妇何氏将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颇有侯府女主人风范，唯一需要江冲操心过问的，也就江愉那糟心的婚事。
　　江冲道：“杨家并非良配，得给彤儿另选一门亲，大嫂见识有限，未必能选到什么合宜的人家，你跟你婆婆平日出门走动的时候，记得帮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这事我会放在心上。”江蕙点头，想起缠足事件闹出的风风雨雨，不禁后怕。
　　她只是举办了端午宴，在裹脚布之争初现端倪的时候就被甘棠劝住，并未牵涉太深，饶是如此，也足有一个月不敢出门。
　　“衡之对你如何？与刚成婚时相较如何？”
　　“可好呢，百依百顺的。”江蕙不太好意思地笑笑，“先前我还当他没主见，事事顺着我，经此一遭我才知道，人家不过是让着我，真正心里决定了的事，我是无论如何都争不过他的。”
　　江冲笑了笑，“人家要是真没主见，能说服父母从不考虑别的人选？”
　　江蕙面色微微一红，“他又不吃亏。”
　　江冲向后靠了靠，斟酌片刻，问了句本不该由他来问的话：“几时能给我添个小外甥？”
　　成婚一年多还没消息，若是旁人兴许内心已经开始煎熬，江蕙却一派轻松：“我婆婆说了，女儿家生育过早会留下病根，让我别听外人瞎出主意，顺其自然，该来的时候就会来。我婆婆对我可好了，有什么吃的玩的都想着我，教了我好多以前从没听过的道理。”
　　哪怕江蕙不提，江冲也能从她脸上看出她这一年多在甘家过得确实滋润，整个人由内而外地变得舒朗大气。
　　“人家对你好，你也要投桃报李，孝敬公婆这不必说，最要紧的是别总欺负人家儿子。”江冲愈发像个老父亲一般啰里吧嗦地说教。
　　江蕙撇嘴，“谁欺负他了！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甘盈嘴上不说，心里乐呵着呢。”
　　“行了行了，你快回去吧。”再听下去，江冲都要酸了。
　　“急什么，我吃了饭再走。”江蕙嘿嘿一笑，“甘盈放衙来接我。”
　　江冲：“……”
　　入冬之后，江冲的咳症越发严重，每每都像是要把心肺一并咳出来，好几次在御前奏对时把圣上都给吓到了。
　　江冲自知这时候请旨北上圣上必然不准，也就没多此一举。
　　而且，东倭册封大典上那一摔对身体造成的损伤，非一朝一夕能弥补回来，元气的流失又给了风寒趁虚而入的机会。
　　腊月初二，惠平伯五十大寿，从惠平伯府赴宴回来的次日，江冲就发起了高烧，接连数日病得起不来身。
　　圣上闻讯，特意免了他的早朝，也不敢再给他安排差事，连给成安公主选驸马的事也交给了旁人，只让江冲好生卧床修养，又赐下许多珍贵药材，下旨让两名御医常驻韩宅照看江冲。
　　吴王每隔两日来探一回病，但他每次都不是一个人来，有时候萧绮也来，有时候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年仅五岁的四皇子萧玧。
　　去年在宫里陪圣上钓鱼时，江冲见过这小皇子一面，虽说性子不怎么活泼，但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眼又跟吴王小时候一样灵秀，很是讨人欢喜。
　　江冲顾忌自己带病，也不好亲近，便叫人拿了九连环给四皇子玩，自己同吴王隔着一段距离闲聊。
　　从东倭回来之后，吴王便奉旨入朝听政，眼下正在兵部学习政务。
　　国计民生什么的江冲不懂不敢乱教，但军事方面他自觉能给吴王指点一二，于是吴王每次过来都不像探病，倒更像是带着疑惑登门请教。
　　年前，册立皇长子吴王为太子的旨意下达，大典定在来年二月中旬。
　　成安公主的婚事也赶在年关定下，驸马是永熙伯的小儿子，江冲也见过，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诗也写的不错。
　　年前一切顺遂，朝堂上除了有人提了几句要给太子选妃之外，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然而年关刚过，各家各户都还在拜年走亲戚的时候，却突然传来噩耗——当朝宰相邹原病逝家中。
　　消息传开后，圣上哀痛不已，甚至为此推迟了册立太子的典礼，并下旨追封邹相公为楚国公，令文武百官都前往吊唁。
　　这位历经两朝的大相公留在世人心目中的形象很是特别——
　　同样身为宰相，他不像简相公那般善于结交人情，不如谭相公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更不比丁相公温和可亲。
　　他对上立场坚定，曾数度劝阻先帝和今上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对下铁面无私，哪怕是一手培养多年的学生犯了错，也绝不徇私枉法。
　　他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不近人情，总是用审视的目光看人，总是在压榨下属部门提高办事效率。
　　他在的时候，官员们战战兢兢唯恐被挑出毛病；他不在了，大家回顾这些年发生的事，才恍然发觉，在这个干瘦的小老头执政的十余年里，朝廷不是没经历过风浪，但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在邹相公的铁腕掌控下平平顺顺地过来了。
　　据邹相公的家人说，相公的身体从前年开始就一直不好，只是新政改革进行到一半实在丢不开手，便不许家人外传，强拖着病体处理政务。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外乎如是。
　　二月中旬，邹相公丧礼结束，其子扶灵回乡安葬。
　　朝廷经过几番廷议，新任宰相人选终于尘埃落定，礼部特使在禁军的护送下前往河西迎接甘州留守范安国入朝。
　　这位范安国范相公乃魏代名臣范青之后，其祖父官至太府寺卿，幼年丧父，母亲改嫁，得祖父祖母抚育长大，自幼有神童之名，于武帝元年高中进士。
　　三月初，御史弹劾平阳侯江冲在平都城放任下属滥杀无辜，导致东倭朝堂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违背了圣上仁德教化的旨意。
　　江冲大病初愈还在家休养，尚不知此事。
　　鸿胪寺少卿甘离就已经替他当朝辩驳，称朝廷大军进入平都之后秋毫无犯，东倭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是东倭国内心怀鬼胎的势力勾结安伮，意图在册封大典众目睽睽之下刺杀太子在先，若不以铁血手腕将其镇压，如何能平息人心纷乱。何况陈跃奉命所杀之人并非“无辜”，他们都是曾经明确支持安平君背叛宗主国的逆臣。
　　太子也站出来表示，东倭册封礼之后的举措是主帅和监军商议过后共同的决定，若要论罪，他愿与之同罪。
　　圣上将那御史贬斥出京，并下旨令江冲去西山操练兵马，暂避锋芒。
　　四月底，金州通判吕思明密折上达天听，奏折中言道：金州将军程过自上任以来数度敛财，令心腹截杀西域胡商掠夺财物，并将头颅充作盗匪向朝廷邀功请赏，此事已在金州军中小范围流传，朝廷若不及早处置，只怕会出大事。
　　数日后，朝廷派去调查程过的御史钦差刚刚上路，吕思明第二封密折呈上：东征大捷之后，金州军上下斗志昂扬，军中传言北伐之期指日可待，然朝廷一直没有动静，东征主帅空有大将军名号，却无实权，可见朝廷内部派系争斗意图分化裁撤崇阳军，流言已从金州向北蔓延，望朝廷及早压制。
　　圣上看见这道密折的时候都被气笑了。
　　派系斗争个屁！
　　除过个别安于现状的，朝野上下谁不想北伐安伮雪耻报仇？
　　就你崇阳军惦记着北伐，别人都是窝囊废！
　　是圣上他不想收复故土吗？
　　当然不是！
　　圣上做梦都想收复故土踏平安伮！
　　可收复故土是需要做大量准备的，大军不是撒豆成兵，兵器战马也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这些人究竟长没长脑子？
　　这究竟是哪个心怀叵测的在那挑拨离间扰乱军心？
　　圣上大怒，命人将江冲从西山召回，命其北上暂时接掌金州军政，安定军心。
　　江冲北上途中在隋光遇到了护送新任宰相范相公的车队，特地前往驿馆拜访。
　　范相公面容清癯，举止豪爽洒脱，着宽袍大袖，颇有古人之风。
　　交谈之中，江冲了解到这位范相公似乎好像跟他们家驸马有点什么不打不相识的交情，他就好奇。
　　范相公没细说，江冲也不好刨根问底。
　　次日，范相公启程南下，江冲挥鞭北上。
　　在吕思明的配合下，钦差大臣很快掌握了金州将军程过向境外盗寇倒卖军械、虐杀西域胡商、克扣军饷的具体罪证。
　　一路上江冲借口身体不适，拖拖拉拉走走停停，直到他接到重阳传书，程过已被下狱，只待其名下的黑账本核查清楚，钦差卫队便将其押解入京，这才不再磨蹭，直奔金州大营。
　　从江冲出征东倭至今一年多，重阳一直留在金州养猪，可以说程大将军能如此神速地将自己养得白白胖胖，重阳功不可没。
　　自打钦差到来开始调查程过，重阳便无所事事起来，在军营混了一阵子，听说江冲要来金州，便跑回江冲早先在金州买下的那处私邸，亲自动手将里外彻底打扫得窗明几净，谁知江冲连城都没打算进。
　　江冲在通往金州的必经之路上见到阔别一年多的长子，见他英气勃勃神采飞扬，不光个头蹿了一大截，连周身气度也变得不同以往，不由暗暗点头。
　　重阳先问候了江冲身体状况，又询问起江愉的婚姻大事。
　　江冲在福康宫针对缠足的那一番言论传开后，朝野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杨家认为这是江冲在故意打他们家的脸，遂主动退婚，江冲又给江愉重新定了一门亲事，如今婚期已定，就在秋高气爽的八月份，到时候有江文洲在，他就不必亲自赶回去了。
　　说起江愉的婚事，江冲就想起来他还给重阳定了门亲事，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几大车礼物，“最后那车是给罗家的，回头你亲自送过去。”
　　重阳往后看了眼，满脸通红，“孩儿遵命。”
　　江冲没料到重阳会是这反应，先前往来的书信里也不见他提，还当他不满意呢，心中便起了调侃之意，“见过罗家丫头了？怎么样？能处吗？”
　　重阳感觉自己都快要冒烟了，窘迫道：“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呢，不急。”
　　江冲“哦”了声，又道：“你不急我急，你都十七了，早一日成婚，我就能早一日抱上孙子。明年、后年……后年这个时候上门提亲，聘礼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跟彤儿一样的，回头你几个弟弟大婚，也都照这个来。”
　　“全凭父亲做主。”重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么多正经事不说，非要问江愉的婚事，这不是给自己挖坑又是什么！
　　江冲接掌金州军，一定程度上平息了裁军的谣言，使得军中各级将领有了主心骨。
　　他派路章去给河西将军孙二龙送信，双方配合着调整了北方边境的兵力布防。
　　等到钦差特使完全离开金州，金州太守严妙第一时间下帖邀请江冲赴宴。
　　江冲接到帖子当天就受邀进城——扳倒程大将军有严太守一半的功劳，人家给够了诚意，江冲不能不识抬举。
　　先有从前罗将军在时就培养的情谊，再有联手算计程大将军的把柄，最后是江冲在东倭受了那么重的伤还不忘特地给他带回来的几个美人，严太守对江冲那是一见如故。
　　为了来日的和睦相处携手共建美好金州，二人在醉玉坊推杯换盏喝得烂醉如泥，后来那姓严的还打算招妓过夜，江冲在最后一丝理智的支撑下使出尿遁大法。
　　被重阳的搀扶着，跌跌撞撞走出醉玉坊，然后扶着墙角吐了个天昏地暗，吐完胃中空空，难受得很，又到处找吃的。
　　好在还有一个卖面的小摊子没来得及收摊，重阳同亲兵将他扶过去，让摊主给煮了碗清汤面。
　　等面端上桌，江冲指着案板道：“那个……”
　　摊主道：“那是俺刚包的饺子，自己吃的，不卖。”
　　江冲直勾勾地盯着饺子看。
　　重阳在荷包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锭最小的银子豪迈大气地往桌上一拍，“卖不卖？”
　　“卖！卖！俺这就给军爷煮饺子去！”摊主瞬间改口，喜滋滋地拿起银锭掂了掂，足有一两半重，够他给家里添置好些东西了。
　　饺子是素馅儿的，就是用卖剩下的面擀皮，包着卖剩下的白菜碎末，除了一丁点盐和醋，没别的调味。
　　江冲心里嘟囔着不好吃，没有他自己包的好吃，却还是连汤都喝干净了。
　　重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带回去，进门时江冲看着大门上光秃秃的，对重阳道：“去做个牌匾，就写‘韩宅’，以后我住的地方都要写这两个字。”
　　重阳：“好好好，明日一早就找人做。”
　　到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等到服侍江冲喝完醒酒汤宽衣躺下，重阳才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的汗，正准备下去擦洗一番然后在外间守夜，不料刚转身就被江冲抓住了衣角。
　　江冲动了动嘴唇，说了句什么。
　　重阳连忙凑近去听，却听见江冲唤的是“明辉”。
　　重阳笑了，“爹，你看清楚，我是重阳啊！”
　　江冲昏沉中带有一丝敏锐地抓住关键词：“重阳是个好孩子。”
　　重阳愣了愣，轻声道：“只要您不嫌弃，我永远都会是好孩子。”
　　--------------------
　　作者有话要说：
　　谣言当然是江冲自己搞的，不这样圣上不让他离京。
　　江冲给严太守送的是女美人，不是男美人。


第183章 再见何攸之
　　次日酒醒之后，江冲随便找了个借口将重阳支使出去，他自己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跟随重明来到一处民居。
　　民居位置隐蔽，隔墙紧邻着一家棺材铺，白日里棺材铺子做木工活计敲敲打打声响不断，既不吉利又分外吵闹，故而这民居原本的主人一家才会选择将这处小院低价租赁出去。
　　小院角落堆满了做饭烧水用的柴火，挪开柴火堆，地窖的入口便显现了出来。
　　这个地窖，原本是主人家用来储存粮食的，而今里头却住着一个人。
　　江冲示意重明在外守着不必跟来，然后孤身下了地窖。
　　从入口往下是一条仅容一人竖直通过的圆形隧道，深不足一丈，四周的墙壁上分布着一些拳头大小的坑洞，正好能踩进半个脚掌借力上下，江冲就是借助这些坑洞才能下到地窖最底部。
　　地窖底部光线很暗，凭借一盏豆大的油灯根本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略微佝偻，盘腿坐在一个草席上，身穿破旧的道袍，头发梳成道髻，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几根小木棍。
　　听见洞口处传来的动静，那人连头也没回，指了指油灯对面的另外半片草席道：“侯爷稍坐片刻，待贫道算完这一筹。”
　　江冲见他非但没有半分狼狈，反而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心中怀疑是此人早通过各种蛛丝马迹料到自己今日要来，故意在这儿演戏。
　　那人演算许久，最终眼睛一亮，下意识地想要记录下来，抬头却见江冲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禁叹息：“贫道方才推算出结果，侯爷便现身于此，可见天意如此。”
　　江冲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此人千刀万剐，眼下却不得不听从韩博的安排与之虚与委蛇：“不知在何道长看来，‘天意’二字当作何解？是襄王殿下命主紫薇呢？还是蛮夷胡狗入主中原？”
　　何攸之微微一愣，摇头，“那只是一个失误，如今已然挽回，不是吗？”
　　当然不是。
　　在江冲看来，前世那些惨死在安伮南侵中的黎民百姓，他们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哪怕如今这个世上还存在着性命容貌身份地位完全相同的人，也无法抵消掉他们前世的悲惨命运。
　　江冲强忍着胸中杀意，淡淡道：“这算什么挽回，不过是屠刀悬在头顶罢了。”
　　何攸之道：“侯爷如若不信，不妨与贫道打个赌。”
　　“赌什么？”江冲警惕地问。
　　何攸之慢慢悠悠地将地上的小木棍一一收拢，“赌明年侯爷身处何方。”
　　江冲冷笑：“谁不知道我这些年圣都金州两头跑，何道长拿这个打赌，怕不是在忽悠我。”
　　孰料何攸之却道：“不是圣都，也不是金州，贫道赌颂州。”
　　江冲瞬间顿住——榆成县北两百里，便是颂州的界碑，是大梁军方十几年来都触碰不到的地方。
　　何攸之：“明年初，颂州城上，侯爷的‘江’字帅旗必将高悬。”
　　江冲感觉自己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先前在安伮时何攸之能算出册封大典上的事，此刻未必就不能算出大梁和安伮是否开战，他一再告诫自己不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闭了闭眼，勉强克制住追问的欲望，“那就劳烦何道长在此多住些时日，待我收复颂州再来给道长赔罪。”
　　“无妨。”何攸之点点头，他并不在乎住的地方，只要能让江冲相信他说的话，住哪都行。
　　“何道长倒是能屈能伸。”江冲冷笑。
　　何攸之看着眼前气势凌厉的青年，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当年的萧凝，“你和你母亲有一点像。”
　　江冲暗暗握紧拳头，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不要忘了韩博的话。
　　然而何攸之却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关于长公主的话题于江冲而言是多大的禁忌，依旧我行我素地刺激着江冲：“贫道指的是心境，你此刻的心境，和你母亲曾经有段时间很像。”
　　“哦？敢问何道长，我什么心境，长公主又是什么心境？”江冲咬牙问道。
　　何攸之想了想，终于找出一个不是很常用，但非常契合的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八个字如同一盆冰水泼在了江冲头上，及时浇灭了他胸中濒临爆发的杀意。
　　他怔怔地想：“是，老贼说的没错，我如今确实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人不人鬼不鬼，只盼着天上降个雷能把我劈死。可公主……”
　　公主又做错了什么？
　　江冲想起关于公主的那个梦，想起梦中长公主那些辗转反侧缄默不语，想起长公主在向武帝请求下嫁前在宫墙之上远眺万家灯火。
　　那个时候，她大概，是想跳下去的。
　　可是她发现死亡只是逃避，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不能自私地抛下老父料理朝局，无法对贬谪在外的兄长置之不理，更舍不得辜负十年如一日地守护她的江闻。
　　于是她选择艰难地活下去，然后她拥有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而在那个得知前世真相的深夜，江冲不是没想过以死谢罪。
　　刀就在书房墙壁上挂着，死亡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然而当他摩挲着那柄镶金嵌玉的宝刀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先帝的音容笑貌。
　　曾经所有针对先帝的怨恨、误会和背叛，在那一刻尽皆化作无形的绳索将他困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还有韩博，他今生今世唯一想要追逐的光、他的信仰，亦不能容许他选择懦夫的行径。
　　逃避不得，他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精神上凌迟自己，以期获得短暂的解脱。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江冲只觉得自己又在刀山油锅里走了一遭，脑子里像是针扎一样的疼。
　　这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非但杀不死何攸之，就连口舌之争也落于下风。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匆匆起身，准备离去。
　　“韩言是否告诉过你……”何攸之忽道。
　　“告诉我什么？”江冲立即站住脚，占星台的事他害怕韩博被反噬，所以不敢追问韩博，但是如果何攸之想说，那就让他畅所欲言好了。
　　何攸之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他已经试探出了想要的结果——他的救命稻草还好好地长在岸边。
　　江冲闭了闭眼，他的耐心已经突破了极限，大步走过去，一把拎起何攸之胸前衣襟，动作粗暴地将他抵在墙上，眼中杀气四溢：“我警告你，不要试图挑拨离间。我杀不了你，不代表我不会折磨你。”
　　何攸之再度摇头，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并非你杀不了我，而是韩言他不想我死，他骗了你。”
　　“我说了，不要试图挑拨离间。”江冲咬牙道。
　　何攸之神经兮兮地看着他笑，“你已经信了，不是么？你猜韩言为何不许你杀死我？因为他怕死啊！我和他的命数相连，我死了，他也不能活。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韩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
　　江冲大怒，提起拳头便照着何攸之的面门砸了过去……
　　重明在地窖外听到下面传出的打斗声，想起自己从平都押送妖道回金州这一路上遇到的状况，顾不得其他，急急忙忙往下跳，到了下面却见江冲发疯似的将那妖道打了个半死。
　　“你自找的。”江冲喘着粗气冷冷地注视着烂泥似的何攸之，“身为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自知之明。”
　　说罢，他转身爬出了地窖。
　　重明上前查看了何攸之的状况，发现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便也从地窖口爬出去，来到江冲身边，欲言又止地看着江冲。
　　江冲背靠土墙坐着，一手按住胸口，一手随意地搭在膝盖，“有话就说。”
　　重明道：“这妖道能掐会算，回金州路上，他说属下的儿子会在今年春天摔上一跤，前不久属下家中来信，属下的三子果然在立春当日摔了一跤，还把额头摔破了相。”
　　重明向来是敏于行而讷于言，能为了提醒江冲妖道还有用，别把人给打死了，说这么长一段话已经是超常发挥。
　　江冲明白他的意思，也确实没打算要何攸之的命，“这妖道命硬得很，死不了，不用给他延医问药，盯紧点，他再跟你说什么，你都记下来告诉我。”
　　重明：“是。”
　　江冲这会儿心情平和，方才的怒火全然是故意装出来的——韩博不让他杀何攸之，那打一顿总可以的吧？他早就想出这口恶气。
　　至于何攸之挑拨离间的那些话，江冲一个字都不信，除非韩博亲口告诉他。
　　韩博……
　　江冲幽幽地叹口气，问：“还有多久？”
　　重明不愧是打小就服侍江冲、跟他一起长大的，竟能从这没头没尾的话里听出江冲到底在问什么。
　　他答道：“还有五个多月。”
　　韩博守孝二十七个月，到冬月初二服阙，如今已是五月下旬，再有五个多月就能相见。
　　江冲默默在心底盘算着何攸之的话别的不能信，但那句明年收复颂州的话不能不信。
　　时间紧迫，以防万一，他必须早做准备，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即将到来的战争中，最好是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这样一来，他就没法亲自去苏南接韩博回家了，到时候得提前安排人去接他。
　　--------------------
　　作者有话要说：
　　何道长不是情商低，而是他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在同一个维度，自带优越感。
　　打个比方，在何道长眼里，他自己是隐藏身份假扮成凡人的神仙，韩博是自己随手点化的妖怪，江冲是真正的凡人。
　　所以何道长自觉纡尊降贵，毕竟神仙“天官”指使妖怪和凡人做什么都是不需要解释缘由的。


第184章 韩博的退路
　　千里之外的观州。
　　苏南，韩家老宅。
　　韩博悠闲地躺在摇椅上，腿上摊开放着本旧话本，是他前不久刚从观州城里一家濒临倒闭的老书店里买来的。
　　尽管当时他看中的是一套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兵书，但是店主见他是个读书人，还出手阔绰，就索性将大一堆没人要的旧书全部低价转手给他。
　　韩博从来不会嫌书多，便命人将一大麻袋旧书都运了回来，亲自将其分门别类。
　　还别说，其中就有一本他早就想要，但是没机会的古书，虽说只是残本，好歹聊胜于无。
　　残破的古书被打包送去一位擅长修复古籍的师兄那里，韩博无聊得很，便只能拿话本子来解闷。
　　“韩公子，您瞅瞅这个，还有这个，也是要往金州送的吗？”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厮抱着韩博平日练笔的画册殷切地问。
　　这小厮叫芋头，据说是春来的堂弟还是表弟什么的，在春来正式掌管侯府灵犀院和韩宅后，便将芋头千里迢迢地派来服侍韩博。
　　芋头跟春来那是一脉相承的殷勤，一天到晚地跟在韩博身后“韩公子”长“韩公子”短的，看得其余和他一同南下的小厮直翻白眼。
　　韩博看了一眼，“嗯，顺序别乱了。”
　　他是想着孝期还有五个月，这会儿先把一些不常用的东西叫人整理打包，按照用途分别送回圣都和金州，免得回头说走就走手忙脚乱。
　　芋头忙道：“您放心，小人拿油纸给您包好，再叫人给我哥说一声，保证您这会儿看是什么样，等您回去看还是什么样。”
　　“好。”韩博点点头。
　　他对芋头这个小厮还是挺满意的，虽说人家是想通过讨好他来间接地讨好江冲，但韩博他不介意。
　　他不介意春来兄弟想从他身上讨到好处，毕竟不想从他身上讨要好处的莫离先前还给他使绊子呢。
　　莫离如今也在韩家老宅中，连同他儿子重心。
　　重心倒不是被江冲派来或是自己主动来的苏南，而是当初江冲毫不留情地将莫离贬来苏南以后，春来就开始暗戳戳地把从前莫离安排在江冲身边服侍的小厮挨个排挤掉，再换成自己的人，由于重心的名字是江冲给取的，太过显眼，春来一时没法动重心。
　　但是后来，春来见侯爷对自己先前更换小厮的行为其实是默许的，这让他胆子大了起来，直接借口往苏南送贵重的过冬衣物，将重心派了出来。
　　重心来了苏南以后，芋头已经在韩博身边说得上话，根本不给重心表现的机会，重心也就再没找到回侯府的机会。
　　而且显而易见的是，等到韩博孝期结束回京，不论是莫离还是重心，在侯府的地位都将一落千丈，这才是江冲真正给莫离的惩罚。
　　韩章过来时，韩博正昏昏欲睡，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还在那强撑。
　　“哥，你要是困了就躺床上去睡一觉。”韩章看不下去他哥这副苦苦支撑的样子。
　　韩博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此刻睡过，夜里就睡不着了。”
　　韩章摇头轻笑，见屋里小厮们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奇道：“你这是？”
　　韩博：“一些用不上的，先送回去。”
　　韩章这便明白，孝期还未结束，他哥人还在这，心却早已飞走了。
　　“哥。”韩章扯了个木凳过来坐下，苦口婆心地开始他第十八次劝说：“你听我一句劝，别这么掏心掏肺的。‘士之耽兮，犹可说也’，以侯爷的身份地位，哪怕他到了四五十岁想要浪子回头，也有的是大家闺秀愿意嫁给他。但咱们不一样，十年寒窗才换来的功名前程，你说不要就不要。你有没有想过，若你没了这身功名，将来年纪大了，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子还看得上你。”
　　韩博侧身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天真”地道：“你多虑了，仲卿不会的。”
　　“怎么不会，你前年还在信里跟我说侯爷对你不如从前多矣。”韩章道，“如今两年过去，谁知道在你守孝这段时间他身边有没有更年轻漂亮、更合心意的。”
　　韩章也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重，但他实在不愿见他哥将满腔赤诚全都奉献出去，最终却落得个下场凄凉。
　　韩博沉默须臾，终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没有的事，他看你不顺眼，懒得搭理你，所以我故意那么说，好让你少去烦他。”
　　韩章呆了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自问这些年来对江冲既恭且敬，逢年过节礼数周全，从未向江冲提出过什么请求，江冲怎么就突然看他不顺眼了？
　　“你当真想知道缘故？”韩博问。
　　韩章见他哥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自己，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跟我来。”韩博起身往院子外面走。
　　韩章连忙跟上。
　　芋头见韩博没换衣裳，心知他应当是不准备出门，只在宅子里四处走走，连忙唤了两名心腹小厮跟上，一人捧着擦汗的巾子，一人抱着解渴生津的冰镇酸梅汤，又亲自奉上折扇，“韩公子您带着这个，外头太阳毒辣，您走动的时候多往树荫底下去。”
　　韩博接过折扇，欣然接受了他这番好意。
　　韩章看得嘴角直抽抽，同时心里也更为不安，单从侯府小厮们对他哥的这份殷勤，便能看出他哥在侯爷那里确实不存在什么色衰爱弛的说法，既然如此，侯爷却看自己不顺眼，那就只有可能是自己做了什么惹恼侯爷的事。
　　韩博走出自己居住的东厢房，沿着连廊往宅子后门去，越走越偏，最后来到柴房后面一处空地上，命随行小厮去外面等候。
　　“哥，你带我来这做什么？”韩章不明所以。
　　韩博指着其中两面墙上颜色深浅分明的痕迹，“这里原本有个小木屋，或者说笼子更为恰当些。”
　　韩章：“哈？”
　　韩博站在院墙的阴影处，眼神不悲不喜，“我年幼时就住在此处。”
　　“什么！”韩章大惊，“你……开什么玩笑呢！你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
　　韩博道：“我七岁那年，父亲迎娶你母亲进门，外祖父才将我从这里接到于家。”
　　这话对于韩章不亚于平地惊雷，他怀疑可能是天太热了，太阳晒得他脑子发懵，又或者是中暑了，不然怎么会从大哥口中听到“你母亲”三个字，他们不是同母所生吗？
　　还有什么……什么七岁？
　　“哥，我好像不太舒服，你说你七岁怎么了？”韩章聚精会神地盯着兄长的嘴唇，试图通过对比听到的声音和看到的唇语来判断自己的状况。
　　韩博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不知母亲是否同你提起过她有个年长许多的姐姐。”
　　“那个从古书中复原前代航海线路图的姨母？”韩章慌乱地问。
　　韩博点头，“她是我的生母。”
　　对于这个十月怀胎生下自己的女人，韩博其实没有一丝印象，当年于家老太爷为了小女儿的前程，在接走外孙之前严厉敲打过于家上下所有的人，以致于韩博长这么大，几乎从未听人提起过自己的生母。
　　别人不提，他也不问。
　　只要能给自己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韩博乐得配合所有人做个懵懂无知的糊涂鬼。
　　“哥，你是在开玩笑吧？”韩章难以置信地看向韩博，他想要从兄长的表情中看出一点玩笑的成分，可偏偏韩博脸上除了淡然再无其他。
　　韩博：“你若不信，等我说完可以去找母亲求证。”
　　“你、你说。”韩章下意识地点头。
　　韩博道：“仲卿因我年幼的遭遇，迁怒韩家上下，包括你，所以你最好不要被他惦记上。”
　　“侯爷迁怒我什么？”韩章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视线扫过兄长方才所指的墙角，瞬间面色煞白。
　　“就是这样。”
　　韩博微微一笑，对他点了点头，心情愉悦地转身离开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每向外走一步，心里就敞亮一分，心情也就轻松一分，直到跨过低矮破旧的门槛，看见守在外面的两个小厮，刹那间整个世界都豁然开朗。
　　江仲卿。
　　韩博唇舌微动，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比蜜糖还要甜的滋味从舌尖蔓延至心底，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泡在了蜜罐里。
　　韩章事后找谁求证、做了什么，韩博都不关心，他安静地待在东厢房计算着自己回家的日子，就连听说韩章去族长家里闹事，还打伤了好几个族人，他也未曾出面，只是叫芋头带人去把韩章带回来，免得他丢人现眼。
　　韩章不曾习武，所以跟人打架难免自伤八百，被小厮带到韩博面前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闪烁，不敢直面韩博。
　　韩博也不问他为何跟人打架，只吩咐小厮给他上药。
　　“哥，你骂我吧。”终究还是韩章先沉不住气。
　　韩博平静地看着他，“我骂你两句，你这伤立时便能痊愈？”
　　“至少让我心里好受些。”韩章两眼通红，羞愧地低下头，“都是我这个做弟弟的没用，你受过那么多委屈，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韩博微微动容，却不是为韩章，而是想起当初江冲得知此事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在江冲说过这话之后不久，韩启就失踪了，当时韩仁义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韩博，然而韩博根本不知此事。
　　韩仁义一家几经周折才打听到韩启在蓬莱仙洲地下赌场欠下巨额赌资被迫卖身为奴……
　　至于韩仁义如今私盐生意越做越大，跟韩启那张卖身契有没有关系，韩博没兴趣知道。
　　“你是你，我是我，我的事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就够了。”韩博歪在竹榻上，将手边盛放着各色时令鲜果的琉璃碗推给韩章，“日后你还要和族人来往，没必要为我撕破脸。我跟你不一样，只待孝期结束，此生再不踏足苏南半步。”
　　“哥！”韩章大惊失色，想也不想便劝道：“不是所有人都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至少……至少石方哥家的二爷爷还记挂着你，我去族里问你的事，都没人肯告诉我，只有石方哥家的二爷爷，那么大年纪了，连孙子都认不得，但还是记得你。他记得你受的委屈，还叫我好好照顾你。”
　　韩博轻摇折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在乎。”
　　韩章忽然想起先父葬礼结束的那天，他请求兄长和他一起去向那些帮忙操持葬礼的族人致谢，兄长却无情地拒绝了他。
　　他当时虽然嘴上体谅兄长悲痛过度，实际心里有点埋怨兄长不通人情世故。
　　如今看来，其实是他太通人情世故了。
　　“那年，我陪仲卿回符宁祭祖。”韩博缓缓道。
　　韩章听他突然提起此事，心里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韩博：“仲卿曾向符宁族老提出将我的名字记入江氏族谱，他还打算百年之后与我合葬。”
　　韩章目瞪口呆，喃喃道：“这也太荒唐了！”
　　“只待孝期结束，我便会和苏南韩氏断绝关系，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韩博道。
　　韩章霎时明白过来，兄长准备舍弃一切，孤身向着江侯爷奔赴，非但不要韩家，不要祖宗，甚至连他这个弟弟也不准备要了。
　　他急忙抓住韩博袖子，“哥，就算你再怎么厌恶韩家，你好歹给自己留条退路。”
　　韩博摇头浅笑，“你怎知我没留退路？”
　　他的退路从前是进士功名，如今只会在怀山县，在那个江冲愿意陪他睡懒觉、陪他饭后散步、给他包世间独一无二的饺子的乡下小院，那里有一望无际的竹海，有竹篱笆上点缀的小野花，还有他没想好要种些什么的小菜地。
　　苏南如何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
　　作者有话要说：
　　《论童年创伤该如何治愈1》


第185章 平地起波澜
　　七月夏末，随着安伮王庭一年一度的狩猎大典开幕，安伮国内局势进入一个相对平稳的时期，江冲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加强防务、操练兵马、调集军备随时准备应战。
　　就在江冲加紧练兵严阵以待的时候，南方爆发了一起震惊全国的青盐走私案。
　　今年年初，弘文阁大学士朱永年拿着吏部委任书踌躇满志地赶赴滨州走马上任，然而不到三个月，朱永年暴毙身亡。
　　滨州转运使职位空缺一事上报到吏部后，引起了新官上任的范相公的注意，范相公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调出吏部旧档一查，在过去的两年里，滨州已经换了三任转运使，朱永年是第四位。
　　这四人无一例外全都死了，有掉河里淹死的、被狗咬死的、吃坏东西穿肠烂肚而死的、因病暴毙的。
　　范相公看得心惊，不过他没声张，而是将此事密奏圣上，圣上秘密派遣执刑司指挥使宿禾他弟宿霄前往滨州调查此事。
　　然而一个月后，去往滨州暗中调查转运使离奇死亡一案的宿霄同京城失去联系，从此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宿霄的失踪连同四任转运使之死，在刑部立了案，刑部大理寺联手办案，新任大理寺少卿尤悬在宿禾的陪同下亲自南下查案。
　　这一查，便查出了遍布六州的青盐走私链，所涉税额巨大，牵连极广，不仅是六州官吏，就连朝中也未能幸免，三品以上的朝廷大员有五人牵连其中，户部将近一半的官员都被拉下水，户部尚书邓浮沉险些成了光杆司令。
　　纵然江冲早知会有一桩私盐案，却未曾想到规模如此之大，在他看到邸报前连想都不敢想，难怪韩博不许他插手其中。
　　八月底，私盐案尘埃落定，所有涉案官员依照律法，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该抄家的抄家。
　　韩仁义借兄长的荫庇成为青盐走私中的一个小头目，自然也在抄家斩首之列，只不过他的名字还不配上邸报，他的儿孙尽数被流放，且三代以内不得参加科举。
　　至于像韩博他爹韩仁礼这种，本人没直接参与进去，且人已经过世了的，自然是要连身后名也一并剥夺，以及两个儿子双双被罢官革除功名，还要给朝廷缴纳大笔的罚款。
　　苏南韩氏为此事所累，元气大伤，没有个十年八年很难恢复过来。
　　直到初冬来临，私盐案的余波才渐渐平息下来，延迟了近一年的册立储君大典终于再度提上日程。
　　江冲本来计划腾出几日时间，赶回圣都参加册立大典，连奏请折子都写好了，却不料咳症复发，被重阳硬拖着卧床休养，只好派人给太子送信，以表歉意。
　　书信还未送出，江冲收到来自妹妹和妹夫的家书。
　　这俩人说的是同一件事，只不过字里行间的语气不同——甘棠用恭敬中带着尊敬的文字向大舅哥禀报他老婆怀孕三个月的喜讯；江蕙则是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最后俏皮地问她哥，要当舅舅了开不开心。
　　江冲自然是开心的，并亲自挑选了一大批礼物，装了足足六辆马车，命重阳亲自给送去郑国公府。
　　重阳一行离开的第三日，重明拿着一片衣角来见江冲，说是那妖道让给江冲看的。
　　江冲展开一看，上面用炭条写着“十月廿二”这个日期，皱眉道：“他又在装神弄鬼什么？”
　　重明道：“那妖道说将有大事发生，望侯爷早做准备。”
　　江冲心中一紧，今已十月十六，距离廿二不到六天，莫不是安伮大军将在这一日南下？
　　随即又想到，前几日收到的细作密报尚且未见异动，北方几大部落都还算平静，没道理这么快就集结大军。
　　江冲掩住口鼻，咳了几下，不耐道：“可有说别的？”
　　重明摇头：“没有了。”
　　江冲想亲自去见何攸之一面，就算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打一顿泄愤也行，奈何太守严妙之子严清前来探病，一时拖住了脚步。
　　这日深夜，身着便服的禁军侍卫王仁手持东宫令牌出现在金州将军府，又被亲兵领到江冲居处。
　　这王仁不是旁人，正是当初江冲初到坋州跟随他的那一批坋州兵之一，后来平荆南立了功，同曹兑的堂兄曹显一起选择进入禁军。
　　王仁奉命而来，没有旨意，也没有口谕，只有一句简短的口信：
　　圣上病危。
　　这情形，就跟五年前先帝驾崩的时候一模一样。
　　太子不是不懂事的人，不会因为圣上生病就急着告诉江冲，只会是圣上的病重到太子无法应对的地步，甚至……
　　江冲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瞬间意识到这就是何攸之说的将有大事。
　　怎么会呢？
　　圣上才四十出头，正当盛年，怎么说病重就病重？
　　御医都是干什么吃的！
　　可无论是王仁这个人，还是他手里的东宫令牌，都在证明着这句话的真实性。
　　江冲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却又不敢细想，他看向王仁，“怎么回事？”
　　王仁跪在江冲面前，压低声音道：“圣上这几年勤于政事，经常熬夜地批阅奏折，尤其私盐案爆发之后，圣上怒气攻心，自那以后频频流鼻血。几天前的早朝，圣上当着文武百官晕厥过去，醒来之后就……就中风了。”
　　江冲听得眼前一黑，脸色难看地问：“朝中情势如何？”
　　王仁道：“有相公们坐镇，局势还算安定，只是……”
　　江冲：“只是什么？”
　　王仁道：“只是圣上病重当晚，为圣上诊治的太医之子乔装改扮夜访周王府，周王这两年还算安分，但也不排除周王故意韬光养晦等待时机。而且在下来金州途中也曾遇到拦截，不知是否周王所为。”
　　江冲头疼得几乎要裂开，强撑着命人速传王晃、陈跃来见他。
　　这二人都在城外军营，夜间进出城门需严格核对身份，还得耽搁一段时间，江冲一面叫人备马，一面给上榆守将敖齐和鹿灵守将陈子峰写信，让他们务必严密提防安伮动向。
　　王仁在旁狼吞虎咽补充体力，见江冲并未下令调兵，急道：“侯爷不多带些兵马吗？万一周王当真有不臣之心，此去岂非自投罗网？”
　　江冲心中顿时暗生警惕，握了握拳，“我心里有数。”
　　他不是自视过高，认为自己一人就能镇住周王的不臣之心，而是前世殷鉴历历在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怕自己又一次踏入别人设好的圈套之中，宁愿回京自投罗网，也好过重蹈覆辙祸及苍生。
　　他一个人的生死无关紧要，不能连累崇阳军。
　　待到王晃、陈跃二人赶来，江冲交待完公事，又再三叮嘱但凡和安伮有关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派人告诉他。
　　安顿好金州之事，江冲片刻不敢耽搁，带着王仁和二十个亲兵，连夜启程赶赴圣都。
　　途中经过隋光，隋光守卫一切正常，守将齐连大半夜的亲自送他入关，甚至还有闲心跟他开玩笑说若非江侯爷后院没人，他都要以为侯爷后院起火了。
　　江冲的读心术从东倭回来就失灵了，他大概能猜到其中缘由，庆幸的是他也从未依赖过这项特殊的本事。
　　言语间试探了几句，江冲却发现齐连竟对圣上病重一事一无所知，可见朝中将此事瞒得一点风声都不漏，那王仁是怎么突破拦截见到自己？
　　圣上病重、周王异动，究竟是真的？
　　还是引诱自己带兵入京的诱饵？
　　然而一过祈州地界，江冲立时发觉异常之处——圣都与祈州交界处的京畿驻军大营气氛紧张，营中近日被人以演练为名抽调走三千兵卒，调兵之人竟是持圣上手谕的豫王。
　　江冲大惊失色。
　　十月二十，寅时初刻，江冲出现在圣都西城门。
　　城门守将带着惶恐之色给他核验身份。
　　江冲问：“出什么事了？”
　　守将：“前半夜宫城方向火光冲天，我等接到上峰指令，不得擅离职守，尚不知具体状况。”
　　就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皇宫的方向闹出那么大动静，任谁都不会觉得那是宫里在举办宴会。
　　江冲：“你上峰是谁？”
　　守将：“京兆府简府尹。”
　　简莱，从东倭回来之后就升任京兆府尹的简莱。
　　进城之后，外城一切正常，但达官贵人聚居的内城却明显不平静，家家户户夜不成寐，都在关注着宫中发生的事。
　　寅时三刻，江冲抵达皇宫西门安定门，发现守门的不是禁军，而是京畿驻军，领头那人是豫王府的侍卫统领小钟。
　　小钟看清江冲的脸后，立刻叫人打开宫门，亲自迎出来，“侯爷回来得正是时候，周王伙同禁军逼宫谋逆，现已被太子殿下拿下，我家王爷正在宫中清剿其余逆贼。”
　　听到周王被拿下，太子无事，江冲心中大安，又忍不住问：“那福康宫？”
　　小钟：“福康宫还没消息。”
　　江冲点头，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转身大步朝着福康宫的方向而去，途中遇到灰头土脸的禁军老贾。
　　老贾一见江冲，破口大骂：“傅義那王八蛋可真不是个东西！圣上如此信重于他，连福康宫的护卫都交给他，他倒好！放火烧宫！这个狗东西！忘恩负义！倒真是应了他这名字！”
　　江冲：“谁？谁放火烧宫？”
　　老贾一愣，反应过来：“他是你义兄吧？嗨！周王跟傅義两个谋逆作乱，想着趁圣上病了，除掉太子殿下，扶持傅贤妃生的五皇子即位。多亏圣上有先见之明，命豫王保护太子，又把玉玺交给太后保管，这才没让逆贼得逞。不过傅義那贱人进不去长庆宫，就叫人在长庆宫放了把火，要不是豫王去得及时，只怕状况更糟。”
　　江冲这下听得不能更清楚，傅義谋逆、放火烧宫，他听着一点都不真实，甚至有种自己病糊涂了的错觉，可眼前这一幕幕无不在告诉他，都是真的。
　　他忠厚老实的老好人周大哥，谋逆了。
　　“哎！江仲卿？侯爷？你没事吧？”老贾见他脸色难看到极点。
　　江冲摇头，“太子殿下在何处？宫中还有何处生乱？我去帮忙。”
　　老贾想了想，“方才我见柯永旭保护太子往福康宫去了，长庆宫的火也已被扑灭，应该没旁的事。”
　　福康宫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据服制能分出其中有东宫卫士、京畿兵卒，还有豫王府的侍卫。
　　卫士禀报后，很快让出一条通路，江冲进去后，在福康宫正殿见到了太子。
　　太子见到他很是惊讶，亲自起身相迎：“小叔，你怎么回来了？”
　　江冲更惊：不是太子派王仁给他传信？那是谁想让他回京？
　　“殿下无事就好。”江冲深知此刻不是追问清楚的时候，视线扫过殿中，见除了常在太子身边服侍的几位近侍以外再无旁人，“圣上如何？”
　　太子黯然，低声道：“御医说最多还能撑半年。”
　　江冲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
　　--------------------
　　作者有话要说：
　　王仁是坋州剧情里的“王二”，换了个正经名字。
　　上周忘记设置定时了，明天国庆再更一章。


第186章 渔翁在观望
　　江冲正想问能不能让他进寝殿去看一眼，还未开口便听殿外有人禀报：“殿下，宁王世子找到了。”
　　太子身形微僵，涩声道：“小叔，阿乐堂兄在外面，我们去看看他吧。”
　　江冲觉得自己有些不理解太子说的话，萧绮那小混蛋有什么可看的，让他滚进来不就是了。
　　他怀着不解，跟在太子身后，却在殿外见到了一块染血的白布，白布覆盖之下是个人形。
　　江冲脑中嗡嗡作响，缓缓蹲下，揭开白布，露出白布底下那苍白且稚嫩的少年面庞。
　　太子掏出一方手帕，想要给萧绮擦脸。
　　“我来吧。”江冲闭了闭眼，接过手帕，轻柔地拭去萧绮脸上的血污。
　　“谁干的？”
　　被问话的人呆呆地看着江冲，直到太子问第二遍，才如梦初醒道：“傅贤妃挟持四皇子，意图要挟皇后娘娘，宁王世子为四皇子挡了剑。”
　　太子眼中隐有泪光闪过，恨声道：“我必杀此贱妇！”
　　一队数十人的豫王府侍卫朝福康宫的而来，中间像是簇拥着谁的步辇。
　　卫士通报：“殿下，永昌县主求见。”
　　江冲尚沉浸在萧绮逝去的悲伤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永昌县主又是哪个。
　　太子猛然想起什么，略带歉意地看了江冲一眼，“快请。”
　　永昌县主从步辇下来，一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里拎着把三尺长的宝剑，穿过重重守卫来到殿前，先对太子点了个头，然后看向还在发愣的江冲，惊喜中难掩心虚：“哥，你怎么回来了？”
　　江冲倏地抬头。
　　“太后娘娘这几日食欲不振，我留在宫里照看……”江蕙猛地捂住嘴巴，震惊地看着萧绮，颤声问道：“萧绮他……他怎么了？”
　　江冲直愣愣地看着江蕙，像是不认识她了一样。
　　圣上中风、周王谋逆、傅義火烧长庆宫、萧绮遇害、江蕙身孕……
　　这些字眼一个接一个、像纤薄的刀片一般，划开头皮，争先恐后地往他脑子里钻，搅得他脑子里鲜血淋漓一片混沌。
　　江冲试图站起来，然而接连数日不眠不休带病赶路，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乍闻宫变之时，江蕙身在冲突最为激烈的长庆宫，一时气血上涌，心神激荡，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江冲再醒来时，已是下午，身在侯府。
　　醒是醒了，但身体依旧疲惫，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听人读话本。
　　读书声感情充沛，抑扬顿挫音量适中，吐字也还算清晰，让人听着就想放松。
　　就是不知道是屋子里进了老鼠，还是有人在他床边吃东西，时不时地传来“咔咔”声，有些烦人。
　　读完一段，那声音停下来，小声道：“姑姑，我内急，想去方便一下。”
　　江蕙：“去吧去吧。”
　　江冲睁眼：“又欺负人？”
　　江蕙猛一回头，正对上兄长无奈又纵容的眼神，回头看了眼江惟离去的背影，满不在乎道：“他自己要来献殷勤，关我什么事。”
　　随即起身拍了拍衣裙，来到床边，满心担忧道：“哥你可算醒了，担心死我了！”
　　江冲扫了眼满地瓜子皮：“但凡你少嗑点瓜子，我就信了你这话。”
　　江蕙“嘿嘿”一笑，“我都没在这儿打牌，够给你意思了。哥，你饿不饿？来人，快把粥端上来。”
　　江冲被人扶着坐起，简单漱了口，视线在江蕙还不明显的肚腹上绕了一圈，“你可有伤着？孩子呢？还好吗？”
　　江蕙微微往后挺直了腰，轻拍小腹，“皮实着呢。”
　　江冲：“……”
　　“孩子闹不闹？”江冲想起当年长公主怀江蕙两个月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他才知道原来妇人十月怀胎这般不易。
　　“这小家伙可乖了，一点都不闹。”江蕙美滋滋地摸了摸肚皮，见江冲面带关切之色，转了转眼珠小心翼翼道：“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骂我。”
　　江冲一听就知道闯祸了，挑眉：“看情况。”
　　“算了，骂就骂吧，反正你也不能罚我抄书，我还怀着你外甥呢！”江蕙有恃无恐，“就是那个……咳，昨晚在长庆宫，我捅了周王一剑，不过好像没伤到要害。”
　　“你把昨晚经过仔细说说。”江冲微惊，他以为江蕙在长庆宫是跟太后待在重重保护中，怎么还跟周王面对面了？
　　江蕙道：“昨天我进宫去探望娘娘，本来下午是要回家的，但是起轿的时候轿子后面一根绳子断了，等太医赶来确认我没事，天色已晚，我就叫人回家给我婆婆说我留宿宫里。入夜之后，我跟娘娘都睡得早，大概二更时分，婢女把我叫醒说宫里好像出事了。等我穿好衣裳出去，长庆宫的大小宫门都已经关闭了，内官们正搬东西堵门。后来是周……那个傅義先带兵围住了长庆宫，他手下一直在外面喊话，说是圣上有旨传位五皇子，请太后交出玉玺。后来周王也来了，周王要强行破门，傅義好像不同意，两个人吵了一架，然后长庆宫后面内官住的围房就起火了。”
　　江冲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再后来不知怎么的，周王知道我也在，就派人传话叫我出去，否则就硬闯进来捉我。”江蕙表情心虚，“哥，你也知道那种时候他真的能说到做到，何况玉玺就在娘娘那里，万一被他破门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江蕙停顿了一下，见她哥并没有骂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思，又继续道：“然后我就出去了……我不是一个人，带着侍卫呢！出去之后，哥你不知道，周王那个狗东西有多恶心，他居然说只要我离开长庆宫，他会派人送我回家，并保证平阳侯府上下绝不受牵连，若我愿意劝你袖手旁观，等事成之后，他会封你做亲王，还会让我做皇后——笑死！皇后很稀罕吗？他要我做谁的皇后？是五皇子那小屁孩，还是周王他自己的皇后？真看不出来周王居然有当皇帝的野心，他配吗？长得跟个老咸菜梆子似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要不是我弹弓没在身上，看我不把他门牙打掉！”
　　江冲：“弹弓？”
　　江蕙方才的嚣张瞬间不复存在，弱弱道：“是甘盈给我的，我不要，他非要塞给我玩。”
　　江冲看了眼来了有好一会儿、倚在屏风旁边听江蕙说书的甘棠，这话能信就怪了。
　　江蕙试图翻过和弹弓有关的话题：“哥你别打岔！后来我气不过，捅了他一剑。当时那场面乱成一锅粥，我刚退回宫门里面，豫王表哥就带人杀过来了。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
　　当时境况其实远比江蕙描述的要凶险得多，只是她为了不挨骂，故意省去了好些细节。
　　甘棠想起昨晚得知宫中生变，他在外面急得要死，唯恐老婆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想方设法进到宫里，结果得知长庆宫起火，他老婆一介女流不仅守住了长庆宫，还将周王捅伤，他整个人都傻了。
　　说不清当时是惊魂未定，还是难以置信，但当事后再回想起来，就只剩下浓浓的后怕。
　　甘棠压下万千思绪，补充道：“周王现已被关押在宗正寺监牢，据宗正寺的人说，周王在牢里近乎癫狂，大喊先帝骗了他，先帝骗他给圣上当垫脚石，又骂傅氏兄妹痴心妄想。傅氏兄妹及其从者悉数下狱，傅妃所出的两位皇子，五皇子被关押在宗正寺，六皇子暂时留在皇后处。兄长，我总觉得此事另有蹊跷。”
　　“说说看。”江冲道。
　　甘棠示意婢女们都退下，来到江冲床前，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怀疑还有第三方势力参与其中。”
　　江冲眼皮一跳，“谁？”
　　“宁王。”甘棠道，“今早我奉太子之命送还宁王世子遗体，宁王与宁王妃神色不对，王妃似有怨怼之语，说什么‘这下你满意了吧’、‘若非你逼他接近那位’云云。我在想，宁王逼迫世子接近谁？是太子？还是……另有其人？宫变这事，给我一种鹬蚌相争，渔翁还在观望的感觉。”
　　江蕙听得下巴都快合不上，喃喃道：“渔翁……你说的是皇……”
　　甘棠及时伸手捂住她的嘴巴，“心里知道，别说出来。”
　　江蕙乖巧点头。
　　江冲沉默片刻，“此事我会留意。宫中如何了？”
　　甘棠道：“圣上病情不得而知，但太后召集宗室王爷们入宫觐见，相公们还在为此事善后着。家父说，今日早朝范相公提出由太子监国，有一小部分人反对，认为太子此刻应该在福康宫尽孝。”
　　“你俩先回家，我进宫一趟。”江冲道，“来人，备车入宫。”
　　宫中各处依旧残留着谋逆留下的痕迹，内侍们忙于修葺损坏的房舍器物、移栽毁坏的花木、冲洗地面干涸的血迹，宫门守卫的禁军换了新面孔，不过老贾还在。
　　贾诚看见江冲又是好一通抱怨，说跟着傅義谋逆的只是禁军中极少数人，绝大多数人都还是忠于圣上的，但出了这种事，太子不可能再放心把皇宫守卫交到禁军手里，禁军这帮兄弟日后前途堪忧。
　　江冲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在太子那里帮忙求个情，但这个忙不能帮。
　　自古以来，边军驻守国境线，各地驻军屯卫疆土，京营拱卫帝都，而禁军则负责守卫宫城，对于任何一个国家，这四道防线由外而内，缺一不可。前三者之中，任何一方发生叛乱，都还能有平乱补救的机会，而距离皇帝最近的禁军叛乱，别说补救，直接各回各家吧。
　　可以说，这次若非圣上英明，对周王等人早有防备，只怕京营得到消息赶来救驾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禁军当中大部分人固然无辜，但他们和跟随周王造反的那些反贼同属于禁军的一份子，在外人看来就是禁军造反，至于是禁军那个分支衙门的，都是禁军，有区别吗？
　　倘若太子轻易揭过此事，或许会博一时的好名声，但长远来看，对帝王威严造成的损害却是不可估量。
　　所以江冲非但不能帮忙求情，还要劝太子彻查禁军，但有作奸犯科者，从严从重处理。
　　--------------------
　　作者有话要说：
　　圣上英明，就是没想到自己会中风。


第187章 
　　福康宫中，太子正在偏殿批阅奏折。
　　经过这一年的历练，太子已经脱去青涩，处理朝政有模有样。
　　江冲如实将自己在宫门口遇到贾诚的事告知太子，并为其分析利害。
　　太子听完微微一笑，“咱俩想到一块去了，事关重大，我晌午还跟王相公商议过该将此事交给谁来办，小叔，你看呢？”
　　江冲道：“臣对朝中大臣了解远不及相公们，殿下很该听取诸位相公的意见。”
　　“我也是这样想的。”太子点头，顿了顿，问道：“方才宫人来报，圣上已经醒了，我正要过去，小叔，你要一起吗？”
　　江冲：“臣正想请殿下允臣觐见。”
　　江冲从太子口中得知，早在两年前，圣上就已经有了中风之兆，只是福康宫上下被圣上严令不许外传，故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御医和福康宫的内侍官。
　　这几年里，先是新政，新政未毕又是东征，东征刚刚结束又紧接着筹备应对安伮，以圣上工作狂的性子本就宵衣旰食地勤于政务，私盐案的爆发，更是让圣上发了好大一通火，肝火旺盛、怒火攻心给他本就不太好的身体雪上加霜，再加上通宵达旦地批阅奏折，终于在某一日朝会病倒了。
　　太子先进寝殿内室，见圣上眼睛闭着，以为圣上又睡过去了，便小声吩咐内侍：“你去告诉平阳侯，就说圣上睡着了，让他等会儿再来。”
　　话未落音，圣上双眼缓缓睁开。
　　“爹爹！”太子一喜，连忙握住圣上的手，转头吩咐内侍：“去叫平阳侯进来。”
　　江冲放轻了脚步走进寝殿，内里的布置和先帝时期并无太大的分别，浓重的药味连极品龙涎香的味道都掩盖过去，内侍们屏息垂首，一个个的，都跟假人似的。
　　圣上躺在床上，面色蜡黄，两颊凹陷，双眼黯淡无光，口角歪斜，张着嘴，下颌微动，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冲只看一眼便心中酸涩难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离京前还精神十足的圣上，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内殿并无旁人，太子便做主免了江冲的叩拜礼，并吩咐侍从搬来两个小矮凳，他和江冲一人一个，坐在病榻前。
　　江冲收起情绪，想了想道：“禁军中一个叫‘王仁’的，太子可识得？”
　　太子摇头，“这人怎么了？”
　　江冲掏出一枚东宫令牌，将其递给太子，道：“正是此人手持东宫令牌，去金州找我，告诉我圣上病重、周王欲反，还特意提醒我多带些兵马。”
　　“什么！”太子大惊，“我从没派人去找你。”
　　“殿下先听我说。”江冲轻声安抚，“此人出身坋州，正是当年我在坋州时的旧部，若非如此，我不会信他一面之词。王仁有个好兄弟名叫曹显，曹显与周傅……傅義是旧识。”
　　太子眉心一跳，下意识地看了圣上一眼，思忖片刻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此事我会派人查证。”
　　圣上嘴唇微动，似乎有话要说。
　　太子连忙凑近去听，却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一个不甚清楚的气音：“许？”
　　可思来想去，却怎么也猜不到圣上想说什么。
　　江冲跟着一块想，抬头正对上圣上期冀的眼神，瞬间灵机一动：“萧栩？”
　　圣上眨眼以示肯定。
　　太子这才想起他七叔的名，连忙命人去传豫王。
　　好在豫王刚料理完宫中防卫的事，正在偏殿小憩，被内侍摇醒，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来到寝殿。
　　圣上看着他，不断拿眼神示意，可豫王就是死活领会不到圣上的意思，圣上急得口中发出“忑忑”的音节，豫王还在那抓耳挠腮。
　　江冲忍不住道：“你到底靠不靠谱？”
　　太子也道：“七叔，你别急，慢慢想，一件一件地想。”
　　豫王在殿内来回转圈，江冲却忽然觉得可疑。
　　不是豫王可疑，而是圣上向豫王托付重任这件事可疑——圣上将储君交给豫王，将玉玺托付给太后，这相当于将整个大梁托付给了这母子二人，太后豫王老实本分还好，一旦这母子二人生出一丝异心，圣上就会满盘皆输。
　　圣上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这样做的缘故无非是两个原因，要么圣上笃定太后和豫王绝不会背叛他，又或者是圣上还留有别的后手。
　　江冲试图一点一点捋清整件事的脉络，却发现从头到尾都透露出不寻常的气息，而最为反常的事，无疑是傅義谋逆。
　　“我想起来了！”豫王大叫一声，将太子和江冲都吓了一跳。
　　“我想起来了。”豫王拍了下脑门，回身半跪在圣上病榻前，低声道：“皇兄，你想说的是不是上回咱俩喝酒你跟我说的那件事？”
　　圣上颔首以示肯定。
　　豫王点了点头，回头面对太子和江冲，正色道：“今年重阳节，圣上曾对我说，太子业已长成，可托重任。”
　　太子和江冲互相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江冲忙道：“陛下放心，今日朝议宰相已经提出请太子监国。”
　　圣上微微摇头。
　　豫王道：“我想，皇兄的意思大概并不仅仅是监国。”
　　此言一出，寝殿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江冲猛地看向豫王，见他满脸郑重，没有半分不确定的意思，再看圣上，圣上像是松了口气，目光温和地看着太子。
　　而太子，早已是满眼泪光。
　　三人静默许久，江冲沉声问道：“陛下已经决定了吗？”
　　圣上平静地将目光转向江冲。
　　“既然如此。”江冲艰难道：“就请豫王召集宗室和宰相商议出个章程来，有什么用得着我的，我会全力配合。”
　　豫王也道：“皇兄放心，萧栩必不辜负皇兄的信任。”
　　圣上眨了眨眼。
　　主意已定，豫王便问起江冲是怎么得知消息赶回来的，太子便将江冲得到王仁传信一事告知豫王。
　　豫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避开江冲的视线，给太子悄悄使了个眼色。
　　太子会意，对江冲道：“小叔，你陪圣上说说话，我和七叔先去召集宗室王爷们。”
　　江冲点头。
　　二人便离开寝殿，来到廊下无人处。
　　豫王道：“这个王仁，还有曹显，怕是都和傅義关系匪浅。”
　　太子道：“此二人同样是小叔的旧部，若是追究起来，怕是连小叔都会被牵连进去。”
　　“是啊。”豫王愁眉不展。
　　当初圣上和豫王商议如何对周王请君入瓮时，原本的计划就是将事态控制在皇城范围内，除了参与谋逆的那些人以外，不牵连别的宗室朝臣，就连宰相们也都被排除在外，更何况远在金州的江冲。等到乱局平息，事态稳定，届时再将部分真相公诸于众，便能将此事对社稷的危害降至最低。
　　可有人不想江冲置身事外，用一枚东宫令牌将他引回京城，甚至还想让他带兵入京。
　　太子道：“我的意思是先暂且不要动这二人，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看这二人一计不成，下一步会有什么动向。”
　　“也只能这样。”豫王点头，忽又想起一事：“傅義应当还不知平阳侯回京……”
　　“我派人去问问他，要不要再见小叔一面。”太子叹息道。
　　太子和豫王一走，寝殿之中便只剩下江冲一人面对圣上。
　　在得知圣上在两年前就已出现中风的先兆时，江冲心中便已经意识到自己就是让圣上中风的罪魁祸首。
　　两年前，那不就是他借由青楼女子给他泼污水一事挑破圣上心事的时候么。
　　是他让圣上产生了心病，也是他给圣上本就不大健康的身体雪上加霜。
　　东征、防御安伮、以及新近爆发的私盐案，这些压在圣上肩头的担子，桩桩件件都和江冲脱不开干系。
　　“悔恨”二字不足以形容江冲此刻心情，他恨不能以身相代，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圣上安康。
　　“二哥。”
　　时隔多年，江冲终于又再一次唤出这个他曾经以为再也不会出口的称呼。
　　圣上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和的目光中带着微微笑意。
　　然而圣上越是如此，江冲心里就越是难受。
　　他跪伏在床边，将额头贴在他和圣上交握的手上，哽咽道：“我对不起你。”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故意气你。”
　　长公主的公道固然要讨，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给长公主讨公道就肆意践踏他和圣上这么多年的感情。
　　江冲恨不得回到两年前，赶在自己入宫闹事之前一耳光打醒自己。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圣上动了动手指，轻轻碰了碰江冲额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唤醒了江冲更多尘封已久的记忆——在他小时候，大概五六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成天上蹿下跳没个安宁，亲娘都受不了，是圣上一天到晚带着他。
　　那会儿圣上自己还有繁重的课业，却还是经常带他出去玩，手把手地教他钓鱼骑马，甚至连他第一次击鞠的球杆和护具也都是圣上送给他的。
　　虽说感情不能用时间长短来衡量，但江冲和圣上之间三十年的兄弟情其实并不比与长公主的母子之情浅薄，可当他执意要为长公主讨公道的时候，怎么就把这些全然抛诸脑后了呢？
　　“二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崩了，从韩博挑破前世真相那里就跟脱缰的野狗一样收不住了，写一版删一版。
　　大概还有不到十章就能完结。


第188章 文英殿朝会
　　十月廿二清晨，文英殿朝会。
　　郭太后、杜皇后垂帘幕后，太子及三皇子、四皇子悉数到场，皇室宗亲、两府相公、八大勋贵、文武百官但凡在京者更无一人缺席。
　　这将是一场决定大梁朝命运的朝会。
　　朝会一开始，丁相公将周王与傅氏兄妹谋逆始末公诸于众，关于对谋逆主犯及其家眷的处置，大理寺已下定论，最终结果将在此案彻底审结之后宣告天下。
　　周王和傅氏兄妹身为罪魁祸首自然难逃一死，只是死法各不相同：周王身为宗室，必得死得体面干净，赐一壶鸩酒让他自行了断；傅氏罪妃一条白绫勒死了事；至于傅義，朝廷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最终商议的结果是腰斩弃市。
　　周王妃赐白绫，周王的儿女们废为庶人；罪妃傅氏所出的五皇子废为庶人，终身幽禁宗正寺，六皇子年纪尚幼养在皇后膝下；傅義全家满门抄斩，株连傅氏九族。
　　其余从犯，待案情审结之后，会依照罪行轻重，或是斩首，或是流放、抄家不等。
　　结果定下，翰林学士当朝拟诏，并由太后加盖玉玺，宰相确认无误后，中书省颁布。
　　江冲从得知傅義谋逆，就知道结局已经注定，只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却觉得诡异。
　　拟诏过程中，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百官屏息凝神，静待接下来的重头戏。
　　而后，宗正寺卿卫王萧冕上前数步，站立在丁相公右侧，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便见一人抢先出列，手中捧着一份奏折，朗声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臣有本奏。”
　　丁相公面色微沉，朝臣们眼神交接，暗流涌动。
　　江冲垂着眼皮无动于衷，他认得这人声音，中书侍郎庞奚。
　　片刻后，珠帘微动，内侍代为传达太后懿旨：“讲。”
　　庞奚道：“一个月前，旻州雁山一带突发瘟疫，雁山县令侯永斌隐瞒不报，并将瘟疫发生之地及其附近几个村落尽数焚烧，然疫情并未就此得到控制，继续传播至石平、清阳、清水三县。旻州太守罗文玉下令封锁三县之地，后又下令封锁整个旻州。现今旻州尚在封禁之中，具体情况不得而知，臣请娘娘懿旨，尽快控制局势，灭除瘟疫，减少伤亡，否则后患无穷。”
　　丁、范两位宰相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讶色，这么重要的事，他俩身为宰相竟然都不知道！
　　范相公猜到其中必有猫腻，遂沉着脸看向庞奚：“稍待片刻，请卫王先讲。”
　　庞奚梗着脖子道：“人命关天的事，如何能等？请娘娘尽早决断。”
　　这人明显是来搅局的，豫王这下坐不住了，肃然问道：“旻州太守的奏本何时送到中书省？”
　　庞奚：“五日前。”
　　豫王：“当时为何不上报？”
　　庞奚理直气壮：“陛下卧病，娘娘端居深宫，外臣不得觐见。”
　　豫王厉声质问：“可太子每日必出席朝会，你身为中书侍郎，随时可面见相公们，再不济还能去敲登闻鼓，你早不上奏、晚不上奏，偏偏这时候上奏，究竟是何居心！”
　　庞奚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一脸轻蔑道：“太子年幼，如何能够料理朝事。相公们？呵……自从邹相公过世，朝中哪还有相公？”
　　众皆哗然。
　　“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一人大声呵斥道。
　　丁、范两位相公还没做出反应，最先发声的竟然是鸿胪寺卿林城，而他还有另一重身份——邹相公的学生。
　　林城上前向太后及两位相公长揖，“诸位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此人当朝挑拨离间，意图中伤宰相、分化朝堂，其心可诛！”
　　内侍代太后道：“东征之时丁相公一力调度劳苦功高，私盐案范相公更是功不可没。相公们的功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谁也抹不掉。来人，速将此獠逐出殿去。”
　　御前侍卫入内将庞奚一左一右挟持着拖出去。
　　“滚开！我自己会走。”庞奚甩开二人，非但没有半点惧色，甚至有些得意洋洋，傲然看了丁相公一眼，拂袖而去。
　　丁相公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庞奚与丁相公早在二十年前就结下过旧怨，任谁都看得出来，庞奚针对的不是两位相公，他针对的只有丁相公一人，又或者还包括太子。
　　大殿里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只是经这么一闹，气氛再不如先前庄严。
　　范相公暂时代替丁相公主持朝会，用极具威慑的目光扫视一周，对还在窃窃私语的二人道：“有什么话不妨上来讲。”
　　那两个宗室连忙住口低头。
　　范相公方缓和了脸色，抬手示意：“卫王请。”
　　卫王清清嗓子，“诸位，经太医局五位太医诊断，圣上病势危急，已无法临朝理政，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昨日圣上令豫王召集我等，将大位禅于太子，当时有太后、太子、安王、豫王、赵王、赵国公、平阳侯、丁相公、范相公、枢密使王相公、翰林学士骆学士在场。由老夫亲自向圣上询问，如若同意禅位，便请圣上眨眼以示肯定。在场所有人亲眼所见，老夫亲口询问三次，圣上回应三次，遂由翰林学士拟诏禅位，太后娘娘亲自用玺。今日朝会，召集诸位，宣读旨意。”
　　说完，太后身边的内侍捧出一卷黄卷交到范相公手里，范相公缓缓展开，便要宣读。
　　“慢着！”太府寺少卿蔡新敏出声打断，匆匆出列：“敢问相公，这当真是圣上的旨意，而不是某一个人的意思？”
　　范相公目光坦荡：“老夫以身家性命担保，确是圣上旨意。”
　　豫王也道：“圣上两年前就已有中风之兆，近一年来更是频频头晕目眩流鼻血，这些在太医局都有记档，随时可调阅。重阳节前，圣上察觉周王等人意图作乱，予我一道手谕，必要时可凭手谕调兵平乱，同时对我说‘朕恐不久于人世，汝当护持太子，保大梁基业’。而今圣上病重，无力临朝，本王和相公们得圣上首肯，奉旨立太子为新君。”
　　蔡新敏长揖：“既是圣上旨意，臣自当遵从。”
　　说完便退回原位。
　　“且慢，我有疑问。”谏议大夫王琼手捧朝笏出列，“敢请卫王复述昨日在御前三问。”
　　卫王和先帝是同辈人，一把年纪了，又怎会不明白王琼让他复述的意图，何况昨日在御前他问之前就已经考虑周全，当即便朗声道：“臣敢问陛下，是否禅位于太子萧璟，若是，请陛下眨眼一次。臣敢问陛下，是否禅位于太子萧璟，若是，请陛下眨眼两次。臣敢问陛下，是否禅位于太子萧璟，若是，请陛下眨眼三次。如此三次，圣上皆以眨眼肯定。”
　　王琼道：“也就是说，卫王只问了太子，没问过别的皇子。”
　　卫王道：“太子乃是圣上亲立的储君，莫非阁下以为东宫储位只是个摆设不成？”
　　“那倒不是，只不过……”王琼忽地拔高声音，转身面朝两宫娘娘方向跪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臣以为皇长子的储君之位存疑，卫王有勾结宗室蒙蔽圣听之嫌。自去岁腊月初五，圣上下旨册立皇长子为太子，紧接着邹相公骤然病逝，册立大典不得不延后举行；今年五月，礼部再度定下大典吉日，私盐案发，大典再度延后；九月中旬，圣上第三次择定大典吉日，这才不过一个月，圣上中风，周王谋逆。民间对此早已议论纷纷，市井皆传言太子殿下德不配位，故天降不祥。而今旻州瘟疫肆虐，圣上尚且被蒙在鼓里，在卫王的诱导下禅位于皇长子，倘若上天再降惩罚，受苦的可是黎民百姓啊！望两宫娘娘三思，以天下黎庶为重！”
　　另有一人小声附和道：“就是，没祭告宗庙的储君算什么储君！”
　　此言一出，太子脸色又青又白，而文武百官神色各异，面色凝重者有之，恍然大悟者有之，心怀鬼胎者亦有之。
　　豫王正要开口反驳，却见一旁作壁上观许久的江冲正缓缓走出队列，便没说话。
　　江冲倒提着一个字都没写的象牙朝笏站到谏议大夫王琼身侧，向太后方向揖了揖，“臣心里也有些疑问不吐不快，臣是个粗人，说话糙了些，比不上诸位进士及第引经据典，还望诸位海涵。”
　　说着他看向王琼，“邹相公病逝之后，其子上表具陈相公患病始末，圣上命人当朝宣读所呈奏表，我当时没在场，只仿佛听人说起过其中有一句说，相公病逝的前一晚还在灯下修改什么来着？王大夫你跟我说说。”
　　王琼不语。
　　豫王便和江冲搭台唱戏：“邹相公之子上表说，相公病逝前一晚，还在修改正月十五开朝之后奏请提前预防来年灾害的奏折。”
　　江冲道：“邹相公为国操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何等高风亮节，如今却被小人拿来作为攻讦储君……真是可悲！可叹！可恨！”
　　王琼：“你说谁……”
　　“我还想问。”江冲就不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既然你提到私盐案，那几个给私盐贩子保驾护航的罪臣中可有一人是东宫的臣属，又或是太子亲眷？私盐贩卖所获的利益可有一文钱流进太子私库？若有，那就要问刑部和大理寺、执刑司是怎么查的案！若没有，一帮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草菅人命的罪臣落网，朝廷蠹虫彻底暴露真面目，难道不该是万民之福吗？为何到了小人口中，竟成储君之罪？
　　“至于周王谋逆，那是周王狼子野心，又与太子何干？正如豫王方才所言，圣上早有中风之兆，近一年来每况愈下，直到得知周王谋逆才……可见圣上中风晕厥，实则是为手足之情骨肉相残而自伤。而圣上卧病这些日子，太子亲侍汤药，孝心与德行天地可鉴，我实在不明白，这样的品格竟也能被人中伤构陷。至于旻州瘟疫……”江冲目视王琼，“中书侍郎接到消息已有五日，却故意隐瞒不报，固然该死！而你，将早就发生的瘟疫嫁祸储君，其心可诛！”
　　王琼傻眼。
　　大殿中许久未有人声，又过了会儿，另有一人道：“可百姓对此深信不疑，民心向背，实非人力转圜。”
　　江冲回头看向那人，是枢密院的副贰官，名字他忘了，忽笑道：“我能转圜你信不信？”
　　那人一愣，“还请侯爷指教。”
　　江冲朗声道：“治流言蜚语，无非就四个字——以毒攻毒。只要命人在市井之间传播一些更引人注目耸人听闻之事，保证不出几日流言蜚语销声匿迹。至于是什么样的事，我可以举个例子，比如这位王大夫喜好住狗窝、食猪食，与畜生相亲相爱……”
　　“江仲卿我跟你拼了！”王琼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当即怒不可遏，提起拳头便往江冲脸上招呼。
　　江冲侧身，轻而易举地躲开。
　　王琼气红了眼，见一击不中，抄起手中笏板砸向江冲头部。
　　只听一声脆响，江冲抬手硬生生接了他这一下，随后抓住王琼手臂用力一扭，只听“喀嚓”一声王琼手臂脱臼，另一边如法炮制，不过转瞬之间便将人制服。
　　“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在说你猪狗不如。”江冲松开对王琼的挟制，冷冷道。
　　文官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退后，在江冲和王琼周围让出一个大圈。
　　豫王抢上前来，一边命侍卫将王琼拖出去，一边关切地问：“伤的重不重？要不要叫个太医看看？”
　　太子本欲起身上前，见豫王去了，便又坐下。
　　“不必，没事。”江冲说完抖了抖衣袖，从宽大的朝服袖子里抖出一堆象牙碎片，施施然对众人道：“怪事，王大夫恶意中伤太子殿下，太子都没发火，我不过骂他一句，怎么生这么大气？他还打我？正是奇哉怪哉！”
　　百官：“……
　　说真的，江仲卿这把年纪还是不是大梁第一美人不知道，但他肯定是大梁第一阴阳怪气。
　　江冲双手负于身后，昂首挺胸直视众人，拿出三军主帅应有的气势：“诸位饱读诗书，自然是比我这不读书的见多识广。流言嘛，谁知道是哪个有心人传出去的。但是不论传播流言的人是谁，目的只有一个，必然是颠覆大梁基业，祸乱苍生。诸位信不信？今日有关乎太子的流言，明日未必不能有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相关的流言。诸位若是因为区区流言便否认储君的能力德行，那我倒有个好主意，咱们一起去到孔庙里，将圣人塑像搬来，放在这把龙椅上，岂非民心所向皆大欢喜？”
　　有人“噗嗤”一笑，但更多的是面露深思之色。
　　江冲又道：“太子今年十六岁，一代雄主魏世宗同样是十六岁登基。那些说太子年幼不能亲政的话，怕是不大合适吧？至于太子之下，三皇子七岁，四皇子五岁，我想在场应该没人有效法古人携什么令什么的想法，更不会有人把主意打到罪妃傅氏生的那两个小娃娃身上吧？”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就算真有那个想法的，也绝不敢再表露半分。
　　--------------------
　　作者有话要说：
　　纠正一点，不算虚岁，太子15，三皇子打酱油不重要，但是四皇子萧玧已经6岁了。江冲不是故意把四皇子往小了说，而是根本不记得人家到底几岁，算是个很重要的伏笔吧……
　　还有就是，江冲嘴瓢说顺口了，没有二皇子，二皇子早就夭折了。


第189章 
　　一场朝廷辩论，不论文斗武斗，江冲大获全胜。
　　当时在场亲眼目睹全程的甘离却为江冲忧心不已，还特意在晚上放衙之后带着儿子去侯府找他谈话。
　　彼时江冲正在侯府书房，听重阳禀报他从金州带着六车给江蕙的礼物在路过祈州时被扣留整整五天的经过。
　　江冲手里捧着先帝御赐的那把宝刀，用白绢细细地擦拭干净，听完小厮来报，对甘离父子的来意了然于胸，叫人请他们过来。
　　重阳奉了茶，便在一旁站着伺候。
　　甘离扫了眼江冲手里的刀，“我记得你从前仿佛用的不是这个刀鞘。”
　　“你说这个啊……”江冲拿起珠光宝气镶嵌各色宝石的刀鞘，目光怀念：“先帝将这把刀赐给我的时候，就是这把刀鞘。”
　　不过后来他嫌花里胡哨的，就找人重新配了鞘。
　　“是西山围场的时候吧？一转眼都六年了，先帝也驾崩五年了。”甘离叹道。
　　江冲道：“存斋兄，有话不妨直说，等会儿我还有事，可没空陪你叙旧。”
　　甘离一哽，叹了口气，“今日在朝堂上，有相公们和卫王在，太子登基已是定局，无非是多讲几句道理，多费几句口舌。你常年领兵在外，朝内之事，其实不必太过冒头。”
　　刚认识的时候不知道，相处久了甘离就看出来了，江冲长于军务战事，在朝政上却有所欠缺，就今日这种情况，换了相公们，又或者是豫王，任谁都不会像江冲这般直指矛头。
　　江冲淡淡一笑，命人去将侯府内储藏年份最久的美酒拿来，他要和亲家一醉方休。
　　“我不是来找你喝酒的。”甘离话虽如此，却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江冲只拿了两只酒杯，没把妹夫算在内，倒满两杯酒，举杯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存斋兄，你我相识多年，这是你我私底下第一次一起饮酒，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喝完这顿酒，你以后尽量少跟我来往。”江冲道。
　　甘离刚把酒杯端起来就听见这么一句，一下来气了，将酒杯重重一放，“江仲卿你什么意思？”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说我什么意思。”江冲目光坦然。
　　甘离面色微变。
　　江冲又斟满第二杯，却不着急饮下，“出头的椽子先烂，道理我不是不懂。我心里感激你好言相劝，不过恕我不能从命。”
　　甘离连忙按住他举杯的手，“你何苦做这个众矢之的？今日你在朝堂上那一番话，护住了太子、相公们，甚至是豫王、卫王，可你自己呢？你半点不留余地，给自己招了多少恨，得罪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一句“今日有太子的流言，明日未必没有四皇子的流言”，是对安乐后府暗中的威胁。
　　一句“效法古人挟什么令什么”，更是对杜皇后明晃晃的警告。
　　“恨就恨吧，我无所谓。”江冲摇头笑道。
　　甘离皱眉道：“说真的，庞奚对丁相公积怨已久，他给杜家做马前卒还情有可原，可我万万没想到，连蔡家老三都投靠了杜家。难道他们看不出太子即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朝会上问禅位是圣上的意思还是某个人的意思那位太府寺蔡少卿，不是旁人，正是蔡新德他三哥，纪阳侯的第三子。
　　蔡新敏跟庞奚王琼等人并无太大区别，只不过他为人圆滑，不肯如庞奚王琼那般赌上全副身家，眼见情势不对便不肯尽力一搏，问卫王那句话，既暗中向安乐侯府表了忠心，又向太子表明自己中正的立场，其实说白了就是两头不得罪。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也就是江冲开口比较早，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罢了。
　　“我也没想到。”江冲道，“今日朝会上，杜皇后和安乐侯一言未发，就有这么多朝臣明知太子地位稳固，却还是前赴后继为其冲锋陷阵。中书侍郎、谏议大夫、太府寺少卿……这些人无一不是位高权重，却还只是杜家拿来试水的棋子，你说他们背后该有多大势力？”
　　甘离悚然：“那你还把自己折进去？”
　　江冲眸色深沉，“不然呢？不管谁来对付这些宵小之辈都难免惹上一身骚，我不出手，难不成要让宰相、豫王、卫王他们出手？我一介武夫，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我陷进去了，还能滚去北境戍守边关，他们陷进去，那可就是真完蛋了。任由治国理政的栋梁之材淹死在粪坑里，你让我怎么有脸去见先帝？”
　　话糙理不糙。
　　“江仲卿，我从未看懂过你这个人。”甘离红了眼眶。
　　曾几何时，甘离怜他父母双亡独立支撑偌大一个侯府无依无靠；后来东倭事发，甘离又觉得他心狠手辣草菅人命；而今，见识了朝会之上江冲不顾己身，为保太子登基陷自己于风口浪尖，为堵悠悠众口将自己塑造成睚眦必报的猖狂小人，为断绝杜皇后垂帘听政得罪群臣……
　　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面？
　　江冲道：“杜家绸缪十余年，杜皇后在深宫之中任由傅氏罪妃猖獗隐忍至今，可不是要给太子做嫁衣裳的。杜家若只是为了扶持四皇子做皇帝，我或许还不至于这般，都是圣上的儿子，谁做不一样，可若要效法魏昭武太后垂帘听政临朝称制，除非我死。”
　　甘离一愣，“我还以为你是支持太子的。”
　　江冲斜眼看他：“你怎会这样想？”
　　甘离道：“不是你在战报里写吴王坐镇中军调度有方、临危不乱主持东倭朝局？”
　　江冲摇头轻笑，反问道：“是谁派吴王监军？是谁要立吴王做太子？”
　　当然是圣上。
　　甘离哑然。
　　是圣上将吴王派来监军，所以江冲心甘情愿地将除了指挥作战以外的功劳全都让给吴王；是圣上下旨立吴王做太子，所以江冲在朝会上奋不顾身挡下所有明枪暗箭力保太子登基。
　　江冲从来都不是什么太子党，他是帝党。
　　不计个人得失，指哪打哪。
　　江冲轻轻一叹，“先帝在时，我出头是因为我是小辈，就算做错了，先帝也会看在我没爹没娘没教养的份上给我兜着。今上即位我一如既往我行我素，自是因为我知道圣上爱我护我，对我偏心，只要有圣上在一日，这天底下任谁都动我不得。如今又轮到我做长辈了，又怎能袖手旁观侄子被人欺负？不过也就这一回，算是全了我和太子多年叔侄的情分，往后啊，君臣有别。”
　　甘离：“那你怎么办？经此一事，安乐侯府必然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随他去吧。”江冲哂然，“我要走的，注定就是一条孤臣之路。存斋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今后你我之间还是少来往。”
　　甘离心知他这是铁了心的不回头，也不再多劝，只玩笑道：“你妹子可还在我们家。”
　　“怎么？是要我把她接回来吗？”江冲笑问。
　　甘棠紧张地看向江冲。
　　甘离忙道：“那不能够！”
　　江冲笑罢又正色道：“我自会安排好一切，你别忘了当初求亲时说的话就够了。”
　　甘离亦郑重道：“我们会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看待。”
　　“那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江冲起身离去，经过甘棠时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边走边道：“我还有事，就不送了。”
　　重阳连忙跟上父亲脚步，出了门却见父亲正站在不远处等着自己。
　　等重阳走近，江冲道：“你去找我三叔，请他给江文楷写信，叫他尽快调任回京，最晚明年开春前务必回来。”
　　这天夜里，送走甘离父子，江冲不肯留在侯府歇息，执意要回韩宅，临走的时候腰间挂着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刀。
　　次日晨起，江冲先去了宁王府，给萧绮那小烦人精上了柱香，然后从重阳手里接过一个长条的盒子交给宁王。
　　“这把刀还是那年在西山围场先帝赐给我的，阿乐从前就惦记着，表兄若不介意，就让这刀陪着孩子一起上路，给他壮壮胆。”
　　宁王抱着刀，两眼通红地偏过头，“多谢。”
　　从宁王府离开，江冲持太子手谕前往刑部天牢。
　　相较于前世江冲造反关押的牢房，关押傅義的这处倒还算干燥整洁，毕竟傅義被抓后对一切罪状供认不讳，再加上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正阳宫那把龙椅上，所以也就没人特意为难他。
　　傅義面壁而坐，听见来人的脚步声也没回头，无力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就让我安安静静等死吧。”
　　“大哥。”
　　傅義一僵，却并未回头。
　　江冲待狱卒打开牢门便将其遣退，躬身钻进低矮的牢房，一步一步走到傅義身旁，坐在稻草堆成的简陋床铺上。
　　二人双双沉默着，都没有立即开口。
　　从江冲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傅義宽厚的脊背，和哪怕身在牢房也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发髻。
　　“昨晚我做了个梦。”江冲蓦地开口，“我梦见驸马问我，还记不记得他跟我讲过你小时候的事。就是你刚从唐州到公主府的时候，你对驸马说的第一句话。”
　　傅義闭着眼，并不理会江冲的话。
　　江冲仿佛自言自语道：“我记得啊，我怎么会不记得。你说的是‘不要叫我小傅，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当时就想，大哥这人太实诚了，我得看着点，不能让人觉得他老实就欺负他。我还记得，我跟……跟重光在柴房玩火，把房子点着了，驸马罚我在院子里跑二十圈，让你看着我，不跑完不许歇息，后来我实在跑不动，你就背着我跑，跑完又自己去找驸马领罚。还有每次你从外面给我带些小玩意儿，一面嘱咐我藏好，不要被发现，一面又去公主那儿老实交代。你说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实诚。”
　　“以前总听人说，一般不生病的人一旦生病就会很严重，那一般不说谎的人呢？”江冲静静凝视着傅義僵硬的背影，“从你将两个孩子赶出家门又和原本的周氏族人决裂，你那时候就已经在骗人，你骗过了所有人，连我都不肯说实话。大哥，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句实话吗？”
　　傅義双手紧握成拳，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你不肯说，那我来说。”江冲红着眼睛道，“弄坏小星轿子将她留在长庆宫的是你，对不对？有我这个手握重兵的兄长在外，只要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周王绝不敢动她一根头发。小星在长庆宫，周王无法正面突破只能另辟蹊径，所以你又在后院围房放火，对不对？你察觉到禁军中有人投靠周王，所以故意将这帮心怀鬼胎之徒聚集在一起，好一网打尽对不对？你早就将整个密谋篡位的计划对圣上和盘托出，你们君臣二人联手来了一出引君入瓮，对是不对？”
　　傅義点头：“对。”
　　江冲没料到他这样轻易承认，愣了一下，连忙问道：“那你呢？周王已经落网，你该如何脱身？”
　　“如何脱身？”傅義缓缓起身，抖了抖锁在手腕的铁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江冲看着他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过来，心中渐渐涌起一种不安的感觉，还未开口，便见傅義对着自己微微一笑，道：“就这样脱身。”
　　说着，傅義猝然抬起膝盖，重重顶在江冲腹部，趁他痛得直不起腰，转身就是一个过肩摔，用自己全部的体重压制住江冲，手腕一绕、一勒，腕上锁链瞬间缠住江冲脖颈。
　　“大哥？”江冲难以置信地看着傅義，根本不相信义兄会对自己痛下杀手，尽管咽喉处的窒息感越发强烈，整张脸都被勒得通红。
　　傅義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同样如往日叙旧一般亲切：“若有朝一日朝廷收复故土，给义父上香的时候，别忘了替我也上一柱。”
　　江冲倏地明白了什么，急忙挣扎起来，“不，不行……大哥，你别……咳咳咳……别这样……”
　　傅義微微摇头，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牢房外赶来的人影，立时变得面目狰狞，挥拳砸向江冲面颊，咆哮道：“我也是人！你看清楚，江仲卿，我也是人，不是你江家养的狗！我欠驸马养育之恩，可我不欠你！你没资格对我的事指手画脚！你没……”
　　狱卒一棒子敲在傅義后背。
　　傅義眼前一黑。
　　“父亲！”重阳急忙抢上前，将江冲从傅義拳下解救出来，“父亲，你怎么样？父亲？”
　　狱卒们将傅義死死压在墙角，见他不住挣扎，直接动用了棍棒。
　　傅義头破血流，狼狈至极，鲜血流进眼角，连眼白都染上了血色，眦目欲裂，声嘶力竭：“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就能得偿所愿！江仲卿你明不明白！我只差最后一步！”
　　江冲摇头，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义兄为何一心求死。
　　可他说不住话来，背靠着污秽的墙壁，在重阳的搀扶下艰难起身，满目凄然地看着傅義。
　　傅義同样看着他，喃喃道：“只差一步，求你……”
　　“两年前……两年前你我就已恩断义绝……”江冲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一把推开重阳，自己站直身体，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浑身热血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冻得他声音都在颤抖：“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周傅不再挣扎，在狱卒的重重压制下无声地看着江冲。
　　从牢房到外面不过短短几步，江冲却走得无比艰难，双腿重逾千钧，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不至于跪倒在地。
　　隔着一道道栏杆，幼时情境和此刻所见在他眼前不断地交错着。
　　犹记四岁那年，圣上和周傅一起带他逛庙会，人潮涌动，两个半大少年手挽着手，他就坐在两只手臂搭成的“桥”上，左手勾住大哥的脖子，右手抓着二哥的衣领，就连路边的商贩都当他们是亲兄弟。
　　而今，他的两位兄长，一个躺在病榻上，只剩下不到半年寿数，另一个关在牢房里，再过几天就要被问斩。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
　　如果他没有邀请周傅入京，如果他没有给傅氏进宫提供机会，如果他没有在周傅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袖手旁观。
　　没有如果。
　　直到坐上自家马车，江冲把脸深深地埋进双手。
　　“父亲？”重阳担忧不已。
　　江冲很快收拾情绪，再抬起头时已然恢复了平静，除了嘴角的红肿、脖颈的勒痕和眉间纵深的沟壑，全然看不出他刚刚经历了什么，舌尖顶了顶有些松动的犬齿，沉声道：“你速去侯府宣布一件事，从今以后，周家那两个女孩儿改姓江，叫彤儿亲自去趟符宁，给她们上族谱，记在我名下。”
　　重阳急了：“父亲！他都那样对你，都恩断义绝了，你又何必……”
　　“快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周傅”和“傅義”两个名字交替出现，不是bug
　　开上帝视角说一下谋逆过程：
　　圣上知道周王一直都有异心，想除掉他但是没借口，正好周傅不想活了，主动拉周王垫背。
　　原计划是圣上装病，引诱周王谋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罪名成立直接收网。
　　唯一的意外就是装病成了真病，其余过程都和圣上计划的一样，杀鸡不用牛刀，皇室内部的事，不必惊动文武百官，也不必动用驻边武将，豫王一个人就可以料理。
　　至于玉玺送到长庆宫，当然是假的，长庆宫就是个分担火力的幌子，真的玉玺在太子那里，亲儿子和亲弟弟谁更信得过，圣上又不傻。
　　周傅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件事，知情者最初只有圣上和曹显，曹显自己担心豫王搞不定，所以指使王仁去找江冲当外援（多此一举），周傅也担心豫王搞不定，遂暗中放行。
　　至于王仁提醒江冲带兵回京，其实是王仁不知道这是个顺风局，担心江冲搞不定，故而多嘴（多此一举）。
　　江冲自己又有点被害妄想症，想多了。
　　以上这些真相，读者可以知道，江冲没必要知道。


第190章 江蕙的封赏
　　次日，江冲入宫向太子当面禀明他收养两个女孩儿的事——只有在太子那里过了明路，才能保得住两个孩子的性命。
　　太子昨夜就收到了执刑司的密折，对天牢中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也没问江冲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听完江冲禀奏，太子点头道：“不是什么大事，侯爷自己拿捏好分寸就是。”
　　江冲目光微闪，太子显然对逼宫的内情心知肚明，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又问了几句关于登基大典的安排，见没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便主动告退。
　　离开福康宫的路上，遇到户部尚书邓浮沉。
　　自从经历了私盐案，老头吃饭都不香了，据说以往经常光顾的那几家酒楼饭馆也再没见过他的身影，胡子白了一大半，整日愁眉紧锁的。
　　江冲主动开口打招呼。
　　二人就旻州瘟疫和登基大典的筹备聊了几句，临分别时邓尚书欲言又止地叫住他。
　　江冲脸上浮着微笑问：“邓公还有别的事吗？”
　　邓浮沉：“你那个……虽说也封禁了，多半是保险起见，未必就是瘟疫传过去。”
　　江冲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了笑容，“邓公说哪里封禁？”
　　“你不知道吗？旻州就紧挨着观州边上，观州南边那几个县都被牵连，连丁相公老家也未能幸免，我仿佛记得韩明辉……”邓浮沉见他脸色难看得骇人，于是噤声。
　　江冲浑身血液直冲大脑，来不及告辞，转身就走。
　　侯府里收养着周家的两个女儿，这事在江家内部并不是什么秘密。
　　消息灵通如江惟，更是早在当初两个女孩住进侯府的第二天就打探清楚了具体内情，但因为是女孩子，跟自己不会有什么利益牵扯，所以也就没怎么理会。
　　可如今不同了，侯爷昨日才特意命重阳回来宣告全家上下，这两个女孩子改作江姓，从今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侯爷的女儿，那么江惟这个二哥哥，自然是需要对两个妹妹表达一番关心爱护。
　　更别说侯爷如今就在京城，此时不好好表现，更待何时。
　　是以江惟特意跟学塾先生请了半天假，今日一大早送走回符宁办事的江愉，就赶着时间回来探望“妹妹们”。
　　一只脚刚踏进侯府侧门，有眼熟的小厮上前低声道：“刘叔让小的告诉二哥儿，侯爷回来后去了祠堂，又叫了重阳大哥儿，过后不久大哥儿带了十来个人骑马走了，侯爷这会儿还在祠堂跪着，快有两个时辰。”
　　江惟眼皮一跳，眼下正是非常时期，侯爷频繁回府他能理解，去祠堂给驸马上香也能理解，可一直在祠堂跪着却是为着那般？
　　最重要的是，重阳做什么去了？
　　江惟从荷包里掏出一小把铜钱打发传话的小厮——他手里也不宽裕，侯府这边每月给的月钱足够他过得滋润，但架不住江惟要跟府里的小管事们打好关系，再加上自从江怡被逐事件后，他们这些过继的孩子也都跟符宁那边的亲生父母彻底断了往来，等于是说江惟连唯一的接济也没了，手里愈发紧巴巴的。
　　江惟摸着快要空掉的荷包，犹豫了一瞬，转身吩咐贴身小厮：“你叫乳娘准备两件适合女孩子的玩物给妹妹们送去，就说男女有别，我就不过去了，日后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让人带话给我。让乳娘再同妹妹们身边的老妈妈们聊聊天，帮着做些针线。”
　　其实江惟心里很清楚就算乳娘这样说了，以两个妹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也不会真能拉得下脸来跟他要东西，可他这话又不是说给妹妹听的。
　　侯府上下好几百口人，说到底，他需要费心讨好的，其实只有侯爷一个人而已。
　　江惟来到侯府祠堂，见外头有小厮守着，便上前小声道：“听说父亲一回来就上这儿来，父亲可曾用过饭了？”
　　江冲的几个儿子中，除了重阳没有继承权以外，未来世子将出自于符宁来的这几个孩子里，这在侯府众人的认知中几乎是心照不宣的事，江冲身边的小厮虽说不至于在形势尚不明朗的时候提前下注，但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给候选人之一留个好印象，他还是很乐意的。
　　“还没有。”小厮道。
　　江惟想了想，又问：“父亲是不是心情不佳？所为何事？”
　　他真正想问的其实是重阳的去向。
　　小厮道：“苏南似乎发生了瘟疫。”
　　江惟吓得脸都白了，“韩伯父他……他还好吗？”
　　小厮：“小人不知。”
　　江惟知道这下事情大条了，他们几个之所以能被侯爷从符宁族里选来做儿子，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侯爷为了一个男人不娶妻不纳妾不要亲生骨肉。可若是这个男人有个三长两短，以侯爷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不可能没人服侍，等到侯爷有了亲骨肉，那他们这些从族里过继来的，立时就成了碍眼的存在……
　　“我能进去吗？”江惟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可能全被侯爷看在眼里，既然做了就要做全套，没道理临阵退缩。
　　得了小厮首肯，江惟放轻脚步走进祠堂，一眼望去便能看见灯火幽微中侯爷跪得笔直的背影。
　　江惟上前跪在江冲身边的蒲团上，轻声道：“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定会保佑韩伯父平安无事。”
　　江冲恍若未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烟雾缭绕中驸马的牌位。
　　列祖列宗有没有灵江冲不知道，他只知道从得知韩博正身在瘟疫肆虐之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乱了心神，哪怕跪在驸马牌位前也无法恢复正常的理智和思维。
　　别人宽慰的话说得再好听，也无法抹去两世以来笼罩在江冲心头的阴云——上天从来不曾眷顾过他，从公主驸马的死亡，到江蕙和亲，再到圣上和周傅两位兄长命在旦夕，所有与他关系亲近的人都无一例外地遭受着厄运的降临。
　　如今韩博又遇到了瘟疫……
　　江冲实在难以用乐观的心态来面对这件事，尽管他比谁都盼着韩博能平安归来。
　　他甚至无法亲自前往苏南陪在韩博身边，唯一能做的仅仅是将重阳派过去，自己守着祖先的牌位祈求先祖垂怜。
　　在韩博身陷危难之际，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十月廿八，登基大典前夕。
　　太子萧璟做完登基大典的准备工作，来到圣上床前将自己近期一系列举措慢慢说给病榻上的君父听。
　　其中包括给这次逼宫护驾的臣子们进行封赏的事。
　　有逆贼逼宫篡位，就有忠良拼死护主力挽狂澜。
　　在整个逼宫过程中，涌现出了一大批拼死护驾的臣子，而在这些人中，江蕙身为唯一的女子，不仅护住了长庆宫太后娘娘和玉玺，还将周王刺伤，给太子和豫王平乱争取了时间。
　　一个年仅十八岁、怀着身孕的小女子，立下如此大功，将一众七尺男儿衬得黯然失色。
　　如今事情尘埃落定，逆贼落网，自然是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
　　太子的意思是想给江蕙册封公主，连封号都拟好了，只等登基大典后下旨。
　　事实上，所有人都清楚，在这场宫变之中，真正能起到作用的，不是当时就身在长庆宫的江蕙，反而是姗姗来迟寸功未立的江冲，周王忌惮的是江蕙那手握重兵在外的兄长，如果没有这层原因在，江蕙无论如何也挡不住周王逼宫的脚步。
　　如此一来，朝廷给江蕙的赏赐，表面上是给江蕙的，实际却是给江冲的。
　　然而圣上听完太子的打算后，脸上却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豫王一边剥着蜜桔，一边道：“江仲卿在朝会上说的那些话终究是动了一部分人的利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殿下固然是出于一番好意，可此举未尝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太子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点头道：“是我欠考虑了。”
　　“依我之见，殿下倒不如给江蕙那小丫头赏些财帛田地珍奇玩物，当初她嫁人的时候，江仲卿可是将半个平阳侯府都给她做嫁妆，生怕妹妹在婆家受一点委屈。”豫王将剥好的蜜桔掰开一半塞给太子，想了想道：“说来也有好几日没见着他，萧绮这孩子跟他最是投缘，昨日萧绮头七，也没见他去。”
　　太子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经他七叔这么一提醒，突然想起确实好几日没见江冲进宫，上回见面还是江冲为收养周傅的两个女儿的事来求他。
　　“该不会……又病了吧？”太子忽然想到如今已是冬日，自从江冲在东倭重伤之后就变得体弱多病，尤其一到冬日，那肺就跟漏风似的咳个不停，全靠汤药续命，那天他刚从金州回京时脸色好像都不大对劲，后来又当场昏倒，再加上被周傅的事一刺激……
　　豫王也是一脸茫然，连忙放下蜜桔，“我看看去。”
　　太子看着豫王离开寝殿，沉默着将手中蜜桔上的白丝一点一点地摘干净，掰下一瓣小心翼翼地喂给圣上，垂眸道：“我知道七叔是担心我护不住他，七叔担心的没错，我确实护不住他，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保护我。”
　　“他为了救我受了那么重的伤，差一点就没了，可他从来不提，还总叮嘱我保重身体。那天在朝会上，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可是他没有，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一句一句反驳那些不利于我的言论。”说着眼泪就盈满了眼眶，太子若无其事地低头拭去眼角泪光，“爹爹，我想做的事太多，如若有朝一日，我为了江山社稷做了不利于他的选择，希望他不要怪我。”
　　圣上微微摇头，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
　　“还有宁王。”太子目光渐冷，弯腰俯身在圣上耳边低声道：“宁王首鼠两端，明面上与世无争，背地里却和安乐侯府勾结。阿乐堂兄已经不在人世，我不能惩治宁王，可也不想让他好过。丧子之痛才痛几时，杀人莫过诛心，我要让他后半辈子都活在愧疚后悔中不得解脱。”
　　圣上定定看着一手带大的嫡长子，眼中未见欣慰，却已满目哀伤。
　　“殿下，枢密使王相公求见。”张仁在外通报。
　　太子迅速收拾情绪：“宣。”
　　--------------------
　　作者有话要说：
　　还剩最后一个大剧情，五章左右正文完结，然后是一个长长的番外。
　　我争取在完结之前，把小说名取出来，不能顶着这么个糟心名字完结。


第191章 崇阳军虎符
　　豫王离宫后先去了平阳侯府，没见着人，又在侯府奴仆的带领下来到韩宅。
　　进门果然就见江冲半死不活地歪在榻上，脸色蜡黄，怀里抱着个四四方方的本子，似乎是睡着了。
　　豫王叹口气，扯过一旁的毯子想给他盖上，谁知毯子都还没挨着，江冲就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哟！还挺警惕。”豫王见绒毯随手扔在一旁，用手背贴了贴江冲额头，“不烧，还好。怎么了这是？病了还是怎么的？”
　　江冲摇头，他没病，就是提不起精神。
　　“你的那些儿子们呢？老子病着，也不见有人来床前尽孝。”豫王将自己的手炉塞到江冲手里，又吩咐自己的小厮掌灯。
　　江冲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道：“你来做什么？”
　　豫王吊儿郎当地往软椅里一靠，翘着二郎腿道：“太子担心你，叫我来看看。”
　　江冲道：“多谢太子殿下记挂。”
　　“跟我不用打官腔。”豫王视线落在江冲嘴角尚未化去的淤痕上，“周傅的事，我以为你肯定要大闹一场。”
　　江冲：“我跟谁闹？”
　　“说得也对。”豫王道，“明日禅位大典一过，新君即位，你我就再没个能倚靠的人了。好像昨天还因为贪玩误了课业被先帝训斥，眼睛一闭一睁，小侄儿都要做皇帝了。表哥，你知道么，我这几日总是想起以前，跟你一起惹是生非挨骂受罚的日子。”
　　“是你自己惹是生非，别带上我。”江冲凉凉道。
　　“说的好像你就没闯过祸一样！”豫王“嗤”地一笑，“周王起事之前我见过周傅一面，我问他为何一心求死，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江冲低头，一言不发地拨弄着手炉上的穗子。
　　“他说，从古至今，多少仁人志士都发出过忠孝不能两全的悲叹，他何其有幸，既昭忠心，又不负孝道。”豫王回想起那次和周傅的密会，想起周傅那满身的死寂，至今仍觉喘不过气。
　　转眼又惊觉江冲此刻神情仿佛与那时候的周傅有了微妙的重叠。
　　“表哥，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你除了尊重他的选择，又能怎样？”
　　江冲沉默着低下头，额头抵着膝盖。
　　豫王靠在软椅里，望着明灭的烛火，不知怎的他就想起那年冬天在温泉庄子，江冲给他讲民间杂耍班子将狗皮套在小孩身上的事，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到人世间的黑暗险恶，大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彻底告别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满室寂静，春来在外道：“侯爷，宫里来人了。”
　　豫王奇道：“我刚从宫里出来，屁股都还没坐热乎。”
　　江冲没理他，命春来把人带来。
　　来人是大太监张仁的干儿子，向江冲和豫王行了个礼，道了声“冒犯”，便上前一步，低声道：“金州八百里加急，太子殿下传召二位火速入宫。”
　　二人同时变了脸色，对视一眼，豫王道：“我的马车就在外面。”
　　江冲点头：“走。”
　　马车上，豫王压低声音道：“是安伮，对吗？”
　　江冲心慌过后迅速镇定下来，他本就计划等明日登基大典一结束便返回金州，因为冥冥之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在大梁权力更迭之际，新君的储位却存在着争议，朝臣们表面被他一席话镇住，实则早已暗中各自站队。朝纲不稳，人心难以凝聚，倘若此事被安伮人得知，就算安伮原本没有发兵的打算，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这送到嘴边的肥肉。
　　而今登基大典尚未举行，北境便已然出了状况，这实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内忧未平，外患又起。
　　一入宫门，江冲便收起了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借着烛火的掩映，除了比平日稍显阴郁，倒看不出病色。
　　福康宫中，丁相公、范相公和枢密使王相公俱在，大概是因为从睡梦中被叫起的缘故，丁相公两只脚上鞋子都穿反了。
　　江冲一目十行地看完奏报，率先松了口气，这比他设想的最坏的境况要好太多——潜伏在安伮王庭的细作早在安伮发兵的第一时间冒死向金州通风报信，鹿灵守将陈子峰接到消息，派出斥候查证之后便发出了这封八百里加急奏报，当时安伮先锋军距离上榆还有将近两百里地。
　　圣上中风的消息眼下最多也就传到隋光，安伮方面就更不可能这么快得知，所以安伮出兵只是如江冲先前所说，是为了王位之争，让两个王子一争高下，顺带试探大梁边防，不会如当年万真之乱和前世永安四年那般倾举国兵力南犯。
　　至于一个月后，等到安伮得知圣都局势有变，到时候会不会全力以赴，这还不好说。
　　所以，务必要赶在逼宫之事传到安伮之前，打出一场振奋人心的大胜仗。
　　江冲捋清思维，抬头看向太子：“北境有陈子峰和敖齐两位将军在，暂时无虞，请殿下放心。臣请今夜便北上御敌。”
　　这便是要亲自领兵挂帅的意思了。
　　“好，你只管去。”尽管太子不放心，担心他在北境酷烈的气候下会旧伤复发，但也因为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而不得不同意。
　　豫王却问道：“此去能有几分胜算？”
　　“王爷这话教我好生为难，前方情势未明，得真刀真枪做过两场才知道。”江冲面对太子：“只是殿下，臣估计此战不比前几年小打小闹，一旦前线开战，臣难免顾不上后方，所以需要一位三品以上的大臣坐镇金州，免臣后顾之忧。”
　　太子道：“这是自然，孤和相公们在你来之前已经商量过了，王相公会亲自去金州。”
　　江冲看向王桓，对方朝他微微颔首。
　　王桓道：“为防人心惶惶，我要等明日登基大典结束才能动身北上，中间需要配合之处，你只管开口。”
　　“确实有劳烦相公之处。”江冲一揖，示意一旁的内侍将舆图挂上。
　　“如若我所料不错，安伮这次应该是兵分两路，故而与安伮接壤的延州、芮州、戴州都有可能会被波及，如今金州兵力尚可应付一二，可一旦战线拉长，不论朝廷有多少人马都不够填进去，到时候就会形成一个中部空虚的局面，所以我计划是这样——”
　　江冲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道线，沿着山势将四座不甚起眼的小县城连接起来，“以庆隆、紫叶、符宁、庸集四县为界，四县以北由我负责镇守，四县以南就拜托枢相了。届时我会尽量将战局控制在盟山以北，最多蔓延到紫叶一带，所以……我希望官府张贴布告，只允许四县以北百姓内迁，四县以南任何人，一概不得擅动。”
　　北境有陈子峰和敖齐等老将在，江冲倒不担心这一时半刻，相反他更担心的是各州县官员。
　　四十年前那场乱世降临得太过突然，几乎一夜之间山河破碎家破人亡，至今让人闻之色变。别说普通官员和百姓，就连深知大梁军事实力的相公们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再打起来大梁一定能赢。
　　江冲担心万一前方战局失利，这些人会如惊弓之鸟一般自乱阵脚，到时候外有敌寇，内有流民，整个北方一片混乱，即便驸马在世也很难应付这样的局面。
　　所以，必须要有人以强硬的手腕压制住各州县官员。
　　这个人选非枢密使王桓莫属。
　　“没问题。”王桓略作思忖便应允了他的要求，“流民安置和粮草调度都交给我，到时候贴张告示：四县以南，不论官员本人，又或是其家眷，南迁者以叛国论处，子孙后代永世不得为官，百姓南迁则收没田产销除户籍。此外还要封锁隋光，一来防止流寇趁机作乱，二来防止安伮安插在大梁的间谍细作传递消息。”
　　太子一震，他参政时日尚浅，只听说王相公性格刚直，脾气也很硬，可他没想到朝堂上那些都是小打小闹，真到出手的时候，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还是枢相思虑周全。”江冲表示赞同，随后看向太子：“臣需要四县以北各级官员倾力配合，除非城破殉国，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所以，臣想请殿下赐臣先斩后奏之权。”
　　话一落音，三位相公连同豫王齐刷刷看向他。
　　不同于王桓的“叛国论处”，江冲的“先斩后奏”才是真要命。
　　前者属于秋后算账，“叛国论处”并不是真的叛国，如果朝中有靠山在，还能有转圜的余地；而后者，不听话的当场就杀了，伸冤只能找阎王爷去。
　　太子想了想道：“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孤予你便宜行事之权，一切以大局为重。”
　　江冲忙道：“谢殿下！”
　　“还有，你等等。”
　　太子说完便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捧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进来，打开里面是两枚泛着金属光泽的虎符。
　　自从驸马江闻战死便传闻失落在外的崇阳军虎符，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重现于世。
　　江冲一惊。
　　三位相公也多少有些诧异。
　　“平阳侯接旨。”太子取出两枚虎符，双手将其合二为一。
　　“臣在。”江冲连忙跪伏。
　　太子沉声道：“陛下有旨：赐平阳侯江冲崇阳军虎符，着其即刻北赴御敌，不得有误。”
　　江冲呼吸略重，后背全是热汗：“臣领旨，必不负陛下信任，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商定正事，江冲请求太子允准自己面圣。
　　太子自是应允。
　　寝殿里亮着灯火，显然圣上也还醒着。
　　江冲知道自己这一去，很可能就是永诀，心中酸涩难忍，略带哽咽道：“二哥，你等着我，你一定要等我捷报。”
　　说完，重重叩首，起身离去。
　　离宫时已是深夜，豫王还在宫门外等着。
　　“方才你给我使眼色，是还有话要说？”豫王接过春来手里的鹤氅给江冲披上。
　　江冲点头：“当着太子的面我不太好说，禅位的消息能压一时是一时，若是过早传到前线，我怕会被有心人利用，该怎么做你回头跟两位相公商议。”
　　豫王连忙点头：“我知道轻重，你也当心……”
　　“我没什么。”江冲犹豫了一下，“再托你连件私事。”
　　豫王：“周傅我给他收尸，还有呢？”
　　江冲感激地点头，“还有就是旻州瘟疫，韩明辉身处其中，我派了人去观州，至今还没个音信。军规所限，战时不通家信，我让人把消息转送到你那儿，你传送公文的时候想法子给我带句话。不论是好是坏，都告诉我一声，好让我心里踏实。”
　　“你也怪不容易，放心，到时候叫我府上侍卫当面给你回话。”豫王道。
　　“多谢。”江冲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便上了自家马车。
　　豫王目送平阳侯府车马走远，身边侍从上前询问是否要回府。
　　豫王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本以为料理完周王的烂摊子就能松口气，谁知周王只是一道开胃菜，如今这内忧外患的，江仲卿在外御敌固然艰难，丁、范两位相公维持朝廷运转也不见得容易，还不是能歇息的时候。
　　无论如何，明日的禅位大典绝不能出问题。
　　“去官署。”
　　一个时辰后，安华门外。
　　江冲最后看了眼皇宫的方向，挥鞭北上，奔赴他的战场。


第192章 开战前部署
　　冬月初六，上榆大营。
　　自安伮大军南下之日起，大梁北境进入战时紧急状态，狼烟一起，东至锁云关、西到南河口皆由重兵把守、老将坐镇，二十年前双方决战之地上榆更是在敖齐的把守下固若金汤。
　　江冲一路行来，只见敖齐治下军纪整肃粮草齐备，只待一声令下便可随时出击，心中不由暗暗点头，敖齐只身守关二十年，绝非浪得虚名。
　　一入大营，敖齐便亲自小跑着迎出来，边跑边朗声笑道：“江仲卿，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一个，我还当你来不及呢！”
　　“大敌当前，就算是飞我也得飞回来。”江冲同他打了声招呼，便携手进入帐中，拿起最新战报快速浏览。
　　少倾，众将皆至。
　　不等众人行礼拜见，江冲便放下战报，正色道：“诸位，前些日子我做了一个梦。”
　　众将心中皆奇，如今大敌当前，战火一触即发，不赶紧作部署，反而在这儿谈什么做梦，这不是浪费时间么。
　　然江冲这两年在北境积威甚重，便是许多当年在驸马手下的老将也对其表示臣服，众人纵使觉得奇怪也不敢开口打断。
　　“我梦见，驸马对我说……”江冲上身微倾，双手撑在桌面，以俯视的姿态看向众人，“颂州平定就在今岁。”
　　众人大惊，左右四顾皆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敖齐却恍然大悟，他就说前几个月江冲怎么就突然下令调集军备粮草准备迎战，原来是驸马托梦早有预兆。
　　江冲看着众人在底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等他们都安静下来之后，从怀中掏出一物往案上一放，“兵符我拿回来了，朝廷旨意随后就到。此战由我统帅，枢密使王相公坐镇后方调度，可有异议？”
　　众人视线就跟粘在兵符上似的，纷纷摇头。
　　敖齐眼珠一转，开口问道：“何人监军？”
　　“没有监军。”江冲道。
　　“什么！”
　　“没……没监军！”
　　“不会是真的吧？！”
　　众人瞬间炸了锅，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兵符上移开，看向江冲。
　　“此战不设监军。”江冲又重复了一遍，随后指着身后舆图，“我与王公约定，以庆隆、紫叶、符宁、庸集四县为界，以北划为战区，王公负责安顿流民筹集粮草，不插手战事，诸位大可放心。”
　　“这可太好了！”陈跃一口道出众人心声。
　　行军打仗最怕的，莫过于令出二处，主帅让往东，监军要往西，统兵的将领不论听谁的都落不下好，要是再稍一踌躇，搞不好就是全军覆没。
　　所以说，没有监军最好了。
　　与此同时，江冲也在想，那晚在福康宫，议事之时均有志一同地没提监军，一人忘记倒还有可能，三个人全都忘了是根本不会发生的事。
　　要知道，那是三位执掌权柄的宰相，不是三个村口晒太阳唠家常的健忘老大爷。
　　那晚三位相公比他先到一步，而太子又是跟着江冲打过仗的，必是太子先一步劝说三位相公不设监军。
　　太子……
　　不，此刻该是新君。
　　新君是个有心人。
　　“好了，都闭嘴，别把牙露出来。”江冲收起心思，侧身半坐在桌沿，倒转竹笔指向舆图，“安伮两路大军，西路从双石城出发，经西陵城，走的是白猴山西边的路，这是奔鹿灵去的，鹿灵那边有陈将军，我不做具体部署。至于东路绕过了白猴山，上榆、青园、孩儿坡、曲承、锁云关，会去哪儿？谁知道？震川你别张嘴，让那几个小的说。”
　　敖齐从善如流地闭上嘴，回头跟胡一刀小声道：“还‘小的’，人家才比他小几岁啊！”
　　胡一刀笑而不语。
　　几个年轻小将中，有诸如路章伸长脖子想让江冲看到自己的，也有诸如曹兑目光躲闪唯恐江冲点到自己再一问三不知挨骂。
　　江冲用目光将那几个不爱动脑的凌迟了个遍，方才朝路章抬了抬下巴，“小路。”
　　路章朗声道：“那肯定是曲承啊！”
　　说完毫不见外地上前，到了江冲跟前才发现没有多余的笔：“那个……大帅，笔……”
　　江冲将竹笔给他。
　　路章道：“咱先说上榆，上榆虽说一马平川，但是距鹿灵不过百里，又有‘人墙’，硬骨头不好啃，就算硬啃下来，保不齐就被西路的好兄弟黄雀在后，我赌东路不会选这条路。”
　　敖齐笑道：“这么说，上榆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只能看着大家杀敌立功？”
　　江冲摇头，“那倒不至于，你要出力的地方还在后头。小路，继续。”
　　“哎！其次青园，青园、上榆、鹿灵，这三处，可谓是金州兵力最重。青园地形复杂，情况跟上榆半斤八两，都是没肉的硬骨头，小打小闹没什么，一旦青园告急，上榆半天就能赶过去，换我肯定不打青园。至于锁云关，我先前去过一趟，用脚量过，说实话，就算咱们自己的攻城车都够不着锁云关的天险。”路章道。
　　陈跃看着地图上最后的选择，皱眉道：“曲承地形也复杂，兵力充足。”
　　路章狡黠一笑：“再复杂能比青园复杂？兵力充足？分出去不就好了，我只要派一队人马过土地沟，曲承能坐视不理？最最要紧的是，只要我吃下曲承，往东去庸集抢黑云寺的佛经，往西去符宁刨大帅他家祖坟，戴州、芮州如探囊取物，隋光城下喝庆功酒指日可待。”
　　路章逐渐嚣张忘我，仿佛他就是安伮东路大军统帅本人，此刻正手握价值连城的佛经、脚踩江家先人的头盖骨，在隋光城下耀武扬威，却不见底下众人都是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刨我家祖坟？你很能耐啊！”江冲似笑非笑道。
　　路章瞬间一个激灵，连忙赔笑：“大帅，我就是……就是开个玩笑。”
　　“滚下去！”江冲语气嫌弃，目光中却透露着赞赏。
　　路章连忙双手将竹笔放在案上，退回原位。
　　敖齐笑着调侃：“最新斥候消息，东路主力已过韩王镇，看来大帅家祖坟要危险了。”
　　众人哄笑。
　　江冲起身敲了敲桌角，将众人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此战以曲承为饵，诱使安伮东路主力在曲承消磨战力，东西夹击引入山中，在白虎山一带提前布防合力围剿，务必要让这帮孙子有来无回。众将听令！”
　　众人：“末将在！”
　　“安伮不可能只攻曲承，必要分兵防备援军，他要援军，那我们就给他援军。夏石重领一万人马假意支援，先暂时拖住他们；曹兑、周韬，你俩各领兵八千，入白虎山守株待兔，提前备好十日干粮，让将士们都穿厚点，进山之后不准动明火；王兆明带五千人马去韩王镇，等曲承开战后，清掉路上钉子，断他粮道；老胡领一千人马跟在兆明屁股后面扫尾，以防遗漏；金默去锁云关调一千人马，等消息；路章去守土地沟。”江冲道。
　　“以曲承城破为号，一旦濒临城破，路章越过土地沟迎头痛击；夏石重、金默分东西夹击，金默你自己想法子虚张声势，将安伮人逼走即可，不必交战。安伮人进入白虎山后，金默退守曲承，兆明、老胡你俩想法子拿下驰、柴二县，原地镇守等待支援。其余人，利用白虎山地势冲散其主力阵型，分而破之。震川，你在上榆保存实力随时待命，消息一到立即北上，别管路上残兵败将，直奔颂州。”
　　江冲放下竹笔，双目如电直视众人：“诸位，青史留名封妻荫子在此一举，共勉。”
　　“末将遵命！”众人齐声道。
　　“我呢我呢？大帅，你是不是把我忘了？”陈跃一看别人都有任务，就自己没有，顿时急了。
　　江冲道：“你跟着我。”
　　说罢他想起一事：“提醒大家一句：此战不同于东征，脚下这片土地指不定埋过谁家祖宗，家里进了老鼠，打死老鼠就够了，可别连房子都拆。”
　　众将都明白他的意思，齐声称是。
　　“小路，你来起草一封信，给东桓国主，邀请他家太子十天之内到飞鹰城。”江冲道。
　　路章思忖片刻，便坐下准备开始动笔，动笔之前问道：“要是东桓太子不敢去怎么办？”
　　飞鹰城是江冲此番部署的唯一破绽，曲承城破之后，安伮主力在夏石重等人的夹击之下有两条路选择，一是进白虎山，一是去东桓的飞鹰城。
　　江冲邀请东桓太子去飞鹰城，便是要求东桓在飞鹰城部署兵力，帮助大梁阻挡安伮。
　　也不是真要东桓出兵出力，只是要个态度，让安伮主帅明白东桓是站在大梁这边的，但凡他敢往东桓去，梁军就敢往东桓追。
　　江冲道：“信里添一句，只要他敢去，前太子的事一笔勾销；他要是不去，等我明年闲下来去东桓找他前任叙旧。”
　　底下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江冲打发众人去做准备，自己坐下来铺纸写信。
　　敖齐看他一来就部署战局，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方才分析战局时明显站不住了才坐桌上，心里怪不是滋味，出去叫人弄了两碗热汤面，再回来时，江冲正对着两个亲兵交待事情。
　　敖齐听了一耳朵，等亲兵一走，嘿然笑道：“你这么搞，你们江家族人怕是要跟你结怨。”
　　“多谢。”江冲接过汤面连吃带喝吞了一大口，瞬间整个人都缓过劲儿来，“随便吧。”
　　“此战过后，再没人敢说你走狗屎运。”敖齐笑道。
　　此前军中就曾有人背地里说酸话，说江冲不过是生得好，平荆南是占了施国柱前期部署的便宜，征东倭是东倭本来就弱，跟他江仲卿本人能力关系不大，换了任何一个人有这样的家世，有皇帝舅舅、皇帝表哥罩着，都能比他做得更好。
　　“管他呢。”江冲根本不在乎别人背地里怎么说，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你说夏石重，他靠得住吗？”
　　“你这就是偏见了。”敖齐毫不客气地指出江冲对夏石重的不信任，“夏石重跟着江驸马那会儿，我虽说还小，可也是见过的，你爹对夏石重，就跟你今天对路章那孩子一样样的，就差认个干儿子。”
　　江冲撇嘴：“小路可没喝多马尿糟蹋使相家怀着身孕的儿媳妇。”
　　敖齐“啧”了一嘴，“那陈飞翼呢？你别跟我说没看出来他就是条疯狗。”
　　江冲叹了口气，“看出来了，所以我才不敢放他出去乱咬人。”
　　多年相处，江冲早已将崇阳军的将军们脾性摸得一清二楚——陈子峰经验丰富攻守兼备，在兵力充足的情况下对上西路大军能占多少便宜不好说，但肯定不会吃大亏；敖齐相对于进攻更擅长守城；胡一刀沉得住气，不到他出手的时候绝不动一兵一卒，到他出手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周韬和曹兑搭档，翻山越岭不迷路，机动性强；夏石重曾经被驸马作为接班人培养过，他能补足江冲的计划在实施过程中因为意外事件而产生的纰漏……
　　至于陈跃，江冲有时候会觉得他是另一个自己。
　　陈跃身上有一种疯劲儿，平日收敛着看不出来，一上战场就原形毕露。
　　江冲知道自己也有，只不过身为主帅，他得沉稳有度。
　　所以他愿意在时机合适的时候纵容陈跃，但不是现在。
　　--------------------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了，求评论！


第193章 曲承的陷落
　　冬月十二。
　　北方战况尚未明晰，翘首以盼大半个月的金州太守严妙，终于望眼欲穿地盼来了枢密使王桓。
　　严太守将王相公迎到金州衙门，只来得及吩咐了句上茶，便开始滔滔不绝地禀报自己这些日子的各种举措，末了满面沧桑地抹了抹眼角，抽噎着道：“有相公在，下官这心里可算踏实多了。”
　　王相公：“……”
　　他仿佛记得景仁先帝在时似乎还夸过此人沉稳能担大事，难不成是他记错了？
　　其实不怪严太守如此做作，实在是江仲卿那混蛋太难伺候。
　　江冲出了隋光便直奔上榆方向，到了上榆派出两名亲兵分别往金州和符宁送信，符宁那头暂且不提，单说金州。
　　金州是整个北方军事枢纽没错，但太守严妙与延州、芮州、戴州三位太守却是平级。
　　平日里各州政务往来尚且需要经过客客气气地商议交涉，如今涉及到从边境南迁的流民安置问题，要安排流民吃住，要防止他们作乱，要严防有人趁虚而入煽动百姓制造恐慌，排查安伮细作……扯皮的事一大堆，江冲却要求严太守代为通知其余三位太守必须按照他的意思去办，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严妙看完江冲亲笔信的第一时间，骂了他足足一刻钟，然后任劳任怨地按照江冲的吩咐办事。
　　天大地大，此刻前线战事最大，这道理严太守还是明白的。
　　短短十来天，严太守把人得罪完了，还把自己搞得心力交瘁，本就不算茂密的头发掉了将近一半，如今见到能为此事做主的王相公，他终于可以将权柄上交，安安心心做好本职工作，险些就热泪盈眶。
　　前线战事吃紧，王桓也顾不上寒暄客气，第一时间完成权力交接，在江冲布局、严妙实施的基础上进一步细化完善，当天下午，三十余份书写着相同内容的公文从金州衙门发出，发往需要配合的各级州县。
　　严太守内心感叹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磨破嘴皮都做不到的事，枢密使只需要直接下令就能办到。
　　冬月十五，当数不尽的安伮士兵再度出现在原野上的那一刻，曲承县破败的城墙上缓缓站立起一道道疲惫不堪的身影，沉闷的号角声犹如丧钟般在天地间回荡着，残阳如血。
　　从安伮第一次攻城至今已有五日，西北角的城墙倒塌了一半，城楼上残肢遍布、血色横流，刚开始的时候守城的官兵还会将阵亡的将士们抬到一起摆放整齐，后来也就顾不上了，任由尸体在城楼下堆积如山，鲜血浸透地面，将灰色的墙砖染得乌黑。
　　厚重的城门在攻城槌的连日撞击下摇摇欲坠，仿佛只消用手轻轻一推便能使其轰然倒塌。
　　箭矢耗尽、粮草也所剩不多。
　　“我们还能守得住吗？”平日总嘲笑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曲承守将李如贵满脸呆滞地望着远处那密密麻麻的安伮士兵，他左手握着一把长刀，右边却空空荡荡，整个手臂都不知所踪。
　　“守不住也得守。”县令吕晋偏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在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官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随后握紧刀柄，一开口便是斯文扫地：“等老子成了鬼再去找江仲卿算账！柿子尽捡软的捏，他奶奶的，凭啥让我曲承来当这个诱饵！”
　　李如贵奇道：“老吕，你咋还学我说话？你不是不骂脏话吗？”
　　吕晋道：“兔子急了还咬人！我家老二明年会试，要是我这会子没了，平白耽搁孩子三年，划不来。”
　　“你嚷啥嚷！”李如贵道，“你好歹有个后，老子三十五了还光棍一条，死在这儿，以后坟头连个磕头的都没有，我都还没嚷嚷呢！”
　　吕晋这下没话了，看着越来越近的安伮大军，沉声道：“那就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娶妻生子。”
　　李如贵笑了笑，一步跨上早已散架的床弩架子，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是前所未有的光正伟岸，朗声道：“弟兄们！有句诗说得好哇，那什么活着是英雄，死了也是死鬼英雄。老吕，是这么说的不？”
　　吕晋闭了闭眼：“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对！死了也是鬼雄！今天能站在这儿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孬种！一会儿都别怕，能搬石头的搬石头，搬不动的提刀砍他娘的，实在连刀也提不起来了，用牙咬死他丫的！要让狗日的安伮人知道，我大梁男人没有软骨头！”
　　话刚落音，一支羽箭擦着李如贵耳朵飞过，钉入城楼灰扑扑的柱子上。
　　李如贵盯着那只尾羽尚在不住颤动的羽箭，伸手抹了把耳朵，满手的鲜血，大怒：“狗日的，干你姥姥！弟兄们，弄死一个算一个，别给祖宗丢人。杀！”
　　当夕阳彻底落入地平线的那一瞬间，安伮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或许是知道曲承早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胜利的果实唾手可得，攻城的安伮士兵格外地兴奋，他们前赴后继不知疲倦地攻破大梁一道又一道防线。
　　守城的将士们节节败退，城外的陷马坑早已在先前的几轮进攻中被填平，护城的沟渠也拦不住安伮进攻的步伐，瓮城、城楼相继失守。
　　终于，退无可退。
　　“好在……百姓都迁走了。”吕晋怕得要命，泪水不争气地从眼眶里溢出来，“老李，你还成吗？”
　　李如贵腿上中了一箭，要拄着长矛靠着墙才能勉强站立，双眼死死盯住正朝他们靠近的安伮士兵，口中恶狠狠道：“还能再杀两个，你呢？”
　　“我还好。”吕晋是在场唯一的文人，原本还有晕血的毛病，从前连鸡都没杀过，短短数日，竟也亲手收割过两颗安伮士兵的人头。
　　不远处的安伮人似乎是发现了县令等人的藏身之处，口中发出一声哨音，在给同行的安伮士兵打手势。
　　李如贵发出一声冷哼，低声道：“姓吕的，从前的事我跟你赔个不是，过了今天要是能活下来，你找手艺好的匠人糊俩纸扎给我烧过去，记着，我喜欢胸大屁股翘的。”
　　吕晋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抓住李如贵衣角，正要开口，后颈一痛就没了知觉。
　　李如贵三两下扒掉吕晋身上的官袍，团了团，塞到断壁残垣的缝隙中，重新握住长矛，拖着伤腿，一点一点地朝着最佳伏击位置挪去。
　　这样做的不止他一人，每一个从失守的城楼上退下来的将士们，他们都在躬着脊背、屏住呼吸，如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只等猎物靠近，便能给予致命一击。
　　“杀啊！”
　　不知是谁开了头，漆黑的夜里，喊杀声伴随着血肉之躯被捅穿的声音回响在曲承县的大街小巷。
　　李如贵拼着最后的力气一口咬住身下安伮士兵的侧颈，生生地撕下一块皮肉，和着血吞了下去。
　　肚皮上破了一个大洞，肠子流了满地，他已经没有手可以按住血流如注的伤口了。
　　凛冽的北风犹如鬼哭狼嚎，好冷啊！
　　这是他三十五年来头一次感觉到这么冷。
　　天快亮了吧？
　　快……结束了吧？
　　天明时分，一股浓浓的黑烟从曲承东北方向的葫芦山上直冲云霄。
　　“大帅，狼烟！狼烟起了！”亲兵指着西南方向的小山丘兴奋地道。
　　江冲“嗯”了声，“传我军令，准备追击。”
　　“是！”亲兵不知这狼烟具体代表着什么，他只知道大帅部署多日，终于到了发起进攻的时候。
　　可江冲心里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是要以整个曲承县所有人的性命为代价，将安伮东路八万大军全数留在大梁。
　　狼烟一起，就表示计划成功了一半。
　　同样也意味着曲承的陷落。
　　他又犯了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过。
　　“大帅，是不是该我上了！”
　　陈跃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开战至今，他的刀还没见过血呢。
　　江冲按住他：“再等等。”
　　陈跃都快急死了，别人上阵杀敌他干看着，还等啥等啊！
　　“还不到你出手的时候。眼下正是收网的时候，得慢慢来，不能急，不能乱，鱼可以死，但网不能破。”这话江冲不知是在说给陈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要给他们留一线生机，不能直接把人逼到穷途末路。”
　　陈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大帅去了一趟京城回来怎么好像变得有点神神叨叨的？
　　天亮之后，斥候来报昨夜曲承战况：在箭矢耗尽的情况下，县令吕晋、守将李如贵带领着五千残兵靠着巷战硬生生耗死了同等数目的敌军，消减敌军战力近万。
　　也就是说，开战至今，安伮在曲承折损了一万人马才将其拿下，可谓是代价巨大，而且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紧接着就被暗中蛰伏多日的夏石重杀了个措手不及。
　　“将吕县令和李将军的尸身好生收敛，来日交还其家人。”江冲立在山丘上，望着远处犹如黄龙一般奔腾的烟尘，面无表情道。
　　斥候一脸迟疑：“吕县令还……还活着，城中还有两百多个活人，只是都伤得很重，不知道能不能救。”
　　他没说的是，吕县令好像是被李将军打晕过去才保住一条命，醒来第一句话是要日大帅他姥姥，然后抱着李将军的尸身又哭晕过去。
　　人在经历大悲大喜之后难免情绪失控，对于他大不敬的话，斥候只能假装没听到。
　　“调军医过去，全力救治。”江冲像是一块冷冰冰的、没有感情的石头，眼里只有战局，对曲承的惨状毫不关注，“派人送吕县令去金州。”
　　曲承已经是一座空城，安伮大军撤退，没必要再守了。
　　斥候低着头不敢看江冲脸色，小声道：“小的来时吕县令特地嘱咐过，说奉大帅军令：战事未歇，后退一步者死。”
　　战事未歇，后退者死。
　　江冲怔然，这是他离开上榆之前向北境所有文官武将发出的最后一条军令。
　　“罢了，随他吧。”
　　江冲独立山头，亲眼看着朝阳挣扎着跳出地平线，又一头扎进乌压压的云层里，看着苍茫大地上狼烟四起，那绵延数里、奔驰了一夜的尘埃即将抵达预定的位置，拔出插在地上的银枪握在手里：“是时候了，出发！”
　　--------------------
　　作者有话要说：
　　依旧求评论！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李清照


第194章 迟来的大胜
　　建宁五年冬月十九，注定是一个可以载入大梁国史的日子。
　　安伮兵分两路进攻大梁的东路大军主力，在交战仅仅半个月后，在曲承折损兵力一万有余，紧接着又被江冲设计逼入曲承西北的白老虎山，鏖战三日，最终全军覆没。
　　这是自二十年前前任崇阳军主帅江闻战死沙场后就再也不曾出现过的大胜！
　　白虎山，黑风谷。
　　寒风凛冽，大雪飘飞，正午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显得尤为惨淡。
　　江冲坐在高处的土坡上，数丈以外便是半具安伮士兵死不瞑目的残尸，再远一些，整整一座山坳里，梁军将士和安伮士兵的尸体混杂在一起，脚下分不清是鲜血浸泡的土地，又或是被踩烂的肉泥。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飞翼。”
　　“遵命！”陈跃不需要江冲过多吩咐，迅速包扎好伤口，提刀一跃而起，招呼部下打扫战场。
　　其余各部都在抓紧时间清点伤亡，恢复体力，因为颂州还在等着他们。
　　黄昏时分，大军在附近扎营，陈跃的两名亲兵押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来到江冲面前。
　　一人大声道：“大帅，咱可算是把这老小子给揪出来啦！”
　　江冲正脱了上衣让军医给处理伤口，扫了一眼那中年人，“呼延南山？”
　　亲兵道：“是呢！安伮王的三儿子！这老小子换了衣裳，躲在那几个俘虏里。咱家将军就挨个地问，不是就砍了，这老小子自己就招了。还有几个当官儿的，将军说让小的先把这老小子给押过来给大帅瞧瞧。”
　　江冲想了想，用安伮语问：“胡荻支勒何在？”
　　呼延南山是东路主帅，但东路大军中真正能指挥作战的是呼延南山的舅舅胡荻支勒。
　　呼延南山神色萎靡不情不愿答道：“被你们的人砍了一刀，应该已经死了。”
　　江冲又问北方颂州各县兵力部署，这下呼延南山却无论如何不再开口。
　　“把他右手砍掉！”江冲厉声道。
　　亲兵毫不犹豫地拔刀，只见红光一闪，一只鲜血淋漓的断手就落了地。
　　在呼延南山的惨叫声中，江冲回头对白术道：“给他止血。”
　　“要止血就别砍嘛。”白术在心里嘀咕了句，乖乖上前从呼延南山的衣服上撕下布条给他包扎，连药都没用，毕竟还有那么多受伤的大梁将士都未必有药。
　　三两下处理完毕，又回到江冲身后，相较于呼延南山的断手，还是江冲背上那条口子看起来比较可怖。
　　“大……大帅，你这伤得用针缝起来，不然就算包扎好了，随便一动就还会裂开。”白术小心道。
　　“那就缝。”江冲接下来还有别的事要做，没工夫静养。
　　“哦，那我去煮麻沸散。”白术说着就要起身。
　　江冲却道：“又不是断手断脚，要什么麻沸散！留着给别人用。”
　　“那行。”
　　从在东倭见江冲第一面就在白术心里留下了深重的阴影，因此他在江冲面前乖巧得不得了，就连江冲不问他的意愿见他安排进军医帐，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那麻烦这位亲兵大哥来帮个忙，帮我按着点……不是，帮我把火把举近些。还有，大帅你放松，别绷着。”
　　白术说完就拿起针线准备缝合。
　　江冲示意亲兵将呼延南山带下去，又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夜幕降临，风雪声、篝火燃烧的哔剥声，同伤兵压抑的□□混杂在一起，犹如刚刚葬送在无名山谷的数万冤魂齐声呐喊。
　　一夜过后，战场打扫完毕，陈跃回来汇报结果。
　　“生擒包括呼延南山以及大小官员将领共计二十三人，死了的安伮人里还能找到全尸的有七人，另安伮副将胡荻支勒的人头找着了。”
　　江冲将陈跃拿来的册子摊在腿上翻看：“继续。”
　　“战马还全乎的有七千余匹，兵器一时半会儿清点不出来，还有他们弃在路上的帐篷战车攻城器械，我已命人去处理。”
　　江冲点头。
　　一旁的夏石重忙问：“俘虏有多少人？活着的还有多少？”
　　陈跃知道江冲不待见此人，理都没理他，“另外，还有女妓三百多……”
　　江冲眼皮一跳：“梁人？”
　　“梁人占多数，安伮人占少数。”
　　江冲握住那把从胡荻支勒身上缴获来的长刀，他试着拔出来挥了两下，似乎格外顺手，毫不客气地笑纳了，“小胡！”
　　“哎我在！”胡相维捧着刚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的烤地瓜，“大帅您吩咐。”
　　“过来。”江冲一伸手，身后亲兵连忙奉上地图。
　　“你带两千人护送战俘去金州，先去曲承，然后走这儿，经符宁、去金州。”江冲用手在地图上给他画出路线。
　　胡相维隔着袖子捧着滚烫的烤地瓜，将江冲说的路线记在心里，不解道：“这不是绕路了嘛？”
　　以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走青园去金州明显更近。
　　“蠢货！”江冲顺手就是一巴掌，打在胡相维垫了棉絮的铁盔上，没把人打疼，反倒把手背上冻疮凝固成冰的血水给崩裂了，血瞬间就流出来。
　　江冲连忙甩了甩手，免得弄脏干粮，没好气道：“就是要让你绕路，沿路经过村镇，将此战大获全胜的消息宣扬出去，务必要让所经城池的将士都知道这件事。”
　　“哦，晓得啦！”胡相维不敢再问，怕挨打。
　　“还有，将那三百女子留在曲承，派人给他们衣食住处，但不许随意走动，等战事结束放他们回家。告诉你的人，谁要是管不住下半身，我自有法子一劳永逸。”
　　“好，我这就去。”胡相维连忙跟陈跃去做交接。
　　“敢问大帅，俘虏安伮士卒几何？”夏石重不死心，又问江冲。
　　“你别问了。”周韬塞给他一个烤地瓜。
　　昨日战到最后，剩下的几千安伮士兵见大势已去，纷纷缴械投降。
　　江冲接受了他们的投降，并叫人将这些人分开看管。
　　只不过熟悉江冲的人都知道，派陈飞翼去打扫战场，这本身就是江冲给出的一个信号。
　　能象征性地留下三五百战利品就不错了。
　　至于活口，战场上怎么会有活口呢？
　　没见方才陈飞翼来禀报的时候衣裳下摆都还在滴血么。
　　“上月十六，我接到京中密报。”江冲却在这时候忽然开口。
　　一时间夏石重、路章等人纷纷竖起耳朵。
　　“圣上骤然病重，周王趁机逼宫谋逆。我赶赴圣都，逆党已平，然圣上中风已无力操持国事，遂传位于太子。北境八百里加急传至京中，我离京之时，正是新君登基大典前夕。”
　　众人大惊失色。
　　过了许久，路章喃喃：“难怪要将此战大胜宣扬出去。”
　　不然等京城的消息传过来，人心必乱。
　　“金默你留下来继续打扫战场，结束后回守曲承。其余人修整一日，修缮兵器……”江冲指尖划过地图上的白虎山，再往北。
　　众人眼睛逐渐发亮。
　　“明日天亮，随我出征。”
　　“是！”
　　冬月廿六，胡相维押送战俘抵达金州的当天，一封来自北境加盖江冲帅印的军报落在金州衙门枢密使王桓的案上——
　　八天前，部将王晃、胡一刀，各率五百人马，穿上安伮士兵的衣甲，拿着伪造的呼延南山令牌文书，分别以安置伤兵、调取粮草为名，同时赚开了驰县和柴县两座城门，随后援军压上，不到半日，陆续拿下两座县城。
　　王枢相捧着军报两眼通红。
　　太守严妙不顾体面当场嚎啕大哭。
　　在场其余人也都喜极而泣。
　　胡相维瞬间傻眼，闹着要尽快交接战俘，好让他赶回北境参战。
　　王桓擦干眼角，二话没说，立即派人完成交接，并将原本驻守在符宁县北的兵马调往曲承，以补上曲承的缺口。
　　胡相维离开金州时，看着队伍里凭空多出来的人：“你……你是那个小王爷的跟班儿？我见过你。你来北境干啥？”
　　“替我家王爷给侯爷送信。”豫王府侍卫长小钟死鱼眼。
　　“那赶紧走，再不走别说吃肉，连口汤都喝不上。”
　　与此同时，坋州睇平县。
　　独立在悬崖峭壁之上的竹楼里，韩博端然跪坐，面前的竹制的茶杯里乌黑的茶汤分毫未动，白色的雾气袅袅而起。
　　韩博抬眸看向对面的中年男子，“这只是个交易，而非威胁。”
　　在他对面，男子黑衣雪发跪坐在竹席上，衣着发式与今人不同，仿佛千百年前的古人穿越时空的隔膜来到今日。
　　这人正是坋州夷人部落所供奉的大巫师。
　　“我与何攸之不同，我只是个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威胁阁下的本事，国师不妨考虑一二。”面对真正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韩博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大巫师如雕像一般静坐良久，终于从袖中掏出一支小竹筒，打开竹筒倒出三枚古朴的铜钱。
　　韩博知道他要占卜，再仔细一看，顿时眼睛都瞪圆了——用的居然是早已绝迹世间的凌王钱！
　　据说凌王钱是凌楚时代一位出身阴阳家的铸造师所铸，每一枚都有沟通天地的能力，铸造师耗尽毕生心血，总共只造出一百二十三枚，其中一百8二十枚凌王钱按照五行八卦被埋在龙脉周围，另外三枚由凌王贴身佩戴，可保凌楚江山永固。
　　之所以说早已绝迹，那是因为在凌楚王朝昙花一现般覆灭之后，就再也找不到凌王钱的蛛丝马迹。
　　后世有铸造师拿到过原版模具试图仿制凌王钱，但在仿制过程中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怪事，最终都不了了之。
　　韩博还是前世在弘文馆的古书上看到过凌王钱的图样，但他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
　　大巫师经过一番占卜，再看向韩博时目光中透出一丝诧异，双手比划几下，似乎在说什么。
　　可惜韩博不懂手语。
　　大巫师想了想，用食指蘸取茶水，思量片刻，在桌上用篆书写道：“为一人乎？”
　　韩博这才知道对方占卜所为何事，点头道：“何攸之想取他性命。”
　　大巫师：“心之所向？”
　　韩博想到江冲，微微笑了一下：“正是。”
　　大巫师露出不甚赞同的神情，动手写道：“为一人而舍长生，值否？”
　　韩博笑道：“人各有志罢，国师有大神通，足不出户便可知天下、享长生，而对于我，这一人便是天下、便是长生。”
　　大巫师微微一愣，随即黯然，目露惋惜之色：“可。”
　　韩博喜道：“多谢。”
　　随即大巫师进入内室，取来一个小小的木盒交给韩博，“午时服下，子夜见效，速速离去，不可久留。”
　　“告辞。”韩博连忙收下木盒，向大巫师行礼便退出竹楼，准备沿着来时攀爬的藤梯爬下悬崖，但只是往下看了一眼就不由自主地两腿发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爬上来的。
　　但即便腿软，也只能沿原路返回。
　　纵使大巫师不说，韩博也知道夷人部落禁忌颇多，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坋州……金州，要走哪条路去金州，才不至于被人知道我来过坋州呢？”韩博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下爬，一边想着别的事吸引自己注意力，以免忍不住总想往悬崖下看。
　　他虽身在西南大山，心却早已飞向江冲。
　　归心似箭，不外乎如是。
　　--------------------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韩博戏份结束，番外继续谈恋爱。


第195章 最后的决战
　　冬月廿七，鹿灵大捷，陈子峰将军声东击西，大破安伮西路大军。
　　安伮西路主将呼延索莫见势不敌，又闻东路呼延南山兵败噩耗，当即下令撤军。
　　廿九日夜，陈跃率部奔袭，就着北风火攻安伮后军驻地，将偌大一座山谷烧成火海地狱，歼敌逾万，安伮大军四散溃逃。
　　腊月初二，夏石重收复章柏县。
　　初七，安伮王庭收到战报，得知呼延南山兵败被俘，发兵七万，由大将满达鲁率军南下。
　　次日，胡一刀强攻石槐县。
　　石槐既复，江冲下令：命敖齐率军北上支援，务必要赶在安伮援军到来之前入驻颂州。
　　初九，周韬、曹兑率部出现在呼延索莫撤军的必经之路上，予以迎头痛击。
　　一日后，陈子峰率军赶来，与之夹击，呼延索莫遁入白猴山。
　　腊月十四，王晃破颂州。
　　江冲命路章将呼延索莫残部堵在白猴山中，周韬、曹兑退守颂州城。
　　十六，胡一刀再取负阳。
　　腊月十九，敖齐率领援军抵达颂州，苦战月余的大军终得喘息之机。
　　至此，除过白猴山西北的靖坪、北乡二县，陷落敌手数十载的颂州大地终于回归故国。
　　然而战争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据斥候来报，满达鲁所率领的七万大军已过双石城，正朝着颂州方向开来，一旦大军开到，这又将是一场恶战。
　　在敖齐到来之后，江冲调整战略部署，将颂州防御交付敖齐，通告全军抓紧时间修整，准备迎战即将赶来的安伮大军。
　　腊月廿七，满达鲁兵临颂州城。
　　正如江冲所料，满达鲁表面作出趁梁军立足未稳强攻颂州城的架势，背地里却派出精锐去往白猴山营救呼延索莫。
　　江冲料定满达鲁南下匆忙，补给艰难，无法进行长期作战，故而从一开始就将重兵布置在通往白猴山的胡家口。
　　梁军将士们顶着刺骨的北风，在大雪漫天中死守苦战十日。
　　直到正月初九，天放晴了。
　　敖齐看着城中为数不多的粮草，准备拼死一战，却忽然听到城楼上将士高呼“安伮撤军”。
　　他连忙登上城楼，见远处的安伮军队如潮水般退去，忽有所感，派出斥候探查。
　　半日后，斥候来报：陈子峰率援军至。
　　敖齐浑身一松，瘫坐在墙根下，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两日后，江冲亲自押送呼延索莫入颂州。
　　甫一入城，还不等落地，就见豫王府侍卫小钟脖子上吊着受伤的右臂站在众人之后，远远地看着自己。
　　江冲想起自己离京前交待给豫王的事，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召集众将，升帐议事。
　　战火平息，不代表将军们也能放松休息，尤其是在靖坪、北乡二县还在敌手的情况下。
　　江冲放下部下归总的伤亡名册和战功簿子，面对众人请战，淡淡道：“先休息，过半个月再说。”
　　“大帅，我等尚有余力。”
　　“是啊大帅，我们不累，只要一想到打完靖坪北乡就能恢复从前的边境线，就浑身都是力气！”
　　“打完靖坪在歇不迟。”
　　众人纷纷请命。
　　就连陈子峰也道：“敢问大帅，是何缘由？”
　　面对叔叔辈的老将，江冲总是要给几分面子的，便道：“最多半个月，驻扎在靖坪北乡的安伮军会撤走，届时再取二城。”
　　陈子峰稍一细想就明白了江冲的想法——靖坪、北乡二城在白猴山西北，从颂州过去不能走直线，得绕过白猴山，路远是其一。
　　其二是从前颂州在安伮人手里的时候，对于安伮而言，靖坪和北乡是联通颂州和西陵城的枢纽，值得派出重兵把守，以确保驻扎颂州的军队补给；如今安伮丢了颂州，靖坪和北乡就如同梁军嘴边的肥肉，对安伮而言，驻军二城非但不能对梁军造成威胁，反而会徒增消耗，不划算。
　　等安伮那边消化完两路大军惨败，就连大将军满达鲁也没能在江冲手里讨到好处的事实，自然会撤走靖坪、北乡的大部分军队。
　　届时再取二城，如探囊取物。
　　陈子峰笑着道：“那到时候能否让末将出战？末将今年已经五十九了，兴许这辈子都没有再上战场的机会。”
　　他这样说，别人也不好再争。
　　“好。”对江冲来说谁打这一仗都行，反正他会在后面盯着，“派斥候盯着，一旦有动静立即发兵，速战速决，别临走了再屠个城。”
　　当年万真之乱，安伮军一路打到金州，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不得不防。
　　陈子峰连忙正色：“遵命。”
　　江冲分派好任务，便命众人各自去忙。
　　路章去而复返：“大帅。”
　　江冲抬头：“有事？”
　　路章：“派谁押送呼延索莫去金州？”
　　刚刚在外面，除了几个有重任在身的，其余都在争抢着押送呼延索莫的任务，好借机回金州吃顿好的，出征在外两个月，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路章也想去，但江冲让他清扫颂州境内安伮残兵，去不了。
　　江冲道：“就地关押，若有人问起，就说路途遥远，押送途中可能会遇到安伮人设伏。”
　　这一战中，安伮两路大军主帅皆被梁军所俘，同样也有不少梁军将士被安伮所俘，再加上从前安伮人掳掠的大梁百姓，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安伮必定要赎回他们的两位王子，大梁也得要回所有梁人。
　　到时候进行和谈，不管朝廷派谁来谈，江冲都信不过，手里总得握着点筹码。
　　路章：“是。还有，从京城来的豫王府侍卫求见。”
　　江冲翻阅阵亡名册的手一顿，“知道了，叫他进来。”
　　小钟到北境一个多月了，但是因为战火四起，迟迟见不到江冲的面，他被困在颂州，帮着守城，还受了伤。
　　如今可算是见到了，连忙将豫王吩咐他交给江冲的信呈上。
　　江冲先拆的是重阳的信，展信前扪心自问，如若信中所写是最坏的情况，以他目前的状况能不能受得住。
　　答案是能。
　　不论韩博发生了什么、是否安好，他都能稳得住。
　　于是展信，看完第一句江冲就皱起了眉头。
　　重阳是个好孩子，他知道江冲最关心什么，在开头第一句就交待了韩博的近况——他失踪了。
　　去年八月初五，韩博二叔韩仁义被抄家，韩仁义打入死牢，其家眷下狱等待流放；韩博他爹韩仁礼的棺椁被人从祖坟里刨出来，去掉所有朝廷官员才能享有的葬仪，重新按照庶人礼仪下葬，韩博、韩章兄弟二人按律革除功名，并接受笞刑二十，看在江冲的面子上，当地官府表示可以拿钱赎抵免于刑罚。
　　韩氏经过一场鸡飞狗跳，族人指责韩博明明攀附上了平阳侯，关键时刻却不肯为自己的亲二叔求情，韩博直接一通嘲讽，将苏南韩氏族老羞辱了个遍。
　　同族里闹翻之后，韩博搬出韩家大宅，将一众奴仆遣去观州，只带两名小厮寻了一处偏僻的山中寺庙，打算在寺里守完最后两个月。
　　八月廿五，韩博分别以送信、买点心的名义支开小厮二人，直到三天后小厮回来才发现韩博在禅房留了张纸条说自己出门办点事，会自己去金州。
　　之后任凭随从们翻遍整个观州，都没有找到韩博的踪迹。
　　就在随从们打算将此事传回京城时，旻州发生瘟疫，相邻的观州官道也不许通行了。
　　重阳在信中说，旻州雁山县的瘟疫是九月中旬闹开的，从八月廿五到九月中旬，整整二十天，只要韩博没在原地逗留，只要他不往雁山方向去，就不会进入瘟疫范围。
　　重阳发完这封信之后，他自己也被困在了观州。
　　江冲仔细读完两遍，又在信封里摸了摸，果然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另有要事了结，金州之约必不敢忘”。
　　是韩博的笔迹。
　　江冲烦躁不已，他抬手按住胸口位置，那里有一个锦囊，锦囊里装着兵符和几块薄薄的翡翠残片。
　　韩博曾经送他的翡翠小月亮，他一直挂在脖子上，但是前不久在行军途中它碎了，等江冲发觉的时候，找遍全身就只能找到几块残片，没法再拼回原本的样子。
　　当时江冲就在想，这是不是昭示着韩博出了什么事，之后战事吃紧，他也没法派人催问消息。
　　直到如今方知韩博失踪。
　　江冲收敛心神打开豫王的信。
　　信中说经过太医救治调养，太上皇的病情已经得到控制，虽然不能言语，但只要静心休养不动肝火，就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豫王告诉他，圣上年纪虽轻，但心有成算，并不是需要长辈保驾护航的小儿，旻州的瘟疫也在可控范围之内，让他只管安心打仗，不必忧心朝事。
　　江冲思量片刻，对小钟道：“你先养伤，养好伤再回圣都。回去之后去侯府带个话，让去苏南的人等瘟疫结束都撤回来。”
　　“是。”小钟还在等着江冲有没有话带给他家王爷。
　　“就这些，退下吧。”江冲疲惫地挥挥手示意小钟退下，继续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阵亡将士的名册，仿佛要将那每一个。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他铺好纸，往砚台里倒了点清水，拿起墨条，一边研磨，一边思索着该怎么为阵亡的将士们争取到更多的抚恤。
　　只是他太累了，两个月的指挥作战早已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韩博站在一处十余丈高的悬崖之上，而自己正借着崖壁上垂落的藤蔓向上攀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韩博蹲下来问他累不累。
　　江冲正准备张口说自己不累，绳子断了。
　　惊醒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
　　大雪正纷纷扬扬地落着，仿佛冬天又要来了。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停在这里是因为合适，再不完结就没法收场。
　　后面还有个长番外，同样是周更。
　　番外《我寄人间》是这个故事的真正结局，是作者本人的意难平，剧情是连贯的，不影响阅读。
　　但是番外be，这个名字就能说明一切，慎入。


第196章 我寄人间01
　　我寄人间01
　　“大帅！大帅？”
　　江冲瞬间惊醒，满脸倦色艰难地从处理公文的桌案上抬起头，一手撑着桌面，一手用食指关节揉按着眉心，好一会儿才睁眼看向来人，“都准备好了？”
　　路章：“是，可以出发了。”
　　“走吧。”江冲深呼吸一口气，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将佩刀挂在腰间。
　　路章连忙抱起披风跟上，犹豫着道：“大帅，你脸色不太好，金州那边也不是很急，要不明日再走？”
　　江冲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事。”
　　自从去年十月周王谋逆，紧接着北境战火连绵，战后面对着满目疮痍的颂州，江冲就没有一日能放松歇息过，身体疲惫倒是其次，精神紧绷已经让他接近强弩之末，底下心腹们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劝他歇息。
　　可是，哪里能够呢？
　　颂州民生凋敝农田荒废的问题还没得到改善，崇阳军又面临着战后巨大的抚恤亏空，前脚刚解决了新边境线的兵力布防，后脚又接到魏王代天子巡狩北境的消息。
　　桩桩件件，就没个能让人喘气的机会。
　　四月暮春，对别的地方而言是“清明时节雨纷纷”，于北方大地却是土地将将化冻乍暖还寒。
　　快马从颂州，经上榆，再到金州，便如同穿越了时空的隔阂，从冬雪初消来到花团锦簇。
　　临近黄昏，金州城门总算冷清了下来，只有寥寥的几人在排队等待入城。
　　空气中弥漫着焚烧过的纸灰香烛的味道，不难闻，只是平白让人心生凄凉。
　　颂州一战，固然大胜，可这世间又该添新坟无数，清明时节纷扬的纸灰中，兴许就包含着属于阵亡将士的一捧。
　　远处官道上，一队骑士迎着夕阳疾驰着，约有二十来人，马匹却是人数的两倍，奔驰在黄土垒成的官道上，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城楼上守候多时的金州府参军连忙出城相迎，骑马穿过门洞时与一风尘仆仆的书生擦身而过，险些将人撞翻，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便策马踏上吊桥，直奔官道而去。
　　见到江冲，参军简单行了个礼，便道：“魏王卫队昨日刚刚抵达金州，严太守将魏王、安乐侯、简中丞等人安置在行馆，今夜将在私邸为魏王举办接风宴。”
　　江冲点了个头，视线平视前方，脸上喜怒不辨：“可曾会见安伮使臣？”
　　参军道：“还不曾，甘寺卿的意思是北境局势复杂，一切等大帅来了再说。”
　　今年二月初二，江冲发兵攻取靖坪、北乡，顺利将北境原本的边防推进至颂州一线。
　　月末，安伮递了国书表示希望和谈，商议划定国境线，并交换俘虏。
　　彼时枢密使王相公已启程回京，金州无主事之人，江冲便只能将此事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不久后，安伮使臣抵达颂州，也一并被江冲送来金州，等朝廷再把人接去圣都。
　　然而没过多久，江冲就接到了魏王即将巡狩北境的消息。
　　圣上将年仅七岁的太上皇第四子萧玧封为魏王，并以魏王为正使，安乐侯杜宽为副使，代天子巡狩北境。尚书右仆射简莱和新任鸿胪寺卿甘离与之同行，在金州同安伮使臣进行和谈，不必再前往圣都。
　　朝廷正式的公文上，要求江冲负责魏王在巡狩北境期间的安全，同时还要配合和谈事宜。
　　江冲当时不知道主持和谈的人是甘离，怕他们乱谈一气，被人占了便宜，故而快马加鞭赶过来。
　　“宴会已经开始了？”江冲问。
　　参军抬头看了眼天色，“差不多就是这时候。”
　　江冲：“前面带路。”
　　天色一暗下来，严府便关闭了正门，只留侧门供下人出入。
　　府内张灯结彩，灯火通明，隐隐有舞乐之声传出。
　　江冲入城前便有亲兵先行一步前去严府通报，等江冲赶到时，严府中门大开，严太守的长子严清正裹着披风站在冷风中。
　　“侯爷。”严清疾步上前，“宴会已经开始，家父命我前来相迎。”
　　江冲不是头回来严府赴宴，对严太守家的门头熟得很，边下马边问：“宾客都有谁？”
　　严清道：“魏王、安乐侯、简中丞和甘寺卿。”
　　江冲从严清对这四人的称谓中品出了一点划清界限的意思，心中暗骂严妙这滑不留手的老泥鳅。
　　随着宴厅将近，乐声越发清晰，江冲嘴角微抽，问严清：“魏王才几岁，你爹就给人听这个？”
　　严清讪笑：“宴乐是在下安排的，在下考虑得不周全。”
　　严妙接到下人通报亲自迎出来，在他身后从魏王到甘离，所有宾客一个不少全跟着出来迎接。
　　这面子可大了去了。
　　众人寒暄几句，便再度入席。
　　上首与魏王平起平坐的席位是严妙提前给江冲预留的，江冲推辞几句，旋即入座。
　　江冲先向魏王道贺，称他是本朝唯一一位还未满十岁便封王的皇子，前途不可限量，紧接着又恭喜简莱、甘离二人升迁。
　　在江冲说话的过程中，严妙一直在观察江冲对魏王和安乐侯的态度，见江冲只是一味客套，并无半点奉承亲近之意，也跟着客套起来。
　　魏王毕竟年幼，精力有限，即便不需要他说什么场面话，在这样的场合中也很容易困倦。
　　安乐侯发现后，便命心腹侍从将魏王抱下去歇息。
　　严妙只让严清去安排客房，也没说让严夫人帮着照顾之类的话。
　　江冲夹了块肥而不腻的东坡肉，将一切尽收眼底。
　　唯一的幼童离席，剩下的就都是久经宦海的成年人。
　　严太守击掌，随即便有几名衣袂飘飘的妙龄侍女款款入内，两人一组分坐于众人左右，斟酒布菜好不殷勤。
　　这可是严太守宴客必备，江冲对此并不意外，示意侍女给他盛碗鸽子汤。
　　倒是甘离有些拘谨，不是没遇见过这种场面，而是有亲家在场，他怕江冲日后回京在江蕙面前说漏嘴，江蕙再回家跟她婆婆一提，保准没好果子吃。
　　酒过三巡，江冲方才得知魏王巡狩北境竟是太上皇的意思，而非他先前以为的安乐侯府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因太上皇后杜氏不放心独子孤身在外，让弟弟安乐侯杜宽亲自陪同。
　　自从先帝驾崩太上皇即位，江冲便有意避嫌，主动同杜宽保持距离，就连蔡新德苏青等人组的局，江冲也会旁敲侧击地问问杜宽是否也在受邀之列，久而久之，自幼相识的好友便渐渐疏远起来。
　　距离上次一起饮宴，似乎也有三四年了。
　　但由于并非私怨，而是双方各自执掌家族，立场所限，故而如今再相见，也不觉尴尬。
　　简莱和甘离都不是话多的人，席上全靠严太守和他两名心腹下属在活跃气氛，再加上舞乐之声，倒也热闹。
　　江冲连日赶路有些疲惫，再加上室内温暖，身旁侍女脂粉香味略腻，香气一熏，就有些酒意上头，正准备给甘离使个眼色借口离席说几句话，却见他留在将军府那边的心腹匆匆而来，似有要事禀报。
　　来人踏进宴厅，先向众人见礼，而后上前驱走侍女，在江冲身旁耳语几句。
　　江冲瞬间精神一振，酒意尽消，对众人道：“我有些急事，先走一步。”
　　说罢竟不等众人作出反应，起身便走。
　　严太守挽留不及，忙命长子去送。
　　出了宴厅江冲便急不可耐地问：“他人此刻在哪？”
　　心腹：“就在将军府外。”
　　江冲疾行两步又猛地停下来，脸上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雀跃，对那心腹道：“你留下来，找机会跟甘寺卿说一声，让他明日单独来见我。”
　　说完便快步朝着严府大门走去，出了严府，心腹骑来的马还拴在门外，江冲一跃而上，扬鞭策马，转眼便消失在暗夜中。
　　金州将军府衙门外，两名身形魁梧的军士正一左一右地看守着那个指名道姓要见他们将军的可疑书生，唯恐这人趁机逃走。
　　两炷香前，此人来到府外，盯着将军府的牌匾踌躇许久，就在守卫官兵要将他当作可疑人士拿下盘问之时，此人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向府外守卫提出要见将军。
　　此事立即引起了留守将军府的属官们的重视，盖因战事初初平定之时，江冲就特地命人带话，倘若韩明辉来寻他，切不可怠慢，要把人好好送到韩宅。
　　但由于此人只说自己姓韩，既拿不出有关江冲的信物，又对别的问题闭口不谈，还不肯进将军府，这让属官们根本没法确定此人身份，又怕此人心怀叵测意图行刺，故而一面命人去严府禀报，一面将此人看管起来。
　　好在此人见他们派去禀报的人离去后，便坐在府外的台阶下耐心等待，并未随意张望走动。
　　韩博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身上还穿着过冬的衣物，倒也不冷，只是腹中饥饿，脚边放着一个竹编的书箱，书箱盖子没盖严实，露出一截刷过桐油的伞柄。
　　他并非没有相关信物，书箱的最下层还压着一封泛黄的书信，只是书信内容过于私密，不便给外人查看而已。
　　夜色浓重，头顶的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连韩博所在的方寸之地都无法全部照亮，更加给人一种天大地大无家可归的凄凉感。
　　就在韩博快要坚持不住睡过去的时候，急促的马蹄声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
　　韩博瞬间清醒，猛一抬头，便见来人跃下马背，快步向着自己奔来。
　　--------------------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大篇幅谈恋爱


第197章 我寄人间02
　　我寄人间02
　　“明辉！”
　　江冲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韩博面前，直到看清韩博面容，一颗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真的是你！可算来了。”江冲大大地松了口气，上前伸手拉他。
　　随着韩博缓缓起身，站直身体，江冲这才看清他寒酸破烂的穿着打扮，头发用一根破布条束起，脸上胡子拉碴风尘仆仆，衣裳皱巴巴的不说，还有几处破洞，完全没有从前半分淡定从容的样子，倒像是逃难来的。
　　江冲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无奈道：“怎么搞成这样？这些日子你跑哪去了？”
　　韩博低头：“说来话长，让你担心了。”
　　“你还知道我会担心。”江冲气笑，偏还当着下属的面不能说什么，“怎么在外面等我？不进去？”
　　方才看守二人恐江冲怪罪，连声致歉。
　　韩博忙道：“是我不想进去。”
　　江冲知道他们只是谨慎，也不怪他们，正准备命二人退下，却被韩博肚子发出的响声打断，顿了顿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带你回家。”
　　说完，他顺手拎起韩博的书箱，本欲交给随行亲兵，韩博伸手阻拦，江冲便转而挂在自己肩上，“装的什么宝贝，我给你背着行了吧？上马。”
　　韩博在江冲的催促下爬上马背，还没坐稳，身下坐骑倏然一沉，江冲也跨上马背，借着提缰的动作将韩博圈在怀里。
　　临走前，江冲问下属要了盏手提灯笼，又吩咐道：“明日甘寺卿若来找我，带他到我家里。”
　　金州的韩宅距离将军府不远，就在将军府后头，骑马只消片刻就能到达，步行也不过两刻钟。
　　许是提前得了消息，韩宅管家亲自提灯在外等着，也不知等了多久，一见江冲回来就连忙上前。
　　“大帅！您这么早就回来啦！热水早烧好了，醒酒汤正煮着呢，您看是……”管家声音在看到韩博的瞬间戛然而止，愣了愣，忙道：“这位莫不是……”
　　“少啰嗦，赶紧叫人弄点吃的，不拘是什么，饿坏了都。”江冲将韩博从马背上抱下来，“告诉所有人，这家主人回来了，以后家里大小事都听明辉的。”
　　“哎！”管家连忙应了声。
　　江冲牵着韩博往里走，边走边道：“程继忠先前是我部下，就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神射手，东征时候眼睛给废了，正好家里缺个管事的，我叫他来顺便养伤。”
　　韩博“嗯”了声，偷偷打量这座看起来不大的宅子。
　　江冲发现后便催促道：“以后有的是机会细看，你都饿成什么样了，自己身体什么状况心里就没点数？”
　　“是有点饿。”韩博低头抿着嘴笑了笑。
　　“饿还不赶紧进来。”江冲推着韩博进屋。
　　这时节北方少有什么时令鲜果，故而桌上摆的就是些核桃红枣桂圆之类的干果。
　　江冲捏了两个核桃，催着韩博先垫垫肚子，小厮端来热茶，他便坐在一旁看韩博吃东西。
　　韩博被看得挺不自在，“江仲卿……”
　　“你别叫我。”江冲这会儿想起生气来了，“私盐案那么大的事你瞒着我就算了，离开观州也不告诉我，你知道当我得知旻州瘟疫可能会传到苏南的时候心里有多着急吗？我当时……我当时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江冲越说越气：“平时哄我的话一套一套的，真用得上我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放！韩家人欺负你，你就不会欺负回去？是我堂堂大将军的面子在观州不好用，还是你想跟我划清界限？”
　　韩博有点被吓到，小心翼翼地伸手盖住江冲手背，“你别生气。”
　　结果江冲一看他手上几处擦伤，顿时更气：“我派了一波又一波人过去照顾你，就是想让你好好的，结果你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韩明辉，你能耐啊！”
　　韩博：“……”
　　送饭的小厮捧着托盘在外徘徊，畏惧江冲怒火不敢进去。
　　江冲：“还不拿进来是等着我去请吗！”
　　因主人不在家，故而厨房不常备着好食材，短时间内只能弄出两碗鸡丝面和几样小菜，但这对于饥寒交迫的韩博来说却无异于雪中送炭。
　　江冲没什么胃口，挑挑拣拣，将自己碗中的肉都挑到韩博碗里，看着他大口吃面，怒火渐消，又是心酸，“慢点吃，别噎着。”
　　韩博低头吃面，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委屈得发酸。
　　等韩博吃完了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江冲方才露出重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不管怎么说，回来就好。”
　　韩博看向江冲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面。
　　江冲以为他没吃够，劝道：“大半夜的，半饱就行了，别吃多积食。”
　　韩博问道：“你不吃吗？”
　　“刚在严太守家吃过了。”江冲低头胡乱抹了把脸，握着韩博的手，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一番，叹道：“只能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你前脚离开观州，后脚隔壁旻州就发生瘟疫。后来我得知此事，叫重阳去接你，结果你早跑了，倒叫重阳困在观州不得出。”
　　“那岂不是……”韩博惊道。
　　“没事，我看到你留的字条就让他撤了，前不久刚到颂州，忙着安顿流民重编户籍。”江冲偏头往净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已经备好了热水，“夜里凉，你别洗澡，热水泡个脚早点睡。”
　　“你……不睡吗？”
　　“我得洗洗，身上都臭了，不洗我怕半夜被你从床上踹下来。”江冲调笑一句，摸了摸韩博的脸，凑过去在嘴角亲了一下，赶在韩博嫌弃他胡子之前闪身出去叫小厮端盆洗脚水来。
　　韩博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孤身一人背着书箱顶着寒风，饥肠辘辘地走在空无一人街道上，前途未卜身无长物；短短一个时辰后，他就已身在温暖舒适的室内，鸡丝汤面填饱了肚子，柔软的床铺触手可及，也不用再为明日去向而发愁……
　　简直就跟做梦一样。
　　所以这真的是一场美梦吗？
　　是不是梦，韩博不能确定，他只知道自己这一觉睡得香甜，一觉睡醒天都大亮了，身边位置有躺过的痕迹，但他却丝毫不觉被打扰过。
　　掀开被子准备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双脚缠着一圈圈纱布，手背的擦伤也敷过药，枕边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物，床下是一双软底的新鞋……
　　就在他愣怔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你他娘的会不会弄！都给老子整破相了！”
　　韩博连忙穿衣下地，脚上先前赶路磨出的水泡仿佛从未存在过，一点都不疼了。
　　出门便见江冲躺在太师椅上，手捂侧脸，从韩博的角度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从他方才骂人的语气就可以猜到一二。
　　昨夜匆匆见过一面的管家大约四十来岁，络腮胡，身形魁梧，一双手臂尤其粗壮结实，右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从额头到颧骨被遮盖得严严实实，看着有些凶狠，但就是这样一个孔武有力五大三粗的汉子，在江冲面前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地站在那，语气略微有些无辜：“俺就剩一个眼睛，看不准地方，要不你叫别人？”
　　“滚滚滚滚！我自己来。”江冲破了相，不耐烦得很。
　　“咳，要不，我来？”韩博忽然出声。
　　江冲猛地回头，脸上绽放出笑容，“这就起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韩博并不与他对视，站在檐下系好衣带上前。
　　都没等江冲发话，管家就忙不迭地将剃刀递给韩博，“程继忠见过韩公子。”
　　韩博先看了一眼江冲，随后对程继忠点点头，“不必多礼。”
　　江冲目光温柔地注视着韩博，“脚还疼吗？”
　　“不疼。”韩博道，“你别说话，眼睛闭上。”
　　江冲笑了一下，悄悄捏住韩博一片衣角，听话地闭上眼，看着就跟睡着了一样。
　　韩博看着他那一脸参差不齐的胡子，心里盘算着从哪开始下刀，就听程继忠在旁嘀咕：“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怎么突然想起刮胡子，啧！”
　　“怎么？平时都不打理吗？”韩博诧异。
　　程继忠表情夸张地想了想，“打理，怎么不打理，也就是嫌碍事的时候拿剪刀随便剪剪吧。”
　　“关你屁事！”江冲嘴唇微动。
　　程继忠倒是一点都不怕挨骂，犹自嘴硬：“俺说错了吗？你老人家上回刮脸不还是在东征班师回朝的庆功大典那会儿，就那还是人家王爷非逼着叫人给你刮胡子。大帅，不是俺们说你，你自个糙也就算了，带累着底下几个小的也跟着邋里邋遢。”
　　想当初江冲就是觉得家里冷清了点，才特意叫程继忠过来做这个管家，没事还能唠两句，如今是真后悔啊！
　　“上回小路相看不是黄了嘛，俺找人打听过，你猜咋个回事？黄员外倒是看上了，可是员外老婆没看上，觉得小路儿一脸胡子凶神恶煞，怕成婚以后打老婆……你说这叫个啥事儿！咱小路多好的孩子啊，二十好几了，愣是娶不上媳妇儿！”程继忠说完话音一转，“还有死在曲承那李如贵，你知道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啥？他说要俩胸大屁股翘的纸扎人给他烧过去，造孽呦！”
　　“行行行！我想想法子行了吧。”江冲本来没觉得这事有多严重，但听程继忠这么一说，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他偷偷睁眼看韩博，正好与韩博专注的目光对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正欲说两句好听的，却见程继忠还跟个棒槌似的在那杵着，忙道：“快去准备早点。”
　　等程继忠走后，江冲就开始想方设法给自己找补：“其实也不能怪我，你又不在，我打扮给谁看。如今你回来了，都不用你开口，我自己就刮了。”
　　“嗯，我知道，你别说话。”韩博一手轻轻扶着江冲下巴，一手执剃刀，刀锋贴着皮肉刮过，坚毅的轮廓便渐渐显露出来。
　　修去鬓角乱发，刮掉杂乱的汗毛，两道修长的剑眉在韩博刀下逐渐成型。
　　看着与方才判若两人的面容，韩博愣了愣，放下剃刀，拿起柔软的绢帕拭去江冲脸上细碎毛发。
　　江冲懒洋洋地躺在竹椅上，意态闲散面带微笑，视线落在韩博微蹙的眉头上，轻声问：“我好看吗？”
　　剑眉朗目鼻梁挺直，再没有比这更英俊清朗的容貌。
　　韩博并未回答，只是用指腹轻轻擦过下颌的血痕，反问：“你这算不算为悦己者容？”
　　“那你要不要也为我打扮打扮？”江冲伸出手指拨了拨韩博下巴上的胡茬。
　　二人相距不过半尺，彼此间呼吸带动的气流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淡淡的馨香袭来，韩博只觉一股电流直蹿天灵盖，瞬间头皮酥麻神魂颠倒，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江冲起身让位，等韩博在竹椅上躺下，他却没像韩博方才那般侧坐在竹椅扶手，而是长腿一跨，面对面地坐在了韩博大腿上。
　　韩博顿时一惊。
　　“放心，这宅子里下人都是签的死契，没人敢乱嚼舌根。”说话间，江冲将香膏涂满韩博下半张脸，指腹轻轻揉搓，力争让香膏的效用浸润到每一个毛孔。
　　韩宅外，路章同一个肩挎医箱的中年医者一前一后地走进韩宅大门。
　　绕过影壁，二人就见程继忠缩在二门外边儿，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路章见状起了坏心思，故意扯起嗓子用金州土话喊道：“老程哥，你干啥呢！”
　　程继忠连忙缩回脑袋，警告地瞪了路章一眼，然后客客气气地跟医者打了个招呼，召来小厮领人去耳房喝茶。
　　等人一走，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路章后脑勺：“跟你师傅没大没小的！”
　　“师傅你看啥呢？”路章心里好奇得不得了，绕过程继忠，趴在门边往里看了眼，瞬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话都说不利落，转身满脸通红地指着主屋的方向：“大大、大、大白天的……”
　　程继忠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揪着耳朵把人带走，“大白天的还不让人刮胡子？”
　　--------------------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我有个疑问，长期留胡子的男士们刮完胡子，脸会不会一半黑一半白？
　　韩博：你这算不算为悦己者容？
　　江冲：嗯~~怎么不算呢？


第198章 我寄人间03
　　我寄人间03
　　待二人洗漱完毕，用过早点，程继忠便领着刘大夫进中院，路章抱着参军让他拿给江冲批阅的公文跟在后头。
　　进了院子，路章一眼便瞧见他家大帅和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男人坐在廊下晒太阳。
　　晒太阳！
　　多新鲜啊！
　　打从东征起，路章就没见过江冲有这么清闲的时候，就连养病的时候枕边都放着公文，更别说那光溜溜的下巴。
　　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江冲感受到路章打量的视线，想起程继忠关于路章相亲的那一番言论，以及一干小将们娶不上媳妇的缘由都归咎于自己，顿觉糟心，眉头一皱看着路章：“你，去把脸刮干净。”
　　路章一脸无辜，并且自我感觉良好地抹了把和江冲先前的同款胡子：“为啥啊？”
　　程继忠“嘿嘿”直笑，却不帮忙解释。
　　“这是军令。”江冲懒得跟他多说，和颜悦色地招呼刘大夫，“刘先生，这么早叫你来，辛苦了。”
　　刘大夫是将军府的府医，从前罗将军在的时候就供职于将军府，每月按时领俸禄，虽无正经职位，但大小算个“吏”。
　　碍于江冲的身份，他的身体状况无异于大梁的军事机密，实在不好让外人得知，故而自从去年江冲暂领金州府军事，刘大夫便负责为他医治调养。
　　今日晨起，刘大夫接到江冲召见，担心是江冲旧疾复发，连早点都顾不上吃，便背起医箱赶来。
　　待到近前，见江冲虽有倦色，但气色尚可，并无病容，刘大夫微微放心，放下医箱取出脉枕：“大帅，请。”
　　“不是我。”江冲见他误会，微微一笑，示意韩博伸手，“没别的意思，只是诊个平安脉，问题不大可以不喝药。”
　　路章还没走远，听着江冲这说话语气，瞬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韩博垂眸，将手腕置于脉枕上。
　　江冲对刘大夫道：“他曾于数年前受过内伤，当初是调养好了的，只不过这三年在乡下守孝，免不了饮食上寡淡些，劳烦刘先生给看看。”
　　刘大夫诊完脉，知道江冲不爱听掉书袋的话，干脆利落道：“是有些气虚，不过不严重，弄点补气血的汤汤水水喝上个把月就好了。”
　　韩博下意识皱眉。
　　“正好，从前的方子还留着。”江冲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含笑。
　　只是这笑意还没落下去，便听程继忠插嘴道：“刘先生，劳烦给大帅也瞧瞧，去年养病养一半跑了，后来在军营里也顾不上吃药，白术那小子才学了几年医，根本指望不上，还是你靠谱。”
　　刘大夫被这马屁拍得通体舒泰，都没问江冲意思，顺手就把准备收起来的脉枕挪回江冲这边。
　　江冲：“……”
　　在刘大夫给江冲诊脉的时候，韩博就在一旁发呆，视线落在江冲手背的深红色瘢痕上，诊完脉说了些什么他也没注意，就一直在那呆坐着。
　　直到送走刘大夫，江冲握住他的手时，韩博才猛然回过神来。
　　“怎么心事重重的？”江冲问道。
　　韩博摇头，“有我二弟的消息吗？”
　　江冲一怔，想了想道：“应该有，还没看。”
　　说着他伸手把韩博拉起来，往书房走去，边走边道：“你叫人从苏南送过来的那些书画什么的，我本想帮你整理归类，又怕弄乱了顺序，你要用的时候又找不到，自己收拾吧。看看缺了什么，再叫人从京城送过来，如今战事结束，送东西也方便。”
　　韩博视线随他手指所指向的书房一角，看见了三个上锁的大木箱子，心中微动。
　　江冲在书架上翻翻找找，终于从一本手抄本中找出当初给韩博用过的几份食补方子，叫人拿去给刘大夫查看。
　　回来见韩博还站在原处不动，以为他还在担心自己的旧伤，笑道：“你别听程继忠他们危言耸听，我这不好好的么？他就是瞎操心，回头把他赶回军营，省得成天管着管那。”
　　韩博“嗯”了声，没说话。
　　家书不通前线，这是武帝定下的规矩，意在使前线将领专心战事，不为家务所扰。
　　也正是因为这条规矩的存在，当年才会给徐太师可乘之机，为孙儿求娶到长公主。
　　从去年十月末离京，至今正好半年。
　　抽屉里累积的书信已存了数十封，程继忠不识字，就只能按照收信的时间早晚顺序整理。
　　江冲翻了翻，果然翻出两封韩章寄来的信，他连拆都没拆，直接交给韩博。
　　韩博看着信封上“平阳侯亲启”几个大字，“信是写给你的。”
　　“分什么你的我的。”江冲一把将人拉进怀里，从身后抱着他，一边拆信一边道：“一起看，行了吧？”
　　韩博轻轻点头。
　　韩章第一封信寄出的时候，应该是在重阳等人到达苏南没多久，韩章得知兄长失踪的消息，帮着找遍观州也寻不到兄长踪迹，便给江冲写了这封信，信中细述韩博和苏南韩氏闹翻并搬出去的全过程，并列举出几处韩博可能会去的地方，大概是怕江冲迁怒韩氏，言辞恭谨谦卑，再三表示他会给兄长的好友们一一写信询问韩博踪迹。
　　半个月后又寄出第二封信，信中卑微恳求如果江冲有韩博的消息了，请韩博给他回信，哪怕一句话也好。
　　再后来，兴许是得知北方狼烟再起，就没敢再打扰。
　　江冲只扫了一眼就没兴趣，脸埋进韩博颈间，闷声道：“我懒得搭理，你给他回信的时候别忘了提一句，让他在老家待着，我已上疏奏请给你俩恢复功名……你这么说，就说我本来只管你一人，是你求过我之后，我才答应帮他，仅此一次。”
　　韩博沉默片刻，“这事不好办。”
　　“对别人来说不好办，对我来说也就是一份折子的事。”江冲低声叹道，“说句不要脸的话，就凭我这回这功劳，要是搁在太上皇还在位，指不定得给我封个异姓王。也就是圣上年纪轻，我呢，又正当壮年，给我封赏过重，大臣们难免轻视皇帝；赏得轻了，又会让将士们心寒。我这道折子呈上去，既是讨赏，也是为君上解围。”
　　韩博嘴唇微动，似有话说，几经犹豫却只是道：“那我这就给他回信。”
　　“我只管功名，官职让他自己想法子。”江冲顺势放开韩博，“倒是你，我上折子的时候你不在，没跟你商量，只保留了崇文馆的虚职，至于翰林院那边，我想着咱们最近几年在北边住得多些，翰林院挂个名就行，等以后回京再说，你看行吗？”
　　“都听你的。”韩博低头掩去眼底讶色。
　　江冲被他一句话逗笑，追上去问：“都听我的？回头我叫你喝补汤你也乖乖喝，好不好？”
　　韩博一言不发地铺开纸张，将清水兑入砚台，正准备研墨，却见江冲已经先一步拿起了墨条。
　　“不乐意？我又没说只给喝汤不给吃别的，先前挑好的厨子都还在呢，想吃什么只管叫人去做。”江冲手里拿着墨条轻轻研磨，“魏王要巡狩北境，我得陪着，大概过几日就走。我走之后，你好好照顾自己，别一个人出门，多带两个护卫，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韩博点头，选了支书写小楷的竹笔，蘸上墨汁，却在落笔前顿住。
　　“怎么了？”江冲见他蹙眉，连忙问道。
　　“没事。”韩博放下笔，转头看向江冲，“去多久？”
　　江冲轻轻笑起来，握住韩博清瘦修长的手，低头在手指上亲了一下，揶揄道：“还没走就开始想我了？”
　　韩博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被我说中了？”江冲笑问。
　　韩博垂眸避过江冲含笑的目光，复又抬眼，正色道：“早些回来。”
　　江冲点头，“这是自然，魏王金贵，我也不乐意伺候，主要还是那些随行的官员，将来颂州能变成什么样，全看这些人。”
　　“我好像帮不上你。”韩博道。
　　“你呀……”江冲摸了摸韩博脸颊，“你把自己养胖点，多长点肉，就算给我帮忙。”
　　韩博耳根微红，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江冲见状轻笑一声，扣住韩博后颈便低头吻了上去。
　　长久压抑的思念与克制，一经解除，恰如细小的火星溅入油锅，瞬间便腾起汹涌的热度。
　　江冲自问还算有些自控能力，却也难以抵御□□的来袭，尤其是佳人在怀。
　　“方才我还在想，你这次回来对我这般冷淡，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还以为是我色衰爱弛，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江冲额头抵着韩博肩膀，闷笑道。
　　韩博心里一紧，抓住江冲前襟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
　　江冲感受到胸前的拉力，干脆将整个人搂进怀里，轻拍后背，用气声哄道：“大白天的，可饶了我吧。等入夜，随你处置，好不好？”
　　说完见韩博没反应，又自顾自叹道：“这三年里，很多时候我都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闲着就忍不住想你，想过去那些事。我尚且如此，何况是你。明辉，今后咱俩好好过，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韩博低语：“我只有你。”
　　江冲道：“我又何尝不是？我妹出嫁了，她如今有了自己的家和孩子，这世上我唯一牵挂的，就只剩下你一个。等下次回京，我把侯府交出去，就再也不管旁人，只你我二人相依为命。”
　　韩博正欲回应，便听外面路章高声道：“大帅，你亲家来了！”
　　听声音还隔着一段距离，想是怕离得近了听见什么不该听的、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被江冲穿小鞋。
　　“怎么来这么早。”江冲老不高兴，他跟韩博三年没见，难得能有片刻相处，实在不想被人打搅。
　　韩博：“亲家？”
　　“甘存斋。”江冲道，“他前不久刚升了鸿胪寺卿，如今来金州负责和谈，我得趁和谈还没开始跟他聊聊。”
　　韩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见客，我想洗个澡。”
　　江冲看了眼外面大太阳，“叫人给你烧热水，别着凉。”
　　韩博莞尔一笑，“好。”
　　--------------------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主要谈恋爱，超甜的！


第199章 我寄人间04
　　我寄人间04
　　甘离打从进了韩宅大门就啧声不断，到了江冲面前还是一脸难以理解：“堂堂平阳侯大将军，何至于此！”
　　江冲翻了个白眼，“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是是是，我管不着，我最多也就是，替我孙女瞧瞧你这当舅舅的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甘离说不过他，索性躺平。
　　江冲惊喜：“生了？”
　　他还没来得及拆看京城来的家书，只大概算过产期，仿佛应该是四月底五月初的样子。
　　甘离：“还没，我离京时还没生。”
　　江冲奇道：“那你怎么知道是女娃？”
　　甘离道：“我家老爷子说的，老爷子前段时间总是做梦，梦见好大一颗珍珠落在手掌上，这不就是掌上明珠的意思吗！老爷子连乳名都取好了，就叫明珠。”
　　江冲好半晌没说话。
　　甘离美滋滋地问江冲：“你也觉得这名不错是吧？”
　　江冲要不是看在这名是郑国公他老人家取的，非按头逼着甘离当场改了不可，阴阳怪气道：“是不错，这名儿一听就是我们家人。”
　　甘离顿时不乐意了，“我老甘家闺女，怎么就成你家的了？”
　　江冲道：“明泽、明辉、明珠，你自己琢磨琢磨。”
　　这下轮到甘离无话可说，良久，一拍大腿，倒把上茶的小厮吓一跳。
　　“我今晚就给家里写信改名。”甘离深知这事宜早不宜迟，若非他跟江冲还有正事要谈，这会儿就想回去写信了。
　　屏退仆侍，江冲方正色问：“太上皇如何？”
　　“就知道你要问。”甘离道，“离京前一日，太上皇还召见我了。当时王枢相也在，太上皇气色倒还好，不过没给我开口的机会，主要是枢相在说北境的事，说完就走了。当时我还纳闷，召我觐见又什么都不说，怕不是想敲打我？后来才回过味来，想是太上皇知道我要来见你，特地让你安心来着。”
　　江冲点头，太上皇召见甘离不能说明什么，但是能召见王相公，就说明太上皇还能参政，至少思维是清楚的。
　　“对了，王相公如今可是对你青眼相加。”甘离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你的节度使就是王相公提议的。”
　　“节度使？”江冲大惊。
　　节度使，在前朝那是凌驾于州郡长官之上的封疆大吏，集军、政、财权于一体，可谓是地方上一手遮天的土皇帝。
　　自本朝开国以来至今只封过一位节度使，却不是旁人，正是江冲的外祖父，硬生生凭借军功排挤掉文帝众多子嗣、以小宗入主大宗的武皇帝。
　　虽说不是异姓王，但也差不了多少。
　　“你还不知道？”甘离一脸“你怎如此孤陋寡闻”的表情，“朝廷为着这个都快吵翻了，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支持的说你收复祖宗失地、还我山河完璧，功高德厚，不仅要给你加官进爵以示天恩浩荡，还要给你几个儿子授官，否则将士寒心；反对的说你年轻，缺少牧守一方的资历，仗打得好不代表能治理百姓，况且你已领了金州将军一职，又手握崇阳军兵权，赐食邑加恩亲族都可以，没必要再封节度使。我看圣上应该是有这个意思，还贬了几个闹得凶的言官，不过主要吧，丁相公和范相公双双反对，要不然估计旨意已经下来了。”
　　江冲往窗外看了眼，淡淡道：“枢相这是上头了。”
　　“怎么你也这么说？”甘离奇道。
　　江冲：“还有谁这么说？”
　　甘离道：“成安公主来探望你妹妹时私底下跟你妹妹说的，公主说，枢相亲历北境烽火，目睹战事惨烈百姓流离，难免痛心疾首，一时无法顾及大局。就是不知道这话是公主自己的见解，还是圣上表里不一，想借你妹妹的口叫你自觉请辞。”
　　说完又紧接着叹道：“说起来这姐弟俩小时候跟你多亲，如今到底是天家……”
　　“存斋兄，祸从口出。”江冲打断他的话，“好歹也这么大年纪了，稳重点。”
　　甘离：“……”
　　“我说的不对吗？”江冲反问，“你说这话是为我抱不平，我若反驳，那是我不识好歹；我若附和，将来万一传出去，你我都没好果子吃。先不说我这小院子严不严实，你只管扪心自问你嘴巴严不严实。存斋兄，到了你我这个地步，上有祖宗基业，下有子孙后人，别的不说，谨言慎行这是最起码的吧？你一个老实人，好好办你的差事就够了，少掺和这些勾心斗角的污糟事。”
　　甘离默然，其实从上次江冲说要走一条孤臣之路，他就明白自己和江冲不是同路人，但明白归明白，理智归理智，他打从心眼里还是不希望江冲真正走上那条路。
　　毕竟，古往今来能称作“孤臣”的，没有一个能善终。
　　“闲话扯完了，说正事吧。”江冲呷了口茶，把路章叫进来做笔录，“关于和谈，朝廷是什么章程？”
　　甘离当即也叫了自己的心腹入内记录，坐正身体，郑重道：“来之前，相公们让我问你一句话。还打不打？”
　　江冲一愣，旋即失笑，起身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回来面对甘离道：“这么跟你说，若非为了彻底消灭安伮，我当初断不会接下虎符，更不会冒那么大的险短时间内一举收复颂州。选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慢慢推进战线，保证粮草后援，不是更稳妥吗？我何必拿十万将士性命孤注一掷？”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北境一战，最大的收获不是收复了颂州故土，而是恢复了大梁朝野对外征战的自信。
　　从此压在大梁君臣心头那座名为“安伮不可战胜”的大山彻底崩塌。
　　若非如此，相公们决计不会这么问。
　　甘离抬头看着他眉间一扫而尽的阴霾与郁气，正色道：“相公们的意思是，你若说不打，那就用呼延南山和呼延索莫等一干俘虏换西陵城，索要赔款，签订盟约，双方互为兄弟之国。”
　　这算是常规操作，中规中矩。
　　甘离继续道：“你说要打，那就都听你的，俘虏最好是换点值钱的，不换也行。”
　　江冲心情舒畅，想了想道：“这么着，签订盟约，互为兄弟之国，我大梁皇帝陛下为兄，他安伮呼延察锡为弟。”
　　甘离咋舌，“这怕是成不了。”
　　自家圣上才十七，安伮王都快七十了。
　　等呼延察锡一嗝屁，他儿子即位，四五十岁的人了，是不是还要管我家少年天子叫伯父啊？
　　这简直就是把安伮国主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但凡哪个安伮使臣敢答应这条，也不必再回安伮，直接投降大梁另起炉灶得了。
　　“要的就是成不了。”江冲道，“第二，索取西陵城、双石城，以莫多尔河从白猴山到狍子林北边那段流域为界，记清楚，得是北岸，重新划定国境线。”
　　甘离听了他前半句，隐约领略到江冲狮子大开口的用意，示意心腹一字不落全记下来。
　　“第三，牛羊马匹各二十万头，其余金银财宝你估个对面能拿出来的数，三倍报出去，讨价还价不必我教你。”
　　“其四，这条放最后，不是不重要，而是最重要的，你听好了——自文帝至今，所有被安伮俘虏的大梁百姓将士，不论男女老幼，只要还活着，一概赎回。”
　　甘离在心里认真考量了一下可行性，第一条肯定是成不了，二、三能成一多半，至于第四条，他怕自家手里握的筹码不够，达成了第四条，二、三就没法争取了。
　　他将心里担忧说了出来。
　　江冲闻言脸上浮现冰冷的笑，“是不太够，不过不用担心，曲承一战，呼延南山在白虎山留了几万……”
　　“几万俘虏？”甘离惊喜。
　　江冲难得被这老实人噎了一下。
　　路章察言观色道：“是几万人头。”
　　大梁军中以右耳计战功，割了右耳的头颅尸首一般都是就地焚烧，这次是江冲特意考虑过后期可能会用得着，再加上寒冬腊月的不容易腐败滋生疫病，这才特意留下。
　　甘离：“……”
　　江冲道：“你告诉他们，反正眼下也闲下来了，不管他们换不换，我都是要找人把这些人头刨出来的。他们要是不想要，我就叫人把这些人头制成夜壶，赏给军中有功将士，若有多余，还可送给东倭东桓的国主做寿礼。”
　　甘离：“……”
　　卫国主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惹上你这么个瘟神！
　　路章：“……”
　　祖坟不是没刨么？这咋还记恨上了？
　　“还有。”江冲顿了顿，又道：“安伮若是提出什么要求，可适当让步。”
　　甘离忙问：“哪方面？”
　　江冲斟酌了一下说辞，“和亲。你写个密折送回京，就说需要暗中征召一批女子，甭管是宫女民女也罢，罪臣犯官之女也罢，只要不在贱籍，且自愿北上由官府进行婚配者，到了颂州人均授田十亩。安伮人若是提出和亲，你先欲拒还迎一番再答应下来。叫这些人组个假和亲队伍，经过北境我再给扣下。到时候就说和亲是朝廷应的，我没答应。”
　　甘离听得那叫一个瞠目结舌。
　　就连两个奋笔疾书的也惊得停下来抬头仰望江冲。
　　“赶紧记，别愣着。”江冲一指他俩，“颂州土地荒废已久无人耕种，朝廷早晚要从别的地方迁人来填补，毕竟故土难离，迁一次伤筋动骨，能从别的渠道解决一点是一点。二则整个北境人口，女子占比不足十一，人口难以增长是一回事，光棍多了容易惹是生非又是另一回事。尤其等拿到西陵城，边防还要往北越过白猴山，到时候几万光棍往那屯驻，时间长了早晚要出事，得让他们婚配成家。”
　　甘离喃喃道：“谁说你不懂治理？这不挺懂的吗？”
　　江冲顿了顿道：“其三，朝廷答应的和亲，我抗旨给扣下了，这是我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居功自傲，圣上再降旨将我申斥一番。安伮会怎么想？”
　　路章兴奋道：“安伮会认为大帅与朝廷离心，再削铁如泥的宝剑，一旦和剑柄断开，就不足为惧了。到时候我们雪耻复仇的机会就到了！”
　　甘离沉吟片刻，“我承认你的谋划能为大梁争取最大利益，但是你想过没有，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和亲公主。朝廷既然答应和亲，封谁为公主？封的公主到了北境嫁给谁？若是不封公主，首先安伮就不会上当。”
　　路章连忙看向江冲，他相信他的大帅一定有解决办法。
　　江冲果然不负所望，轻笑道：“东桓太子不是刚死了太子妃吗？我听说他想学卫嵇娶个萧家女，圣上和相公们不会连这点请求都忍心驳回吧？”
　　甘离没忍住笑出了八颗牙齿。
　　一旦东桓太子娶了大梁公主，他敢不立公主生的孩子做储君吗？
　　一旦公主生的孩子做了储君，下一代的国主不就是半个梁人了？
　　下一代国主再娶个大梁公主，这样持续个三四代，请问东桓还存在吗？
　　唉……
　　真香！
　　“对了。”江冲突然想到一事，“密折里提一句，建议给卫嵇老婆也加封个公主，邻里邻居的，不能厚此薄彼。”
　　甘离不禁感叹：“就是言而无信，怪缺德的。”
　　江冲皱眉：“我在东倭怎么跟你说的，你都忘了？跟畜生讲诚信，你疯了吧？”
　　这么一说，甘离就免不了想起当初在平都城的那场屠杀，江冲是真不拿人命当回事，可他偏偏又非要换回大梁被俘军民。
　　挺矛盾的一个人。
　　江冲哂笑：“再说了，等到安伮亡族灭种，死无对证，谁还会知道大梁和安伮曾经和谈过？”
　　也是，当年文帝万真之乱最艰难的时候，你安伮都快打到隋光了，我家都没想过要和谈。
　　如今我家兵强马壮势头正好，你说我家想和谈，谁信呐！
　　你安伮使臣都没到过圣都，就空口白牙说有盟约，谁信呐！
　　和谈之事，有圣上和相公们的支持，江冲只需定下大体基调，具体操作就要靠甘离和简莱。
　　他二人，一个是新官上任的鸿胪寺一把手，一个是朝廷重点栽培的宰相预备役，强强联手，办事能力自不必说。


第200章 我寄人间05
　　我寄人间05
　　甘离见江冲眉宇之间难掩疲惫，相当识趣，正事谈完就走了。
　　送走甘离，江冲在门外站了会儿，理了理将要面对的千头万绪，转身回到书房，准备处理这段时间累积的书信。
　　在处理书信之前，他先仔细看了从去年十月以来的朝廷邸报。
　　从邸报中可以看出，皇位更替确实对朝廷稳固造成了一定影响，但曲承大胜的消息来得相当及时，使得朝廷内部矛盾暂且搁置，一致对外地将关注点放在北境的战事上。
　　周王谋逆案在太上皇和圣上的推波助澜之下牵连甚广，处斩五品以上的官员多达一十九名，以及一些亲附周王的老牌勋贵，还有两名文帝一系的皇室宗亲，当然，禁军也进行了一次大换血，从此一分为二，互相牵制。
　　年后，旻州瘟疫彻底消除，只不过是以上千人的性命为代价。瘟疫虽然消除了，但君王的怒火还没有，圣上下旨给旻州减免一年税赋，并将雁山县令侯永斌斩首示众，旻州太守罗文玉及其下辖官员贬谪的贬谪、罢免的罢免。
　　再然后，便是安抚群臣、调拨粮草、统计各地军备战力等琐碎之事。
　　江冲看着邸报之中少年天子将一切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心里却难免隐隐有些忧虑。
　　尤其是他还想不通自己为何而忧，明明局势已经平稳下来，相公们也已经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他却还在为已经发生的事感到忧虑。
　　至于私信，一个是江蕙一切安好只待生产，一个是江文楷从地方平调回御史台，其余没什么要紧事。
　　韩博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拧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卧房出来时，正见程继忠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在书房外探头探脑，便上前问道：“这是仲卿的药？”
　　程继忠道：“是，不过大帅还在忙。”说完顿了顿道：“要不韩公子你帮忙给送进去？”
　　韩博看了他一眼，心底犹豫一瞬，“好。”
　　说完便缓步向书房走去，独留程继忠莫名其妙，总感觉韩博看他的眼神不大对劲，像是有些探究意味，不由暗暗自忖是不是说错话了？
　　踏进书房前，韩博先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江冲闻声抬头，微笑着向他伸手，“来我给你擦头发。”
　　韩博一步一步走过去，视线扫过江冲微蹙的眉头，用手背碰了碰药碗边沿发现还有些烫，便将药放置在一旁，“在忙什么？”
　　江冲点了点面前只写了个开头的奏本，接过韩博擦头发的布巾，让他背对自己坐在扶手上，“就封节度使的事，我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了，免不了要表个态。只不过，我思来想去，好像怎么说都里外不是人。”
　　韩博想了想道：“你不想做节度使？”
　　江冲道：“没有我想不想，只有朝廷需不需要我做这个节度使。甘存斋的话你也听到了，就像当初你跟我说的，捧我的未必是对我好，打压我的也有可能是想保我。既如此，何必理会这些，只看朝廷需不需要。”
　　韩博眼底闪过一丝惊诧，思忖片刻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想的多了，能做的就少了。我从前便是想得太多，才会铸成大错。”江冲道，“况且，你说的万一，无非就是圣上忌惮我，将来卸磨杀驴，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趁此刻心力尚存，多培养些年轻人，来日圣上若有那个苗头，我就把兵权一交，回京养老。看在我这么痛快的份上，圣上总不会愿意给自己留个刻薄寡恩的名声。至于像甘存斋担心的，圣上是否表里如一，这其实不重要。天子无情，才能对社稷有情。相反，倘若圣上时时刻刻念着叔侄之情、救命之恩，那我才要寝食难安。”
　　韩博面露深思。
　　“想什么呢？来，把袍子脱掉，后背都湿了。”江冲撩开韩博身后披散的长发，帮他把湿衣脱掉，再将自己身上外袍除下披在韩博身上，“夏天还早呢，穿暖和点。”
　　“不用不用，我去换一件。”韩博连忙起身，不料还没站稳便被江冲勾住腰身向后倒去，顿时一惊，未及攀住桌角，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等到韩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立时僵成了一根木头。
　　江冲给他系上衣带，顺手在后背揉了揉，“怎么了？”
　　韩博心如擂鼓，手指死死扣住桌角，却不敢擅动，强迫自己慢慢放松下来，“没事。”
　　江冲却从他游移的目光中发现了端倪，思及韩博昨夜的狼狈样，越发笃定韩博在撒谎，他试探着开口：“真没事？”
　　“真没事。”韩博胡乱点头，视线扫过一旁的药碗，急忙端起来，用手指试了试温度，“药不烫了，你快喝了吧。”
　　江冲接过药碗，却没立即服下，而是用探寻的目光看向韩博。
　　而韩博的视线却落在江冲端着药碗的手上。
　　江冲不动声色地端起汤药一饮而尽，紧接着用桌上的残茶漱了口，淡淡道：“没事就没事吧，反正你此刻安然无恙地在我面前，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可以不问。”
　　韩博一口气还没松到头，却听江冲又道：“这几年我心境大变，早已不复从前，在这世间如同行尸走肉，只有在想到你的时候，才感觉自己还活着。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韩博一震，从江冲平静的神态和微阖的双目中看到了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心中钝痛难忍，却又实在无法说清缘由，只得默然垂下眼眸。
　　片刻后，他终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江仲卿。”韩博缓缓开口，“我眼下确实遇到一件难事，并非故意瞒你，而是太过离奇，太过不可思议，让人难以置信……”
　　“任何事，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江冲打断他的话。
　　韩博顿了顿，轻声道：“若我说，在昨夜见面之前，我连你姓甚名谁年岁形貌都一无所知，你信吗？”
　　江冲抬眸：“你什么意思？”
　　韩博道：“两个月前，也就是二月十一那天，清晨醒来，我发现自己身在一处陌生的客栈，但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何在此，当我起身穿衣时，我发现我的身体有了很大的变化……”
　　江冲瞳孔骤缩，意识到韩博身上发生了什么。
　　“随后，我出门与店家交谈，发现、发现……”韩博身体微微颤抖。
　　江冲连忙抱住他，轻抚后背。
　　韩博的惶恐稍稍得以缓解，咽下唾沫，继续道：“我发现，如今已是建宁年间，可我却没有任何关于这方面的记忆。江仲卿，你信吗？”
　　“信。”江冲道。
　　说出这个字的同时，江冲的心也缓缓沉了下去。
　　两个月前，二月十一，正是何攸之那妖道失踪的日子。
　　怎么会？
　　韩博却仿佛从这个字中汲取到了无限的勇气和力量，他看着江冲的手背，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一觉醒来，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我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更不敢在境况未明时去观州，好在行囊里还有路引和一封你的信。”
　　“信？”江冲这三年来给韩博写的信太多了，几乎每月都有一到两封，他不知道韩博带在身边的是哪一封，其中是什么内容。
　　“就在书箱里，我拿给你看。”韩博从江冲腿上起来，这才想起自己心安理得地被江冲抱了这么久，不由面色微红，连看都不敢看江冲一眼便匆匆离去。
　　江冲倚靠着坚硬的椅背，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倾，韩博抱着昨夜的书箱快步回到书房，在江冲沉默的注视下打开，依次从里面掏出一柄油纸伞，两块饼子、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小包。
　　打开外层脏兮兮的油布，里面完好无损的路引和书信便显露出来。
　　韩博将其交给江冲：“就是这个。”
　　江冲展开信纸，匆匆扫过其中内容，想起这是去年自己离京来金州赴任前写给他的，让他孝期结束不要去京城，直接来金州相见。
　　信中还特别说明，到时候如果自己有事外出，让他去将军府，那里会有人接待。
　　韩博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这封信，一则表明我应当从未到过金州，二则……”他心跳止不住地加快，“二则，自看到这封信，我心里便隐隐有个声音在催促我，一定、一定要去金州，否则就会失去一切。”
　　于是他便来了，风餐露宿，跋山涉水，终于赶在金州城门关闭之前进入金州。
　　在踏入城中的一瞬间，心中就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和雀跃，顾不上填饱肚子，顾不上寻找住处，一路打听询问，得以顺利找到将军府衙门，然后他见到了那个令他不顾一切也要来赴约的人。
　　江仲卿。
　　只一刹那，这个名字便跃上舌尖，像是尝到了蜜糖。
　　“所以这十几年的事你都忘了？”江冲颤声问。
　　“正是。”
　　“连我也忘了？”
　　“抱歉。”
　　江冲猝然眼前一黑。
　　昨夜的狼狈，今日的面对自己时的寡言少语和紧张疏离，全都有了解释——他失忆了。
　　他失去了包括前世在内，和自己有关的所有记忆。
　　“既然如此，你怎么还敢来找我？凭你的聪慧，不至于从信中看不出你我的关系吧？”江冲掩面。
　　“我了解自己。”韩博道，“也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所以你决定来金州试试，若我尚可入眼，你或许会考虑留下来；若我不尽人意，你便与我虚与委蛇，从我这里探听到足够的消息便离开。”江冲凭借着自己对韩博的了解，从失忆后韩博的角度来思考他的计划。
　　哪怕是韩博本人，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他原本的想法。
　　原本在见到江冲之前的想法。
　　“我是这么想过。”韩博来到江冲身边，这是自昨夜以来，他第一次直面江冲的视线，“说来你也许不信，从我失忆起，就未曾有一刻安稳，直到昨夜你握住我手的时候，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江仲卿，你能给我一个机会，重新认识你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失忆了，没有一见钟情，是心理暗示，守孝三年韩博不断给自己种下的心理暗示，具体参考跟他弟摊牌那章。
　　下章预告《江仲卿的驭夫小课堂》


第201章 我寄人间06
　　我寄人间06
　　“你能给我一个机会，重新认识你吗？”
　　江冲靠着椅背，定定地看着韩博。
　　良久，忽然开口问：“你喜欢我吗？”
　　韩博蓦地脸红，语无伦次道：“毕竟才相处两日，说这个为时尚早……不，我的意思是，这样对你不尊重。我其实、其实很愿意留在金州。不是因为无处可去，是因为、因为……”
　　说到最后，他终于说不下去，因为他发现江冲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就像寒冬腊月泡在一汪温泉里，热气一点一点地温暖着早已冷透了的心肝肠肺。
　　心里没由来地感到酸涩，感到委屈，他想要靠近江冲，想要一个怀抱，甚至更多。
　　“这就是你的答案？”江冲下颌微扬，好整以暇地看着韩博。
　　他态度温和神色平静，分明没有一丝一毫咄咄逼人的意思，韩博却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本能想要逃避，却又发自内心地不愿逃避，好似只要逃过了这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江仲卿，那你呢？”韩博反问，“一个失去记忆、无家可归、一无是处之人，你还会喜欢吗？”
　　“是我在问你。”江冲道。
　　“你先回答我好不好？”韩博在这个问题上固执得出人意料。
　　江冲唇角微抿，眼前这样的状况，倘若是发生在韩博失忆之前，自己绝对是会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一个，可如今韩博失忆了，这就意味着他可以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视线沿着熟悉的轮廓一寸寸描摹，极具侵略意味，无形更胜有形。
　　这一瞬间，韩博的胆怯占了上风。
　　然而，落到江冲手里，跑是没有机会跑的，退又能退到哪里去？
　　终于，他在这场无声的交锋中落败，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承认：“是，我是喜欢你。可那又怎样？你位高权重，而我一无所有，连我自己身上这些年发生过什么事都不知道，我拿什么喜欢？”
　　江冲冷笑：“你是不知道，可我知道啊。你不来问我？哦，我忘了，你原本是要走的。你嘴上说着喜欢我，其实心里又不信我，想离我远远的，所以干脆连问都不必问，直接一竿子打死，一了百了。”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韩博被这尖酸刻薄的语气刺得有些气急败坏，在他仅剩的十几岁的记忆中，从未如此心绪激荡，也从未遇到像江冲这样一个让他自卑自惭不知该以何种面目相待之人。
　　江冲眼底隐含怒意，怒极反笑：“那你什么意思？你说你一无是处、一无所有，可我又何曾说过要你为我出力，为我做什么？你说你无家可归，这里难道不是你的家？失去记忆，失忆了就能为所欲为说这些伤刺人的话？从始至终，我想要的不过就是你一点真心，你既给了我，却又为何要收回去？在我心里你是至亲至爱，我对你无话不说从无欺瞒。可你呢？你一次又一次骗我，甚至不告而别，在你心里，我又算什么？”
　　韩博面色发白，嘴唇颤抖，他想要开口反驳，可他失忆了，他无法为从前的自己拿出切实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过往的情意，同样也无法为如今的自己开脱一二。
　　韩博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的胆怯与懦弱。
　　如果昨晚一见面，就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他是不是就不会生气？
　　如果刚刚被问到那句话时，先审视自己内心，遵从内心的声音，而不是一味地逃避退缩，是不是就不会让他那么伤心？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开心一点？
　　韩博想起二弟韩章闯祸之后的表现，这是在他有限的经历中唯一可以效仿的对象。
　　他试探着蹲下来，以仰视的角度抬头看向江冲，“江仲卿，我错了，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江冲偏过头去，闭上眼，指尖深深刺入掌心，以疼痛来压制险些奔涌而出的热泪。
　　“江仲卿，你是不要我了吗？”韩博会错了意。
　　江冲睁开眼，“我从未这样想过，反倒是你，是你不想要我。”
　　“不是的！”韩博急忙为自己辩解：“我没有不想要你，我只是太害怕。我怕自己变不回你喜欢的样子，我怕你只是看在从前的份上照顾我。我赶了那么久的路，一刻也不敢耽搁，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你带我回家，训斥我的时候，我就在想，只要最终能见到你，哪怕再让我吃十倍的苦，也是值得的……”
　　江冲微怔，深埋在心底深处的酸涩瞬间决堤，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泪珠毫无预兆地从江冲的眼中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韩博的手背，滚烫的温度几乎灼伤了他的眼。
　　“江仲卿……”韩博呆呆地看着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心如刀绞的滋味。
　　“混账东西！”江冲一声低骂，旋即伸手将他拥入怀中，泪珠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将韩博浅色的衣领打湿了一片。
　　经此一遭，韩博即便有再多的难言之隐，也不敢对江冲有一个字的欺瞒。
　　韩博告诉江冲，他失忆醒来的那家客栈位于雍州石安县县城东南，门口有株两人合抱的大柳树，据店家所说，他是在二月初九傍晚入住，本来计划只住一晚，但初十那日身体偶感不适，便又续了一日房费。
　　以韩博的谨慎当然不会只听信一家之言，他分别找到客栈中的几个伙计进行套话，然而伙计们的说辞与店家并无太大差异。
　　此后便是两个月来的艰辛历程。
　　江冲听得心酸不已，同时又敏锐地从韩博的处事方式中察觉到一点异样。
　　他想到什么，便开口问了：“你如今还有几岁的记忆？”
　　韩博一个“二”字刚出口，表情陡然一僵，讪讪改口：“十六岁。”
　　“难怪。”江冲低喃。
　　这个年纪，难怪会被自己拿捏住，但凡再过上两年，读的书多一些，见的人情世故多一些，都不至于被自己欺负到这个份上。
　　韩博觑着江冲脸色，惴惴道：“我说了不骗你，就一定做得到。你也不要因为我说了实话，就不喜欢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你了？”江冲无奈，捧着他的脸，在额头上轻轻一吻，故作轻松道：“我只是在想，你才十六岁，我早上对你做的事，是不是太禽兽了些。”
　　韩博瞬间脸色爆红。
　　江冲单手揽着他，悠悠道：“不过呢，我转念一想，当初你将我堵在墙角亲的时候，我也才十六岁，彼此彼此。”
　　“我竟这般无礼？”韩博大惊失色。
　　江冲笑道：“也还好吧，当时我就跟你今日差不多，心里喜欢，偏生顾虑太多，不敢承认。这也算是风水轮流转。”
　　韩博不敢想象当初情状，他更在意的是眼下，“你真不生我气了？”
　　江冲食指在韩博鼻梁一刮，“不气了，气多伤身。你也别再胡思乱想，心里有事要及时与我沟通。”
　　韩博笑着点头，手腕搭在江冲肩上试探着道：“我有件事想问你，但是说好了不许生气。”
　　江冲失笑，“问吧，不生气。”
　　韩博便问道：“韩家发生了什么？”
　　一听这话，江冲就想起今早他俩关于给韩章回信那番对话，当时没觉得什么，如今回过味来，他一心为着韩博着想，结果韩博从头到尾都在套他话。
　　真是想想就生气。
　　“没什么，也就是你二叔贩卖私盐祸及家族而已。”江冲打开抽屉抽出去年的邸报，“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你自己看吧。”
　　江冲之所以特别保留这份邸报，原本是想等韩博来了金州当面向他问罪的，当初在船上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将此事一带而过，谁知真正等到事发之时却是这样的惊天大案。
　　江冲都想好了要怎么罚他，结果等来的却是失忆的韩博。
　　面对一个十六岁的小少年，除了宠着护着，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韩博合上邸报，想了想问道：“我爹的死，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没有。”江冲毫不犹豫地答道。
　　关于韩仁礼的死，江冲当初是格外关注过的，毕竟是老丈人，再怎么不配为人父，那也是韩博亲爹，有着割不断的血缘关系。
　　就像江冲再怎么不待见韩章，真到了需要帮忙的时候，还是会捏着鼻子施以援手。
　　韩博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除了我娘和弟弟们，我同韩家那些人都没什么关系了。”
　　“你还有我。”说这话的同时，江冲心想着如今也算时机成熟，当年那件事，是时候提上日程。
　　想到这，他当即铺纸研墨，给此刻仍旧身在符宁的江愉去信，让他留在符宁，暂时不要回京。
　　韩博倚在江冲肩头，看他运笔如飞，装作不经意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江冲：“就你一个。”
　　韩博嘴角翘了一下，不依不饶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江冲三言两语写完信，放一旁晾干，微微笑道：“我爹娘俱已过世，妹妹出嫁了，晌午来的那个亲家，那就是我妹她公公。底下有几个儿子，重阳是当初咱俩在外游玩捡来的，剩下是从江家族里过继的。再就是三叔、四叔，几个堂兄弟，一堆侄儿们。”
　　说罢，他抬手摸了摸韩博脸颊，含笑道：“咱俩的事，当年先帝还在时，就在先帝跟前过了明路，朝野上下没有不知道的。你不要担心，天塌不下来，塌下来还有我呢。”
　　韩博“嗯”了声，显而易见地开心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六岁的年下攻哦~
　　后面的内容基本都是谈情说爱，治愈童年创伤。
　　没几章了，求评论！


第202章 我寄人间07
　　我寄人间07
　　浮生半日一晃而过，江冲的清闲时光便到了头。
　　翌日，江冲先是天不亮起身习武，练了半个时辰的拳法和枪法，温水冲了个澡，等到天光大亮，才去将韩博唤醒。
　　韩博睡得迷迷糊糊，还当他也刚醒，揉着眼睛撑起上半身：“要起了是吗？”
　　江冲按下他，打开床头隐蔽处的小抽屉，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韩博枕边，笑道：“床后面有个暗格，这是钥匙，用钱自己拿，别舍不得。”
　　韩博呼吸微滞，正欲婉拒，却听江冲又道：“你我之间不分彼此，你若连些许财物都不敢收用，我可要伤心了。”
　　韩博只得收下，手里握着冰冰凉凉的钥匙，又想起书房那三个大箱子还上着锁，遂询问江冲钥匙所在。
　　江冲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转念想到：他和韩博在有关占星台的事情上素来小心谨慎，从来都是当面口头交流，不会留下书面证据，所以这些箱子里的东西应该是“安全”的，便道：“先前在苏南服侍你那些人都还没过来，钥匙想是在他们手中，不过不必那么麻烦，你叫人把锁撬了。”
　　顿了顿又道：“库房里的东西随你取用，钥匙在程继忠手里，你问他要。家里一切都由你做主，只一点，书房里有些我同别人往来的书信，你可以看，看完放回原处，别弄丢损毁就行。”
　　韩博乖巧点头。
　　“那你接着睡，我走了。”江冲给他掖好被角，俯身在额头上一吻，旋即轻声离去。
　　出门之后，江冲并未直接去往将军府，而是叫上重明，先去了先前关押何攸之那妖道的地方。
　　何攸之应当是在二月初十到十一日之间失踪的，因为初十那日重明下地窖打扫时还见过，待到十一中午用竹篮往下放食物，迟迟不见取走，这才发现丢了人。
　　而韩博是二月初九傍晚入住客栈，初十身体偶感不适，十一日醒来就失忆了。
　　从金州到雍州石安县，直线距离都有数百里，官道曲折不说，中间还要绕过两座山脉，便是快马日夜不休，从金州赶过去也得日夜兼程七八日。
　　从这一点上来看，韩博的失忆应当与何攸之无关。
　　但这个时间太过巧合，以至于江冲都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甚至他心中还隐隐有种真相已经摆在眼前，而自己却视而不见的感觉。
　　搬开柴火堆，地窖的入口便显露出来，江冲轻车熟路地下去，重明端着蜡烛跟在身后。
　　知道江冲多半会来查看，现场痕迹被重明保存得很好，两个多月过去，这里依旧保持着何攸之消失时的样子。
　　矮桌、油灯、草席、棉衣、棉被，除此以外，便只剩下写满四面墙壁的扭曲文字。
　　江冲探查过每一寸墙壁，就连草席都掀开过，除了满地散发着臭味的白灰，一无所得，就像重明禀报的那样，这个人在密闭的地窖中凭空消失了。
　　江冲看着那满墙的鬼画桃符，看得久了，渐觉头皮发麻，连忙移开视线，吩咐重明：“你将这些符文抄下来，抄完刮掉墙皮，不要让任何人看见，再将妖道用过的东西仔细检查一番，若无线索，就全烧干净，地窖填埋，务必不留痕迹。做完这些再来见我，另有要事差你去办。”
　　他准备让重明暗中走一趟石安县，从石安县反向追查韩博踪迹。
　　石安县远在雍州最西边，从观州到金州的所有路径都不会经过那里，所以韩博去石安县做什么？
　　又或者说，他在去石安县之前又去了哪里？
　　或许只有查清韩博这半年来的踪迹，才能弄清楚失忆的真相。
　　至于为何是暗中调查，而不是发下文书通过当地官府，自然是为了避开朝中耳目，他走到如今这一步，要说身边没几双来自圣都的眼睛，那是不可能的。
　　他不确定韩博失忆前的几个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万一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他总不能主动暴露出去。
　　要查真相，却也不能不顾忌背后的眼睛。
　　交待完这些，江冲回将军府处理公事，从蜜合斋门前打马经过，被饱含烟火气的甜香勾得口齿生津，到了将军府，下马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亲兵将这家点心蜜饯每样打包一份送去家里。
　　路章接到消息匆匆迎出来，听见这话险些把白眼翻过头顶去。
　　等江冲转过身来，他连忙上前道：“今早刚接到消息，前不久施国柱施大将军病逝了。”
　　江冲脚下一顿，问道：“没人来报丧？”
　　路章：“没有。”
　　江冲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看来是还在记恨着我呢。”
　　当初荆南一战，江冲和施国柱结仇，他是平定了叛乱也获得了军功，但在崇阳军中的风评也大打折扣。
　　若非身为前任主帅江闻之子，又有高振一力保举，单凭施国柱在崇阳军多年经营，就够江冲在初到金州时喝一壶的。
　　说话间，一位满头银发脊背微驼的老年文士迎上前来，微笑着向江冲行了一礼：“涂岳拜见大帅。”
　　江冲停下脚步：“老先生这是要出去？”
　　涂岳道：“涂某在此等候大帅。”
　　“有事找我？”江冲笑问。
　　四年前罗威将军病逝，临终前将从武帝到驸马两代人未竟的事业托付给江冲。
　　而江冲接手的，不仅仅是偌大一个崇阳军，还有罗威将军多年的人脉和班底。
　　拉程过下马后，江冲坐上金州将军的位置，他依旧沿用了罗威将军留下的班底，只在个别紧要处安插上自己的人手，故而，罗威将军曾经的那些心腹幕僚大多依旧留在将军府为江冲效命。
　　对于江冲而言，文官武将倒也罢了，能老实办事就行，至于幕僚，江冲吃够了他三舅的亏，便不大爱找这些谋士幕僚商议要事，从来只当闲人养着。
　　幕僚们初时或许不懂，但久而久之也算摸透江冲行事，有志向的陆陆续续都走了，剩下几个混日子的和年纪大的还留在将军府内。
　　这位涂岳涂先生便是因为年过六十无力再侍奉一位新主，选择留在将军府安度晚年，好在江冲虽不重用，却也不会亏待，一应用度都还比照着罗将军时的给到。
　　涂岳拄着拐杖道：“大帅可知施将军去了？”
　　江冲挑眉，回头看了路章一眼，笑道：“我也是刚刚知道。”
　　涂岳点头，“既如此，老朽愿为大帅效犬马之劳，去施府吊唁。”
　　江冲笑容微顿，并未直接拒绝，“还请偏厅一叙，我想听听老先生的理由。”
　　“大帅请。”涂岳暗自松了口气，他来之前还有些担心江冲刚愎自用一口回绝呢。
　　二人来到偏厅落座，江冲叫人上了茶，“御赐的贡茶，涂先生尝尝，若是还可以，等会儿叫人送些过去。”
　　涂岳忙道无功不受禄，不敢领受江冲厚赠，然后说起了自己的理由：“颂州一战，大帅收复故土重整山河，立下不世之功业，当之无愧应为朝中武将第一人。然而战事结束已两月有余，何以三军将士皆有封赏，却独独少了大帅您呢？”
　　江冲以为这老头是来挑事的，心下怫然，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先生教我。”
　　“这必然是有人进献谗言中伤于您，让圣上对您产生不满啊！”涂岳道：“在下听闻，当今天子与您自幼相识，有叔侄之情，又兼东倭舍命相救之恩，这本该是再亲近不过的关系。然而圣上年幼，您又领兵在外，鞭长莫及，这就给了小人中伤的可乘之机，才会致使圣上罔顾您在颂州立下的功绩，封赏有功将士却独独漏了您一人，并以此作为敲打警戒。”
　　“此番安伮虽战败，却仍旧实力强悍，随时都有卷土重来的可能，如若烽烟再起，朝中能领兵出征者舍大帅其谁。届时倘若有人效驸马当年事，外有敌寇，内有小人，大帅腹背受敌，当如何是好？为今之计，唯有上表忠心，下联崇阳军旧人，同时结交天子近臣，如此方可防患于未然。”
　　江冲心中冷笑，面上却恍然大悟：“这么说，我该借吊唁一事同施将军旧部结好？”
　　涂岳：“正是如此。”
　　江冲表情一松，“先生之言深得我心，只是先生年迈，往来舟车劳顿……”
　　涂岳忙道：“其实在下有一事相求，只不过无用之人寸功未立，实在无颜开口。还望大帅看在老朽半截身子入土，成全老朽一回。”说着便要起身跪拜。
　　江冲忙命路章将其扶起，“我应了便是，先生但讲无妨。”
　　涂岳道：“在下有一老友英年早逝，独留一遗腹子，此子成年后，投入松阳侯府作清客。去岁周王谋逆，松阳侯府为附从者，一并被抄家问斩，此子也因作为松阳侯长孙的西席被株连流放。可怜我那老友才干过人，却天不假年，在下念及故旧之情，即使羞于开口，也不得不为我这老友保留最后一丝血脉。”
　　说完又要给江冲跪下。
　　这回不消江冲示意，路章就把人给扶住了。
　　江冲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呢！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先生不必行此大礼。先生可知此人流放何处？”
　　“就在延宁。”涂岳忙道。
　　江冲点头，“回头我给延州去封信，打个招呼便是。”
　　涂岳感恩戴德，又将那人姓名籍贯等信息交给路章，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路章一言难尽地看着手中纸条，“大帅，这个涂先生……”
　　江冲道：“叫白英跟着护送他去施家，顺带查查他最近都跟谁见过面。”
　　涂岳说的那些什么防患于未然，江冲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但借吊唁之事结交老将却正好是江冲眼下想要做的。
　　从前他只想着打完仗回乡下种田养老，故而风评不风评的，他根本没放在心上；而今时移世易，他不仅要牢牢抓住兵权，还需要足够的威望来维持他在朝中的地位。
　　如此，同军中老将们修复关系势在必行。
　　江冲既有心维系与老将们的关系，连眼皮子底下的夏石重都能忍了，何况一个死了的施国柱。
　　派人去施国柱灵前上柱香而已，既得个好名声，又不费什么事，还能顺带恶心恶心施国柱的那些旧部们。
　　只不过眼下颂州铺开了一摊子事，正是用人之际，没有多余的人手，派涂岳去倒也使得，派人暗中盯着他便是。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


第203章 我寄人间08
　　我寄人间08
　　江冲没有过多将此事放在心上，草草用过早点之后，便开始处理这几个月来堆积的公务。
　　不多时，甘离带着简莱找上门来。
　　江冲之所以没把公务带回家处理，为的就是等他二人初步定下和谈章程拿来给自己过目。
　　然而当江冲看到这两人眼下各自挂着一对黑眼圈时，到底还是惊了一下。
　　“这是我二人连夜所拟的和谈方略，请侯爷过目，若有不足之处，还请侯爷不吝赐教，我等再改。”甘离说话的语气中都透着一股子通宵熬夜后的虚软。
　　江冲拿到手里一看，好家伙，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写了足足二十多页。
　　其中以江冲昨日提出的四条为主干，结合安伮国内局势和颂州民生，将附加条件一一延伸细化，甚至对于每一项条款安伮人可能会有的应对措施也全都罗列出来。
　　江冲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要说真有什么不足的，那应该就是有关于颂州这块。
　　颂州被安伮侵占数十年，境内民生遭受重创，他们将平民当作奴隶猪狗，肆意□□妇女烹煮儿童，致使人口锐减，十室九空；他们在农田里牧牛放马，使得原本有序的农业生产全线崩溃；他们破坏道路，损毁水利工程，将碑文典籍焚毁殆尽……
　　这还只是九牛一毛。
　　他们在颂州犯下的罪孽堪称罄竹难书，有的别说这些端居朝堂的士大夫，就连江冲自己在收复颂州之前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眼前这两位实干之臣尚且如此，就更别说其他人了。
　　行军打仗讲究士气，谈判桌上亦然。
　　而这士气来源，又有比国恨家仇更令人热血上头的吗？
　　江冲信得过这两位的能力，但同时他也担心他们身为读书人爱体面好面子，放不下身段像个村妇一样为了三瓜两枣斤斤计较，从而浪费了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大好局面。
　　和谈在即，拉着鸿胪寺一干人等去颂州实地考察已是不现实，江冲就只能将颂州的满目疮痍用苍白的语言描述出来，路章和亲兵们加以补充。
　　甘离听得泪流满面，简莱也不禁为之动容。
　　末了，江冲将一份安伮使团名单交给他二人。
　　“名单不是早就送往圣都……”甘离猛地噤声，直直看向江冲给的这份名单。
　　与早先快马呈报给朝廷的那份名单不同的是，先前那份只有安伮使团一干人等的身份地位，但江冲此刻给出的这份就要详细很多，其中甚至标注了某某的儿子曾和某某的女儿偷情而导致两家失和这样的“细节”。
　　说是名单，更像是安伮使团的人脉关系图谱。
　　江冲道：“一部分是从俘虏口中审出来的，一部分是安插在安伮军中的细作所报，基本可靠。”
　　简莱想起那个在第一时间冒死预警安伮南犯的细作，“他还活着？”
　　江冲点头，“正和胡家口一战俘虏的安伮士兵关在一起，待和谈结束换俘，他会随呼延索莫再度北上。”
　　甘离心中大为敬佩，忙道：“此等志虑忠纯之士，来日必得为之请功。”
　　简莱倒显得冷静许多：“此一去九死一生。”
　　江冲早在劝这人留在军中效命时就已经感叹够了，正色道：“有一事我须提醒二位，呼延南山和呼延索莫这二人必然是要活着送回去的，一则是为确保我们有足够的筹码，二则是为了让他二人回国之后继续内斗。”
　　简莱看着名单上分属两位安伮王子阵营的副使，神色了然：“想来侯爷已经做好准备了？”
　　江冲点头：“正是，先前我在书信中同王相公商议过此事，决定离间此二人，以防他们回国之后矛头直指大梁。”
　　甘离好奇：“如何离间？难道王位之争比败军之辱还重要吗？”
　　简莱微微一笑，仿佛有些明白了。
　　江冲有心让路章在未来宰相面前混个脸熟，便道：“小路，这是你的主意，你来说。”
　　路章上前向二人见礼，语气轻松道：“只要让呼延索莫相信，他之所以兵败被擒，全是拜呼延南山所赐，也就无所谓王位之争和败军之辱哪个更重。毕竟难兄难弟嘛，我兵败被擒全军覆没，凭啥我哥就能望风而逃，回去踩着我继承王位？非得把你也拉下马不可！”
　　甘离：“……”
　　一看就是江冲教出来的好孩子，一脉相承的阴阳怪气！
　　江冲：“你们谈的时候注意一下对使团两位副使的态度，毕竟呼延南山也算是咱们大梁的‘好朋友’，亲疏有别。”
　　甘离二人也不是三岁小儿，知道此事大有可为，倘若操作得当，不说加官进爵，就算是史官笔下多写几个字，都够流芳千古的。
　　更觉任重道远，决定趁和谈还没正式开始，要抓紧时间做足一切准备。
　　二人当即告辞离去。
　　离开将军府前，简莱忽停下脚步，对甘离抱歉笑笑：“随身玉佩不见了，想是掉落厅中，劳烦存斋兄在马车上稍等片刻，我即刻就来。”
　　甘离扭头一看，果真简莱腰间禁步的玉珏不见了，他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你慢慢找，不着急，正好我再看看这份名单。”
　　江冲之所以从颂州大老远赶回来，一方面是为了同和谈官员沟通离间计，另一方面是提前接触随行魏王的文官们，毕竟颂州来日发展全指望这些人。
　　魏王代天子巡狩，金州只是个中转站，注定不能在此久留，只待安排好接下来的行程路线，便要启程北上。
　　江冲拿着名单有些犯愁，他脱离朝堂太久，名单上竟有一大半的人不认识，剩下一小半，还大多是跟安乐侯府有点关系的。
　　他正愁着，却见简莱去而复返。
　　简莱：“事关重大，请侯爷屏退左右。”
　　江冲见他如此，连忙示意路章等人退下，而后缓缓起身，“简兄有话要说？”
　　简莱点头，“我与明辉相交多年。”
　　江冲还当是简莱知道韩博来了金州，正欲糊弄过去，却见简莱上前两步，低声道：“魏王与杜侯此行，虽为醉翁之意不在酒，却也是太上皇与圣上默许的。节度使与否，全在侯爷一念之间，侯爷好自为之。”
　　江冲脸色微变：“你……”
　　“找到了！”简莱惊喜地拿起他落在座位上的玉佩，快步离去，仿佛他当真是来找玉佩似的。
　　因着简莱的一句话，江冲一整日都不得安生。
　　醉翁之意不在酒，还能在什么呢？
　　在崇阳军的兵权？
　　在他这个一步之遥的节度使？
　　总不能是在颂州那穷乡僻壤的几亩荒地吧？
　　思来想去，也没能想出个结论。
　　倒是赶在卫队修整完毕重新出发前，京城那边传来了喜讯：江蕙于四月十四生产，母女平安。
　　江冲听到这个消息固然是松了口气，甘离却更高兴自己做了祖父，见人就送红鸡蛋，搞得金州官场人尽皆知，江冲走到哪都有人道喜的。
　　卫队出发在即，江冲来不及准备贺礼，只写了封家书交给甘离，托他送信回京时一并给江蕙带回去。
　　四月廿五，魏王卫队启程北上，同行官员二十余名，其本身所带的护卫随从，再加上江冲从军中调拨的卫士，一行足有上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向着上榆方向出发。
　　韩博扮作亲兵跟在江冲身后，约莫是自幼长于南方的缘故，未曾见过这样粗犷的北地风光，面上虽作沉稳状，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四处打量。
　　他甚少穿这样颜色深沉的衣裳，偶尔为之，倒显得白净。
　　在江冲第五次回头时，韩博笑着策马跟了上来，低声道：“江仲卿，你偷看我。”
　　江冲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大方承认：“第一次见你穿成这样。”
　　韩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军中干净利落的打扮，既觉得新奇，又挺不习惯，不过好在跟前两个月吃的苦头比起来也不算什么了。
　　他之所以跟着卫队北上，而不留在金州过舒坦日子，一是从江冲口中得知自己失忆之前曾与简家大公子简莱是好友，此番简莱在金州主持和谈事宜，韩博又不能一直闷在家里不出门，万一碰上了聊两句，失忆的事铁定瞒不住。
　　韩博很不愿意被人指指点点拿捏弱处，所以将失忆之事瞒得死紧，除了江冲之外，他信不过任何人。
　　至于说卫队和军中也有不少认识的人，但仅限于见面打个招呼的认识，又不熟。
　　其二嘛，他就是想跟着江冲，不管去哪都跟着，没有理由。
　　当时他说这话时，江冲的表情很是奇怪，既甜蜜，又仿佛有些辛酸。
　　两日后，队伍抵达榆成县，在榆成修整一日后，穿过荒无人烟的上榆旧址，便进入到了颂州地界。
　　上榆是战场旧址，尤其当年上榆之战结束得令人猝不及防，大梁痛失主将，安伮元气大伤，以至于大军仓促撤离之时都来不及带走双方战死士卒的尸首，遍地的残肢引来无数狼群鬣狗在此盘桓不去。
　　上榆荒凉是在众人意料之中，可这都已经进入颂州境内，眼瞅着还有二十里就到章柏县城了，怎么还一眼望去尽是荒草萋萋？
　　甚至于连脚下官道都时有垮塌，马车走着走着就要停下来修缮一番，硬是将半天的行程耽搁成一天。
　　发生了这种状况，江冲自然是要去向魏王解释清楚的，哪怕魏王还只是个小屁孩。
　　江冲的理由很清楚——人手不足。
　　战事初定，颂州百废待兴，最重要的人口统计、丈量田亩都还没做完呢，谁有闲心去修路？
　　就算要修，也是先修从上榆直达颂州的官道，方便给大军运送物资粮草，不太重要的先放一放。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也直指颂州目前最大的困境：缺人。
　　不仅缺少治理地方的官吏，更缺少耕种生产的百姓。
　　从别处迁移人口势在必行。
　　目前驻扎章柏县的，是胡一刀兄弟俩。
　　胡一刀提前接到江冲的消息，在城外等候。
　　卫队入城之时，街道两旁闻讯赶来围观的百姓三三两两，大多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神情麻木，都是些不具劳动力的老人，妇孺寥寥，青壮者更是不见踪影。
　　江冲将魏王一行安置在县衙，说是县衙，在见惯圣都浮华的官员们看来，连圣都百姓家的猪圈都不如。
　　也就魏王住的那间屋子除了墙皮脱落以外没太大毛病，其余实在一言难尽。
　　安乐侯杜宽受不了自己住的那间房里墙角散发的尿骚味，叫奴仆们抓紧时间打扫着，自己则等在魏王屋子外边，准备等江冲出来了跟他聊两句。
　　他正靠着柱子想离京前姐姐说的那些话，冷不防眼睛一瞥，瞧见江冲那些亲兵之中一人正背着手沿着不长的走廊来回溜达。
　　别人都规规矩矩地站岗放哨，就他在走来走去。
　　再仔细一看，那不是那个谁嘛！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


第204章 我寄人间09
　　我寄人间09
　　韩博被杜宽叫住的时候，先是心里一紧，随后又放松下来。
　　因为江冲跟他说过，他跟这位安乐侯，也就见过一两次面，只要他别胡说八道主动露出马脚，决不至于穿帮。
　　“杜侯爷。”韩博彬彬有礼。
　　“韩学士。”杜宽还礼，想了想问道：“当初听闻令尊西去，韩学士回乡丁忧，如今想必是孝期已毕？”
　　韩博：“正是如此。”
　　杜宽一时没想起来私盐案的事，笑道：“韩学士进士及第才具过人，为父守丧三年至纯至孝。虽说朝中实缺难遇，但以仲卿如今的权位，韩学士将来不论是回京任职，又或是守牧一方，都不是什么难事。”
　　这话字里行间就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做派，仿佛韩博孝期一结束就巴巴地来找江冲是为了让江冲施舍他个官做似的。
　　韩博如今心智毕竟只有十六岁，纵然较之同龄早熟也熟不到哪去，远不及后来豁达。
　　再加上亲近江冲，是他有记忆的这十六年来做的唯一一件不问利弊、懵懵懂懂、只随心动的事，干净得要命，被人这么一说，就如同雪白的画布上被人溅了墨点。
　　韩博心中不悦，但是碍于对方身份，不想给江冲添麻烦，便只能忍气吞声，“侯爷说的是。”
　　杜宽生来显贵，需要他察言观色的机会相当有限，并且他也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还试图通过韩博来跟江冲拉进关系。
　　就在韩博准备尿遁的时候，不远处的房门开了，江冲和魏王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江冲一眼便看到韩博脸上有些臭的表情，再见他身边的杜宽，心下了然，眼神示意韩博来见过魏王。
　　先前隐藏在亲兵中也就罢了，此刻既然被杜宽看见，再装作若无其事就是失礼了。
　　韩博上前给魏王行礼。
　　魏王小小年纪，气度却不同于常人，微微欠身还礼，又笑道：“当初韩先生给兄长讲史，我那时年幼，没赶上，后来总听兄长说受益匪浅，我还想着等先生服阙回京请兄长代为聘请先生为我讲学，却不想能在此处遇到先生，可见你我有师生之缘。”
　　韩博一滞，拿余光瞥向江冲，见江冲暗暗点头，方故作镇定道：“魏王殿下身边必定人才济济，韩某岂敢托大。”
　　江冲适时插言：“殿下，天色已晚，明日还要赶路，还是早些歇息吧。”
　　魏王一笑，“好，二位慢走。”
　　江冲牵住韩博的手转身离去，路过杜宽时，冲他点了个头便算作打招呼。
　　一出院子，韩博便忙不迭低声问道：“魏王不会真的叫我给他上课吧？”
　　江冲抬手勾住他肩膀往住处走，“这种话也就是说说而已，你听听便罢，不必当真。”
　　韩博松口气，“那就好，我自己都还在进学，哪能给别人讲课。”
　　江冲被他这紧张的模样逗笑，问道：“你学到哪了？”
　　韩博道：“科举该读的书都已经读过了，正在读楚史。你也知道，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我原本计划五年读完正史，再用一年磨炼文章，之后再下科场，如今倒是可以缓缓。”
　　江冲笑了笑，轻声道：“我知道你其实很向往散漫自在的活法，只是生存所迫不得不勤勉自律。你可以放心大胆地靠着我，书想读就读，不想读就放着，别人请你作画喜欢就画，不喜欢就拒绝，日日睡到日上三竿也无妨，我希望你快活舒心。”
　　韩博眼底微湿，看向江冲：“江仲卿。”
　　“嗯？”
　　韩博：“你怎么能这么温柔体贴？”
　　江冲想了想，煞有介事道：“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多亏你这些年教的好。”
　　韩博失笑，笑完又想起一事：“魏王口中的兄长，该不会是当今圣上吧？”
　　江冲挑眉：“猜的真准。”
　　韩博：“……”
　　“放心，有我呢。圣上日理万机，不一定会召见你，万一真的传召，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入宫觐见。”江冲小声安抚着。
　　韩博闷闷点头。
　　胡一刀看他俩从魏王居住的小院出来就一直又说又笑，想上前插个话都没找到机会，好不容易等俩人都不说了，连忙上前道：“大帅，朝廷怎么说？”
　　“打肯定是要打，只不过时机未到，得再等等。”江冲一谈及正事便恢复正经模样，牵着韩博道：“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胡一刀，从前在荣州你们应该见过一面，自己人。”
　　韩博笑着点头：“胡将军。”
　　胡一刀一听江冲没介绍自己品级功绩，只说是自己人，大为动容：“韩学士直接叫我老胡就好，在北境，你要是有事只管开口，在下一定义不容辞。”
　　江冲知道韩博其实并不擅长这些交际，便道：“你手头那么多事，忙得过来吗？”
　　胡一刀：“韩学士的事，就算忙不过来，也得抽出时间。”
　　“去去去！”江冲故作嫌弃，“你弟呢？又上哪打牙祭去了？”
　　胡一刀道：“我叫他进山剿匪，老三也跟着一起历练历练。”
　　江冲点头，忽想起周傅的长女似乎到了适婚年龄，便问道：“你三弟几岁了？娶亲了没？”
　　“今年刚满二十，大帅不说我都忘了这小子该娶媳妇了，瞧我这兄长当的！”胡一刀话音一转，嘿嘿笑道：“大帅问这个，是要给他说合说合？”
　　军中男子成婚一个比一个艰难，有这机会，胡一刀自然要替弟弟抓紧。
　　江冲没轻易漏出口风去：“等颂州的事告一段落，我再帮他问问。”
　　胡一刀拱手：“那我先在这儿谢过大帅，等事成了，我叫他来给大帅磕头。”
　　江冲笑而不语，事成之后，胡家老三成他女婿，磕头天经地义，不磕都不行。
　　“将来的事，一是取决于颂州恢复得如何，总不能大军出征后院起火，二是看安伮局势。”
　　厢房就在前面不远，转个弯就到，江冲一摆手，“行了，就到这儿吧，忙你的去。”
　　胡一刀走后，韩博方才笑道：“我还以为你这个大将军会威风凛凛呢。”
　　“也就班师献捷能威风那么几个时辰，其他时候，多的是鸡毛蒜皮。”江冲无奈叹口气，推开门，点燃桌上的油灯，“我叫人弄点热水来，洗完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话未落音，便被韩博从身后抱住。
　　江冲察觉到他情绪起伏，没敢动，只放松身体静静地由他抱着。
　　“江仲卿。”
　　“嗯？”
　　“我怕黑。”
　　江冲心中微动，他其实是知道的。
　　刚在一起的时候，韩博习惯夜里在床头点一盏灯，彻夜不熄，江冲也是后来得知韩博身世之后隐隐约约猜到一点，只不过那时候他已经不点灯了。
　　“那我抱着你好不好？我抱着你，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江冲单手解开软甲，转身与韩博相拥，“好一点了吗？”
　　韩博干脆地“嗯”了声，听不出害怕，反倒还挺欢快，将脸埋进江冲颈间蹭了蹭，“我不是在做梦吧？”
　　江冲道：“要不你掐我一下？疼就不是。”
　　韩博笑出声，“我舍不得，所以还是咬你一口吧。”
　　说着他微微偏过头，嘴唇沿着江冲棱角分明的下颌缓缓上移。
　　江冲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悄悄屏住呼吸，直到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轻轻触碰，细细描摹。
　　灯火昏黄聊胜于无，韩博眼里的光却在这一刻比星辰还要璀璨。
　　结束的时候，韩博轻轻地在江冲下唇上啄了一下，红着脸道：“我是不是太幼稚了？”
　　江冲心都要化了，“幼稚我也喜欢，只要是你，不管什么样我都喜欢。”
　　韩博抿着嘴笑，“就算相处久了发现我什么都不懂，跟你无话可说，也喜欢？”
　　“你我之间只会有说不完的话，怎么会无话可说？”江冲道，“明辉，不要妄自菲薄，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独一无二。”
　　韩博：“我没有怀疑你的心意，只是、我只是不太习惯……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有些受宠若惊。”
　　江冲抚着韩博后背，轻声道：“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你只管心安理得接受，不要胡思乱想。听见没有？”
　　韩博乖乖点头，沉默片刻又道：“从前的事我都忘了，你会怪我吗？”
　　“怎么会？”江冲笑道：“我先前还有些遗憾，倘若你将过去统统忘干净该多好，白纸一张，那我就可以骗你：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无父无母，我爹娘分你一半，他们都很疼你，从来都没让你吃过什么苦。但是后来转念一想，我们明辉这么聪明，万一被你抓住破绽，你再不信我了，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韩博莞尔，“我可以装作不知道。”
　　江冲：“但我要说小时候咱俩白天不好好读书偷跑出去玩，大半夜不睡觉钻被窝说悄悄话，这也太假了吧？一听就不是你能干出的事。”
　　韩博急了：“是我！”
　　江冲长长地“哦”了一声，忽问：“还怕黑吗？”
　　韩博怔住。
　　这一瞬间，仿佛真的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沿着油灯散发出的微微光晕，爬进了他冰冷又晦暗的童年。
　　从这一刻起，尽管记忆中的天空依旧是雾霭蒙蒙，却从此再不孤独。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昨晚终于鼓起勇气把第一章 修改（重写）了一遍，这下应该不存在开篇人物太多分不清谁是谁的问题了。
　　求评论啊！


第205章 我寄人间10
　　我寄人间10
　　次日傍晚，卫队正式抵达颂州。
　　论荒凉，颂州城与章柏县不相上下，但到底经过三个多月的费心修整，破败中又隐隐透露出些许新生的意思。
　　江冲将安置魏王的重任交予下属，他自己则在入城前便与卫队分道扬镳，领着韩博回了驻军大营。
　　夜幕降临，营中燃起篝火，放眼望去，四下里尽是成片的营房和一队队巡逻卫士。
　　二人沿着篝火往守卫最为严密的地方去，一边走着，江冲一边给韩博讲解军营各处分布，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项。
　　韩博少年心性，又失了从前的记忆，见什么都新奇，待到辕门下马验明正身，他才想起问江冲：“我住哪里？”
　　“我住哪你就住哪。”江冲伸出手，“来，跟我走。”
　　韩博仗着夜色掩映牵住江冲的手，小声道：“军营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江冲问：“你想的是怎样？”
　　韩博道：“说不上来，就是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江冲回忆道：“当初荣州平乱，你曾随军监军，我是前锋主将。你那点似曾相识，兴许就是当初的记忆。”
　　“也许吧。”韩博暗暗叹了口气，从金州出发前，他读完了金州家里保存的所有往来信件和邸报，试图通过这些线索追根溯源，来唤醒沉睡的记忆，然而不论他如何回忆，皆是徒劳。
　　时至今日，韩博已经对找回记忆不抱希望。
　　“别总叹气，老得快！”江冲道，“过两天我得陪魏王到处走走，你是跟我一起，还是留在这儿？”
　　韩博一听“魏王”就头大，忙道：“我等你回来。”
　　江冲笑了一下，“也行，到时候我给你留几个人，再把重阳叫回来给你使唤。”
　　没等韩博拒绝，江冲又道：“你别怕，只管拿出长辈的架势来，就算他察觉你与从前不同也没关系，未必就会想到失忆这茬，就算想到了，能拿你怎样？实在不行，你想想你在韩家是怎么使唤韩寿的，在这儿就怎么使唤重阳。”
　　韩博知道江冲这是为自己好，毕竟他不可能躲着一辈子不见故人，江冲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给他圆场，这一步早晚要迈出去，与其日后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倒不如学着逐渐适应。
　　“江仲卿。”韩博唇角微扬，“我想了想，其实就算别人知道我失忆，也没什么，我就是太矫情。”
　　江冲诧异地看了韩博一眼：“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韩博瞬间怒了，甩开他的手：“你不宽慰我也就罢了，还嘲笑我。哪有你这样的！”
　　江冲顺势勾住他肩膀，正欲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不远处走来的身影，便住了口。
　　陈跃刚接到江冲回营的消息，连忙迎出来，看到江冲挽着的人时还迟疑了一下。
　　江冲给二人简单介绍，问了几句营中之事，便将人打发了，又叫亲兵准备吃食热水，这才拎着韩博的包袱进到大帐。
　　“军中饭食简单，你且忍忍，等过了这阵子山珍海味随你点。明天我叫人在外边搭个小灶给你烧水喝，别喝生水，容易闹肚子。还有，军营可以随便逛，但是东南角别去，那边乱得很。”
　　江冲就跟个老妈子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说了半天没见回应，转头却见韩博还在走神，走过去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巴掌，笑问：“还气呢？”
　　“不是。”韩博摇头，抬眼看着江冲，一脸认真道：“你不该那样说，你是大将军，带我进军营也就罢了，还对下属那般介绍我，这让别人怎么想，将士们会非议的。”
　　方才当着陈跃的面，江冲说了句“我家明辉”，这就被韩博记在心上了。
　　江冲一怔，暗暗叹了口气，挨着韩博坐下，“不止将士们非议，你我在一起，全天下的人都会非议。可那又如何？我要是在乎几句闲言碎语，你我连开始都不会有，遑论今日。我跟谁在一起，这是我的私事，我没有因私废公，这就对得起将士们。我既与你相好，那必然是堂堂正正；我既带你来北境，那断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何必故作疏离，让别人见了还以为你我久别疏远，再万一因此轻慢你怎么办？”
　　他这一番话说的，当真是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韩博偏头看着江冲，心里莫名赶到庆幸，庆幸自己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
　　纵然前二十年过得不尽如人意，可是在二十岁那年时来运转苦尽甘来，就如同之前那两个月的长途跋涉，所有的艰难困苦其实都是有尽头的。
　　只要咬紧牙关熬过去，一切就都会变得不一样。
　　“江仲卿。”韩博忽地开口。
　　“嗯？”
　　韩博：“我是不是挺矫情的？”
　　江冲：“是啊。”
　　韩博：“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气个屁啊你气！”江冲气笑，一把将人拽起，“洗脸去，洗完脸等着吃饭。那床板硬得没法睡，我去给你找床被褥。”
　　韩博看着他出门的背影，莞尔一笑，温柔乡、英雄冢，果然最是容易让人丧失斗志，然而他本就没有什么大志向，毕生所求也不过是无拘无束偏安一隅。
　　如今他爹没了，套在脖子上的名为“孝”字的枷锁自然脱落，既有功名在身，又有江冲一心一意护着，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至于江冲的感情，他身在当局，却从未感受到过一丝一毫的束缚和限制，反倒身心愉悦轻松自在。
　　当真是……夫复何求。
　　从一个多月前接到魏王代天子巡狩北境的消息，江冲就一直在思考太上皇和圣上此举意欲何为，然而直到他亲自跑了一趟金州把魏王接到颂州，又陪着魏王在除靖坪、北乡二县以外的周边地区逛了十来天后，江冲还是想不通这个问题。
　　不过在这十几天里，江冲倒是发现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按照简莱所说，魏王与杜宽这对甥舅醉翁之意不在酒，事实也确实如此，这段时间杜宽明里暗里不止一次向他示好，希望江冲不要站在魏王的对立面，而魏王大多数时间都在观察北境风土人情。
　　故而最初江冲以为这甥舅二人此行是以杜宽为主，魏王来此不过是杜氏一党为争取到他的支持放低姿态。
　　然而相处久了，江冲发现他二人之中把控进度的居然是魏王这个还不满八岁的小孩子，相较之下，杜宽反而成了个跑腿的，反而要看魏王的眼色行事。
　　这踏马就很神奇。
　　而且经江冲观察发现，魏王这小孩不是一般的聪明。
　　聪明也就算了，他还没有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有的顽皮好动，每到一处，他就像个大人一样与当地人交谈，将一路见闻汇总记录，偶尔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虽然稍显稚嫩，但已然可见不凡。
　　尤其是他还知道适可而止，单就这一点，许多成年人也不及他。
　　江冲对此不胜唏嘘，待到回营之后，他将此事当个奇闻说与韩博。
　　韩博听完前因后果，沉思了一会儿道：“你是否对简大公子的话理解有误？”
　　江冲：“嗯？”
　　“虽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二圣默许。”韩博低声道，“默许什么？是默许杜侯爷劝说你支持魏王？还是默许魏王在你面前展露才干？”
　　江冲脸色倏然一变。
　　韩博接着说道：“若是前者，要么是二圣深信你不会为杜氏所动，要么二圣乐见其成。若是后者……”
　　后面的话韩博没说下去，但这冰山一角已经足够江冲心惊。
　　江冲思索两日，给江文楷写了一封家书回去，让他将这半年来朝中局势变化细细打探清楚。
　　没等信发出去，重明先带着石安县的消息回来了。
　　江冲料想重明去了一个多月，应是能查到些东西，便特意避开韩博，找了个僻静处。
　　听完重明禀报，他却罕见地迷茫了。
　　根据重明查到的内容，二月初九以后的事情，都如韩博交待分毫不差，然而二月初九以前的，任凭重明如何多方探查都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就好像韩博是在二月初九那一天，凭空出现在石安县境内。
　　在这之前，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对江冲来说完全是一片空白。
　　江冲思索良久，终于决定让重明再跑一趟苏南，去韩章那里试探一二。
　　回到帅帐，重阳也在。
　　重阳不知在哪找到几株果实累累的樱桃树，挑着最大最饱满的摘了一捧，特意用芋头叶包着，拿来孝敬长辈。
　　“来吃樱桃。”韩博招手。
　　江冲看了重阳一眼。
　　重阳见江冲脸色不是很好，自觉退下。
　　“张嘴。”韩博拈起一颗喂他，“怎么愁眉苦脸的？”
　　鲜红的樱桃甫一入口，酸甜的汁水便从果肉中迸出来，丝丝缕缕的甜却不足以抵消江冲心里的酸涩。
　　“还不是那些文官。”江冲苦笑，半真半假地抱怨，“颂州未收复的时候，是失地、是故土，颂州收回来了，就成了不值得费心的穷乡僻壤。”
　　韩博按住他的手，柔声劝慰：“这不是一两个人能说了算的事，关键还要看京中的二圣和宰相们，你没必要跟这些人计较。”
　　“我明白。”江冲叹了口气，这段时日他没少为颂州日后的发展跟朝廷委派的官员们据理力争，身为一个只会打仗、从没接触过民政的将军，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尽力了。
　　好在新任的颂州太守已经到任，是江冲的老熟人——当初因青楼女子诬陷江冲一事打错算盘被太上皇迁怒贬谪的前任京兆尹王之阳。
　　王之阳能在五十岁前爬上京兆尹的位置，办事能力自不必说，他一来，江冲就将暂时代管的民政做了交接，身上的担子分出去了一半，剩下诸如屯田戍边修筑防御工事一类的事，虽然也是操不完的心，至少没之前那么忙，这才有时间为接下来做打算。
　　“不说这个了。颂州的田亩人口已经统计的差不多，山贼盗匪也清剿了，再过几天魏王他们就要准备回京。”
　　“这么快？这才一个多月，就要走了？”韩博惊道。
　　江冲道：“不是人人都能如你这般过惯了好日子还能吃得了苦，你没见那些娇生惯养的文官们抱怨的样子，人家魏王一个小孩子家都没说什么呢。走了也好，走了我也不用成天听人禀报他们缺这缺那。等送走了魏王，和谈结果一出来，我就给圣上上书，看能不能允许我下半年回京一趟，若是圣上应允，那到时候咱们回京过年，顺带将京中的事料理干净，以后咱们就在金州安家落户。”
　　韩博点头：“好。”
　　江冲：“还有个事，我觉得你能帮得上忙。”
　　韩博连忙放下樱桃看向江冲。
　　“安伮在此地盘踞多年，能毁的都被毁得差不多。但是石碑石刻之类的东西，总有遗漏下来的，我就想着在民间悬赏，让百姓提供线索，派人进行搜集整理，能修复的修复，修复不了的就将上面的文字图画拓印抄录下来，编撰成册，总好过古人遗迹就此埋没失传。”江冲也不知自己此举能有何实际意义，他就是无意间想起了符宁江氏那块族碑。
　　“我明日便去。”韩博一口应下。
　　江冲欣慰地笑，“先叫重阳陪你几天，等送走魏王，我和你一起。”
　　“好。”
　　六月初七，金州传来消息，和谈结束。
　　和谈双方签订盟约，安伮方面以金银各一百万两、牛羊三十万头、马十八万匹为代价赎买颂州一战中被俘的王室贵族，又用多年以来掳走的梁人奴隶及尸骨赎回江冲手里的几万人头，并以西陵城和莫多尔河南岸流域的所有疆土作为聘礼求娶大梁公主，大梁则要将这十几年来因洗劫大梁边境村庄而被俘的所有安伮人作为公主的嫁妆一并送归安伮。
　　甘离上书请示圣上，圣上与宰相们商议过后，将折子原样发回。
　　两国就此签订了友好的条约，谁都没提什么兄弟之国永不开战的屁话。
　　等到安伮使团回国之时，江冲特意派周韬十八里相送，临分别时，周韬代江冲礼貌询问金银牛羊几时能送过来，若是缺斤少两以次充好，又或者故意送来染病的牲畜，大梁这边能不能从两位呼延王子身上卸点东西作为补偿。
　　安伮使臣是铁青着脸渡过莫多尔河的。
　　江冲转头就跑去战俘营问呼延索莫索要被安伮使臣砍价砍下来的双石城、十二万匹马以及莫多尔河，呼延索莫身在囹圄当然给不了，江冲大怒，蛮不讲理地让人每隔三天抽他一顿鞭子泄愤，直到安伮将赎买财物送来为止。
　　六月廿三，圣旨到。
　　圣上封江冲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右吾卫大将军，加封太子少保衔，开府仪同三司，赐紫阑剑。
　　虽然不是之前传闻的节度使，但比起所谓的“金州将军”，行军大总管调遣北境兵马更名正言顺了些。
　　值得一提的是，重阳被封为正六品昭武校尉，还得了一个开国县男的爵位。
　　然而交战之时重阳远在观州，根本没赶上杀敌立功，如此还能得到封赏，这份封赏的由来就不免引人深思。
　　江冲请求给韩博兄弟二人恢复功名的折子得到批复，圣上准许了他的请求，并要求他接收完金银牛马和西陵城并将北境军事安排妥当之后方可回京。
　　除此以外，圣上还另下了一道旨意，安伮赎买战俘的金银物资就不必再运至圣都，暂时存放在颂州府库，以待来日官府安置北迁百姓和鼓励耕种恢复民生之用。
　　于是整个七月，江冲都在忙这些琐碎。
　　虽是琐碎之事，却也不好办，尤其是涉及南归百姓安置问题，更是容不得有一丝差错。
　　八月初二，江冲料理完军中之事，同韩博踏上南下归程。
　　八月初八，在符宁待了足足九个月的江愉，终于迎接到他三叔大驾。
　　而符宁江氏，也将迎来一场轩然大波。
　　--------------------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以魏王为主角写一本书，那必然是少年天子多年隐忍，斗外戚、除权臣，终成一代明主的爽文。
　　江冲就是那个被除的权臣，俗称磨刀石。
　　卡文啊！没灵感，写不出来！


第206章 我寄人间11
　　我寄人间11
　　低调抵达符宁的第二天，江冲去给先人扫墓，将颂州收复的消息当面禀报给一生都在颠沛流离的曾祖父母和没享受过几天好日子的祖母游氏。
　　下山的时候遇到了早已守候在此的江怡。
　　自从三年前江怡被发配回符宁，原本因为嗣子们逐渐长大而蠢蠢欲动的江氏族人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紧接着江冲东征立下大功，这更让江氏族老们深刻地认识到江冲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任由拿捏的小儿。
　　而今，江冲已是收复颂州的大功臣，做到了连江驸马都未曾做到的事。
　　符宁江氏的地位虽因江冲屡立战功而跟着水涨船高，但由于江冲多番出手压制，至今都还算安分守己，没闹出过什么大乱子。
　　江冲对过继的这几个儿子谈不上喜恶，就连被他厌弃的江怡，也不过是他拿来儆猴的鸡，双方博弈的牺牲品。
　　时隔三年，如今再见，江怡仿佛稳重了不少，老老实实跪下来给江冲和韩博请安。
　　当初江冲只是让人送他回符宁，并未直接从族谱除名，如今也就受了他的礼，淡淡道：“你近来还好？”
　　江怡顿时受宠若惊，忙道：“不敢劳父亲垂问，儿子一切都好。倒是父亲您，儿子听说颂州一战异常艰苦，冰天雪地冻死了不少人，可恨儿身在符宁，竟不能为父亲分忧解难，唯有日日吃斋念佛祈求上天保佑父亲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江冲仿佛有些感动，态度也见软化：“你起来吧，若是有空，替我去族长和几位族老家跑一趟，就说明日未时请他们来家里吃顿便饭，叫他们务必要来。”
　　江怡见江冲还愿意让他做事，这说明还肯认他这个儿子，喜不自胜：“儿子这就去办，一定请叔公们到场。”
　　“嗯，去吧。”江冲点头。
　　回到江家老宅，江愉主动请罪：“三叔的行踪是我透露给江怡，还请三叔治罪。”
　　江冲摆摆手表示无妨，问道：“你怎么跟他说的？”
　　江愉道：“去年孩儿奉三叔之命来给两位妹妹上族谱，江怡再三请求我在三叔面前帮他求情，我并未应允，只是答应帮他捎信回侯府，至于三叔会不会看，就不是我能置喙。后来三叔派人传信，命我约束族人不许南迁，此事江怡也出力不少。再后来便是四月底，江怡以为三叔来信是召我回京，便托我将他写给三叔的信和这几年为三叔抄写的祈福经文以及功课文章转呈给三叔，我让他当面请罪。”
　　江冲一听便心中有数，对江愉道：“明日请族老们来，主要是为议事，饭菜你看着安排，没必要太过隆重，反正他们也不会有食欲。”
　　“孩儿明白。”江愉看了韩博一眼，便主动告辞了。
　　江愉走后，江冲便往软塌上一靠，感叹道：“我这几个儿子啊，重阳就不说了，老二惯会钻营，老三呢是个书呆子，老四被我冷落三年看着长大不少，老五似乎挺聪明，老六蠢兮兮的。这算什么？一样米养百样人？”
　　“当初怎么会收养这么多孩子？”韩博不解。
　　“我不过是传出了点风声，做父母的就迫不及待把孩子送到我面前让我挑，就跟昨日咱们经过集市那卖小鸡崽的一样，我又不是养不起，多挑几个也无妨。”江冲冷笑，“再者，我当初想要的只是一个合格的世子，多养几个，随便他们长成什么样，将来我只管择优而取，可供选择的余地也更大些。”
　　“这个老四，要带回京吗？”韩博问。
　　江冲笑道：“俗话说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接下来这巴掌打得有点狠，不给点甜头，后面人家不把脸伸过来了怎么办？”
　　韩博觉得江冲对付家族的这法子，听着有点像驯兽。
　　他想了想问：“江仲卿，你有没有把你这些心机计谋用在我身上过？”
　　江冲挑眉，冲他勾勾手指：“过来，过来我告诉你。”
　　韩博定定地看着他。
　　江冲二五八万地坐那，韩博不动他也不动。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好一会儿，江冲指着一旁书架道：“上回走得匆忙，落下个要命的东西，你帮我找找。”
　　韩博知道轻重，连忙问道：“是何物？可还记得所在？”
　　“一张写了字的纸条，让我想想。”江冲装模作样仔细回忆一番，“你先到墙角后退半步，站那别动，左手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应该就在书里夹着，你好好找。”
　　韩博连忙照他说的做，将左手边最近的三格书架里的书都拿出来一一翻找，果真从一本书中掉出一张薄薄的纸笺。
　　江冲低头摸了摸鼻梁，强忍着笑意，坐等韩博的反应。
　　韩博哪知道他在使坏，还真当是什么要紧之物，连忙弯腰拾起，视线一扫，瞬间僵住。
　　江冲看他从好奇到震惊、再到害臊，最终脸红到几乎要冒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纸笺上没别的，就只是一首小令，一首描写某些人如何耍流氓的小令。
　　然而韩博已经羞窘得连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尤其是罪魁祸首正看着他。
　　“江仲卿！”韩博瞪着江冲，又羞又恼。
　　江冲还在笑。
　　韩博攥着纸笺过去兴师问罪，刚到近处，冷不防被拽住手腕一扯，顿时身形不稳撞进江冲怀里。
　　江冲二话不说，捧起韩博的脸就吻了上去。
　　韩博不及反抗，便被叩开唇齿长驱直入，温软的舌尖堪堪相触，便勾起了从身体到灵魂一连串的颤栗。
　　一吻毕，韩博酥倒在江冲怀里，脸埋进江冲颈间不肯抬头。
　　江冲笑道：“从来都是你八百个心眼子轮番的算计我，我哪敢在你面前耍心机。”
　　韩博“嗯”了声，尽管他连江冲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江冲低笑，“嗯什么。”
　　韩博这回听清了，他道：“你不许捉弄我。”
　　“我怎么捉弄你了？”江冲笑问。
　　韩博哼哼唧唧：“你自己心里清楚。”
　　江冲：“我不清楚。”
　　“你清楚！”韩博手心里依旧攥着那张淡青色的纸笺，证据在手，他却羞于示人，无非是上面的笔迹太过熟悉。
　　“好好好，我清楚。”江冲在他后背轻抚，柔声道：“再过几日是你生辰，想怎么过？”
　　韩博不假思索道：“你陪我过。”
　　江冲：“到时候一整天都陪着你，不管别的。我下厨弄两个小菜，咱们喝两杯。”
　　韩博惊了：“你还会下厨？”
　　江冲道：“专门照着你的口味学的——当初咱俩计划等我打完这一仗，就去乡下种地隐居，说好的，做饭洗衣种地归我，浇花喂狗归你。就是后来吧，出了点事，去不了，但厨艺应该没落下，回头你尝尝就知道。”
　　“你堂堂一个大将军。”韩博大为感动，又皱眉道：“我从前是不是总欺负你？怎么能把最重的活都交给你？”
　　“那可不？你还总骂我傻。”江冲可委屈了，“骂我就算了，连我堂弟一块骂，你说我们江家人是一脉相承的天真无邪。你自己听听，这是好话吗？”
　　韩博闷笑不止。
　　“还笑！”江冲拍了他一巴掌。
　　韩博笑道：“我看你其实一点都不傻，相反还精明得很。欺负我失忆，用几滴眼泪就把我栓牢了，你说你是不是很精明？”
　　江冲微怔，试着解释：“我当时不那么做，你不会轻易对我敞开心扉。”
　　“没有责怪你，只是就事论事。”韩博道，“而且若不是你哭了，我可能要过很久才能弄清楚你对我有多重要。仲卿，我很庆幸此生有你相伴，也谢谢你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推我一把。”
　　江冲挑眉：“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肺腑之言。”
　　江冲环着他的腰，微微抬头凝视韩博：“那你以后主动些好吗？”
　　韩博一愣，他觉得自己很主动了呀！
　　“我指的是这个。”江冲手指夹着皱巴巴的纸笺晃了晃。
　　韩博刚缓过来的脸色，瞬间爆红，劈手夺过纸笺，作势要撕。
　　江冲任由他夺，只遗憾道：“这应当是你迄今为止唯一的词作。”
　　此言一出，韩博就撕不下去了。
　　他是了解自己的，长这么大，所做之事都有很强的目的性，读书是为做官谋生有自保之力，学画是为财政独立不依赖韩家和于家，至于作诗填词这等闲时消遣的雅兴之举，对他没有半分益处。
　　可这不一样。
　　抛却纸笺上那些令人面红耳赤想入非非的句子不提，单就填词这一举动，韩博就能窥见自己当初落笔时是何等的轻松自在。
　　而这样的轻松与自在，却是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还撕吗？”
　　韩博默不作声地从江冲身上下来，找了个小盒子装进去，上了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免得回头走的时候再落下。
　　江冲斜倚榻上，看着韩博一系列动作，忽道：“我还没问过，你在遇到我之前，想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
　　韩博道：“没想过，外祖父本欲将舅家的一位表姐嫁给我，但那位表姐是个爽利人，跟我实在合不来。”
　　江冲本来只是随口问问，听他这么一说，瞬间想起当初韩博是怎么进的上林苑击鞠场，顿时如鲠在喉。
　　韩博慢吞吞地走过来，紧挨着江冲坐，“我对外祖父说，于家的恩德我都记在心里，我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无需用联姻这样的方式拴住我。”
　　江冲点头，这些年，于家虽未从韩博和平阳侯府身上捞到好处，但却跟卫王府有生意上的往来。
　　天下皇商比比皆是，于家能得卫王府看重，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江冲和韩博救过他们家孩子。
　　再者颂州如今是江冲说了算，于家将来若想在颂州发展商路，还不是轻而易举。
　　“江仲卿，我们不说别人了。”韩博嘴角微抿，踟躇中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他弯下腰，还未开口，耳朵却先通红，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瞧着江冲，好似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想说什么？”江冲捏捏他柔软的耳垂，明知故问。
　　“没什么。”韩博脸皮到底还没厚到大白天将主动求欢的话说出口，他静卧在江冲身畔，幽幽叹了口气。
　　江冲也跟着叹息。
　　韩博抬头：“你叹什么气？”
　　江冲：“我叹你如今跟个小姑娘似的，羞羞答答；也叹我自己，素了三年，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过得还不如个老和尚。”
　　韩博面色绯红，声如蚊呐：“我也一样。”
　　江冲故意逗他：“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说完作势便要宽衣解带，吓得韩博急忙死死按住他：“不不不！我不是说现在！再等等！再等等！”
　　江冲闷笑不止，抱着韩博亲了又亲：“乖宝，你可真有意思。”
　　韩博瞪他。
　　--------------------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人看吗？吱个声儿？


第207章 我寄人间12
　　我寄人间12
　　次日，族长并四位族老在江怡的再三请求下按时登门，身为晚辈的江冲却并未在门外迎接，而是堂而皇之地同韩博喝茶说话，甚至连起身相迎都没有。
　　只一个照面，江冲便让族老们领教了何谓“今时不同往日”、何谓“此一时彼一时”。
　　饶是族老们早就做好了即将要赴的是一场鸿门宴的心理准备，在看到这一幕时，依旧难免气闷。
　　“仲卿。”族长皱眉。
　　江冲抬头看向迎面走来的族老们，笑容微冷：“我还以为几位叔伯都不肯给我这个面子呢。”
　　族长面色微僵。
　　“既然人到齐，那就入席吧。”江冲丢下一把没嗑完的南瓜子，“江愉，叫人关闭大门，今日招待族老，其余任何人都不见。江怡，请族老入席。”
　　当年在族长和江冲之间尽力周旋的三叔公早已不在人世，如今的族老们大都是后来补上来的人，对江冲不甚了解。
　　在来之前，他们确实有过迟到片刻来给江冲下马威的想法，但考虑到江冲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终究只是想想，并未实施。
　　如今想想，不禁后怕，倘若当真迟到个一时半刻，被江冲拒之门外，丢人不说，只怕连族老的位置都保不住。
　　江冲和韩博回房换了身便服才姗姗来迟。
　　待他们抵达宴厅，族老们已经围着八仙桌依次坐下，独上首两个位置空着，江怡捧着酒壶侍立在旁。
　　“诸位久等了。”江冲同韩博入座，脸上换了副与先前全然不同的亲切和缓，“五叔这两年身体可好？”
　　他说话的同时，江怡从一边开始斟酒。
　　族长道：“还行，就是偶尔晨起有些晕眩，不过大夫说并无大碍。”
　　江冲点头，“虽无大碍，但还是要好生保养，江家全族可都指望您当家做主，若没了您，岂不是要四分五裂？”
　　族老们脸色瞬间不好。
　　江冲这是话里有话，年前曲承告急时，江氏族内不少人意图效仿当年先祖举家南迁，甚至放言有平阳侯府在，大可另选一山清水秀的肥饶之地安居，何必留在北方随时担惊受怕。
　　当时族老之中也分为两派，一派如惊弓之鸟支持马上南迁，一派舍不得符宁的家业打算观望局势。
　　好在江冲的书信来得及时，及时镇住了南迁派，这才没闹出大将军在前线打仗，大将军的家族望风而逃的笑话。
　　族长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江怡你长眼睛是出气的吗？还不给族长满上！”江冲一眼扫过族老们或羞惭或愤然的神色，目光微冷。
　　族长当时就是观望派的一员，毕竟身为族长，目光总要比普通人长远些：天子这些年对武将的偏重是其一；江冲带着东征卫氏的功绩镇守北境是其二；文帝殷鉴在前，边防就算再怎么糜烂也绝对烂不过文帝时期，这是其三。
　　有这三条在，族长相信就算江冲打不过安伮人，也至少能拖到朝廷增兵。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再往南边跑也不迟。
　　否则北边才刚打起来，还没个定论，符宁江氏就撂下祖宗基业全都跑了，回头还怎么有脸再回归故里。
　　“仲卿，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事情都过去了，就别再提了。”族长举杯，“颂州之战你可是居功甚伟，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定会以你为傲，族人们感激你多年庇护，我代表族里敬你一杯。”
　　江冲按住族长手腕，“五叔，我不过是发发牢骚。你看这些年，族里的事我干涉过吗？反倒是有些人，频频插手侯府之事，恨不得取我而代之。怎么？以为过继个孩子给我，就能把我当成提线木偶一样摆弄了吗？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五叔！江怡就在这儿，不信你问，你问他当初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教唆？”
　　族长还没说什么，旁人却坐不住了。
　　韩博左手边的那位族老道：“仲卿，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有圣上撑腰，谁能取代你。不是族里贪心想侵占侯府，你常年在外，府里又没人替你执掌中馈教导子侄，玉不琢不成器，孩子们养在侯府深宅大院里，若不好好教导，只由奴婢仆人们哄着捧着，早晚要惹出祸事。你公事繁忙，族里少不得替你操心一二。”
　　江冲给韩博夹了筷子菜，示意他该吃吃该喝喝，不必理会这些人，冷冷淡淡道：“这么说，倒是我不识好歹了？”
　　那人脸色一青，想要分辨，却在江冲冷眼之下说不出任何话来。
　　孰料江冲却没打算就此揭过：“不过孩子们没人教导也确实不像话，不若叫他们各回各家，毕竟骨肉至亲，教养起来也必定比府里的奴仆更尽心尽责。五叔，你觉得呢？”
　　族长忙道：“我看大可不必，毕竟他们早已过继给你，他们就是你的儿子，你这个做父亲的，又岂会害他们。听说府里给他们请的先生都是进士出身，符宁这穷乡僻壤，哪请得起这么好的先生。”
　　江冲挑眉：“这么说，五叔是答应日后族里不干涉我府中之事了？”
　　族长点头，“这是自然。”
　　“五叔，我敬您一杯。”江冲端起酒杯，跟族长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语气轻快道：“既然如此，今后若再有人朝我府中伸手，我就不客气啦！”
　　四位族老中有两人脸色相当难看，其中一人满眼焦急地看向族长。
　　族长叹了口气，没说话，算是默许。
　　不答应又能怎么办？本来就是族里越界了，以江冲如今的地位还愿意主动坐下和他们谈，那必定是有更重要的事在后头等着，可笑这些人还在异想天开，妄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来，都别干坐着，吃菜吃菜！”
　　江冲笑着招呼众人，但面对一桌美酒佳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食欲。
　　等到韩博吃了个半饱，酒也过了三巡，江冲放下竹筷，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来此，实则有一事相求。”
　　族长心中一凛，心道：“来了！”
　　其余几位族老不知前情，闻此言，有人暗喜可以借机谈条件，也有人从族长紧绷的面色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仲卿啊，你如今也算是位高权重，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五叔我今年也快六十了，就以过来人的身份跟你说一句话。”族长语重心长，好言相劝：“这世上不如意的事太多——普通百姓遇到灾荒年吃饱穿暖都不容易，读书人十年寒窗考个功名也有可能一声郁郁不得志，从军的出生入死结果功劳被上级霸占，大姑娘满心欢喜嫁给心仪之人却遇到个刻薄婆母……你功成名就大权在握，尤其收复颂州之后，整个北境官员都要看你脸色行事，就连宫中二圣都一向信重于你，这已经很好了。须知月满则亏，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求个圆满，这世间又该添多少怨怼？”
　　江冲沉思片刻，点头道：“五叔说的有道理。”
　　族长眉头微松。
　　江冲：“但此事我意已决。”
　　“究竟啥事啊？”
　　其余几人一听族长跟江冲两个打哑谜，忍不住开口询问。
　　江冲偏头看向韩博，微微一笑：“当然是给明辉上族谱的事。”
　　四位族老齐齐傻眼。
　　族长闭了闭眼，内心一阵哀鸣。
　　厅中寂静良久，终是一位从头到尾都没开口说过话的族老率先打破沉默：“这……这如何使得！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啊！”
　　“是啊！这事必定会引起天下人非议，到时候你让韩学士如何自处？韩学士背后的韩家又岂会善罢甘休！”
　　“我不在乎。”韩博忽道，眼神示意江冲自己能够应付得来，镇定自若地看向族老们：“韩家是韩家，我是我，韩家做不了我的主，但江仲卿可以。天下人要非议，那就让他们非议去，几句闲言碎语，仲卿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江冲在桌下悄悄握住韩博的手，在他指尖捏了捏。
　　韩博立即反将江冲的手握在掌心，十指相扣。
　　“仲卿，你当真想好了吗？”族老见难以撼动韩博，又再度从江冲下手。
　　江冲道：“上次回乡时就和族长谈过此事，当时三叔公他老人家在场。这几年我公事繁忙，也不得空，好在颂州刚刚安定下来，圣上准我回京，路过符宁，索性将此事了结，省得我为此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族老们：“……”
　　族长：“……”
　　所以你从前失眠的原因都找着了是吗？
　　所以你以后失眠都有人背锅了是吗？
　　“仲卿啊！这可不是件小事，这个头一旦点下去，不光是族长，连我们几个老头子也是要背负骂名的啊！”一人满面难色道。
　　不就是要好处谈条件么，江冲又岂会不懂，当即便道：“你小儿子江文庆霸占王秀才妹子不成逼死王秀才老娘，事后你找江文楷帮你善后，这事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那人既惊讶于江冲得知此事，又惶恐于江冲竟然还有过揭发的念头，面色变了几变，终是咬牙道：“俊昌可是你亲堂弟，你若揭发此事，连俊昌也逃不了干系。”
　　江冲笑了笑：“你也说了，是亲‘堂’弟。”
　　那人从前只听说江文楷很是敬重江冲这个堂兄，便以为这二人兄友弟恭感情极好，江冲再怎么看不惯自家所作所为，也至少不会牵连堂弟，如今听来竟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顿时慌了神，忙道：“仲卿，文庆也不是有意的，他还是个孩子啊！况且事后我们赔了银子，王家也答应不再追究，事情都过去了……”
　　“我也没说过不去。”江冲掀了掀眼皮，语气缓和：“看在都是同族的份上我才愿意放他一马，否则依着我的脾气，早就叫人打死了事。只不过上族谱这个事，让长辈们为我背负骂名，我这心里也十分的过意不去。”
　　族长眼皮一跳。
　　江冲指尖轻点桌面，“我想着族里若是实在不同意，那就算了。”
　　族老们诧异地看向江冲，却是没想明白他前面信誓旦旦这会子又主动放弃是几个意思。
　　“如今符宁江氏枝繁叶茂，五叔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想必管不过这么多人，倒不如分宗，一分为二各自发展……正好我三叔这些年也有回乡养老的想法，分出来的这一支可以让我三叔担任族长。”江冲眼眸微垂，不去看族老们各异的神色，兀自不紧不慢地说着自己的想法：“至于族人们呢，可以让他们自己选，愿意跟着哪一支就分到哪一支。
　　“当然，还有土地，这片土地是当年族人迁回符宁之后我爹从官府手里要回来的，地契上写的是我爹的名字，给族人们耕种了几十年，没收过一斗麦子的租，也没给朝廷交过一文钱的税。分宗之后，土地也是要全部收回来，重新分配给我们这一支的族人。”
　　这一番话说完，连带族长在内的五个人全都面无人色，任谁也没料到江冲竟有分宗的想法。
　　分宗也就算了，他还想收回土地！
　　一人再也难以忍受江冲的咄咄逼人，当即拍案而起：“江仲卿！土地是族人的命，你竟要全部收回，这不就是逼人去死，心肠未免太过歹毒！”
　　族长脸色一变，都没来得及阻止。
　　“没准儿就是因为这副歹毒的心肠，我才能打跑安伮人呢。”江冲一脸骄傲，眼底却闪着寒光，“再说了，族里这二三十年日子过得不错，又不用交税，家家户户都小有积蓄，就比如说你家，买地都买到祈州去了，整整三百亩，还养不活这几口人吗？怎么就逼人去死了？”
　　此言一出，不光此人家里偷偷买地的事被曝光，同时也让其余几人心里咯噔一下——江文庆一件事尚可说是江冲无意得知，可在祈州置地这种事连族里都没听到半点风声，江冲却了然于胸，可见他是把这些人老底都摸透了的。
　　还要硬扛下去吗？
　　族长视线扫过在座几人，将他们相互之间不断交换眼色的动作尽收眼底，心里不由得一阵绝望，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笑，赶在这些人屈服之前开口：“仲卿，分宗不是小事，分与不分，我们几个老东西还得商量商量。”
　　江冲相当通情达理：“这是自然，只不过我们着急回京，等不了太久。”
　　族长忙道：“十日，十日之内必定给你答复。”
　　江冲：“三日。”
　　族长：“七日。”
　　江冲：“江怡，你跑一趟，挨家挨户通知到，三日之后我在祠堂外边办流水席，宴请本家全族老少。”
　　族长腮帮抖了抖，终是没说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有评论的话，说不定会加更哦！


第208章 我寄人间13
　　我寄人间13
　　三日之期匆匆而过。
　　这天，江冲正在书房奋笔疾书，正对面是韩博胜券在握的笑容，他匆匆扫了眼快要燃尽的线香，抓紧时间写完最后一小段。
　　“完了？”韩博以手支颐，等了好一会儿，见江冲停笔，这才开口问道。
　　江冲眉头微蹙，对自己的文章不甚满意，但时间紧迫，来不及润色，直接递给韩博，“换。”
　　韩博笑眯眯地同江冲做了交换，粗略地浏览一遍，微微笑道：“某人又要输了。”
　　江冲心里服气，嘴上却不肯轻易认输：“写诗作赋我不及你，但是策论却未必，敢不敢再比一场？”
　　原来这两人竟是闲极无聊，比赛写诗作文。
　　江冲虽比韩博多了几十年阅历，但于诗词歌赋，显然还是才华更重要些，他输也输得心服口服。
　　至于策论……
　　韩博只见过江冲写奏章，料想奏章写得条理清晰语言凝练的人，策论文章应当也不差，顿时心里打起了小鼓，但又恐江冲故意诈自己，便道：“你怕不是要赖账？”
　　江冲正默读着韩博作的赋，闻言轻笑道：“三局两胜，你已然赢了，再比一场又何妨？你莫不是怕输了掉面子？”
　　韩博到底少年心性，经不起激将，当即便道：“比就比，我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江愉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先向两位长辈行过礼，而后对江冲道：“方才广岳兄长来家，说族长答应明日开祠堂祭祖，但祠堂重地，祭祖之时，除了您二位和族老们，不允许其他人入内。”
　　这三日，江家的族老们属实不怎么好过，一方面是宗族的颜面，一方面是实打实的利益，鱼和熊掌，想要兼得却没那个本事。
　　临到江冲定下的期限，族老们第五次商讨结束，终于统一了意见：要里子不要面子。
　　江愉赶忙来向他三叔汇报这个好消息。
　　江冲对此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并对江愉道：“我再教你个道理，为权势低头这种事，要么咬紧牙关，坚贞不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永生永世都别低这个头，别人兴许还会高看你一眼；要么打从一开始就考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只要跪一回，你的黄金就变成黄泥了。如今既没了颜面，又教我心里不爽快，你说族里这个头低得，还有何意义？”
　　江愉想了想，他三叔话糙理不糙，族里这一步退让，其实就是明摆着告诉江冲，用利益威胁这一套来对付他们是很有效的，等到下次再起冲突，江冲还能用同样的法子来拿捏他们。
　　江愉道：“广岳兄长还在等着回话。”
　　江冲点头，“你告诉他，可以，不过族谱上的名字我要亲自动笔。”
　　“是。”江愉匆匆离去。
　　江冲往椅背上一靠，抬头看向韩博：“我跟你商量个事。”
　　韩博停笔抬眸：“何事？”
　　江冲双手交握，有些不大好开口，斟酌片刻问道：“你想不想有个儿子？”
　　韩博微微一怔，只一瞬间，心思百转千回。
　　“我是想着，反正明日开祠堂改族谱，一回能解决的事，何必分两回去做。我亲笔写上去的名字，料想也没有哪个王八蛋敢抹去。”江冲自顾自地说着，没发觉韩博已经来到他面前。
　　一抬头，正对上韩博疑惑的目光。
　　“为何？”韩博问。
　　江冲伸手轻轻包住他半握成拳的手，轻声道：“此次回京，多半就能将北伐之事议定，来日我必率军出征。而且我有预感，这不是一两年就能解决的事，沙场刀箭无眼，万一我回不来，你怎么办？”
　　“所以你在提前安排后事？”韩博胸中升起一股怒气，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语气生硬：“在我满心欢喜准备和你共度余生的时候，你连后事都安排好了？”
　　江冲听得半是甜蜜半是酸楚，又觉有几分熟悉，苦笑道：“我也想与你共白头，可这种事它真的说不准啊！”
　　韩博怒道：“说不准的事你给我承诺？”
　　江冲愣住，心里的苦涩逐渐蔓延开来，垂眸避开韩博的目光，“对不住，是我的错。”
　　“抬头看着我。”韩博强硬地抬起江冲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你这想法应当不是在我失忆之前就有的，所以你是看我失忆了，觉得我没有自保的能力，才会安排得如此‘周到’？你可真行！”
　　韩博自觉胸中怒火正旺，这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准备出去一个人冷静下来再说，却不料才刚转身便被江冲扣住了手腕。
　　“放开。”韩博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江冲缓缓起身，从身后拥抱住韩博，“你先别生气，听我解释好不好？”
　　韩博被他这一抱，再大的怒火也熄了大半，冷声道：“你最好能解释清楚。”
　　“我曾做过一件危及江山社稷的事，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大错已然铸成，纵然悔不当初，也难以挽回。当时我是想以死谢罪，可纵然我死十回，也于事无补。何况还有你，我舍不得你，更怕我死之后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世上漂泊。明辉，当初我们计划的多好啊！等北方安定，我们就去乡下隐居，我陪你看书钓鱼晒太阳，过自由闲散的日子，连房舍都准备好了，如今竟不能够……你可知——我活在这世上的每一日，良心都在遭受着谴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过去犯下的错赎罪。我也想跟你长长久久，只是生老病死世所难料，我总不能只顾眼前不为你以后打算。”
　　韩博沉默不语。
　　江冲额头疲惫地抵在韩博后脖颈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在他以为韩博依旧不愿过继嗣子的时候，韩博问了一句出乎他意料的话——
　　“那件事，我以前知道吗？”
　　江冲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哪件事，点头。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韩博前所未有地干脆利落起来，他转身面对江冲，目光坚定：“你活在世上一日，我陪你一日；你要是不在了，我就自己一个人去隐居。你若觉得给我过继个儿子能让你少些后顾之忧，那就都依你。”
　　江冲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有你在，我肯定是要尽全力活着的。”
　　得了这样一句保证，韩博才满意地点点头，“也不一定，没准将来是我走在你前头呢。”
　　“明辉！”江冲满脸不乐意地看着他。
　　“好，我不说了。”韩博道，“可事先说好，我不会养孩子。”
　　江冲：“不要你养，就放在侯府养着，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认下父子名分，其余不用你操心。”
　　韩博挑眉，“你总得把人带来给我看一眼吧？”
　　江冲道：“人选还没定，我原想着等回京先见见几个孩子，见过之后再跟你商量，这事你若乐意就办，不乐意就算了。”
　　韩博：“……”
　　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
　　“正好明日改族谱，明日先取个名记上去，以后不论选谁给你当儿子，直接就叫这个名，省得日后再跟族里一番拉扯。”江冲此举纯属是为省事，他早都不耐烦应付族里这些老头子了。
　　韩博就很无语。
　　合着闹了半天，就是想让他取个名，至于儿子，还不知道在哪呢。
　　“行吧，叫韩平，平阳侯的‘平’。”韩博想也不想道。
　　江冲忍俊不禁，抬手捏捏他的脸，“孩子气。”
　　韩博板着脸道：“就叫这个，不然我宁可不要。”
　　“行！你气性大听你的。”江冲无奈。
　　韩博撇嘴。
　　“以后不准动不动跟我吵架。”江冲忽道。
　　韩博当即反驳：“没有动不动，就吵了这一次。”
　　“之前的事你忘了，我可记着呢。”江冲以手扶额，遮去眼底痛色，“就你爹过世之前三个月，咱俩欢欢喜喜收拾行李准备到金州过日子，结果为了你的前途，咱俩大吵一架，你三个月没搭理我。”
　　韩博震惊：“不能吧？”
　　“怎么不能？我记得就是我妹纳采那天晚上的事，吵完你撂下我就跑了。事后我倒是想回家找你，偏那会儿罗将军病危，叫我去金州托付后事，忙得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等我再回京，给你送东西你不收，给你台阶你也不下。我就想着干脆等我妹出阁之后再找你好好谈谈，结果呢，你爹没了。”江冲一副气得牙痒痒的表情，“你一声不吭就走，我骑马追了一天一夜才追上，要不是看你憔悴，估计还得再吵一架。”
　　韩博讷讷地张了张口，将手搭在江冲肩膀上。
　　“你想说什么？”江冲没好气地问。
　　韩博心里不是滋味，干巴巴道：“我都不记得了，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江冲道：“是没用，但是你得记着，以后有话好好说。”
　　韩博“哦”了声，收紧手臂将江冲圈进怀里。
　　八月十四，符宁江氏开祠堂祭祖，族老们因怕江冲借口生事，竟无一人缺席。
　　关于此次祭祖的原因，族老们对外说是祭告先人故土已复、山河完璧，符宁再无蛮夷侵扰之忧。
　　江冲才懒得管什么对外对内的，派遣亲兵把守祠堂四周，以防有人捣乱，并对族老们道：“大喜的日子都别哭丧着脸，多晦气。”
　　反正他和韩博是把今日当大婚的，还特意焚香沐浴斋戒了三日。
　　黄金都没了，也不差这一笑，于是江家的族老们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江冲往族谱上写字的时候，韩博特意替他遮住了族长的目光，等到江冲亲笔将韩博姓名录于族谱，再无回转余地，族长当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族人们七手八脚将人抬走。
　　江冲握着韩博的手感慨万千：“真不愧是大家族长，遇上添丁进口这样的喜事，都开心得昏了头。我就不同了，我只会在心里偷偷高兴。”
　　韩博：“……”
　　你高兴就好。
　　这天下午，江冲和韩博只在流水宴上露了个面，略坐了片刻就准备回去给韩博过生日。
　　临去前，江愉来问归期。
　　江冲让他和江怡尽早回京，自己和韩博还要耽搁一两日，就不一道回去了。
　　直等他俩身边没人了，韩博才开口问道：“还有何事？”
　　江冲摇头道：“这小子去年成婚没多久就被我支使出来，新婚燕尔，分隔两地影响感情，让他早点回去夫妻团聚。”
　　还有就是，回京路上他想跟韩博独处，有小辈在，不方便。
　　韩博看破了他的真实目的，没说话。
　　回到江家大宅，江冲拉着韩博直奔后厨，亲自下厨给韩博过了一个毕生难忘的十七岁生日。


第209章 我寄人间14
　　我寄人间14
　　九月初四，在江文楷每隔三五日便遣人催问下，江冲一行终于抵达京城。
　　车马行到十里亭，亲兵隔着车窗禀报侯府有人来迎接。
　　韩博正午睡着，闻声翻身从榻上爬起，披上氅衣，正待穿鞋时却见江冲还躺着不动，连忙推了推他，“你家里来人了。”
　　江冲懒洋洋地支起上半身抱住韩博，在他颈间蹭了蹭：“我家里就你一个人。”
　　“我没跟你说笑，侯府来人接你，快起来。”韩博再推。
　　断袖是一回事，被人看见大白天的衣衫不整地滚在一处又是另一回事。
　　“我也没跟你说笑。”江冲拨开车窗看了眼，只见江文楷领着几个半大少年你伸长脖子等在路边，复又淡定地关上窗，“除了我四弟，都是些小辈，不必理会。”
　　韩博这时还没体会过当家做主的好处，自觉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便自顾自地整理衣冠穿好鞋袜。
　　江冲见此也只是一笑了之。
　　马车行到近处停下，韩博等着江冲穿鞋下车，谁知江冲却迟迟未动，等了好一会儿，车外一人朗声道：“三哥，你在车里做什么呢？”
　　江冲道：“你不自己滚上来，难不成还要我下去迎你？”
　　那人笑道：“那自是不能劳动三哥大驾。”
　　说完，车门打开，外面进来一个蓄着短须的青年男子，形容儒雅，举止稳重，一见他二人便拱手笑道：“三哥，韩兄，别来无恙否？”
　　“坐。”江冲抬了抬下巴，“茶在那，要喝自己倒。”
　　“好嘞！”江文楷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顺带又给江冲韩博添上，“不是说八月十七就启程了吗？怎么今日才到？”
　　江冲没穿鞋，盘腿坐在榻上，从果盘里摸出两个核桃握在手心，只听“喀嚓”一声，核桃表面便裂开一道口子。
　　将核桃果肉拨在一个空碟子里，江冲又向果盘伸出手：“路上下了几天雨，耽搁了。”
　　江文楷叹道：“你要是早几天回来就好了。”
　　“怎么说？”
　　江文楷道：“今年四月初，翰林学士李修文上疏奏请圣上册立皇后，这道奏折被圣上留中不发，后来又断断续续有人上奏请立后纳妃，均被圣上留中。上个月的朝会上又有人旧事重提，朝会结束后圣上私底下召见卫王世子和安王，命他二人在宗室中挑选身体健康品格优秀的孩子入宫。你若是能早几日回来，兴许还能帮圣上说句话。”
　　江冲手上动作一停，同韩博对视一眼，皱眉道：“既然是私底下召见，又没有明旨，这消息是听谁说的？”
　　江文楷一愣，“大家都这么说，朝野上下已经传遍了，昨日玉娘去卫王府赴宴回来，也说卫王世子正为此事焦头烂额。”
　　江冲不想谈这个，淡淡道：“天家之事，听听也就罢了，不要妄加揣测。”
　　“我知道，也就跟你提了一句。”江文楷顺手从碟子里拈起一枚核桃仁放进嘴里，“昨天遇到蔡文静，他还叫我给你带话，说让你别站队。”
　　“知道了。”江冲了解蔡新德，心知蔡家肯定是站杜家船上去了，蔡新德出于打小的情谊才特意提点这一句。
　　韩博看着这兄弟二人一个剥得心甘情愿，一个吃得习以为常，心想仲卿也就是嘴上嫌弃，其实跟他这堂弟关系还挺亲近，兄友弟恭莫过于此。
　　他才刚这样想，就听“啪”的一声，江冲一巴掌拍在江文楷手背，虎着脸道：“你会不会看人眼色？这是给你剥的吗？”
　　江文楷讪笑着将手里的核桃仁放回碟子。
　　然后韩博就眼睁睁看着江冲将那盛装果肉的碟子挪到自己手边。
　　江文楷深吸一口气，诚恳道：“韩兄啊！小弟有个问题向你讨教一二。”
　　韩博肃然，想起江冲说过，自己和他堂弟是同科进士，便以为江文楷要探讨什么学术问题，想到自己跟榜眼相差的那十万八千里，顿时有些紧张地用余光向江冲求助：“请讲。”
　　江冲心中有数，故意视而不见。
　　江文楷虚心求教：“韩兄啊！你是如何让我三哥对你死心塌地的？自打我家小虎出生，在玉娘心里，我就再也不是第一位了。小弟我心里苦啊！”
　　韩博：“？”
　　“你六年前就在纠结这个问题，如今孩子都生了一群了，怎么还这么不着调？”江冲嫌弃道。
　　江文楷外放这几年，陆续同两个妾室生了三男一女，只不过最小的一个没养活，如今膝下总共三子二女，也算是儿女绕膝，令人艳羡。
　　江文楷苦兮兮道：“三哥你不懂——我从前也以为男□□妾成群就是一群女人围着我打转，实际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那两个妾室成天围着玉娘献殷勤，今天你绣块手帕明天我做盘点心，捶腿捏肩都要争着抢着。轮到我时，那就是两个木头桩子，除非我主动开口，否则绝不多动一根手指头。我就奇了怪了，明明我爹、我哥后院那些莺莺燕燕分明就不是这样，怎么到我这儿她俩都去讨好玉娘了？”
　　江冲：“……”
　　韩博心有七窍，大概能猜到真相，但不能说，说出来就成了离间人家夫妻感情。
　　“我就是想能有个人把我放在心上，事事以我为先，这过分吗？过分吗？”江文楷貌似憋了许久，难得能有个倾诉的对象，抓紧机会大吐苦水。
　　江冲嗤笑，“这话你不跟你老婆说，跟我俩说有什么用。”
　　“我说了，我说了啊！可是玉娘说我想多了……”江文楷委屈得像被抛弃的小狗。
　　韩博万万没想到，所谓的端方稳重贵公子都是假象，私底下竟是这么一副鬼样子。
　　江冲拍了拍身上的核桃壳，想起甘棠之前写给他的家书中仿佛提过自己有同样的烦恼：“你不若去问问小星。”
　　江文楷眼睛一亮：“也对！小星跟玉娘关系好，可以找她帮我问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冲一个大老爷们儿也有些难以理解女儿家的想法，故而撺掇江文楷去打探，“小星前不久也给衡之纳了两个妾，衡之仿佛也不是特别乐意的样子。你若实在想知道，可以去问问小星，她是怎么想的。”
　　顺带也好帮甘棠解决困惑。
　　江文楷顿时对最近正在外地出公差还未曾谋面的妹夫升起了浓浓的惺惺相惜之情。
　　临近城门，亲兵禀报前方西城门外吵吵嚷嚷排起了长队，询问要不要派人清道。
　　江文楷这才想起来他晌午确实看见上千人马的胡商队伍往城门而去，运的都是些名贵的香料宝石和金银器，想必城门守卫要仔细盘查一番才能放行，便对江冲道：“前面有胡人商队，虽说他们不走中门，但马车想过去还得叫他们靠边，让来让去怪麻烦的。”
　　江冲也不欲张扬，问韩博：“离京三年，京中变化不少，要不要骑马入城？”
　　韩博知道他实际想说的不是离京三年，而是自己初来乍到，于是欣然应允。
　　二人下车换马，江文楷也不甘寂寞非要跟来。
　　丢下车马队伍和一众小辈，三人只率亲兵数名，越过长长的排队进城。
　　经过城门口时，一大半的胡商已经通过了盘查，许是搜刮到不少油水，城门守正脸上带着止不住的喜色。
　　三人入得城内，沿着永兴大街往东骑马缓行，一路上茶馆酒舍彩幡风动，行人往来络绎不绝，车如流水马如龙。
　　江文楷看着两旁街景，满脸憧憬地笑道：“听说前年你东征凯旋之时，太上皇大手笔将整个永兴大街和太平大道都布满了彩楼香案，万人空巷为江郎。全京城的人都来看你，单是为了维持秩序，就从京西大营抽调了三万兵力。那是何等壮阔！人生在世，有此一遭也算值了。”
　　江冲叹息，看吧，连江文楷都知道太上皇三十年如一日地对他赤诚相待，他却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做出让太上皇难堪的举动，实为忘恩负义，猪狗不如。
　　“仲卿。”韩博忽道，“前方有人跟你打招呼。”
　　江冲抬眼一看，泽州侯府长公子何弘昭。
　　除了先前泽州侯世子何牧为他家老二求娶江蕙一事以外，江冲同泽州何氏往来不多，倒是江文楷娶了何氏女，关系更亲近些。
　　何弘昭携新婚妻子出行，双方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寒暄一二，便各自分离。
　　江文楷可能真的是好久都没遇上能肆无忌惮说话，而不用担心被对方拿捏住把柄的人，刚和何弘昭分开，他又开始了：“三哥，听说之前何世子为他家老二向你求亲，被你婉拒之后何家老二离家出走，至今未归。这事真的假的？”
　　韩博也看向江冲。
　　江冲点头，不欲谈论别家事，便将话题扯到自家人身上，“他晚了一步，当时甘存斋已经在我这儿磨了两年，衡之也在我手里吃了不少苦头。”
　　“那岂不是咱妹还没及笄就有臭小子惦记？”江文楷惊道，继而惋惜：“可惜我没在京，不然也要让那臭小子好看，凭什么我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妹妹，他说娶就娶了去。”
　　江冲想了想道：“我找了个女婿，过几日让两个孩子相看一番，若是能成，倒可以借你提前逞一逞岳父的威风。”
　　江文楷知道他说的是周傅的长女，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盯着身后的亲兵们一通打量，然后小声问道：“是不是浓眉大眼后背挺得老直那小子？”
　　江冲和韩博闻言纷纷回头，那青年顿时紧张起来，愈发僵硬。
　　江冲轻声笑道：“他叫吴锋，家里人都不在了，只有个同母兄长，是个老实孩子。”
　　吴锋是胡一刀父亲的继室和离又改嫁后生的孩子，跟胡一刀没有血缘关系——胡一刀和胡相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胡相维又和吴锋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这三兄弟，胡一刀是看着就不好惹，实际真不好惹；胡相维是看着憨憨，但其实肚子里的心眼并不比旁人少；而吴锋则是从里老实到外。
　　江文楷琢磨了一下，顿时笑得前仰后合，“三哥，当年我大婚之时，你还在被先帝催婚，如今你的长子即将娶新妇，长女都要相看夫婿了，我家小虎还在玩泥巴。真是世事无常！”
　　重阳已经回京了，在准备他的婚事。
　　江冲却道：“别忙着感叹，过些时日再说这话也不迟。”
　　江文楷听这话不太对，“你又要搞什么大动作？”
　　“回头再说。”
　　江冲绝口不提，江文楷被勾得心痒难耐，正待追问，却见他三哥大手一挥，“行了，就送到这儿吧，也不顺路，回见。”
　　说完，江冲双腿夹了夹马腹，在下一个路口同韩博一道左拐，很快就消失在江文楷的视线中。
　　江文楷目瞪口呆地对着身后跟来的侍从道：“好歹专程出城相迎，他竟不请我喝杯茶吃顿饭？”
　　侍从想说“您不是在马车里喝过了么”，这话不好出口，只能道：“四奶奶还在家里等着呢。”
　　江文楷委屈地想兄长不友好，他这个做弟弟的却不能不恭敬，“算了算了，回府。”
　　侍从迟疑：“四奶奶不是让您问侯爷什么话来着？”
　　“哎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江文楷一拍脑门，玉娘让他问江冲家宴的时间安排在重阳节下午合不合适，他竟忘了问。
　　“看来这顿饭我是非吃不可。”江文楷连忙打马追上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已经写完了，接下来半个月，每天都会更新哦！
　　求评论！


第210章 我寄人间15
　　我寄人间15
　　江冲韩博二人骑着马穿过长长的巷子抵达韩宅，韩宅门外莫离和春来各自带了七八余名奴仆列队相迎。
　　待韩博下马时，春来连忙上前殷勤地用双手托住马镫。
　　韩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向江冲求助。
　　江冲果然来为他解围，挥退春来，上前伸手张开怀抱，示意韩博跳下来，自己接住他。
　　韩博拿眼瞪他，江冲分毫不退。
　　交战双方只在电光火石间便决出胜负，韩博败下阵来，从马背上跃下，被江冲抱了个满怀。
　　“江仲卿！”韩博咬牙。
　　江冲见他目露凶光，非但不怕，还爽朗一笑，在他后背拍了拍，“可算是回家了！”
　　韩博被“家”字撩动了心弦，顺着他的目光抬眼望去，只见门上高悬的匾额上书“韩宅”二字，是熟悉的笔迹，是他亲手所书。
　　江冲连忙趁机提议道：“回头你再写一个，叫人拿去金州挂在那边家门前，好不好？”
　　韩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是态度有所缓和。
　　“三年没回来，家里我都没让人动过。来看看是不是跟你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江冲牵着他的手往里走，“这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没动过，只除了枯死过几盆花卉，我叫人从别苑搬了些来，你瞧瞧喜不喜欢，不喜欢咱们再换。””
　　韩博只来得及给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便跟随江冲的指引光明正大地四处张望。
　　三年未归，草木依旧。
　　这是个好借口。
　　春来等人见侯爷和韩公子说着话，便主动离得远了些。
　　江冲回头看了眼，连忙低声解释道：“方才之事，既是发自内心，也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
　　韩博挑眉：“怎么说？”
　　江冲道：“三年前咱俩吵架，你生病了，有个管事将消息拦了，不让人禀报给我，后来被我罚去陪你守孝。”
　　先前在符宁时江冲便给韩博讲过这些年经历，为了隐去占星台的痕迹可谓是煞费苦心，就连三年前那段双方默契之下的冷静期，也被江冲强行解释成二人就是否要为了对付韩仁义赔上韩博的前程意见不统一而大吵一架冷战数月。
　　“此番回京，难免要多往侯府跑几趟，我不见得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先让他们亲眼看看，免得到时候轻慢你。”
　　韩博横他一眼，“你不跟我吵架，又岂会给人可乘之机。”
　　“是是是，我的错。”江冲好脾气地承认错误，又朝着卧房方向抬了抬下巴，“热水应已备下，你若是累了，就先回房泡个澡，小睡一会儿，若是不觉得累，大可四处走走。”
　　韩博听出言外之意：“有事要忙？”
　　“明日面圣，我得去写折子。”
　　“那你去吧，吃饭我叫你。”韩博虽然对新环境有些不适应，却也不必江冲时时刻刻陪着。
　　“好。”江冲想了想，回身指着春来身后一人却想不起名字：“那个谁……”
　　春来使了个眼色，小厮连忙上前：“小人芋头拜见侯爷。”
　　“先前在苏南还算尽心，就由你继续伺候吧。”江冲这话是说给韩博听的，意在告诉他这个叫芋头的小厮服侍过他，但服侍的时间不算长。
　　韩博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回房沐浴更衣去了。
　　重阳从城外十里亭一直跟到韩宅，可算等到父亲得空，见父亲背着手进了书房，便回头看向莫离春来。
　　二人不约而同地伸手作出“请”的动作，重阳点了点头便率先进去。
　　大礼叩拜过后，重阳向父亲禀报了婚礼的筹备，以及女方的安置——罗家在圣都是有宅子的，只不过借给亲戚住了多年，如今要用宅子嫁女，自然还须一番修缮。
　　江冲听完微微一笑，“我这个做父亲的属实失职，还要新郎官亲自操办婚事。”
　　重阳面色微红，“父亲若这样说，儿子可就要无地自容了。”
　　“一句实话而已。”江冲道，“你这几年办事越发稳妥，我也没什么好嘱咐你的。且好好办，婚后我给你找个差事，以后又是另一番天地。”
　　重阳只觉父亲话中似有别离之意，眼神微变，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父亲挥手示意，他便默默退了出去。
　　莫离和春来看完了这父子二人对话的全程，却都没顾得上揣摩江冲话里的意思，都还在为自己的未来担忧着。
　　只不过莫离担忧的是他在侯爷这儿失了信任，以后怕是再难出头；而春来却在担心侯爷同莫离三十年主仆，万一侯爷念着旧情让自己将管事权交还给莫离。
　　对待奴仆，江冲便不需要如先前那般和颜悦色，问过府中诸人的近况，得知他四叔这一年多以来身体不大好。
　　江冲沉默片刻，吩咐春来库房里的药材只要是四老爷用得上的，可以随意取用，同时也要照看好还在备考的江文洲。
　　——从东倭战场回来后，江文泰被江冲安排去了北境，年初时候参与了曲承县的重建以及伤兵和流民的安置，如今得到朝廷正式授予官职担任曲承县丞；而江文洲，他在见识了战场上的残肢断臂后，毅然决定要继续考科举，除非考到三十岁都考不中。
　　重阳的婚礼定在十月初五，隔上十来天便是今年的会试，江冲自然要多关心些。
　　次日清晨，江冲入宫觐见。
　　圣上早料到江冲会一大早入宫，特意空出一段时间，又命小黄门在宫门口接他。
　　江冲跟着小黄门进勤政殿，却没想到魏王也在殿中，微微一愣，便干脆利索地叩拜行礼。
　　圣上叫人给他赐座，向他详细询问颂州各县的状况。
　　江冲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直，左边袖子里揣着出征前太上皇赐给他的兵符，右边袖子里藏着连夜写好的奏折，对圣上的问题对答如流，极尽详细，丝毫不因大部分情况他早已在这半年多的奏折中上奏过就有所敷衍。
　　殿中有不少人都还是太上皇在位时的宫人，看着此情此景不由暗暗惊诧，仿佛江侯在御前出言不逊还是昨日的事，只一转眼，就再看不出从前的影子。
　　江冲说得口干舌燥，连饮下两盏茶方才有所缓解。
　　圣上见此莞尔一笑，命人准备午膳。
　　用过午膳，江冲主动上缴兵符。
　　圣上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只收回半边，并且许诺只要他江仲卿在一日，北境三十万兵马便不会交予旁人之手。
　　江冲感激涕零地表示臣必不负陛下的信任，紧接着呈上早已准备好的奏折。
　　圣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合上奏本，对江冲道：“卿所奏之事非小，容朕仔细阅读，改日再召你与相公们共同商议。”
　　“理当如此。”江冲告退前请求去觐见太上皇。
　　圣上微微笑道：“去吧，想必太上皇见了你心情会很不错。”
　　江冲便告退。
　　待他离开，魏王主动问道：“兄长方才何以叹息？”
　　“你自己看吧。”圣上让人将江冲奏折拿给他。
　　魏王接过一看，皱眉道：“他想避开朝堂？”
　　圣上目光悠远，“朕原本想着留他在京休养，还打算让他教授你武课。朕记得你小时候那么喜欢他，想方设法缠着朕带你去他家……”
　　魏王一脸冷淡：“过去的事兄长就莫要再提了。”
　　“好好，不提就不提。”圣上叹道，“既然他不想留下，那便算了。”
　　魏王神色微微一动，终是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从勤政殿到福康宫有一段不近的距离，中间经过一座规格较小的宫室。
　　江冲记得从前这里并无人居住，故而只留有少部分洒扫的宫人，如今却守卫森严，便询问引路的小黄门：“锦华殿如今是哪位贵人居住？”
　　小黄门恭敬答道：“此为陛下寝宫。”
　　江冲这才想起来，豫王在信中对他提到过，圣上登基之后并未请太上皇及后宫妃嫔们移驾为自己腾出宫殿，而是取折中之法，在福康宫和勤政殿中间一座小宫室入住，只要没有朝会，每日晨起必先去福康宫给太上皇请安，然后才到勤政殿处理朝政。
　　豫王感叹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天子勤勉自律至此，让他羞愧。
　　只不过江冲当时的关注点在信中后半段朝臣撺掇圣上封禅泰山大赦天下这件事，没太把前半段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虽说此举至纯至孝，但太上皇是圣上生父，不移宫也就罢了，妃嫔们也不挪动却是不妥。
　　回头得找个机会说说。
　　福康宫外有人接引，是从潜邸就在太上皇身边服侍的老人，见了江冲微笑着行礼：“太上皇口谕，今后平阳侯入福康宫不必通报，直接觐见。侯爷，请随奴婢来。”
　　江冲指尖微颤，“有劳。”
　　后殿廊下，太上皇正躺在藤条椅上晒太阳，听见脚步声便睁开眼，扯了扯嘴角，抬手示意江冲坐到自己身边。
　　江冲老老实实叩拜，等他起身时，周遭服侍的宫人们都已经无声地退到远处，他便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
　　太上皇歪着头看他，半晌口中不大清晰地说道：“瘦了。”
　　江冲捧着太上皇的手，目光坦然：“我记得每次回京，二哥都是这句话。其实大多数时候没有，只是二哥疼我，总觉得我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
　　太上皇指尖在他手心点了点，就跟以前江冲胡说八道时隔空用手指点点一样。
　　“我方才向圣上呈交了本折子。”江冲道，“我想去戍守边关，想永绝后患，为大梁根除边祸，想重现魏世宗时期万国来朝天下归伏的盛世。”
　　太上皇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心想倘若还是自己掌权，别说他想打安伮，就是想把四海之内的蛮夷揍个遍，自己也不会担心他拥兵自重功高盖主。
　　可如今不是啊！
　　皇帝固然信任他，可皇帝年轻，镇不住外头那些心思各异的臣子。
　　当初江驸马怎么没的，不就是先帝一时大意没护住么？
　　更别说江冲去年为保新皇登基，当朝直指杜氏有垂帘听政的野心，得罪了安乐侯府一系，这以后只怕日子不会好过。
　　“我也有我的私心。”江冲垂眸道，“我天生蠢笨，容易被人利用，若只做个富家子弟也就罢了，可我不是。我如今手握重权，一举一动都关乎朝局安稳，若身在朝堂，难免搅进朝堂纷争之中，闯下大祸，悔之晚矣。倒不如去边关，镇守边境开疆拓土，不掺和任何争端。”
　　这些话一字一句皆出自真心，本该在东征之前就说的，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二哥，让我为你守护这江山，可好？”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


第211章 我寄人间16
　　我寄人间16
　　从皇宫回家，得知韩博在书房待了一上午，连午饭都是在书房将就着用的，江冲便背着手去看他在做什么。
　　一进书房，江冲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原本整整齐齐的书房，被横七竖八的几口大箱子占据了大半空间，箱子大都敞开着，里面的书籍字画也都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而韩博这个素来爱整洁的人，就盘腿坐在这些箱子中间的蒲团上，身边地上摆的、腿上放的，全是书信。
　　江冲好生无奈：“抄家呢这是？”
　　“回来啦！”韩博惊喜地抬头，冲他扬了扬手中书信，一脸得意：“江小月，你的秘密瞒不住啦！”
　　江冲简直无话可说，上前揪住韩博耳朵：“某些人上午没好好吃饭的事也瞒不住了。”
　　韩博犹自辩解：“饭还是有好好吃的，就是着急看这些，吃得快了些。江小月，你不要生我气。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你少诓我。”江冲才不信他的保证，踩着空处蹲下来，“快别这么叫我，让外人听了像什么话，堂堂大将军，我也是要面子的。”
　　“那叫你什么？”韩博笑问，“小月儿？宝贝儿？”
　　话未落音，韩博就见江冲晒成蜜色的脸上逐渐浮起一层薄红，尽管他努力板着脸，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韩博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感慨道：“先前我虽相信你我自年少时便两心相许，一路扶持至今，却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现在呢？”江冲问。
　　韩博笑道：“现在真的不能再真啦！”
　　江冲莞尔一笑，挨着韩博坐下，看他兴致勃勃地翻阅过往书信，想了想道：“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
　　韩博转头看他：“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江冲神色中带了一抹慎重，“昨日回家经过巷口，巷口那几家铺子你瞧见没有？”
　　韩博迅速回忆昨日骑马入巷的那一幕：“有酒坊、包子铺、药铺……还有一家似乎是香烛纸扎铺子。”
　　江冲道：“除了包子铺和药铺是原本就有的，其余都是这两年刚开的店。”
　　韩博一点就透：“执刑司？”
　　江冲点头，“不止周边店铺，我估摸着连咱们周围几户人家都不是原来的住户。这话你听完就忘，别往心里去，平素只当没这回事，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没事的。”
　　韩博若有所思：“原本我还有些担心出了巷子隔着两条街就是闹市，人来人往的，你常待在这儿会不会有危险，既然有人暗中保护你，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其实不止是保护江冲，执刑司也奉旨保护韩博，毕竟谁都知道江冲把韩博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你担心怎么不告诉我？”江冲问道。
　　韩博翻了个白眼，“告诉你又能怎样？宅子就这么点大，难不成你还想像在金州一样把周围买下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你？”江冲奇道。
　　“不告诉你！”韩博得意地哼起了小曲儿。
　　江冲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心里便觉得满足。
　　“江仲卿。”
　　“嗯？”
　　“我要把这些信都好好存起来，等将来咱俩都老了，你一句一句念给我听。”韩博将看过的书信按原来的折痕折好、压平，放进防潮的信封里。
　　江冲笑道：“各念各的。”
　　二人对视一眼，脑海中同时浮现对方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牙齿脱落一把年纪了，还在深情地念诵着少年时写给彼此的书信的情景，不约而同地大笑出声。
　　韩博止住笑，警告江冲：“不过有一点必须做到，以后不许留胡子，你要是留胡子，我就不给你念了。”
　　江冲：“你也一样。”
　　说完忍不住又朗声大笑起来。
　　书房外走廊上，算好时间赶来给拜见父亲的几个孩子听见这爽朗轻快的笑声，互相之间交换了几个眼神。
　　还是老二江惟率先开口：“看来父亲此刻心情很好。”
　　最小的江恪道：“那我们快去吧。”
　　他们昨日从城外十里亭跟着马车，一直跟到韩宅，直到天都黑了也没等到江冲传见，故而今日得知江冲出宫便连忙赶来。
　　江惟看向刚从符宁回来的江怡，眼神复杂，“四弟，你看呢？”
　　江怡又看向重阳：“我听大哥的。”
　　重阳：“……”
　　你们别拉上我，我就是个凑数的！
　　进了书房，行过大礼，重阳第一时间撇清干系：“几位弟弟心系父亲，孩儿陪他们来拜见。”
　　江冲一脸恨铁不成钢：“放着漂亮姑娘不陪，陪弟弟，你可真是出息大发了！叫账房给你支三百两银子，陪你媳妇玩去，没事别来我这儿碍眼。”
　　重阳“嘿嘿”一笑，谢恩告退。
　　等他走了，江冲才将目光转向剩下这几个儿子，一个一个，从头到脚仔细打量。
　　几个孩子被看得头皮发麻，又不敢擅自开口。
　　好一会儿，江冲才问道：“有阵子没见了，你们可还勤勉？”
　　重阳不在，江惟为长，便代弟弟们答道：“儿子们谨遵父亲教诲，读书习武不敢有所懈怠。”
　　江冲微微颔首，“我手头事多，没空过问你们功课，可你们也该明白，读书习武不是给我学的，侯府也不会把你们当闲人一样养一辈子，趁年纪不大，好好学本事，将来不论做什么，总能有口饭吃。”
　　孩子们齐声道：“谨遵父亲教诲。”
　　“还有一事。”江冲道，“你们韩伯伯膝下无子，我打算将……”
　　“仲卿。”韩博早在几个孩子进书房之前就从地上起来，自行收拾那些被他翻乱的旧物，此时听见江冲这话，连忙回头打断，正色道：“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江冲走过去，微微弯下腰，低声笑问：“想变卦？”
　　韩博坐在木箱盖子上，怀里还抱着没整理完的书信，蹙眉道：“他们不是小孩子，这事总要问过他们自己愿不愿意。”
　　“听你的。”江冲根本不在乎几个孩子愿不愿意，但既然韩博都这样说了，他也不愿违逆韩博的心意，说完转身面对几个孩子，“我打算过继一子，你们几个在我膝下长大，也算是知根知底，先问问你们的意思，有没有主动愿意过给明辉做儿子的？”
　　几个孩子全变了脸色，互相看来看去，却没有一人选择主动站出。
　　最终还是韩博看不下去，起身道：“你们先回去，考虑几日再作答复，去吧。”
　　江惟定了定神，想起方才江冲打量他们几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间是最短的，心下稍安，遂领着弟弟们告辞。
　　临走时，江冲嘱咐江惟给江文楷带话，让把家宴提前一日，初九他要入宫赴宴。
　　“你这也太鲁莽了。”韩博原以为江冲至少会等侯府家宴的时候，当着全家人面提及此事，却没想到他竟这般心急。
　　江冲无所谓道：“那又如何？我决定的事，他们还敢反抗不成？纵然反抗，能抗得过父子名分？”
　　韩博不愿与他在这事上争执，便问道：“若是他们几人都不愿，你准备怎么办？”
　　江冲察觉到韩博心情微妙的不爽，忙道：“我听你的，你让我怎样我就怎样，不是说的气话，真心的。”
　　韩博定定地瞧了他片刻，更不爽了。
　　“怎么了嘛？”江冲一头雾水地跟韩博对视。
　　“我能反抗吗？你决定的事，我能反抗吗？”韩博问道。
　　江冲一愣，忽然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连忙握住韩博的手，“你想哪去了！你跟别人又不一样。”
　　韩博却道：“小事你能听我的，大事也听吗？”
　　“听！”江冲斩钉截铁。
　　“我若让你立即辞去所有官职，舍弃现有的一切，跟我远走高飞呢？”韩博问。
　　“这……”江冲顿时被问住了，他倒不是恋栈权位舍不得荣华富贵，而是他刚在太上皇面前做了承诺，而且就算他能言而无信，眼下军中也没有能接手他这一摊子事的将领。
　　韩博本就只是随口一句试探，没真想勉强江冲做不愿的事，见江冲垂眸不语，心想算了，何必让他为难。
　　正要开口，江冲却先一步抱住他，用商量的语气问：“等我半年行不行？”
　　这下换韩博愣住。
　　“就半年。”江冲道，“我明天就给圣上上书召高将军回朝，只不过坋州路远，得耽搁些时日。等高将军回京，我把北边那一摊子事交接清楚，咱们就走。好不好？”
　　韩博心下叹息，淡淡道：“不用了，我胡说的。”
　　江冲却以为他是怕自己为难，忙道：“不为难，我就跟圣上说我旧伤复发，再不好好休养活不过两年，圣上肯定会放我走。你不用担心我为难，一点都不，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都听你的。”
　　韩博呼出一口气，双手捧着他的脸低骂：“你个傻子！连我试探你都听不出来，白长这么高。”
　　江冲微怔，跟韩博额头抵着额头，闷声道：“不用试，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我知道。”韩博纵使先前不知道，此刻也该知道了。
　　“明辉……”江冲微微闭眼，“我能舍下一切，包括我的名誉、尊严、责任、良心，唯独舍不下你。没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
　　韩博一震，心里暗暗后悔，后悔自己为了摸清江冲底限而无理取闹。
　　也是直到这一刻，韩博才彻底打消了心头所有的疑虑。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


第212章 我寄人间17
　　我寄人间17
　　初八晌午，江冲同韩博乘马车来到侯府，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祠堂给先人上香，同样也是为去年韩博身陷瘟疫之时向先祖祈求保佑还愿。
　　至于江冲在符宁威胁族老的事，木已成舟，侯府众人都自觉主动地避而不谈，免得尴尬。
　　从祠堂出来，江冲先去看望了久病在床的四老爷。
　　他四叔今年五十有三，年纪大了，尤其病中消耗大量元气，更显老态，看着比他三叔还要老些。
　　江冲带了不少珍贵的药材过来，在病床前陪着说了会儿话，再三承诺不管江文洲这辈子能不能高中，只要他不违法纪，自己以后都不会不管他。
　　四老爷又是羞愧又是感激，连连道谢。
　　江冲见他四叔精神不济，便主动离开，随后才在内堂接受晚辈们的拜见。
　　江文楷与何氏的长子小虎已经九岁，由三老爷正式取名为江忱，言行举止无不显示着良好的教养和大家风范，带着小如意和庶出的弟弟妹妹们给江冲行大礼。
　　江冲问过江忱的功课，让他坐到自己身边，然后抱起其余两个男孩子掂了掂，捏着最小的那个肩背，问江忱：“你弟弟们几岁了？”
　　江忱道：“回伯父的话，东儿五岁，阿丑三岁半了。”
　　“原来你叫阿丑啊！”江冲抱着小的轻轻摇了摇，见他鼻涕流出来，问侍女要了帕子亲自给小孩擤了鼻涕，又转头对江忱道：“再过个五六年，记得给这小阿丑找个厉害点的老师教授武艺。这小家伙根骨不错，可不能埋没了。你是哥哥，要教导他督促他，将来长大了，让他做你的左膀右臂。”
　　江文楷眼睛一亮，他三哥说根骨不错，那肯定是真的很适合习武。
　　江忱郑重点头，“我会好好教导两个弟弟的。”
　　“去吧，我给你们带了礼物，你去给弟弟妹妹分一下。”江冲揉了揉江忱后脑，目送几个孩子离去。
　　江文泰此刻身在曲承，要等年关底下才能回来一趟，江冲离开北境时还特意从曲承经过，帮他带了家书回来。
　　江冲对江文泰、江文楷、江文洲的孩子们一一表示过亲切的关怀，最后看向几个儿子：“你们考虑得如何了？”
　　韩博连忙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对几个嗣子道：“先退下吧，晚些时候再说。”
　　嗣子们瞬间提到嗓子眼的心，暂时平静下来，齐声告退。
　　江文楷久不在圣都，不知其中缘故。
　　三老爷却从几个孩子神情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仲卿，你让他们考虑何事？”
　　江冲一笑，“我正有件事想求三叔帮个忙。”
　　三老爷：“……”
　　让我嘴贱！
　　江冲按住韩博手背，然后看向江文楷等人：“你们暂且回避。”
　　这天江冲和三老爷之间究竟谈论了什么，除了两个当事人和韩博以外，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只不过当三老爷精神恍惚地从内堂走出来，一眼看见院子里正和江蕙、江婉聊天说笑的江文楷时，无力地站在那儿，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江文楷连忙起身走过去，看他爹脸色不对，伸手欲扶：“爹你没事吧？”
　　三老爷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江文楷则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江蕙才不管那么多，挽着姐姐的手径自走进书房，姊妹二人梳着差不多的发髻，穿着样式相仿的襦裙，只在颜色簪花上有所区分，让人不用细看就知道是姐妹俩。
　　江冲示意她俩入座，先问江婉：“听说前些日子景哥儿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江婉答道：“多亏四嫂嫂帮忙请太医诊治，已经大好了。”
　　江冲点头，“小孩子家体弱，最容易寒邪入体，虽说有下人伺候着，可你们做父母的也要精心，若你们都疏忽大意，底下伺候的就更不细心，到头来吃苦受罪的是孩子，心疼的是你们自己。”
　　江婉江蕙连忙起身称是。
　　“都坐吧，我不过白说你们两句。”江冲低头抿了口茶，“惠廷想进太学，这事不难，只不过会试在即，太学那边进不去人，让他安心等着。”
　　“我代夫君多谢哥哥。”江婉忙道。
　　惠家门庭不高，惠廷父亲至今都还只是个正五品，江婉背靠平阳侯府，在惠家莫说妯娌们，就算是婆婆也得给她几分薄面，日子过得极为舒心。
　　江蕙趁哥哥姐姐说话，笑着问韩博：“韩大哥哥近来可好？”
　　韩博虽然心虚，但面上还算淡定，点了点头，“一切都好，有劳姑娘挂怀。”
　　江冲看向江蕙，见她精神饱满面色红润，整个人脱去了小女孩的稚气，变得雍容大气，举手投足优雅端庄，并未因生了孩子就变得臃肿憔悴，心里很是松了口气，“听说你给甘盈纳了两个妾？”
　　江文楷在外目送他爹远去，刚进书房就听到江冲问这句，顿时起了兴致，坐在韩博下首，等着江蕙回答。
　　江蕙翻了个白眼，“哥你在外够忙的了，谁那么多事，连这都跟你说。”
　　江冲：“你只说是不是。”
　　江蕙：“是。”
　　江文楷连忙追问：“为何？”
　　“还不是甘盈他祖母、我那太婆婆。”江蕙撇了撇嘴，“我婆婆强势，老太太想插手儿子房里的事不成，就来插手孙子房里的事。我能怎么办呢？也就站了半天规矩，抄了几回佛经。”
　　江冲皱眉，“当初议亲时竟没打听出来他家老太太是这样的人。”
　　江蕙摇头，“向来只听过婆婆让儿媳站规矩，没听过太婆婆让孙媳站规矩的，没打听到也正常。不过甘家除了老太太这一个不安生的，其余都挺好，尤其我婆婆，府里上上下下都是我婆婆做主，老太太也就只能在小辈身上撒撒气。”
　　江文楷忙问：“甘盈竟没护着你？”
　　“老太太一贯会装良善，当着家里男人的面比那庙里的菩萨都慈和，甘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家。”江蕙轻笑，“我也不是好欺负的，老太太罚我站规矩，我站完回去就睡下，甘盈回来自然会问；罚我抄经，我专门等甘盈放衙回来，大半夜在他眼皮子底下点上七八根蜡烛，还不小心打翻烛台烧了屏风，只头回是我自己抄，后来都是甘盈替我抄。想必亲孙子熬夜抄的经文，更能让菩萨感受到老太太礼佛的诚心。”
　　江文楷：“……”
　　你可真是个人才！
　　江蕙：“老太太知道后，心疼宝贝孙子，将我叫去骂了一顿，从此后只言语刻薄些，倒没再叫我抄经。”
　　江冲皱眉，“你怎么不早说？”
　　“婆媳之间不都这样？有什么可说的？好歹还有我婆婆呢。”江蕙笑道，“去年我刚怀上珠珠那会儿，老太太说一个人寂寞，把她娘家侄孙女接到家里……哎呦哥你不知道，那姑娘长得还算清秀可人儿，就是那个穿衣打扮跟当年的傅氏比，那叫一个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这，还一身白衣飘飘在甘盈回房的必经之路上对月吟诗。”
　　这不就是纳妾的前兆？
　　江文楷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连忙追问：“妹夫如何应对的？”
　　江蕙一想起来就笑得花枝乱颤：“甘盈……甘盈他怕鬼啊！连爬带滚地跑回房跟我说家里闹鬼，第二天就去老太爷清修的白云观请了仙师。那仙师拿着罗盘走来走去，说是客星冲撞了主位，对家里男主人不利。恰好那会儿鸿胪寺卿准备致仕，老太太怕妨了我公公的前程，主动把那姑娘送回去了。”
　　江冲：“……”
　　江文楷：“……”
　　这就叫什么锅配什么盖，夫妻俩都是一身唱念做打的好本事！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老太太娘家三个兄弟都不在了，侄子四十多岁一事无成还是个童生，老太太怕自己两眼一闭这门亲从此断了，就想让甘盈娶她侄孙女。可惜甘盈娶了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打算做个贵妾。”江蕙神色淡淡，“后来我生了珠珠，我婆婆喜欢得跟什么似的，就老太太，张口甘家三代单传，闭口香火不能断，叫我大度些，就算自己生不出嫡子，庶子长大也能撑起门户。”
　　江文楷忙问：“所以你才答应给妹夫纳妾？”
　　“想得美。”江蕙撇嘴，她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我知道老太太不会轻易死心，就叫人替我物色了两个好人家的姑娘，老太太前脚把娘家侄孙女接来，我后脚就让两个姑娘进门。没等老太太跟我开口，我就带着她孙子的两个妾去给她请安，两个姑娘还算听话懂事，以奴婢自居，处处恭维我。老太太还没说什么呢，她那侄孙女先不乐意了……也是，好好的正房奶奶不当，谁会乐意给人当玩意儿，除非脑子被狗啃了。”
　　江文楷沉默片刻：“妹夫没怪你擅自给他纳妾？”
　　江蕙：“没有啊！他说我一个人在家无聊，有人给我逗乐子也好，只叮嘱我期满之后多给些嫁妆把人送出去，别耽误人家姑娘花期。”
　　江文楷：“？”
　　所以玉娘纳妾又是为了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虚假的江家人：战功卓著、清贵公子、将门虎女
　　真实的江家人：又憨又二（江婉没血缘关系不算在内）
　　当初取名的时候没规划好，忘了给小虎留个好听的名字。


第213章 我寄人间18
　　我寄人间18
　　韩博看着这认真探讨家长里短婆媳关系的兄妹几人，对他们江家人算是有了一个深入的了解。
　　“哥，你这两年在外面听说过何家兄弟的事没？”江蕙话音一转问道。
　　江冲摇头，“好端端的打听人家做什么？”
　　江蕙道：“我就是可惜何家大哥儿，多好的一个人，娶了那么个上不得台面的新妇。”
　　江文楷奇道：“河东王氏女，王枢相的侄孙女，据说颇有才名。那天我们在街上还遇到，看着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怎么到你这就上不得台面了？”
　　“都是装的。”江蕙嗤笑，“装也装不像样，挑拨离间，手段拙劣。”
　　江文楷：“她离间你跟谁？”
　　江蕙：“先前何家老二不是想娶我么……”
　　“何弘宁也不比甘盈差，你怎么不选何弘宁？”江文楷奇道。
　　“先不说我哥答不答应，就说我要是嫁了何家老二，那以后管四哥你叫什么？是叫姑父，还是叫哥？他们家也真是不讲究，说起来还世家大族。”江蕙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当初何家世子夫人看不上咱家小门小户，但这几年我哥屡立战功，这次又收复颂州，何夫人想必是后悔了，私底下说了几句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怎么怎么的话。估计那何家大奶奶是听岔了，也有可能是他们大户人家勾心斗角，内宅水深，她以为何夫人后悔的是没叫何大哥儿娶我。珠珠洗三那天，何家大奶奶当着我婆婆的面挑拨离间，话里话外她对不住我，占了我的位置，才教我如今受委屈了，亏得我婆婆知道实情，要不然还指不定以为我背着甘盈跟何家大哥儿有私情呢。”
　　江文楷又是气愤又是无奈，气氛是因为自家小妹妹被人欺负，无奈则是这种女人家的矛盾他一个大男人不好出手。
　　江冲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只额外叮嘱：“你婆婆是个明白人，跟你婆婆关系搞好点。”
　　“我知道。”江蕙从小到大身边的小姐妹们如今也都陆陆续续嫁人了，也见过一个恶婆婆能有多难缠，故而对自己如今的生活很是满足。
　　她知道投桃报李，孝顺公婆，对甘棠也时不时地温柔体贴，府里除了太婆婆，就再没不顺心的。
　　家宴定在下午，全家齐聚一堂，除了江文泰不在，其余人全都到齐。
　　宴罢天色不早，江冲与韩博决定在侯府留宿一晚，江蕙却是要回家看看孩子的，好在郑国公府也近，不费什么事。
　　几位兄长将她送出去，看着她坐上马车，又叫了府兵护送回郑国公府才肯放心。
　　只是没过多久，府兵就回来禀报，江蕙回家的半路上被成安长公主的护卫拦住，仿佛公主有要紧事，江蕙便没回家，直接去了公主府。
　　小姐妹间的事，江冲也不太在意，他在意的是韩博。
　　家宴上的酒入口甘甜绵软，但其实后劲儿挺大。
　　江冲那时正跟江文楷说话，一时疏忽，没留神让韩博多喝了几杯。
　　韩博喝的时候不觉得醉，等送完江蕙，却连走路都有些勉强，被江冲背着回灵犀院。
　　一进院子，便见江冲的几个儿子，除了重阳以外，其余全都在院子里等着。
　　江冲本想让他们都先回去，有事明天再说。
　　韩博在他耳边喃喃道：“刀悬在头顶的滋味不好受啊！”
　　江冲一顿，终是点头让他们进去。
　　进屋之后，江冲服侍韩博进里间躺下，几个孩子就在外室等着。
　　等归等，嘴巴却没闲着。
　　江怡道：“二哥这般积极，莫不是早已成竹在胸？”
　　他们几个大晚上的在灵犀院等，其实是江惟的提议，就像韩博说的，刀悬在头顶的滋味不好受。
　　而江惟是根据那天江冲视线落在他们兄弟几人身上的时间长短，猜测江冲中意的人选不是老五就是老六，再要么就是老三这个书呆子，自己和江怡反倒是可能性最小的，他不会傻到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同时心里暗暗警惕江怡给自己下套：“父亲的心思我如何能猜，做儿子的，只要听从父亲的吩咐即可。”
　　江怡同样觉得自己可能性最小，毕竟如果江冲选中了自己，早在符宁就一并将族谱改了，何必等回京才提起这事，于是故意撩拨江惟：“那二哥可要说到做到，等会儿父亲若点了你的名，你可不要哭鼻子才好。”
　　江惟正欲反唇相讥，说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被赶回符宁时哭得昏死过去，却见老五江恂在老四身后朝他暗暗摇头，瞬间清醒，不再言语。
　　最小的江恪见哥哥们勾心斗角打嘴仗，心里害怕，扯了扯江恂袖子：“五哥……”
　　江恂却不看他，垂眸道：“六弟，对不住了，别怪哥哥心狠。算我欠你一次，来日但凡用得着我，你只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此言一出，弟兄们齐刷刷看向江恂。
　　而江恂却只是低头站着，谁都不看。
　　江惟心中暗暗警惕：“这个老五，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竟还是个狠角色，以后得防着点。”
　　等江冲从内室出来，便见几个儿子面色各异，尤其老六眼里还包着泪。
　　“你们考虑的如何？”江冲问道，其实方才几人的对话，他在里面全听到了，他也想看看这几个孩子会为了留在侯府而做些什么。
　　在他问出这话之后好一会儿，都没人有所动作。
　　江怡暗暗焦急，不断用余光瞥向江恂。
　　江恪以为他五哥临到阵前后悔了，含泪看向江恂。
　　就在这时，江恂上前一步，跪在江冲面前：“江恂愿遵父命过继给韩伯父做儿子。”
　　此言一出，非但几个孩子一脸诧异，就连江冲都惊诧不已。
　　毕竟所有人都以为江恂方才说那话，是想把江恪推出来。
　　“你的兄弟们都不愿意，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江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小少年，并不叫起。
　　江恂俯首道：“父亲在外为国征战，做儿子的，如何能安享富贵。可孩儿素来愚钝，读书习武都不甚出彩，唯有几分孝心尚可入眼。如若父亲和韩伯父都不嫌孩儿愚不可及，孩儿愿为父亲分忧，过继给韩伯父，从此侍奉左右承欢膝下。”
　　江冲暗暗点头，正欲应允，一个“好”字还未出口，便听内室传来杯盏落地之声，连忙起身入内。
　　韩博裹着锦被坐在床上，见江冲进来，勾了勾手指。
　　江冲会意，上前问：“怎么了？”
　　韩博酒意未消，说话时还带着些鼻音，低声道：“这个孩子聪明得很，若将来让他继承你的爵位，可保江家二十年兴盛。过给我可惜了，你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重新选。”
　　江冲惊讶地挑了挑眉，他没想到韩博对这个孩子评价如此之高。
　　“没必要吧？”江冲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听我的，回来再跟你细说，快去。”韩博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江冲只得照他说的做，出去对江恂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去好好想想，倘若明日辰时之前仍旧不改主意，那我便答应你的请求；若你后悔了，我也可以当作没这件事。”
　　江恂朝内室方向看了一眼，心中感激，忙道：“孩儿多谢父亲体谅，辰时之前，孩儿再过来给父亲请安。”
　　江冲颔首，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亲切，“去吧。”
　　等他们都走了，江冲缓缓踱进内室，抱臂倚着屏风问韩博：“说说？”
　　韩博把自己裹成了个球，拍拍床边，示意江冲坐过来。
　　江冲便坐过去，刚坐下，就被韩博裹进了被子里。
　　“你细品他对老六说的那句话。”韩博道。
　　江冲回想一番，神色逐渐凝重：“你的意思是，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不然呢？”韩博反问，“欲扬先抑，既吸引你的注意，又表明他知道你中意的是老六，他抢了老六的机会，心里愧疚，来日弥补。”
　　“可他都要过继给你了，吸引我注意有用吗？”江冲不解。
　　韩博笑道：“当然有用。等他过继给我，成了我儿子，你发现此子聪慧果断有情有义，为了我，你会不会大力栽培他、给他更多机会、助他仕途通畅？”
　　答案是会。
　　江冲沉默。
　　“当然，这些都不算什么。”韩博道，“此子最聪慧的地方在于，短短三天，他就能将侯爷你此次回京准备做的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江冲大惊。
　　韩博：“我敢说，世上没人比这孩子更了解你的心思。”
　　江冲当即反驳：“你才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韩博捏捏江冲脸颊，叹道：“我了解你，是因为你我日日在一处，他却是根据蛛丝马迹揣摩你的用意。此二者，不能相提并论。”
　　“那你说，明日他会不会后悔？”江冲问。
　　“当然不会。”韩博道，“我叫你给他反悔的机会，意在告诉他‘你的心思都被我看透了’，顺带施恩而已。他若当真反悔，非但前面所做的一切打了水漂，就连日后他在你眼里也会成了个出尔反尔的小人。”
　　江冲静默片刻，仰头靠在韩博身上，“太费脑子了，你们这些聪明人就不能直接点吗？”
　　韩博笑了笑，伸手解他衣带，“早些睡吧，明日你还要入宫呢。”
　　翌日清晨，江冲起了个大早在院中练剑，等天亮了，方才回房更衣洗漱，再出房门，江恂已在门外等候。
　　“父亲。”江恂端端正正地跪在江冲面前，“孩儿考虑清楚了，孩儿愿意给韩伯父做儿子，绝不后悔。”
　　江冲昨晚听了韩博那一通分析，今日再看江恂，目光就不免复杂，才十几岁的孩子，小小年纪，心思竟已如此深沉，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当然，江冲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身边还有个心思更深沉的，就算意识到了，他也只会觉得招人疼。
　　“既然你主意已定，那我就成全你。”江冲抿了口热茶，“你是个聪明孩子，既然选了这条路，便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日后在明辉膝下尽孝，我自不会亏待你，若你敢动什么歪心思，别怪我心狠手辣。”
　　江恂深吸一口气，郑重给江冲磕了个头，“孩儿必铭记于心，永志不忘。”
　　江冲点头，余光扫了眼紧闭的房门，“他爱睡懒觉，你在这儿等等，等他醒了你陪他用早饭。我进宫去，余事等我回来再说。”
　　江恂：“是，恭送叔父。”
　　江冲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还挺上道。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


第214章 我寄人间19
　　我寄人间19
　　成安长公主，是太上皇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去年三月，公主由卫王主婚，下降给永熙伯高建的小儿子高旻，婚后公主温柔体贴，驸马温良如玉，夫妇和睦，时不时携手同归永熙伯府，一时在圣都传为佳话。
　　故而，江冲在得知昨夜公主一怒之下调集公主府府兵包围永熙伯府时，感到颇为诧异。
　　福康宫里，圣上和公主陪伴在太上皇左右，三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公主眼圈还是红的。
　　太上皇一听说江冲来了，瞬间情绪激动起来。
　　等江冲进殿还没来得及叩拜，就见太上皇眼里仿佛要喷火，额头青筋暴起，用手指着他，使尽全身力气吼道：“打！给我打！”
　　江冲：“？”
　　圣上和公主连忙一左一右地按住太上皇，纷纷出言劝慰，费尽口舌才让江冲免于皮肉之苦。
　　江冲一头雾水地跪在殿中，心想今儿这顿宫廷御宴怕是吃不上了。
　　等太上皇怒火将熄，圣上以眼神示意江冲可以起身了。
　　没想到江冲才刚抬起一条腿，太上皇便怒目而视：“跪着！”
　　江冲只好又端端正正地跪下，心里暗自思忖当初选驸马的最后关头自己病着，圣上将此事转交给了安王。
　　换句话说，这驸马是安王萧澜选的，就算驸马有问题，要打也该是打安王，与自己何干？
　　圣上无奈劝道：“还是给平阳侯拿个垫子吧，快入冬了，万一旧疾复发……”
　　太上皇面色稍缓，点了点头。
　　于是江冲从跪变成了跪坐，平日坐惯了官帽椅，再学古人跪坐还挺不习惯。
　　接下来，在公主的叙述中，江冲逐渐了解到昨夜发生的事：
　　因为公主驸马初九要入宫参加宫宴，所以永熙伯府和平阳侯府一样，都将原本初九的家宴提前到了初八。
　　初八傍晚，驸马同兄弟几个饮酒，喝多了，公主便决定留宿在永熙伯府。
　　夜间，驸马怕自己酒后无状惊扰公主，自请去睡书房。公主遣女官去给驸马送醒酒汤，女官回来时面色惨白，说驸马在与人行苟且之事。
　　公主大怒，亲自带人去捉奸，结果捉到的是驸马和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还是驸马的远房表弟。
　　公主当场恶心得连隔夜饭都要吐了，命人将这对赤身裸体的狗男男用被子一卷捆起来，又留人把守住捉奸现场，哭着回了公主府。
　　江冲：“……”
　　难怪太上皇要打他，真是打死都不冤。
　　公主在江蕙的陪伴下度过了最难熬的一晚，今日天不亮就入宫找圣上告状。
　　江冲进宫这会儿，永熙伯府全家老少皆已被羁押在府，执刑司指挥使宿禾正拿着搜查结果往宫里赶。
　　宿禾禀报时，太上皇想让公主回避，免得女儿难堪。
　　公主不肯，言说错的人不是自己，与其逃避现实，不如直面真相。
　　太上皇无奈叹息，只好依她。
　　经宿禾调查，驸马高旻和那远房表弟早有私情，永熙伯及其夫人也都知晓。
　　当初太上皇下旨为成安公主选驸马，永熙伯夫妇为使儿子改掉断袖的毛病，便送走了远房表弟，又将高旻的画像交上去。
　　婚后驸马暗中使人接回表弟，安置在永熙伯府附近，每逢公主驸马同归永熙伯府，驸马都要与其私会。
　　永熙伯夫妇最初不知，但时间久了难免察觉到些蛛丝马迹，驸马以死相逼，要将表弟留在府里。
　　永熙伯夫妇为人父母，怎么能忍心看着心爱的小儿子死在自己面前，遂同意留下表弟，并在公主跟前帮忙遮掩……
　　昨日驸马醉酒，那远房表弟送来醒酒汤，并留在书房照料……
　　宿禾在苟且现场的香炉里找到了没烧完的催情香料，搜查整个永熙伯府后，又在驸马一母同胞的大哥永熙伯世子的书房暗格里找到了同样的香料……
　　一个上午，也来不及挨个审问高家众人，宿禾只查到这些。
　　单就是这些，也足够定高家的罪。
　　宿禾一五一十地禀报结束就不再开口，此事涉及皇家颜面，再查下去只怕捂不住。
　　至于永熙伯世子为何要陷害亲弟弟，这都不重要。
　　果不其然，圣上黑着脸道：“传旨：高旻行巫蛊之术，诅咒皇室，夺其驸马都尉，赐杖毙；永熙伯夫妇教子无方，夺其爵位，赐鸩酒；高氏一门抄没家产，男子十二岁以上者择日问斩，余者没为官奴。”
　　太上皇怒指江冲：“你去！抄家！”
　　江冲：“……遵旨。”
　　行吧……杀鸡儆猴，还要猴帮着烧水烫鸡毛。
　　出宫后，江冲同宿禾两两对望，无奈苦笑。
　　江冲捂着饿得饥肠辘辘的肚子邀请宿禾一道去醉仙楼解决午饭，而后才去永熙伯府收拾那一地鸡毛。
　　执刑司的人办事就是牢靠，将高家男子女眷分别羁押在一个院子的两处，奴婢们也都清点完毕整整齐齐地用绳子捆了等待发卖。
　　江冲宣读完旨意，院中顿时哀嚎一片，又在执刑司的刀剑威胁下转为低声抽泣。
　　永熙伯高建面如死灰地饮下鸩酒，当场七窍流血而亡；永熙伯夫人张氏拒不领旨，被人当场格杀。
　　为了维护皇家颜面，宿禾特地叫人给高旻找了身衣裳穿戴整齐，然后就在书房前的空地行刑，堵上嘴，二十板子下去当场见了阎王。
　　有这三具尸首镇着，高家再无人敢闹事。
　　执刑司有一整套抄家流程，江冲什么也不用干，就负责坐在花厅里喝喝茶翻翻账册，饶是如此，一天下来也是头晕眼花心茫然。
　　临到结束时，宿禾将一本巴掌大的册子交给江冲，各自回去写了奏折呈到圣上面前，这事就算了结。
　　江冲拿着那册子上马车，打开一看，果不其然，里头夹着厚厚一沓面值五百两的银票。
　　按朝廷抄家的规矩，所抄没金银八成归入皇家府库，两成底下人分。
　　永熙伯府从景安皇帝至今已传数代，家大业大，就算江冲和宿禾对半分那两成，最终到手的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江冲心下苦笑不已，太上皇让他去查抄高家，目的是为警告，不是让他发财去的，这钱拿着烫手。
　　可又不能不拿，不拿就得罪了执刑司上上下下。
　　也不能捐出去做善事，那成了收买人心，对他一个执掌兵权的武将来说更要命。
　　得找个稳妥的方式尽快把这钱花出去，不能让这钱烂在手里。
　　江冲心中烦扰，想着回家找韩博聊聊。
　　等回了家，他才猛然想起韩博还在侯府等着自己去接，正准备叫人先别卸车，却见重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观州之行仍旧一无所获，此事早在江冲预料之中，但他没想到的是，韩章也随之来到了京城，并给他带来了一件礼物。
　　“去年兄长离开苏南时将此物交予我，命我来日当面转呈侯爷。”韩章恭恭敬敬地将一物呈到江冲面前。
　　江冲盯着那枚黄金打造的圆形方孔钱，久久无言。
　　韩章道：“我已将当年真相悉数查清，并公诸于众，族中败类也都料理干净，苏南韩氏尽在掌控之中。”
　　江冲冷哼：“你倒是有些本事。”
　　韩章一哽，忙道：“我自知无颜面对兄长，也不敢求得兄长宽宥。此次来京，是受家母之命，将原属于兄长生母的嫁妆交给兄长。东西都已经运来了，暂时放在黛园，这是嫁妆单子。”
　　韩章将嫁妆单子和黛园地契一并交给江冲，“早先我南下外放之时，家母便将黛园划为兄长的产业，只是兄长不肯领受。无论如何，这都是家母一番心意，还请侯爷代兄长收下。”
　　江冲看着呈到面前的黛园地契和嫁妆单子，淡淡道：“嫁妆单子姑且放着，等明辉回来自己决定，至于黛园——有我在，怎么着都不至于让他无处容身。”
　　韩章从江冲的话中听出了嘲讽之意，苦涩道：“韩家对不起兄长，欠兄长良多，我只求弥补一二。”
　　“没必要。”江冲皱眉，“我上疏替你乞还功名，也算是偿还令堂这些年来照顾明辉的恩情。自此以后，他再不欠你们什么，你们韩家的事与他无关。”
　　韩章大惊：“可他毕竟是我大哥，我们是亲兄弟啊！”
　　江冲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金铢的出现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猜想韩博或许是借此物告诉自己什么，他想从现有的蛛丝马迹中跟上韩博的思路，搞清楚失忆的真相，却总是差那么一线。
　　“你们可以来往，但是你最好别拿你们韩家那些破事来烦他。”江冲耐心告罄，端起茶杯低头浅啜。
　　韩章只得黯然告退，沿着回廊一步一步缓缓向外走去，来时万般言语皆在心头，去时失魂落魄茫然无措。
　　韩博趁江冲入宫赴宴，在外闲逛一日，等到傍晚准备去侯府时才发现内城已然宵禁，无奈之下只好回家。
　　他都已经做好了独守空房的准备，却在进门时遇到今日送江冲入宫的随从，一想到因为自己离开侯府江冲也不愿在侯府多留，都顾不上跟随从确认，抱起他在集市上淘到的宝贝就往内院跑。
　　江冲正在廊下用饭。
　　他一个人，也没什么食欲，青菜豆腐汤配馒头辣酱就能随便将就将就得了，刚啃完半个馒头，听见脚步声，一抬头，两人都愣了。
　　江冲愣，是因为他本想一个人捋捋有关韩博失忆的线索，就没让人去侯府接他，没想到韩博自己回来了。
　　韩博愣，则是惊诧于天天在自己耳边念叨好好吃饭的人背地里比他还能敷衍。
　　可算是让他抓住把柄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成安公主拿的是追妻火葬场be剧本。
　　求评论！


第215章 我寄人间20
　　我寄人间20
　　永熙伯府的覆灭在圣都掀起一阵不小的水花，毕竟世人上回听到“巫蛊”两个字还是在文帝时期。
　　朝堂上有言官上奏，认为高旻是成安长公主的驸马，高旻行巫蛊之术诅咒皇室，公主也有失察之责，遂奏请圣上削去公主封号，责令其闭门思过。
　　圣上一听就火了，自己姐姐受了这么大委屈，不说好好安抚，加以厚赐，这还有人上赶着落井下石，当场就要将那御史拉出去杖责，打完以后全家发配延州。
　　公主同高旻的婚约作废，圣上有意为其挑选一位人品端方才貌俱佳的新驸马。
　　但公主上书婉拒了圣上好意，并自请出家修行，为太上皇祈福。
　　圣上本不同意，但耐不住公主再三请求，终是应允，封其为静远仙师，并在城东修建一座道馆供公主出家修行。
　　重阳节后不久，韩博收到一封来信，是他一位同门师兄邀请他一起去给老师祝寿的信函。
　　纪先生今年七十九，提前一年庆祝整寿。
　　韩博同江冲商议过后，给师兄回信，约好十天后一起南下为老师祝寿。
　　他走的那天，江冲亲自送他出城，一直送到竺江码头，登船前再三嘱咐让他照顾好自己，并约定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在这儿接他。
　　师兄也是个表里不一的奇男子，当着江冲的面，他是个成熟稳重不苟言笑的好师兄，等江冲一下船，他就勾肩搭背地跟韩博打听江冲早年闻名圣都的风流韵事几分真几分假。
　　韩博当初刚拜入纪先生门下时，便是与这位师兄同住一间屋，对他这副德性早都见怪不怪，只不过是记忆中的话痨青年如今变成了个半拉老头，让人有些恍惚。
　　至于江冲的年少风流，韩博听都没听说过，哪能答得上来。
　　不过他相信江冲的人品，正想开口维护江冲的名誉，被师兄拉了一把。
　　师兄示意他看另一艘船上下来的几个人，刻意压低的声音中隐隐透着兴奋：“看那边，那个人我认识，听说他为你家将军打过架，这个肯定是真的。”
　　韩博随之看去，只见那几人身形魁梧，虽作普通百姓打扮，手里却握着形状似刀的兵器，为首之人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腰间还挂着黑色的铁牌，明显是朝廷公差外出公干。
　　他正猜测着这几人的身份，一抬眼，便见那背着包袱的头领下船之后看见江冲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整了整衣冠，直奔江冲而去。
　　师兄在他耳边笑声猥琐：“要不师弟你别走了？”
　　韩博摇头浅笑：“师兄你真是多年不改本色。”
　　江冲在岸边看这俩师兄弟“相谈甚欢”，稍稍放心了些，隔着滔滔江水对韩博挥了挥手。
　　韩博见了，也挥手回应。
　　师兄忽道：“当年你俩的事传开以后，有人说你有违伦常败坏门风，请求老师将你逐出师门。老师将那些人骂了一顿，说他江侯爷能连一个表字都为你考虑周全，你为他背区区骂名不算亏。师弟呀，你眼光不错，运气更不错。”
　　韩博一愣，忽然意识到过去那些承载着他和江冲之间点点滴滴的记忆，他不该弄丢，更不该在弄丢之后若无其事。
　　可是，船已经开了。
　　江冲目送小船远去，转头问亲兵：“你方才说谁求见？”
　　亲兵：“殿前司都虞候柯永旭。”
　　说完见江冲脸上表情不耐烦，又补了句：“他说有要事求见。”
　　“行吧，叫他过来。”江冲调转马头，往京城方向去。
　　柯永旭打马追上来，看着江冲英俊逼人的侧脸，“拜见侯爷。”
　　“柯公子。”江冲点头算作回礼。
　　来时江冲全副心神都在韩博身上，未曾留意一路风景，回去时才有机会欣赏道旁秋景。
　　这让他想起那年同韩博南下去丁相公家宣旨，回来时走的也是这条道。
　　当时江愉和重阳都还是小少年，甘盈还在讨好老丈人，江蕙为了逃避课业不择手段，还有何家兄弟和成安公主。
　　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他和韩博也老了，成安公主还出家了。
　　关于成安公主出家，其实是江冲让江蕙私底下劝的结果。
　　要么立即出家，要么赶紧再嫁，否则被安伮得知，点名求娶怎么办？
　　出家还能还俗，出嫁还能和离，出塞了，那就真的回不来了。
　　柯永旭看着江冲一会儿面带微笑，一会儿愁云惨淡，忍不住开口道：“不知侯爷有何烦难之事？柯某愿尽绵薄之力，为侯爷分忧。”
　　江冲瞬间回神，皱眉道：“我还忙着，先走一步。”
　　说完短鞭一挥，马儿吃痛撒蹄就跑。
　　亲兵们连忙跟上，不知是谁在经过柯永旭身边时，还笑出了声。
　　韩博离京后，江冲日渐忙碌，每日入宫议事经常要待到太阳落山才能回家，有时议事忘了时间宫门下钥，还会在勤政殿偏殿的小榻上将就一晚。
　　赶在九月的最后一天，江冲抽空回了趟侯府，去见周傅长女、如今的江家大姑娘。
　　江冲收养这两个女孩时，只改了姓氏，女孩的闺名还是当初周傅给取的淑华、淑贞。
　　曾经的周淑华，如今便改作江淑华。
　　“坐吧，不必拘礼。”看着江淑华局促的样子，江冲心里也尴尬，偏这事又不能找江文楷媳妇或者江蕙代劳。
　　“是。”江淑华在一旁小心坐下。
　　江冲想了想，又看了眼女孩儿头上及笄的发式，问道：“你今年十五岁了吧？”
　　江淑华从初八那天在四奶奶何氏的安排下见了那个英武青年之后，心里就有数，一直等着何氏问她，却没想到竟然是江冲亲自来问，忙道：“是，女儿已及笄，一切……皆由父亲做主。”
　　“我给你做主，但肯定还是要依着你的意思。你先别忙表态，听我说。”江冲笑了笑，“过完这个年，我会去北境，以后可能不会经常回来。北境那边，苦寒是有，不过在我羽翼之下；圣都繁华，但我难免鞭长莫及。我是想给你在北境找个婆家，把你妹妹也带过去，以后你妹妹的婚事由你说了算。你觉得怎么样？”
　　江淑华道：“父亲考虑周全，女儿并无异议。”
　　江冲又道：“那天你四婶婶让你见的那个人，他叫吴锋，十九岁，芮州人，家里父母双亡，也没有兄弟姐妹，唯一算得上亲戚的是一个同母异父的兄长。他兄长是我手底下的千户，寻常也不大爱管这个弟弟，不过若是有事相求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即刻就定下，北境军中好儿郎多得是，你若看不上这一个，咱们再换别的。你是我女儿，出了京城，嫁谁都是下嫁，向来只有你挑人的份，没有别人挑你的道理。别慌别怕，我也不催你，多看看，慢慢看，总能找着满意的夫婿。等十月里，你重阳哥哥婚礼结束，他也要带新妇回北境，到时候你和你妹妹就跟着哥哥嫂嫂一起启程。将来你们姊妹就从将军府出嫁，一样体面。”
　　江淑华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忙起身给江冲跪下，“多谢父亲处处为女儿着想。”
　　“快起来。咱们父女说话，不用动不动就跪。”江冲示意江淑华的婢女把她扶起来，“嫁妆你不用担心，除此以外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开口。”
　　江淑华拭去眼泪，犹豫了一下，“离京前，女儿想和妹妹一起祭拜亡母。”
　　江冲点头，“行，我叫重阳带你们去。这些日子你再想想你们姊妹身边服侍的人哪些跟去金州，想好了去找你四婶婶，让她把这些人的卖身契给你，以后她们的去留就由你自己做主，或者人手不够到金州采买也都随你。去吧。”
　　“是，女儿告退。”
　　江淑华走后，江冲长舒一口气，跟女孩家说话真是累，又不是自己亲生的，轻不得重不得。
　　他正想去找三叔再谈谈之前说的那个事，却见莫离上前给他跪下：“属下愿北上金州，跟随侯爷左右，为侯爷鞍前马后。”
　　春来心中大骂贱人，也连忙上前跪下：“小人也愿去金州，服侍侯爷，为侯爷洒扫庭院。”
　　江冲看着眼前这两人，心里想的却是前不久他把韩博身边服侍的人从芋头换成了重心。
　　没有打压谁，抬举谁的意思，纯粹就是因为他以后要和韩博在金州那个小院安家，地方小，身边就不能留隐患，必须换上绝对忠心的。
　　所以重心也只是顶个缺暂时服侍几天。
　　只是不知道这些很寻常的举动落到底下人眼里是个什么意思。
　　莫离坐了三年的冷板凳，甘不甘于寂寞不知道，反正春来是舍不得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
　　“老莫你想去就去吧，至于春来……你以后就跟着老四，好好给他办事，他不会亏待你。”
　　莫离连忙谢恩，春来却如同晴天霹雳。
　　月底太皇太后五十大寿，江冲将从高家抄家弄来的银票再加上自己又往里添置了些，请工匠打造了一尊亮瞎人眼的纯金观音像献上去。
　　背地里有人嘲笑，都兵权在握的大将军了，怎么还改不掉骨子里的暴发户习气。
　　但此举相当合太上皇心意，被太上皇记在心里，等到重阳大婚前夕，太上皇下旨：赐重阳新妇罗氏六品诰命。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


第216章 我寄人间21
　　我寄人间21
　　一场秋雨一场寒，三场秋雨过后便是重阳婚期。
　　重阳虽是江冲长子，但婚仪的规格并没有越过江愉，这也为他们这一辈人以后的婚礼定下了规矩。
　　看着新妇抬进家门，祭祖、拜堂、开宴，宾客盈门。
　　看着长子成家立业，江冲打心眼里高兴，就连前世无子的缺憾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弥补。
　　高兴的结果就是，等宾客散尽之后，江冲又拉上江文楷续了一桌，边喝边听江文楷讲他这几年在外边遇到的难处。
　　最后俩人干掉了整整三坛花雕，分不清东西南北。
　　江文楷老婆何氏亲自来接江文楷回房，见江冲醉得不轻，担心万一有心怀鬼胎的效仿当年江婉生母李姨娘，爬上江冲的床，回头反倒是自己这个管家奶奶的过错，遂让儿子送他三伯回灵犀院，今晚就在灵犀院寸步不离地守着，困了就挨着三伯睡，等明天三伯酒醒了再回来。
　　小虎子不知母亲用意，但还是照做。
　　回灵犀院路上，前有仆从提着灯笼照亮前路，后又侍婢捧着巾栉痰盂以防江冲随时想吐。
　　江冲倒是忍着回到灵犀院，进净室吐了个干净。
　　吐完饮下醒酒汤，见小虎一脸关切，笑道：“我没事，就是高兴。”
　　小虎道：“美酒佳肴皆是好物，可以偶尔尽兴，但不可放纵。”
　　江冲笑着捏了捏小孩腮帮软肉，“好孩子，你这般明事理，以后这个家交到你手上，我放心。”
　　说完直挺挺地向后一倒，紧接着呼噜声响起。
　　就为着这句话，小虎一宿没睡，次日等江冲醒来，他便跑回自家院里，看着宿醉未醒的父亲，将此事告诉了母亲。
　　何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对儿子道：“你三伯就是江家的天，他想做什么，任何人都拦不住。你只当从未听过这话，把它忘掉，忘干净。”
　　床上江文楷动了一下，带着浓浓的鼻音道：“忘干净什么呀？我昨夜是怎么回来的来着？”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上前关怀备至，转移话题。
　　这天下午，新妇堂前拜家翁，而后全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便饭。
　　饭后，江冲当着大伙儿的面，将重阳叫到跟前，拿出一沓房契、地契以及银票。
　　“歇息几日，你带着你媳妇去金州，顺带把你两个妹妹也护送过去。这算是，你我父子多年，我对你的一点心意。”
　　重阳连忙跪下，膝行几步上前，“孩儿岂敢领受！孩儿本是道旁乞儿，蒙父亲搭救，养育教导才得以长大成人，若非如此，孩儿怕是早已曝尸荒野，大恩大德尚无以为报，又如何敢受此厚赐！”
　　关于重阳的来历，当初江冲带他回来时就严令随从不许外传，因而府中虽有猜测，却无实据，如今众人听重阳亲口说自己是乞丐，顿时有种“果不其然”的感叹。
　　江冲横眉竖眼：“少废话！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重阳一噎。
　　江冲放缓语气道：“你也说你如今长大成人了，只是分你出去单过，又不是断绝父子关系逐你出家门，哭什么。不止是你，就是大房、三房、四房，不日也要分家，只不过从你起个头。”
　　众人：“嗯？”
　　重阳一听这话，怕误了父亲谋划，连忙不敢再推辞。
　　江冲看着众人脸上表情各异，缓缓道：“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也不瞒着你们，我是想着今年过年咱们热热闹闹的，等年后再分家。今天也就是提前说一声，具体怎么分，等年后再商议。你们别忙着找地方，既然是我提出来的分家，肯定是要给你们安排好落脚之处的，决不至于让你们露宿街头。”
　　在场大部分人稍稍松了一口气。
　　江文楷一脸轻松：“早就该分了。三哥你是一家之主，只管开口，我们都听你安排。”
　　江冲没搭理他，看向江文洲道：“回去好好跟你爹说，只是不在一处住，以后有难处侯府不会不管你们。”
　　江文洲忙道：“三哥放心，我们都知道你的为人。”
　　江冲又看向江愉：“彤儿你……”
　　“三叔，我比重阳还大，重阳都能自立门户，我也没问题，我会照顾好我娘。三叔放心。”江愉笑道。
　　“那就好。”江冲点点头，最后看向三老爷：“三叔，我先前求你那件事，两个月了，考虑得如何？”
　　三老爷满心纠结，看看江冲满面诚恳，再看看江文楷无知无觉，强忍着心痛问：“非要如此吗？”
　　江冲道：“若非山穷水尽，何至于此。”
　　众人：“？”
　　什么山穷水尽？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三老爷捂着心口，难受得眼眶都红了，“我这辈子啊！就这么一个有出息的……你都不肯放过！就……就依你吧……”
　　江冲蓦地起身，端端正正跪在三老爷面前，“咚咚咚”给他连磕三个响头。
　　这一举动让众人都惊了，江冲身为一家之主，他站着旁人便不敢安然端坐，他都跪了，在场还有谁敢干站着？
　　三老爷擦着眼泪伸手扶他，“快起来！俊昌快扶你哥起来！仲卿啊！你这是做什么，我就是心里难受，你让我哭两声也就好了。”
　　“三叔高义！我替驸马和后世子孙谢您。”
　　江冲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有多缺德，江文楷是他三叔膝下唯一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他还要这般不近人情地把人要走，这相当于断了三房一脉的未来。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不这样做，侯府早晚会毁在他手里。
　　江冲贴心道：“三叔这么大年纪，也不好长途奔波。劳烦三叔手书一封，叫……彤儿，你再替我跑一趟，去符宁找族长交涉此事。”
　　他本不想短时间内再教江愉夫妻分离，但这事除了江愉，也没别人能办。
　　“是。”江愉虽不知具体何事，但他明白“交涉”二字的言外之意。
　　三老爷用难以割舍的眼神看了江文楷一眼，“这么急吗？”
　　江冲：“夜长梦多。”
　　三老爷：“那好吧。”
　　江文楷：“？”
　　江冲视线扫过一旁神色各异但都难掩窃喜的嗣子们，本想叫他们跟江愉一块去符宁，但如今已是初冬，过不了多久隋光关外就会开始下雪，让这些半大孩子跟着，反倒是个累赘，想想便算了，招招手，“彤儿，你跟我来。”
　　至于江愉是如何被面授机宜目瞪口呆地从江冲处离开的自不必说，只说江文楷携妻儿回房路上就一直在琢磨他爹和他三哥说的那些话，还有他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怎么想都不对劲。
　　“你说他俩到底在说什么？我总觉得这事跟我脱不了关系。”
　　何玉兰倒是有所猜测，但她不敢想也不敢说，怕想多了回头空欢喜一场，怕说多了江文楷这傻憨憨再跑去闹。
　　就很烦。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江冲看向身边少年。
　　曾经的江恂早在江文楷等人的见证下正式过继给韩博，并更名为韩平。
　　江冲对此解释为，他经历两次过继，处境比别人更要艰难，人生亦是如此，起起落落，希望他能在以后的人生中保持一颗平常心。
　　韩平道：“大致能猜到些。”
　　最近这段时日，江冲常将韩平叫来身边，或是考校功课，或是赏赐物件，甚至有两回手把手教他剑招。
　　可把他曾经的兄弟们给嫉妒的，嫉妒过又自我安慰：都过继出去了，再得宠也没用。
　　府中奴婢见风使舵，待他较以往更为殷勤恭敬。
　　“你很聪明，但是要善用，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江冲对这个孩子的态度就是，该疼疼，该教教，该敲打还是要敲打。
　　韩平：“孩儿谨记。”
　　“走，我带你回家看看。”江冲带着韩平往外走去，边走边道：“我叫人给你收拾了间屋子出来，年后我跟你爹去了金州，你每个月过去住一两天。家里长期无主，奴婢难免惫懒懈怠，你得担负起小主子的责任，管着他们。”
　　韩平：“是。”
　　江冲忙里偷闲，领着韩平在家里四处逛了一圈，最后来到书房，指着墙角那个灰扑扑的大箱子：“那里面都是你爹的宝贝，绝对不能动。其余书册什么的，你想看可以在这儿看，但是不能带走。还有那个，那个沙盘，随便玩。”
　　韩平莞尔一笑，这时候才有了些少年气，“孩儿明白。”
　　江冲在他肩头轻拍，“你自己玩会儿去，我有事忙。”
　　所谓的有事要忙，是指将平阳侯府近日发生的事，以及来日即将发生但由于时机未到还没发生的事写进奏折里。
　　这可不是个容易的事，以江冲如今的权势地位，他的家事已经不仅仅是家事，更是和国事息息相关。
　　圣上迟迟不肯立后纳妃，前脚选宗室子入宫培养，后脚令魏王在勤政殿旁观议政，究竟是打算过继宗室子，还是立皇太弟，朝野上下众说纷纭。
　　江冲既是武将又是帝党，向来不掺和这些事。
　　可一旦这道折子呈上去，落在世人眼里就成了他在为魏王摇旗呐喊。
　　写好了奏折，江冲打开左手边第二层的抽屉，将奏折放入，打算改日呈到御前，却在合上抽屉时看到一个熟悉的小锦囊。
　　打开锦囊，里面是翡翠小月亮的碎片和那枚金铢。
　　当时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他从韩章那里拿到金铢后，并未将其交还给韩博，而是自己偷偷藏了起来。
　　江冲鬼使神差地取出那枚金铢，放在指间来回把玩，看着金灿灿的钱币在指间来回滚动。
　　金铢、韩博失忆、二月初十、何攸之……
　　倏然，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江冲难以置信抬起头，辛辣的气流自胸中涌起——
　　他全明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江冲猜到了韩博失忆的真相，读者小可爱们猜到了吗？


第217章 我寄人间22
　　我寄人间22
　　会试前，江冲病了。
　　这次病势不同以往，又凶又急，由最初的呕血高烧转为低烧数日不退，即便退烧后整个人也浑浑噩噩神志不清，不过短短半个月，竟瘦得连颧骨都有些凹陷。
　　这可把江家众人吓坏了，纷纷劝说他回侯府养病，任凭他们说什么江冲也不肯应。
　　无奈之下只得轮番过来侍疾。
　　圣上得知江冲病重，以为是自己前些日子把人用得太狠，心中懊悔不及，但是忙于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会试，实在腾不出时间亲自探望，特意命魏王送来两名太医常驻，又隔三差五派遣近侍前来探病，将宫中珍藏的药材源源不断送往韩宅。
　　朝臣们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纷纷登门探望，但能见到江冲本人的其实不多，除了个别有份量的，其余都被江文楷拦下。
　　恰巧这时，东倭国主卫嵇和东桓太子分别带着各自朝贡的使团相继进入隋光，不日抵京。
　　这两国如此殷勤，无非是震慑于年初颂州之战。
　　而江冲又是三军统帅，倘若他病重的消息为有心人所利用，保不齐刚刚安定下来的边关又将生变。
　　江冲硬撑着病体给圣上写奏折请求暂时离京，圣上思虑过后同意，下诏让他以巡河的名义离京，实则就在玉溪别苑养病。
　　离京那日，江文楷不放心亲自送出城，分别不到两里地，就见柯永旭带着一队随从往江冲走的那条路上去。
　　江文楷连忙调转马头追上去，拦住柯永旭：“你做什么去？”
　　柯永旭看着远处依稀可见的烟尘，再看看江文楷，有些尴尬。
　　江文楷也尴尬。
　　他俩曾经是好朋友，但因为江冲打了一架，或者说江文楷单方面把柯永旭殴打了一顿，然后单方面地闹掰了。
　　他俩闹掰没多久，江文楷撞见江冲和韩博在一起。
　　如今再见，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气氛。
　　“你别误会，我找江侯爷有正经事。”柯永旭忙道。
　　江文楷：“何事？”
　　“得当面说。”柯永旭道，他见江文楷犹豫，驱马靠近低声道：“立储的大事。”
　　江文楷头皮一炸，“走，我跟你一起。”
　　二人追上江冲时，马车已经进了别苑大门，江冲被韩平和小虎一左一右地搀着下地，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江文楷带着柯永旭来，皱眉道：“有事？”
　　江文楷上前扶住江冲，示意两个孩子回避，低声道：“他说立储，我没敢细问。”
　　江冲闭了闭眼，“进去说。”
　　暖阁里，江冲身披鹤氅正襟危坐，即便面色苍白难掩病容，也难以让人忽视周身威严。
　　江文楷在他左手边，像防贼一样紧盯着柯永旭以防他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
　　江文楷道：“柯公子，你说有大事要当面对我三哥讲，我三哥如今人在这儿了，你请吧。”
　　柯永旭看了江文楷一眼，道：“容我想想，该从何说起。”
　　江文楷皱眉：“你莫不是胡乱编造个理由诓我？”
　　“就算诓骗于你，理由多得是，何必提这等要命的事？”柯永旭苦笑，随后看向江冲：“那我就从头说起——侯爷可还记得，当年秦王妃怀当今圣上误食相克之物，以致于生产之时险些一尸两命之事？”
　　江冲垂眸：“确有此事。”
　　柯永旭：“太上皇登基的第二年，那时候你在北境不知道，宫中赐死过一位太医，名义上是用药失误，实则那位太医根据脉案推断皇长子活不过弱冠之年。”
　　江冲眼神微变：“空口无凭。”
　　柯永旭道：“是，我是空口无凭。但侯爷你了解太上皇的性子，你该知道太上皇刚即位时就提过册立嫡长子的事，那为何后来又作罢？当真是被罪妃傅氏迷惑了吗？”
　　江冲面色发青，他想起自己大闹福康宫的那天，那天他进宫之前，宫中就在进行着一场小朝会，宰相们上疏建议及早册立太子，太上皇却说诸皇子年幼，还看不出优劣。
　　如果柯永旭说的是真的，那么太上皇当时说出这话时是个什么心情？
　　本该寄予期望的嫡长子身体孱弱，不堪托付重任也就罢了，甚至还有可能短折而死……
　　“杜皇后乃至于傅氏能有今日，其实都是太上皇默许的结果。你出征东倭前几个月，太上皇龙体抱恙，出现中风先兆，不得已，立皇长子为吴王，让他随你监军。就在那时候杜氏和傅氏就已经经过一轮较量，之后，朝堂上杜家的势力尽数蛰伏，傅氏的势力则被清洗了一遍，实力大减。若非如此，傅氏谋逆何至于只要豫王一人便能平定？”
　　“你以为杜氏为何甘愿眼睁睁看着皇长子入主东宫？你以为宁王为何要投靠杜氏？你以为去年那场大朝会为何那么多高官甘愿为杜氏马前卒？那是因为他们都知道皇长子命不久矣，就算他入主东宫、登基为帝，也不过是一时风光，只有杜氏才是最后的赢家。就连皇长子自己不也一样做好了准备，他登基一年了，不培植心腹，不立皇后，甚至连年号都没打算改！”
　　江文楷听得目瞪口呆。
　　江冲冷冷道：“尔欲使我劝阻陛下立嗣子？”
　　柯永旭反问：“不行吗？你江仲卿在外是收复失地的大功臣、大英雄，回了圣都，你就只是你自己。在那些朝臣眼里，你是阻碍、是绊脚石，除此以外你什么都不是。你东征那年班师回朝，万人空巷朝野欢庆，你以为大家都在以你为荣为你庆贺吗？并不是，只是因为太上皇宠爱你，是太上皇要为你做脸。你收复颂州，你以为朝臣们都欢呼雀跃并为之动容吗？并没有，除了那些真正经历过文帝战乱的老东西为此痛哭流涕，其他人谁会关心你在千里之外杀了几个野猴子，多给朝廷添置了几亩连税赋都收不上的荒山野地。”
　　江冲沉默。
　　“当年他们是如何机关算尽对付你父亲的，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如今你位高权重，树大招风，倘若再执迷不悟螳臂当车，只怕难免要步令尊后尘。”说到最后，柯永旭连看都不敢看他，“我素来倾慕你为人，少年时多有冒犯，但今日这话字字句句言出肺腑。你想为国尽忠，可是人在才有忠，人不在了就什么都没了。”
　　“言尽于此，告辞了。”
　　说完毫不留恋转身下车。
　　暖阁中死寂一片。
　　好一会儿，江文楷小声开口：“三哥……”
　　江冲一脚踹翻面前火盆，目光阴沉：“你且回府去，约束众人，不许任何人就此事发表任何言论。平日同僚往来，就当没有这回事，不必顾及我的立场。”
　　“三哥？”江文楷震惊，江冲是在暗示他不用跟杜家派系保持距离。
　　“走。”
　　江冲头痛欲裂。
　　都是他的错！
　　若非当年被愤怒冲昏头脑与太上皇作对，何至于短短数年就让局势恶化到这般地步！
　　可他如今，又能为大梁江山、为太上皇、为圣上做些什么呢？
　　就在江冲抵达玉溪别苑的次日，迎来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三日，等雪停了，树梢枝头银装素裹，亭台楼阁皆是白茫茫一片。
　　江冲硬逼着自己静养歇息大半个月，养足了精神，便入宫谢恩。
　　在勤政殿遇上奏对结束准备离开的宋国公萧启正，江冲给他使了个眼色，出宫后，萧启正果然在外等他。
　　“你这身子可大好了？”萧启正担忧问。
　　“表兄。”江冲有求于人，姿态放得低，“已经好了，没好也不敢进宫。”
　　萧启正点头，玩笑道：“怎么？想请我吃饭呐？”
　　江冲道：“求你件事，当然，饭也是要请的，边走边说吧。”
　　萧启正笑道：“那敢情好，我正饿呢，上雨花楼，我要狠狠宰你一顿。”
　　二人相携上了萧家马车，江冲将自己来意一说，萧启正就用“果不其然”的眼神看他，“都说你们江家出情种，果然不假。”
　　江冲道：“我也不过是未雨绸缪。”
　　“你也宽心些，以后多爱惜自己身体，好好养着，未必就到那一步。”萧启正拍拍他手臂，“你放心，这事就包在大表哥身上，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那我在这先行谢过表兄。”江冲道，“只要不逾制不僭越，一切都要最好的，价钱不是问题，明天我叫人把定金给你送家去。”
　　“我信不过别人，还能信不过你吗？”萧启正摆摆手，忽想起一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神秘兮兮道：“前几天刚切了块石头，忒好看，给你开开眼。”
　　“好。”江冲笑道。
　　冬月十二，会试放榜，江文洲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金榜题名，只等来年殿试便可扶摇直上。
　　江冲找江文洲谈过，让他戒骄戒躁，安心准备殿试，不要因为会试通过了就自以为万事大吉，通过了殿试才能有个好名次。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只差临门一脚，江文洲自是不敢有丝毫大意，调整好心态，静下心来闭门准备。
　　而圣都，在一片祥和安宁的假象之下，蕴藏着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


第218章 我寄人间23
　　我寄人间23
　　腊月初二，成安公主出家的道观落成，京中女眷纷纷前往道贺。
　　江冲应召入宫，陪伴圣上在华阳殿旁听魏王和宗室子上课。
　　回到勤政殿，圣上问他对魏王和两名宗室子的看法。
　　江冲不敢随意表态，只道都是聪明伶俐的好孩子。
　　圣上微微叹息，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黄卷交给江冲，又召来宗正卫王，命他俩去宁王府宣旨。
　　传旨的仪仗一出宫就受到了广泛关注，半道上，江冲偷偷打开圣旨看了眼内容，直到车驾抵达宁王府正门，他都没缓过神来，还是卫王拉了他一把。
　　宁王提前得到通报，家里已摆好香案，等待迎接未知的命运。
　　江冲声音干涩地念完旨意，将圣旨卷好交给宁王，神色复杂地道了声“恭喜”。
　　宁王先是僵住，随后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激动得仿佛都有些语无伦次，欣喜的泪水沿着脸上的沟壑一颗接着一颗滚落，一再面北叩拜谢恩，口中不住念叨着感谢圣上为宁王府延续香火，赐他孙儿。
　　没错，圣上下旨将那两名宗室中选出的王子过继给了宁王一系，却不是给宁王本人，而是过给在去年那场宫变中丧命的宁王世子萧绮做儿子。
　　长者为宁王世孙，幼者来日另有封爵。
　　不论这道旨意传出去后会在朝堂引发什么后果，但至少这一刻，对于宁王而言，此举无疑是在刚刚走出丧子之痛的宁王心口狠狠地捅了一刀，并且这把刀再也不会被拔出来，随着岁月流逝，它将在宁王的胸膛里变钝、变得锈迹斑斑，到老、到死。
　　唯一庆幸的是，可怜的宁王妃早已同儿子在地下相聚，不必活在世上经受此等折磨。
　　江冲入宫复命，圣上看他一脸沉重，笑着宽慰：“各人有各人的命，天意如此，谁都无法阻拦。”
　　江冲不语。
　　圣上从御阶走下来，过于肥胖的身体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行动，只这短短几步都有些气喘。
　　一伸手，便有宫人呈上一个紫檀木盒子，“小叔，给你这个。”
　　一声“小叔”将江冲拉回了遥远的从前，当初在秦王府，胖墩墩的顺哥儿也是这般将各种糕点糖果塞给他。
　　“你先别忙着打开，等时机到了我让你开你再开。”圣上按住江冲要打开盒子的手，脸上虽还带着笑，眼神中却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愧色。
　　江冲心事重重地托着檀木盒子回家，刚进书房就察觉到异常——沉水香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馨香，有点像是韩博刮完胡子用来擦脸的那种香膏味道。
　　江冲心头狂跳，试探着开口：“明辉？”
　　书房里静悄悄的，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江冲自己的心跳声。
　　江冲忽然想到什么，急忙爬上二层的阁楼，然而这里清冷空寂，连一丝的人气都没有。
　　感觉错了啊……
　　他失落地用手指轻轻触碰自己的鼻子，抹了把脸，靠在窗边让自己平静下来。
　　很快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江冲在心底不断安抚着自己，然而胸口却还是难以抑制地疼了起来，那种犹如溺水般的窒息感渐渐充盈着整个胸腔，正当他眼前逐渐产生虚影之时，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喊声：“重心，给我换壶茶！”
　　江冲骤然惊醒，一把推开阁楼的小窗，便见韩博正满脸通红地趴在对面暖阁的栏杆上以手作扇给自己扇风。
　　被开窗的动静吸引，他一抬头，正与江冲遥遥对视。
　　“明辉？”江冲难以置信地看着韩博，如梦未醒。
　　韩博用震惊的目光回看江冲，嘴唇微动，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忽地面色一变，转身就往暖阁里跑。
　　江冲急忙下楼去追，穿过书房和暖阁中间一小片花圃，险些和来送茶水的重心相撞。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寒意，价值千金的绒毯被团成一团随意地堆放在软榻上，淡紫色的烟雾自麒麟瑞兽香炉上袅袅升起。
　　江冲心中暗笑，自己方才也是蠢的，书房那么冷，又不能生火，这人怎么可能待在那儿。
　　“明辉？你人呢？”江冲扶着门框，甩了甩脑袋，将心中滋生的负面情绪抛诸脑后，见韩博还没出来，又道：“是不是背着我做坏事呢？不出来我可进去了啊？”
　　“别！来了来了！”韩博急忙应声，快步从隔间出来，脸颊通红，气息不稳。
　　原本江冲说他背着自己做坏事只是句玩笑，但见韩博这般情状，倒真有几分怀疑他是不是背着自己偷藏什么东西了，遂问道：“脸怎么这么红？过来我看看。”
　　“没、没事。我就是、就是有点热。”韩博神色慌张眼神躲闪。
　　没等他拒绝的话说完，江冲就走上前，用微凉的手指去摸韩博额头，喃喃自语：“发烧了？”
　　说完又捧起韩博的脸，二人额头相抵，感觉不太像发烧，这才松开。
　　“真没事，我出去凉快会儿……”韩博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怔了一下，忽觉一股暖流自鼻孔缓缓淌出，下意识地伸手一揉，再拿开时手上便多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此时此刻，韩博是真想骂人。
　　他费了老大力气才拦住江冲要派人请太医的冲动，让他相信自己只是天干物燥，上火了。
　　经过这一番欲盖弥彰的解释，再加上方才韩博那异常的举动，江冲原本的五分怀疑瞬间增加到九分。
　　“好点没？”江冲一手捂在韩博鼻梁上，一手浸泡在雪水里。
　　韩博这会儿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闭着眼睛道：“好多了，你快把手拿出来，这么冰的水，别冻着了。”
　　“不冰，再敷一会儿。”江冲将他的躲闪全都看在眼里，等到鼻血终于止住，方才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方才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韩博顿时一声哀嚎，掩面翻身，将脸埋进了毯子里。
　　江冲笑得眼角都有了细纹，在韩博通红的耳朵上亲了一下，“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韩博连耳朵也一并捂住。
　　“不理我？”江冲放下擦手的巾栉，半是戏谑半是威胁地笑道：“那我可要找找你方才藏的宝贝了？”
　　说完作势起身，没等站直身体，便被韩博一把抱住，脸埋进江冲怀里，闷声道：“没有不理你。外头雪下这么大，我自己能回来，不用你接。”
　　江冲低头，抬起韩博下巴与他对视，“这趟南下玩得开心吗？”
　　韩博点头，“开心，我把失忆的事告诉老师了。”
　　江冲略感诧异：“哦？纪先生怎么说？”
　　“老师叫我不必过于执着旧事，而忘了眼前。”韩博眉目舒展，眼底倒映着一个小小的影子，“江仲卿，我不怕了，不怕被人知道失去记忆而遭受攻讦。”
　　“这还是我们家明辉吗？别是被人换了芯子吧？我看看。”江冲捧着韩博的脸，煞有介事地左看右看，最后终于确定了，一口亲在韩博脑门上，“是我乖宝没错。”
　　韩博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你别拿我当小孩哄。”
　　江冲挑眉，顺从地道：“好，那咱们就换个成年人的方式。”
　　说完，他膝盖一抬，直接跨坐在韩博腿上，捏住韩博后颈就吻了下去。
　　韩博的嘴唇很软，带着微微的热度，在江冲吻上他的那一瞬，便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继而双唇被对方抿开，温热柔软的舌尖便如灵蛇一般长驱直入，勾着他的舌尖，在口腔中来回舔舐□□。
　　十七岁的少年哪受得住这个，就像是笼罩在了一团洁白的棉花里，脊背又酥又麻，全然不知今夕何夕。
　　就在他试图回应江冲，甚至反客为主时，江冲却匆匆结束了这个吻，贴着他鬓边喘息道：“想继续吗？”
　　韩博气吸灼热：“想。”
　　江冲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腰间的玉扣上，滚烫的呼吸落在韩博乌黑的发鬓，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般引诱着猎物落入精心布置的陷阱，“帮我解开好不好？解开它，我们继续……”
　　韩博眸色渐深，没等江冲说完，便一口咬在他的喉结上，那是人体最为脆弱敏感的部位，江冲发出一声闷哼，随即一阵天旋地转，被韩博按趴在榻上，紧接着腰间一凉，韩博修长的手指拨开层层衣物探了进来。
　　“你回来太早，要是再晚一些，我就看完了。”韩博温柔地亲吻着江冲后颈小麦色的肌肤，指尖一寸寸往下，缓慢却又不容置疑。
　　江冲这才意识到他方才藏了什么鬼东西，没好气道：“不会我可以教你，看那玩意儿做什么？”
　　“不看那个，怎么知道你有没有留一手。”韩博含住他通红的耳垂，在江冲的低吟喘息声中褪尽两人之间最后的束缚。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而下，将疏落有致的庭院装点得一片皑皑，小小的暖阁里炭火熊熊燃烧着，千金绒毯一半垂落在木质的地面，一半被人压在身下，憨态可掬的麒麟香炉早已失了温度。
　　入夜，江冲先去沐浴，随后用过晚饭，趁韩博不注意从衣柜角落抽出被他藏起来的那本装帧精美的绘本。
　　韩博抢不过他，只好捧着烛台让江冲到床帐里去看。
　　谁知江冲只是略翻了翻，便将绘本丢到一旁，勾着韩博中衣领子躺下，点评道：“华而不实、纸上谈兵，学了也没用，不如我教你。”
　　韩博：“你会的这些，不还是我从前教给你的。”
　　江冲奇道：“你怎知晓？”
　　“猜的。”韩博笑着亲他——就凭他对这些绘本不屑一顾的态度，以及方才的表现，韩博就敢断定此事。
　　“我乖宝真聪明。”江冲对韩博从来都是不吝夸赞。
　　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韩博微微皱眉，对江冲道：“你能不能别这样叫我？听着跟你儿子似的。”
　　江冲失笑，问道：“那方才，我叫你那么多次，你怎么不说。”
　　韩博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乖宝宝。”江冲又叫了一声。
　　韩博干脆将脸埋进江冲颈窝来逃避现实。
　　江冲将手伸进里衣，轻轻地抚摸着韩博后背，柔声道：“我这样叫你，不是让你乖乖听我的话，而是想让你知道，你也是有人疼的。不论你对我撒娇、使小性子、无理取闹，我都会一如既往地喜欢你，哪怕你变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我也还是喜欢你。”
　　韩博委屈地“嗯”了声，闷声道：“我也喜欢你。江仲卿，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所以才会患得患失。
　　所以才会格外在意。
　　韩博心里想些什么，江冲都懂，正因为懂得，所以才更心疼。
　　“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江冲为了哄韩博开心，什么都顾不得了。
　　谁知韩博却犹豫了好一会儿道：………………
　　……………………
　　……………………
　　……………………
　　……………………
　　低头见江冲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眼底的爱意几乎都要溢出来，忽道：“我从前是不是对你不好？”
　　江冲先觉诧异，随后联想到当下情景，便有些忍俊不禁，抱着韩博笑问：“你指的是一开始半夜翻窗进我卧房，还是后来泡温泉时差点淹死我？”
　　韩博一听，越发觉得自己从前行为恶劣，对江冲道：“你别喜欢他了，喜欢我就可以。”
　　“我可喜欢我们明辉了。”此时此刻，江冲满心满眼都是怀里的少年，这是他想用一生守护的人。
　　韩博低头亲他，忽想起一事：“那天在江边找你的那个野男人是谁？”
　　“什么野男人？”江冲蹙眉。
　　韩博道：“就是你送我那天，我走之后有人找你。那人是谁？”
　　这事韩博记在心上许久，他不担心江冲的人品，他担心的是江冲的名声。
　　江冲皱着眉头苦思冥想，想了许久才终于想起那天的事，淡淡道：“那是殿前司的柯统领，遇见了打个招呼而已。”
　　韩博想起那日所见，那人等了那么久，直到自己走远了还在等，分明不是只打了个招呼，“这位柯统领是不是还为你打过架？”
　　江冲不愿韩博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误会，认认真真给他解释：“这事纯属误会，这位柯统领从前跟老四是朋友，后来俩人不知为何打架闹翻了，与我无关。那天他找我说了点事，我跟他不熟，说完就各走各的。”
　　“他找你何事？”韩博又问。
　　江冲道：“给魏王母家做说客，软硬兼施，想让我给魏王作马前卒。”
　　原来如此。
　　韩博松了口气，这人的好处，他是知道的，所以免不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乖乖，睡吧。”
　　这些日子因为柯永旭挑明的那些事，江冲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今日又跟韩博闹了半日，这会儿吃过饭就困了。
　　韩博躺在江冲怀里，温暖的怀抱隔绝了冬日的严寒，就连呼吸进肺腑的空气也是暖的，混合着江冲身上沐浴过后的馨香，让他根本没有半点睡意。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怎么瘦了这么多？”韩博握着江冲的腰捏了捏，十分确定这人是比自己走之前瘦了不少。
　　江冲困到极致开始敷衍：“想你想的茶饭不思。”
　　韩博一怔，终是无奈：“你净会说好听的哄我，既然这么会说，怎么不告诉我‘明辉’二字的由来？”
　　问完这句，韩博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回答，仔细一看，江冲已经睡着了。
　　他没来得及告诉江冲是，十六岁时父亲已经赐他表字“应之”，失忆之后，见江冲称他“明辉”，便猜测这是江冲给他改的，也就没问。
　　后来翻看旧物时，见了老师纪盈则笔墨，又以为是纪先生的主意，与江冲无干。
　　直到南下那天被师兄一言点醒，这才让韩博即使怀揣着万分迷惘，也要鼓起勇气将自己失忆的事告诉老师，方才听老师解答此事。
　　他老师还说，江侯爷是这世间少有的率性却不任性之人，事已至此，人家既然将一颗心热腾腾地捧到他面前，让他也别犹犹豫豫裹足不前，反倒教人伤心。
　　十六岁前，这样真挚而不掺杂一丝算计的真心，韩博连见也未曾见过，何况这是给他的。
　　别人都没有，只给他一个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江冲的双标#
　　失忆前：哥——哥，怎么还来？
　　失忆后：乖宝宝，再来一次好不好？
　　省略号部分是审核不过又不知道该怎么改的


第219章 我寄人间24
　　我寄人间24
　　江冲生辰前夕，宫中赏赐陆续送抵韩宅，各色珍宝器物多得连库房都塞不下，其中尤以太上皇所赐最为夸张。
　　山河完璧，又遇上三十而立，按江文楷的提议，本来是想给江冲大办一场。
　　却不料江文楷才刚开口便遭江冲一通训斥，骂他轻狂忘形。
　　江冲骂过弟弟，私底下对韩博吐槽：“还好我头脑清醒着，但凡我点个头，保不齐就能给我整出个八十大寿的场面来。传出去多让人笑话！”
　　韩博爱极他这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什么贴心话都只跟自己说的性子。
　　既然不许大办，家宴却是必不可少，叫府里养的伶人唱个小曲，再请个杂耍班子来助兴也不算过分。
　　平阳侯府在热热闹闹给江冲过生日，京城里的局势却是犹如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只消再稍微施加一点力道，立时便能分崩离析。
　　腊月廿四，江文泰和江愉抵京，叔侄二人冒着风雪回到了平阳侯府。
　　江愉嘴巴相当严实，任凭江文楷再怎么盘问，都不肯将江冲派他回符宁办的事透露出一星半点。
　　这反倒让江文楷愈发心神不宁。
　　这个年，依然是在侯府过。
　　江冲生病之前写的奏折早已呈给圣上，圣上留中多日，终是批复。
　　因此，这多半是他在平阳侯府过的最后一个年。
　　自从七年前江文楷外放，侯府就再没这般热闹过，一家人终于再度齐聚一堂。
　　只是相较于那时，有人生了白发、有人经历沧桑、有人长出脊梁、也有人从玩蚂蚁的小豆丁成长为翩翩少年郎。
　　年夜饭上，韩博吃到了含有铜钱的饺子，江冲身为一家之主，照旧要给小辈们发压岁钱。
　　重心吸取教训，连已经身在金州的重阳夫妇和淑华淑贞姐妹都准备了，只是这次，江冲却跟没那回事一样。
　　宴席进行到一半，四老爷便支撑不住回房休息，三老爷也精神不济跟着一道走了，只剩兄弟几个感慨岁月流年。
　　宴罢，江冲让众人都散去，各自回房守岁。
　　他同韩博也回到灵犀院，进上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用热水泡脚驱除寒气，身体便彻底暖和过来。
　　再裹上柔软厚实的大氅，围炉夜话、谈天说地，任凭窗外北风呼啸，也丝毫影响不到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江冲坐在韩博对面，看他忙忙碌碌地在自己手背关节上来回揉搓，修长的手指以适中的力度在指缝间穿插，指腹按压着肿胀的关节，只觉得本来浅浅浮于体表的痒意随着流通的血液流淌进了自己心坎儿里。
　　韩博低着头，认真揉搓着江冲冻疮复发的手，直到将手背手指都搓热，这才用银匙从瓷罐中挖出一块黑乎乎的膏体，放到火盆上烤化了，糊在江冲手背伤处，然后再用大拇指将膏体揉开、搓匀，缠上一层纱布，最后戴上特质的半指小羊皮手套，这样既不影响手指活动，又能保证药膏吸收。
　　“那只手。”
　　江冲乖乖将另一只手递上去。
　　自从韩博发现他手上生了冻疮，就特地找太医配了药膏，每晚入睡前给他按摩涂药。
　　经过这两个多月的的精心保养，江冲手上的冻疮虽然依旧红肿，但好歹没像去年那样一遍又一遍地开裂流血结痂再开裂。
　　韩博做完这一套，便收起装药膏的罐子，洗净指缝间残留的药物，回来见江冲仍旧坐在原处，还保持着敷药时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于是上前屈指弹了一下江冲额头，“在想什么？”
　　话未落音便被江冲抱住了腿，毛乎乎的大脑袋蹭进韩博怀里。
　　“我在想，你跟我来侯府过年，是不是太委屈你了。”江冲拉着韩博面对面地坐自己腿上，然后将人抱着，仰头道：“你弟还在咱家门外呢。”
　　韩博生母留下的嫁妆，他终究是没有收，只是找韩章聊了聊，至于兄弟俩聊了些什么，江冲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韩章是红着眼圈回的黛园。
　　从年二十三，江冲和韩博就过来侯府这边，韩章不知道，韩宅的奴仆未经吩咐也不会擅自将江冲的行踪泄露给外人。
　　于是临近过年这几天，韩章就天天往韩宅跑，希望能和兄长一起过年。
　　“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入赘了你们江家，跟你回来过年也是理所应当，有什么可委屈的。”韩博轻笑，摸了摸江冲的头。
　　当初江冲与他私底下商议族谱记名时，用的便是“入赘”一词，并自豪地告诉韩博，他的驸马爹也是入赘，不丢人。
　　从某种意义上讲，说驸马尚主是入赘皇家，也没毛病。
　　韩博一手搭在江冲肩上，一手捧着他的脸颊，笑道：“你先前跟我说你们家是暴发户，其实我倒觉得暴发户挺好，少了那些虚假的繁文缛节，还显得真诚。”
　　江冲动了动嘴，他想说江家原本也不是这样的，在他祖父在世时，侯府的一切都要向世家大族看齐，不仅照搬平阳江氏的家规，还将其细化到近乎森严苛刻的地步，仿佛这样做就能彻底克服骨子里的自卑，真正能融入“八大家”的圈子里似的。
　　江冲说的暴发户是自嘲、是调侃；老太爷虽然从来不提这几个字，实际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呢。
　　“那你喜欢吗？”江冲问，“你若喜欢这样，明年过年我们……”
　　“不不不，金州挺好的，不必专程回京。”韩博连连拒绝。
　　人多有人多的过法，人少也有人少的过法。
　　韩博在乎的不是人多人少，而是只要有江冲在，不论怎么过都好。
　　江冲笑了，“我是说，你若喜欢这样，明年过年可以叫些人到我们家里来；你若想要清净，那就我们两个人，对联你写了我来贴，饺子我们一起包，一起放爆竹、守岁。”
　　韩博试想一下那样的情景，已经对下次过年充满了期待：“好啊！”
　　“明辉。”江冲仰面亲亲他的下巴，将他搂紧了些，轻声道：“有件事我瞒了你。”
　　韩博抚摸他脸的手指一顿，沉吟道：“你知道我是怎么失忆的了？”
　　江冲先是点头，随后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韩博道：“你不觉得路引和你那封信的存在，太刻意了吗？在见到你之前，我其实有些怀疑是不是有人动过我的行李，故意将路引和信放进我的书箱里，好引我去金州，说不定那里已经布好了一个陷阱。在见到你之后，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因为那个人就是我自己，而陷阱，就是你。失忆前的我，一定清理过行李中不必要的东西，只留下指向明确的路引和信，甚至连盘缠也是算好了的，因此除了金州，我根本去不了任何地方。他算准了，只要我去金州见到你，就会老老实实待在你身边，不会再有任何逃离的想法。”
　　“可我并没限制过你的自由。”江冲不赞同道。
　　“不，你不懂。”韩博笑了一下，低头吻在江冲眉心，“你在我……我们眼里是特殊的。如若非要描述的话，那只能说世间万物在我们眼里可以分为两类：你和除你以外的一切。他算准了我会留在你身边，同样也算准了，在你和真相之间，我一定会选你。想通了这一点，我就明白，失忆之前我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会失忆，又或者说，是我自己通过某种手段让自己失忆。是这样吗？”
　　江冲脸色发白地点头，他先前完全没想过最关键的线索就在见面那晚自己帮韩博背回去的书箱里，如果当时自己注意到这一点，立时就能明白导致韩博失忆的罪魁祸首，不是何攸之，而是韩博自己。
　　“你是什么时候想明白的？”江冲问。
　　“我们从金州离开之前吧。”韩博不在意地道，说完又问：“那你呢？你又是何时明白这一点的？”
　　不等江冲回答，韩博便道：“我猜，是在我回来之前吧？你那个叫重明的亲信，之前一直没见过，韩章来京之后，他才出现，所以在此之前，他是奉命去查我从观州离开到石安县失忆这中间的踪迹去了。他先去了石安县，在那里一无所获，你又派他去观州。至于观州，韩章一定给你带来了至关重要的线索，但不明确，所以你不是当场就想明白的。而是在我离京之后，没了我在旁干扰，你终于串联起一切，对不对？”
　　江冲沉默了，这就是聪明人和蠢货之间的差距吗？
　　韩博轻柔地抚摸着江冲的脸颊，嗓音低沉中带着蛊惑：“所以，你生病也是因为这件事，是吗？”
　　江冲眼神微变：“什么生病？我何时生病了？”
　　韩博心中暗叹，继续套话：“你以为你下令让瞒着我，他们就当真能骗得过我？”
　　不可能的，江冲自己都做不到。
　　江冲果然上当：“好吧，刚下雪的时候着凉了，咳了几天，不严重。我怎么什么都瞒不住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韩博眉头紧蹙，事实上他没找任何人问过话，只是在发觉江冲身体消瘦之后，不动声色地查了家里最近两个月的账本和库房登记册子而已，从中发现有一段时间家里药材和补品的消耗略大，同时宫里又进行大量赏赐，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而此刻，他也看得出江冲是在避重就轻套自己的话。
　　“不告诉你。”韩博才不会给他下一次和自己斗智斗勇的机会。
　　“行吧。”江冲也不强求，“那你想知道自己失忆的真相吗？”
　　韩博不答反问：“你想让我知道吗？”
　　江冲果断摇头。
　　“那就算了。”韩博虽有好奇心，但同时他也明白，倘若江冲想让自己知道，早该说了，何至于等到此刻再来征求自己意见。
　　何况在他心里，一个江仲卿，抵得过世间一切。
　　“明天过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我还在意那些细枝末节做什么。”韩博低头吻了吻江冲带着药香味的手指。
　　“对。”江冲释然一笑，“明天过后，我就再也不欠江家的。此身报国，此心许君，可好？”
　　长夜漫漫，北风萧萧，建宁七年的新春就在这万家灯火之中悄然降临。
　　但随之而来的并不是云开雪霁、春回大地，黑云压城的紧迫感笼罩在皇城内外每一个人的心头。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


第220章 我寄人间25
　　我寄人间25
　　大年初一，按照以往旧例，江家的女眷们会在这一天相约出门，去寺庙烧香祈福。
　　但是今年，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取消了这项计划，因为他们心里隐隐有所预感，分家的时候，到了。
　　午膳后，江冲命人去请全家老少，以及侯府内外管事到明训堂。
　　等他同韩博慢慢散步过去的时候，全家除过年龄尚幼的婴孩，其余人一个不少。
　　向来空旷的堂屋里，长辈主子们坐着、小辈管事们垂首侍立，一眼看去满满当当全是人。
　　随着江冲一只脚踏进明训堂，持续不断的窃窃私语声就停了下来，几十号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一人身上。
　　落座之后，韩博向站在嗣子们身后的韩平招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然后江冲才放下热姜茶缓缓开口：“今日召集大家，不为别的，就我先前说过，孩子们都大了，该分家了。年后不久我和明辉将离京，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今日索性就将这件大事做个了断。尘埃落定，你们不用提心吊胆过这个年，我也能放心离开。”
　　江文楷昨日没能从江愉那儿套出话，昨晚失眠了一夜，此刻眼底乌青，心头不对劲的感觉越发强烈。
　　为表支持，他率先开口道：“三哥你尽管分，我们都听你的。”
　　江文洲也欲开口，却见江冲抬手示意了一下，便闭了嘴。
　　“分家之前，我先说件事。”江冲向三老爷微微点头致意，“前不久，我叫彤儿回了趟符宁，以家主的名义，将俊昌从三房过继到二房。”
　　众人顿时一个激灵，齐齐将视线从江冲身上转移到江文楷身上。
　　江文楷更是大惊失色，嘴大张着，用手指着自己。
　　江冲颔首，继续道：“族谱已改，此事木已成舟。从今日起，俊昌就不再是三叔的次子，而是公主和驸马的儿子……”
　　“三哥！你在胡说什么呀！”江文楷嗡地站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江冲，“好端端的，为何要把我过继给二伯？这事你都没有跟我商量！我爹也不会……”
　　他猛然扭头看向一言不发的三老爷，“爹？这应该不是真的吧？”
　　三老爷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下头。
　　就是这一眼，让江文楷想起了这几个月来三老爷和江冲带给他的种种诡异违和的感觉，原来从那个时候，他们就在谋划着要把他过继出去！
　　江文楷瞬间炸了：“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过继我做什么！啊？”
　　“这么大的事，你们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江文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亲生父亲和向来敬重的兄长，“到底为何？为何要把我过继给二伯……”
　　“俊昌，坐下。”江冲皱着眉头，稍稍提高音量。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你们跟我说……”
　　啪——
　　江冲猛一拍案：“江文楷！”
　　江文楷住了口，却没有立时坐回原处，呆呆道：“三哥……”
　　江冲：“坐下。”
　　江愉连忙将他拖回座位。
　　江冲顿了顿，对江文楷道：“先分家，稍后我再一一给你解释。”
　　“不能现在说吗？”江文楷脸色发白。
　　江冲：“先分家。”
　　江冲将江文楷暂时镇压，顿了顿，屈指轻叩茶几一角。
　　不多时，四名小厮合力抬来一张方桌放在堂屋正中，桌面一排四个黑漆托盘，上头用红缎盖得严严实实，另有一个黄梨木带锁的小箱子。
　　江冲看向江家众人：“各房私产我就不过问了，怎么处置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分家只分公中产业，除过一些不能动用的御赐之物，其余我给他们均分了四份，四房各拿一份，这样公平。”
　　话刚落音，三太太一脸不情愿道：“若真要公平，也该按人头分。”
　　若是放在平时，三太太是决计不敢这样同江冲说话的，只不过如今眼看着要分家了，此时不争取，更待何时。
　　江冲说的平均分配看似公平，可他们三房人多，就算江文楷这一家子过继出去，可算上江文泰的妻儿，以及三老爷还有两个没长成的庶子，总共将近二十口人。一样的家产给大房只有三个人，给他们三房却有二十口人，亏大发了。
　　倒不如按人头分，每个人分一样的，他们三房人多，聚少成多。
　　没等江冲开口，三老爷连忙瞪了她一眼。
　　江冲心平气和道：“按人头分也未必公平，不如按每个人这些年给家里创造的收益分，挣多少分多少，这样才叫公平。”
　　三太太瞬间变色，忙到：“别别别！我胡说的。就……就照你原本的分法，挺好、挺好的。”
　　开玩笑，要真按劳分配，他们家别说分家产，只怕要给侯府倒找许多银钱。
　　江冲视线扫过众人表情，“我这个人一贯以和为贵，自认还算讲道理，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来，等所有人意见统一再分也行。”
　　众人不语。
　　江家的男人们，不论是三老爷四老爷，又或是江文泰这几个堂兄弟，这些年早被江冲软硬兼施给驯服了，自不会有什么异议，往下的小辈们就更没开口的资格。
　　“还有就是我个人出资买了几座宅子，还有几间铺子，不是公中产业，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虽然不多，但足够以后衣食无忧。”江冲起身来到方桌旁，揭开最左边托盘上的红缎，朝江愉招了招手，“彤儿，你过来。”
　　江愉连忙上前，“三叔。”
　　江冲先展开最上面那两张纸，那是一式两份的产业清单，上面有江冲签字私章。
　　江冲大致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将清单连同托盘一并交给江愉，语重心长道：“你是长房长孙，老宅跟祖地都是你的，往后守好这份家业，不说发扬光大，起码别让它没落。”
　　江愉双手接过，郑重向江冲行礼，“三叔的话我会永远铭记于心。”
　　江冲点了点头，“去核对一下，核对无误签字画押给我拿过来。”
　　江愉：“是。”
　　紧接着，江冲又将属于三房和四房的两份分别交给三老爷和四老爷，“三叔、四叔，你们这两份跟彤儿的那份相差不大，您二位核对清楚。”
　　因为方才的闹腾，三老爷没让三太太沾手，而是跟江文泰一起核对。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见里头不仅包含江冲给置办的宅院，单是田产、铺子、银票的价值累加起来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绝不是公中产业能均分出来的！
　　他本以为江冲说分家，最多也就是把公中的部分给大家分一分，谁能想到江冲竟然这般慷慨。
　　三老爷抬头同四老爷对视一眼，二人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而他二人这副惊讶的神情看在别人眼里，或许就成了对江冲所分家产的不满。
　　“还有这个。”江冲端起最后一个托盘，放在三老爷面前，“三叔，是我逼你把俊昌过继到二房，你少了个儿子，吃了大亏，这是侄儿我单独补偿你的。”
　　三老爷惊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连连摆手，“我不要！我是看在你一心为江家的份上才答应过继，拿了你的东西那成什么了？卖儿子吗？拿走拿走！我不要！”
　　江冲没想到斤斤计较了一辈子的三老爷到这会儿却高风亮节起来，他笑了一下，索性耍起了无赖：“我给出去的东西，就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三叔若是不要，尽管撕了便是。”
　　三老爷哪舍得啊！
　　他小时候也是吃过苦头受过罪的好不好！
　　他能舍得不要不属于自己的财产，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东西打了水漂！
　　“我收下就是了。”临到末了，三老爷到底还是没能在侄儿跟前硬气一回。
　　江冲垂眸，眼含笑意。
　　待三人核对无误签字盖章，一式两份，一份自己保存，一份交给江冲。
　　江冲微微笑道：“等过完年，你们各自去京兆府过户，愿意搬出去的就搬出去，想在侯府接着住也可以，只不过以后大家各管各的，一应吃穿用度、主仆月钱却是不能再从侯府账上支取了。”
　　三老爷点头道：“我看你给的这座宅子距离兴泰坊挺近，那边住的都是些读书人，早些搬过去叫孩子们都学着点，好好念书，将来考功名。”
　　这话倒是提醒江冲：“孩子们可以继续在府里学塾念书，回头叫先生重新定个休沐制度，读书的时候可以住侯府，毕竟内城宵禁，难免有赶不回去的时候。”
　　三老爷：“我替这些小子们谢谢你了。”
　　四老爷想了想道：“我们也搬，只不过大概要等殿试结束再搬。”
　　江愉年纪小辈分低，等长辈们都说完了，这才开口道：“侄儿方才同母亲商议过了，等正月过完就搬。”
　　江冲点头，“也好，就这样吧。以后虽说不再是一家人，但血浓于水，大家守望相助便是。”
　　其余众人：“？”
　　这就分完了？
　　分家难道不该是争来争去大打出手，都想为自己的儿孙多争些家业的吗？
　　怎么这般和和气气的？
　　没等众人心里琢磨出什么，江冲又一脸平静地丢下一个惊雷：“还有件事，跟你们关系不大，但是还是知会一声。等年后开朝，我会向圣上请旨，让俊昌承袭驸马爵位，给弟妹请封诰命，给小虎请封世子。”
　　江文楷：“！”
　　江家众人：“！”
　　“三哥！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江文楷三步上前，近乎咆哮地朝江冲吼道。
　　不得不说，这句话喊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不论男女长幼，又或是江冲的儿子们，都想冲上前去抓着江冲衣领大喊一句：“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但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勇气。
　　“你再说一遍？”江冲抬眸。
　　“三哥……”江文楷慌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别犯糊涂，你有儿子呢，你不能……”
　　“我清醒得很。”江冲打断他的话，淡淡反问：“若非为了今日，我何必让二哥随我东征？费心劳力给他攒功劳？”
　　过继了江文楷，三房连个顶门立户的男人都没有，江冲才想尽法子让江文泰立起来。
　　江文泰喃喃道：“我说呢……”
　　江冲只当他不存在，看向江文楷老婆何氏：“正院我已叫人修葺过，别人搬家，你们夫妻俩也别闲着，收拾收拾，等旨意下来搬正院去住。灵犀院，还有小星的院子留着别动，其余你们自行安置。我那几个儿子，暂且让他们住在侯府，原来怎样，今后亦然，待他们成年之后我自会做主将他们分出去单过，不用你们操心。今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们夫妻，除非事关生死存亡，否则不必问我，你俩自己做主便是。”
　　说完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黄梨木小箱子上，示意重心一起拿给何氏。
　　“这是侯府的全副家当，都归你们。”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四四方方的小箱子上，不用问，那里面装的东西，价值绝对比分家分出去的三份家产的总和多出数倍。
　　就这么给出去了？
　　那可是从驸马受封平阳侯到今日三十多年的积蓄！
　　就……就这么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给出去了？
　　自己手里握着的那仨瓜俩枣瞬间就不香了。
　　话说出口，东西也给出去，江冲身上骤然一轻，“我多年不管家事，难免疏漏，弟妹别忘了核对清点一番。就到这儿吧，都散了。”
　　众人纷纷散去，嗣子们交换几个眼神，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独留三老爷和江文楷一家三口。
　　江冲道：“三叔，你也回去吧，我跟他说。”
　　于是三老爷也离开。
　　江冲又对韩博道：“祠堂冷，你先回去暖和暖和，我跟他谈完就回来。”
　　“好。”韩博点头，带着韩平施施然离去。
　　“你跟我来。”
　　江冲神色淡淡，江文楷沉默着跟在他身后。
　　人都走了，空荡荡的明训堂中只剩下何氏和江忱母子。
　　江忱今年九……不是，已经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他明白刚刚发生的事对于自己、对父母、对这个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说是改天换日都不为过。
　　原本以为要马上搬离侯府、从此成为江家旁支的一家人，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后，一跃成为侯府之主？
　　做梦都不敢想这样的好事。
　　关键这还不是他们自己主动争取，是他三伯双手奉上的！
　　“娘……”江忱看向母亲。
　　何氏也没缓过神来，她虽从种种蛛丝马迹中看出江冲有撒手不管之意，但她没想到的是江冲能撒手撒得这般彻底。
　　她的视线落在那把小巧的黄铜钥匙上。
　　接还是不接？
　　接与不接由不得她自己，关键是在丈夫江文楷。
　　江文楷能拗得过江冲吗？
　　别说这会儿还没名正言顺袭爵，就算袭爵了、搬正院去了，别忘了江冲还是兄长，“长兄如父”四个字压下来，他有反抗的余地吗？
　　“先回去，等你爹回来再说。”何氏一伸手，身旁婢女便将钥匙取来。
　　隔着手帕将冰凉的金属握在掌心，这是侯爷自己要给的，又不是偷、不是抢，凭什么不要！
　　--------------------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


第221章 我寄人间26
　　我寄人间26
　　江文楷沉默地跟在江冲身后，脑子里面一团乱麻，短短不到半个时辰，他的人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于他都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他抬头看向带给他这一剧变的人，他看着前方那道背影，只觉得既陌生又熟悉，他不知道江冲身上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江冲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困境，才导致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就算是遇到困难，为何不能大家一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集思广益解决问题，而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擅自决定他的去留。
　　进了祠堂，不消江冲吩咐，江文楷便自觉主动地跪在祖宗牌位面前。
　　江冲给先人们上了柱香，在江文楷身侧的另一个蒲团上盘腿而坐。
　　兄弟俩对视良久，江文楷委屈道：“三哥，你得给我个解释。”
　　江冲抬头看着案上青烟袅袅，心中百转千回，到了嘴边却是：“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
　　江文楷一听这话就来气：“你怎么没得选！这世上能管得了你的人都在宫里，倘若这是宫中的意思，那我可要找人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评评理。”
　　“能耐大了，敢跟我叫板了是不是？”江冲脚一抬将他踹倒。
　　“三哥！”江文楷急道：“那你倒是说啊！”
　　江冲沉吟片刻，忽道：“你觉得以我收复故土之功，换一个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值吗？”
　　江文楷一愣，他不明白江冲怎么将话题扯到颂州之战后朝廷给他的封赏上面，但是这个问题他心里早就有答案：“不值。”
　　不止是江文楷，封赏的圣旨下到军中之后，不少将领都在为江冲感到不值。
　　武帝以收复金州称帝。
　　驸马以坚守上榆封大将军。
　　而到了江冲这里——
　　上榆之地，颂州边城。
　　从武帝到驸马，两代崇阳军统帅数次征战都未能完成的事业，多少父辈魂牵梦萦的故土，在江冲手里仅仅只用了三个月便能将其收复。
　　从此山河一统，天下归心。
　　区区一个行军总管，如何配得上这等盖世之功？
　　至于什么太子少保，什么开府赐剑，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添头而已。
　　“那你说说圣上为何要这样做？”江冲问。
　　“打压你？不，不对！”江文楷自己就否定了这种说法，他皱着眉头仔细思量。
　　且不说圣上和江冲之间多年的叔侄之情，单就东倭的那场祸事，但凡江冲当时有一丝犹豫，圣上哪还有命在！
　　江冲道：“我是打算继续北伐的，圣上也支持，朝臣们有异议的不多。那天柯永旭的话你都听到了，你说，倘若今次给我封个节度使，下次当如何？下一代君王又当如何？”
　　江文楷豁然开朗！
　　魏王还小呢，倘若柯永旭的话属实，魏王即位时只怕都没成年。
　　主少国疑不说，还有江冲这么一个战功赫赫的权臣在侧。
　　天下岂能容忍？
　　待到魏王亲政之日，江冲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你是怕有朝一日……所以不想连累家族？”江文楷颤声问道。
　　“这是其一。”江冲道，“其二，这些年发生了许多事，我的心境有所变化，这座侯府，于我而言，成了枷锁负累，我实在没那么多心力分给这些人这些事。俊昌，你性子比我平和，自小也没吃过太大的苦头，能力手腕都不缺，由你来执掌侯府，再合适不过。”
　　“可这爵位是二伯留给你的！”江文楷道。
　　江冲微微一笑，“你别忘了我已将你过继给驸马，你如今是我亲弟弟，我将父亲留下的东西让给弟弟，再合适不过。其实今日我本来是打算咱俩再分个家，但是明辉说这样别人会在背地里对你指指点点，我一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过完年，我去金州，你执掌侯府，咱们表面不分家，实际就当亲戚往来。除了小星那丫头需要你看顾着些，别的你管好你自家便是。至于那几个孩子，你也别觉得亏欠了他们，我这个做爹的都不在乎，你这个做叔叔的就更没必要放在心上。小虎是你亲儿子，弟妹将他教得很好，来日必是要继承侯府的，你别昏了头挖自己儿子的墙角。”
　　一番话，将江文楷所有退路全部堵死，逼着他只能朝江冲指定的方向去。
　　“三哥……”
　　“符宁的宗族，我已经帮你驯得差不多，以后面对面对族里，腰杆挺直，别让他们拿捏了你。”江冲自顾自地说道，“还有你这个名字，三叔给你改了，叫做江凌。”
　　“文”和“闻”同音，江文楷既然过继给驸马，该避讳的就得避讳。
　　“你这几日多陪陪三叔吧，他也挺不容易的。”这是江冲有生以来第一次说他三叔的好话，起身在江文楷肩上按了按，“就这样，你想通了就早点回去，这儿冷，别冻着了。”
　　说完，缓步离去。
　　大年初二，是外嫁女回门的日子。
　　江蕙特意起了个大早，化上时兴的妆容，梳成流行的发髻，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携夫带女往娘家去。
　　然而一进门，她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劲，阖府上下，不论男女老少都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就连管家老刘眼睛下面都挂着黑眼圈。
　　当然，其中不包括江冲和韩博。
　　韩博自从和老师纪先生深谈之后，明确了今后的人生目标——他打算教书。
　　但是吧，以他十七岁的学问，自己考科举都未必能中，更别提给别人传道授业解惑。
　　所以韩博打算将失去的学问都补回来。
　　至于怎么补，韩博给自己列了详细的计划，其中第一步就是尽可能地收集自己从前读过的书籍，上面有他的心得体会，以及从前写的文章。
　　虽然江冲觉得他这想法有点不靠谱，但也不好打击少年人的积极性。
　　昨日江冲从祠堂回去以后，他俩在灵犀院书房忙活了一下午，将韩博写过批注的书都筛选整理出来，待来日去金州时一并带走。
　　他二人的容光焕发，与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蕙一见他俩就忍不住笑道：“昨晚家里进贼了？”
　　江冲卸下一肩重担，尤为松快，微微笑道：“没进贼，分了个家而已。”
　　江蕙一惊：“分家？什么时候的事？”
　　甘棠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当着江家其他人的面别多问。
　　江冲将他俩的动作尽收眼底，笑道：“昨日。”
　　江蕙恍然大悟：“难怪我说一个个的都不大对劲。”
　　显然这夫妻俩都以为江家人没睡好的原因是家产分的不够多。
　　江冲也不多解释，看向他们身后，“珠珠呢？”
　　他回京这么久，都还没见过外甥女。
　　江蕙道：“睡着呢，等醒了再抱来给你看。真不愧这个名字，成天不是吃就是睡。”
　　甘棠暗暗瞪她，有这么说自家闺女的吗？
　　江婉和丈夫惠廷刚在京中安了家，不过没在内城，距离相对较远，因此虽出门比江蕙夫妇早，到的却晚了片刻。
　　他们将长子留在祖父祖母身边尽孝，只带了老二和老三在身边。
　　两个孩子依次给江冲磕头拜年，江冲不仅给了红包，又特意摘下腰间玉佩给老三景哥儿。
　　他送玉佩的时候，特意看了韩博一眼，韩博这才明白他今早为何不肯佩戴自己精心为他挑选的玉佩，不由摇头失笑。
　　两个孩子磕了一圈的头，收获满满，被小虎带下去玩。
　　大人们则围着火炉聊起京中时事。
　　今年只江婉和江蕙这两个妹妹在京，再加上侯府刚刚分家，气氛诡异，都不主动说话，便不似从前江婵夫妇在时那般热闹。
　　好在珠珠醒得及时，乳母将她抱来。
　　粉粉嫩嫩白白净净的小胖娃娃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待在陌生的怀抱里不哭也不闹，还试图发出“哦哦啊啊”的声音与江冲交流。
　　江冲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连忙派人去将章俊叫来，当场立下契书，将自己手里仅剩的万象楼干股连同万象楼附近的首饰铺子一并转送给外甥女。
　　江蕙再三推辞，引得江冲故作不悦，要赶她走，不得已只能代女儿收下。
　　小娃娃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暴富，张着小嘴吐口水泡泡。
　　江冲抱着外甥女稀罕够了，转眼看向韩博：“你要不要抱一下？”
　　韩博一僵，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万一摔着……”
　　“有我在，摔不了。”江冲不由分说地将珠珠放在他怀里，并指导他调整姿势。
　　看着韩博僵硬的样子，江冲笑道：“放松点，没你想的那么难。你看，她多喜欢你，还对你笑呢！”
　　韩博抱着珠珠，逐渐放松下来，抬头对江冲笑了一下。
　　江冲没能领会他这一笑的含义，飞快地回头看了眼，见众人都忙着聊天说笑，没人注意到他俩，干脆半蹲在韩博身边，一手护着外甥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她也是个宝宝，宝宝真乖。”
　　韩博老脸一红，捏住江冲手指，不让他说下去。
　　然而江冲接下来的话，却出乎韩博的意料。
　　他静静地注视着八个月大的小宝宝，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你说，这么小的宝宝，会做错什么呢？他这么小，这么软，不哭也不闹，长大了也是个招人疼的乖孩子，怎会有人那般恶毒，舍得伤害他呢？”
　　“你……”
　　韩博倏地呆住，未成语句先含泪，随即他意识到身在大庭广众之下，连忙偏过头去强忍泪意。
　　江冲抱起珠珠交给乳母，牵着韩博离开花厅，找了间没人的耳房，将韩博抱在怀里，低声道：“想哭就哭吧，我抱着你，没人看见。”
　　“我没哭，我就是突然有点忍不住。”韩博牙根紧咬，却还是没能止住汹涌的泪意。
　　“我知道，我都知道。”
　　--------------------
　　作者有话要说：
　　《论童年创伤如何治愈2》
　　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下章开启时间大法。


第222章 我寄人间27
　　我寄人间27
　　过年期间，圣都发生了两件惹人非议的大事。
　　一是平阳侯府分家，江侯爷把自己分出去了；另一件，则是泽州侯府嫡长孙何弘昭，过世了。
　　何弘昭死在大年初三的夜里，据泽州侯府的说法，他是因为妻子怀孕，心情大好，夜里独自饮酒过量而亡。
　　但他老婆诊出喜脉那都是半个月前的事了，且据坊间传闻，何弘昭死时口鼻流血，一夜过后嘴唇发黑，明显是被毒死的。
　　当然，这只是传闻，何弘昭的尸身早已入殓，谁都没见过他的遗容，兴许只是谣言。
　　年迈的泽州侯因长孙之死大病一场，险些跟着去了，病中令世子何牧代笔上疏，奏请世子袭爵，自己回乡养老。
　　圣上将两份奏请袭爵的折子念给太上皇听，太上皇听完沉默了很久。
　　但这些都与江冲无关，他既笃定了圣上会同意，便不再关注这件事，只一心带着韩博在圣都游玩。
　　他们一起赏过小峰山的雪，折过穆园的梅，登上占星台去看星星，也在上元佳节猜灯谜赢了满院子的彩绘灯笼。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韩博在逛灯会的时候，买了一只超大的布老虎，足有大型猎犬那么大，说是送给珠珠的。
　　但是直到后来很久，这布老虎也没送出去，就一直在卧房的床上安了家。
　　正月的最后一天，圣上下旨，允许江凌和何牧二人袭爵。
　　江凌是江文楷的新名字，他三叔给取的。
　　泽州侯府尚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没有大办；江文楷也满心沉重，不想大办。
　　二月初五，江冲韩博启程离京。
　　此次去金州，怕是三五年内回不来，故而将半个家都搬了去，各色吃的用的，以及韩博整理的那些书，足足装了十几辆车才装下。
　　江蕙夫妇和江凌父子送他们到城外，十里长亭折柳送别。
　　江蕙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头拭泪。
　　众人皆宽慰她。
　　回城途中，遇到了泽州侯府的车队——何老侯爷带长孙回乡安葬，以后就留在乡下安度晚年。
　　陪同何老侯爷回乡的，是离家出走多年的何弘宁。
　　当年飞扬跳脱的少年，不知在外经历了什么，竟也斯文稳重起来，恍惚间是温文尔雅的何弘昭又活了过来。
　　江家众人主动让路，请他们祖孙先行。
　　何老侯爷没露面，是何弘宁亲自来致谢。
　　分别之时，何弘宁红着眼睛看了江蕙一眼。
　　看得江蕙挺不是滋味，有些事，纵使少时不懂，如今她孩子都会爬了，又岂会不懂。
　　与何家分别不久，又一队骑士沿着官道策马狂奔而来，仔细一看，竟是一队禁军卫士，中间携裹着三个穿着蓝色太监服的人。
　　这队禁军在看清来人时便急急勒马，由于太过着急，为首的太监还从马上摔了下来。
　　那太监顾不得满身狼狈，一瘸一拐上前拱手道：“永昌县主，圣上急召大将军入宫，敢问县主，大将军走了多久？”
　　江蕙认得这太监是圣上身边的心腹，心里“咯噔”一下，忙道：“有大半个时辰，我哥带的东西多，走不快，你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能追上。”
　　太监道了谢，爬上马背疾驰而去。
　　众人心知京中多半是出大事，皆是一脸凝重，急忙回城打探消息，片刻也不敢耽搁。
　　太监追上来时，江冲一行正在路边歇脚，他用柳条和野花给韩博编了个大大的花环戴在头上。
　　当这太监拿出金牌，并对他耳语几句之后。
　　江冲脸色瞬间大变，对韩博道：“你先带人去金州，好好照顾自己，我过些日子再回来。”
　　说完都不等韩博回应，飞身上马，扬鞭而去。
　　禁军去后，重明前来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韩博收回视线，定了定神，道：“京中生变，我得回去陪他。你带人去金州，我那些箱子送回家，至于莫离他们……让他们去将军府。”
　　他心中猜想圣上今日急召江冲入宫，倘若是北方告急，江冲此刻应该往金州去，若是朝中政事，江冲又不懂，叫他回去也无济于事。
　　排除这两点，那就只有……
　　江冲来不及回家沐浴更衣，匆匆入宫，直奔锦华殿。
　　经过重重通禀，江冲进入狭小昏暗的锦华殿寝宫内殿，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然后他看到了龙床之上喘着粗气的萧璟。
　　魏王听见脚步声，看了江冲一眼，对萧璟道：“大哥，他来了。”
　　说完起身告退，并带走了殿中所有的内侍宫人。
　　“小叔，你来了是吗？”萧璟仰面躺在床榻上，微微侧耳，听到江冲的脚步声，朝他伸出一只手，“你过来些。”
　　江冲强忍心中酸涩，连忙上前，握住萧璟的手，“陛下，臣在这里。”
　　萧璟微微一笑，眼角有泪水划过，“我看不见了，小叔，我看不见了啊！我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可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我还有好多事没来得及做……”
　　“陛下……”江冲仰头强忍泪意。
　　“我还想等你北伐，把安伮狗赶到阴山另一面去……如今，竟都成了痴心妄想……”
　　“陛下快别这样想。”江冲悲痛之下口不择言：“只要臣动作快些，陛下定能收到臣的捷报，一定可以的。”
　　“你又何必安慰我，我的身子，没人比我更清楚。”萧璟喘息着，“当初我就不该去监军，给你添麻烦，连累你重伤。你如今还半夜咳嗽吗？”
　　江冲道：“只是偶尔胸闷，并无大碍。”
　　萧璟艰难摇头，“你不懂，我后来问过太医，说是像那样的重伤，即使侥幸活下来，也会影响寿数。小叔啊，我害苦了你。”
　　江冲道：“这也许是臣命中注定，陛下无需自责。”
　　接下来，萧璟又拉着他断断续续回忆起小时候的事。
　　江冲有心让他多休息，但转念一想，萧璟在这个位置坐了一年多，高处不胜寒，想找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如今眼看着病成这样，他想说，就让他说罢，以后未必还能有这个机会。
　　萧璟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细数江冲从前对他的好，给他讲故事、带他骑马、哄他睡觉，他心里其实从来不把江冲当表叔，而是把他当成哥哥。
　　到最后，江冲几乎都要忍不住潸然泪下。
　　寝殿外，魏王正与一身道姑装扮的成安公主说话，公主也是一脸焦急，却轻易不敢打扰。
　　二人见江冲红着眼眶走出来，不约而同地停止交谈。
　　公主上前福了福，“小叔，我去看看陛下。”
　　江冲侧身让开：“殿下请。”
　　魏王站着没动，等江冲走近了才道：“兄长有句话叫我转告大将军。”
　　江冲连忙拱手：“臣在。”
　　魏王：“兄长说，他给你的那个盒子，可以打开了。”
　　江冲还没完全从方才的悲伤情绪中缓过来，乍一听这话，先是微愣，随后才反应过来，“臣遵旨。”
　　魏王点头，“就是这样。”
　　“若无他事，臣先告退。”不提那盒子还好，一提起来，江冲就有些迫不及待想回去看看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慢走。”
　　魏王静静注视着江冲远去的背影，下意识地张了张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随即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秦王府里出来的才叫小叔，他一个在东宫出生的，跟着瞎叫什么。
　　江冲回到韩宅，翻遍了书房都没找到那个檀木盒子，他心急如焚地回想之前将盒子放在哪，不经意回头却见韩博从外面进来。
　　“你怎么回来了？”
　　“不放心你一个人。”韩博看了眼被他翻乱的架子，“找什么？”
　　江冲双手大致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个盒子，紫檀木的，你从南边回来我从宫里带回来的。”
　　韩博松了口气，“等着，我给你拿去。”
　　别的盒子不好说，但这个紫檀木盒子他见江冲盯着发呆好多次，但从不打开，所以方才半道折返时，特意带回来。
　　还好带回来了。
　　韩博将木盒取来交给江冲，“要打开吗？”
　　话未落音，江冲就揭开了盒盖。
　　随后他俩齐齐愣在当场——
　　“这是？秤砣？”韩博掏出一方手帕垫在手上，拿起金灿灿的秤砣掂了掂，肯定道：“实心的。”
　　江冲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块黄金秤砣，再联想起锦华殿中圣上那一番追忆，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仲卿？想什么呢？”韩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江冲捉住他的手，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些，“这个东西你帮我收着，别弄丢了。最近有些忙，可能顾不上你，等我忙完咱们回金州。”
　　“我没事。是圣上……”韩博小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江冲无声点头。
　　“不是有太医吗？什么病？太医也不能治？”韩博没见过圣上，不知道情况有多严重。
　　江冲摇头，这要是病就好了，但凡是病，内服外敷针灸药浴，总能对症下药，可偏偏圣上这根本不是病。
　　他从寝殿出来的时候，听见偏室里几名太医在讨论圣上病因。
　　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圣上从娘胎里出来时体内就带着食物相克的毒，用药多年也只是暂时压制，无法彻底根除。随着圣上年纪渐长，身体生长所需也增大，但是这时候毒性已经侵入五脏六腑，破坏了身体各器官的协调，导致体内脏器不再协调合作，而是各自为政，这就导致吃进肚子里的补品被胡乱使用，大都补在了不需要的地方，比如肥胖。
　　也就是民间所说“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如今，圣上的五脏六腑已经衰竭，太医局也是束手无策，能拖一日是一日罢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江冲的万人迷属性是不分年龄的


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