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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名：解铃人
　　作者：牛角弓
　　简介：
　　唐镜从未来战士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文盲小道士。他发现不但小道士身上一堆秘密，整个师门也各有秘密，怎么看都不大正常。
　　如何摆脱被人操控的命运，成了一个大问题。
　　内容标签： 强强 东方玄幻 异闻传说
　　搜索关键字：主角：唐镜，藏锋 ┃ 配角：严壑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你心里的秘密，只有我知道
　　立意：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1章 楔子
　　五月清晨，阳光明媚。
　　花园里玫瑰盛开，远远看去，像铺展在阳光下的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
　　霸道总裁一脸冷漠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检查助理送上来的行程表，对窗外的美景视若无睹。
　　管家大叔端着茶具走过来，十分仔细的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总裁手边的矮几上。金属的托盘与石质桌面相碰，发出了一下清脆的碰响。
　　总裁抬起头，视线越过管家的肩头，落在大厅另一端的壁炉架上。那里摆着几个别致的相框，正对着他的是一张男孩子的照片。
　　男孩儿大约十七八岁，一头柔软的黑发被微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却毫不在意的冲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他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男孩子，五官轮廓明晰，微带几分混血儿的深邃感。浓眉英挺，大大的桃花眼内勾外翘，眼睛里仿佛漾着流丽的波光，那波光里又像是掺了蜜，让人看了就觉得甜，忍不住要随着他一起微笑起来。
　　这男孩是总裁的弟弟唐镜。
　　确切的说，是总裁唐徽的异母弟弟。
　　唐镜的母亲来自一个遥远的农业星，她是来首都星念大学的，结果在校园里邂逅了去给新生做演讲的唐氏总裁，发展出了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
　　后面这一句话，是星网上那些无脑的网友们编出来的。在唐徽看来，故事完全是另外一个性质的：美貌又心机、从贫民星爬出来女主角，将渔网撒开，网住了见色起意的老流氓。然后有钱有势的老流氓带着她实现了阶层跨越。
　　如此而已。
　　唐徽的这位后妈在学校里也算是一名学霸，主修太空能源。她的儿子也遗传了她的聪明，年纪轻轻就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联邦第一军事学院。
　　至于他学的是什么专业，唐徽没打听过。
　　他也不关心。
　　他只知道这个弟弟自从搬出唐家大宅去念大学，就只有寒暑假的时候才会回来住几天。尤其在唐老先生带着二婚老婆去了某疗养星之后，即便是节假日，唐镜也很少会回来住了。
　　眼瞅着兄弟俩感情越来越生疏，这让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管家大叔深感忧虑。但他身为唐家的工作人员，又不能对主家指手画脚，只能隔三差五的联系一下小少爷，或者让人送点儿好吃的东西到学校。
　　唐徽看了两眼照片，忽然问管家，“移民节学校放几天假？”
　　所谓移民节，就是军方的第一艘远航舰带领地球移民踏上首都星的纪念日，也是首都星最为隆重的一个节日。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管家却知道他说的是唐镜，忙说：“听阿镜说过节连着周末，学校大约要放十天假。他还要跟同学去参观什么古代军舰的主题公园。”
　　唐徽不满的哼了一声，“一把年纪了，只知道瞎跑。”
　　管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琢磨这话大约是关心小少爷的意思吧？只是这关心的话让人听着就……就让耳朵不大舒服。
　　“小少爷没乱跑。”管家忍不住替小少爷辩解了一句，“他成绩都好着呢，还报名参加了军方的试验小组……”
　　唐徽冷冷瞥了他一眼，逼得他不得不吞回了后面的话。
　　小助理站在沙发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管家在心里直叹气。
　　这兄弟俩小时候关系挺亲近的，小少爷还特别喜欢粘着他哥一起玩。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唐徽或许是听信了他妈妈那边的亲戚说的闲话，跟小少爷越来越疏远。
　　唐徽的外祖家也是做能源生意的，但规模比不上唐氏，生意上也有很多仰仗唐氏的地方。他们大约也担心唐镜这个后妈的儿子进入公司之后，他们家再得不到唐氏的援助，所以并不看好唐家兄弟和睦相处。
　　其实小少爷早就表示过不会插手家里的生意，他的志向是进入军方。但唐徽大约是受外祖一家的影响比较深，并不相信这种表态。再加上父母不在身边，没有人给他们做有效的调合，兄弟俩的感情就这么肉眼可见的冷淡了下去。
　　但要说他们一点儿感情没有吧，好像也不是，唐徽偶尔还是会想起这个弟弟，然后把人叫到面前来，劈头盖脸的骂一顿，跟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存心找茬似的。
　　小少爷起初还委屈巴巴的替自己分辨几句，后来就不吭声了，再后来……干脆不露面了，免得他哥哥总疑心他要谋夺家产。
　　管家大叔见唐徽又开始对着小少爷的照片运气，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他扫一眼站在旁边胆战心惊的小助理，心里暗暗叫苦，也不知道他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麻烦，这是又要找小少爷犯病了？！
　　果然，就听唐总裁声音里带着冰碴子给他下命令了，“给唐镜打电话！问问他过节不回家，又浪到哪里去了？！”
　　又来了……
　　管家大叔在心里默默吐槽，他是小少爷的话，他也不回来！
　　回来干嘛？找着挨骂？！
　　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浑身痒痒。
　　唐徽的声音猛的拔高，“去打！”
　　管家大叔扫一眼总裁的手腕，他明明可以通过自己的智脑去联系他弟弟……
　　管家大叔忍气吞声的到一边去打电话。也不知怎么就那么不巧，发送了几个通话请求过去，对方都是不响应的状态。
　　管家大叔心知不妙，偷偷瞟一眼沙发的方向，果然唐徽的眼睛里都要冒火了。
　　“联系他的室友！”唐徽向后一靠，行程表也不看了，一门心思的想把弟弟找回来撒气，“要不就联系他的教授！”
　　管家大叔愁眉苦脸的还没拨号，就接收到了一个通话请求，这是唐家大宅门口的保安室发过来的。
　　管家大叔连忙点击接通，客厅中出现了保安的全息投影。他靠在窗口的位置，鬼鬼祟祟的对着自己的手腕说话：“唐叔，有访客。”
　　“我这里没有预约啊。”管家大叔有些纳闷，心说这年头哪有访客直接上门的？他刚要转身问一问唐徽有没有邀请什么客人，就听保安又说了一句，“是航空总署的人。”
　　说着，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让通话这一端的人看到了保安室门外的那两辆灰白色的军车。
　　“您看，”保安说：“一共两辆车……车门上还有那个特别酷的闪电形的标记呢。是航空总署不会有错的。”
　　他的神情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郑重、畏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让管家大叔莫名其妙的就激灵了一下。
　　“这……”管家大叔反问他，“是不是走错门了？”
　　唐家世代经商，虽然也经常会跟联邦政府的科研机构有一些合作的项目，但跟航空总署这种级别的保密机构是肯定没有什么往来的。
　　保安又说：“他们说要见唐先生。”
　　这里的唐先生指的就是唐家目前的一把手唐徽。
　　管家大叔连忙跟唐徽汇报这个突发情况。
　　唐徽的反应跟管家大叔一样，最先冒出来的念头也是：找错门了吧？
　　但显然并不是有人找错门了。
　　当保安开着巡逻车在前面引路，将两辆灰白色的军用越野车引到主宅门外的台阶下时，唐徽一眼就看到前面那辆车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一位中年男人肩膀上挂着少将的星章。
　　唐徽有点懵了，他抬起头，头顶是首都星淡紫色的天空，人造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空中，一切都如往昔一样。
　　难道是谈什么重要的合作项目？
　　那也不应该少将出面啊。
　　车停在了台阶下，少将神情肃穆地下车。在他身后，有四五个人陆陆续续下了车，其中一位副官模样的青年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像是一个不大的扁盒子，上面盖着一面联邦的星旗。
　　唐徽的脑袋嗡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个阵势他在电视节目里看到过，这表示有一个战士为联邦牺牲了。可是他们家并没有人从军……
　　少将的年纪不轻了，眉眼间留着岁月沉淀的醇厚与威严。他带领他的手下向着唐徽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从副官的手里接过了那个盖着星旗的盒子。
　　“我代表联邦政府和航空总署，对唐少校的壮烈牺牲表示沉痛的哀悼……”
　　唐徽刚刚缓过一口气，听到“唐少校”三个字，腿一软，旁边的小助理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唐徽却好像一下子冷静了下来，他挥开小助理，直视着少将，语气冷冰冰的，“我们家哪来的唐少校？”
　　少将的脸上流露出痛惜的神色。
　　他旁边的副官轻声解释，“唐镜少校是在去年成为特战队预备队员的，今年年初他通过考核，正式进入特战队。他是非常英勇的战士，曾多次参加危险的外勤任务……联邦政府和航空总署已经授予他烈士称号，并颁发烈士星章。”
　　唐徽的脑瓜子嗡嗡直响。
　　他，他怎么从来不知道唐镜去参加什么特战队了呢？他以前似乎看到过这方面的报道，说特战队会从军校挑选合适的预备队员。但他从来没想过这样一条新闻，会跟他们家的哪一个扯上关系。
　　对了，他弟弟是学的什么专业来着？！
　　小助理看不下去了，壮着胆子走过去，再一次扶住了他的顶头上司。然后他听见唐徽用一种仿佛梦呓似的声音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问谁，“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小助理跟唐镜不熟，只知道他们兄弟俩不大和睦，但现在看到唐徽这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忍不住开始怀疑以往的认知有误。
　　然后他就觉得手臂上一沉，原来是唐徽站不住，就那么很没形象地滑坐到了地上。
　　唐徽不相信自己竟然会晕过去，但当他感受到脸上有湿毛巾擦过，听到管家和小助理惊慌失措的喊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确实是晕过去了。
　　为了唐镜。
　　他的弟弟，竟然一个不留意就没有了，不见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
　　唐徽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黑雾散开，他发现他已经坐在了客厅里，军方的人坐在他的对面，少将面容沉痛的向他解释事故发生的经过，“……那是最新型的单人飞行器，配备两架能源枪……”
　　唐徽晕晕乎乎的觉得自己听明白了。
　　唐镜这一次接到的任务是驾驶这种最新型的飞行器去前线进行勘测任务。他不是去参观什么古代军舰的主题公园，而是去了离这里很远的一个能源星球。就在几天之前，能源星上发现了虫族留下的痕迹。唐镜和他的战友去核实这一消息。
　　“是虫族的先遣兵，他们在能源星附近正面交锋，虫族的飞行器爆炸引发了能量暴＼动……唐镜的飞行器被卷入了时空乱流……”
　　唐徽抬起头，视线穿过大厅，落在了壁炉架上方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唐镜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里像是掺了蜜。那样明亮的、甜蜜的笑容……唐徽一直觉得他的照片放在哪里，哪里就像是亮起了一盏小灯泡，所有人的视线都会不由自主的被他吸引过去。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呢？
　　“他，他才十九岁。”
　　少将的眼睛里也泛起了一丝潮红，“我们带回了唐少校的勋章……他是特战队最出色的一名战士，失去他，是联邦的损失。”
　　他后面的话，唐徽听不见了。
　　他眼前浮起的画面，是躺在婴儿床里张着双手要他抱的那个肉嘟嘟的小婴儿，是生病发烧，怎么都不舒服，非要趴到他后背上的那个对他充满依赖的小孩子……
　　是隔着门缝望进去，正靠在管家大叔的肩膀上撒赖，说“哥哥就是不相信我”的那个充满了委屈的大男孩……
　　唐徽朝着壁炉上的照片走了过去。
　　他像是听见唐镜的声音就从照片的方向传来，“他从来不关心我……他都不问一问我报考的哪一所学校……我又要出任务了，他也不知道……”
　　唐徽不记得唐镜是不是真的说过这些话，但是这些话此时此刻却无比真切的出现在了他的耳边。
　　而撒娇抱怨着这一切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唐徽弯下腰，捂住了胸口。
　　痛苦的感觉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至，彻底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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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糖一样的小唐镜就这么穿了～
　　新文开坑，欢迎姐妹们跳坑＾＿＾
　　#第一个梦


第2章 藏锋
　　唐镜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盘着腿坐在一间陌生又古怪的房间里。
　　房间极为宽敞，雪白墙壁、深色的木质地板，空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家具，只有正对着他的那面墙壁上悬挂着一道巨大的条幅，上面龙飞凤舞一般写着一个大字：道。
　　唐镜的对面是一个同样盘膝而坐的中年胖子，他闭着眼睛，额头上满是汗水，像是沉浸到了某种……不那么愉快的回忆之中。
　　他身后还坐着几个人：两个衣着笔挺，像是助理模样的青年，以及两个装扮的非常讲究的年轻女子。
　　他们的表情都非常的肃穆，又隐约带了点儿敬畏，给人一种“我坐在这里好荣幸，这辈子都值了”这样的感觉。
　　唐镜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周围也坐着几个人。他正要侧头去打量，就觉得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地推了一把，一个清润的男声压着嗓子提醒他，“别东张西望的，看着方先生。”
　　听声音年纪倒是不大。
　　唐镜被他这样一推，不由自主就坐直了些，目光也重新落到了面前那个中年胖子的脸上。
　　中年胖子毫无预兆地睁开了双眼。
　　空空洞洞的一双眼睛，仿佛主人的灵魂都已经飞出了九天外，只留下了这么一具空壳子。但这样的一双眼睛，却像是有着黑洞一般的魔力，紧紧地攫住了唐镜的视线。
　　唐镜一个恍惚，只觉得神魂都被它吸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唐镜听见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喧闹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周围的场景又变了，变成了一条破旧的小巷子，前方不远处，一群面目模糊的人正打得不可开交。
　　夜色正浓，整条街巷只有远处的巷口亮着一盏路灯。
　　灯光昏黄，远远近近的房屋、街道都被笼罩在这灰蒙蒙的的光雾里，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脏污的玻璃。
　　打架的人群里传来一阵喊叫，是少年人特有的嗓音。
　　唐镜下意识的向前走了两步，脑子里还在琢磨该怎么分开这些人，就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人拽住了。
　　抓着他的人十分用力，将他一把拽进了旁边的小巷里。
　　唐镜毫无防备，被他拽得脚下踉跄，险些一跤摔倒。那人伸手在他肩膀上扶了一把，又很快松开，唐镜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对他说：“不关你的事，让他们打。”
　　低沉的嗓音，微带磁性，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
　　唐镜抬头，就见一个高个子的青年靠在斑驳的墙上，正低着头点烟。
　　这陌生的青年有一副肩宽腿长的好身材，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Ｔ恤，胸前似乎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涂鸦，配上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肥肥大大的工装裤，就像个游荡在社会底层的无业小青年。
　　火苗窜起，方寸之间也为之一亮。
　　唐镜看到了一双淡漠的眼睛，深潭一般，波澜不兴。
　　男人挑眉，上下打量他一眼，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怎么穿成这样？是要去相亲吗？”
　　唐镜低头，就见自己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端端正正。长裤、皮鞋，一身的商务范儿。
　　唐镜挠挠头。
　　他平时其实也不这样穿衣。在学校的时候他都是穿校服，去特战队训练的时候都是作训服。只有在家里，偶尔需要陪同家人出席什么活动，才会穿正装。
　　说起来，这样的衬衫长裤，其实是他大哥唐徽的风格。
　　火光熄灭，黑黢黢的小巷子里除了男人手里的烟头微微发亮，就只有不远处的巷口透进来的一团模糊的微光。
　　外面的人还在打，叫骂声、惨叫，还有棍棒之类的东西敲打在皮肉上的闷响。
　　唐镜心里有些闷，他觉得身为军人，看到这种未成年打架的场景是应该出面制止的。但他现在连自己的处境也搞不清楚，贸贸然出手，也是极不理智的。
　　身旁沉默抽烟的男人忽然问他，“怎么是你来了？不是说这一次轮到你师兄出场？”
　　唐镜吃了一惊。这个“出场”到底是说他要不要参与打架的事？还是指他突然间出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巷子里？
　　男人见他不吭声，又问他，“不是说，方先生请的是你师兄？”
　　唐镜听到“方先生”三个字，联想到之前在那个古怪的房间里，在他身后伸手推他的那个人说的话……忽然就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个人和他是从一个地方来的？！
　　唐镜试探的问他，“……你认识我？”
　　男人没有说话，像是被他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唐镜对先前那个房间里的情形、以及目前的处境都是十分疑惑的，这会儿能遇到一个明显知情的人，心里就有些急切了。
　　想要换取消息，总要拿出一点儿筹码。唐镜不介意向他透露一些自己的情况。
　　“我要说，”唐镜吞吞吐吐的开口了，“我不知道你说的方先生、还有什么师兄的……都是怎么回事儿，你信吗？”
　　男人指间升起一缕细烟，他隔着着淡淡的烟雾打量唐镜的眉眼，“你不是天门道的弟子吗？”
　　唐镜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我不记得了。大概不是吧？”
　　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也觉得有些棘手，“你不是天门道的弟子，道坛做法，怎么会把你给卷进来？”
　　“不知道。”唐镜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做法，什么天门道……听都没听说过。
　　男人有些头疼的看着他，“你都记得什么？做什么的？名字还记得吗？”
　　“唐镜。”唐镜在自己的职业上犹豫了一下，“我还在念书，快毕业了……学机械的。别的都不记得了。”
　　男人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你之前……在法坛上？”
　　唐镜被他问的有些迷糊，“是那个空房间吗？好多人坐在里面……”
　　“你跟紧我，我尽量把你平安地带出去。”男人打断了他的叙述，“至于你们师门的事，这个以后再说。”
　　他语气平平，但唐镜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大明显的沮丧。
　　“你等的那个人，是天门道的师兄？”唐镜试探的提问，试图从他这里搜集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他是你的帮手？”
　　结果帮手没来，来了个累赘？！
　　男人吁了口烟气，随手将烟头弹了出去。一点微红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弧线，落进巷尾一堆凌乱的垃圾里，微微一闪便熄灭了。
　　他的语气有些冷漠，“不该你知道的别打听。”
　　男人话音刚落，就听巷子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藏锋？藏锋？你死到哪里去了？”
　　男人应了一声，回头又提醒唐镜，“跟着我，那些人，你不用搭理。”
　　唐镜连忙答应，又想原来他叫藏锋……不大像名字，难道是外号？
　　唐镜跟在藏锋身后从窄巷里跑了出去，就见之前打成一团的那些人都已经各自散开了，靠在一边互相检查伤口。巷子里一地狼藉，当间还躺着两个不知死活的人。
　　远处一个人正朝这边跑，上气不接下气的嚷嚷，“赶紧！赶紧！条子要来了！”
　　这些人又都忙乱起来，藏锋也凑上去帮着他们七手八脚的把地上躺着人抬起来，从另一边的巷子跑出去。巷口停着两辆半旧的面包车，前面一辆车的车门拉开，一个身形粗壮的人招着手催促，“快点儿！快点儿！”
　　藏锋见周围的人都一窝蜂的往车里钻，他拉了一把唐镜，带着他往后走，上了后面的一辆车，还特意将唐镜塞进了靠窗的角落里。
　　两辆车都是火烧尾巴的架势，不等车门关好就一溜烟地窜了出去。
　　夜色沉沉，从车窗望出去，只觉得外面暗影憧憧，偶尔有一两点亮光倏忽闪过，又沉沉没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唐镜心里就有些空落落的，好像他还坐在那架失事的飞行器里，随着翻卷的漩涡不断地下沉、下沉，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到底。
　　他不知道刚才的那间古怪的房间和那些人都是怎么回事，也不大清楚自己究竟被“做法”转移到了哪里。无论是之前空空荡荡的房间，还是后来破破烂烂的巷子，都不具备明显的标识来让他分辨。
　　旁边咔哒一声响，是打火机的声音，很快便有淡淡的烟气传了过来。
　　唐镜转头，打量迷蒙光线中藏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再看看挤在他们周围的一群面目不清，正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人，想问的话又忍了回去。
　　这里明显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
　　藏锋像是感应到了他的不安，转过头看了他两眼，过了一会儿，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没事。别怕。”
　　气息拂过耳边，有点儿烫人。唐镜下意识的要向后躲。就在这时，车身却来了一下猛烈的颠簸，停住了。
　　唐镜一头撞在前排的座椅上。
　　藏锋，“……”
　　藏锋有些无语，“没事吧？”
　　唐镜抬起头，泪汪汪地揉了揉自己酸溜溜的鼻子，“没，没事。”
　　他完全没有料到，这里的交通工具竟然没有任何的缓冲防震措施。
　　车门拉开，车里的人一窝蜂地下了车。
　　夜色正沉，从他们下车的地方，只能看到不远处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和旁边一道锈迹斑驳的铁门。
　　这是一座有些破败的院子，周围似乎还有一些类似的建筑，不过都黑着灯，只能影影绰绰的看到大概的轮廓。
　　一群人抬着那两个受伤的同伴走进铁门。
　　铁门内是一个宽敞的院子，一侧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院子尽头是一排平房，当中那间房屋大门敞开，有灯光倾泻而出。
　　唐镜跟在藏锋身后，还未走到门口就嗅到了从屋里传来的某种味道，似乎是某种机油。他无法给眼前的这个院子定位，觉得它像是一个加工某种粗糙的金属制品的小作坊。
　　房屋宽敞，屋顶架设着滑轮一类的装置，屋角还堆放着一些唐镜看不出用途的东西：金属结构的架子、金属箱、破破烂烂的桌椅板凳。
　　亮着灯的一侧摆放着两张旧沙发，几个男人正坐在那里一边抽烟一边低声交谈。当中一个人方面大耳，满脸凶气。
　　竟然就是刚才在那个古怪房间里见过一面的方先生。
　　他看上去要更黑一些，强壮一些，没有那股中年发福的虚态，眉眼也显得年轻了许多，仿佛时光倒流，让他回到了自己的年轻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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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主角都出场了～～


第3章 出师不利
　　唐镜虽然惊讶，但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有些诡异，最好低调一些，表情也不要太丰富，引人注意就更是要不得。
　　藏锋脚下一停，微微侧头跟他说悄悄话，“方临生，这里的老板，也是老虎帮的老大。旁边那个是他的军师刘勤。”
　　唐镜，“……”
　　唐镜稍稍有些懵。
　　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也跟自己的朋友一起看过几部类似的影片，什么帮＼派、毒＼贩、走＼私……都是非常古老的题材和背景。
　　在他的时代，类似的组织也一样存在，比如臭名昭著的星际海盗。
　　唐镜没有机会见识星盗的老巢是什么样，但他们的装备和武器都非常先进，绝非方老大几间简陋的窝棚可以相比。
　　方老大冷眼看着手下将两个受了伤的人搬到里间躺下。
　　刘勤则起身去给两人做检查，该上药上药，该包扎包扎，一通忙碌下来，他洗净双手，重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漫不经心的对方老大说：“没事，皮外伤。”
　　方老大这才缓和了脸色，问身旁的一个手下，“怎么回事儿？”
　　唐镜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刘勤可不止是军师，他还是这个小团伙里的医生、二把手。
　　其实刘勤年纪也不大，瘦削身材，眉眼带了几分男生女相的清秀。只是他说话的时候眉头压着，无端的就透出了一股阴狠劲儿。
　　手下战战兢兢的汇报了他们被人打了埋伏的情况，又说对方的头头并没有露面。
　　唐镜躲在藏锋身后，听的稀里糊涂。但其他人显然都是听明白了的，刘勤还压着嗓子骂了几句粗话，显然气得不轻。
　　方老大反倒神情开朗了许多，拍拍刘勤的肩膀说：“想个办法，再跟那边联系。”
　　刘勤眉眼阴沉，转头吩咐刚才那个手下，“给我把人盯好了。再出这种岔子，都给老子滚去河里喂鱼！”
　　方老大的安慰被无视，眉眼之间闪过一丝不悦。
　　他收回手，吩咐手下该休息的休息，该放哨的放哨，视线扫过藏锋身后的时候，愣了一下，问道：“新人？”
　　藏锋上前一步，一只手拉住了唐镜的手腕，示意他给两位老大鞠躬行礼，“这是我老家的小兄弟阿镜。在老家那边惹了点儿事，活不下去了，就来投奔我。”
　　刘勤垂着头摆弄手里的一个打火机，似乎对任何小插曲都不关心。方老大却上下打量唐镜，露出一副和气的笑容。
　　“我们这里工作条件还不错，小兄弟可以看看……”说着又叮嘱藏锋，“你多关照一些，就让他先住在……”
　　藏锋忙说：“就住我那里吧。省得麻烦其他兄弟。”
　　“也好。”方老大点点头，笑得一团和气，“你多带一带他，多讲讲咱们这里的规矩。”
　　唐镜就觉得他和和气气的样子有些像他之前见过一面的中年版的模样了。
　　这个半旧的汽车修理厂就是老虎帮的据点，车间后面两排平房就是他们的员工宿舍。
　　藏锋的房间靠边，后面隔着一道排水沟就是后院墙。窗一开只听见草丛里小虫子窸窸窣窣，远处的动静倒是什么都听不见……这里距离城区有些远了，周围都是荒野，附近虽然有几个加工厂，到了夜里也都停工了。
　　房间不大，十来平的样子，靠边是学生宿舍式的上下铺，床头有一个旧衣柜，窗边摆着一副桌椅。门边是洗手间，不大，也没有好好收拾过，墙砖和地板都结着一层灰黄的水垢。洗手间没有窗，通风也不大好，一推门就能闻到一股潮湿微腐的水汽。
　　“随便坐。”藏锋脱下身上的Ｔ恤扔在一旁的椅背上，靠在桌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你是怎么回事儿？说说。”
　　或许是不用再在外人面前装相了，他眉宇间透出郁气，两道英挺的浓眉也皱到了一起。
　　唐镜的目光顺着他的肩膀扫了下来，落在了松松垮垮搭在腰胯间的皮带上，微微有些不自然地转到一边。
　　他怀疑藏锋受过专业的训练。他的身高在一米八五到九零之间，身材的比例近乎完美，腰腹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八块腹肌，浑身上下的肌肉线条紧实，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而且受过特殊训练的人，步态、敏捷度都会与普通人有着细微的区别。唐镜自己就是特战队的队员，对这一点差异是非常敏感的。
　　唐镜怀疑藏锋会不会是“卧底”一类的身份。那他就更要谨慎提问了。万一让旁人听见什么，搞不好会给藏锋惹来麻烦。
　　他现在连自己是什么处境都没有搞清楚，能信赖的也只有眼前这个人。
　　唐镜见藏锋眉眼沉沉的望着他，还在等着他的回答，便摇了摇头说：“我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还在念书……”
　　藏锋愣了一下，“从哪里来的，也想不起来了？”
　　唐镜迟疑的说：“我记得自己坐在一个空房间里，那个方先生也在。有人提醒我看着他，我就……一眨眼就到这里了。”
　　藏锋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有空屋子，有方先生，这应该是在天门道的法坛……但这小子又说不知道天门道。
　　唐镜的肚子发出了一阵咕噜噜的响声。
　　藏锋挑眉看了他一眼，随手拉开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这个时间也没什么吃的，凑合一下吃泡面吧。”
　　唐镜见他从桌子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两个花花绿绿的圆盒子，心里有些好奇。但藏锋已经端着泡面盒子出去找开水了。
　　他觉得唐镜的情况古怪的很，闹得他头疼，他也需要好好想想。
　　汽修厂角落里是有个厨房的，不过天黑之后就没人值班了，吃的东西自然也没有了。但厨房外面有水房，热水倒是一直有的。
　　藏锋接了开水，一手端着一个泡面桶往回走的时候，见刘勤搂着手下的一个小兄弟恰巧从前院过来了。刘勤没注意到院子里还有人，他一只手搂着曹小虎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从他衣服下摆伸了进去。
　　曹小虎笑着躲了一下，又被他拽回去搂进怀里。
　　藏锋皱眉，脚下就停了停。
　　刘勤关门的时候，一回身却看到了他。四目交投，刘勤的脸上慢慢的浮起一个饶有深意的浅笑来。
　　藏锋却只觉得晦气。
　　这个刘勤也不知什么毛病，手底下的兄弟，挨个都要撩一遍，藏锋给过他几次冷脸之后，他的举止倒是有所收敛，就是眼神还总是让人看了火大。
　　或许等事情解决了之后，他可以找个机会把这小子狠狠揍一顿出出气。
　　回到自己房间，藏锋将两碗泡面放到桌子上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一转头看见唐镜巴掌大的一张脸，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平时跟着我，那些人你都躲着点儿。”藏锋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尤其是刘勤。”
　　唐镜有些懵的抬起头看着他。
　　他现在这张脸与他以前的相貌几乎完全一样，只是少了几分战场上淬炼过的粗糙成熟，肉皮也白嫩嫩的，像是凭白年轻了三两岁，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青稚感。
　　但这不表示他就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唐镜心里不大服气的想，他也是受过训练的人呢。
　　但藏锋这会儿显然并没有精力去了解他这张小白脸背后隐藏的实力。
　　泡面还有几分钟才能泡好。藏锋抓紧时间给他解释自己的思路，“我刚才一直在想，你能记得法坛上的事，你是天门道的弟子这个身份应该不会有错。天门道的讲究非常多，规矩也森严，你要是外人，压根就没有机会坐到法坛上去。”
　　唐镜心想，原来那个古怪的空荡荡的房间叫法坛。
　　“至于你什么都想不起来，”藏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仔细打量他的双眼，“有可能是意识受了损伤。这个我说不好，有可能是暂时的，也有可能不可逆……只能等出去再想办法。”
　　手指下的触感果然滑嫩。藏锋打量他的眉眼，觉得这小子真要就此丢失记忆变成个傻子，也怪可惜的。
　　唐镜猜他这里所说的“意识”大约就是精神力的意思。
　　唐镜原来就是精神力非常强悍的战士，否则也不会大学还没毕业，就被吸纳进了特战队。他能从能量暴＼动中活下来，并且穿梭到了这个陌生、奇怪的世界，应该也是精神力强大的缘故，否则他的意识体早在漫长的时空穿梭中消耗光了。
　　唐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这里……”
　　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觉得自己是被吸进了方先生的精神世界。但藏锋却不愿意说那么多了。他原本想等的人就不是唐镜……谁能想到，来的会是一个连自己身份都想不起来的傻小子呢。
　　出师不利。
　　藏锋心想，看在与天门道的一点儿微薄的交情份儿上，他尽量将这个傻小子活着带出去也就是了。至于其余的事，他自己能不能想起，这就与藏锋无关了。
　　别拖他的后腿就行。
　　初夏时节，到了夜晚还有些凉，直接睡光板床肯定是不行的。但藏锋的房间里只铺了一张下铺，上铺向来都是空着的。
　　房间里只住了他一个人，自然也没有双份儿的被褥。
　　帮会里的后勤都是刘勤在管着，藏锋一想到刘勤那个粘腻的眼神，心里就膈应得不行，压根不想去找他要铺盖。再说刘勤已经进了曹小虎的房间，这会儿……估计正忙着。
　　藏锋纠结了一会儿，跟唐镜商量，“没有多余的铺盖了，你跟我挤一挤吧。”
　　唐镜也看出了藏锋生怕自己会拖他后腿的态度，努力做乖巧状，“好的。”
　　藏锋又从柜子里翻出了自己的几件衣服，“卫生间里能冲冷水澡。你先穿我的衣服，以后有机会再给你买……内裤是新的。”
　　唐镜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藏锋也觉得有些别扭，他冷着脸把傻小子打发去了卫生间，自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枕头，实在没找到，只能找两件厚衣服叠吧叠吧凑合着用。
　　等他们轮换着洗漱完，藏锋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就见唐镜已经眨巴着大眼睛，乖觉地睡到了床铺里侧，他还很小心地保持了一个侧卧的姿势，生怕占了太大的面积，影响了藏锋休息。
　　藏锋就叹了口气，心想要是一个不懂事的累赘就好了，不用有啥负担，直接撕下来扔一边就是了。反而是这样的乖小孩儿不好打发。
　　折腾到这会儿，早已经过了半夜了。
　　藏锋也有些累了，关了灯躺到床上。他刚闭上眼睛，就听身边的傻小子轻声问他，“藏……藏哥，这个方先生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可以回答。
　　“商人。”藏锋闭着眼睛说：“方临生是咱们静江市最大的建材商，做公益也积极，年初刚给医科大学捐了一栋实验楼。”
　　唐镜心想，原来他来的地方叫做静江市。
　　想起之前在法坛上见到的中年版方临生，倒的确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就是没想到他发家之前还混过帮派。
　　或许发家就发得不大能见光。
　　唐镜虽然不清楚藏锋的身份，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一定是为了查什么事——有关方临生的什么事。
　　这个方临生的底细，很可能不是那么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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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锋：出师不利，来了个小白～


第4章 不认识
　　唐镜睡得不安稳，一整晚都做梦泡在大学的图书馆里。他沿着高高的书架走来走去，偶尔拿下来一本书，翻开了却又发现书页上的字迹根本看不清楚。
　　就这么走来走去的忙活了一整晚，早上睁开眼的时候，觉得比不睡还要疲倦。
　　他坐在床上出了会儿神，才注意到床铺的另一边是空的，藏锋已经不见了。卫生间的门是虚掩的，里面没有声音。
　　唐镜揉了揉眼睛，慢慢回忆起自己在梦里是想搜索关于“天门道”的信息。他学过历史，知道人类历史上的一些早期的宗教派别，以及各自的大概情况。但法坛、做法，这些词汇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屋外已经有人走动，唐镜也睡不着，索性起来了。
　　他拉开条纹窗帘，发现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明亮的灰蓝色，太阳即将升起，初夏的空气里饱含着露水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唐镜伸了个懒腰，精神也振奋了起来。
　　身后房门轻响，唐镜回头，就见藏锋穿着运动短裤推门走了进来，头发上挂着汗珠，身上的Ｔ恤也被汗水浸湿了。
　　连眉毛都是湿的，五官轮廓仿佛也比夜晚时更加的深邃鲜明。
　　唐镜注意到他们视线相对的瞬间，藏锋眼里瞬间掠过的一丝戒备。然后他很快反应过来，神情也微妙的松弛下来。
　　“起来了？”
　　“是去晨练吗？”唐镜忙说：“你先去冲洗吧。”
　　藏锋也没推辞，从柜子里翻出换洗衣服，去卫生间了。
　　唐镜对藏锋的身份也好奇到了顶点。他觉得这人应该不是什么道门子弟，反而更像是军人，或者是警方的人。
　　但他更好奇的是，如果他自己是因为道门做法才来到这里，那藏锋又是怎么来的呢？
　　藏锋动作很快，等他出来，唐镜也匆匆洗漱，然后跟着他出门去食堂里吃早饭。
　　他身上穿的还是藏锋的衣服。藏锋比他高半个头，两人肩宽相仿，他的Ｔ恤和中裤穿在唐镜身上也勉强能看，反正这种衣服肥点儿瘦点儿都没关系。
　　还是黑色的Ｔ恤，上面用彩色的线条乱七八糟地涂着几个不知所云的符号，反而衬得唐镜一张脸更加的白净乖巧。
　　唐镜自己也知道。他昨晚就照过镜子了，镜子里的人有一张与他以前的样子完全一样的面孔，同样轮廓分明的五官，同样内勾外翘的桃花眼，鼻子、下巴……每一处都还是自己记忆里的样子。
　　但他不记得自己有这么白嫩过。肤色白皙，眉毛头发又浓密，这种颜色上的对比让他有一种仿佛带着脆弱感的少年气息。
　　唐镜对着镜子里的这张脸想到了很多哲学方面的问题，比如：这是我以为的我的样子，那么在别人眼里，我也是这样的吗？
　　但这一点疑惑是没有办法证实的。
　　还有，如果这里只是一个人的记忆，神秘的精神世界，那他们又该怎么出去呢？还是要依靠外面的人做法？！
　　话说，这个做法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唐镜满脑子疑惑，没提防走在前面的藏锋忽然停住了脚步。唐镜一头撞了上去，反把自己吓了一跳。
　　藏锋回头，无奈的扫了他一眼。
　　唐镜这才发现他们前方的路，被两个人给挡住了。这两个人恰巧他都见过，一个是昨晚那个又能当军师，又能当医生的二把手刘勤，还有一个是昨晚在巷子里跑过来喊藏锋的小伙子，唐镜记得旁边的人喊他曹小虎。
　　曹小虎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脸色发白，神情也恹恹的。刘勤却是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他一只手搭在曹小虎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搭在了旁边的窗台上，拦路拦得明目张胆。
　　“早。”藏锋漫不经心的打了个招呼，“也去食堂？”
　　曹小虎掀了掀眼皮，算是回应。
　　刘勤却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略有些粘腻的视线扫过藏锋的脸，落在了唐镜的脸上，饶有兴味的问道：“这就是那个来投奔你的小兄弟？”
　　唐镜，“……”
　　唐镜觉得这个人正在用目光扒他的衣服。
　　藏锋往旁边让了一步，挡住了唐镜，“是啊，以后还请刘哥多关照。”
　　“好说。”刘勤一笑，从唐镜身上收回目光，搂着曹小虎走了。
　　藏锋没有动，待唐镜走到自己身旁，他侧过头，对他做了个口型：离他远点儿。
　　唐镜点点头，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两汪小水潭似的，清澈见底。眨巴一下眼睛，都像有水光漾开似的。
　　藏锋还没见过谁的眼睛长得这么好看。
　　他觉得自己又心软了一下。
　　这么乖的小孩儿，丢下不管的话，他还真有点儿过意不去。
　　小厂子的员工食堂规模不大，食堂里只有四五张方桌，此刻都坐着人，方老大也在，他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正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吃一碗面，旁边还摆着两碟小菜和两个叠起来的笼屉。
　　唐镜什么也不懂，亦步亦趋地跟着藏锋，见他拿起餐台上的托盘，自己也有样学样的拿了一个。
　　吃的东西也是照搬藏锋的，还是藏锋注意到了之后，给他的托盘里加了两个奶黄包。
　　唐镜每一样都尝了尝，最后还是觉得奶黄包更好吃一些。这些食物蕴含的能量都非常低，营养成分也并不均衡。似乎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果腹。
　　唐镜对这个世界的生活习惯一无所知，倒也不好轻易下判断。或许他们还有其他的，获取能量的方式？
　　饭吃到一半儿，方临生就开始给大家派活儿了。有的人留在厂里，有的人送货，被点到名字的人都带着恭敬的神色连忙答应。
　　“藏锋，”方临生看着藏锋，想了想说：“藏锋面生，就替我去一趟市北区。你这个小兄弟……”
　　他望着唐镜一张嫩生生的小脸，迟疑了一下，“跟你一起去吧。”
　　藏锋点点头。
　　唐镜则学着其他人样子乖乖说了句，“好的，大哥。”
　　藏锋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瞟一眼唐镜一本正经的小表情，觉得这小孩好像挺入戏的。
　　不过跟他走也好，就冲着他这张脸，还有刘勤那副不怀好意的表情，他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唐镜以为他们会坐昨晚的那种面包车去市北，没想到吃完早饭，藏锋直接带他去了车间一角，从那里推出来一辆擦得铮亮的摩托车。
　　唐镜双眼瞬间亮了起来。这个东西，他有一个类似的模型，是他一个零件一个零件亲手拼装起来的，最后还罩了一个透明外罩，就放在他的大学宿舍里。
　　不过在单人飞行器都已经普及的时代，这种古老的机械装置哪怕仅仅作为收藏品，也很少有人关注了。
　　藏锋从一边的柜子里找出两个头盔，一转头正好看到唐镜拖着一地口水围着摩托车打转。
　　“喜欢？”
　　唐镜忙不迭地点头。
　　“会骑吗？”
　　唐镜遗憾地摇摇头，别说骑了，他第一次见到真的好吗？！
　　藏锋不由得一笑，“以后有时间教你。”
　　唐镜狂点头。
　　他戴上散发着呛人的机油味儿的头盔，坐在后座上，按照藏锋的提示抓住藏锋的腰。机车在一阵轰鸣之后，缓缓驶出了汽修厂。
　　厂房附近的道路还有些颠簸，但等机车上了公路，速度一提上来，唐镜整个人都兴奋了。
　　气流从他的脸颊旁边划过，道路两旁的树影几乎连成了一片。
　　这种单纯由速度带来的刺激感，是与坐在驾驶舱里飞行的感觉完全不同的。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被刺激得欢腾起来，叫嚣个不停。
　　直到机车停下，唐镜仍有些回不过神来，满心都在盘算什么时候才是藏锋所说的“有时间”，然后他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到了市区，不远处大约就是商业街，人来人往的，高楼大厦的墙体上还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电子屏。
　　街道上穿梭着各种各样的车辆，天空中反而空空荡荡。这陌生的景象再一次提醒唐镜，这里对他而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藏锋将两个头盔系在车把手上，对一旁坐在板凳上打盹的大妈说：“拜托，帮我们看着点儿。”
　　大妈扫一眼他们的车，不耐烦的提醒，“半小时之内免费！两小时以内两块！”
　　唐镜小声问他，“这里是市北？”
　　“是南区。”藏锋微微一笑，视线扫一眼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的Ｔ恤，“给你买几件衣服，你比我瘦一些，不好总穿我的。”
　　唐镜对穿什么倒是不在意，藏锋这样说，他就乖乖点头。
　　藏锋带他去的是一家平价卖场，比着他的身高挑了几件Ｔ恤、中裤之类的。他觉得唐镜看上去就很像乖学生，天门道把他派到一群混子里头实在不搭……大约事前也没有料到方临生会有这样的过去吧。
　　这个时候电子支付还没有普及开，结账的时候大家都是用现金，唐镜对纸币也好奇的不行。他想问问藏锋的纸币都是从哪来搞来的，想想又没问。他们毕竟还不熟，私密问题不好多问的。
　　藏锋将买到的一堆衣服塞进两个大塑料袋里，两个人一人提着一个，从人群里挤出去的时候，唐镜听着耳畔喧闹的声音，心里油然生出了几分久违的、陪着家人在节假日闲逛的感觉——仿佛他在外太空飞了一圈，终于落了地，又回到了红尘温暖的烟火里。
　　藏锋似乎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他带着唐镜在大街小巷里穿行，然后顺着人流挤进了一家综合商场，搭电梯到二楼，进了一家川菜馆。
　　唐镜什么都不懂，自觉没有发言权，跟着他走进饭馆，找了个临窗的座位，一坐下来才注意到窗外就是商场门前的那条马路，马路对面一排小商店，有卖吃食的，也有卖杂货的，人还挺多。
　　藏锋扫一眼楼下，将菜单递给唐镜，“想吃什么自己点。”
　　唐镜，“……”
　　唐镜苦着脸接过菜单，他还以为这个被他穿越的身体能给他残留点儿什么意识，比如基本的生活常识之类的。
　　但是很遗憾，无论是色泽诱人的图片，还是图片下面的文字……他都不认识。
　　藏锋注意到了唐镜的这一点迟疑，见服务员还站在一边等着顾客点菜，便问她店里有什么招牌菜，按照她的介绍点了几个菜。
　　他以为唐镜是不好意思点，没想到服务员一走开，就听他期期艾艾的解释一句，“抱歉，我……我不认识。”
　　藏锋愣了一下，脸上慢慢裂开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不认识字？！中文，英文都不认识吗？”
　　失忆还能这么失？！
　　唐镜心想，我要说我认识联邦通用语你信吗？！
　　藏锋大概也觉得自己刚才问的太直接了，他停顿了一下，试探的问他，“你不是说你在上大学？哪个大学？”
　　联邦第一军事学院。
　　但这个能说吗？！
　　唐镜苦哈哈的看着他，“我都不记得了。”
　　藏锋也说不清楚把自己的生平遗忘的这么彻底，到底是什么性质的脑损伤了。小孩儿低着头有些沮丧的样子看上去怪可怜的，让他有点儿不忍心继续追问。
　　“这样。”藏锋安慰他说：“等下我们去书店买几本识字书，你又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学过，复习一下说不定就回忆起来了。”
　　唐镜精神一振。以他强大的精神力，短时间内掌握一门语言的基础用语，应该不是难事。
　　“谢谢藏哥。”
　　“客气什么。说起来，我跟你几个师兄都认识。”藏锋说着，视线飞快地朝着窗外扫了一眼。
　　貌似无意的一眼，却让唐镜背后一凉。
　　他顺着藏锋的视线望出去，就见一个眼熟的身影出现在了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他左右看了看，走进了一家小商店。
　　唐镜诧异了，“那不是曹小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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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锋：抓住一条九漏鱼～～


第5章 二十年前
　　曹小虎很快又从商铺里走了出来，站在路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他还是早晨见面时那副不大有精神的样子，身上的Ｔ恤衫皱皱巴巴的，脚上趿拉着一双大拖鞋。但仔细打量他的面容，会发现他是一个眉眼很清秀的青年，身形也瘦弱，带着几分文弱的书
　　生气。
　　他站在路边出了会儿神，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杂货店走去。
　　唐镜或许看不明白他要干什么，藏锋却一眼就看出他是要去杂货店打电话。
　　这个时代手机还没有普及，普通家庭才刚开始安装座机。街头巷尾还有很多电话亭，很多临街的小商店会提供使用座机打电话的服务。
　　曹小虎走到杂货店门口，跟店里的老板打了个招呼，然后拿起柜台上的座机开始拨号。
　　藏锋给唐镜夹了一块锅包肉，“这个是酸甜的，你尝尝。”
　　唐镜吃了一口，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怎么……这么好吃……”
　　藏锋哑然失笑，“以前没吃过？”
　　唐镜点头。
　　星际时代，对于健康的追求已经是深入骨髓的观念了，饭食讲究营养要均衡，无论是家里的厨师还是学校、军营里的营养配餐，都会尽可能的去除会给身体增加负担的各种调味料。
　　尤其像唐镜这种每天都有很大训练量的军校学员，每日的配餐首先要考虑的是身体所需要的能量摄入。在这种情况下，口味是最先被舍弃的因素。
　　在这种氛围中长大的唐镜，被一口锅包肉彻底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窗外，小商店门口，打完电话出来的曹小虎沿着来时的路又走了回去，停在刚才进去过一次的那家烟酒小店的门口，目光无意识的望向街口的方向。
　　“他在等人？”唐镜看着他，轻声问藏锋，“等刘勤？”
　　藏锋微微一笑，没有出声。
　　他的面孔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仿佛大理石一般冷硬的质感，尤其在他板着脸的时候，眉梢眼角都透着冰冷锐利的感觉，显得特别不好接近。
　　但他一笑起来，五官的线条就会放松，透出些许的温度来。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旁人才会忽略掉他气质上的距离感，注意到他五官的俊美。
　　藏锋的面孔充满了阳刚气，是一种具有侵略性的英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巴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这让他的形象带上了几分落拓的江湖气息。
　　迷人，又带了点儿满不在意的浪荡。
　　他像是对自己的外表毫无觉察，邻座的女孩子偷偷打量的视线也并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唐镜出了会儿神，又把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问藏锋，“你怎么知道的？”
　　藏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刘勤这个人与方临生不同，方临生也有野心，但他有底线。刘勤则是毫无顾忌，这也是他背着方临生跑到这里来的主要原因。”
　　唐镜听的晕晕乎乎，“他想当老大？”
　　“不止如此。”
　　他说这话的时候，唐镜也透过二楼的玻璃窗看到了刘勤。他带着一副墨镜，走到曹小虎身边说了几句话，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那家烟酒店。
　　“那个店，”唐镜总结了一下藏锋的话，试探的问他，“不是方临生的生意？”
　　藏锋点点头，“是另外一伙儿的，南帮的人……就是昨晚上跟咱们打架的那一伙儿。”
　　唐镜张大了双眼，“刘勤勾结外人，打自己的兄弟？”
　　“大约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向方临生施压。”藏锋面无表情的给他夹菜，“多吃点。”
　　唐镜对处理人际关系不是很在行，思索了一会儿，觉得大约就是刘勤想当老大，他想跟南帮的人结盟，但方临生挡了他的路。
　　“这个店，是南帮的？”
　　藏锋微微一笑，“明白了？”
　　其实还不是很明白。比如像这样混街头的一群小混混，究竟有什么价值，需要天门道的人想方设法的进入方临生的记忆？到底要他来看什么呢？
　　但这个问题，藏锋显然无意为他解惑。
　　刘勤和曹小虎很快又出来了，像两个闲汉似的，勾肩搭背地顺着街口的方向走了。
　　“我们还要跟上去吗？”唐镜问道。
　　藏锋摇了摇头，眼里微微蕴起了一丝笑意，“这里是二十多年前的静江市，不好奇吗？我们随便逛逛吧。”
　　唐镜能理解他所谓的“好奇”，大约就是进入了一部老电影的感觉吧。而对他自己来说，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陌生世界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
　　藏锋说的随便逛逛，就真的是随便逛逛。
　　他载着唐镜，沿着大街小巷来回穿梭，偶尔还会给他科普一些社会常识，比如二十年前交通规则还没有那么多要求，机车也可以在市区的主干道上行驶。比如有些比较窄的路段还没有安装红绿灯，再比如，有些路段到了后来干脆就没有了。
　　“这条河还在吗？”
　　“在。”藏锋停下来，一只脚点着地，抬手给他指远处的铁桥，“那个济民桥也在，那是民国期间当地豪族们捐款修建的，也算是历史遗迹。”
　　从这里再往下游望去，就看不清什么了，像有一层浓雾，将远处的风景都遮挡了起来。唐镜猜测这大约就是方临生记忆的边界了吧。
　　藏锋指了指铁桥下游，沉浸在雾气里影影绰绰的阴影，“那边就是天门山，你们的道观就在天门山上。”
　　唐镜，“……”
　　他几乎都要忘了，他还是一个宗教界人士来着。
　　藏锋被他的表情逗笑了，“这里是城南，这条河就叫济民河。”
　　“等等，”唐镜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记得方临生让你去城北替他办事的。”
　　藏锋抬起头望向另一个方向，有些无可无不可的叹了口气，“那就去看看吧。”
　　唐镜被他的态度闹糊涂了，“不用去吗？”
　　“去看看你就知道了。”藏锋示意他带好头盔，发动机车，调转方向，朝着城北的方向风驰电掣一般驶去。
　　到了城北，唐镜就明白了藏锋那种“看不看都没区别”的态度是从哪里来的了。
　　城北正在施工，距离厂区还隔着老远，路面上就已经出现了路障，还有穿着醒目的橙黄色背心的工作人员带着安全帽在附近出没。
　　藏锋指着前方的施工场地对唐镜说：“这里有方临生的投资，他就是从城北这块地上开始发家的。”
　　唐镜回想起法坛上的那个照面，方临生看上去确实像一个成功人士。
　　“是工厂吗？”
　　“是化工类产品的加工厂。”藏锋说：“厂房，包括行政楼，施工方面的工作都是方临生在抓。他打发我过来，其实是想看刘勤有没有插手这边的事。”
　　唐镜明白了。
　　刘勤这会儿正忙着跟南帮的人接触，他没工夫管施工的事。所以藏锋才会觉得城北的情况不需要过来查看。
　　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一个简易窝棚，门边的墙壁上有些潦草地写着“小卖部”三个字。里面有人在放歌，一个非常甜美的女声唱道：“……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歌声与远处施工的噪音混合在一起，温热的空气里灰尘浮动，有一种让人分不清真实还是虚幻的迷蒙感。
　　唐镜转过头，“藏哥，你来这里，是想查什么？能说吗？”
　　藏锋低下头，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他似乎在犹豫，但烟雾腾起的时候，他抬起头望着唐镜，黑色眼瞳里平静的近乎淡漠，“查刘勤和南帮。”
　　唐镜听的糊里糊涂，不明白查这两方的信息为什么要通过方临生。
　　但藏锋显然是不打算往下细说了。
　　回南郊之后，藏锋让唐镜拎着他们新买的东西先回房间，他要去找方临生汇报一下情况。
　　唐镜对方临生兴趣不大，乖乖提着两个大塑料袋朝后院走去。
　　这个时候快到黄昏了，食堂里已经传来了锅碗瓢盆的响声，唐镜闻着食堂里飘出来的油香味儿，暗暗琢磨早饭的时候吃的包子也没觉得有多好吃，怎么外面饭店里的厨师做的菜就那么好吃呢？
　　还有那个酸甜的肉，要是这里的食堂也会做就好了。
　　一路胡思乱想着穿过后院，唐镜就觉得好像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见刘勤叼着一支烟，正靠在门框上懒洋洋的上下打量他。
　　唐镜要回房间，不可避免的要从他面前经过。唐镜就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刘哥。”
　　刘勤扫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懒洋洋的笑了，“出去玩了？以前没来过静江吧？”
　　唐镜很老实的答道：“没有。”
　　他以为也就是碰上了打个招呼的事，没想到刘勤好像还很有谈性，又问他，“都去哪儿逛了？”
　　唐镜稍有些不耐烦，“商场，书店。”
　　刘勤像是没有看出他眉宇间的不耐，走近两步，笑着对他说：“这些地方有什么意思，下次有时间，哥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唐镜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继续客气，“不必了，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问藏哥就行。”
　　刘勤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好像在看什么令他垂涎的东西，目光都有些粘腻起来了。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唐镜退一步，他就跟着上前一步，抬起手想要搭到他的肩膀上，“哥跟你说……”
　　唐镜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还没顾上回头，就觉得肩膀被人抓住，十分用力地向后一带。
　　唐镜脚下踉跄，后背撞在了另一个人的胸前。
　　他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烟草味儿。
　　大约是只有藏锋一个熟人的缘故，唐镜一反应过来来人是他，立刻就松了一口气。
　　刘勤话没说完，面前的人就被藏锋一把拽开，脸色登时一沉。
　　藏锋像是没看到他的脸色，淡淡说道：“刘哥，这是我弟弟。就不劳你照顾了。”
　　刘勤的五官不丑，眉眼还带着几分略显阴柔的秀美。但他在不笑的时候，面相就会显得有些刻薄。
　　刘勤的嘴角微微向下一抿，似笑非笑的看着藏锋，“哦，弟弟么，我懂的。”
　　藏锋没再理会他，他从唐镜手里接过两个大袋子，丢过来一个“跟我走”的眼神，肩膀在刘勤的肩上一撞，把他撞到一边，“我们先去收拾东西，下次再陪刘哥聊天。”
　　唐镜连忙跟了上去。与刘勤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注意到刘勤望着藏锋背影的目光：专注的、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阴毒，像野兽在打量爪下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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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锋：小白不要瞎打听～～


第6章 累赘
　　回到房间后，藏锋没有再提刘勤。他把衣柜分出一半儿给唐镜放衣服，又把他们买的幼教读物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
　　唐镜注意到在这一堆书里，还夹着几个小孩子练字用的练习本。
　　藏锋顺着他的视线扫一眼书本，以为他是心里着急，就说：“你等我冲个凉，咱们就开始学习。”
　　唐镜低头看看身上，坐了一路机车，又是在郊外的土路上，他也是一身灰尘了，忙说：“好，你冲完我也冲一下。”
　　等到两个人都一身清爽水汽的在桌子边坐下，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藏锋翻了翻书本，挑出了里面最初级的一本，“我们先从汉语拼音学起吧。”
　　拜唐镜强大的精神力所赐，藏锋的教学工作展开得非常顺利。到了当天晚上，方临生派人来喊他们的时候，唐镜已经熟练掌握了汉语拼音的用法，能捧着《三只小猪》和《白雪公主》这样的经典童话故事，磕磕巴巴的通过汉语拼音来进行阅读识字了。
　　藏锋也觉得扫盲工作进展可喜，忍不住抬手在唐镜的狗头上摸了一把，“拼音再巩固两天，我们就可以学ＡＢＣ了。”
　　唐镜，“……谢谢藏哥。”
　　虽然不知道ＡＢＣ是个啥，但听着好像是一句鼓励他的话。
　　晚饭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帮派成员都集中在了小食堂，方临生依旧独占了一张餐桌，一边吃饭一边给手下派活儿。
　　唐镜叼着藏锋夹给他的糖醋排骨听了一耳朵，似乎是晚上要去一个地方跟什么人谈判。刘勤、曹小虎和另外几个男人留下来看家，其余的人都跟着他走。
　　饭后还有两个多小时的准备时间，唐镜跟着藏锋回到房间之后忍不住问他，“方临生是要去见谁？南帮的人吗？”
　　藏锋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顺手拽出他手里的衬衣扔回了衣柜里，给他换了一件黑色的Ｔ恤。
　　唐镜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夜晚行动，当然是穿黑色的衣服更方便。
　　“等下跟着我。”藏锋板着脸，很严肃的叮嘱他，“如果跑散了，记得找人打听南郊的‘顺发汽修厂’。”
　　唐镜点点头。
　　他答应的太轻巧，藏锋反而更加不放心了。
　　“阿镜，”他抬起一只手搭在唐镜的肩膀上，无比专注的看着他，眼眸里仿佛流转着万水千山，无数难以喧之于口的故事，“我们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迷失在这里。”
　　唐镜心想，因为这里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吧？
　　如果他迷失在这里，大概就没有机会返回真实的世界了——虽然藏锋心目中真实的世界对唐镜来说，也不过是一场还没有开启的梦。但有一个人这样反复的提醒他，充满希望地推着他往前走，唐镜就觉得，这个梦大约也是值得期待一下的。
　　当晚子时，两辆半旧的面包车驶出了汽修厂，沿着厂门外颠簸的土路一路奔向市区。
　　唐镜跟着藏锋上了第二辆车，两个人挤在角落里咬耳朵。
　　“为什么去城南？”毕竟来过一回，唐镜也认识路了，“是找南帮？”
　　藏锋揉了揉耳朵，推开了唐镜那张近得有些过分的小脸，“坐好！”
　　唐镜不甘心地往后靠了靠。他们坐在车尾的角落里，其他人都在三三两两的闲聊，其实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俩在说什么。
　　但藏锋却显得很警觉，他坐在那里不动声色的打量车里的人，然后拉起唐镜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下几个字：南帮，谈判。
　　唐镜，“……”
　　不认识。
　　藏锋被唐镜可怜巴巴的一双大眼睛盯着，也很快反应过来。他有些啼笑皆非的拉过他的手，开始在掌心里写拼音。
　　还好这小子学会汉语拼音了。
　　唐镜也有样学样，用拼音问他，“南帮？刘勤？”
　　这意思就是，刘勤不是跟南帮已经牵上关系了？
　　藏锋答道：“老大知道。”
　　知道还要来谈，那就肯定是有绕不过去的理由了。
　　唐镜看过的帮＼派题材的电影不多，想了半天，又问藏锋：“谈什么？争地盘吗？”
　　藏锋有些无语的看着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前排一个高高胖胖的青年回头，正要说什么，一低头，借着窗外的微光看见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顿时乐了，“哟，还手拉手呢？这是去上幼儿园吗？排坐坐，分果果？”
　　一车人都哄笑起来。
　　唐镜有些无措，一时不知该不该把手缩回来。
　　藏锋却跟着一起笑了，又骂那个说话的人，“你不知道他刚来？紧张不是很正常？”
　　那青年也笑，“不怕啊，小兄弟，有你藏哥在，不用怕……再说还有胖哥呢。”
　　唐镜被他这么一说，也想起了他的外号，这里的人都叫他胖虎。唐镜不知道他是怎么混到这里头来的，他的性格挺开朗，看上去并不像是反社会人士。
　　藏锋转过头，往他耳边凑了凑，轻声说了句，“跟着我就好。”
　　这句话倒是不怕有人听到了。
　　车子在黑暗中穿行，恍惚间似乎听见了水声。
　　是济民河。
　　但并不是白天的时候藏锋带着唐镜来过的那一段河岸，而是更靠近郊区的地方。从车里望出去，河岸边一片参差不齐的平房，连路灯也没有。
　　这个场景就比较符合唐镜关于“古时候的帮派”这样的设想了。
　　临河的一间民房开着门，灯光泻出，唐镜能看到屋里烟气弥漫的，似乎坐着不少人，还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
　　方临生简单交代了一下，点了几个人跟他一起进去，这里头就有藏锋。其余的人都留在门外等着。藏锋把唐镜推到胖虎身边，拍了拍胖虎的肩膀说：“拜托了。”
　　胖虎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客气啥。”
　　唐镜，“……”
　　感觉自己挺累赘的。
　　几个人进门之后，房门就阖上了，胖虎靠在车门上，乐呵呵的问唐镜，“你俩以前是邻居？是他喊你过来的不？”
　　唐镜心不在焉的敷衍他，藏锋不在他身边，他莫名的有点儿不安。
　　胖虎手里的第二支烟还没有抽完，就听不远处的房门砰的一声从里面被撞开，一群人一涌而出，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大气的骂着诸如“欺负到老子头上……谁挡了谁的路……”这样的话。
　　方临生却一言不发。
　　但他还没走到停车的地方，就听身后传来“咔哒”一声响。唐镜只听出这是某种金属零件撞击的声音，旁边的人却都面色大变。胖虎就像手指被烫了一下似的，甩掉手里的烟头，抬手搂过唐镜的脖子往下一扑。
　　唐镜扑倒在地上，整个人摔得七晕八素，就听不远处想起了两下爆破声，还有女人刺耳的尖叫。他隐隐猜到这大约就是这个时代的枪＼支发出的声音了。
　　从胖虎胳膊肘的空隙望出去，唐镜看到亮着灯的那扇房门前站着一个瘦高个的青年，手里端着一把古怪的枪，大约有能源枪的两倍长，前端是长长的枪＼管——不大像是他在历史课上看到过的古代枪＼支的样式。
　　或者，这个时代民间使用的枪＼支就是这个样子？
　　对方有枪，方临生一伙儿人也有。唐镜听到乒乒乓乓的几声枪响，然后就是车门被拉开的声音。
　　胖虎反应极快，立刻拉着唐镜跳起来，一把将他从车门里推了进去。
　　唐镜在黑暗中只能摸索着往里挤，后面的人也急急火火地推他，又将他推回到了来时坐的那个角落里。
　　车门刚要关上，又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人挤了进来，干脆利落的下命令，“开车！”
　　车子发动起来，轰的一声冲了出去，将一车人都摇晃得坐不住。后上来的那人扶着前排的座椅挤到后面，将后座上的人拨拉拨拉，在唐镜身边坐下了。
　　之前他开口，唐镜已经听出是藏锋的声音，这会儿见他过来，连忙拉住他的手，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会儿车里都是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没人会听他说什么。
　　“没事吧，藏哥？”唐镜有些紧张，抬手摸了摸他的手臂，被藏锋反手握住了。
　　“没事。”藏锋轻轻吁了口气，“别怕。”
　　唐镜一口气松了下来。虽然不大清楚这时候的枪＼支杀伤力有多大，但从热武＼器的发展史就可以看出来，哪怕是最初的简易火＼药，其威力也是不容小觑。
　　“他们怎么会有……”
　　“都是土猎＼枪。”藏锋笑了一下，又凑到唐镜耳边悄悄说：“再过几年，国家管制越来越严格，这些东西就很难见得到了。”
　　对了，枪＼支管制，唐镜在历史课上学过的。
　　唐镜又问：“怎么会打起来？”
　　这一次，藏锋摇摇头，却不打算多说了。
　　面包车在黑漆漆的路上横冲直撞，远远的传来了一阵警报声。这大约就是他们急急忙忙要跑走的原因吧。
　　一路颠簸，回到汽修厂之后，方临生留下几个人密谈，其余的人就被打发回去了。
　　藏锋拉着唐镜往回走，路过刘勤的房间，就见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两个人的说笑声。唐镜无意识的探头看了一眼，就见刘勤房里也摆着上下铺，只是桌椅摆设更齐备，看上去也更讲究一些。
　　刘勤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一个青年背对着房门正低头削苹果。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刘勤哈哈笑了起来。
　　唐镜觉得他的笑容里全然没有平时的那种阴沉，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回到房间，唐镜又问藏锋，“刘勤是不是知道方临生跑这一趟会吃亏？”
　　藏锋的衣服上沾了不少灰土，胳膊上还有几处擦伤，还好都没有其他的外伤。他随手拽下身上的Ｔ恤扔在一边，头也不回的说：“这是他跟南帮商量好的……方老大之前不相信，这会儿应该是信了。”
　　唐镜吃了一惊，这就相当于明着跟方临生撕破脸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唐镜想起藏锋之前说过，他要查的是南帮和刘勤。难道刘勤就是在跟方临生翻脸之后才投奔了南帮？
　　藏锋回头，刀锋似的眉眼微微带点儿无奈的神气，“你还挺会瞎操心的……看你的《三只小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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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镜：波～泼～摸～佛～
　　藏锋：不错，不错，已经到达了幼儿园小班的文化水平～～


第7章 风波
　　在唐镜看来，方临生已经知道手下的人背着他跟对头勾搭上了，那还不得大刀阔斧地整顿，剔除掉不安定因素？
　　然而事实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方临生和刘勤都表现的非常平静。方临生偶尔也给刘勤派活儿，刘勤也都答应得很痛快。偶尔在食堂里，唐镜还看到过刘勤跟方临生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说说笑笑。
　　唐镜真是看不懂了。
　　回到自己房间问藏锋，藏锋就会拍着他的书本说：“别操那些用不上的心，来，把这一段给我背一遍。”
　　对了，经过了这么些天的密集训练，唐镜认字的水平已经从《三只小猪》进化到了《沁园春?长沙》。
　　唐镜结结巴巴地开始背诵，“……看万山红遍，层，层林尽染……”
　　藏锋的目光越过了表情严肃的小唐镜，顺着门缝，一直望到了阳光明媚的庭院。刘勤正站在那里，身边围着几个弟兄，远远的朝他们房门的方向侧过头。
　　距离有些远，藏锋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刘勤由里而外散发出来的那股阴狠劲儿。
　　藏锋不大在意的想，这小子大约已经知道了他曾向方临生告状的事。毕竟方临生也不是什么好鸟，指望他替自己手下保密什么的，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恰同学年少，风华正茂……”
　　藏锋收回目光，开始琢磨怎么把这个小子平安带出去的问题。老虎帮接下来怕是没有那么安稳了。
　　唐镜背完了，眼巴巴的等着藏锋给他做点评。
　　藏锋就摸摸他的狗头，夸了一句，“不错。”
　　唐镜脸上露出笑容。
　　藏锋就发现这小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一笑起来，就给人一种很甜很软的感觉，他甚至觉得，如果拿舌头在他的小脸儿上舔一下，说不定真的会有蜜糖一般甜滋滋的感觉。
　　藏锋收回目光，敷衍的说道：“这是主＼席的诗词，小学生都会背的，要背熟，每一个字都要会认，会写！”
　　唐镜对于学文化这件事还是很看重的，听他这样说，连忙点头。同时他心里又有一点气馁，学了这么久，怎么才到小学生的水平……
　　他得努力才行。
　　要不然离开这个虚假的世界，他什么都不知道，那可怎么办？到那时可不一定有人会像藏锋这样轻易就接受了他“失忆”的借口，然后耐心地教他。
　　当唐镜开始学习《唐诗三百首》和英文字母的时候，老虎帮内部积攒许久的矛盾终于爆发了。
　　起因是一次晚餐的时候，藏锋的一句话。
　　他当时正给唐镜夹菜，听见刘勤跟方临生说：“光靠汽修厂可养不活咱们这一大帮兄弟，南帮的人可还虎视眈眈等着把咱们给吞了呢。”
　　旁边有人附和，有人跟风出主意，藏锋就接了一句，“要扩大生意，但也不能走违法的路子。有些生意看着是赚钱，但实际是把兄弟们都拉上了死路。”
　　这一句话就把刘勤给惹毛了，他一下站起身，手中拎着啤酒瓶子就冲着藏锋砸了过来，“我跟老大说话，有你这个瘪三什么事？！”
　　藏锋拉着唐镜躲开了他的酒瓶子，抬脚将刘勤给踹了出去。他踹人的角度特别刁钻，刘勤几乎就是横着向外滑出去四五米，这才脚下一顿，摔倒在了两张方桌中间的空地上。
　　这可捅了马蜂窝了。
　　刘勤一伙儿人顿时都激动了起来，藏锋这边平时交好的兄弟，比如胖虎，也都凑了过来。他挤到藏锋身边的时候，还特意把唐镜往后推了推。
　　唐镜手里还捧着饭碗呢，这时候也没空让他找个地方放下，再说他碗里还有好几块排骨呢，都是藏锋刚给他夹的。
　　食堂地方不大，两方人马很快就打成了一团。桌椅板凳稀里哗啦地倒了一地，有的人挤上去帮忙拉架，有的人则是趁火打劫，见缝插针地打冷拳。
　　唐镜看的一脸懵。
　　在他的观念里，这种肉搏战，都是在陷入绝境，飞行器、能源枪都已耗尽能源之后，不得已之下，跟虫族同归于尽的干法……没想到换了一个时空，居然这么普及。
　　他往旁边扫一眼，正要找个妥当的地方把饭碗放下，然后跟着冲上去干一架的时候，就听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的声音，方临生中气十足地吼道：“都给老子住手！”
　　老虎帮还没有到分崩离析的程度，这一声怒吼威慑力十足，两边动手的人很快就被拉开了。
　　藏锋鼻子也有些出血，唐镜连忙用空着的那只手从餐桌上拽了几张纸挤过去递给他。
　　藏锋接过纸巾，一转头见唐镜一只手还端着碗，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都坐下！”方临生端坐在桌子后面，颇威严的呵斥手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跟自己兄弟动手？！”
　　旁边也有人跟着附和，“是啊，多伤兄弟感情……”
　　藏锋不在意地擦了擦鼻血，侧过头，大大咧咧地扫了刘勤一眼，目光中满是桀骜之意。他既不服刘勤，也不觉得刘勤有什么可让他忌惮的。
　　这种轻慢的、近乎挑衅的神色让刘勤怒火中烧。
　　方临生调解的方式就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重点指出他还在这里坐着呢，刘勤却不管不顾的动手，一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
　　刘勤先是被藏锋告状的事撩拨得一肚子火气，后来又因为他要接近唐镜被藏锋毫不客气地阻拦，再到如今，藏锋一脸的嘲讽……
　　这分明就是看不起他。
　　刘勤觉得这都是因为方临生对他的态度不够看重的缘故，他打断了方临生的话头，不大客气的问道：“大哥，你给我们一个痛快话吧，南帮提议的事，能不能成？”
　　食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很多人都一脸惊诧的看着刘勤，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会用这么不客气的语气质问方临生。
　　方临生也有些下不来台，脸色一沉，瞪着刘勤的目光也带了几分凶气，“这件事我已经跟大家说过了……”
　　刘勤与他对视片刻，忽的一笑，“行，你是大哥，你说了算。”
　　说完，他就满不在乎地起身就走了。
　　经常跟在他周围的五六个人竟然也跟着起身，一言不发地跟着刘勤走出了食堂。
　　唐镜远远看着这一幕，觉得方临生的脸色都已经铁青了。
　　然后他就如唐镜预料的那样，扔下筷子转身走了。当然，平时就围在他身旁的那几位亲信，也跟着他一起走了。
　　食堂里就剩下五六个人，这些人平时都没有什么发言权，无论是方临生还是刘勤都能使唤，谁下命令跟着谁跑腿的那种。
　　胖虎也在其中。
　　他把桌子扶正，见食堂打杂的瘸腿大叔忙不迭的拿着扫帚过来打扫，便冲着柜台后面的灶间喊道：“老胡！还有没有热乎菜，我这还什么都没吃呢。”
　　过了一会儿，灶间里一个男声战战兢兢的答道：“有！有！这就开火炒菜！”
　　“做个麻辣豆腐！”胖虎直接点菜了。大约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吧。
　　藏锋看一眼捧着半碗剩饭的唐镜，也问老胡，“胡叔，想吃锅包肉了，能做不！”
　　厨师忙说：“能做！能做！肉都是现成的！”
　　唐镜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藏锋看着他，没忍住，笑了起来。
　　胖虎坐在一边叹气，“工作不好找啊，整点儿钱咋这么难……”
　　唐镜觉得他那副愁苦的表情有些好笑，而且他身上并没有刘勤之流的那种油滑气，反而显得十分淳朴。
　　“胖哥，”唐镜试探的问他，“你是怎么混到这里来的？”
　　胖虎又叹了口气，没精打采的说：“我家里要用钱，我念书不行，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只能卖力气。哪想到卖力气吃饭也吃的这么不安生。你说这些人都闹啥，好好干活不行吗？”
　　最后这句话他是问藏锋的。
　　藏锋冷笑，“你想的是安安生生挣点儿钱，别人未必这么想。”
　　“你说刘勤？”胖虎愣了一下，“他怎么想？”
　　藏锋的鼻尖微微一动，他已经闻到了麻辣鲜香的味道，看来老胡已经开始烧豆腐了。他从后厨收回视线，淡淡说道：“当然是挣大钱，挣更多的钱。”
　　胖虎，“……”
　　胖虎被藏锋那种看似不屑，但又隐藏刀锋的视线刮了一下，片刻后挠挠头，“多……多大的钱呐，这么拼命？”
　　藏锋笑了笑没出声，“等着看热闹吧。刘勤这是憋着劲儿要跟老大撕破脸了。”
　　胖虎知道他不打算解释太多，有些担忧地趴在桌面上继续叹气。
　　唐镜心里却在想，刘勤公然闹翻，这是打算名正言顺地去投奔南帮吧？藏锋要查的两个目标终于要合二为一了……
　　不知道今天的爆发，是不是也有藏锋有意推动的呢？
　　厨师老胡做锅包肉的手艺还是不错的，至少唐镜就没吃出跟饭店的做法有什么太大的差别。酸酸甜甜，虽然食物所蕴含的能量依然是非常低的，但实在架不住口感迷人。
　　老胡端上来的这一盘锅包肉有一大半儿都进了唐镜的肚子，吃到最后，胖虎都不忍心下筷子了，小声嘀咕，“咋这么爱吃甜的……真是小孩儿家。”
　　唐镜有些不好意思的把盘子朝着胖虎的方向推一推，“胖哥也吃。”
　　胖虎又给他推了回去，“吃吧，吃吧，我还是爱吃辣的……”
　　话没说完，就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一个跑出去看热闹的小兄弟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压着嗓子一脸神秘的给他们通风报信，“刘哥真走了！那几个小子也跟着走了！”
　　旁边有人诧异，“这么利索？说走就走了？”
　　之前说话的小子“嗐”了一声，“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行李早都收拾好了！就等着闹翻了好走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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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镜：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第8章 月光
　　方临生当然不能就这么把刘勤给放走了。
　　刘勤可是老虎帮的二把手，方临生的心腹，一起闯江湖的兄弟。方临生到底怎么从一个汽车厂被开除的修理工一步一步变成生意人，还开起了自己的修理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刘勤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里头也颇有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方临生不可能就这么放任刘勤带着他的把柄去投奔自己的对头。
　　至于他是怎么拦住刘勤，又怎么跟刘勤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密谈了两小时……这些别人都不知道。只知道刘勤又带着他的那帮兄弟搬回了后院。
　　为了庆祝帮中兄弟们的“握手言和，摒弃前嫌”，方临生还一咬牙买了一头羊，让老胡给大家炖了两大锅香喷喷的炖羊肉。
　　唐镜自从锅包肉之后，又发现原来炖羊肉也这么好吃，简直飘飘然了。等吃饱喝足回到自己房间，才想起这个重要的问题。
　　“刘勤怎么会同意？”唐镜揉着肚皮问藏锋，“他跟手下把行李都收拾好了的。”
　　“有什么稀奇？”藏锋却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利诱不成就威逼……反正刘勤知道方临生的把柄，方临生也不傻，他肯定也有刘勤的把柄。”
　　“所以现在只是暂时的妥协？”唐镜若有所思，“后来呢，他们彻底闹翻了？”
　　藏锋诧异的挑眉，“这不是必然的么？”
　　一面镜子上已经出现了裂缝，这裂缝就只会越来越大。两个人的决裂只是时间问题。区别只在于……他们会以何种方式与面目彻底决裂罢了。
　　两天后，傍晚。
　　唐镜和藏锋坐在窗前的桌边学文化。这次的课本换成了英语口语常用语，旁边还倒扣着一本中学生单词手册。
　　唐镜的精神力强大，学什么基本都是过目不忘。这种现象被藏锋理解为“回忆式学习”，觉得他只是暂时性遗忘，并不是真的从零学起，所以学习的进度才会这么快。
　　之前在书店里买书的时候，藏锋还想给他挑选几本数理化的课本，但唐镜翻了翻之后就对他说不用了。
　　藏锋以为数理化对唐镜来说暂时用不到，所以遗忘了也不是一件很急迫的事。实际原因，就是数千年后，语言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但科技发展的基础知识还是相通的。这些东西对唐镜来说太浅显了，不需要再头从学起。
　　能看书识字，自如地使用这个时代的常用语言才是他最为迫切的一件事。
　　房间的窗户敞开着，窗台上摆着两盘蚊香，青烟袅袅升起，偶尔一阵风吹过，就会把呛死人的烟味儿倒灌进屋里。
　　汽修厂在野外，春夏之际，蚊子成群结队的出没。要不是看在驱蚊的效果确实不错的份儿上，唐镜简直无法忍受这种呛人的味道。
　　“……this is really a nice place……”唐镜结结巴巴的念：“……He doesn't even know I'm alive……”
　　藏锋纠正他的读音，又指指书本，示意他继续往下读。
　　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两个人一起抬头，见胖虎的大脑袋从窗外探了进来，他看看桌前的两个人，再看看摊开在书桌上的书本，脸上有种一言难尽的表情。
　　“学……学习？！”
　　藏锋从烟盒里抽了支烟扔过去，“干嘛从后面钻过来？”
　　胖虎手忙脚乱地接住香烟。这么一打岔，他也想起了他跑来找藏锋的原因。他左右看了看，伸手把支着蚊香的盘子往旁边挪了挪，胳膊架在窗台上悄悄说：“刘勤跟他那几个狗腿子又凑在一起开会呢。”
　　藏锋也只是一笑，“你都知道了，你猜方哥知不知道？”
　　胖哥想了想，也是一笑，有些自嘲地摇摇头，“我操这心干嘛。”
　　闲聊几句，胖虎又顺着窗后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唐镜觉得，从胖虎来了这一趟，藏锋就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了，连关灯休息的时间都要比平时要早。
　　唐镜如今的小身板不大结实，白天来回跑几趟就累得够呛，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睡眠质量都不错。
　　睡到半夜，唐镜迷迷糊糊的被藏锋喊醒了。
　　睁开眼，唐镜就见藏锋已经坐了起来，一边往身上套Ｔ恤，一边侧过头轻声喊他的名字。
　　唐镜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怎么了？”
　　“前院有动静了，”藏锋穿好衣服，随手拿过唐镜的衣服放到床上，“你跟我走吗？这里或许很快就会有人过来，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唐镜稀里糊涂地爬起来穿好衣服，匆匆忙忙地洗了一把脸就出门了。
　　这个时候刚过两点，厂里的人几乎都在沉睡。但刘勤的房间空了，他和曹小虎都不见了。前院里也是空空荡荡的，方临生和他的几个亲信也都不在。借着打火机的亮光，唐镜发现方临生的房间里是有休息过的痕迹的，被褥还摊开在床上，似乎人刚走没多久。
　　一直停在前院的两辆面包车都不见了，院门还是虚掩着的。
　　藏锋拉开一辆小轿车的车门，头也不抬的对唐镜说：“上车！”
　　话音刚落，就听不远处有人喊：“藏锋？你在干什么？”
　　藏锋和唐镜一起回头，见胖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后院溜达了过来，满脸都是睡得迷迷糊糊的表情，脚下还趿拉着一双拖鞋。
　　藏锋犹豫了一下，“老大带着刘勤走了，我想跟上去看看，你去不去？”
　　胖虎愣住，来回打量他们这架势，然后点点头，“去吧，万一有事，就你俩也不行。”
　　唐镜忍不住望天翻了个白眼。他觉得胖虎这话是在暗示他是个小弱鸡，恐怕会拖了藏锋的后腿。
　　胖虎却没想那么多，他大大咧咧地把唐镜撵到了后座，自己坐到了副驾驶座上，对藏锋说：“这车是老大朋友的……我估摸着，这应该是刘勤带着他那伙儿人偷着溜走了，然后老大去追……”
　　车子驶出大门，沿着空无一人的土路朝着城南的方向驶去。
　　唐镜望着前方絮絮叨叨的胖虎和沉默开车的藏锋，忽然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藏锋似乎知道方临生这些人去了哪里，甚至，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或许就是为了这些事而来的。
　　车子风驰电掣一般，沿着土路飞奔，在靠近城南的外围时，终于远远地看到了方临生的那两辆面包车。
　　藏锋不敢离得太近，只是远远跟着，唐镜也终于通过窗外黑乎乎的房屋街道辨认出了他们前往的方向，“这是去那个……方老大投了钱的工地？”
　　藏锋点点头，“应该是。”
　　胖虎在旁边说道：“听说刘勤也投了钱的，那时他跟老大关系还很好，他们在食堂里说过……好多人都听见了。”
　　唐镜诧异的是，既然两个人关系好到要一起投资，为什么现在会闹到这个地步？
　　藏锋像是听见了他心里的疑问，淡淡说道：“还是以为钱……南帮有人跟南边的Ｄ贩有关系，刘勤想搭上这条线，但方临生不同意。”
　　唐镜恍然。
　　他想起之前藏锋就说过方临生和刘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区别就是方临生还有底线，刘勤则没有。
　　他说的应该就是这件事。
　　藏锋把车停在距离工地还有一个街区的地方。再往前的话，发动机的声音就会引起工地里的人注意了。
　　胖虎一头雾水，“大晚上也不施工，他们到这里来干嘛？”
　　没有人回答他。
　　藏锋拉着唐镜钻过了工地外围的警示带，胖虎左右看看，觉得黑夜的工地看上去有些阴森，连忙快走几步追了上去。这个时候他其实有些怀疑藏锋追错了方向，因为到处都静悄悄的，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根本听不见有什么别的动静。
　　月亮钻出云层，唐镜听到头顶上方有夜禽发出的富有节奏感的咕咕的叫声，似乎在向他们传递某种信息。
　　他们沿着厂房外围往后院的方向走，那里正在打地基，有唐镜不认识的大型设备停在那里，在夜色里勾勒出略显狰狞的轮廓。
　　他们听到了从后院的行政区方向传来的轻微的骚动。
　　藏锋按住了唐镜的手臂，轻声说：“我和胖虎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我。不要乱跑。”
　　清冷的月光从高大的设备之间漏下来，将他的面孔照出了一种冷白的大理石一般的质感，冰冷又刚硬，连眼神都是冷的。
　　唐镜不知怎么，微微抖了一下。
　　“不。”
　　这个地方让他感到不安，连前方会不会遇见什么危险都不知道。他不想一个人呆着。
　　而且他并不认为自己就一定会拖他的后腿。
　　他不是累赘。
　　如果藏锋一定要做什么事，他希望自己能帮上他的忙。
　　藏锋深深看了他一眼，手上微微用力，握着他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这里没有灯，他们只能借着月光向前摸索，又怕发出动静惊动了后院的人，举动都非常的小心。连一向大大咧咧的胖虎，这会儿也显得非常警觉。
　　他们绕过了正在修建中的厂房，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机器的轰鸣。
　　唐镜从藏锋背后探头望过去，就见前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大车，车上架着一个巨大的滚筒状的东西，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唐镜一脑袋问号，感觉眼前的景象像是在施工。但这种疑似要施工的过程又在很短的时间里停了下来。他听到有说话的声音随着夜风飘了过来。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狠辣决绝的意味，“现在呢？现在是不是能说了？”
　　是方临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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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镜：我还活着～～可惜他们不会知道了～


第9章 打火机
　　唐镜被藏锋按住肩膀推到了一旁的墙后。
　　“听着，”藏锋凑近一些，紧盯着唐镜，双眼在月色里闪动着一丝锋利的、不容人反驳的意味儿，“在这里等我。”
　　唐镜的嗓子发干，只觉得眼前这个一瞬间就冰冷起来的藏锋显得特别陌生。
　　“听话。”藏锋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他像是察觉了唐镜心里的惊讶，眼里的神色变得柔软了下来，“别让我分心。”
　　“好吧。”如果说之前态度强硬的藏锋还想让他反驳一下，这会儿变脸的藏锋就让他有些难以招架了，“那……你小心。”
　　藏锋微微一笑。他似乎想说什么，犹豫看一下又忍住了。
　　藏锋带着胖虎绕过前方的矮墙，朝着发出声音的角落里摸了过去。
　　唐镜一个人躲在阴影里，只能影影绰绰听到一点儿模糊的声音，时间越久，心里越像是有一只小爪子在那里抓挠。。
　　他探头朝那边张望，忍不住试探的朝着藏锋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唐镜从一堆乱七八糟的设备、一摞一摞的建材中间穿过去之后，眼前的景色就变得开阔了。在他面前出现的是大约两三个汽修厂那么大的一片空地，靠近他的这一片被挖开，变成了一方半人多深的坑。
　　坑的边缘已经浇筑了某种建材，变得平整、坚硬，坑里则被金属隔架隔成了一方一方的浅槽。坑外正停放着那个装配有巨大滚筒的古怪大车。唐镜走近一些，才发现滚筒后方还连接着他看不懂的机械装置，像一条粗管道，管道的前方有一个斗状的出口，正对着脚下的大坑。
　　唐镜琢磨了一会儿这条古怪的管道，觉得它似乎能将什么东西输送到大坑的旁边，然后再进行下一步的作业。
　　唐镜正要收回视线，忽然发现那个管道前方的斗似乎调转了一下方向。
　　唐镜警觉的往旁边让了让，他看到黑暗里微微一点红亮的光。原来车辆前方的控制仓里这会儿是有人在的。
　　有人坐在那里，嘴里还叼着一支烟，或许正从那个角落观察着外面。
　　唐镜连忙弯腰，把自己藏在一摞建材的后面。
　　这时，他听到从大车的另一边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几个人影从那边走了过来。唐镜看到他们手里拖着什么东西，似乎是一个有些分量的大口袋。等他们走近一些，到了月光下面，他才看出他们拖着的，原来是一个被捆住了手脚的人。
　　他们快步走到了坑边，踩着金属隔架往里走了几步，将他往浅槽里一扔，转头纷纷走开。
　　从他们后面又跑出来几个人，似乎想要去救人，但被这几个人拦住，两边打成一团。唐镜听到有个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刘哥！”
　　唐镜，“……”
　　这似乎是曹小虎的声音。于是……被扔下去的人该不会是刘勤吧？！
　　唐镜有些纳闷把人扔到那里是要做什么，但紧接着他就明白了，因为停在一边的那辆大车忽然间发出了一阵轰隆轰隆的声音，车厢上装载的巨大滚筒竟然开始翻滚起来，好像在搅拌什么东西。
　　紧接着那条出管道里也发出动静，斗状出口向下倾斜，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掉了下去，正好就落在了他们把人扔下的那一片浅槽里。
　　唐镜一下就明白了，这不就是藏锋所说的打地基吗？建筑材料通过车上的滚筒搅拌，然后再被管道运送到合适的位置，倾倒进这一方一方的浅槽里。
　　他们是想把一个活人埋进去……
　　唐镜想通了这一条，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
　　在他以前生活的世界里，对于残杀同类这种罪行，量刑是极重的，因为在各种天灾人祸、以及虫族这样的强敌面前，人类生存的环境已经变得十分危险。
　　这是在成长的过程中不断被强化的观念。唐镜没办法看着一个同类就这样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人害死——哪怕他犯了罪，也不该由他们来审判。
　　他从藏身之处跑出来，飞快地穿过地基旁边堆放的设备和各种建材，尽可能迅速的朝着槽子里那个拼命挣扎的人影跑去。
　　头顶上方，机器轰鸣，或许下一秒就有什么致命的东西从天而降，将他也卷入其中。但唐镜已经顾不上考虑这个问题了。
　　他从地基边缘的平台跳下去，跨过挡住他们之间的金属结构，终于走到那个人面前。
　　这人果然就是刘勤，他的嘴巴上贴着一块胶布，手臂被扭到身后，跟脚踝捆到了一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后仰的姿势。看到有人过来，他挣扎的更厉害了，鼻腔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
　　唐镜试了一下，绳索都捆得极紧，徒手很难解开。他身上又没有带刀子一类的东西，甚至连个打火机都没有。
　　他徒劳地拽了几下，但头顶的声音在提醒他，不能继续耽搁下去了。他注意到大车控制仓里那个抽烟的人也发现他了，他从控制仓的窗口探身朝外看，然后又十分机敏地退了回去。
　　唐镜拽着刘勤的胳膊，奋力朝传送带下方拖过去。他不明白这个机器的运作规律，或许它能左右移动，但管道和车斗应该很难在短时间内缩短，所以那里很有可能更安全一些。
　　刘勤身高与他相仿，但在他被捆成一团，完全使不上力气的情况下，唐镜要拖着他移动并不容易——从刘勤被抛落的地方到地基的边缘还有大约六七米左右的距离，这一段距离还被金属隔架分割成了四五个相连的浅槽。
　　唐镜连拖带拽，将刘勤拖到第二个浅槽里，累出了满头的汗。
　　唐镜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跑啊！快跑！”
　　是藏锋。
　　他的声音里含着极大的恐惧，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正在他的面前上演，而他却无能为力一般。
　　唐镜甩甩滴落到了眼睫上的汗珠，有些茫然的抬头，就见那一团厮打得乱七八糟的人群当中，一个人正推开纠缠着他的人，疯了似的要往他这边跑。
　　但是车上滚筒搅拌的轰隆声太大，唐镜有些听不清那些人都在嚷嚷什么。
　　他也顾不上去留意他们的动静了，低下头继续拖着刘勤往另外的一个浅槽子里爬。他现在开始觉得这个工程的质量还是不错的，因为金属槽架都非常的结实，他扶着刘勤从槽子边缘翻过去的时候，金属槽架甚至都没有晃一晃。
　　藏锋又冲着他喊，“接住！”
　　唐镜抬头，就见藏锋抬手，将一个小小的东西冲着他的方向扔了过来。
　　身体的反应大过头脑，唐镜条件反射一般抬手接住，发现原来是一个金属打火机。
　　这是藏锋的打火机。
　　唐镜如获至宝，说实话，这个时候一把打火机恐怕要比小刀子更有用。因为捆着刘勤手脚的绳子是非常光滑硬挺的，唐镜不确定它是不是浸过油，要想用手解开或者用利器划开是极为不易的。
　　他抖着手点着打火机，凑到刘勤的两只脚腕之间去烧。手腕那里其实并不那么着急，最重要的是要先把他的双腿放开。
　　刘勤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烫的，不断地呜呜叫唤，但唐镜忙得一头汗，实在没空照顾他的情绪。
　　火苗舔上绳索，绳索渐渐焦黑，在火苗的舔舐下收缩扭曲，最后崩开了一股。
　　唐镜心头一喜，正要再接再厉，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啪嗒一下打在了他的肩膀上。唐镜以为是下雨了，但那触感又分明比雨点更大，倒像是有人团了一块黏湿的泥土，打在了他身上。
　　唐镜抬头，就见大车上方高高扬起的车斗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移动，有东西从上面喷洒下来，那是湿润的、粘稠的沙土。
　　唐镜又听到了藏锋喊他快跑的声音。可他若是跑了，刘勤手脚动不了，会被埋在这种黏湿的沙土之下。这种材料或许会很快干涸、凝结在一起，将一个人困在里面，致死无法挣脱。
　　唐镜无法坐视这一幕在他面前发生。在他的骨子里，他仍然是那个军人唐镜，保护平民是他的天职。
　　他咬着牙继续烧绳子。
　　刘勤嘴里呜呜的声音更加急迫。但唐镜的手劲极大，他又是趴在地上手脚朝上的姿势，想挣脱也挣脱不开，眼睁睁看着搅拌好的水泥已经顺着管道运送到高处，再从高处喷洒下来，他简直快要急疯了。
　　唐镜也能感觉到噼里啪啦砸在他肩背上的泥点子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但他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办法想什么了，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支打火机和一团扭结的绳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火苗终于烧断了最后一股绳索，刘勤扑腾着从水泥浆里站起身，他的两只手腕这个时候还缠绕在一起，但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手臂使不上力气，难以掌握平衡，从泥浆里爬起来的动作做起来也格外艰难。
　　唐镜刚站起身，就被刘勤一头撞过来，又撞回了泥浆里。但刘勤却借着这股力一下子站了起来，然后他大步跨过了浅槽之间的金属槽架，头也不回地跑了。
　　唐镜艰难地抓住槽架爬了起来。他看到了刘勤的背影，也看到了不远处挣脱了对手，正朝着大车的方向狂奔而来的藏锋。
　　他甚至看到了藏锋脸上那种近乎空白的、惊惧的表情。
　　但这或许只是他的错觉，因为又有一波泥浆从高处灌下。尽管他拼命想要躲闪，从高处冲下的力道仍然撞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撞得一个趔趄，又摔回了泥浆里。
　　天旋地转之间，唐镜忽然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吸力。
　　就好像他初来乍到，在法坛上被方临生的眼睛所吸引似的，仿佛那里有黑洞，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拽着他，将他拽进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唐镜开始觉得周围的金属槽架、从头顶喷溅下来的泥浆都渐渐变得模糊，反而是被挤压、被撕扯着的压力变得鲜明起来。
　　而且这股力量正在变得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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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猜猜他要去哪里～


第10章 师门
　　唐镜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那个古怪的、被藏锋称为“法坛”的房间。
　　空空荡荡的房间，雪白的墙、深色的地板，没有摆放什么家具，只有方临生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道巨大的条幅，龙飞凤舞一般写着一个“道”字。
　　中年版的方临生就盘着腿坐在唐镜的对面。
　　他闭着眼睛，整个人像是还陷在沉睡里。坐在他身后稍远一些的那几个人：两个助理模样的青年，和两个装扮的非常讲究的年轻女子，却都露出了有些疲倦的神色。
　　也不知他们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唐镜仍有些头晕目眩，太阳穴两侧像是藏着什么活物，在那里不知疲倦地蹦跳，跳得他眼冒金星，还有点儿想吐。
　　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一把清润的嗓音轻轻的、试探的喊了一声，“阿镜？”
　　唐镜昏头昏脑地回头，正和一张年轻温润的面孔对了个正着。
　　这应该就是之前提醒他，要他看着方临生的那个人了。他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面孔白皙，眼眸温润，是一个看上去就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青年。
　　他眉头微微蹙着，有些担心的样子，“哪里不舒服吗？”
　　唐镜揉了揉额头，他看到这青年身旁还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鬓角微灰，面容和气，正带着一点儿关切的神色看着他，另外一个略微年轻一些，两道浓眉，五官如刀削一般，英俊逼人，眉宇间带着冰霜的气息。
　　唐镜想起刚见到藏锋的时候，藏锋说他失忆有可能是因为伤到了意识，就觉得这个借口，这些人或许也是相信的。
　　唯一需要担心的，应该就是自己的演技了。那个笑眯眯的中年人和那个看上去就很严厉的英俊大叔看上去都不怎么好骗的样子。
　　“怎么了？”年轻人担心地看着他，“头疼？”
　　唐镜有一种被逼上梁山的无奈，“这是哪里？你……你们是谁？”
　　年轻人张大了嘴巴，愣了一会儿，转头去看那位英俊大叔，“师父，你看阿镜这是……”
　　英俊大叔的目光落在唐镜有些泛白的脸上，微微皱了皱眉。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目光就越过了唐镜的肩头，望向他的身后。
　　是方临生醒了。
　　他大汗淋漓地坐在那里，面色也有些发白，但当唐镜回身看他的时候，却发现他两眉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然盘旋着小小的一团黑气。此时此刻，这团黑气正丝丝缕缕地散开，宛如一团松散的毛线团一般，变得越来越淡，最终消散在了空气里。
　　英俊大叔点了点头，对方临生说：“恭喜方先生，宿怨已解。”
　　他的声线很特别，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刚硬冰冷，带着上位者不容人质疑的笃定与从容。
　　这是一个惯会发号施令的人。
　　方临生听到这句话，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他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满脸的油汗，然后冲着他很恭敬的拱手行礼，“多谢道长。”
　　然后他又冲着唐镜的方向微微颌首，口称，“多谢小道长。”
　　唐镜，“……”
　　对了，他在这个世界是一个神棍。
　　方临生身后的助理大约也是非常了解方临生了，不用他说什么，就规规矩矩地取出一个信封，膝行两步，十分恭敬地双手捧上。
　　唐镜离他最近，但这会儿他还懵着，他身后那青年就凑到他身旁，伸手接过了那个信封。他退回来的时候，还侧过头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唐镜。
　　唐镜，“……”
　　唐镜觉得这个青年似乎是想提醒他什么。
　　这个唐镜完全没看懂的仪式似乎就这么结束了。
　　方临生带着他的人毕恭毕敬的从房间里退出去之后，唐镜身后的青年有些着急的又问道：“师父，你看阿镜……”
　　唐镜抬头，目光与英俊大叔相碰。英俊大叔的目光看似温和，但那温和里又像是隐藏着刀光剑影一般，仿佛要一直看进他心底，将他整个人都看透一样。
　　唐镜莫名的有些心惊肉跳，就听英俊大叔问道：“你刚才说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认识你二师兄了？”
　　唐镜硬着头皮点头，心脏微微紧缩，眼里也不自觉的流露出惶然的神色。
　　英俊大叔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打算对这个问题刨根问底，而是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你都看到了什么？”
　　这问的，应该就是他在方临生的记忆里发生的事情了。
　　唐镜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
　　对他来说，他们也不过是陌生人，他甚至还不能确定他们的身份，以及他们与原来的“唐镜”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他们到底是以什么立场来提问呢？
　　几人之间的气氛随着唐镜的沉默而变得古怪起来。
　　英俊大叔等了一会儿不见唐镜开口，略有不悦地抬头，见唐镜身后的青年露出一脸焦急的表情，还想伸手去戳一戳唐镜的后背，忍不住皱了皱眉。
　　唐镜被他一戳，整个人倒是精神过来了，他看看坐在他对面的两位中年人，点了点头，用面对客人一般尊敬又疏远的语气说：“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还不知你们是什么人？”
　　英俊大叔眉头微蹙，“我是你师父，这是你师伯、二师兄。”
　　唐镜，“……”
　　这叫介绍吗？！
　　那位师伯还是那副弥勒佛似的表情，笑眯眯的看着他，只是转头望向英俊大叔的时候会露出一点儿若有所思的表情，像在替他感到头疼，不知他们师徒要如何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二师兄也从唐镜的背后绕过来，坐到了他的身旁，“我是你二师兄玄融，陈玄融。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唐镜摇摇头。
　　陈玄融脸上就露出了有些无措的表情。
　　英俊大叔的眉头皱的更紧，眼神冰冷的看着大眼瞪小眼的一对师兄弟，起身丢下一句，“玄融先带你师弟回去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师伯也跟着起身，笑眯眯的附和，“阿镜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这两人一离开，陈玄融的神情也变得轻松了一些，他伸手拽拽唐镜的袖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唐镜注意到他们几个人身上都穿着宽袖的袍子，样式非常古怪。不过袍子的布料柔软光滑，做工也不错。
　　唐镜挑眉，“这有什么好撒谎的？”
　　陈玄融坐直身体，一双柔和的眸子很认真的看着他，“那你都记得什么？”
　　唐镜摊手，一脸无奈的表情，“你说呢？”
　　陈玄融猜不出他这是什么意思，大约是想表示一无所知吧。他叹了口气，“这里是天门山，莲花峰。山下就是静江市。”
　　唐镜想起藏锋带着他去看济民桥的时候，也曾指着远处雾气中影影绰绰的影子说过，那里就是天门山。
　　他对自己所在的位置有了一个基本的概念。
　　“天门山上只有咱们一家道观，”陈玄融说：“道观是明代永乐年间建起来的，清末的时候曾发生火灾，道观靠西边将近一半儿的房子都被烧毁了。后来到了民国的时候，静江市的几个大商人合起伙儿来捐了一笔钱，又将道观重新修了起来。”
　　唐镜听的很认真，他还不知道原来天门道有这样漫长的历史。这样看起来，又不大像是走江湖的骗子。
　　但他们做的事又确实神神叨叨……
　　“咱们师父是天门道的第十七代传人，”陈玄融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师父名叫严壑……”
　　他看着唐镜的双眼，没有在这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看到一丝波动，不由得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来，“师伯叫和粟，是道观里的住持。咱们观里的杂事都由和师伯管着。师父是高功，平时负责斋醮科仪、祈福消灾、拔度幽魂、主持斋醮法会。”
　　唐镜心中一动，藏锋曾经跟他提过，说“高功”指那些德高望重，精于斋醮科仪、善于踏罡步斗，沟通神人的道士，是经师的首领。
　　用藏锋的方式来解释，就是和粟是管理“天门道”的行政部的经理，而严壑是整个集团公司的大ＢＯＳＳ，并且还掌握着核心团队的技术。
　　“天门道”一脉的传承与神通，都在严壑和他的亲传弟子身上。
　　这样一来，唐镜倒是能理解和粟那副温吞的态度了。
　　讲完这些，陈玄融不死心的又问他一遍，“想起了什么没有？”
　　唐镜摇头，“继续说。”
　　陈玄融叹了口气，有些没精打采的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又伸手来拉他，“走吧，都半夜了，回去睡吧。说不定一觉起来，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唐镜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觉得两条腿都有些麻木了，也不知道自己盘着腿坐了多久。
　　这个被藏锋称为“法坛”的房间也不是没有窗户，只是挡着厚重的窗帘，唐镜也没有注意到什么时间了。
　　等房门一拉开，唐镜才知道原来已经是深夜了。
　　他之前就是睡到半夜被藏锋拽起来出门，折腾了一大通，又回到了黑夜。唐镜顿时有一种“这一夜好漫长”，“这一夜发生了好多事”这样的感觉。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唐镜注意到门外的台阶下还堆着未曾化开的积雪……梦里还是初夏，一睁眼竟然已是严冬了。
　　他们身上的袍子并不厚重，但寒风吹来，他也并不觉得冷。
　　唐镜摸了摸手臂，难道他们真的有什么法力？
　　门外是铺得平平整整的小路，路边有幽幽发亮的小灯，大多是圆球状，也有些一些是小动物的形状，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小路两侧，倒也颇有趣味。可惜它们照明的范围有限，再远一些就看不清什么了。
　　唐镜借着积雪的反光，只能勉强看到小路两侧是极为茂密的竹林。
　　夜风掠过，竹涛如海。
　　这里比方临生那个郊外的汽修厂还要偏僻。唐镜心想，藏锋也说过修炼的人都喜欢住在杳无人烟的地方。
　　可他并不是修炼的人，这可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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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玄融：小师弟不记得我了～～～


第11章 伤疤
　　陈玄融一边走，一边给唐镜指点方向，“从这里绕出去就是天门山的主峰，道观就在那个方向。莲花峰是咱们师父修行的地方，道观的人轻易是不能过来的。”
　　唐镜心想，对了，这里是有一个道观的。
　　“从这个方向过去，正对着道观的侧门，再往里走就是斋堂。”陈玄融大概想到了唐镜已经失忆的事实，补充了一句，“咱们这边也有自己的斋堂……从这边走。不过明天我可以带你去道观看一看，说不定你能想起什么来。”
　　唐镜转头，见昏黑夜色中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探入竹林，稍远一些的地方就已经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或许是夜色模糊了视线，唐镜觉得陈玄融指给他看的每一条小路都绕来绕去的，好像地形很复杂的样子。
　　或许白天看起来会有所不同吧。
　　他们沿着小路在竹林中走来走去，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一处雄伟的院落出现在了竹林深处。
　　从远处望过去，只见微光中白墙黛瓦，素雅清净得宛如一幅上古画卷。
　　唐镜忍不住问道：“很多人在这里住吗？”
　　陈玄融叹了口气，“倒也不是。师兄弟们也不全是住在这里。但我们所学的东西，需要自己清净地感悟，所以大家都喜欢自己住一个单独的院子。”
　　唐镜又问，“以前有很多人？”
　　“是啊，”陈玄融没精打采的说：“道门衰落……听说道观最繁盛的时候，这些院子都住满了人呢。”
　　唐镜不大懂什么道门衰落，听起来似乎有一种“说来话长”的感觉，他索性就不问了。
　　两个人走进院子，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来到一处精致的小院落。
　　“你一直住这里，”陈玄融对他的“失忆”始终抱有一种不死心的态度，总想试探一下，“你还记得吗？这边厢房原本是空着的。你让人把堂屋和厢房之间的都打通了……师父还说你瞎折腾来着。”
　　陈玄融带着他穿过庭院，走上台阶。
　　宽宽的屋檐下挑着两盏古香古色的宫灯，灯光泻下，照亮了廊檐下的一张躺椅，躺椅上还随意搭着一张浅色的毛毯，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看到这一幕，唐镜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原来的唐镜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意识体在进入这一具躯壳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任何的抵抗……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那个时候，原来的唐镜已经不在了呢？
　　陈玄融推开房门，手在一边墙上摸索了几下，房间里一下亮了起来。
　　唐镜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自己的住处。
　　这是一间非常阔朗的大屋，中间小小一处待客的厅房，中间是茶几，周围是沙发，迎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似乎就是天门山的景色：山峰、竹林、日落时被染成了绯色的云雾。
　　沙发后面还摆着几盆唐镜叫不出名字的绿植，枝干修长，叶片肥厚，灯光下宛如一把一把可爱的小扇子。
　　厅房两侧都以多宝阁做了分割，东侧是卧室，摆着床、衣柜。西侧的书房沿窗摆放了一张巨大的书案，周围墙壁都摆着书架。
　　唐镜吃了一惊，随即又高兴起来了。他跟着藏锋认了不少字，这下可以继续学习了。
　　“我住隔壁。”陈玄融见唐镜一副看见什么都新奇的表情，简直心灰意冷，也没有了继续试探的兴致，“有事站在院子里喊一声，我就能听到。”
　　“等等。”唐镜拦住他。
　　陈玄融有些疑惑的挑眉看着他。
　　唐镜干咳了两声，“二师兄坐一会儿吧，我也有事想问问你。”
　　陈玄融以为他在担心自己的“失忆”，安慰他说：“替人＼消＼灾，难免会损伤精气神，你好好休息两天，说不定就什么都能想起了。”
　　“不仅是这个。”唐镜苦笑了一下。
　　刚才在法坛，面对所谓的师父师伯的时候，唐镜心里抗拒，什么都不想说。但他也知道这是绕不过去的。与其等着那两个老狐狸来盘问他，还不如他先来套一套陈玄融的话。
　　陈玄融见他这样，就走过去，在厅堂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说吧。”
　　唐镜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总觉得缺了什么，他看看前面竹制的茶几，茶几上有一个竹编的小筐，里面堆着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像是小孩子喜欢的零食。
　　这些似乎不大合适用来待客。
　　茶几下面一层倒是堆着两个饮料箱，唐镜从里面摸出来两个罐装饮料，拿到手里发现是旺仔牛奶。
　　“喝这个吗？”唐镜自己没喝过这种东西，但是跟藏锋出门的时候，见过小孩子喝。在他印象里，这应该是一种儿童饮品。
　　陈玄融摆摆手，“你想问什么？”
　　唐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师兄，刚才师父对方临生说，宿怨已解……这是什么意思？”
　　陈玄融挑眉，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你在方临生的记忆里都经历了什么？是不是救了什么人？”
　　唐镜一下想起被捆住手脚扔进地基槽子里的刘勤。
　　“你救了他，他跟方临生的恩怨就结开了。”陈玄融说：“以后，方临生很可能会有自己孩子了。”
　　唐镜听的一头雾水，“可是，师兄，如果我进入的是方临生的回忆……人怎么可能会改变多年前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呢？”
　　陈玄融就挠了挠头发，“怎么给你解释呢……你看那些外国人的宗教里也说，犯过罪的人，他们的神也会宽恕他们，会洗刷他们灵魂的罪孽……我们做的，就是在化解他们灵魂的罪孽。”
　　唐镜听得一脸问号。
　　陈玄融发愁的想了想，“你要不就这么想吧，身体和灵魂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你进入的是灵魂的世界。”
　　唐镜认真的思索，反问他，“身体做过的错事其实并没有改变？如果警察发现了他杀害了刘勤的证据，他还是要坐牢？”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陈玄融觉得，要给一个完全失忆的人解释清楚他们的工作原理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就好比方临生，不管他年轻时候做过什么错事，他的灵魂已经不必背负罪孽了，也不用恐惧死了之后要下地狱。”
　　唐镜，“……”
　　唐镜原本就没有什么宗教信仰，陈玄融此刻的解释又并不能够说服他，于是他就萌生了一个想法：他们其实就是骗子，合起伙儿来哄弄方临生的吧？！
　　陈玄融诡异的接收到了唐镜发送的怀疑的信号，他简直要恼羞成怒了，“你这是什么眼神……是你自己不懂……”
　　唐镜摊手，他是不懂，所以他在等着听解释啊。
　　“你这样想，”陈玄融深深吁了口气，“你进入的这个世界，与他真正的回忆之间是有关联的……听说过量子纠缠吗？在微观世界里，有共同来源的两个微观粒子之间存在纠缠关系，不论相隔多远，只要其中一个状态发生变化，另一个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唐镜，“……”
　　陈玄融却觉得自己说服了唐镜，神情都振奋起来了，“有些科学家认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固定的共振频率，也就是说，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存在一个纠缠的自己……明白吗？你遇见的就是方临生，此方临生，就是彼方临生。”
　　唐镜彻底懵圈了。
　　他从来不知道量子理论还能用来解释神学问题。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只能问到这种程度了。不是陈玄融水平不够，不能解释的更深刻，而是唐镜对这个世界了解、对这个世界的宗教文化的认识太有限。就算陈玄融能解释清楚，他也未必听得清楚。
　　唐镜起身送他离开的时候，问了当晚的最后一个问题，“这样进入别人的灵魂世界的过程，对我自己的精神力是有伤害的，对吗？”
　　“对。”陈玄融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抬手在唐镜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安慰他说：“好好休息休息，很快能恢复过来……师父不会不管你的。”
　　唐镜点点头，“谢谢师兄。”
　　他把陈玄融他送到门口，回身看着这个据说属于他的住处，浮现在心头的却是藏锋那个有些凌乱的宿舍……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是不是也顺利的离开了那个所谓的灵魂世界？
　　其实他喊住陈玄融的时候，并不止是想问一问天门道的工作原理，他更想问的是陈玄融认不认识藏锋这个人，以及藏锋的身份。
　　但跟藏锋比起来，陈玄融、包括他的师父都还只是陌生人，唐镜就忍不住犯了小心眼的毛病，不肯在这个时候提起藏锋的名字。
　　万一他们跟藏锋并不是同一阵营的关系呢？
　　唐镜站在门口出了会儿神，关好门，开始检查这个院子。
　　这里确实只有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床铺上只有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没有多余的拖鞋，洗漱间的牙刷毛巾也都是一个人的。
　　柜子里的衣服都是单身男孩的风格，Ｔ恤、卫衣、牛仔裤，也有几套青色的宽袖袍子，就像他身上这一套。刚才在法坛，严壑、和粟和陈玄融也都是穿着类似的袍子，唐镜觉得这应该是某种有象征意义的工作服。
　　房间里还有一些对他来说比较眼生的东西，不过，他和藏锋虽然相识于二十年前的静江市，但藏锋告诉他不少有关二十年后的生活常识，比如洗手间里的热水器，再比如在当时还不是非常普及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打开，唐镜发现需要输入密码，只能先放在一边。书案下方的抽屉里倒是有几本笔记，记录的都是唐镜跟师父学习法术的一些心得或者他自己的感悟。
　　又是唐镜看不懂的东西……
　　除此之外，吸引他的就是书房里成架的书籍了。这其中大多数都跟道家法术相关，还有一些是竖版的书籍。藏锋说过，这是几十年前的旧版式，尤其纸张都泛黄的这种，哪怕是唐镜这个外行来看，也知道是有年头的古书。
　　这都是非常珍贵的古籍了。
　　当然了，繁体字，唐镜就更不认识了。
　　挑挑拣拣的，他从书架上选了一本《近代史》，打算拿到卧室去看。
　　洗澡的时候，外衣一脱掉，唐镜忽然发现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蜈蚣似的伤疤，伤疤还比较新，泛着粉色，像是刚刚愈合不久的样子。
　　这像是一个人曾经割腕自杀留下的痕迹。
　　唐镜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他转头望向镜子，这张真实的面孔几乎与幻境中的样子一模一样，苍白、孱弱，沉默不语的时候，眉宇间的神色仿佛有些忧郁。
　　但唐镜正值壮年，生活条件看上去还不错，陈玄融这位师兄也一副关心他的样子，上面还有师父、师伯这样的长辈照看着，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他觉得活不下去？！
　　窗外有风声远远传来，像有什么怪兽在夜色里呜咽。
　　唐镜抖了一下，连忙钻进了热水里
　　冬夜，房间里看不出有什么取暖的设备，但温度却并不低，至少唐镜窝在薄被里并不觉得冷。
　　翻了两页书，唐镜又想起了跟藏锋挤在一张床上的情形。
　　那样窄窄的一张床，只有现在在的床铺一半儿的宽窄，床又硬，外面是荒地，隔壁还有心怀叵测的人……
　　但他的每一夜都睡得很好。
　　不像现在，周围全是陌生人，是陌生的地方。他心头惴惴，连闭上眼睛都仿佛变成了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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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虽然说的天花乱坠，但其实就是骗子吧～～


第12章 芥子园
　　从微暖的晨光里望去，这所古香古色的宽敞庭院安安静静地沉眠在无边无际的竹海深处。
　　竹林的苍绿、积雪的白、依山势而建的古老木质建筑所呈现出来的温润厚重的棕黑……构成了一副令人着迷的画卷。
　　第一缕阳光照在高大的门楣上的时候，唐镜开始沿着院子外围的小路跑第二圈。
　　山林寂静，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小路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一米多一点儿，有些地方铺着打磨过的岩石，有些地方铺着碎石，铺路的人还用深浅不同的颜色拼出了各种花纹，一些坡度较大的地段还搭建了粗木的栏杆。这些设施有新有旧，看得出是属于不同的时期完成的。
　　听说竹子长得很快，唐镜心想，这些小路维护起来应该也是一个不小的工程吧。
　　小路两旁的竹林长得极为茂密，几乎让人插不进脚去。竹林间偶尔会出现一些岔路，不知道通向何方。
　　虽然昨夜陈玄融给他做了介绍，但黑夜与白天，山林间的景色看上去是完全不同的。至少唐镜这会儿就分不清哪条路通往道观，哪条路又是通向斋堂的了。
　　但神奇的是，他这么一路连蒙带猜的，竟然也成功地绕回到了庭院的大门口。
　　唐镜隐隐的有一种感觉，觉得这些在竹海中穿来穿去的小路是有些古怪的。它们似乎遵循了某种排列规律，类似于一种数字游戏。而且他还发现，庭院内外的温度果然是不一样的，出了大门之后，温度就低了许多。
　　这个所谓的道门，确实有很多神奇的地方。
　　当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唐镜沿着曲里拐弯的小路又一次跑回了庭院的大门口。
　　冬日明亮的阳光照耀在高大的门楼上，唐镜看到高高翘起的飞檐下有一块木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芥子园。
　　无论是门楼还是飞檐下的木匾，看上去都是很有年头的古物了。
　　唐镜恍然间有一种错觉，觉得眼前的景色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古画，而他正踏着台阶，走进这幅古画里。
　　唐镜放慢速度，一路欣赏着庭院里的景色，一边活动着手脚，还没走回自己的小院，就见陈玄融从竹林中快步走了出来，一见他，立刻就松了一口气，“你这是……去跑步了？”
　　他身上仍穿着青色的袍子，走动的时候，衣袂飘动，还真有几分飘然出尘的仙气。
　　唐镜点点头，“师兄早。”
　　对他来说，跑步是最简单的锻炼方式了。这个身体实在是太弱，肌肉也绵软无力。他刚开始跑步的时候，呼吸都有些跟不上。
　　这让唐镜产生了极大的危机感——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毫无自保的能力，这不是成了人家圈里养的肥猪吗？
　　陈玄融上上下下打量他，“锻炼锻炼也好，你体质比较弱，我记得你小时候有段时间特别怕冷，一到冬天就不肯离开芥子园，还是这几年才好些了。”
　　唐镜心里一动，“芥子园，为什么比外面暖和？”
　　陈玄融诧异的挑眉，“这个也忘记了？这里有师父布下的法阵啊。”
　　唐镜，“……”
　　听起来好玄妙的感觉，法阵又是什么东西？！
　　陈玄融见他一头雾水的样子，也跟着叹气，“先不说这个，你快去洗漱，换衣服，我带你去道观那边看看，跟那边的师兄们一起上早课，然后去斋堂吃饭。”
　　唐镜对早课什么的并不感兴趣，但能走出这一片山林，四处看一看，他还是很乐意的。不管出现在什么地方，了解周围的地形，这是他之前受训时学到的最基本的知识。
　　唐镜匆匆洗漱，出来的时候，陈玄融已经帮他把衣柜里的道袍取了出来，又嘱咐他里面也穿的暖和一些，毕竟从芥子园到道观这一路是没有法阵护持的。
　　自从确定了唐镜的“失忆”，陈玄融就不自觉的将他看成了一个病号。
　　离开芥子园的时候，陈玄融还催促他披上了一件很长的厚斗篷。即便这样，走出芥子园的地界之后，唐镜还是感觉到了山中冬日的酷寒。
　　他跺跺脚，试图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师父也去早课？”
　　“等到了道观会好一些，”陈玄融安慰他，“那里也是有法阵护持的……师父不去，他有自己修行的地方，观里的早晚课他一般都不参加。”
　　“这里还有别的师兄弟吗？”
　　陈玄融有些可怜的看着他，“大师兄带着老五、老六去京城了，你要知道，国家也有专门的机构管理修行者。老八、老十被小师叔带去了南边游学，这里只剩下咱们俩。”
　　唐镜迟疑了一下，“我是……排行十一的？其他的呢？”
　　“都没了。”陈玄融有些伤感的叹了口气，“这个以后再说。或者过几天你自己就想起来了……师父说了，你这个情况需要好好休息。”
　　唐镜对此不置可否。他跟原来的唐十一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能想起什么来？
　　“你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是啊。”
　　唐镜露出手腕上的伤疤，“那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吗？”
　　陈玄融看着他的手腕，脸上露出惊骇的神色，“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唐镜微微眯起眼。陈玄融的表情是做不了假的，但要按照他的说法，他们师兄弟从来没有分开，唐十一身上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他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但这也说不通，唐十一割腕，难道会对陈玄融造成什么影响吗？
　　唐镜放下衣袖，淡淡说道：“没什么，昨天洗澡的时候注意到的。好了，这件事我不想再提，你也当不知道吧。”
　　至少要在那个希望陈玄融不记得的人面前，做出不知道的样子。
　　陈玄融大概没想那么多，他看着唐镜的目光里只有满满的自责——他觉得作为师兄，自己是失职的。
　　他对唐镜太忽视了。
　　穿过竹海中的小路，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莲花峰的边缘，从这里望出去，山峰周围云雾茫茫，只有不远处高大的山峰影影绰绰地出现在云雾之中。
　　有钟声远远传来，缥缈的声音，宛如仙乐一般。
　　莲花峰与天门山主峰之间有拱桥相连，古老的石桥，一块一块搭叠在一起，仿佛自天外飞来一般。桥墩上还雕着憨态可掬的石兽和各种神奇的花鸟图案。
　　陈玄融看出了他眼神里的好奇，轻声解释说：“飞来桥还是祖师爷初到天门山的时候建起来的，据说造桥的技术现在已经失传了。”
　　唐镜心中充满赞叹。不仅仅是为制造的技术，而是站在桥上，眺望远处的景色，真的会有一种……已经来到仙境的错觉。
　　飞天桥的另一边就显得有人气多了。山路上铺着石板，每隔一段路还能看到有苦行道士在做清扫工作。
　　陈玄融带唐镜去的地方是念早坛功课的上律堂。
　　一路行来，道观占地之广、人数之众，远远超出了唐镜的预期。他觉得自己需要调整一下认知，因为这个“天门道”远比他预期的规模更大。
　　道观里诵读早课自有一套规矩，唐镜对此一无所知，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陈玄融学，还好旁人并不太注意他，倒也顺顺利利地蒙混了过去。
　　上完早课就是大家排队去斋堂吃早饭了。
　　一样规规矩矩地排队，一样要遵守各种规矩，吃饭的过程中也不许交头接耳，东张西望。还好斋堂的饭食味道还不错。
　　早膳之后，道观里的道士们就要由经师带领去玉皇殿诵经。这个诵经课，严壑的弟子们就不参加了，他们会返回芥子园，学习门派里一些不外传的知识。
　　如今唐镜处在一个空白的状态，完全就是门外汉的水准，根本用不着找严壑上学。
　　“师父已经把补课的任务交给我了。”陈玄融带着唐镜穿过飞来桥，回到了芥子园，直接将他带回了自己的书房。
　　在这里，陈玄融开始给他讲“天门道”最基础的一些知识，希望能借由这种基础课程来唤醒唐镜的记忆。
　　而唐镜异于常人的学习能力，也让陈玄融坚信唐十一会很快想起过往的一切……包括他手腕上的伤疤。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严壑始终没有出现。
　　但唐镜知道，陈玄融几乎每天都会去见严壑，他正在学习的东西，是由严壑来亲自教授的。当然在这个过程中，陈玄融应该已经将唐镜告诉他的经历，原原本本的转述给了严壑。
　　这也是唐镜为什么隐瞒了藏锋的原因。
　　藏锋说过他的师兄他都认识。“认识”这种程度的关系，有可能是友好的认识，也有可能是敌视的认识。
　　他不信任这些人，在没有确认他们对藏锋抱有什么样的态度之前，他都不打算提起这个人。
　　藏锋是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之后遇到的第一个主动帮助他、维护他的人，他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将自己的衣服、食物都拿出来与他分享，他甚至还分给他半张床。
　　对唐镜来说，藏锋的存在，远比这里的所谓师门重要得多。
　　唐镜合上书本，正打算去洗漱的时候听到了一阵铃声。
　　他在房间里翻了翻，从床铺与床头柜之间的缝隙里摸出来一个正在振铃的手机。这东西他曾见陈玄融用过，他还以为山上条件不大好，只有陈玄融才有。
　　电话果然是陈玄融打来的，他问唐镜，“师父让我问你，这几天休息的怎么样？头疼吗？精神疲惫吗？”
　　唐镜皱眉，“不疼，也不疲惫。怎么了？”
　　陈玄融说：“我刚才在师父那里上课，师父说，如果将你放入同样的境况中去，会对你的大脑产生一定的刺激，这种刺激很有可能会让你的记忆有一定程度的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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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玄融：道门衰落……
　　唐镜：算了，我还是什么都别打听了……


第13章 符
　　陈玄融用的是叙述的语气，平静，也平淡。但唐镜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严壑是他们的师父，他决定的事情，他们无权表示反对。
　　唐镜有些反感这种理所当然地安排别人的态度，但他也有私心，想知道如果再一次进入那种所谓的灵魂世界，会不会再一次遇到藏锋？
　　他们这些自诩修行的人，需要在法坛上借助一些神奇的手段才能达到那个世界，藏锋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能进入一次，是不是也能够进入第二次？
　　唐镜对此非常好奇。
　　唐镜开始研究唐十一的手机。
　　有了手机和网络，他能做的事情就多了，比如了解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还可以搞清楚要怎么解开笔记本的密码。
　　以前在首都星，他们使用的智脑也是有密码的，但它与基因绑定，靠精神力来催动，其运作模式和原理与现在的科技是完全不同的。
　　他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唐镜把笔记本电脑藏了起来。在搞清楚怎么操作之前，他不希望这个东西落到别人手里，比如陈玄融，再比如严壑。
　　他总觉得，在这个电脑里，或许他会找到一些真正属于唐十一的秘密。
　　陈玄融在讲了两天有关天门道的历史，以及历史上比较有名气的先祖之后，开始给唐镜讲符篆。
　　“符箓，亦称符字、墨箓、丹书，是符和箓的合称。”陈玄融在桌面上铺开一张黄纸，举起毛笔示意唐镜仔细观察，“符箓源自巫觋，最早见于汉代。《后汉书》中有记载”河南有有麹圣卿，善为丹书符，劾厌杀鬼神而使命之。”
　　他一边讲解，一边下笔在黄纸上慢慢画下一个符号。
　　“符箓据说是天神的文字，可以传达天神的旨意。”陈玄融笔下不停，额头却慢慢渗出汗水，“法力强大的先祖，可以呼风唤雨，甚至可以召唤鬼神、降妖镇魔。”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
　　唐镜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他手中的笔仿佛随着笔画的游走在不断地增加重量，以至于越往后书写就变得越困难。
　　汗水顺着陈玄融的脸颊流下来，汇聚到了他的下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猛然收笔，身体摇晃了两下，力竭似的瘫坐在了椅子上。
　　桌面上的黄纸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唐镜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他忽然发现陈玄融写在黄纸上的那个符号看上去是有些歪斜的样子，好像被风刮歪了似的。
　　“师兄，”唐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是在召唤风吗？”
　　陈玄融点点头，“你自己练习练习吧，记住，笔画不能出错。你可以试着引动灵力，将它们注入笔尖。”
　　唐镜，“……”
　　完全听不懂。
　　但陈玄融已经没有继续讲下去的精力了，他在椅子上瘫了一会儿，挪到旁边的蒲团上去打坐，摆出了一副“已经下课了，自己回去写作业”的架势。
　　唐镜只好学着他的样子准备好纸笔，开始练习这一道召唤“风”的符箓。
　　笔画他完全记得住，但“灵力”又是什么，他就不明白了。会是精神力吗？在以前的世界，大家普遍认为一个人的精神力的等级是由基因决定的，体格强壮的人，通常精神力也会更强大一些。
　　但陈玄融的说法，似乎这个“灵力”还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通过修炼，从外界得来的。这个所谓的“外界”，在他的描述里，就是组成大自然的各种元素：金、木、水、火、土。
　　唐镜在心里说：“它们或许只是不同形式，其本源是一样的，那就是：能量。”
　　而精神力，何尝不是一种能量呢？
　　唐镜这样想的时候，他深藏于灵魂之中的精神力像是得到了召唤，宛如一股温热的水流一般，顺着他的手臂注入了笔尖。
　　原本有些滞涩的笔势也像是上了油的旧齿轮一般，瞬间就变得顺畅起来。
　　但唐镜却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就在他考虑能量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笔画无意识的停下来了。就这么不足一秒钟的停顿，后面的笔画竟然有些接不上了。
　　他像是捏着一个水管，水流汹涌，可惜水管的出口却被堵住了。
　　唐镜不知所措，脸都憋红了。
　　正在此刻，一只手从他身后探了过来，握住他持笔的手，慢慢顺了下去。
　　唐镜闻到了淡淡的香味儿，有些像道观里的焚香，又似乎有所不同，多了几分醇厚的木香。
　　“专心！”身后的人轻声呵斥。
　　唐镜听出这是严壑的声音，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也不敢再开小差了。
　　一张符顺利地画完，落笔之后，房中凭空卷起一阵狂风，将书案上的黄纸瞬间吹散了。唐镜眯了眯眼，有些被突然出现的大风和满屋凌乱飘落的黄纸给吓到了。
　　坐在蒲团上的陈玄融也被惊动，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但他很快注意到站在唐镜身旁的严壑，于是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一切都是严壑的手笔。
　　这样一想，一道纸符能有眼前这样的威力也就说得过去了。
　　陈玄融从蒲团上爬起来，手忙脚乱的帮着唐镜一起收拾散落了一地的黄纸。
　　严壑站在一边，眉头微微皱起，“阿镜的灵力跟以前有些不一样……”
　　唐镜又开始紧张。他对严壑这个名义上的师父其实是有些畏惧的，总觉得他会看穿自己的来历。所谓的门派、法术又是这样玄之又玄的东西……
　　唐镜不敢深想，一旦他被扒皮，他们会拿他怎么样。
　　他把收拾好的黄纸小心翼翼地叠在一起，低着头来回整理，像是要把它们的每一页都叠放得整整齐齐。
　　这种逃避的态度其实是有些幼稚的。
　　严壑叹了口气，“阿镜，过来坐。我知道你不记得很多事了……不要紧张。”
　　他的五官是一种充满侵略性的英俊，眉头挑起的角度都带着锋利的意味。而鬓角微微泛白的颜色却柔化了他的五官的凌厉，让他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之后的醇厚与儒雅。
　　岁月模糊了他的年龄，但他的双眼却仿佛可以看透人心。
　　唐镜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极为矛盾的气场，霸气又温雅、柔和却又犀利。不管他说话的语气多么的温和，他还是不太敢直视他的双眼。
　　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唐镜有一种仿若见到天敌一般的不安。
　　陈玄融拉着他坐了下来。
　　严壑问唐镜，“你师兄跟你说了吧，我打算让你再上一次法坛。”
　　唐镜已经知道他的决定了，也知道严壑决定要做的事，别人是无法轻易改变的。这一点他其实也能理解。如果换成是唐镜的家人，听说他失忆要带他去医院，他又有什么理由说不去呢？
　　唐镜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严壑又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比较受用唐镜这副乖巧的态度，他的声音要比刚才柔和，“不用紧张。之前方临生那件事，你就做的很好。”
　　唐镜心里一动，“师父，师兄已经跟我解释过做法的事，但是我不明白，一个人记忆的世界是非常庞大的，时间、地点的坐标，我们是怎么确定的呢？”
　　严壑眉眼之间的神色仿佛带着冰雪的气息，或许这是修行者的特点，唐镜觉得他与他曾经见过的所有的人都不同。
　　“不需要计算这种东西，”严壑淡淡说道：“来找我们化解宿怨的人，他做过什么亏心事，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他侧过头看着唐镜，微微一笑，“这是他们的心结，也是他们会找到这里来的原因。所以，到了法坛上，他们会带着我们，到达最合适的坐标。”
　　唐镜默默点头。他想起方临生，他到达的时间，就在他与刘勤的矛盾激化之前，一切即将发生变化的时候。
　　“我需要做什么呢？”唐镜问他，“还是阻止类似的犯罪事件吗？”
　　严壑已经从陈玄融那里听过了唐镜给出的删减版，知道他在救出了刘勤之后，就被方临生的意识弹了出来。
　　严壑摇了摇头，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郑重的神色，“不，即便是我，也不能轻易确定我们要做的事——有些人的罪孽埋藏得很深，他也不会讲给任何人听……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唐镜有些失望，但严壑的话也给了他一点儿安慰：至少他师父不是一个真神仙，他也有不知道的事。
　　想到这一点，唐镜诡异的生出一点儿安心的感觉。
　　严壑望着他，神情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种不染烟火的淡漠，“阿镜，他们的秘密，只有你知道。”
　　唐镜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被扔在地基里的刘勤。如果没有他和藏锋的干预，刘勤没有机会逃脱这个死局。
　　唐镜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忽然间想到了一件事，一件之前没有顾上去深想的事：在方临生真实经历过的二十年前的那一夜，刘勤是真的已经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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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师父好吓人……要被看透了怎么办……
　　#第二个梦


第14章 闹市
　　唐镜被这个想法吓到了。
　　他不敢找严壑，只能去找陈玄融拐弯抹角的打听方临生的事。
　　陈玄融被他问的一头雾水，“咱们是修行的人，讲究的是因缘。他们找上我们师门，我们替他化解宿怨，这段因缘就结束了。其他的事，跟咱们没有关系。”
　　唐镜心里嘀咕，他不是想问这个。他想知道在真实的生活里，方临生杀人的罪行到底有没有人知道。
　　陈玄融摇摇头，“没打听过。不过他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方临生从一个普通的汽车修理工混成了静江市最大的建材商，坐拥万千财产，不论他当年做过什么，对很多人来说，这件事都已经过去了，翻篇了。
　　“那，我们一定要这么做吗？”帮助了一个杀人凶手这种想法，让唐镜有些接受不了。
　　陈玄融摊手，“阿镜，我们只是道士。”
　　唐镜哑然。
　　他要是跑去告发方临生，谁又会信呢？他甚至不能确定埋藏着刘勤尸骨的那栋楼还在不在。藏锋说二十年的时间，城市的面貌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市区高楼大厦林立，他能顺利找到那栋楼的位置吗？
　　找到了又能怎样？谁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去拆房子？
　　陈玄融在他肩上拍了拍，“阿镜，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管不了那么多的。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那都是别人的生活。”
　　唐镜觉得这一刻的陈玄融跟严壑是非常相像的，他们的眼睛里都没有俗世的温度，仿佛他们已经变成了神仙，超脱于俗世之外了。
　　唐镜在这一刻，对藏锋的想念到达了顶点。
　　他来到这个世界，认识的人不多，但在他们之中，唯有藏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着正常的三观，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藏锋不是神仙，也不是方临生、刘勤那种没有底限的流氓。
　　唯有这样的人，才会提醒唐镜，他不是无形无质、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一缕幽魂，他是活着的，活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活在……活人们建立的规则之中。
　　唐镜很快就见到了这位来找严壑给他消灾解怨的主顾。
　　他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唐镜第一眼看见他的脸，还以为他至少也有八十多岁了。但把轮椅推进法坛的那个青年却告诉他们，这老人是他的叔叔，他的年纪才刚过六十岁。
　　“我叔叔赵文和，”年轻人很恭敬地靠着轮椅盘腿坐下，眼神诚恳，“他年轻时候做过医生，自己开过诊所，救过很多人。后来认识了国外一些做医疗器械的朋友，就做起了这方面的生意。”
　　“叔叔生意做的好，”年轻人说：“赵家的晚辈读大学、创业，都是叔叔资助的。但是从几年前开始，他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看过很多大夫，都说是身体机能的衰竭。后来我们遇见一位大师，他说叔叔恶业缠身，这才推荐我们来天门山。”
　　年轻人说着，脸上流露出有些急迫的神色，“神仙，我叔叔真的是非常非常好的人，他救过很多人，也帮过很多人。以前有人看病出不起药钱，他都不收费的。他还资助了很多贫困山区的孩子……”
　　年轻人说着，眼里流下眼泪。
　　唐镜端详赵文和的面孔，这是一张枯瘦的面孔，布满了老人斑，眉毛稀疏，嘴唇也是干瘪的，仿佛说话都很困难的样子。
　　唐镜觉得，五六十岁人，正常情况下，不应该衰老成这个样子。他见过道观里的一些五六十岁的老道士，看上去都身体强壮，耳目聪敏。别说走路了，爬山都不成问题。普通人体质略差一些，也不至于变成这个样子。
　　赵文和的目光落在严壑的脸上，他似乎想要表达什么，但嘴唇嗫喏，半天也没发出声音，唯有放在扶手上的两只枯瘦的爪子哆嗦起来。
　　严壑端坐在蒲团上，眉眼之间带着冰雪的气息。年轻人之前的那一番话他似乎听到了，又仿佛全然没有在意。直到年轻人停下来，他才对身旁的两个徒弟点了点头，淡淡说了一句，“恶业缠身。”
　　年轻人脸色变了。
　　唐镜觉得他大约是不相信什么“恶业”的说法的，但他来到天门山，听到严壑也这样说，有点儿被打击到了。
　　严壑问两个弟子，“此行怕是凶险，阿镜，你想好了吗？”
　　陈玄融听到他这样说，就知道他师父是担心唐镜解决不了问题。这种时候当然只能他来出头了。
　　但他刚要开口，就听唐镜很干脆的说道：“师父，我去。”
　　能不能再见到藏锋，他总要试一试。
　　“师父，”陈玄融见严壑盯着唐镜的脸默然不语，小声表态，“让我来吧。师弟年纪小……”
　　“阿镜去。”严壑一锤定音，转头见到陈玄融有些担心的表情，解释道：“他比你更有福运。”
　　唐镜懵了一下，但转念想到了他九死一生的穿越，想到了初来乍到，满眼陌生的时候遇到的藏锋……
　　或许，所谓福运都是真的。
　　做法的过程并没有太多的玄机，陈玄融点燃了香烛，严壑就开始默默诵念经文。唐镜听不清他到底在念什么，似乎与道观里早晚课上道士们诵念的经文并不相同。听的久了，便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严壑的声音却忽然停了，他的手按在唐镜的肩上，轻声说了句，“你的灵力就是你的武器……去吧。”
　　唐镜被他轻轻一拍，竟有种天旋地转之感。
　　他进入了第二个人的梦。
　　唐镜出现在了一个小巷子里，这里与他第一次出现的场景几乎完全一样。
　　同样有些破败的小弄堂，路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堆着垃圾。斑驳的墙面上写着“计划生育是一项基本国策”之类的大红标语。
　　正值清晨，小巷里有不少人走动，有推着自行车要上班的，也有老人晨练归来，背上背着木剑，手里提着装了早饭的塑料袋，遇到熟人还会停下来打招呼。穿着校服的小孩子三五结队地往外走，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作业，或者最新播放的动画片。
　　唐镜恍然间有一种下了凡的错觉，像从冷寂的仙宫里一下子掉进了充斥着市井烟火气的尘世间。
　　他试探的往前走，巷口外是一条略宽一些的街道，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各种各样花里胡哨的招牌几乎要怼到路人的脑袋上了。
　　这样的场景，很像他上一次在方临生的记忆里看到过的二十多年前的静江市。不，时间或许还要再往前推一推。因为这些店铺看上去都非常简陋，招牌也是五花八门。他记得藏锋说过，在后来，静江市开始进行市容规划之后，临街商铺的装修、招牌的样式就有了统一的标准了。
　　唐镜低头看看自己，他身上穿的还是干干净净的白衬衣，领口和袖子的扣子都系的严严实实，但脚下穿的却不是皮鞋，而是一双板鞋。
　　唐镜已经知道自己此刻的穿搭正是他潜意识里对自己形象的要求。很难想象，他竟然是照着唐徽的风格来要求自己的……
　　或许，他只是想家了？
　　唐镜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他能出现在这里，说明这个地点距离赵文和并不远。
　　这样想的时候，他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一位年轻女子怒气冲冲的从一家小诊所里冲了出来，走到大街上之后还转过身，很没有形象的冲着诊所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王八蛋，不得好死！”
　　诊所里追出来一个身穿白大褂的青年男人，他三十来岁的年纪，皮肤白净，带着一副细边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
　　他似乎是想追上那位年轻女子，但女子脚下不停，已经气冲冲地走远了。
　　男人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神色，叹了口气。
　　旁边有个路过的老大爷问他，“怎么了，赵医生？”
　　男人叹了口气说：“你看我这里还没招到人，啥事都要我一个人做……病人等的时间长情绪就不好。我解释几句吧，她还跟我急了。”
　　老大爷大约是个熟人，他拍拍赵医生的肩膀安慰他说：“嗳，年轻人么，哪个有耐心……你倒是赶紧把人招上，我媳妇儿昨天还说她去取药，结果你说还没有配好，要等两天。她回家还抱怨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赵医生连忙作揖，“我今天加个班，一定把大娘的药给配出来。”
　　旁观的人笑呵呵的聊了几句就走了。赵医生扫一眼年轻女子离开的方向，转身也走回了小诊所。
　　唐镜却在他一转身的功夫，认出了他的侧脸。一个人不管怎么变老变丑，他的骨相是不会变的：鼻梁和颧骨的线条、五官的比例等等。
　　这些特征都与赵文和这个当事人完全吻合。
　　唐镜没有多想，抬手拦住了刚才跟赵文和聊天的那个老大爷，向他确认，“大爷，那个诊所的大夫，是叫赵文和吗？”
　　大爷上下打量唐镜，大约觉得唐镜的面相比较乖巧，也不像是要寻仇的架势，便点了点头，“对，是叫赵文和。他这诊所开了好几年了，我们这些街坊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他看病。”
　　唐镜向他道谢。他如今身无分文，要接近任务目标，也没有什么特别靠谱的办法，还好赵文和自己把机会送到了他面前。
　　诊所门外有一处小花坛，里面种的虽然都是普普通通的小草花，但因为打理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生机盎然。门口的地面、门窗也都打扫的非常干净。还没走到门前，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药水的味道。
　　干净、整洁、条理分明，这是赵文和的诊所留给唐镜的第一印象。
　　他抬手在虚掩的大门上敲了两下，“请问，赵医生在吗？”
　　赵文和在里间答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从里间走了出来，有些好奇的看看站在门口的白衣少年，“进来坐，是哪里不舒服吗？”
　　唐镜摇摇头，“我听说您这里正在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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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凡了，下凡了～


第15章 诊所
　　唐镜很顺利的成为了赵文和诊所的临时工，工作范围包括：打扫卫生、给上门求诊的病人做一个详细的登记、协助赵文和配药，以及在需要的时候留在诊所里值夜班。
　　说白了，就是除了看诊之外的所有的工作，都被唐镜包了，报酬是包吃包住，最初这个月工资一百五，以后工资涨不涨，要再看他的表现。
　　这个条件听起来是有些苛刻的。但这个时候，这条街上的店铺里打杂的基本上都是这种待遇。再说唐镜也不是真的来求职，因此稍稍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他说他是来投奔他大哥的，没想到来了之后却找不到人，身上钱也用完了，只能先找个合适的地方落脚。
　　赵文和倒也没怀疑他。自从国家允许小商贩们展开个体经营，很多年轻人都从农村走出来，进入了城市谋生。他们往往一个站住脚了之后，就会呼朋引伴，把家乡的同伴儿们也喊过来。
　　这种情况赵文和见得多了，也就不怎么在意。反正出门求职的年轻人多得是，唐镜不行，他还可以继续换人。
　　诊所后面有一个小院子，一边是仓库，另一边是厨房和卫生间。院子中间是一个乒乓球案大小的水泥台，上面铺着草席，正在晾晒一些唐镜叫不出名字的药草。草席一角，唐镜还看到了铺得整整齐齐的萝卜条。
　　不会看错了吧……
　　唐镜凑近一些，应该就是萝卜条啊，颜色、气味儿，都跟道观里斋堂后面晾晒的那一种差不多。
　　赵文和见他围着萝卜条转悠，就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这两天天气不错，晒点儿萝卜条。咱们搞点儿咸菜存着。再过些日子雨水就多了，想吃也吃不到了。”
　　唐镜，“……”
　　好吧。医生也是要吃饭的，爱吃萝卜咸菜也很正常。
　　赵文和问他，“你会做吗？”
　　唐镜咬着后槽牙说：“会。”
　　陈玄融带着他在道观里转悠的时候，他听斋堂里的道士说过腌萝卜干的事儿。做咸菜的基本流程就那几步，总不会难吃到哪里去的。
　　赵文和就露出满意的表情。
　　性格好，肯干活儿，还会做咸菜……这个小工招的值了。
　　唐镜的住处就是仓库旁边的小屋。这里原本是作为杂物间存在的，后来赵文和把它收拾出来当成了值班室，摆放了几样家具，偶尔也在这里过夜，因此生活条件还是不错的。
　　唐镜从赵文和这里预支了五十块钱，到隔壁的杂货铺里去买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拖鞋。简单归置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就正式上岗了。
　　诊所不大，但事情却不少，只是登记病人的信息，就把唐镜搞得晕头晕脑。
　　当初有藏锋给他上过扫盲班，又在山上跟这陈玄融学过文化课，他勉强算得上受过了基础教育，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静江市的这些小街小巷里竟然还藏着这么多的生僻字。
　　还好大家都知道诊所里新来的小工是刚从乡下来投亲的，也都能体谅他。
　　“听说有些偏远地区的农村没有学校，有时候上学还要跑几十里路……好辛苦的。”一个胖乎乎的大妈有些怜惜的打量唐镜的小身板，“唉，不容易哟。”
　　唐镜，“……”
　　他大一实习的时候是被派去距离首都星非常远的一个贫瘠的矿星，来回路上就休眠了将近两个月。
　　确实辛苦。
　　大妈这样一说，对唐镜的文化程度表示不满的病号们都大度起来了，排队等号的时候，话题也由健康养生转移到了偏远山村的基础教育。
　　唐镜从来没有被这么多陌生人嘘寒问暖的关心过，脑门上汗都流下来了。而他的口齿笨拙，说不清楚从老家来静江市的路线，也被大爷大妈们自动解读为小伙子年纪小，性格腼腆，再加上头一回出远门，没见过什么世面。
　　等当天晚上诊所打烊的时候，唐镜已经得到了一众病友们的怜爱，还有一个大妈承诺明天一早给他带几个包子——这条街都有名的包子，里面放了油渣和豆干，香的很。
　　唐镜一头汗地送走了当天的最后一名病号，在赵文和的督促下搞完卫生，然后将前后门都关好。前面的卷闸门也都仔仔细细地放了下来。
　　赵文和在市区有住处，他住在这里的时间并不多，因此到了晚上，院子里就只有唐镜一个值夜的人了。
　　唐镜检查了门窗，回到自己房间，整个人都有一种快要累瘫了的感觉。
　　这条街上房屋密集，小巷如同蛛网一般四通八达，从早到晚有无数的人来来往往，可是他们当中并没有藏锋。
　　转天一早，唐镜正在打扫卫生的时候，昨天的那个大妈果然给他带来了几个热气腾腾的菜包子。
　　果然要比道观里的包子香得多。
　　唐镜吃的狼吞虎咽，大妈笑眯眯的在旁边跟他闲聊，“你也算遇到好人了，赵医生这里虽然事情多，但活儿不太累。他人也好，我们这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找他……哎哟，你慢点儿吃……”
　　大妈聊了几句就拎着菜篮子去早市买菜了。
　　赵文和还没来，他的办公室和后院的仓库都是单独上锁的，唐镜对这种老式的锁具毫无头绪，目前还没想出溜进去又不被察觉的办法。
　　其他的地方，除了值班室的衣柜里有几身换洗衣服，几乎没有赵文和的私人物品。
　　他像所有人印象中的医生那样，干净、整洁，会客室里登记病人信息的几个笔记本都被收在文件柜里，摆放得整整齐齐。
　　唐镜昨天也留心观察过他怎么接待病人，确实如大家所说的那样：很负责，是个和气耐心的大夫。
　　这样的人，能犯下什么样的大错导致晚年时候恶业缠身？
　　难道无意中治死了什么人？
　　唐镜摇摇头，觉得从宗教的角度来讲，如果他不是有意害人，哪怕真的发生了什么医疗事故，应该也不至于招来恶业。
　　陈玄融跟他解释过，恶业是一个人有意为恶才会招来的凶厄。有些宗教会宣称这种凶厄会报应到来世，或者子女后代的身上。
　　但赵文和年纪不大的时候就衰老成那个样子，唐镜怀疑这凶厄是他自己招来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下去。
　　天气转暖，诊所门外的小草花开了一片，五颜六色的倒也好看。
　　赵文和指挥着唐镜在门外支起了一把遮阳伞，每天中午会煮两大锅祛暑的凉茶放在那里，旁边还有一次性的纸杯，这些东西都是免费提供给街坊邻居的。
　　辛辛苦苦煮凉茶、搬东西的人是唐镜，但所有的人交口称赞的都是赵文和的仁心。
　　越是观察，唐镜心里的疑惑反而越深。因为赵文和实在是一个非常好的医生，唐镜不止一次看到他免去了患者的医药费。
　　还有人给他送锦旗。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来询问他对赵文和的印象，唐镜也会说：是个好人，也是一位好医生。
　　唐镜渐渐摸透了赵文和的生活规律，他每天早上八点半赶到诊所，这个时候，唐镜已经做好了清扫工作。
　　然后诊所开张，开始按部就班地接待前来就诊的病号。
　　中午十二点，唐镜去隔壁的小饭馆把他们的午饭提回来，两个人用半个小时的时间吃饭、休息，如果没有病人，赵文和还会去休息室睡一个午觉。
　　晚饭是在六点，然后赵文和会整理一下当天的工作记录，八点左右离开诊所回家去休息。
　　唐镜也慢慢适应了诊所的工作，他发现有两项工作是赵文和不允许他插手的，一个是晾晒草药。草药晾晒在后院的水泥台上，怎样摆放、晾晒多长时间、什么时候去翻动，这些事赵文和都亲力亲为。
　　此外，就是仓库了。
　　仓库的钥匙只有赵文和才有，他会严格按照时间将晾晒好的草药拿回库房去加工、保存。与其说那里是库房，还不如说是他的制药房。
　　唐镜也能理解，毕竟药材这个东西，搞错一点儿说不定就能要人命，他一个外行，万一随手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或者无意中搞错了什么，那可真是造了孽了。
　　唐镜上岗的第七天。
　　一大早诊所里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郊外某个种植园打来的，跟赵文和核对当天需要配送的草药。
　　唐镜知道赵文和的诊所跟市医院是有着挂靠关系的，很多成药都是来自市医院的药房。但他也会给一些病人开中药，按分量抓药，带回家去自己熬煮的那种。而这些中药就是来自这个种植园。
　　承包种植园种药草的人也姓赵，他跟赵文和认识了很多年，两个人一直保持着合作的关系。每隔一段时间，老赵会列出一张清单传真给赵文和，赵文和从中勾选他需要的药材，信息反馈回去，然后老赵开始备货，商定日期给赵文和送过来。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一辆小货车停在了诊所的门外。
　　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从驾驶座跳了下来，随手甩上了车门。他穿一身粗布的工作服，衬衫袖子一直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和脸上的皮肤都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麦色。
　　他的头发短短的，有些凌乱，额头爬满汗珠，工作服上还沾着灰尘，即便如此也分毫无损于他的俊美。
　　唐镜看见货车开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这是给诊所送货的，这个年代私家车还没有得以普及，路上跑的车辆并不多。
　　尤其是他们这种普普通通的居民区。
　　唐镜从门口的水桶接了一杯凉茶，想要递给司机解解暑，一转身却与车上下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唐镜眨眨眼，忽然觉得……有一个巨大的馅饼从天上掉了下来，正好掉在了他的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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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真的掉馅饼啦～～


第16章 翻墙
　　相比较唐镜的惊喜，藏锋的感觉几乎就是崩溃的。
　　“怎么又是你？”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师父呢？你师兄呢？你们师门这是死绝了吗？！”
　　唐镜，“……”
　　唐镜面无表情的把杯子里的凉茶一口一口喝掉了。他觉得自己的一肚子挂念简直都……喂了狗了！
　　这啥人啊，哪怕他曾经照顾过他，还教过他读书识字，一见面就冒出这么一句话也太过分了吧。
　　藏锋也很快冷静下来了，他上下打量唐镜，这小子看上去还是白白嫩嫩的样子，没什么长进。
　　“记忆恢复了？”
　　唐镜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没有。”
　　藏锋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有问题，他摊手想解释什么，没忍住，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在想，你师父为什么派你接这么危险的活儿？陈玄融呢？”
　　唐镜不想搭理他。
　　他有点儿生气。
　　藏锋挠挠头，脸上的表情也讪讪的，“那什么……还有水吗？天怪热的。”
　　唐镜继续面无表情，“自己倒。”
　　那么大的水桶就摆在那里，他难道看不见嘛。
　　藏锋见已经有路过的人打量他们，抓抓头发，脸上露出一点儿讨饶的神色，“唐镜，小唐……阿镜，你看是不是先搬东西？”
　　唐镜放下杯子，沉着脸往车斗的方向走。
　　藏锋跟在他身后没话找话，“赵文和不在吗？我听药园的老赵说赵文和对药材要求很高，他一直都是亲自检查，不符合他要求的还会被他打回去。”
　　“他出诊了。”唐镜干巴巴的说：“只有我这个没什么用的家伙留在这里干活儿。”
　　藏锋，“……”
　　行了，这下可以确定了，他是真把人给得罪了。
　　车斗里的药材多一半儿都已经进行过了初步的加工，按照他们的特性分别包装。
　　唐镜这些天跟在赵文和的身边，高深的药理知识谈不上，但分辨常见的药材还是没有问题的。他拿出笔记本开始登记，每一种的分量也都亲自称过，然后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
　　藏锋在一边小声提醒他，“误差零点六两……这就不用标出来了吧？”
　　唐镜也不是非要给赵文和省钱，但他听见藏锋说话就想怼回去，“不标出来，出了错都是我的责任……要扣钱的。”
　　藏锋见诊所里没人，大门虽然虚掩着，但门口停着货车，路过的行人也看不见诊所里面的情形，便伸手在唐镜的后腰上轻轻戳了一下，“阿镜，阿镜，别气了哦，我不是嫌弃你的意思，我只是……看见他们让你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有点儿生气。”
　　唐镜手下一顿，突然间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了。
　　他躲开了藏锋作怪的爪子，小声问他，“有多危险？”
　　藏锋扫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这个以后再说。你住哪儿？”
　　唐镜这时也听见门外有人说话：“哟，赵医生，这是出诊去了？辛苦了，辛苦了。”
　　赵文和斯斯文文的回应道：“不辛苦。都是小问题。你看就我这小诊所，大问题我也解决不了是吧？”
　　门口经过的邻居们都笑了起来。
　　“我住后院的值班室。”唐镜刚说完，赵文和就推门走了进来，见唐镜正在称量药材，就走过来看了看他做的记录，点点头，转头问藏锋，“老赵还好吧？等下你回去，把我给他泡的药酒带回去，他那个腰可受不得凉。”
　　藏锋连忙点头，又向他道谢。
　　赵文和说完，又转过头打量了藏锋两眼，“眼生啊，小伙子，新来的？”
　　藏锋挤出一脸憨厚的表情，“也不算，就是司机临时有事，让我顶一下。”
　　赵文和跟他闲聊几句，跑去检查唐镜做完登记的那些草药，又把签了字的收条交给藏锋，让他带回去交给老赵。
　　他这里的供货量不算大，跟老赵都是半年结一次款。交接完货物藏锋就得回去了，他看着把他送到门口的唐镜，悄咪咪做了个口型：晚上找你。
　　唐镜点点头。
　　等藏锋开着车离开之后，唐镜才忽然觉得，他们明明是做正经事的，怎么搞的……偷偷摸摸的？！
　　因为要把药材一样一样检查完毕，然后送进仓库，当天晚上赵文和的下班时间比平时要晚了一个多小时。
　　主要原因是他不允许唐镜走进仓库，所以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只能由唐镜搬到仓库门口，然后再由赵文和自己往里搬。
　　别看唐镜外表像一只白切鸡，但他精神力强大，而这里完全是一个由精神力操控的世界，所以几只小箱子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事儿。
　　但赵文和就不同了，他就是个文职人员，给病人包扎个伤口都累得直冒汗。
　　唐镜也有些无奈，但当医生的人大约都有些洁癖，对自己的地盘有着近乎病态的掌控欲，生怕别人会把什么病菌带进去。
　　等他们整理完当天的进货，赵文和也累得脸色都白了，他顾不上盯着唐镜搞卫生，只是嘱咐了几句就回家去了。
　　唐镜锁好前院的门，带着从外面小饭店打包的炒粉和一本赵文和借给他的《中草药大全》回后院的值班室去了。
　　他正处在已经掌握了基本的阅读和书写能力，但这能力运用的还不够熟练的程度，因此阅读兴趣是非常浓厚的。就好比刚学会打牌的人牌瘾都大，恨不得拽着牌友一天二十四小时不下牌桌。
　　唐镜就属于只要是有文字的东西他都感兴趣的状态，每天去上厕所，他都要捏着一张报纸去。哪怕是过期的旧报纸，他也看的津津有味。
　　房屋隔音效果不好，左邻右舍看电视的声音、吵架斗嘴的声音、小孩子尖声笑闹的声音、甚至于锅碗瓢盆的声音……都会影影绰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吵闹，不讲究私密感，但也诡异的让人感到安心。唐镜就见过两口子吵架，然后左邻右舍都凑过去劝架的场景。
　　住在这里的人，仿佛彼此之间没有距离感——刚认识他的陌生的大妈，就会很热心的询问他的情况，还给他送包子。
　　这种对于邻居，甚至是陌生人，自然而然就流露出来的关心，让唐镜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炒米粉里面加了火腿肠和鸡蛋，油盐都放得很重，闻起来就香喷喷的。唐镜知道这样的食物没什么能量，而且有些黑心商家还会往里放一些对身体不好的调味料。这要是在以前的世界，唐镜一定不会碰的。
　　唐镜翻了一页书，心里暗暗琢磨回到天门山之后，给斋堂负责采购的师父提个意见，让他们也买点儿米粉回来炒着吃，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门外传来极轻的两下叩门声。
　　唐镜吃了一惊，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去开门，果然见藏锋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大包小包的，好像都是吃的。
　　“你怎么进来的？”唐镜有些紧张的朝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后门外就是小巷子，一天到晚总有人来来往往。
　　“翻墙。”藏锋笑着在他脑袋上呼噜一把，“放心吧，没人看见。”
　　这个时候天光已经变暗了，后门外的窄巷子没有路灯。以藏锋的身手，翻个墙简直就是小意思。
　　唐镜做贼一样把藏锋领进屋里。他在山上憋了那么久，攒了一肚皮的问题要问藏锋。
　　“先吃饭。”藏锋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里面叠着好几个一次性的泡沫饭盒。香味儿已经飘散出来了，勾的唐镜直咽口水。
　　“这些都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东街夜市上好吃的零食。”藏锋掰开一次性的筷子，很小心地蹭了蹭筷子上的木屑，递给唐镜，“尝尝看。”
　　上次提起这个夜市，还是在解救刘勤的那个梦里。他记得藏锋当时说，这个夜市早年间在静江市很有名，可惜两年前就被关闭了。后来新上任的市长重新规划改造东区，美食一条街才又重新开放了。
　　唐镜愣了一下，“现在是……”
　　“是在刘勤那件事之前的两到三年。”藏锋知道他要问什么，“他们两人年岁差不多，只不过生活里没有交集。”
　　“真巧啊，”唐镜忍不住叹了口气，接连两次，都来到了这个时间段。
　　藏锋挑眉，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不是巧，而是因为你还是新手。我听说你们师门给人解厄，都有这样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能怎么循序渐进？”唐镜不解，“一个人的生命能够追溯的时间也就这么一二十年吧？”
　　藏锋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点沉思的表情，“阿镜，你怎么看待你师门的这种法术？”
　　“呃，”唐镜有些尴尬的挠挠脸蛋，“我觉得……就是催眠吧。”
　　直接说江湖骗子好像有点儿不合适……
　　他坚信一个人经历过的岁月是不可改变的。所谓的化解宿怨，应该就是一种类似于催眠的方式，让当事人产生一种“恩怨一笔勾销”的错觉。
　　什么法术，都是哄人的。
　　藏锋被唐镜的说法逗笑了，他把盛着烤鸽子的餐盒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
　　“你好像不同意我的看法？”
　　“我以前也是这样想。”藏锋笑够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正经了一些，“但你师兄跟我说过，他有一次替一个人化解宿怨，你知道他去了什么时代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二百年前。”
　　唐镜，“……不可能。”
　　“我当时也这样说。”藏锋摊手，“但你师兄告诉我，人的意识存在于四维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不会受限于时间——如果某个人在两百年前结下心结，如果真有所谓的轮回转世……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后，他摆脱时间的束缚，带领你师兄的一缕神识回到两百年前，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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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锋这里说的师兄，是唐镜还没有露过面的大师兄～～


第17章 队友
　　唐镜短时间内很难接受这种解释——你说它是迷信吧，它竟然能扯上量子纠缠理论；你说它是科学吧，它偏偏又是靠“法坛”、“做法”这种听起来就很迷信的手段去实现。
　　他想起历史书上有一个名词叫做“东方玄学”，他觉得有些体会到这四个字的意思了。
　　“我有时候会觉得，”藏锋露出思索的表情，“这里其实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独立的世界。你们师门的修行、法坛做法……其实都只是在寻找进入这个世界的办法。”
　　唐镜没想过。
　　哪怕他前世生存过的世界，与现在这个三维的、普通的世界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藏锋忽然笑了一下，“你说，这会不会就是修行的终极目的呢？摆脱身体的束缚，以意识体的方式永远存在下去？”
　　唐镜直觉的反驳，“摆脱身体的束缚，那不就是死了吗？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他卡了壳。
　　或许死亡的定义并不是这样的。就好比他，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死了，又在唐十一的世界里活了过来。
　　谁能证明这只是一个偶然的现象呢？
　　唐镜换了一个说法，“人死了，脑电波会减弱，最终消失……书上是这样说的。”
　　“是啊，”藏锋叹了口气，“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不想再讨论“玄学”，唐镜主动转移了话题，“你刚才说循序渐进，是指我的能力不够，只能在意识的世界里回溯到最近的时间节点？”
　　“差不多吧。”藏锋的眉眼舒展开来，目光专注的盯着他的脸说：“所以你两次都回到这个时候，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严壑知道你的边界。这是他有意的安排。”
　　“你又是怎么来的呢？”这是从第一个梦开始，唐镜就无比好奇的问题。
　　“类似于催眠。”藏锋很干脆的向他摊牌了，“我们有自己的一套监控系统，但凡跟重大刑事案件相关的嫌疑人员都在我们的监控名单上，一旦发现他们与天门道联系，我们就会抓住这个机会，跟着你们，到达他心里最阴暗、最不愿意回忆的那个时间节点，来旁观一下他的秘密。”
　　他的解释让唐镜心里好受了许多。他就说嘛，哪里有那么多的宗教活动，多少也要讲一讲科学呀。
　　“像方临生、赵文和这样有身份的人，身体本身又有问题，他们会去固定的医院做检查，我们利用的就是这样的机会。”藏锋说：“而且追溯根本，走的也还是你们师门的路子。因为协助我们做这些工作的，是你大师兄。”
　　大师兄对于唐镜来说，还只是个陌生人。他心里顿了顿，就将这个称谓暂时抛在一边，“你们想要寻找的，就是重大案件的线索，或者说……真相，对吗？”
　　藏锋点点头，“我们不能利用不合法的手段来取得嫌疑人作案的证据。催眠，是一个治疗手段……也算是在打擦边球吧。”
　　唐镜想问问催眠的过程有没有经过当事人的同意。但想想他们师门也在做同样的事，就觉得他的追问没什么意义。
　　“人的意识是一个无比庞大的世界，”藏锋说：“只靠我们，是无法找到想要的东西的。而你们，却能让当事人心甘情愿的带领你们来的这个……被他看守得最为严密的地方。时间、地点……最合适的坐标。”
　　唐镜若有所思，所以藏锋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才会那么失望。因为他担心唐镜没有能力带领他找到真相。
　　“你们要做的，是在这个世界里化解他心里的‘结’，阻止他种下恶因。我们的工作，是观察、寻找真相——在这里我们只是观察者。”藏锋微微凑近一些，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说：“这里是你的战场，阿镜。我们的战场是在外面的世界里。”
　　“找到了真相，看到可能会发生的凶案……你们会怎样？”
　　藏锋爽朗的一笑，“你猜。”
　　唐镜，“……”
　　他连藏锋的身份都还不知道，他上哪儿猜去。不过，费这么大的劲儿做这一切，总不会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吧？
　　如果藏锋的身份是官方人员，唐镜觉得，那真实世界里的正义，还是可以期待一下的。
　　“刘勤，”唐镜犹豫了一下，“这个人是在很多年前就死了吗？”
　　藏锋也不瞒他，点点头，“确切的说，是失踪。”
　　“不管我师父怎么忽悠人，”唐镜若有所思的望着他，“方临生在现实里犯下的罪其实是无法消除的，他自己也知道，对吗？”
　　“对，他想要得到的，就是灵魂的救赎。”藏锋微微一笑，他知道唐镜想知道什么，便主动给他解开谜团，“有人告诉他，他一生无子，是因为年轻的时候造的孽……所以他来找严壑化解这个罪孽。”
　　唐镜，“……”
　　好吧，当他试着从科学的角度来理解这件事的时候，现实又举着“迷信”这个棒子给他来了一下子。
　　“他真的会有儿子？”唐镜疑惑了。
　　藏锋摊手，表情也有些困惑，“说真的，我其实不怎么相信……但我觉得，他会有的。”
　　唐镜觉得这个话题越来越诡异了，“上一次你是要寻找刘勤的下落。这一次呢，你为什么说这一次的活儿很危险？”
　　藏锋露出思索的表情。
　　唐镜提醒他，“你说过我能把你引到正确的坐标上。所以你最好不要瞒着我。我们现在勉强也算是组团完成任务的队友吧？”
　　“算。”藏锋也是性格果断的人，当即就伸出手，“那我们以后要好好配合。”
　　唐镜心头一松，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藏锋的神情也轻快了一些，“我说这个任务危险，是因为这里面牵扯到一桩案子。”
　　唐镜做洗耳恭听状。
　　“我们现在所在的东六区在十年后拆迁，变成了静江市的教育园区。财经学院、医学院、美院都先后搬迁到了新校区。”藏锋说：“就在几个月之前，静江市的东郊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地震，财经学院距离震中较近，除了修建中的小食堂损坏比较严重，小运动场也发生了塌陷事故。”
　　唐镜心里一沉，生出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工人在维修运动场的时候，发现了一处地质裂缝，下方是一个……”藏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措辞，犹豫了一下才说：“是一个废弃的枯井，也是一座坟冢。里面有很多婴儿的尸骨。”
　　唐镜，“……”
　　他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会不会是医院？”
　　他在报纸上看到过一些这方面的报道，计划生育，强制执行之类的。
　　藏锋显然也跟他想到一起去了，解释说：“国家从七十年代初期开始推行计划生育政策，八二年定为基本国策……确实有一些违反政策的育龄妇女被施行强制堕胎……”
　　唐镜听的心里发毛。
　　“我们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藏锋摇摇头说：“但医院一般不会将胎儿直接扔进枯井里，这不是正规医院的处理手法。”
　　医疗方面的事，唐镜就听不懂了。
　　藏锋解释说：“正规医院处理堕胎的婴儿一般有两种方式：火化，或者作为医疗废物处理掉。而不是这样随随便便扔到什么地方。”
　　唐镜忙说：“非正规的医疗机构……”
　　藏锋点点头，“我们对照了改造以前的地形图，发现距离最近的居民区就是东六区。所以东六区的诊所是我们重点查证的目标。”
　　唐镜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低头看看脚下的水泥地，一脸惊悚的表情，“你不会是说这里吧？！”
　　“你别吓唬自己，”藏锋忙说：“以前的市政规划，也没有细致到每一条小巷子都标出名字，再说你出门看看，远的地方不说，就门口这条桃树巷，有多少违章建筑，要想精确到具体坐标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好吧。”
　　唐镜继续搓胳膊，“但你们怀疑上赵文和了。”
　　藏锋摇了摇头，“我们怀疑的是东六区所有的私人诊所。我们也曾询问过一些老人，据他们说，早些年的时候，还有不少人会留在家里生产，请接生婆来帮忙接生。接生婆也在我们怀疑的范围之内，但这种私人行为要查起来更困难了。”
　　“就是说，东六区有记录的医生都在你们的监控名单上，换了是其他诊所的人去找我师父，你们也会想办法跟进来……是这个意思吧？”
　　藏锋点点头，“堕胎手术不大可能是外行人来做，而且这么多的婴儿……东六区的诊所当中肯定有一家在做这种事。”
　　“你不是说这是国策？”唐镜不解，“如果是国家要求的，那这也不算犯法吧？”
　　虽然听起来有些残忍。
　　藏锋的脸上就流露出一点儿为难的神色，有些隐情他并不想讲给唐镜听。但唐镜如果对事情的危险程度没有清醒的认识，他又担心他会轻敌。
　　面对一个冷血残忍的罪犯，任何一点儿大意都有可能导致危险的后果。
　　“虽然处理方法有些……”藏锋摇摇头，“但如果诊所有正式的资质、合法经营，这件事确实算不上犯罪事件。但问题是，这些婴儿的尸骨中间，还混有成年人的尸骨——大多数是年轻人，有男有女。骨龄检测，他们的年龄在十六七到二十六七之间。”
　　唐镜，“……”
　　唐镜觉得后背上的汗毛也竖起来了。
　　他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藏锋一见他就会那么生气了。因为他这个年龄刚好就符合罪犯的选择标准。
　　“吓到了？”藏锋有些抱歉的看着他，“所以我说这一次恐怕会有危险。”
　　唐镜摇摇头，他其实不是被吓到了。
　　这种感觉很难解释，他以前也参加过军方的任务，杀过虫族，剿灭过星盗团伙，而且在与星际海盗的交锋中，他也亲手杀过人。
　　他不能说自己的双手和灵魂就是洁白无暇的。但这种程度的染血，与心怀恶意去残害自己的同类是不同的。
　　“我明白了。”听到了残酷的真相，唐镜反而振作了起来，“我们有可能会遇到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藏锋点点头。
　　“我师父说赵文和恶业缠身。”唐镜想起莲花峰上见过一面的老年版的赵文和，“但从我跟他的接触来看，他人还不错。”
　　这一点藏锋也心里有数，“跟他接触过的人很少有说他不好的。药园的老赵每次提起他，也都是夸赞的话。”
　　病人、街坊邻居，所有的人提起赵文和都是在夸他。他对工作认真负责，对病人耐心细致，又懂得体谅别人，东六区好多走路都困难的老人家都是他按时上门去给做检查。
　　条件困难的几个孤寡老人，常年吃着他给配的调养药。
　　这样的一个人，让唐镜相信他还有另外的一副面孔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他甚至对严壑所说的“恶业”都抱有怀疑的态度。
　　“我和你一起寻找证据吧。”唐镜说：“要用证据说话，对不对？”
　　藏锋提醒他，“但是你会出现在这里，这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唐镜怔住。
　　这里是赵文和的世界，他会欺骗街坊邻居，会欺骗病人、家人……唯独不会欺骗他自己。
　　“总要用事实来说话。”唐镜挣扎着说：“要有证据，对吗？”
　　藏锋探身过去，在唐镜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阿镜，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出现在这里的，是你的意识。你的身体做不到的事，不代表你的意识做不到。”
　　唐镜再一次愣住了。
　　意识的世界，出现这里的，不是他，而是他的意识。或者说，是属于唐镜的精神力——精神力强悍，他就强悍。
　　严壑说：“你的灵力就是你的武器。”
　　这里所说的灵力，应该就是指他的意识，他的精神力。唐镜心想，他该怎么把自己的精神力变成武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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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半信半疑～
　　藏锋：用事实说话～


第18章 合租
　　有关如何在四维的空间里心想事成的问题，唐镜和藏锋讨论了半晚上，藏锋以前处理过几次类似的事件，自身的经验就是：“我在现实里比较能打，到了这里也一样。我觉得，这是因为我对此深信不疑。”
　　换言之，他灵魂中深信的事，在这里，就能以确定无疑的面貌呈现出来。
　　唐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要是相信自己手里有一把能源枪，这东西会真的出现吗？
　　唐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这样想的时候，竟然真觉得掌心里热了一下。
　　藏锋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他留意唐镜的住处，已经想到了其他方面去了，“对了，你这几天住在这里，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吗？”
　　唐镜老老实实地摇头，诊所临街，中间是会客厅，左边是诊室，右边角落里隔出一个小房间用做药房，布局一目了然，能有什么异常呢？
　　“隔壁仓房我进不去，”唐镜想了想，“不过我看到过他把一个手臂受伤，需要缝针的人带进了仓库里面的那间治疗室。”
　　治疗室如果有什么玄机，赵文和也不会带着病人进出了。
　　藏锋也想到了这一层，“这里或许没有问题。但他如果真是我们要找的黑医生的话，他一定会有一个做手术、对受害人下手的地方。”
　　唐镜摇摇头，“他家里也不可能。”
　　他有一次帮着赵文和送东西，跟着去了他家楼下。他住的是桃树巷后面的街区，老式的家属楼，一层楼所有的人家都共用一条走廊，锅碗瓢盆都得摆在自家门口的那种。每天谁家吃啥饭邻居都会知道，那样的环境是不可能做什么的。
　　藏锋说：“我们首先要确定，赵文和除了家里和诊所，还有没有其他的落脚点。”
　　唐镜有些为难了，“诊所就我们两个人，他出诊的时候，肯定会留我在这里看着。”
　　“他在诊所的时候你盯着，”藏锋说：“他出门我盯着……药园的活儿我已经辞掉了，买了一辆二手小货车给人家送货，正好是一个满街跑的工作。”
　　唐镜再次诧异了，“你哪来的钱？”
　　藏锋神秘的一笑，“阿镜，我若是说让你凭空变出一顶帽子来，你大概做不到，但假如你知道组成帽子的每一根毛线的走向、位置……你是不是可以织出这么一顶帽子来呢？”
　　唐镜明白藏锋所说的“毛线”是指什么。但这毛线要怎么用，对他来说仍然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他陷入沉思。
　　两个人说了半夜的话，天还没亮，藏锋就翻墙走了。
　　初夏时节，天亮的早，而且这里是老居民区，很多上了年岁的老人家会一大早起来锻炼身体，或者逛早市。
　　唐镜虽然一整晚只睡了两个多小时，但跟自己的队友成功汇合这件事给他的刺激太大，他当天在门口扫地的时候都是乐呵呵的。
　　扫地、拖地、擦拭门窗的玻璃，唐镜还哼着小曲给门口的小草花们浇了水。早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两个肉包子。
　　又是忙忙碌碌的一天。
　　中午时分，唐镜和赵文和一起提着装满凉茶的大水桶到门口的时候，赵文和抹着额头的汗水对唐镜说：“小唐啊，昨晚你嫂子还提醒我，说你一直住在值班室不行啊。天越来越热了，那个屋子只有朝向院子的一面才有窗户，不透风，有风扇也不凉快。”
　　唐镜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就想起了昨晚跟藏锋讨论的关于“行凶地点”的话题。
　　“这样，”赵文和想了想说：“我对你还是很满意的，以后要是一直在我这里工作，还是找个正式的住处更好一些。租房子的费用诊所给你报销。”
　　唐镜回过神，冲着赵文和露出感激的表情，“谢谢赵医生，那我就开始找房子啦？”
　　“应该的，应该的。”赵文和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找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唐镜乖乖点头，心却有点儿往下沉。
　　心里那个模糊的小念头悄悄冒出了头，不断地悄悄向他提问：是他吗？是他吗？
　　唐镜装模作样的开始找房子，他发现赵文和在提出了让他外住的提议之后，就表现的有些急躁起来。
　　这种急躁并不明显，相反，赵文和还有意识的在克制。但唐镜有之前跟他相处的经历，他人又细心，因此很容易就发现了这种变化。
　　比如他在给病人开药方的时候，笔迹会比之前的稍微凌乱一些。
　　有一个病人没有按照他的嘱咐吃药，要在以前，他大约会无奈的笑笑，然后耐心的给他解释疗效和用药方面的问题。但这一次，赵文和却沉下脸，说了句，“陈大爷，你要是再这么任性，我也没法给你看病了。我开的药你不按时吃，身体调养不好，人家都会说我医术不行……这不是砸我的招牌吗？！”
　　唐镜当时就注意到，在诊室外面候诊的几个老人家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还有一个老人家跟旁边的人嘀咕，“小赵很少发脾气，这是气坏了。”
　　后来病人讪讪的往外走的时候，赵文和却又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亲自送他到门口，耐心的嘱咐他，“陈大爷，您要是不按时吃药，我可追到您家里去了！”
　　旁边的人也笑着打趣陈大爷，之前略有些尴尬的一幕就这么化解了。
　　但唐镜知道，赵文和以前是没有这么急躁的。
　　唐镜又磨蹭了两天，然后找了个机会跟赵文和说找到了合适的住处，就在桃树巷南边的葫芦巷。
　　葫芦巷离诊所不远，走路上下班也就十几分钟就到了。最重要的是，他找房子的时候遇到了药园送货的司机，他也正好在找房子，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干脆就合租了。一来房租便宜了不少，二来到底算是熟人，比起不知根底的人要放心一些。
　　赵文和听说跟他合租的人是之前在药园工作的人，也觉得不错，痛痛快快的给唐镜批了三个月的房租，还给他放了半天假，让他搬家。
　　两位队友合租的小院要比诊所小一半儿，房子是Ｌ形的，长的那一条是个大屋，短的那一条是个小厨房，旁边还有个非常小的杂物间。水龙头装在院子一角。屋里也有家具，勉强算是拎包入住的标准。
　　两个单身汉住也够了。缺点就是没有卫生间，有需要只能去街外的公厕——这个时候除了市中心有几幢高楼大厦，静江市的周边地区有很多这样的平房。赵文和那里有卫生间，是因为诊所的卫生标准要比民居高一些，装修的时候他特意找专人改造的。
　　“房租便宜，距离桃树巷也近。”唐镜叹了口气，“人总要学着适应环境啊。”
　　藏锋胳膊下面夹着一个大包袱从他身边走过，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漫不经心的说：“没事，半夜想上厕所哥陪你去。”
　　唐镜拨开他的爪子，悻悻的哼唧，“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他也没那么娇气，以前他们出任务，或者进行实战训练，荒山野岭也住过的。
　　“这里有厨房，”藏锋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等下去菜场转一圈，买点儿菜，哥给你做锅包肉。”
　　唐镜顿时又惊又喜，“你会做？”
　　藏锋骄傲的哼了一声，“有秘方的好吗？特意跟开私家菜馆的朋友学的。你好好想想，还想吃什么？”
　　唐镜知道的菜也就那么几样，颠来倒去的说了一遍，又回到了锅包肉。
　　“行，”藏锋在一边嘀嘀咕咕，“可以搞一个冰箱，小一点的。囤点儿肉什么的。还有饺子、馄饨也可以囤一点儿。”
　　唐镜两眼冒光，连连点头。他在汽修厂的食堂吃过这两样，印象里也是非常美味的。
　　藏锋忽然就想到了一个问题，“欸，阿镜，你们师门有没有要求吃素啊？”
　　他跟唐镜的几位师兄弟曾经一起共事，但有限的几次一起吃饭，都是在荒郊野外一起啃压缩饼干，所以一开始压根没想到吃饭方面的禁忌。
　　藏锋记得全真派的道士是禁食荤腥之物的，《老君说一百八十戒》中有提到：不得杀伤一切物命。
　　吃素，是他们对于万物表现出来的一种慈悲之心。
　　不过正一派则对于吃素没有强制要求，但是却有“五荤三厌”的禁忌。他们讲究的是：一切菜皆可食，但不宜栽，葱、蒜、韭、薤、荽，谓之五荤莱，修道之士不可食。
　　“三厌”则是指三种动物：大雁、狗和乌鱼。认为它们代表着忠贞、忠诚和孝道。
　　藏锋从屋里探头去看唐镜，却见他站在院子里一脸的茫然。
　　显然，刚才藏锋的问题他压根就没听懂。
　　藏锋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唐镜并不仅仅是失忆这么简单。他的生活常识匮乏的惊人。这里头也有一些天门道避世独居，远离尘嚣的因素，但唐镜的情况，似乎还不仅如此。
　　藏锋对这一点还是比较好奇的。但这世界上的人，谁都有自己的秘密，唐镜不打算说，他也不会主动去探寻。
　　而且他也看得出，当他引导唐镜学习、了解这个社会的各种常识的时候，唐镜对他是抱有感激之意的。
　　或许会有那么一天，当他足够信任自己，藏锋心想，他会主动把自己的秘密与他分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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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锋：阿镜，你们师门要求吃素吗？
　　唐镜：我说不知道……你信吗？


第19章 望远镜
　　赵文和是一个生活非常有规律的人，每天早晨八点半左右会骑着自行车准时来到诊所，晚上八点左右下班，骑自行车回家。
　　他爱人是城东区棉纺厂的会计。唐镜给赵文和送东西的时候见过她，但是没有说过话，印象里是一个身材瘦弱，非常文静的女人。夫妻俩没有孩子，赵文和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投注在了桃树巷这个小小的诊所里。
　　唐镜因此有些疑惑赵文和为什么一开始会让他住进诊所，他明明把诊所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这个问题，藏锋也不知道，他们只能轮着换班，紧紧盯着赵文和。
　　又一天。
　　唐镜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开始做打烊之前例行的清扫工作。这时，赵文和从诊室里探头喊了一声，“小唐，今天有点儿晚了，你先回去吧。卫生我来搞。”
　　唐镜忙说：“没事，就这么点儿活，一会儿就做完了。”
　　赵文和摆摆手，“我爱人今晚值班，家里没人，我就不回去了。正好把这两天的病例汇总一下。”
　　唐镜的心跳忽然加快，他若无其事的答应一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走了。走出几步，唐镜忍不住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熙熙攘攘的桃树巷两侧几乎都是大大小小的店铺，诊所那两扇小小的亮着灯的窗户，真的是一点儿都不起眼。
　　唐镜回家的时间要比平时早一些，藏锋正在厨房里做晚饭。
　　木桌被他摆到了院子里，桌子上扣着一个纱罩，里面摆着买来的馒头、两样凉菜：拌豆芽和皮蛋豆腐。
　　藏锋正在烧排骨，肉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听见院门响，头也不回地问道：“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我的菜还得有一会儿。”
　　闻到饭菜的香气，知道有人在等着他，唐镜的心情好过了一些。他走到厨房门口，把赵文和今天的异常之处告诉了他。
　　藏锋却不像他那么紧张，他从锅里夹了一块肉塞进唐镜嘴里，“味道怎么样？”
　　唐镜被刚出锅的肉烫了一下，但浓郁的香气让他舍不得吐掉，张着嘴呼哧呼哧直喘气，“好烫……好，好吃！”
　　藏锋不由得一笑，“你放心吧，桃树巷大约要到九点左右，外面才会没有行人。赵文和不管要做什么，应该都会等到那个时候的。”
　　唐镜心里的焦虑不安被藏锋的话和满嘴的肉香给安抚了，“你说的对。”
　　藏锋回身，在唐镜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我们好好吃饭，养足精神，然后再去盯梢。他既然把你打发出去，肯定是想做些什么的。”
　　厨房只有一个瓦数很低的灯泡，不大明亮，灯光和锅子里扑起来的蒸汽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有些模糊的雾，温度也要比院子里高出许多。但藏锋脸上温暖的笑容，包围着他们的食物的香气，却让唐镜一瞬间有些出神。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半夜饿醒了，跑去唐徽的房间里闹着要他带自己找吃的，唐徽就好脾气地拉着他的手去厨房。
　　那时候已经半夜了，走下楼梯的时候，大厅外面的草坪灯泛着柔和的光，给客厅里罩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雾。唐徽也是这样看着他，小声安慰他，“我记得管家大叔在冰箱里放了蛋糕。”
　　唐镜的鼻子忽然就有些酸。他哥以前对他真的挺好的，就算后来脾气变得有些叵测，他也能理解……
　　还有他爸妈，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消息……
　　话说他走了之后，唐徽有没有觉得难过？或者，只是感觉松了一口气？
　　唐镜的惆怅被藏锋一句“吃饭了”给吹散了。
　　凉菜好吃，肉更好吃，唐镜就觉得，他还能活着，能感受活着的美好，已经是这个世界给予他的最大的恩惠了。
　　再想更多，未免太过贪心了。
　　晚饭后，两个人休息了一会儿，快到九点的时候，唐镜被藏锋喊起来，悄悄摸摸地出了门。
　　小巷子里是没有路灯的，天色黑下来时候，就不大有人在外面乱窜了。
　　这个时代，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习惯还较为保守，没有那么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天黑之后，大多数人都会留在家里，看看书，看看电视，街道上就显得十分冷清。
　　两个人在小巷子里绕来绕去，不多时就来到两个巷子的交汇处。唐镜一抬头看到巷口那株三四个人合抱的大树，忽然反应过来他们这是在哪里：这里是桃树巷的后街。从诊所的后门出去，距离这里是非常近的。
　　藏锋像个灵巧的猴子似的，三下两下就爬上了树，转过身将唐镜也拽了上去。然后唐镜就注意到藏锋手里还拿着一个望远镜。
　　唐镜，“……”
　　这都是哪里变出来的？！
　　藏锋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唐镜。
　　唐镜按照藏锋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就见诊所前院的灯已经黑了，值班室的门开着，灯光泻出，照亮了一方小院子。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院子里扫地。
　　唐镜，“……”
　　大晚上的为什么扫院子？这不是每天早上他的活儿吗？！
　　藏锋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他在缓解紧张情绪。或者说，他有可能在等人。”
　　这样一解释，唐镜也看出了端倪，赵文和表现出来的确实是一副坐不住的样子，扫地也不是按照正常的顺序从一个方向朝另外一个方向扫，而是毫无头绪的在那里乱划拉，从诊所通向值班室的那段走廊，他竟然扫了两遍！
　　这时，远处一阵自行车铃响，几个半大孩子骑着自行车，从巷子一端冲了过来，嘻嘻哈哈的从他们脚下一掠而过。
　　“附近有一所中学，”藏锋解释说：“这些孩子刚下晚自习。”
　　果然，在他们身后又有几个孩子骑着自行车经过，还有步行的，打打闹闹的从他们脚下走了过去。这些孩子手里都拿着手电筒，光柱在巷子里晃来晃去，偶尔有几次还晃到了树上。
　　唐镜紧张的心脏砰砰直跳。还好树冠茂密，灯柱一晃而过，没人察觉树冠里还藏着人。
　　“来了。”藏锋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唐镜连忙把望远镜架起来，就见赵文和穿过后院，到后门处迎进来两个人影。值班室的门还开着，唐镜立刻就看清楚来人是两位女性。其中一个体型略微纤瘦一些，穿着一件肥大的夹克衫。另一个体型矮胖，穿一件浅色的衬衣，手里还提着一个黑布的小包。
　　赵文和把他们领进了仓库。
　　唐镜看到仓库的灯光亮了一下，门又很快关上了。
　　“是两位女士。”唐镜把望远镜递给了藏锋，“你说我们要不要过去偷听一下？”
　　藏锋忍不住笑了，“你现在怎么过去？翻墙吗？他们就在后院，很容易就发现你了。”
　　“那怎么办？”
　　“这样，等下你先回家。我跟上这两个人，看看是怎么回事。”
　　唐镜摇摇头，“我跟你一起去吧，赵文和等的应该就是这两个人，她们走后，今晚应该不会有别的事了。”
　　“还是算了。”藏锋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跟踪这种事，人越多，越容易暴露。我自己去就好。”
　　唐镜无奈了，“那好吧。”
　　随着夜色加深，巷子里临街的窗户陆陆续续都关了灯，站在树枝上张望，唐镜有一种东六区正在慢慢沉入酣眠的感觉。
　　这个时候，依然亮着灯的诊所后院在唐镜的望远镜里就显得十分醒目了。
　　仓库的门打开，灯光泻出，两位女性和赵文和的身影出现在了仓库的门口。唐镜注意到那个穿着夹克衫的女子一直低着头，反而是那个矮胖的女人一直在跟赵文和说着什么，转身的时候还抹了一把眼泪。
　　赵文和似乎又恢复成了那个耐心十足的医生形象，态度非常和气。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赵文和又将她们送到了后门外。
　　藏锋出溜下树，脚步极轻巧地追了上去。
　　唐镜靠在树干上，继续从望远镜里观察赵文和。
　　在见过了这两位神秘的访客之后，他的情绪不但平稳下来，而且好像还变得颇为开怀，甚至还举着扫帚在院子里陶陶然地滑了两个舞步。
　　唐镜暗想，难道前来问诊的女子是他暗恋的对象？
　　赵文和把院子收拾好，就回值班室去了。很快，值班室的灯光也熄灭了。
　　看来情况确实如唐镜猜想的那样，赵文和留在诊所的目的，就是为了接待这两位女士。
　　唐镜又观察了一会儿，觉得赵文和不会有什么动作了，便从树上爬了下来，打算先回家去。
　　但不巧的是，他刚从巷口拐过弯去，就有一道光柱打了过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大气的喊道：“联防巡逻！什么人？大半夜的溜达什么呢？”
　　唐镜一惊，连忙将右手背到了身后。他的手里还抓着藏锋的望远镜呢。


第20章 一根毛线
　　唐镜还不大清楚什么是联防巡逻，但他知道一个孤身男子深夜在外面瞎溜达，手里还拿着一个望远镜，这是非常惹人怀疑的——完全符合变态流氓的特征。
　　而被抓住的流氓，是要被扭送派出所的。
　　唐镜紧张地站在原地不敢动，觉得脑门上都要冒白烟了……他要怎么解释他的望远镜？！这会儿扔掉还来得及吗？！
　　这一支联防巡逻队员有四个人，都是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唐镜觉得他一个人肯定打不过四个，而且他们肯定比他熟悉地形，逃跑也不一定跑得过他们。而且一旦逃跑，后果就严重了，那才真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唐镜的手快要把望远镜给捏碎了，紧张的手心里都是汗。而且随着他们的靠近，唐镜的紧张情绪还在上升，就快要到达顶点了。
　　要是望远镜自己消失，那就好了……
　　唐镜忍不住这样想。
　　联防队员在他不远处停下，用手电筒上下打量他，“你干什么的？住哪里？”
　　手电筒的光柱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唐镜的心跳都停了，只觉得脑海里有一根弦啪的一声就断开了。
　　唐镜觉得脑海里似乎空白了一下，有些涨痛的感觉。
　　唐镜的沉默让两方之间多了几分对峙的尖锐感。
　　联防队员再次提问的时候，语气都严厉了许多，“你干什么的？”
　　唐镜的嗓子有一种灼痛感，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对面的灯光又晃了过来，他下意识的抬起手臂挡了一下，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他的手里是空的。
　　望远镜不见了。
　　唐镜的眼瞳微微一缩。
　　他看看自己的手，再转身看看身后的地面……没有，什么都没有，望远镜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凭空消失了。
　　唐镜顾不上想太多，他得先解决了面前的困境。
　　“我，我是前面桃树巷诊所的助理，下班有点儿晚了……”唐镜干巴巴的咳嗽了两声，“我住后面那条街，葫芦巷。”
　　从桃树巷往葫芦巷的方向走，确实会经过这里。
　　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唐镜听见其中有一个人说：“对，就是赵医生的那个诊所。我见过他。”
　　领头的人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就和缓了许多，“赶紧回家吧。”
　　唐镜老老实实的答应了两声，快步绕过路口，朝着葫芦巷的方向走去。风一吹，他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藏锋还没有回家，唐镜在院子里洗了一把手，还是想不明白望远镜到底去了哪里。
　　他走进屋里，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检查自己的右手，并没觉得自己的这只手看起来与平时有什么区别。
　　可那么大一个东西，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唐镜又想起了他师父说的那一句话：你的灵力就是你的武器。
　　他想起望远镜消失的一瞬间，脑海中传来的涨痛。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望远镜的本质就是藏锋的灵力？
　　他吸收了藏锋的灵力，是不是也可以反向操作呢？
　　他摊开手掌，开始默念：出来、出来、出来……
　　什么也没有发生。
　　唐镜有些气馁，在掌心里拍了一下，小声嘀咕，“哪怕给我变出一根毛线呢……”
　　话音刚落，唐镜就觉得自己眼花了一下，就像是在夏天，热气从地表蒸腾，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的那种感觉。然后，一根两寸长的白色毛线就那么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他的掌心里。
　　唐镜，“……”
　　毛线虽小，意义却大。
　　唐镜拎着这条短短的毛线，双眼放光，比看到了金条还要激动。这，这可是里程碑式的一根毛线呐……
　　他决定买个相框把它框起来作纪念。
　　藏锋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唐镜捏着一根毛线发癫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藏锋又好气又好笑，“我还以为你捉住了一条虫子……不就是毛线吗？”
　　唐镜把毛线举起来，差点儿怼到他脸上，“你仔细看看，这是普通的毛线吗？！”
　　藏锋捏着毛线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的抬头看着唐镜。
　　两人对视片刻，藏锋慢慢的反应过来，眼睛也越睁越大，慢慢的透出一丝惊喜的神色，“行啊，阿镜，这么快就学会了……明天哥给你做红烧肉庆祝庆祝！”说着还用力在唐镜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唐镜乐呵呵的向他取经，又向他坦白了望远镜不见了的事实。藏锋狡黠的冲他笑，“这里既然是意识的世界，只要你掌握方法，自然也能心想事成。望远镜本来也是意识凝聚而成的产物，所以在你需要的情况下，你也能重新把它分解成为意识。”
　　就好像由分子、原子组成的一个物品，重新被拆分为细小的微粒。
　　唐镜认真点头。这跟毛线让他看到了自己变得强大起来的希望，自然干劲十足。
　　两个人交流了一会儿该如何锻炼这种能力的心得，藏锋才又把话题重新拉回到了他去跟踪的那件事上。
　　“她们确实是来找赵文和看病的。”藏锋说：“确切的说，那个年轻的姑娘是来求诊的。陪她来的是她母亲，母女俩都是棉纺厂的职工，母亲认识赵文和的爱人，她们找到桃树巷来，也是因为赵文和爱人的关系。”
　　唐镜想起了藏锋正在查的事，迟疑的问他，“是那个女儿……”
　　藏锋点点头，“她怀孕了……孩子不能留，是她下夜班的路上被人给祸害了……”
　　唐镜心中生出怒火。人活着已经这么艰难了，为什么还有人热衷于给自己的同类制造更多的苦难呢？！
　　“这个人有办法找出来吗？”
　　藏锋有些无奈，他们来到这里并不表示他们真的能够为所欲为，而且这里是赵文和的灵魂世界，这个世界是有边界的。
　　但他这样想的时候，又被唐镜眼里那种单纯的怒火所触动，有一种……不忍心看到那愤怒的火焰熄灭的感觉。
　　“我想想办法。”藏锋说：“赵文和已经答应替那个姑娘做手术，但不是在诊所，是在另外一个地方。”
　　唐镜的注意力果然很快转移，“什么地方？”
　　“她们没说。”藏锋摇摇头，“那个当妈的在说怎么给女儿请假的事，女儿就一直在哭……是单亲家庭，父亲几年前就没了。”
　　唐镜的心又是一沉。
　　有些苦难，总会降落在苦命的人头上。也不知过去了这一关，这姑娘能不能打起精神来过以后的日子。
　　藏锋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阿镜，这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你不知道的人的人生。”
　　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他们并不是真的穿越回了那个时间节点。
　　藏锋这样说的时候，心里忽然一动，“你师兄曾经说过，你们师门是真的有神通，到达你师父那个级别，有可能真的施展时光倒流的法术。”
　　唐镜呆住了，“……真的假的？”
　　这不是违反自然规律了吗？！
　　藏锋笑着摇头，“我不知道。这是你大师兄说的。”
　　“大师兄……”唐镜迟疑的看着他，“是什么样的人？”
　　藏锋挑眉，反应过来唐镜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周重明，记得这个名字吗？”藏锋见他摇头，便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表情，解释说：“国安有一个下属单位，对外的称呼是信息调查局，就是专门负责管理跟宗教门派有关联的案件。周重明是副局长。”
　　唐镜吃了一惊，他记得陈玄融说过大师兄带着几个师弟去了京城，为管理修行者的单位做事。原来说的就是这个信息调查局。
　　“你是大师兄的同事？”唐镜忙问，“那我出去了怎么联系你？”
　　藏锋把自己的私人手机号码告诉他，又问他的电话，唐镜就卡了壳，他倒是拿着唐十一的手机摆弄了几次，但他忘记了查一下本机的号码。
　　唐镜一脸菜色的看着藏锋。
　　要说不记得自己的号码，会显得很傻逼吧？！
　　唐镜纠结了一会儿，藏锋已经露出了满脸了然的神色，“回去以后给我打个电话，我就知道了。”
　　唐镜感激地点头，“一定。”
　　他觉得藏锋这个人真的是特别好，身手好，人品好，性格也好，还特别会体谅别人。不像他亲哥，关心人的方式都是骂骂咧咧的，跟犯病一样。
　　他以前就总想找机会告诉唐徽，总被他这样骂，他一定会心理扭曲的……可惜也没有机会了。
　　“又跑题了……”藏锋再一次把跑偏的话题拉了回来，“我听那姑娘的妈说手术就定在明天晚上，咱们兵分两路。你盯紧了赵文和，我跟着这母女俩。”
　　唐镜忙说：“我还得借一个自行车。”
　　赵文和出门都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他只靠两条腿的话，追不追得上先不说，跑着追人家，实在是太显眼了，容易暴露。
　　“交给我。”藏锋大包大揽。
　　唐镜就好奇了，“也是用你的意识变出来吗？”
　　藏锋，“……”
　　“我可谢谢你了，”藏锋无奈的看着他，“脑洞真大……我的能力还没有到达能变出这种大件的程度……之前在药园工作，认识了几个兄弟。我跟他们借一下。”
　　唐镜也笑，有些讪讪的，“能力经过锻炼总会有提高的机会的，对吧？”
　　说不定有朝一日，当他掌握了操纵意识、能量运行的规律，就能变出一把能源枪了。到那一天，他不但能在这个世界里横着走，还能反过来罩着藏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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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已经有突破啦～～


第21章 地下室
　　接下来的一整天，唐镜都有些心不在焉。
　　赵文和看上去也有些不在状态。唐镜扫完地随手把扫帚靠在门框上，赵文和经过的时候险些被绊了一跤，他竟然也没有训斥他，反而自己拎着扫帚去了后院。
　　唐镜呆呆看着这一幕，觉得赵文和给他一种……坐不住，非得找点儿什么事情做的浮躁感。
　　不是前两天的那种坐立不安，而是一种……仿佛知道有什么好事儿即将降临，因而拼命地在克制内心的激动。
　　有什么可激动的呢？
　　唐镜想不通，不就是给个可怜的姑娘做手术吗？难道是因为他太久没有动过刀了，终于有机会过一把瘾，所以激动得不行？
　　世界上还有这种瘾吗？！
　　到了傍晚，赵文和果然又让唐镜先回去了。
　　唐镜跟藏锋匆匆忙忙吃了晚饭，藏锋先走一步去监视那对母女，唐镜则推着藏锋给他借来的自行车等在巷口。
　　天黑之后，他反倒松了口气——巷口是个很微妙的地点，下班回家的，出门找饭吃的，都要从这里经过。唯有他一直等在这里，难免有些招人注意。
　　初夏的季节，快到八点的时候天色就已经黑了下来。路灯迤逦亮起，唐镜躲藏的身影渐渐与树影融合在了一起。他盯着赵文和锁好诊所的大门，骑着自行车从另一侧的巷口出去，连忙追了上去。
　　唐镜这个时候也不怕再遇到联防队员了，他都想好了，真要被拦下就说他是出来找赵文和的。
　　反正赵文和躲躲藏藏的，肯定没干好事，直接拦住说不定也是一个办法。
　　离开东六区蛛网一般密集的小巷子，路面变得开阔了一些，路旁也出现了一些废弃的房屋，以及方临生的汽修厂那种破破烂烂的小厂房。再往前走，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人开出来的菜地。
　　但赵文和并不是沿着大路走，绕过菜地之后，他就开始走小路了，菜地旁边的小田埂大约只有一尺宽，唐镜险些摔进菜地里去。又担心自己发出动静，惊动了前面的赵文和，他只能下了车推着过去。
　　这么一耽搁，他就把赵文和给跟丢了。
　　夜幕降临，唐镜极目四望，只觉得四周围一片荒野，看不见半点星火。
　　他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怀疑自己有没有跟错路。就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轻声喊了一句，“阿镜？”
　　唐镜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又惊又喜地扑了过去，“藏锋！”
　　藏锋从草丛后面钻了出来，伸手抓住了唐镜的自行车车把，感觉到唐镜的大脑袋在自己肩膀来来回蹭了几下，像只大狗似的，忍不住笑了起来，“吓着了？”
　　“不是吓到。”唐镜心有余悸，“我怕跟丢了赵文和，耽误大事啊。”
　　藏锋把唐镜的自行车推到草丛后面，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这里没有路灯，我也不敢开手电筒……不过这个地方我来过。”
　　唐镜纳闷，“方临生的那个汽修厂也不在这附近啊。”
　　“不是方临生。”藏锋笑着说：“以前南帮的人跟南边来的Ｄ贩子接头的地方就在这附近，我来过几次。虽然时间不对，但大概地形没有变……没想到赵文和也会选在这里。”
　　“那对母女已经来了？”唐镜觉得这母女俩也挺拼的，这样的地方，黑黢黢的，到处都没有人，她们也敢来。
　　藏锋嗯了一声。唐镜不太懂这些人情世故，他却是明白的。那个姑娘还没结婚，要是去正规医院做手术，难免不会让别人知道。传出什么闲话，这姑娘后半辈子怕是要活在流言蛮语之中了。
　　做母亲的一片慈母心肠，却又给了恶人作恶的机会——既然唐镜会来到这个时间点，藏锋怀疑这对母女，就是赵文和作恶的起始。
　　唐镜两眼一抹黑，被藏锋拉着跌跌撞撞地摸着黑走了大约十分钟，就见不远处模模糊糊的出现了一幢小楼。
　　不大的一栋房屋，上下两层，房屋后面就是树林，很荒芜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此刻，两辆自行车正停在铁门里面，看样子该来的人都已经到了。
　　院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藏锋从铁门的栏杆之间伸手过去拨弄了一下那把大锁，转过头对唐镜说：“翻过去。”
　　唐镜搓搓手，刚要往栏杆上扑就被藏锋拦住了，拽着他往旁边走，果然走到拐弯的地方，就见墙角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砖头土块之类的，藏锋捂着打火机观察了一下地形，然后小心翼翼地攀了上去，坐在墙头上冲着唐镜伸出手。
　　唐镜踩着藏锋刚才的落脚点往上爬，抓住藏锋的手也攀上了墙头，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的溜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唯有靠近台阶的地方被人稍微做了一下清理。唐镜亦步亦趋地跟在藏锋身后，从房屋的侧面慢慢地绕到了屋后。
　　这所宅子的后院要比前院大一些，近处长着野草，远处靠近院墙的地方则黑乎乎的一片，好像堆放了一些装修垃圾之类的杂物。
　　屋后有一段向下延伸的楼梯，通向宅子的地下室。
　　唐镜觉得这种结构有些奇怪，但藏锋作为土生土长的静江人却是知道的，这边很多老房子都是这种结构的，有些楼房也会附带一个面积很小的地下室，供房主存放一些旧家具、自行车或者其他杂物之类的。
　　到后来，城区大面积改造，商品房出现之后，这种结构就很少见了。
　　这也算一个时代特色吧。
　　此时此刻，借着地下室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他们模糊能看出楼梯是经过打扫的，似乎有人经常从这里出入。
　　门缝里传出一声女人的哭声，又很快压抑了回去。
　　藏锋想到了那对母女来这里的目的，怀疑现在会不会是在手术进行中，脚下就有些迟疑，不确定这个时候该不该凑过去。
　　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因为紧随着女人哭声响起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藏锋预料中的安慰，或者身为医者对手术的解释，而是饱含着恶意与嘲讽，“你看，这话确实是你说的吧？我有没有冤枉你？”
　　女人的哭声变大了，呜咽的说了几句话。门外的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听得出她的声音里满是哀求的意味。
　　唐镜凑到藏锋耳边，用气音说道：“是赵文和。”
　　藏锋也听出来了，只是这个带着恶意的声音与赵文和平时温文尔雅的形象相差太大，让人有些难以相信。
　　这种地下室的墙壁都非常厚实，通常情况下只有一个出入口。房门上了锁的情况下，被关在里面的人是很难有机会逃出来的。
　　幸运的是，赵文和并没有拿这个地下室当做牢笼的想法，所以并没有将木门换成更为结实的金属门。
　　木门有缝隙，灯光隐隐透出，离近一些，声音就听的更清楚了。
　　赵文和在笑，笑声里也透着狠意，他像是在质问那个姑娘，“你一个棉纺厂的普通女工，一个月也就几十块钱的工资，你有什么好高傲的？看不起人？！你凭什么看不起人？！”
　　藏锋和唐镜对视一眼，不明白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年轻姑娘呜呜的哭，她母亲的声音却一点儿也听不到。藏锋是亲眼看着她们走进这个院子才回头去找唐镜的。他怀疑在他走后，姑娘的母亲就被打晕，或者是被药翻了。
　　赵文和的目标，应该是这个年轻的姑娘。
　　藏锋凑近一些，试图从木门的缝隙里看到屋里的动静。
　　但遗憾的是木门虽然有缝隙，但正对着门口的是一堵墙，藏锋只能看到摆在墙角的一个简易的药品柜。赵文和也好，年轻姑娘也好，恰好都在房间的另一边，站在门口完全看不到。
　　而房间里志得意满的赵文和也终于说起了姑娘的母亲，“你看看她，当初骄傲的什么似的……不管媒人给你介绍什么条件的小伙子，她都骄傲的跟个刚下蛋的老母鸡似的，咕咕咕的没完。不是长得不好，就是家里太穷……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我早就想弄死她了！”
　　姑娘哭的更大声了。
　　赵文和又笑，“别担心，她还没死呢。她这种下巴都快抬上天的贱女人，我不会让她死的那么容易。小林子吃过的苦头还没让她尝一尝，我怎么舍得弄死她呢，你说是不是？”
　　藏锋和唐镜面面相觑，这听起来怎么还有一出因爱生恨的前传？
　　小林子又是什么人啊，从来没听他说起过。


第22章 木头片
　　藏锋和唐镜按照事先商议好的，一个守在门口，另一个偷偷摸摸的到前院去做一些准备工作。
　　地下室的门外只留下唐镜一个人，他把藏锋塞给他的一截木棍握在手里，准备稍有不对就冲进去救人。
　　但地下室里的赵文和显然还不打算马上就动手。这口气他大约是憋得太久了，终于抓住了报仇雪恨的机会，他简直恨不得给李月容开一场□□会。
　　李月容就是那年轻姑娘的妈。
　　在赵文和口中，李月容是一个市侩恶毒的地主婆，把自己的女儿完全当成了一件货物，媒人见了那么多，她压根就没真心想给女儿找个踏实可靠的女婿，反而一心钻进了钱眼里，光想着把女儿卖个好价钱了。
　　要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她在拒绝媒人的时候嘴脸还特别难看，把人家小伙子贬得简直没个人样。
　　因为这个她得罪了不少人。
　　唐镜猜测，之前赵文和提过的小林子，很有可能就是在李月容这里受了刺激，激愤之下遭遇了什么不测。
　　唐镜心里着急，他不知道藏锋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又巴望着赵文和能多说一会儿，好给藏锋多争取一些时间。
　　赵文和的情绪在痛快淋漓的宣泄之后，已经变得平静了许多。唐镜听到他呼哧呼哧的直喘气，然后语气沉沉的说了句，“既然来了，你们就不要想着出去了……这也是你们的报应。”
　　年轻姑娘又哭了起来。
　　这时，唐镜听到了屋里响起了一声呻＼吟，不是那个姑娘。
　　果然接下来就听到赵文和的声音一下子又激动了起来，“李月容，你还记得小林吗？不记得了？你说了那么多缺德的话，竟然有脸不记得……你简直该死！”
　　李月容似乎被堵了嘴，发出了颇为急切的呜咽。
　　唐镜一面感到松了口气：还好李月容还活着，一面又开始焦急，不知道藏锋那边的事做的怎么样了。
　　他们的计划就是把联防队员吸引过来，把这件事尽可能的闹大。唯有如此，才有可能杜绝赵文和以后继续杀人的可能性——帮人堕胎或许能解释为医生的职责。他可以狡辩说体谅年轻姑娘的身份，所以才把手术地点定在偏僻之地。
　　只是堕胎这一件事的话，赵文和即便会被人谴责，也不会伤筋动骨。他仍然有行医资格。他很有可能换一个地方，继续下手害人。
　　但若是被联防巡逻人员发现他杀人未遂，这件事就是完全不同的性质了。藏锋说了，这几年都在搞严打，赵文和很有可能要在牢里住上大半辈子。
　　那么，他就真的没机会在外面做坏事了。
　　唐镜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亮光，他回头去看，就见前院的方向似乎有火光跳动。
　　这是藏锋放火成功了。
　　唐镜心里有些小激动。
　　夜色里这么大一把火光，总会有人过来看一看的，联防巡逻、远处几处厂房也有夜间巡逻的保安，何况这里也并不是真正的荒郊野外。
　　接下来就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他和藏锋要做的就是把赵文和给拖住。
　　地下室与放火的前院分别朝向两个方向，何况中间还有小楼挡着，赵文和还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事。
　　他把李月容母女俩带进手术室之后，由着李月容将女儿扶到了手术床上。当着李月容的面儿给姑娘打了一针“营养针”，营养针一打进去，姑娘就动不了了，这个时间并不长，但对赵文和来说也足够了。
　　年轻姑娘眼睁睁的看着赵文和一棍子放倒了李月容。
　　赵文和捆好了李月容，又把年轻姑娘的四肢都固定在了手术床上。做完这些，他也有些精疲力尽了。
　　愤怒的宣泄也是很累人的。
　　再说他也只是个医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工作了一整天，精神也亢奋了一整天，又一路骑着自行车跑这么远，这会儿也有些吃不消了。
　　他坐在地下室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看着地上被捆成了一团、五官都恐惧到变形的李月容，再看看手术床上被他用胶布封住了嘴巴，却依然呜呜哭个不停的年轻姑娘，忽然就有一种做梦似的恍惚。
　　他一直想做的事，竟然就这么做成了？！
　　但这恍惚也只是一刹间的事。
　　他很快又清醒过来。
　　“我计划了两年，”赵文和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神情却渐渐的变得生动了起来，“我也筹划了两年，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李月容，你闺女被人祸害，不光是她的报应，也是你的报应。你那张刻薄刁毒的嘴，把所有上门的男人贬得一无是处，恨不得让他们一个个都去死……你大概没想过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吧。”
　　李月容呜呜的叫着，拼命挣扎。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像我这么恨你，”赵文和表情微微扭曲，“恨不得亲手掐死你……他们只能在心里想想，我就幸运一些，有这个机会……你谁也别恨，就恨你自己吧，这是你的报应！”
　　报应这个词儿，赵文和已经说了好几遍了。
　　唐镜觉得，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是一个正义的、充满使命感的复仇天使了。
　　他将门扇的缝隙拉开到了最大，从他的角度还是看不见房间里的人，但他看见了门扇里侧的插销。
　　这个老建筑的质量让唐镜感觉有些微妙。它看上去很有年头了，但墙壁厚实，门框、木门也都用料实诚，至少这个木门的厚度，唐镜是没有把握三脚两脚就把它踹开的。而且听到有人踹门，很可能会刺激赵文和做出伤害人质的举动。
　　唐镜把脑筋动到了插销上。
　　老式的插销，力道合适的话，是有可能从外面被拨开的。
　　唐镜对自己说：他需要一片铁片，不用很长，也不用很宽，只要能从门缝里伸进去，轻轻拨动插销就够了。
　　他想到了曾经凭空出现在他手心里的那根毛线。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唐镜拼命回忆，似乎是想到了毛线的结构……那么铁的原子结构又是什么样的呢？
　　前院的方向传来一点儿声音，是火苗在风里发出的呼啦啦的声响。
　　唐镜有些担心，这个季节，树枝什么的可不易点燃，藏锋也不知找了什么东西来生火。再说，他能到哪里去找合适的干木材呢？
　　在这样陌生的地方，又是黑夜……
　　刚才他们从院墙上翻进来的时候，唐镜好像看到窗下堆着几个旧木箱，不知道能不能烧起来……
　　唐镜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掌心里微微发热。他低头，借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光，看见掌心里出现了一片……木头片。
　　唐镜，“……”
　　木片不足两寸长，像是刚被人从一块木板上削下来似的，又薄，又韧。手指摸过去，还能摸到边缘处的毛刺。
　　唐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没有铁片，木片也是可以用的。这也勉强算得上没有白动脑筋吧……
　　唐镜蹲下来，将木片探入门缝，小心翼翼地试探起来。
　　赵文和似乎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他侧过头转向房门的方向听了听。
　　风声从树梢掠过，枝叶发出簌簌的响声，远处有夜鸟啼鸣，在夜晚听来有一种奇异的悠扬。
　　赵文和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屋里的两个女人身上。
　　“我一直在想怎么给小林报仇。”赵文和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倦意，“你们大概不知道吧，我还到你们家门口去踩过点，想着要不要搞点儿汽油，然后放一把火……”
　　说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唐镜听的手心里都冒汗了。
　　他们正在干的事儿就是放火，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到。要是有手机就好了。他想，通讯不发达可真耽误事儿啊。
　　李月容的声音又呜呜叫了起来。
　　赵文和笑着说：“你现在求我也没用。我当初去求你的时候，几乎把我全部的身家都加上了，自行车、金首饰……你打听打听谁家还能拿出这么体面的彩礼，偏偏你死咬着还要拿一万块钱……好了吧，你现在也算人财两空了吧？哪家有钱的男人会找你女儿这样的破烂货……”
　　唐镜感觉到木片下面的插销极轻微的动了动。
　　这种插销后面会有一个卡槽，如果插头阖上之后，把手的部分卡进了卡槽里，哪怕他手里有铁片，也别想着要把插头拨开了。
　　不，不，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只是更加麻烦一些。唐镜一边试探，一边琢磨要怎么使劲儿，才能让圆柱状的插头转动一个角度，让把手的部分从卡槽里转出来。
　　木片的前端的毛刺似乎变长了，摩擦力增加，唐镜的动作变得容易了一些。
　　“啪”的一声，屋里传来一记响亮的耳光，女人的声音呜呜的哭起来。
　　唐镜手一抖，清晰的感觉到插头被卡住了。他只能控制着让木片的毛刺更长，让它们像小手一样抓住了圆溜溜的插头，让它逆时针转动，将把手部分从卡槽里转出来。
　　一下，又一下。
　　唐镜额头渗出汗水。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唐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藏锋过来了。果然他听到藏锋轻声对他说：“有人过来了。”
　　唐镜心头一松。
　　他的手心也出了汗，感觉被他捏在指间的木片都已经潮湿了。但好在他使劲的方向是正确的，插头转过一个弧度之后，听话的向后滑去。
　　房间里的赵文和哈哈笑了起来，“你们两个都去陪着小林吧。你后悔了也没用，等见了小林，你跪下来亲口跟他道歉吧，看看他肯不肯原谅你！”
　　女人的呜咽声陡然变得凄厉，门口的两个人都听见了房间里传来的撕打声。有人摔倒在地，被碰倒的桌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滴汗珠滑过唐镜的额头，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被他微微一抖，甩开了。
　　手底下传来哒的一声轻响，紧接着，已有些变形的厚重木门便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像是终于摆脱了束缚似的，迫不及待的朝着门外的方向弹开了。
　　唐镜被藏锋一把拽了起来，木门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荡了过去。
　　房间里，赵文和警觉地回头，“谁？！”


第23章 另外的一个猎物
　　这个时候，赵文和还没有察觉危险，只以为是出现了什么偶然的情况，比如插销没有阖上，风把门刮开了。
　　他放下手术刀，想走过去看一看，但他刚转过身，就见大门被人从外面拉开，门外冲进一个人来，刚好跟他打了个照面。
　　赵文和一下愣住，脑子也像卡了壳，最先冒出来的想法竟然是：这小子不是已经下班了吗？！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脸色也变了，“你跟踪我？！”
　　唐镜这个时候已经看清楚了地下室里的情形，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哪里是手术室，分明就是个屠宰场！
　　前一晚，他藏在大树上远远见过一面的李月容被捆在一张椅子上，嘴巴被胶带贴着，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的伤口，鲜血自伤口渗出，几乎将她染成了一个血人。
　　这些伤口并不致命，但却带给人极大的视觉冲击。
　　在她身后，一张手术床靠墙而立，年轻的姑娘以四肢张开的姿势被捆束在床上，因为挣扎的缘故，双手的手腕都已经被绳索磨破了，可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痛似的，还在那里拼命地挣扎。
　　震惊太过，唐镜一句话也说不出，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在那里环绕式播放：这是赵医生？！这个神经病真的就是平时那个人模狗样的赵医生？！
　　藏锋从身后赶了过来，他拎着唐镜的后脖领子将他拽了出去，“你在门口等着！”
　　唐镜却一下子清醒过来了。他挣开了藏锋的手，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拳捣在了赵文和的脸上。
　　他有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骨子里这样偏执阴毒的人，表面上竟然装出那样一身正气的模样？！
　　你也配？！
　　李月容母女俩就算刻薄势利，但刻薄势利犯法吗？！她们没有权利拒绝上门来求亲的追求者吗？不讨人喜欢是她们被凌虐的理由吗？！
　　赵文和又算个什么东西，他有什么资格去审判别人的生死？！
　　赵文和想躲，但唐镜这一拳实在是又快又狠，他根本躲不及，就被一拳揍翻了。
　　鼻血一下飚了出来，赵文和自己都吓傻了，抬手在脸上抹一把，啊的一声尖叫起来。唐镜上前两步，拎着他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又是一拳捣了过去。
　　杀害自己的同类，这是唐镜最不可触动的一条线。之前在方临生的梦里，刘勤要被活埋在泥浆里，已经让唐镜觉得无法忍受，但他还没来得及打方临生一顿，就被方临生的意识给弹了出来。
　　跟方临生相比，赵文和虐杀比自己弱小的女性，这种举动更让他感到愤怒。
　　“阿镜！”藏锋将他从赵文和身上拽了起来，“你冷静！”
　　这时门外又有人冲了进来，一探头就被屋里的情形吓了一跳，有人喊“火已经灭了！”，也有人喊“保护现场”，地下室的门外顿时乱了起来。
　　李月容这个时候已经昏过去了，旁人也不确定她身上还有什么伤，也不敢轻易动她，只能尽快让人联系派出所，让他们派人过来。
　　几个手电筒粗大的光柱在门外晃来晃去，远处有狗叫声此起彼伏，偏僻的小院子顿时如集市一般喧闹起来。
　　赵文和这个时候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完蛋了。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他诊所的临时工会追到这里来，还叫来了这么多的帮手，但他知道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捂住了。
　　他被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按在地上，脑袋奋力地转过一个角度，他想问一问唐镜为什么会追到这里，但视野之内人影憧憧，他并没有看到唐镜的身影。
　　唐镜被藏锋给拽到院子里去了。
　　出了性质这么恶劣的案子，警察来的也快，他们俩作为第一目击证人，自然第一时间被带到前院的一间空屋子里做笔录。
　　唐镜是这么说的，“下班的时候，赵医生让我先走。我走到半路上碰到一个以前来过诊所的病人，他问我取药的事，我那时候刚好没事，又怕睡一觉就把这个事忘了，就想着回诊所去问问赵医生。结果就看到他锁了门，骑着自行车走了。”
　　藏锋补充说：“我跟小唐住一起，他找我借的自行车，我也跟着他一起去，本来说好找赵医生问问清楚，然后就一起去吃炒面的。没想到赵医生出了城，越走路越偏，我们有些怀疑，就追了过来……”
　　这是他们摸着黑翻墙的时候就商量好的说辞。虽然有漏洞，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也勉强说得过去。
　　做笔录的小警察非常年轻，年龄大约与唐镜差不多，高高的个子，相貌很俊秀。做笔录的时候一直板着脸，带着一种怀疑一切的严肃劲儿。
　　他问唐镜知不知道赵文和替人做手术的事，唐镜表示不知道，因为诊所前院只有看诊的地方，仓库里倒是有个小治疗室，但赵文和从不让他进去。他在诊所这半个多月，也没见有人上门做手术。
　　做完笔录出来，救护车也过来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冲上了救护车，院门口还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相间的警示灯给这静谧的夜晚染上了一丝肃杀的气氛。
　　警察还在搜查地下室，唐镜挨着藏锋站在大门外。折腾了一个晚上，他实在有些疲倦了。
　　藏锋听见他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唤，就抬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小声安慰他，“家里还有剩米饭，回去了炒饭吃。哥给你多加两个蛋。”
　　唐镜点点头。大约人在有些迷糊的状态下就会不自觉的表现出依赖的态度，他靠着藏锋的肩膀，蹭了两下，像是在找一个能窝得更舒服的角度。
　　藏锋不由一笑，揉了揉他的头发，正要说话，就见唐镜像被电打了似的，一下跳了起来，“不对呀。”
　　藏锋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不对了？”
　　唐镜瞪着眼睛看着他，“你还记得刘勤吗？我把他从泥坑里拖出来之后，我就回去了……我怎么还在这里？”
　　他说的不清不楚，但藏锋却听懂了。当初他救了刘勤，剪断了方临生杀害刘勤的这条线，一段因果就此了结。
　　但此时此刻，他们明明已经阻止了赵文和杀人，为什么唐镜还在这里？
　　这件事还没完。
　　这是唐镜最先想到的一个理由。
　　他们并没有完全阻止赵文和杀人，或者说接下来还有什么人会死，而这条命的孽债会算在赵文和的头上。
　　难道李月容或者她女儿后续会有什么危险？
　　唐镜正暗自盘算，就听藏锋在他耳边轻声说：“阿镜，我们一直假设这对母女是赵文和杀人的开端……但假若不是呢？”
　　唐镜心头一惊，“什么意思？”
　　他回到这个时间点，这就表示一切的罪恶都尚未开始。
　　“难道他同时能抓到两个以上的猎物？”唐镜觉得不可置信。赵文和主要活动的区域就是在东六区，东六区一天到晚都是人，除了李月容这种主动送上门来的，他还能去哪里找猎物呢？
　　藏锋远远看着赵文和被警察推进警车，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我觉得，我们有可能忽略了一个人。”
　　唐镜看着他，脑海中宛如灵光一现般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你是怀疑，他老婆也受他胁迫，帮他做坏事？”
　　“是不是胁迫，这个不好说。”藏锋说：“但他们是夫妻，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赵文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真的毫无所知吗？”
　　唐镜想起藏锋之前去跟踪李月容母女俩，偷听到李月容说过，是赵文和的老婆把她们推荐到了赵文和的诊所。
　　“她有可能还推荐了其他人？”
　　“只是推荐病人，还到不了跟赵文和的罪孽挂钩的程度。”藏锋说：“我有点儿怀疑她是赵文和的帮手。”
　　所以她做了什么，唐镜心想，恩怨因果才会算到赵文和头上去。
　　藏锋拉住他的手，“先回去，咱们好好盘算一下怎么去查这个女人。”
　　警车已经离开了，被藏锋一把火招来的联防队员也要回去继续巡逻了。两个人步行回到之前藏着自行车的地方，决定先回去。
　　在他们身后，小楼已经沉入了漆黑的夜色中。视野之内，只有渐行渐远的联防队员们手里拿着的手电筒发出的光亮。
　　唐镜看着小楼的方向，心里忽然又冒出一个想法，“藏哥，你说赵文和他们家住的那个楼，是不是也有地下室？”
　　藏锋一个踉跄，连忙伸手扶住了车把。
　　“我还真没注意……”藏锋心头一阵狂跳，“按理说那一片老楼的结构都差不多……”
　　唐镜想起有一次去给赵文和送东西的时候，看到有个傍晚下班的棉纺厂的职工正要把自行车往楼道里推，
　　但他们那种老楼，楼道是非常窄的，根本没地方让居民们停车。除非她是要把车子推进自己家里或者是……地下室。
　　推进家里的可能性接近于无，因为居民住宅的面积都不大，一般人都不会把自行车推上楼的。
　　唐镜思索了一会儿，又摇摇头，居民楼的隔音并不好，赵文和夫妇俩不会选在自己家里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他们不会那么大意的。
　　“要不，我们这会儿去试探她一下吧。”唐镜说：“我这个身份，这会儿去找她也合适。”
　　一个受到赵文和关照的临时工，得知赵文和出事，跑去通知一声家属，这简直太理所当然了。
　　藏锋也觉得这个计划可行，“警局的人估计会连夜提审赵文和，消息最早也要到明天上午才会传开，他老婆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他们夫妻俩真的有什么鬼祟，一旦他老婆得到消息，肯定要有所行动的。
　　唐镜忙说：“那咱们现在去。”


第24章 胖子
　　赵文和夫妻俩住的是棉纺厂的居民楼。
　　这种老式的楼房每一层都有一条通廊，家家户户都从通廊上经过。因为房间面积小，大多数的人家都把灶台支在自家门口，天气好的时候好多人家干脆就在门口吃饭。
　　通廊的宽度被这些东西占去了大半儿，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供人经过。还好走廊一头亮着一个灯泡，不至于让下夜班的人撞到别人家的东西。
　　这种结构是不隔音的，唐镜站在门口敲门的时候就感到有些尴尬，因为赵文和家里还没有动静，邻居先探头出来看热闹了。
　　唐镜心里颇有些无语，也只能尽量压着声音继续敲门。片刻后听到屋里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谁啊？”
　　唐镜忙说：“嫂子，我是诊所的小唐。我给你带个消息。”
　　赵文和的老婆也是见过唐镜的，很快走过来拉开房门。
　　唐镜向后退了一步，这个时候他距离人家的门口太近是不合适的。
　　果然，看到他的举动，赵文和的老婆似乎也放松了一些，“是小唐啊，有什么事？老赵今晚在诊所。”
　　唐镜不确定隔壁的邻居是不是还在偷听，连忙压着声音说：“嫂子，我来给你报个信儿，联防那边有熟人说，赵医生被警察带走了！”
　　赵文和的老婆大吃一惊，“什么？！”
　　“是真的，”唐镜挤出慌乱的表情说：“具体怎么回事儿还不清楚，人家就传话说赵医生好像杀了什么人……明天警方那边大概就有人来找你问话了。我是想着提前告诉你一声，你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赵文和的老婆完全呆住了。
　　“就这个事儿。”唐镜满脸都是无措，转身要走的时候还可怜巴巴的问了一句，“嫂子，你说咱们诊所还能开下去吗？”
　　赵文和的老婆回过神来，“你先回去休息，我明天就去打听打听……你放心，只要诊所还开，一定继续用你。”
　　她以为唐镜是担心工作没有着落。
　　唐镜垂头丧气地下楼去了。一走到楼外拐弯处的阴影里，他的表情就变了，他对等在那里的藏锋说：“我看她的反应，有些惊讶，但却并不是意外……我怀疑她应该是知道点儿什么的。”
　　话没说完，嘴巴就被藏锋捂住了。
　　唐镜心头一跳，他闻到了从藏锋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烟气，带了点木质香气的感觉，不呛人，却带着一丝微微的暖。
　　唐镜觉得自己的脸都红了。但不知怎么回事儿，他的手脚却仿佛突然间麻痹了，像故事里那些被点中了“穴位”的人，丝毫也动弹不得。
　　藏锋一只手使劲，拽着他往后退。
　　两个人的身影都躲进了茂密的冬青后面。
　　就在这时，唐镜听到了一下非常轻的关门声，他抬起头，视线从冬青的枝叶间探出去，就见楼上一个人影闪了出来，然后回身，十分小心地锁上了房门。
　　是赵文和的老婆。
　　看见她，唐镜的理智瞬间回笼了，忽然觉得目前这个仿佛被藏锋拥抱在身前的姿势有些……羞耻。
　　唐镜挣扎了一下，被藏锋飞快按住。他听见藏锋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别动。”
　　离得近，温热的气息就吹拂在他的耳朵上。这是一个有些……暧昧的距离了，唐镜心跳加速，觉得自己刚才腿脚僵硬，被他拖着走的样子肯定特别傻。
　　藏锋肯定觉得他傻……
　　唐镜尴尬的耳朵都热起来了。
　　赵文和的老婆裹在一件宽大的风衣里，脚步匆匆地下楼，朝着棉纺厂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子夜，月亮又高又远，月光也仿佛变得稀薄，清清冷冷地照耀着沉睡中的东六区。
　　小巷里寂静无人，赵文和的老婆躲躲闪闪地穿行在巷道里。听到有人经过的声音，她还会小心翼翼地躲起来。
　　唐镜起初还以为她是要上夜班，但走着走着，才发现她绕过了棉纺厂的外墙，沿着厂房后面的一条弄堂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厂区的范围。
　　围墙的后面，就是荒地了。
　　赵文和的老婆在这里似乎犹豫了，但很快她就下定了决心，朝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坚定地走了过去。
　　远远跟在她身后的藏锋和唐镜发现她手里有一个很小的手电筒，光柱细小，大约只能照见她前方几步远的一段距离。她就这么走一走，停一停，不知不觉就离开棉纺厂一段距离了。
　　这个时候，别说唐镜，藏锋也有些懵圈了。
　　棉纺厂这一带是静江市的老厂区，若干年后，这些老厂子因为效益不好，纷纷转型了。这些老旧的厂房、居民小区、树林、荒地……都慢慢消失在了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之间，变成了这个城市的历史。
　　这一段路走得挺远，还好那女人手里拿着手电筒照亮，这也算给跟踪的人指引了方向。
　　最后，他们穿过了一片小树林，看到了几栋废弃的房屋。
　　藏锋觉得这里很像是农户修建在田间的那种小屋子，守夜时供他们临时居住的。房屋不大，外面有个很小的院子，从院墙上方看进去，小屋的屋顶已经坍塌了一半儿。
　　那女人从大门旁边的缺口钻了进去，举着手电筒来回照了照，脚下迟疑，仿佛有些胆怯似的。
　　从藏锋和唐镜躲藏的位置就有些看不清这女人的举动了，手电筒的亮光还在，但却不再移动了，看上去好像她把手电筒放在了一个固定的位置上。
　　两个人猜不出这女人要做什么，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带过来一股奇特的气味儿，有些呛人。
　　“是汽油味儿。”藏锋脚下一顿，语气立刻变得急切了，“这女人是要放火。”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到最后几乎是奔跑了起来。
　　跑到近处，就看到赵文和的老婆正举着一个一尺多高的铁皮桶冲着敞开的房门泼洒，浓烈的味道呛得人透不过气来。
　　一个人在房屋周围泼洒汽油，这是要干什么，简直不用猜。
　　藏锋也不跟她玩什么迂回的把戏，他一个健步从门洞旁边的豁口跃了进去，人还没落地，脚下踢起的一块石头已经飞了过去，正中那女人的额头，紧跟在他身后的唐镜听到那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里的汽油桶也掉在了地上。
　　藏锋毫不客气的拎起这女人，抬手在她颈后劈了一掌。
　　唐镜赶上来，就见他随手将女人往地上一扔，对他说：“看看屋里有什么。”
　　唐镜捡起放在一旁土墩上的手电筒，朝着屋里走去。
　　这个小院看上去已经很多年没人居住了，没有家具，门窗也都不知被什么人卸走了。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角落里铺着稻草，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这是一个身形肥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也挺讲究，看上去被关在这里并没有很长时间。
　　藏锋试了试他的呼吸脉搏，确定这人还活着，只是不知被人做了什么手脚，不管别人怎么摆弄，都沉沉地昏睡着。
　　唐镜也有些束手无策了，“怎么办？”
　　他们俩是追着赵文和的老婆过来的，自行车都还停在赵家楼下呢。哪怕两个人用扛的，也扛不了两个人。
　　藏锋想了想，说：“刚才过来的地方有一个小水沟，咱们把他拖到那里去，冲一冲他身上这股味儿……他不知被灌了什么药，多喝点儿水，或许能清醒过来。”
　　“那女的呢？”
　　“就留在那里吧。”藏锋想了想，“天也快亮了，她醒来了自己会回去。”
　　他们不清楚这个胖子跟赵文和夫妻俩到底有什么过节，但没有赵文和的帮忙，只凭借那女人一个人的力量，要想绑架这样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是不大可能的。
　　最重要的是，绑架杀害这个男人或许是赵文和主使的，这是属于赵文和的罪孽。等这件事过去，无论这个女人自己想要做什么，都与赵文和没有关系了——唐镜要解决的，仅仅是赵文和的因果。
　　唐镜同意了这个提议。
　　他们俩扛不住他，只能一人托着胖男人的一条手臂，就这么连托带拽的将他带到了附近的水沟旁边。
　　初夏时节天亮的较早。
　　他们走到水沟旁边的时候，远处的天边已经出现了一抹朦朦胧胧的亮色。棉纺厂高大的院墙和厂房就耸立在远处灰蒙蒙的的晨雾之中，再远处就是东六区显得杂乱的居民区了。
　　藏锋所说的水沟，就是野地里细细的一条小溪流，宽度还不到二尺，水深刚刚能没过脚面。但是水质还不错，清凌凌的。
　　两个人一头汗的把胖子放在水沟旁边，唐镜蹲下来，用手心捧了些水洒在他脸上。他们这会儿手边什么东西都没有，只能摘几片略微宽些的草叶，卷起来舀水喂给他喝。
　　胖子人还昏迷着，水并没有喂进去多少。但这么一番折腾对他还是有一些刺激作用的，很快，他就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脑袋晃动，有了清醒的迹象。
　　藏锋和唐镜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唐镜再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古怪的吸力，仿佛神魂都要被什么东西摄走似的。他的面前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膜正在渐渐成型，要把他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唐镜一把抓住了藏锋的手，有些焦急的问他，“你呢，你要怎么办？”
　　藏锋也马上反应过来，他顺着唐镜的手劲儿凑过来，拥抱了他一下，这个时候想解释什么都来不及了，只能说一句，“记得我的电话号码！”
　　唐镜连忙点头。
　　天旋地转之间，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唐十一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来着？他到底也没能想起来……
　　这下好了，藏锋连他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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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镜又要回去了～


第25章 了结
　　唐镜清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老年版的赵文和。他面容枯槁，瘫坐在轮椅上，放在扶手上的两只手干枯的好像两只鸟类的爪子。
　　唐镜对上了赵文和的视线，似乎还是他记忆里那个年轻版的赵文和特有的温和与耐心的眼神，但在唐镜眼里，只觉得他伪善。
　　在年轻的赵文和所经历过的人生中，没有人赶到那座小楼去阻止他虐杀李月容母女俩，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那个胖子被烧死在了郊外的荒屋里。
　　然后呢，他会不会胆子越来越大，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下下一个目标……
　　唐镜心里有一股火在烧，他想起了藏锋说过的话：校园里的运动场在地震中发生塌陷，维修的工人发现了深埋地下的枯井，以及枯井中婴孩与成人的尸骨……
　　他们当中是不是就有浑身伤口的李月容，有被捆在手术床上哭都哭不出声的年轻姑娘，还有很多唐镜没见过，也不可能知道姓名的男人女人……
　　被自己的同类虐杀，被抛尸在无人知晓的枯井里，死不瞑目。而凶手却披着圣洁的白大褂，带着温和的面具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
　　他的双手、他身上的白大褂都染满了同类的鲜血，可惜没有人看见。
　　唐镜心中的怒火冲上头顶，灼热的气息熏得他眼睛都红了。
　　陈玄融最先发现了唐镜的不对劲。
　　他醒过来之后就一直紧盯着赵文和的脸，从侧面望过去，唐镜的眼神几乎就是带着冰碴的，看一眼就能冻得人发抖。
　　陈玄融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发觉唐镜的身体果然在不停地颤抖。陈玄融不安地拍拍他的肩膀，“十一……”
　　唐镜可以肯定，这一次绝对不是出现了幻觉，他真的看到赵文和的两眉之间出现了一团小小的黑雾，这雾气旋转、变淡，渐渐消散。而赵文和的面貌都仿佛随着黑雾的消散而变得明朗了许多。
　　严壑淡淡说了句，“宿怨了结。”
　　听到这句话，赵文和和他身后的年轻人都露出欣喜的神色，赵文和虽然口不能言，双眼却冒出了亮光——因为激动，他的眼睛里分泌出了泪水。
　　这情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令唐镜的愤怒瞬间暴涨至顶点。他像一头愤怒的小豹子一样，跳起来一拳捣在了赵文和的脸上。
　　无论是赵文和还是他身旁的年轻人都没有料到会受到这样的袭击，年轻人完全没有扶住翻倒的轮椅，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赵文和从轮椅里摔了出来，有些狼狈地蠕动着，却怎么都爬不起来。
　　但年轻人还没有冲过去扶起他叔叔，就被从身后扑过来的唐镜给撞到了一边，唐镜完全无视赵文和是一个老人的事实，一把拎起他的领子，又是一拳捣了下来……就像他在地下室里痛殴年轻版的赵文和一样。
　　严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也被唐镜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闹得有些懵，刚喊了一声唐镜的名字，就见陈玄融已经扑了过去，跟赵文和的侄子一左一右将唐镜拉了起来。
　　赵文和的侄子气得脸色都变了，“他是病人，还是一个老人……但凡有点儿良心的人就不会对他……”
　　唐镜甩开陈玄融，也顾不上反驳赵文和的侄子，他紧盯着赵文和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你为什么会恶业缠身？赵文和，你造下的孽，你欠他们的一条条人命，如果能这么轻易消解的话……天理何在？！”
　　这一句话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连上前来要推搡他的赵文和的侄子都怔住了。他呆呆看着唐镜泛红的双眼，一时间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十一！”严壑的声音颇严厉，“恩怨因果、俗世间的规则，这些都不由我们管。”
　　唐镜竭力平息自己的喘息。他仍然满心愤懑，但他知道严壑说的对，他算什么呢？他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小道士罢了。
　　赵文和是死是活，都不该由他来裁夺。
　　唐镜被陈玄融拉到一边。
　　赵文和的侄子注意到赵文和的眼神有些闪躲，他不大能确定这个年轻的小道士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但他心里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仿佛灾祸将要临头，而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胸口砰砰直跳，却知道问不出什么。修行的人不会多嘴，赵文和说话不利索，再说他也不会跟他一个晚辈说自己年轻时候做的错事。
　　年轻人恭恭敬敬地留下一张卡，抱着一肚子的疑惑，推着赵文和出去了。
　　人一走，唐镜憋在心里的那口气也散开了。
　　其实在地下室的时候，他已经揍了赵文和一顿，再加上刚才的两拳，也勉强可以平息一下他心头的愤怒。
　　严壑说的对，他没有权利对别人做出审判。
　　能审判他的，唯有法律。
　　还好有一个藏锋。
　　藏锋做这些事的目的，总不会是为了帮助这些丧心病狂的变态消解因果。
　　唐镜想到等下他可以给藏锋打电话，阴云密布的心头也似乎明朗了起来。
　　陈玄融见他面容缓和，也跟着松了口气。他从来不知道唐十一的脾气这么火爆的，也不知道他在赵文和的记忆里到底看到了什么，竟然气成这样。
　　严壑的表情也是有些意外的，大概也没见过唐镜发脾气，见唐镜自己慢慢平静下来，才问他，“怎么回事？”
　　唐镜整理了一下思路，将自己在东六区的经历挑挑拣拣的讲了一遍。
　　陈玄融越听，嘴巴张的越大，他完全没想到外表看上去温和无害的一个人，竟然有那样丧心病狂的经历。
　　严壑倒是没有太意外，唐镜觉得，他既然能看出赵文和“恶业缠身”，估计赵文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也是心里有数的。
　　严壑看出了唐镜的满心愤懑，难得的，他没有说“那都是别人的事”，或者说“这些事不归我们管”，他只是把唐镜召唤到自己身边，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阿镜，你知道的这些事情，哪怕拿到法庭上，也是不能够当做证据的。明白吗？”
　　唐镜点点头，心里有些沮丧。他知道法律对于“证据”是有一定的界定的，不是说任何手段搞来的证据都算数。
　　“一个稳定的社会，需要的是各司其职。”严壑垂眸望着他，眼中难得的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神色，“你自己想想吧。”
　　回芥子园的路上，唐镜还是拐弯抹角的跟陈玄融多说了两句，“赵文和囚禁李月容母女的那个院子后面，有一口枯井。”
　　枯井是藏锋告诉他的，藏锋怀疑这口井的位置就是后来的财经学院的操场。因为看当时的情景，他明显是不打算放李月容母女俩活着回去的，而他本身又没有运送尸体的工具，就近弃尸对他来说是最方便的选择。
　　而且赵文和对那个地方的偏僻程度，应该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唐镜想起藏锋跟他说起的校园运动场坍塌事件，忍不住就想多铺垫几句，免得过些天赵文和杀人弃尸的罪行曝光，他隐瞒的关于藏锋的事，会被严壑师徒察觉。
　　陈玄融听他提到枯井，就猜到了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念了一句，“无上太乙救苦天尊……”
　　唐镜淡淡说道：“二师兄，我总觉得赵文和这个事儿被人发现只是个时间问题。你看静江市到处都在搞建设，以前的荒地现在也不是荒地了，都开始挖地基……说不定哪一天，就被人发现了呢。”
　　陈玄融没有出声，他也觉得唐镜的话是很有可能的。
　　唐镜挑了挑嘴角，“说不定很快就能看到那一天。他做过的恶事被曝光，死者的冤情大白于天下……那就真是天尊显灵了。”
　　陈玄融看向唐镜的目光有些复杂，这样说话的方式，在他看来是有违修行的态度的。似乎饱含戾气。但唐十一毕竟还年轻，这种年龄的半大孩子，很容易被单纯的“善”“恶”所撼动。
　　这都是正常的。
　　陈玄融在唐镜的肩膀上拍了拍，“这些都是俗世里的事……先不说了。回去好好休息。”
　　他目送唐镜离开，心事重重地走了两步，还是决定去找师父好好说一说，唐十一的情况有些不大对劲。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师弟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有些怪，不像在莲花峰修行了十多年的样子，反而更像是俗世中一个嫉恶如仇的热血少年。
　　失忆，能让人变化这么大么？
　　陈玄融想起几位师兄弟出事之前的性情大变，心头盈满不安。
　　唐镜看到陈玄融急匆匆的样子，就猜到他又要跑去找严壑了。
　　或许这才是师徒之间正常的相处方式吧。但严壑看上去太严厉，唐镜本身又心虚，对这师徒俩的态度都是能躲就躲，自然感受不到陈玄融身上的这种对于师门的依赖之情。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唐十一。
　　唐镜一只手慢慢摩挲手腕处的伤疤，他想，有没有可能，唐十一跟自己的师门的关系，本来也没有那么好？
　　像这样一个严重起来足以致命的伤疤，严壑从来没提过，陈玄融也完全不知情，这就有点儿不合理。
　　有一种……“大家都知道，但是大家都不说“的微妙感觉。
　　唐镜回到自己房间，找出手机给藏锋打电话。
　　但连续拨打几次，对面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唐镜也只能安慰自己说藏锋大概还没有回来吧。


第26章 木鸟
　　藏锋的电话是在半夜的时候打过来的。
　　唐镜看了小半宿的《近代史》，迷迷糊糊刚睡着，就被电话铃声给惊醒了，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那一串熟悉的数字，唐镜心跳都加快了。
　　“喂？”
　　“阿镜，”对面果然是藏锋的声音，有些疲惫，又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欣喜，“你还好吗？”
　　“还好，”唐镜裹着被子坐了起来，按耐不住满心的激动给他汇报情况，“我把赵文和给打了一顿。”
　　藏锋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年纪很大了吧？打伤他，他家里人肯定跟你没完。”
　　“跟他一起来的，是他的一个侄子，什么都不知道，口口声声说他叔叔多好多好……”唐镜越说越气，“这老狗！”
　　藏锋又笑，觉得唐镜发火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其实在第一个梦里，唐镜被刘勤推进泥浆里不见了，他怒火中烧，揪着刘勤把他痛揍了一顿。事后才反应过来，唐镜应该是任务完成，离开了。
　　但这种事，他就不必跟唐镜提了。
　　“藏哥，”唐镜首先问起他最关注的问题，“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我的手机不显示跟你通话的记录？”
　　藏锋立刻反应过来他想说什么，“这个可以。交给我。”
　　“那就好。”唐镜松了口气，“我还有很多事想问你呢……”
　　比如怎么解开唐十一的电脑密码，再比如严壑的师弟、徒弟都跑到外面去了，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隐情……
　　但他一开口，问的却是，“藏哥你是怎么回来的？”
　　藏锋想了想，“我说过，你大师兄在我们这里，你还记得吗？像这种进入一个人的灵魂世界去追溯某个时间点发生的事情，是你们师门独有的法术。我能这么自如的追踪到你的行踪，也是你大师兄的功劳。”
　　这个解释，唐镜之前也有点儿猜到了。
　　“我大师兄，”唐镜迟疑的问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藏锋知道他失忆，解释起来格外细致，“你大师兄叫周重明，很沉稳的一个人，非常聪明。对我们这些同事也都非常关照。”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工作里，也从来不藏私。”
　　唐镜有些遗憾，“我还不认识他。”
　　藏锋就笑了，“他提过你，说你小时候还尿过他的床呢。”
　　唐镜，“……”
　　“好像是说你们师父很忙，也没耐心带孩子，”藏锋笑着说：“都是大孩子带着小孩子，一些基础的课程也都是师兄给师弟讲。那时候你最小，就他带你带的最多。”
　　唐镜听完，就更觉得遗憾了，“那你帮我问问大师兄，我左手腕上有一道伤疤，他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藏锋忙问，“什么伤疤？你拿手机拍一下，发给我。”
　　接下来他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教唐镜学会用微信，顺利将他加为好友，然后接收到了这张照片。
　　在意识的世界里，唐镜手腕上是没有这样的伤疤的，也就是说，他自己完全不记得，或者说意识不到自己的身体上有这样的伤疤。
　　藏锋觉得这不大正常。一个人会失忆，但潜意识里对自身的认知也会忘记得这么彻底吗？
　　“我帮你问问。”藏锋提醒他说：“周重明跟你们师门之间，似乎有些矛盾。”
　　“不清楚。”唐镜说：“师父没说过。二师兄只说他带着老五老六去了京城，别的，什么都没说过。”
　　藏锋问他，“你要不要加上你师兄的微信？”
　　唐镜迟疑了一下，有种……近乡情怯一般的畏惧感，毕竟他并不是真正的唐十一。
　　“或许，大师兄也不想加我呢……”他犹豫的说：“要不……再等等？”
　　藏锋就又想起了他失忆的问题，安慰他说：“这件事先不要想了，我跟周哥聊一聊再说。”
　　唐镜又问他电脑解开密码的方法，这个藏锋倒是知道，但这个时候已经半夜了，两个人又是折腾了一大圈，刚回来。就约定了明天晚上再来解决这个问题。
　　说完这些，唐镜才想到他一直憋着劲儿要问藏锋的问题，“赵文和凌虐李月容母女的时候一直在说小林，这个小林是什么人？”
　　“是他弟弟。”藏锋说：“赵文和父母早亡，这个弟弟算是他带大的，感情上估计跟他儿子也差不多吧。赵文林也在棉纺厂工作，后来去南边跟人跑长途了，一次跑货的时候出了意外，死了。”
　　唐镜思索了一下，觉得他很有可能就是在李月容那里求亲不成，受了刺激，才离开棉纺厂去外面挣钱吧。
　　赵文和是把小林遭遇意外的责任也推到了李月容母女俩的头上。
　　唐镜同情他对弟弟的感情，但却无法认同他毫无理智的仇恨。还是那句话，李月容是刻薄势利，但刻薄势利也只是人性中的恶。
　　恶，不是罪。
　　“那个胖子呢？”
　　藏锋说：“那是棉纺厂的一个小领导，有可能跟赵文和的老婆结怨了。具体什么情形，我们没有查到，毕竟时间过去太久了。”
　　唐镜有些遗憾，但想想赵文和的年龄，再想想棉纺厂如今连影子都没有了，这些陈年旧怨，也确实无法追溯了。
　　电话挂断之后，唐镜反而睡不着了，他起来跑到书房，从书柜最下方的一个收纳盒里翻出了一本相册。
　　几天之前，他整理书房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个收纳盒，收纳盒是半透明的质地，隐约能看到相册。但这个小细节很快就被他忽略过去了，接下来的几天，陈玄融一直给他补课，他留在自己房间里的时间就不那么多了。
　　唐镜把相册捧到床上，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一张合影，一群人在芥子园的前院里，最中间坐着的人是一身月白色宽袍的严壑。
　　严壑跟现在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区别，英俊、威严、气场慑人。
　　紧挨在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也穿了一身宽袍，板着一张精致的面孔，像一个漂亮的洋娃娃。
　　他盯着这张小脸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年少时的唐十一。抛开装束，他的面孔跟自己年少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唐镜数了数簇拥在严壑周围的人，足足有十六个，除了两三个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其余的都是年龄比小唐镜略大一些的孩子，他们穿着相仿，他连陈玄融是哪个也认不出来。
　　都是不认识的人。
　　再往下翻，有严壑把着唐镜的小手写字的照片，有一群小孩子在院子里打拳的照片，也有两张莲花峰上的风景照：竹林、飞来桥、云雾中的芥子园，宛如仙境一般。
　　最后一页，是他被一个眉目英朗的青年抱在怀里，脑袋上还戴着一个树枝编成的小花环，他一只手勾着青年的脖子，正笑得开心，那笑容让唐镜看了，都觉得甜。
　　不知道这一个是不是周重明。看年龄倒是像，但唐镜对师门里的情况完全不了解，一时间倒也不能肯定。
　　当天夜里，唐镜梦到了照片上的青年。
　　在梦里，他仿佛变成了照片上那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孩子，正围着一处假山石嘻嘻哈哈地跑着，身后有人在追他，一边追一边骂他，“小混蛋！我一共就养活了这么几只凤尾蝶，都被你捉光了……你知道养这小东西多难么……”
　　从假山缝隙里看过去，唐镜看到追他的正是照片上抱着他的那个青年，他嘴里说着狠话，却有意放慢脚步，眼神里也透着纵容和宠溺。
　　这样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跟唐徽一起游戏的情形。
　　唐徽是上初中的时候被外婆家接走，住了大半年才回来，从那之后，他对唐镜的态度就有些变了，多了些许的防备。他外家还调了两个表兄弟跟他同班读书，他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亲兄弟之间反而慢慢疏远了。
　　但在那之前，唐徽对他真的不错。
　　是个合格的好哥哥。
　　早上醒来的时候，唐镜的眼角有点儿湿。
　　他有点儿想家了。
　　其实他父母也注意到兄弟间的暗潮涌动了，但他妈妈是唐徽的后妈，拦着唐徽不让他跟外家接触，外人会有闲话的。他爸爸又不太把唐徽的外家当回事儿，那些人的挑拨他也不放在眼里，觉得亲兄弟怎么说都比外人亲密。
　　他在等着他们兄弟俩自己消化这些危机。
　　可惜……
　　大概是这个梦让他想起了以前，起床之后唐镜的情绪就不大好。
　　陈玄融跟他约好了过去听课的，结果他拖拖拉拉，陈玄融电话都打了两个，他才磨磨唧唧地出了门。
　　时节已经到了腊月了，唐镜从自己小院里走出来，看到远处的小路边有两株梅花已经绽放了。
　　芥子园比外面温暖，梅花也开得比外面更好。
　　唐镜站在树下欣赏了一会儿，就听头顶上扑棱棱一阵响，他抬头，就见一只喜鹊大小的木鸟拍打着翅膀从他头顶飞了过去。
　　它的两只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在晨色里泛着淡淡的光，看上去灵气逼人。
　　唐镜目送它离开，发觉它前进的方向并不是严壑或者陈玄融的院子，一时猜不出这东西到底是出来干什么的。
　　芥子园里很多东西他都不明白，这让他既戒备，又有些丧气。
　　他来得迟了，但陈玄融并没有生他的气，反而露出有些紧张的表情看着他，“休息的怎么样？”
　　唐镜莫名其妙，抬手抹了一把脸，“是有黑眼圈吗？”
　　“不是，”陈玄融忙说：“小脸光溜溜的，特别好看……呃，有没有想起什么？”
　　这问的就是唐镜失忆的事了。
　　唐镜犹豫了一下，对他说：“我梦见我小时候的事，我抓蝴蝶，然后有个人追着骂我……”
　　陈玄融愣住了，然后流露出有些唏嘘的神色，“那是大师兄。他那个时候刚开始学习催生植物的符咒，在自己院子里养了好些南方的花木，又托人搞来了一些大山里才有的稀有蝴蝶，后来好些都被你给祸祸了……”
　　唐镜傻眼了。
　　他以为的梦，难道……是这个身体残留的意识吗？
　　“大师兄生气了吗？”
　　陈玄融哑然失笑，“他最疼你了，哪里会跟你生气。你大概不记得了，你小时候都是他带着你，你还尿过他的床呢。”
　　唐镜，“……”
　　尿床这种黑历史，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啊……
　　这个不争气的唐十一！
　　正尴尬着，就听窗外传来扇动翅膀的声音，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老二！”
　　陈玄融连忙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扇，就见刚才唐镜在梅树那里看到的那只木鸟正扑腾着翅膀落在窗台上。
　　看见陈玄融身后的唐镜，它还歪歪头，好像在跟他打招呼。
　　陈玄融有些紧张的看着它，“是……有什么事吗？”
　　木鸟转过头看着陈玄融说：“师父让你们到法坛去。”
　　陈玄融转头看一眼唐镜，有些意外，“现在吗？我们俩都去？”
　　“现在！”木鸟斩钉截铁的说：“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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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兄后面也会出现的～
　　#第三个梦


第27章 神仙洞府
　　唐镜在去法坛的路上，知道了一件事：法坛不仅仅是他们做法事的地方，也是接待访客的地方。因为外人是不能进芥子园的。
　　陈玄融说：“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
　　“那和粟师伯呢？”唐镜问他，“他能进芥子园吗？”
　　“不清楚。”陈玄融挠挠头，“和师伯也没来过啊。他有事找师父，也都是在法坛这里等着见他。”
　　唐镜对此，只能理解为严壑对自己的领地比较看重吧。
　　被称为法坛的地方其实是一栋独立的院落，后方就是一望无际的竹海，即使是在这样的深冬，也依然苍翠欲滴。
　　院落不大，正屋两侧是厢房，有回廊呈环抱状通向大门，石径弯弯曲曲穿过庭院，几簇芭蕉，三五座怪石点缀着这座纯中式的小院，院门外的牌匾上写着两个字：清净。
　　正屋大门开着，门外站着两个和粟带过来的小道士，见陈玄融兄弟过来，行了个拱手礼。严壑的弟子辈分高，他们都要称师叔的。
　　唐镜还没进门就看见了和粟，他一侧坐着面沉似水的严壑，另一侧的蒲团上坐着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好像并不怎么乐意出现在这里似的。她身后坐着一对中年男女，应该是她的父母。
　　看见又有两位年轻的小道士进来，一家三口都好奇的看了过来。
　　陈玄融带着唐镜给严壑和和粟行礼，严壑看了看两个徒弟，对那对中年夫妇说：“这是我的两个徒弟，都是年轻人，好说话，让他们带着令千金去门外走一走吧。”
　　年轻姑娘知道这是他们有话要说的意思。她也不乐意坐在这里听他们说话，有些好奇的望向两个年轻道士。
　　陈玄融行礼，带着唐镜和年轻姑娘走出了正屋。
　　年轻姑娘一走下台阶，立刻冷得打了个哆嗦，手忙脚乱地把披在身上的羽绒服裹紧了，一边喃喃念叨：“你们这里好冷啊……你们不冷吗？”
　　陈玄融和唐镜都只穿了薄的道袍，跟臃肿的年轻姑娘比起来，确实带了几分仙风道格的味道。
　　唐镜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也确实感觉到了寒冷，但后来陈玄融给他换了新的道袍，芥子园这些地方又都有道门的法阵护持，唐镜不知不觉也把冷不冷的问题给忽略掉了。这会儿看见哆哆嗦嗦的年轻姑娘，才恍然间意识到她这样的状态才是正常的。
　　陈玄融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羽绒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炉递给她，“先拿着用吧。”
　　年轻姑娘接过来，见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大小也就是粉盒的大小，上下两片都镂着云纹，里面似乎有两个小珠子滚来滚去的。但花纹细致，从外面又看不见什么。她拿在手里里，倒是浑身上下都暖起来了。
　　“谢谢啊。”年轻姑娘有些讪讪的，“你们是在这里修行的道士吗？”
　　陈玄融不怎么乐意搭理她，唐镜只好在旁边回答，“是啊，你们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年轻姑娘垂眸，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求助呗。他们都觉得我中邪了。”
　　师兄弟一起转头看她。
　　陈玄融听到“中邪”两个字，终于来精神了，“什么意思？你身上发生什么怪事了吗？”
　　姑娘郁闷的看着他。
　　姑娘名叫付青青，虽然长着一张娃娃脸，但过了年就三十了。她是市医院妇产科的大夫，工作做的不错，年纪轻轻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要说她的生活有什么不完满的地方，那就是她对成家这件事有着非常强烈的抵触情绪。
　　陈玄融有些莫名其妙，“这不是挺正常的。现在好多人都非常享受单身生活，自己买房买车，挺逍遥的呀。不结婚就不结婚呗。”
　　经济独立，不想结婚，至少证明这姑娘本身是非常有能力，也非常有主见的。在陈玄融看来，这不是好事儿吗？
　　唐镜也一脸不解。付青青都已经快三十岁的人了，她想做什么，当然要听她自己的，这跟“中邪”也压根扯不上边啊。
　　付青青听他们这样说，脸色倒是缓和了一些，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不是啦，我并不是崇尚单身生活……事实上，我还是挺想结婚生孩子的。我是妇产科医生，我非常喜欢小孩子，也……也想要自己的孩子。”
　　师兄弟就更听不懂了。
　　付青青叹了口气说：“我其实有一个感情很稳定的男朋友，交往有三年多了。他也跟我提过结婚的事，但是……不管是谁，只要跟我提结婚，我就会出现各种状况，情绪会很激动，会生病，还有一次直接昏过去了……”
　　陈玄融和唐镜对视一眼，这个症状听着就有些不大对劲了。
　　“我自己也不想这样，”付青青越说越沮丧，“其实我们感情挺好的，只要不提结婚……什么事儿都没有。我，我也不想这样。”
　　付青青因为这个特意看过心理医生，大夫也只说她潜意识里是担心结婚会影响到事业和个人的发展，才会有所顾虑，让她放松心情，跟家人好好沟通。
　　但付青青却知道并不是这样简单。她跟男朋友早就商量过了，两个人即便结婚，她也不会放弃工作，这一点，男朋友和他的家人都是非常支持的。所谓的影响事业，这并不是她真正的顾虑。
　　付青青也想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才会同意跟父母来看看有神通的大师。但等她上山之后，在跟和粟、甚至是严大师交谈的过程中，那种被别人看成是一个“病人”的态度，又让她感到非常抗拒。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陈玄融和唐镜也都看出来了。
　　陈玄融就劝她说：“你不必想这么多，如果真有什么因缘，解开了，难道不是好事吗？”
　　“可是……”付青青吭哧吭哧说不出话来。她自己并没有什么宗教信仰，她担心的就是她父母在做无用功啊。
　　唐镜觉得她这个情况大约就是医者不自医吧。
　　付青青终于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可以确信我没有心理方面的问题。我对任何一种生活方式都持支持的态度，结婚、单身……只要自己乐意，对别人没有不好的影响，都没有问题。”
　　她只是恐婚恐到了有些过激的程度。
　　陈玄融身上有一种与严壑非常相似的骄傲，他对所有求上门的人都是一个态度：爱来来，不爱来走。
　　全凭自愿。
　　但唐镜却觉得这姑娘搞不好真的有一个心结，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你不觉得你的说法很矛盾吗？”唐镜摊手，“问题就明晃晃摆在这里……你自己不是也在找原因？”
　　付青青脸色有些尴尬，“可是……”
　　唐镜就笑了，“哪有什么可是，无非就是那个真正的原因你没有找到。”
　　付青青沉默了。
　　接下来，师兄弟没有再说起付青青的事，而是带着她在法坛附近走了走，参观了一下屋后的竹海，和飞来桥附近的山谷。
　　回到法坛之后，严壑已经走了，和粟带着付青青的父母正等着他们。
　　与付青青的心事重重相比，她父母的神色倒是开朗了许多。
　　当天晚些时候，严壑把他们叫去了他的住处。
　　唐镜还是第一次踏进芥子园的主院。
　　这里比他们住的小院子要宽敞许多，院中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泊，湖面上氤氲着淡淡的水雾，雾气中隐约可见亭亭如盖的碧绿荷叶。
　　一声清越的鹤唳从他们头顶上方掠过，唐镜抬头，见雾气中白鹤的身影一闪而逝。
　　唐镜忽然就明白了书里说的“神仙洞府”是什么意思。
　　严壑站在窗前的书案边抄写一卷《度厄真经》。
　　案头整整齐齐摆放着笔墨纸砚，窗外一树红梅绽放，纤秀枝条几乎要探进窗里，满室都是沁人心脾的清香。
　　严壑听见他们进来，头也不回的说了句，“坐。”
　　小道童送上茶水，又垂首退了下去。
　　唐镜不自觉的有些局促，这样的环境，好像呼吸都成了一件会打扰到别人的事。
　　严壑放下笔，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走过来在他们身旁坐下，淡淡问道：“你们刚才都见过那位小施主，阿镜说说，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付青青？”唐镜愣了一下，“她是个医生。”
　　陈玄融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
　　严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觉得她的性格是怎样的？”
　　唐镜怀疑他在问这个姑娘是不是好催眠的类型，“她是个很独立的人，事业有成，非常的自信……也非常相信科学。”
　　严壑似乎笑了一下，“人皆如此，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就会自信。”
　　这句话唐镜无法反驳。
　　他曾经是唐家的公子，是特战队的优秀战士，可是在剥离了这些身份、离开了他熟悉的环境之后，他也只是桃树巷那些大妈大爷眼里一个没怎么念过书、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
　　陈玄融在一旁问道：“他们家要给付施主做法事？”
　　严壑微微颌首。
　　“那位姑娘答应了吗？”唐镜知道这种事是要求当事人同意的。
　　“和粟打电话说，那姑娘同意了。”严壑抬眸望着他，“和师兄让你们过来，就是想引着这姑娘说说话。她在和师伯面前心防太重，和师伯的意思，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大约能说上话。”
　　陈玄融小心的看着他，“这一次，还是师弟去吗？”
　　严壑望向唐镜。
　　唐镜点点头，“我去。”
　　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可以跟藏锋一起解决问题的机会，更是一个……淬炼自身能力的机会。
　　这些日子以来，他时时回忆起手心里浮现出一根毛线的感觉。
　　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像藏锋一样，在需要的时候变出一把望远镜，或者……比望远镜更有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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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举手：我去～我去～～


第28章 重明
　　当天夜里，唐镜跟藏锋通电话的时候就说起了这件事。
　　“你二师兄呢？”藏锋简直头疼，“不能让他去吗？”
　　唐镜无语了，“你好像一直在嫌弃我……”
　　“没有，没有。”藏锋连忙否认，“我只是觉得，他也需要锻炼的好吧？”
　　唐镜说：“但是你不觉得跟他相比，更需要锻炼的人是我吗？我们在赵文和的地下室门口，我想要一个铁片，但最终出现的，只是一个薄的木头片……我想要变得强大。”
　　藏锋默然。
　　“如果足够强，”唐镜笑着说：“也不会每次遇见你的时候，你都一脸嫌弃了。”
　　藏锋无奈，“我没有。”
　　唐镜对这个说法持怀疑态度。
　　藏锋只好转移话题，“我今天联系了周重明，他说他也不知道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他很担心你，你想见见他吗？”
　　唐镜知道周重明离开天门山的时候，唐十一刚满十五岁。那个时候，唐十一的身上应该还没有发生让他感到痛苦绝望的事。
　　“还是不了吧。”唐镜拒绝了，他并不是真正的唐十一，对于周重明没有什么记忆。而且周重明跟师门之间好像有一些矛盾，唐镜不想成为激化这种矛盾的那根引线。
　　藏锋这个时候也想起了唐镜的失忆，“抱歉……”
　　“这没什么可抱歉的……”唐镜被他的道歉搞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刚才说哪儿了……我想锻炼自己的能力，再说这个姑娘的经历，应该不会很危险……”
　　“你等等，”藏锋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得出不危险的结论的？”
　　唐镜被他问住了。
　　“阿镜，”藏锋被他这个傻乎乎的样子气笑了，“你看到一个无害的姑娘，就认定她所有的经历都只是阳光和鲜花吗？你想想被赵文和绑在手术床上的那个姑娘吧。”
　　唐镜，“……”
　　付青青温和无害，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善良温暖的人，也不会因为她是个善良的人，那些凶残邪恶的化身就会躲着她走。
　　“我错了。”唐镜叹气。
　　真相说不定会与他之前的想法完全相反……
　　“而且，”藏锋的语气有些激动，“你还没有反应过来吗？这个姑娘还没有结婚，她对婚姻的恐惧，有可能来自于之前的某一个轮回！阿镜，你有可能会经历一个较为遥远的年代。”
　　唐镜想说：不可能。
　　但他只是陷入了思索，什么反驳的话也没有说出口。
　　他对天门道的法术了解的太少了，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他也以为是不会发生的，或者没有科学道理的。
　　结果如何呢，不过就是他所知道的科学道理还无法解释他经历的事。
　　“你说的有理，”唐镜说：“我会认真对待的。”
　　“不要大意。”藏锋提醒他，“我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最喜欢看武侠小说，在小说里，行走江湖的大侠们最提防的就是老人、女人和孩子……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唐镜点点头，“有道理。”
　　就好比之前在赵文和的诊所里，李月容母女俩要不是被他“医生”的面具所蒙蔽，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骗到荒郊野外去。
　　唐镜身体一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李月容母女……”
　　唐镜的话说了一半儿就说不下去了，这个问题还用问吗？想想当初的刘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藏锋“嗯”了一声，“你到达的时间，是在所有罪恶开始的时候。李月容母女俩应该是在枯井的最底层……”
　　他的心情是有些复杂的，在经历过了那样一场堪称奇幻的冒险之后，他心里油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要是可以颠倒时光，真正回到过去，回到罪恶发生之前的那个时间……那该有多好。
　　“我和你一起去。”藏锋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唐镜满脑子的恐怖设想，都因为他的这句话而烟消云散了。仿佛笼罩在他心头的粘腻污浊的黑雾被狂风吹散，重新露出了碧草蓝天。
　　唐镜脸上露出笑容，他点点头，反应过来电话那一端的人看不到他的动作，连忙说了句，“好。”
　　藏锋也笑了，“那就……下一个梦里见吧。”
　　在与藏锋通过电话之后，唐镜的睡眠会比平时安稳一些。
　　一夜的安眠是被清晨时分一个陌生的电话打断的，唐镜迷迷糊糊接起电话，就听对面一个温润的男声很关切的喊了一声，“十一。”
　　唐镜懵了一下，他看看手机屏幕，确实是一个陌生号码。
　　“十一，”对面的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极轻的叹了口气，“我是大师兄。”
　　唐镜，“……”
　　唐镜从床上坐了起来，一瞬间的感觉竟然是有些慌乱的。慌乱又心虚，满脑子都是“正主的哥哥找来了，你这个冒牌货要完蛋”这样的想法。
　　周重明却没有给他太多的消化时间，直接说：“我在飞来桥。”
　　电话就这么挂断了。
　　唐镜盯着渐渐黑下去的屏幕，脑子都要炸开了。他想：我不会是做了个梦吧？！
　　但不管怎么心虚，唐镜还是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洗漱，出门的时候心跳都比平时要快。他有些埋怨藏锋，周重明要回来，他怎么也没给他通风报信呢？
　　他们既然是同事，周重明的举动，他应该知道的吧？
　　怎么这么不仗义……难道他被大师兄给收买了？
　　唐镜一边思忖一边走出芥子园，他心情矛盾得很，甚至希望能遇见谁，无论是师父或者是陈玄融，最好能拦着他不让他去飞来桥。
　　但是很遗憾，他一路顺畅地走出了院门，期间连一只麻雀都没有见到。
　　飞来桥。
　　桥下是无边无际的云海，云海之上，宽袍大袖的英俊青年宛如落入凡间的仙人。他一只手抚摸着白玉阑干，目光凝望着远处翻卷的云雾，沉凝的目光中满是坚毅的神色。
　　这是唐镜第一次见到周重明。
　　原来把唐十一拉扯大的，是这样的一个人。
　　周重明回头，目光落在唐镜身上，脸上浮起一个柔和的表情，“十一。”
　　唐镜没来由的红了眼圈，仿佛这一具身体自有意识，正在将掩藏在心里的委屈和思念，尽情地展示给面前的青年。
　　这一定不是我。
　　唐镜心想，或许这一具身体残留着对大师兄的依恋，或许是真正的唐十一离开的时候留下的一丝遗憾。
　　周重明的眼睛里流露出心疼的表情，他走过去，停在唐镜的面前，在唐镜僵硬的回视中拿起了他的手。
　　唐镜下意识的往回缩，却被他抓住了手腕——周重明的手指停留的地方，就是唐镜手腕上那一道狰狞的伤疤。
　　伤疤被人温柔地抚摸，带给唐镜一种诡异的感觉，好像有微弱的电流在那里乱窜，温热微痒，唐镜的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师，师兄。”唐镜结结巴巴的跟他打招呼。
　　周重明却叹了口气，“师父没说什么？”
　　唐镜猜他说的是自己失忆一事，便摇了摇头。
　　周重明垂眸看着他的手腕，直到他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才抬眸，认认真真的盯着唐镜。他说：“十一，跟我走吗？”
　　唐镜困惑了，跟他走，去哪里？
　　“你这个年龄，不应该学这些东西……”周重明脸上浮起一丝厌恶的神色，但他又很快掩饰住了，“你应该去学校里学习，跟你同龄的孩子相处，然后试着去融入社会，过正常人的生活。”
　　这是在他的设想中，唐镜应该去经历的人生。
　　唐镜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以前，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对吗？”
　　周重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把失忆之前的唐十一跟此刻的他分割开了。他点点头，“对，我提过，但他不肯。”
　　“为什么？”
　　周重明面无表情的说：“因为师父病了，舍不得他离开。”
　　唐镜有些明白，但更多的却是困惑。因为严壑留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冷情了，他的徒弟死的死，走的走，留在身边的只有一个陈玄融和一个失忆的唐十一，也从来不见他提起过这方面的话题。
　　但凡他出现，眼睛里就带着冰霜一般的气息。
　　大约这才是一个真正修行的人该有的模样。唐镜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人，会有“舍不得”这种情绪。
　　唐镜想不明白，从唐十一留下，到他绝望自尽……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重明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唐镜感受到了从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温情，但是……他所说的那种生活，他其实是经历过的。他曾经有爱他的父母，也有体贴的兄长、情投意合的同学和战友，周重明所描绘的俗世生活，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虚幻的、触不可及的东西。
　　而且这些对此刻的他来说，也并不是最重要的。
　　“抱歉，大师兄。”唐镜抬头，他看到了周重明眼里的一丝失落。
　　唐镜知道，他能在这个世界活过来，最靠谱的一个解释就是他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同样，在他经历过的一个一个的梦里，能让他顺利解决问题，活着回来的，也是他的精神力。
　　他见识过藏锋怎样运用他的精神力，他也渴望自己能有那样强大的能力。对他来说，强大的精神力，是他能够活下去的最大保障。
　　但是淬炼精神力的机会，他只有留在这里才能得到。
　　周重明点点头，他似乎想摸摸唐镜的脑袋，但抬起的手最后却落在了唐镜的肩膀上，“我听藏锋说过了……他的事，你没有告诉师父？”
　　唐镜点点头。
　　周重明笑了一下。他的面孔也因为这个笑容而显得明亮了起来，“行，你自己有主意，我就不说什么了。有事记得告诉我一声。”
　　“你要走了吗？”
　　“是啊，”周重明望着芥子园的方向，眉宇间浮起淡淡的惆怅，“师父不会见我的。我只能到这里，不能再往前走了。”
　　唐镜有些好奇的试探他，“为什么？你惹他生气了？”
　　周重明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小孩子不要多问。走了！”
　　说完，他当真就转身走了。
　　“师兄！”唐镜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你是为了我赶回来的吗？”
　　或许是人与人之间各有不同的气场，唐镜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周重明，交谈也不过寥寥数语，但他看着周重明的背影，却油然生出一种难舍之意。
　　周重明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就那么施施然地离开了。独留下一个唐镜，站在云雾缭绕的飞来桥上，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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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兄是个暖男～


第29章 长工
　　三天后，付青青再一次来到了莲花峰。
　　她完全是抱着“能发现问题固然好，发现不了问题也没什么损失”这样的态度再次登上法坛的。
　　她的父母神情有些紧张，她这个当事人反而显得非常平静，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态度配合得不得了。尤其在她面对唐镜的时候，唐镜能够很清楚地感应到她脑海中那种几乎是不设防的态度。
　　这也导致唐镜进入这个陌生世界的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唐镜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这是一间非常宽大的房屋，结构有些像道观里念早坛功课的上律堂：青砖地面、木质的窗户、榫卯结构的屋顶，以及房屋中对称排列的足有一人合包的木柱。
　　房屋的维护与保养显然不如道观，唐镜注意到这些木柱、窗框上的油漆都有些斑驳了，窗户上贴的还是窗纸，很多地方的窗纸都已经破了。
　　唐镜左右看看，注意到这间空空荡荡的房屋其实是一个存放东西的地方，在他的前方，墙壁下方立着一人多高的木架，架子上分门别类地存放着许多不同的袋子。另一侧的墙根下面还堆着木头箱子。
　　几个年龄与唐镜相仿的青年正站在木架子前面，跟一个上岁数的男人说着什么。他们的穿着打扮都与有些古怪：上衣裤子的样式都有些松垮，粗布的质地，上面沾满了灰尘，腰上还系着一根布绳子。
　　唐镜打量了好一会儿，慢慢反应过来，他曾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装束……民国时期的底层工匠、出卖力气维持生计的苦力，诸如此类的身份。
　　唐镜意识到这一点，竟然有些兴奋，他真如藏锋所预言的那样，来到了更早一些的时间。
　　于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轮回这回事儿吗？！
　　正在说话几个人当中，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回过头，冲着唐镜招了招手，“小唐！这边！”
　　好了，不用为自己的身份发愁了。
　　唐镜连忙跑过去，他注意到原本自己身上的穿着是有些模糊的，即便是他自己也有些看不清楚，但当他跑到那群人面前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跟他们毫无区别了：半旧的布衫、裤子、草鞋，腰上还系着一根脏兮兮的布带子。
　　他的精神力，自动修正了他与这个世界不合拍的因素。
　　“小唐，”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抬起头，两道威严的目光扫了过来，“你跟着张二、铁牛，把这几个袋子送到梧桐园去。”
　　唐镜还在想哪个是张二和铁牛，就见一个又黑又壮的小伙子从人群里挤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长得像麻杆似的小伙子，麻杆似的小伙子冲着唐镜招招手，“这边。”
　　唐镜以为那个壮实的叫铁牛，没想到这个瘦麻杆笑嘻嘻的对他说：“咱们今天跟着张二哥把这些活儿干完，明天就不用过这边来了。”
　　唐镜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原则，跟在他们身后走到木架前，把麻布袋子扛在自己肩上。袋子并不沉，大约四五十斤的样子。唐镜隔着袋子感觉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似乎是一种质地非常细腻的泥土。
　　唐镜不明所以，见张二和铁牛对袋子里的东西都是挺小心的架势，也不敢大意，心里暗暗揣测袋子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大屋里走出去，就见门外是一处宽敞的庭院，此刻院子里堆着许多桌椅板凳，还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地搬运东西，似乎是正在搬家的光景。
　　出了院子，外面是一个更加宽敞的庭院，远处有一片池塘，池塘周围种着一丛丛柳树，景色十分秀美。
　　池塘边的廊檐下挂起了红绸和红色的灯笼，很多人都是一脸匆忙地来来往往，似乎在办什么大事。
　　红绸子……
　　唐镜有些好奇了，这座大宅子的主人，似乎是要办喜事？
　　身强力壮的张二是个很沉默的人，相反铁牛就有些话唠，不用唐镜提问，他就扛着口袋絮絮叨叨的跟他聊了起来，“听说这位二少奶奶的娘家可了不得，家里阔气就不用说了，两个哥哥都留过洋，现在北平的政府里做事呢。”
　　唐镜默默消化他话里的各种信息。
　　“你不知道吧，”铁牛冲着唐镜挤眉弄眼的，“这位二少奶奶不但人长得俊俏，还念过洋学堂呢。听说她还要去外国读书，不过家里人没同意。”
　　走在最前面的张二闷声闷气的呵斥他，“你都从哪儿知道的……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二少奶奶也是你能议论的？又不是头一天在童家做事。”
　　铁牛嘻嘻哈哈的笑着说：“咱也就是穷小子一个，一天到晚累死累活的，挣不了几个铜板，以后可能连个媳妇儿也说不上……过过嘴瘾么。”
　　张二没好气的说他，“好好干活儿，早一天混成师傅，不比什么都强？”
　　铁牛的脸色一下就耷拉下来，“张二哥你还不知道我，我就是干点儿力气活儿还行，细致活儿我干不了……再说二少爷也不会让我跟着那些老师傅的，那可是他们童家的宝啊。”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调侃，但提起“老师傅”的时候，语气里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敬佩之意。
　　这是一个处于弱势的人，在仰望着地位更高的存在时才会有的语气——因为老师傅能干细致的活儿。
　　铁牛说着，还不忘了鼓励一下自己的难兄难弟，“张二哥虽然你不细致，但咱们院子里的事儿都归你管，老爷都说了，等二少爷成家以后，就让你拿二管家的薪水了……还有小唐，我看小唐的手就挺巧的，以后说不定也能混成个大师傅。”
　　张二听他这样说，脸色也缓和了一些，数落他，“你少动些花花心思，好好干活。咱们一个村出来的，我还能不管你？”
　　他的语气嫌弃的不行，但看着铁牛的眼神却是关切的。
　　铁牛也嘻嘻哈哈的拿胳膊肘去撞他，又跟唐镜挤眉弄眼，“小唐，记得跟那几个老师傅殷勤点儿啊，把他们哄好了，教你两手，回头你也能当上师傅了！”
　　唐镜笑着点头。
　　几个人扛着袋子来到了位于大宅子西北角的梧桐园，按照下人的指引将布袋放进了院角的库房里。
　　唐镜在库房门外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让他感兴趣的东西，像一个小堡垒，比普通的房屋要矮一些，外面是泥土的壳，下方有生火的炉灶，炉膛周围有柴火熏染的痕迹，顶端还有一个烟囱。
　　那是一个窑。
　　库房另一侧的房门是虚掩的，唐镜经过的时候看到了宽大的案台，和案台上一尊一尊素白的瓷瓶。它们静静地安睡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阳光在窗口被挡住，微光如薄纱，如浮尘，给它们优美的身形笼罩了一层朦胧又神秘的色彩。
　　唐镜恍然间生出了一种错觉，它们仿佛是活的，有生命的，只是在这一刻陷入了沉睡。
　　铁牛在他身后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提醒他，“二少爷的工房，闲杂人等是不能进去的。让他看见你在这里转悠，又要骂人了。”
　　唐镜回过神来，跟着铁牛继续去之前的院子里搬东西。
　　铁牛是一个没人跟他聊天，他自己就能唠叨一路的话唠，于是等搬完了东西，唐镜对自己的处境也知道的七七八八。
　　这里是黄河以南的某个小镇，具体位置铁牛说不清楚。他和张二都没怎么念过书，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离开自己出生的村庄，来到童家镇做工。
　　唐镜和铁牛、张二都是童家的长工，童家是当地的大地主，也是最大的瓷器商人，他们家有好几个大瓷窑，还做着洋人的生意。
　　用铁牛的话说：“童家把瓷器卖给洋人，洋人有大船，拉着咱们的瓷器到大海那一边的国家去卖……还跟南边的洋行做生意，哎呀，童家生意做的老大了，挣的钱那可跟下雨一样……有钱人啊。”
　　唐镜拐弯抹角的问起了他们所在的时间，这个问题，铁牛和张二更说不清楚了，只知道没有皇帝老爷了，外面还有军阀在打仗，抢地盘什么的，前两年还有流窜的军阀跑到童家镇附近来筹集军饷。
　　唐镜是读过《近代史》的，他算来算去，得出的结论是：如果这不是一个平行世界，那么这会儿应该就是民国初期。
　　大约是吧。
　　唐镜其实并不十分肯定。
　　童家镇、做生意的童家、马上要娶媳妇的二少爷童嘉铭，童嘉铭改成了工房的梧桐园和几位天天围着二少爷转悠的老师傅。
　　这就是唐镜在初来乍到的这一天所了解到的全部信息。
　　除了梧桐园里整理杂务，洗衣做饭的两个老阿姨之外，唐镜没有见到一个年轻姑娘。但这个时间点：童嘉铭娶妻的前一天，让他有些怀疑他要娶的，会不会就是付青青。
　　但他只是童嘉铭身边的一个长工，在这个时代，据说大家族里的规矩是很多的，他哪里有机会接触到二少奶奶呢？
　　唐镜有些头疼，但他更头疼的是，他并没有在童家的下人当中看到藏锋。
　　他知道藏锋的出现是以他的时间地点为坐标的，这里面还会有一个误差，有时候会比他来的早一些，有时候会晚一些。
　　唐镜很久没有干过这样纯体力的工作了，在搬了一整天的东西之后，他跟着铁牛走进了给长工休息的“宿舍”，头一次见识到了大通铺。
　　这是一张巨大的床，从进门处一直铺展到了窗下，床上铺盖卷一个挨着一个。床下每个人有一个草筐，里面放着他们微薄的个人物品：或许是两三件换洗衣裳，或许是从老家带出来的一双新布鞋。
　　唐镜的私人物品只有一身换洗衣裳，两双草鞋，一条用来擦脸洗澡的布巾。
　　没了。
　　物质条件贫瘠的让唐镜有种不可置信之感。
　　唐镜无奈又心酸。好一点的消息就是他们这些长工其实是有工钱的，但工钱要在过年的时候才结账。
　　所以唐镜此时此刻，所有的家当就是被他藏在腰带里的几个铜板。
　　唐镜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哪怕找到了藏锋，如果藏锋也是这样的处境，那他们谁都别想着能吃上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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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要过苦日子了～～


第30章 偷听
　　唐镜一直觉得自己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他住过学校的宿舍，住过军营，还在野外训练的时候，住过荒郊野外的临时营地。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住过汽修厂的职工宿舍，也住过东六区那种一家挨着一家的小院子，但当他躺在大通铺上，听着身边的工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闻着空气里各种熏人的气味儿：汗味儿、臭脚丫子味儿、久未晾晒的被褥散发的潮味儿……
　　唐镜恍然间觉得，他还是高估了自己见世面的程度，至少这种把所有工人安排到一间大屋里居住的模式，他就有些难以接受。
　　唐镜倒没有什么洁癖之类的毛病，但是声音、气味儿、空间感……种种干扰叠加到一起的时候，带给他的冲击力确实挺大的。
　　唐镜的被褥两边，一侧是铁牛，另一侧是张二哥，这两个人呼噜声打的一个比一个更响亮，铁牛睡觉还不老实，胳膊腿总会乱动。
　　唐镜实在睡不着，偷偷爬起来，打算到院子里吹吹风。
　　说来也巧，每一次进入这个世界，都恰好是春末夏初的时节，温度恰好，即便是夜里也不会觉得冷。
　　而且这个季节有很多植物开花，微风袭来，空气里都是香的。
　　唐镜从台阶上走了下来，朝着角落里的院门走去。
　　他们居住的是梧桐园外围的一个院子。院子四面都是房屋，中间有水井，水井旁边种了几棵柿子树。院门在角落里，据唐镜观察，院门两侧的房屋都是空着的，这个时节，府里并没有那么多的长工，也不知管家为什么不安排他们分开住。
　　院子再往北，还有一个堆放柴火、各种杂物的院子。听铁牛说，出了这个院子，外面就是童家的田地了，住在附近村子里的，多是童家的佃户。
　　院门没有锁，门外是一条小路，通向南边的梧桐园。
　　梧桐园就是二少爷童嘉铭的住处，铁牛跟他说，童家能发展的这么好，跟童嘉铭的创新与设计分不开。
　　说白了，这个院子就是这位二少爷搞研发的地方。为了沟通方便，那几位据说重金聘请来的老师傅就住在梧桐园侧面的小跨院里，有时候童嘉铭还会与那几位老师傅研究到深夜。
　　在下人们的心目中，童嘉铭是一个非常勤奋的人，对工作要求极为严格。之前有两个长工就因为在搬运瓷胚的时候大大咧咧的，被他毫不客气地撵走了。
　　入夜后，梧桐园的大门就上了锁，但旁边的小跨院却没有，唐镜围着跨院绕了一圈，忽然发现小跨院里的一个房间还亮着灯。
　　没有夜生活的时代，普通百姓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眠，这个时间……唐镜看看月亮的方位，应该已经超过了十一点，为什么老师傅还不睡呢？童家的二少爷明天要办喜事，按理说，最近几天都不会有什么重要的工作了。
　　唐镜这样想的时候，就见窗口的位置又晃过去两个身影，那间屋里竟然还有别人。
　　要知道，这几位老师傅的居住条件是很好的，他们单独住一个跨院，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房间，身边还有小厮照顾。
　　他们住的可不是大通铺。
　　唐镜想到这里，好奇心被激发，他观察了一下跨院的外墙，小心翼翼地攀着墙外的一棵老桂树爬了上去，然后顺着树枝翻过了院墙。
　　灯光从窗口透出来，院子里的树丛、小路影影绰绰的显露出了大概的形貌。其余几个房屋都黑着灯，也不知是都聚在了这一间屋里，还是已经睡去。
　　唐镜偷偷摸摸地来到了亮着灯的屋檐下。
　　隔着薄薄一层纸窗，房间里的说话声很清楚地传了出来。
　　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正在讲解明天童家办喜事的流程，“……吉时是清虚观的清言大师给卜的，在亥时三刻……”
　　唐镜听的一头雾水，这几个老师傅并不是童家的亲属，人家娶亲，干他们什么事？好像他们还很关心的样子，难道跟童嘉铭的感情真有那么深厚？
　　“这几天小两口都会住在芙蓉园，二少奶奶的娘家在清远，回娘家是不可能了，回门那天会宴请二少奶奶的娘家哥哥，之后她娘家人就要回去了。”
　　另外一个老人有些迟疑的问道：“二少奶奶的娘家人刚走……这个时机是不是有些仓促？万一他们折返回来……”
　　有人反驳他，“听二少爷说，他这个哥哥是在北平政府里做事的，特意请了假来给妹妹送嫁。这个假期，都是跟上官商量好的，哪能随意拖延。”
　　先前沙哑嗓音的男人又说：“等二少奶奶的娘家哥哥走后，小夫妻就会搬来梧桐园，到时候门户可得守好，可不能让她们到处乱走。”
　　旁边一个老人家忙说：“这是自然。”
　　“……”
　　唐镜听了半天，发现房间里并不是只有两三个人，而是所有的老师傅都在这里了。沙哑嗓音的老师傅似乎是他们的小头领，商量的事都跟这位刚嫁过来的二少奶奶有关。聊着聊着，他们还商量起了二少奶奶带过来的下人都怎么安排的问题。
　　大约是出入梧桐园的长工比较多，这些老人家不赞同二少奶奶带过来太多丫鬟。这一点唐镜表示理解，毕竟这个时代，又是有钱人家的大宅门，不可能不讲究男女大防。
　　唐镜对自己偷听的行为有些惭愧，正要走，就听他们又换了话题，说起了烧瓷方面的事。几个老师傅都忧心忡忡起来。
　　原来他们最近一年来烧制瓷器的过程非常的不顺利，就在两个月之前，瓷窑还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炸伤了几个烧窑的工人。他们请了很多有经验的窑工来检查，都没能找出问题。再耽搁下去，他们跟南边洋行的订单就要耽误了。
　　烧瓷方面的事，唐镜就听不懂了。他只知道梧桐园里的瓷窑是最近才修起来的，生火试过，一切如常，但遗憾的是，第一批送进去的瓷胚，还是烧制失败了。
　　他们聚在一起，就是在探讨烧制失败的原因。
　　老师傅们吵吵嚷嚷的说了好些专业术语，唐镜听不懂，也觉得没有继续偷听的必要了。他正要起身的时候，就听屋里那个沙哑嗓音的老师傅颇有些悲壮的说了句，“烧了一辈子瓷，临了临了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话没说完，声音都哽咽了。
　　唐镜有些理解不了他们对于事业全身心投入进去的那股劲头。
　　就听旁边的人又七嘴八舌的安慰他，又搬出了清言大师，说他已经给大家指出了明路，一切都能顺利解决云云。
　　沙哑声音的老师傅叹道：“若不是八字不合，我宁可豁出我这把老骨头去！”
　　周围的人又是一顿劝，还提出了好几个名字来劝慰他。唐镜听的一头问号，猜测这些人大约都是历史上比较有名的匠人？
　　唐镜不敢多呆，偷偷摸摸地顺着来路翻墙回去了。
　　屋里还是老样子，鼾声震天，臭气扑鼻。
　　唐镜硬着头皮摸回了自己的床铺上，心里暗暗叫苦，等天气再热一些，这一屋子的味道只怕还要更上一层楼……
　　他就是书里说的那种人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什么的……
　　唐镜正满脑子跑火车，就觉得身旁的铁牛翻了个身，嘀嘀咕咕的问他，“干嘛去了？上茅房了？”
　　唐镜胡乱答应一声，见铁牛哼哼唧唧的又要睡过去了，他突发奇想，拿胳膊肘撞了撞铁牛，“你知道那几个老师傅的来历吗？”
　　刚才听他们说话，感觉他们好像彼此都知根知底似的。
　　铁牛迷迷糊糊的说：“不知道。人是童老爷请来的，据说花了好些钱呢。都是祖祖辈辈都干这一行的老窑工。”
　　唐镜回忆他们的谈话，捕捉到了一个比较特别的名字，又问铁牛，“嗳，你听说过欧冶子这个人吗？”
　　铁牛快睡着了，又被他给搅合醒了，迷迷糊糊的没听清，“谁？”
　　“欧冶子。”
　　“没听过，不认识。”铁牛砸吧砸吧嘴，“我们村没这么个人啊……童家也没有，没听说有姓欧的。”
　　“大概是个古人。”唐镜自己也稀里糊涂的，只能根据猜测提示他。
　　“古人啊，”铁牛困得不行，嘀嘀咕咕说着话，就开始打鼾了，“那你得去问问二少爷，他可是读过书的人……”
　　唐镜还想再问，听见他鼾声已起，只好把一肚子的话再收回去。
　　好吧，偷听别人说话本来也不是啥光彩的事，让这里的人知道，多半儿要罚他。要是被那几个老师傅知道了，他估计会被撵出去。
　　唐镜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想要攻克的目标在哪里，不宜轻举妄动。
　　还有藏锋，这个许诺要陪着他一起来完成任务的同伴，他还要留在这里等着他来跟自己汇合呢。
　　思绪绕来绕去，干了一天体力活儿的唐镜终于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天亮之后，唐镜的三观再一次被刷新。
　　他以为他高估了自己见世面的程度，但他发现，他的“以为”，其实还是被高估了。他在继大通铺之后，终于发现了这世上还有让他更加难以接受的事情。
　　童家跟他们这些长工毕竟是雇佣关系，不可能因为家里办亲事就给他们放假。于是，这些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们就被拉去了外面的田地里做工。
　　对唐镜来说，不断刷新下限的情况多得是。
　　比如他要去田地里给庄稼除草。他需要分辨哪些是庄稼，哪些是野草。而且这是一个需要弯着腰去干的活儿。每当他头晕眼花的直起腰，都会听见自己年轻的腰身发出的濒死的呻＼吟。
　　咔嚓咔嚓的，好像在哭着跟他告别。
　　再比如……去给田地施肥。
　　当他闻着经过发酵的、诡异且熏人的臭味儿，看着前面的伙伴儿挑起两大筐肥料，面不改色地朝着田地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还有污物从筐子里被甩出来……只觉得灵魂都要出窍了。
　　藏哥你快来啊……
　　唐镜在心里疯狂咆哮，兄弟我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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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小镜：继续吃苦～～藏哥你快来～～


第31章 馅饼来了
　　日落时分，唐镜拖着浑身上下的关节都在咯吱作响的身躯和一个被臭味儿熏得已经失去了功能的鼻子，垂头丧气地跟在同伴儿身后回到了他们住的小院。
　　他曾在书里看到了一句话：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嗅觉的适应性嘛，他也懂的。但这一点儿懂得，却从来没有这么深刻的体验。或许他的鼻子已经闻不到味儿了，但大脑还是始终清醒的，时不时就提醒他一下。
　　于是，他一整天都活在这种折磨之中。
　　他也观察过身边的其他人，但是跑出来给地主家做长工的，基本上都是穷人家的孩子，这里头没有谁是从来没干过农活儿的。
　　除了唐镜。
　　还好唐镜力气大——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意识，是精神力，而他的精神力是非常强大的。藏锋可以在这个世界里身手出众，他自然也不差。
　　因此，尽管所有的农活唐镜都不会干，但只靠一个力气大的优点，还是得到了庄头的夸赞，别人来回挑两趟就要歇一歇，他不用。别人一次挑一百斤，他能挑一百五十斤、两百斤……庄头如何能不喜欢他？
　　收工的时候，庄头还热情的跟他预约了明天的农活一、二、三……
　　一想到这个，唐镜简直是……心如死灰。
　　回到大院里，唐镜顺利地抢到了第一个洗澡的机会。
　　主要是大家都是农家子弟，干农活儿是常态，谁也不把一身灰土，或者什么味道很当回事儿——普通农家，哪里有天天热水肥皂洗澡的条件呢。
　　他们坐在廊檐下休息，笑呵呵的看着唐镜守在井台边，一遍一遍地冲洗自己。连一向不爱说话的张二哥都没忍住，皱着眉头抱怨一句，“小唐可真磨叽，瞎讲究……他家里以前是干啥的？”
　　这个就没人说得清了，只有铁牛隐约听管家说过几句，他捡着自己还记得的部分跟大家嘀咕，“好像是做生意的。后来他们家的商队遇上了土匪，损失了好些钱……”
　　众人表示理解，原来是家道中落的小少爷啊，那就难怪没干过农活了。
　　院子不大，唐镜也听到了他们的议论。
　　他猜想，这种关于他背景的描述，或许也是这个世界对自身规则的一种修补吧——不管是什么样的世界，重要遵循一定的法则。
　　正在这时，院门外又走进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管家大叔，身后跟着一个相貌十分英俊的青年。他身上穿的也是下人的蓝布衫，但管家大叔跟他说话的时候，神态却是非常客气的。
　　院子里的人一时间猜不出这人的身份。
　　唐镜却再一次被巨大的狂喜击中了，好像有馅饼从天而降，再一次落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他此刻正可怜巴巴地站在井台边，全身上下除了草鞋就只有一条宽大的亵裤，头发上、肩膀上，还湿漉漉的往下掉着水珠，但他看着管家身边的青年，却好像看见了天使。
　　藏哥，你总算来了。
　　唐镜拿起刚刚在井水里揉搓过一遍的短褂，有些狼狈地擦了擦头上身上的水珠。再次望向藏锋的时候，红通通的眼睛里却浮起了由衷的快乐。
　　真好啊，他想，藏哥真的来了。
　　藏锋一进院子就看见了拼命在身上搓洗的唐镜和围坐在廊檐下看热闹的一众长工，从院子里飘着的臭味儿，不难猜出这些小伙子都去干什么活儿了。
　　藏锋完全可以想象，从小在莲花峰那种仙宫一样的地方长大的唐镜，在面对这种任务的时候是如何的崩溃。
　　尤其唐镜还眨巴着小狗一般湿漉漉的大眼睛，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这个小子怎么就那么可爱呢。
　　藏锋简直忍不住要笑出来了，他指了指井台边的唐镜，对管家说：“就他吧。”
　　管家恨铁不成钢地瞪一眼院子里臭气熏天的一众长工，再看看井台边干干净净的小唐，有些无奈的问他，“就这一个？够不够使？”
　　“够了，够了。”藏锋忙说：“其实二少奶奶身边的人手是够用的，我们从梧桐园挑个小兄弟，也不全是为了干活儿，主要是问清楚二少爷身边的规矩，免得下人出去做事，冲撞了旁人。”
　　管家对他谦恭的态度感到满意，又觉得跟二少奶奶身边的一群斯斯文文的手下相比，这个园子里的长工，也就小唐看上去还斯文些。
　　身为童家的管家，他也不希望二少奶奶的人误以为童家的下人都是些只会干农活儿的粗人。看看小唐，这不就挺秀气的。
　　“小唐，”管家大叔指了指他身旁的藏锋，“这是二少奶奶身边的管事，你收拾收拾东西，以后跟着他做事……务必精心做事，不要丢了童家的脸！”
　　唐镜简直心花怒放了，恨不得扑上去抱着藏锋在院子里转几圈。
　　藏锋忍笑，看着他摇着尾巴欢快地跑回去收拾东西，忍不住跟着他一起走进去，然后他就看见了大通铺，看见了唐镜床下有限的家当。
　　好吧，虽然他心里仍觉得好笑，但这样的条件，还是让他立刻就心疼起来了。这傻小子也不知道来了多久，如果一直是这样的条件，那他可没少遭罪。
　　唐镜把自己少得可怜的私人物品打成一个小包裹，背在背后，在一院子人羡慕的眼神里跟着藏锋走了。
　　一走出院子，他就兴奋得恨不得抱着藏锋好好地转两圈。
　　藏锋左右看看，见周围没人注意他们，便抬手在他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怎么这么狼狈？”
　　“大概运气不好。”唐镜沮丧了一下，又很快高兴起来了，“你是跟着二少奶奶来的？这个……是付青青吗？”
　　藏锋点点头，“是她。”
　　唐镜松了口气，“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小姐，富家千金。”藏锋给他做一个简洁的介绍，“上过学堂，还懂英文。她想去国外念书，但家里不同意……主要是她母亲不同意。婚事也是她母亲一手包揽的，说这个童嘉铭也是读书识字的人，跟她有共同语言。”
　　“她同意了？”唐镜印象里的付青青还是莲花峰上那个明朗自信的女人，总觉得她这样性格的人，不那么容易妥协——要妥协的话，她也会找一个折衷的角度，尽可能最大化的彰显自己的意志。
　　“开始不同意，后来家里安排她跟童嘉铭见了几次面，大概童嘉铭表现的比较有诚意吧，她就同意了。”藏锋说：“我想办法混进付家也有一个月了，这些事都是我亲眼目睹，没觉得这小两口有什么问题。”
　　唐镜也有些疑惑，听藏锋的叙述，这就是一对小年轻在家庭的安排之下相亲、结婚的故事，虽然带有这个时代的特征，但付青青的父母能允许她和童嘉铭婚前见面、培养感情，已经是非常开明的态度了。
　　迄今为止，一切都挺正常的。
　　藏锋带着唐镜去的，就是梧桐园。
　　短短几天不见，梧桐园已经变得大不一样了。最大的变化就是宽敞的庭院分出了前后两个院子，作为童嘉铭工作场所的前院被单独分隔出来了。
　　瓷窑就在这个院子里，除此之外，还有之前唐镜他们搬东西来存放的库房和童嘉铭与老师傅们搞研究的工房。
　　在经过了简单的调整之后，这里变成了童嘉铭自己搞研究的工作室。
　　藏锋带着唐镜去的是梧桐园的内院。
　　他一边走一边给他做介绍，“童嘉铭的住处是芙蓉园，但他执意要住到梧桐园来，付青青也只能跟他一起搬过来。听说梧桐园原本是童嘉铭一个人的书房，如今非要住两个人，付家陪嫁的人就不能都跟过来。我听童老爷说，以后要把旁边的院子也打通，好让小两口住的舒坦些。”
　　唐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一群大小伙子要挤在一个房间里睡大通铺，小两口单独住着一个大花园竟然还嫌弃不够宽敞。
　　穷人和富人之间的差距可真大啊。
　　两个人在内院的门口停了下来，按照规矩，他们虽然是二少奶奶的下人，但也不能随意进出内院，必须要二少奶奶同意见他们，他们才能在门口的花厅里见付青青一面，汇报了事情之后，就要赶快离开。
　　两个人等在内院的门口，守门的老嬷嬷进去给他们通报。
　　这时，就见几个年轻姑娘簇拥着一个雍容华贵的美貌少妇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旧式的对襟大袄，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发髻上别着一支金钗，垂下一串细小的珍珠流苏。
　　流苏随着她的步态微微晃动，越发显得这位美人步态优雅，摇曳生姿。
　　藏锋拉着唐镜后退两步，垂首行礼。
　　而美人和她身旁的侍女却还没有注意到他们，美人正侧着头跟身边的丫鬟笑着说话，“……果然是读过洋学堂的人呢，这一屋子书本，比二少爷的书房还要气派呢。”
　　丫鬟笑着应她，“大少奶奶何必把别人捧这么高？难道咱们不如她？”
　　美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一沉，竟轻轻叹了口气，“也是可怜人……”话没说完，看见了院门外还有人，便连忙收住口，带着人前呼后拥地去了。
　　等她们走后，藏锋才轻声告诉他，“那是童嘉铭的大嫂白氏。住在梧桐园东边的桑园。听说他们兄弟俩的感情好像不怎么好。”
　　唐镜诧异，“那她还来找付青青？”
　　藏锋有些无奈，“她们俩是妯娌，白氏是长媳，帮着婆婆管理内宅，弟媳刚进门，她哪里会明面上就跟她过不去？你以后就知道了，这些内宅的女人手腕心计不比男人差，一个个的都厉害着呢。”
　　唐镜疑惑的是，白氏为什么要说付青青是个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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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馅饼掉下来啦，哈哈哈


第32章 造谣
　　藏锋跟着付青青嫁进童家也才几天的时间，对于童家的人际关系，了解的还不是那么细致。对这位据说受到丈夫、公婆爱护的大少奶奶白氏，也只是听说过童家有这么一号人。而下人之间能传的，无非就是“大少奶奶是个善心人”“大少奶奶让厨房给下人添菜”这一类的闲话。
　　白氏的话里有话，让他们感到警觉，但怎么去打听桑园的消息，对两个大男人来说，还真是一个难题。
　　老嬷嬷从内院出来，将两个青年引进了门口的花厅。
　　不多时，付青青就出来了。
　　如今的付青青并不是唐镜在莲花峰上见过的那个明朗的女孩子，而是一位身着旗袍，神情温雅的旧时代的闺秀。
　　但她看上去与白氏还有些不同，白氏挽着发髻，从穿戴到仪态都是一副旧式贵妇的做派，付青青留着齐耳短发，神情中也多了几分活泼开朗，看到藏锋和唐镜也不像白氏和她的丫鬟那样完全一副回避的态度。
　　“请坐。”付青青有些好奇的打量唐镜两眼，转头望向藏锋，神情中透出了一丝郑重，“藏先生，您有打听出什么来吗？”
　　“暂时还没有。”藏锋摇摇头，问道：“付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搬到梧桐园来，是不是二少爷的主意？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付青青显然已经得到了某种提醒，因此藏锋的问题让她很重视。她思索了一下，对他们说：“他说童家的生意若是停止创新，跟景镇那边相比，就没有竞争力了。瓷器的研发工作都是他在做，童家请来的几位老师傅也都在梧桐园，搬过来住，他也方便跟他们见面。”
　　她迟疑了一下，两颊微微泛红，“他说希望我能支持他，还说提高童家制瓷的技术，是他的理想。”
　　唐镜和藏锋飞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在心里想，童嘉铭说这话的时候，一定还说了不少甜言蜜语。
　　藏锋点点头，“不管怎么说，我答应令兄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付小姐尽管放心。”
　　付青青微微一笑，流露出感激的神色，“那就麻烦藏先生了。其实也是我哥哥多心了，童家就是普通的商户，哪里会有那么多危险呢。”
　　藏锋并不赞同她这样的态度，但他手里并没有什么实证，只好安慰她说：“你不要这样想，你哥哥也是关心你。不管怎么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付青青点点头，再次向他道谢。
　　唐镜在一边看着，觉得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不像是主人与下仆，更像是当事人与自己聘用的顾问。
　　藏锋指了指身旁的唐镜，对她说：“这是二少爷那边的一个长工，叫小唐，我把他要过来，说是帮忙整理你的嫁妆，其实是想通过他多了解一些二少爷身边的情况。”
　　付青青连忙点头，“我知道了，子温问起，我不会说漏嘴的。”
　　“那就让他跟我住一起吧。”藏锋说着，起身告辞，临出门的时候，又迟疑了一下，问道：“白氏这个人，你怎么看？”
　　“大嫂？”付青青挑眉，微微有些诧异，“我在娘家的时候就听人说过她很能干，公婆也喜欢她。她人很和气。”
　　藏锋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小声提醒她说：“你防着她一点儿。”
　　付青青一怔，神情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我记着了。”
　　她不明白藏锋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对自己的哥哥是非常信任的，对于哥哥推荐来她身边的藏锋也抱有同样的信任。
　　他提醒她的任何一句话，她都会认真对待。
　　藏锋把唐镜带回自己的住处，才悄悄跟他解释了自己跟付青青之间的关系。
　　“我来得早，找不着你，但是打听到了付青青的消息，就拐弯抹角的联系上了付青青的大哥。”藏锋说：“他大哥在政府做事，是个非常谨慎的人。我提前散布了一些谣言，就让他怀疑上了童家。”
　　唐镜好奇的打断了他的叙述，“什么谣言？”
　　藏锋含糊的想要把话题岔开，“你不知道，大宅门里龌蹉多……”
　　“到底什么谣言？”
　　藏锋，“……”
　　“说说，说说嘛。”唐镜好奇的不行，他完全想象不出藏锋这个一脸正气的家伙给人造谣是什么模样。
　　藏锋无奈，挠了挠头说：“我就让人跟她大哥说，童嘉铭垂涎自己的大嫂。”
　　唐镜，“……”
　　唐镜眼睛瞪得老大。这个谣造的……挺缺德啊。
　　“也不完全是造谣，”藏锋解释说：“白氏嫁给童家大少爷之前，跟二少爷是认识的，白氏每次去童家的瓷器铺，都是童嘉铭接待，很多伙计都知道白小姐是二少爷的贵客。”
　　唐镜回想起刚才院子门口听见的白氏跟自己丫鬟的对话，难道她们说的“可怜人”，是在暗指付青青得不到丈夫的真心喜爱？
　　“付青青的两个哥哥都对这个童嘉铭很不放心，也不赞同家里给付青青安排的这门亲事，但他的父母已经背着他们让付青青跟童嘉铭见了面，付青青自己也同意了婚事。她大哥不好明着反对，就委托我跟在付青青的身边，查一查童家的底细。”
　　“他为什么信任你？”
　　藏锋微微一笑，“因为我花了一笔钱，得到了一位很有名的私家侦探的推荐。”
　　唐镜对这个解释表示怀疑，“私家侦探会推荐一个陌生人？他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藏锋笑着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因为我跟侦探说，这里头没有什么案子，也没有什么要查的。我只是倾慕付小姐，不放心她嫁入一个陌生的家庭，想要有一个合情合理的机会在近处保护她。”
　　“他们信了吗？”唐镜揉了揉胳膊，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藏锋笑着说：“说辞不重要，重要的是银元。”
　　唐镜，“……”
　　行了，他不用问了，藏锋就是靠着两头骗的手段，被付青青的哥哥安排进了付家陪嫁的随从当中。
　　“我看付青青也很信任你。”唐镜这样说的时候，心里有些不服气，明明他和藏锋才是搭档，现在倒好，搞得她跟藏锋才像一对里应外合的搭档似的。
　　藏锋被他的语气逗笑了，“她一开始是不同意让我跟着来查童家，后来她哥哥见拗不过她，就跟她打赌，说如果没查出什么问题，就给她补一笔嫁妆，还负责给她聘请一位德文教师。要是查出童嘉铭真的有问题，对家庭不忠，他会安排他们离婚，并负责说服父母，同意让付青青去美国读书……横竖对她都没有坏处，她就同意了。”
　　这一刻，唐镜终于在两个付青青的身上找到了共同的特点：她们对知识、对提升自己能力有着同样的渴求。
　　“内宅的问题交给付青青，”藏锋说：“咱们的重点还在童嘉铭身上。”
　　这一点，唐镜还不如藏锋，他到现在也没跟童嘉铭打过照面呢。他把自己半夜偷听老师傅们开会的事跟藏锋说了。
　　唐镜是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对老师傅们起疑，但藏锋却觉得，这一伙儿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凑在一起操心主家娶媳妇的事儿，本身就有些不正常。
　　“他们虽然被尊称为师傅，但本质上跟童家是雇佣关系，主家发生什么变动，普通雇员该操心的，应该是这种变动会不会影响到他们之间的雇佣关系吧？”藏锋摸摸下巴，“童嘉铭又不是他们的儿子，他们操心人家娶媳妇儿干嘛？”
　　唐镜摊手，表示不解，“或许他们之间感情深厚？”
　　“不至于。”藏锋摇头，“他们来到童家的时间没有那么长，还不至于培养出父子之情来。”
　　唐镜，“……”
　　有道理。
　　果然藏哥一出现，他的思路都被打开了呢。
　　唐镜发现付青青给藏锋单独安排了一个小跨院，从这个院子出去，隔着一片小园子就是那几个老师傅住的地方。
　　他拿胳膊肘碰了碰藏锋，“咱们晚上再去偷听。”
　　藏锋点点头，他对这几个老头子也有些好奇。毕竟在这个家里，跟童嘉铭接触最密切的就是这几个人了。
　　唐镜心里一动，又想起了他曾经问过铁牛的那个问题，“藏哥，你知道欧冶子吗？”
　　藏锋挑眉，“哪儿听来的？”
　　他知道唐镜最近在学习近代史，稍远一些的历史还是他的盲区。
　　“那天晚上偷听来的。”唐镜说：“那几个老师傅在说做好瓷器的问题……这个欧冶子也是做瓷器的吗？”
　　“他是古代历史上一个非常有名的铸剑师，堪称铸剑鼻祖。”藏锋说：“传说中最有名的几把剑都是他铸造的。”
　　唐镜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为什么老师傅们会提起这样一个人了。同为匠人，他们自然也希望有朝一日能以自己的技艺名垂青史。
　　藏锋心里却浮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唐镜不知道，但他是知道的，这个欧冶子除了铸剑出名，他铸剑的方法也同样出名。所谓的以身祭剑，以身祭窑，其后的干将莫邪也都沿用了他的方法，才铸成了名传青史的宝剑。
　　古时的人认为人的精气神存在于血液之中，是最能代表人的精神的一种体现。所以欧冶子以血铸剑，增加宝剑的灵气与戾气。还有传说，如果用战将的血来祭剑，效果会比寻常人更胜一筹。
　　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人体遇到高温会产生碳元素，碳元素可以提高金属的硬度、柔韧度。在当时，这已经是巅峰级的工艺了。
　　藏锋不解的是，他们为什么会提这个人？总不会是想要效仿他，也拿人命来祭炉吧？！
　　藏锋觉得这个想法太荒谬了，他想笑，心里却生出寒意。
　　这个时代有很多读书人，其中还有很多人不远万里去接受国外更先进的教育，他还参观过洋人的西式学堂，用一位教授的话来形容这个时代，就是：民智已开。
　　这个时候，难道真有人会想要施行这样愚昧的邪术？！
　　不可能的。
　　他对自己说，镇上就有警察局，镇长和一众官员也都是受过教育的人。他们不会任由这种事发生的。
　　但疑心已起，要洗刷掉这份嫌疑，藏锋觉得，他必须把这几位老师傅里里外外查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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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藏哥这款大馅饼，不但管饱，还管开启思路呢～～


第33章 道观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唐镜作为梧桐园的下人，只隐隐听说童家设宴招待二少奶奶的娘家亲戚，之后，送嫁的人就都要返回付家的老家清远了。
　　唐镜也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二少爷。
　　童嘉铭是一个风流俊俏的青年公子，眉眼之间不笑时亦带着三两分的笑意，跟他们这些长工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因此他在下人当中口碑还不错。
　　也许是正值新婚，童嘉铭并没有急着开工，反而花了很多时间在内院陪伴付青青，除此之外，他就是跟几个老师傅在一起开会，研究瓷器烧造方面的问题。
　　每天晚上藏锋都会溜出去，有时候也带着唐镜。
　　他们会躲着打更的家丁，到处看一看童家的地形，有时候也偷偷摸到老师傅们住在小跨院里看一看。不过接连几天小跨院里都是天一黑就落了锁，熄了灯，并不见他们凑到一起开会。
　　这期间，他们又见了付青青一次。
　　付青青婚后的生活似乎颇如意，整个人都显得容光焕发，似乎还略微胖了一些。她跟藏锋说起童嘉铭，还吞吞吐吐的说了句，“我哥就是多疑，其实子温的性格很好，对我也好。至于他跟大嫂……哎呀，也不知我大哥从哪里听来的那些闲话，没有的事。”
　　藏锋也并不反驳她，反而顺着她的话说道：“没有问题才最好。其实令兄也并不是为了找出问题，他只是不放心你。”
　　付青青也笑了，“我知道。”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染着红晕，分明就是一个受宠爱的新嫁娘形象。
　　藏锋与唐镜飞快的交换了一个视线，都认定她已经被童嘉铭给哄住了——倒也不是他们非要找出童嘉铭的不是，而是婚姻关系中，能给一方最大伤害的，往往就是最亲近、最不设防的那个人。
　　他们首先怀疑的是童嘉铭，自然也要首先把他查个清楚。
　　藏锋绕开了童嘉铭这个话题，又问起了白氏。
　　付青青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她呀，人前人后两张皮。”
　　“怎么说？”藏锋和唐镜都来了精神。
　　付青青不是很想说，但她哥哥千叮咛万嘱咐，就差揪着她的耳朵告诉她：藏锋就是替他来查童家的。
　　她哥是为了她好，付青青也并不是不领情的。因此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她也不会瞒着藏锋。
　　“我让丫鬟跟桑园的丫鬟来往，”付青青含蓄的扫一眼两个大男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有两个小丫鬟就跟我们的人亲近起来了，听她们说，白氏在桑园的时候可不是外面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她对下人凶得很。”
　　不等藏锋再问，她又皱起眉头小声抱怨道：“稍不如意就打人摔东西，哪有在外面的雍容大度。我看公婆也都是被她给骗了，还有……”她似乎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迟疑了片刻才又说道：“她总是来找我说话，说着说着，话题就绕到了子温身上……子温是她小叔，她张口闭口喊子温……不知羞！”
　　藏锋和唐镜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付青青的感情已经偏向了自己丈夫一边，她维护童嘉铭，却把白氏当成了对他们两人不怀好意的入侵者。
　　这是很多女人的通病。当丈夫有了外心，她们不会责怪丈夫花心，只会仇恨外面的那个狐狸精，觉得是狐狸精勾引坏了自己的爱人。
　　藏锋心里叹了口气，心想大道理其实人人都懂，付青青也未必就真的认为童嘉铭没有错，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亲疏有别。
　　因为深爱着那个人，所以不忍心去埋怨他。
　　藏锋和唐镜也觉得无话可说。他们不能去苛求一个恋爱中的女人保持多么客观理智的态度，尤其这个时候，对于她丈夫的怀疑，还只是怀疑。
　　入夜。
　　大宅院里的灯光渐次熄灭，巡夜的家丁挑着灯笼从院中各处走过，一边走一边还会吆喝“小心火烛”之类的话。
　　待这一队家丁走过之后，假山石后面的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一颗脑袋探了出来，左右看看，回过头悄声说道：“没了！”
　　第二个脑袋从他身后探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铺着碎石的小径，朝着梧桐园旁边的小跨越跑去。
　　富贵人家的宅院内部用来划分小院落的□□都修得不高，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还镶嵌着各种花样的镂空花窗，有石雕，也有一些木质的雕花，非常的精美。
　　此时此刻，从花窗的纹路中间望进去，小跨院里的主屋竟然是亮着灯的。
　　在消停了几天之后，这几个老师傅又凑在一起开会了。
　　唐镜转头去看藏锋，他想藏锋比他更懂这个世界的历史，这些老头子说的话，他一定都能听明白。
　　老头子们果然又在说二少爷和二少奶奶。
　　唐镜曾经听过的那个有些沙哑的男声一边咳嗽一边说道：“不光你们着急，我也着急，你们看看我这个身体，我怕是连你们都熬不过……”
　　旁边的人连忙七嘴八舌的安慰他。
　　藏锋悄悄告诉唐镜，“这是他们当中的头头，叫木司徒。这几个人好像都是被他聚在一起的，有两个是他的师弟，剩下几个暂时不清楚。”
　　唐镜悄声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藏锋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解释说：“童嘉铭身边的这几个老家伙不简单，我去付家之前就已经托了侦探社查他们的底细。这些天应该快有结果了。”
　　唐镜就有些佩服藏锋。他来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准备，都是见招拆招，见机行事。但藏锋不同，他很有计划、有条理。
　　唐镜冲着他竖了一下大拇指。
　　藏锋一笑，抓住了他的手。
　　这时，就听房间里的木司徒咳嗽着说：“不管怎么说，定好的日期、时辰都不能改，你们提前去做准备吧。这批货行不行，就看这一遭了。我们做了这么多的安排，如果还是不行……”
　　旁边的人连忙打断他的话，纷纷说什么一定行之类的。
　　他们这种态度似乎让木司徒好过了许多，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都和缓了，“童老爷虽然也知道这件事，但他是向善之人，这种事……唉，他也不忍心。你们都躲着他吧，不要让他参合进来了。”
　　众人连连答应。
　　这时，其中一个老师傅期期艾艾的问道：“木大哥，你说，这个法子真的能行吗？”
　　木司徒斩钉截铁的说：“清言大师亲眼看过了，咱们这窑是个死窑，全无灵气，要不然怎么会烧一窑，废一窑呢？”
　　旁边有人附和，“正是！没有灵气，哪怕烧成了，也只是些没有灵气的死物。”
　　木司徒叹道：“咱们这一派流传到如今，也只有子温一个弟子，子温肩上担子重……要是实在没有办法，咱们也就认命了，如今大师给咱们点出了一条路，不试一试……我不死心呐。”
　　周围的人也都唏嘘不已。
　　唐镜还听的稀里糊涂的，藏锋的心跳却越来越快，他觉得他的猜想恐怕真的……摸到了真相的边。
　　两天后，藏锋带着唐镜去了镇上。
　　付家给付青青陪嫁了几个铺面，藏锋出门的借口就是去看一看这些铺面的营业情况。
　　付青青自然是不会拦着他的，而童家对于刚嫁进门的二少奶奶也是捧着的态度，于是藏锋拿着二房的对牌很容易就出了门。
　　来到这个世界，唐镜还是第一次出门。
　　童家大宅的位置其实是在童家镇的外围，靠近童家村的地方。
　　两人赶着马车出了门，沿着一条土路走了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童家镇的城门外。
　　城门不高，门外有乡丁把守，大约是年景还算太平，出入城门的要求也没那么严格，至少他们这辆马车进城的时候，并没有人上前盘问。
　　城门内一条青石板路，宽度大约可并排行驶两到三辆马车，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房屋，街面上人来人往，有些乱，但却显得生机勃勃。
　　两人并排坐在马车上，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藏锋一边控制着马车一边给唐镜做介绍，“这里新建的报社，付青青大哥的一个老同学就在这里做事，他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这里是一家糖铺子，还卖西洋糖……那个是日本人的洋行，一窝狗东西……”
　　唐镜，“……”
　　唐镜眼花缭乱，然后他注意到藏锋在路边花了几个铜板买了一份报纸，小报童递给他的报纸，似乎要比别人的更厚一些。
　　唐镜强忍住一肚子的好奇。大街上人太多了，不是合适的说话的地方。
　　他们在城里的饭庄吃饭，藏锋把付青青的嫁妆铺子指给唐镜看，都是出售布匹绸缎的店铺，远远看去，生意还不错。
　　他们从西门进城，转悠一圈之后又从东门出了城，顺着一条宽敞的大路来到了一片长满了荷花的湖边。从这里再往前，地势渐高，人也越来越多。
　　他们看到了掩映在绿荫丛中的一座道观。
　　道观门前有一片开阔的空地，此时此刻，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道长正带着一群道士在那里施粥。
　　唐镜留意观察，发现前来领粥的不仅仅是乞丐，还有衣着体面的普通人。他们虔诚地从道士手里接过粥碗，将一勺糙米粥吃的干干净净，然后将自己带来的财物或者银钱放进一旁的木箱里。
　　他们的所作所为，似乎只是为了求得老道长的赐福。
　　藏锋指了指那个白胡子老道，对唐镜说：“看清楚了，阿镜，这个老东西就是清言大师。”
　　唐镜记得这个名字，“给梧桐园那几个老师傅占卜什么吉日吉时的，不就是他？！”
　　唐镜忽然意识到藏锋带着他满大街乱晃，其实还是有目的的。这个仙风道格的清言大师，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是他。”藏锋点点头，眉眼之间压着一丝阴郁，“看他这副慈眉善目老神仙的模样，大概谁也想不到他背后还会吃人吧？”
　　唐镜吓了一跳，“吃，吃人？！”
　　他瞪大眼睛，就见远处的清言大师一身不染尘俗的仙气，看着面前领粥的百姓时，目光慈和，满是悲悯之意，简直就像是神仙俯视着世间受苦的羔羊一般。
　　唐镜实在想象不出他口角染血是个什么光景。
　　藏锋啼笑皆非，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我这是比喻！这个老东西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唐镜顿时松了一口气，“比喻啊……你不早说。”
　　吓了他一大跳。
　　藏锋将报纸卷在掌心里拍了拍，又珍惜地塞进了衣领里，“等回去好好看看……他的底细，那几个狗东西的底细，咱们就都知道了。”


第34章 旧案
　　清言大师，清虚观的观主，据百姓相传，他幼年出家，一直在南边的清虚观修行。后来他出门游历，一路北行到了童家镇，觉得此地山水明媚，景色宜人，就在此地召集富户捐款捐物，建起了清虚观。
　　清虚观法事做的好，还会除妖，总之在童家镇一带名声极响亮。当地百姓一听说那里出了邪祟，总会提一句清虚观和清言大师，威望可见一斑。
　　木司徒师兄弟几个跟清言大师有私交，但他们怎么认识的，就没人知道了。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回去清虚观上香，是十分虔诚的教徒。
　　藏锋念完一页，从唐镜手里接过茶杯抿了抿，润润嗓子。
　　这会儿天色已经黑了，像藏锋这种拥有一定地位的管事儿，通常是不需要值夜的。他跟唐镜留在房间里，研究白天时候得到的那份调查报告。
　　给他传送报告的，就是他之前用银元收买的侦探社的老板石出先生。
　　“这是他对外的名号，不是真名。”藏锋解释说：“大约是取自‘水落石出’之意——这是我猜的。”
　　藏锋翻过一页，脸色不由一沉，“石出果然盛名无虚，这样偏的事，都能被他挖出来。”
　　唐镜连忙凑过去看，原来这一页记载的是一个叫景明镇的地方，十年前发生的一桩奇案。一户做瓷器生意的人家，因为瓷窑烧制的瓷器没有达到他们的要求，竟然用邪术向瓷窑献祭，将家中一对儿女活活烧死在了瓷窑里。
　　当地官府抓捕了这一对夫妻，审讯后得知祭窑的办法是家中几位烧窑的老师傅提议的。他们还从附近的道观里卜算了吉时……孩子的父亲是窑主，鬼迷了心窍，竟然同意了。妻子阻拦无效，被丈夫捆起来关在了柴房里。她后来好容易挣脱了绳索，从后窗爬出来去找人帮忙，但为时已晚，两个孩子都已经死了。
　　再后来，窑主就得了失心疯，一会儿哭儿女，一会儿又哈哈笑，说他一定要烧出绝世好瓷，如此才能对得起祖宗。
　　唐镜看的心惊肉跳，“……孩子不是他亲生的吧？！”
　　“是亲生的。”藏锋指了指页面的下方，“这里写着呢。妻子说那几个老师傅一开始的提议是连她一起烧，说他们母子三人的八字最旺。但他们家的窑炉没有那么大，一次塞不下那么多的祭品，所以才选了更加合适的祭品：两个孩子。”
　　“这，这简直丧心病狂，”唐镜不知还有什么词可以形容这种疯狂。
　　藏锋也觉得头皮发麻，“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你看这里写着，这一窑瓷器烧制的极为成功。所以哪怕窑主都失心疯了，也坚决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反而觉得身为家族子孙，为了祖宗传下来的事业，把儿女拿去献祭是理所应当的……”
　　唐镜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喃喃念道：“疯子。”
　　“烧窑的老师傅、清虚观的大师卜算吉日吉时……”藏锋抬起头，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阿镜，有没有感觉有些耳熟？”
　　唐镜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藏锋点了点手中的宗卷，“这里说的，窑主的妻子也曾经是他们的目标。最重要的是：窑主的妻子——这个身份彰显的是窑主的奉献精神。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妻子、儿女都是男人的所有物，甚至可以被男人合法地买卖。”
　　“他们疯了？！”唐镜觉得不可置信，“付家并不是毫无根基的人家，他们怎么敢把脑筋动到付家的头上？”
　　藏锋摇摇头，“童家提亲之前找人查过付青青的八字……这里头可能有什么说法。再说，清远离这里可不近。付青青的两个哥哥都在北平做事，有个词叫做鞭长莫及。如果出了什么事，童家坚称是意外，他们也没有办法。”
　　唐镜这个时候也想明白了，如果这些人婚前就生了歹心，反而不会在当地给童嘉铭物色媳妇，因为娘家就在当地，出了事不好搪塞。
　　这时代的人讲究宗族，往往一个宗族会住在一起，一旦某家人出事，整个宗族都会出面周旋。哪怕童家是富户，也不敢捅这样的马蜂窝。
　　所以远道而来的新嫁娘反而成为了最便捷的选择。
　　“我还是不能相信。”唐镜说：“你也看到童嘉铭了，他也只是一个文人，一个沉溺于创作的搞艺术的人……”
　　他停了下来。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赵文和那张温和的面孔。
　　那也是一个医生，每天披着圣洁的白袍治病救人。在真相大白之前，谁能想象他还有另外一张杀人的面孔呢？
　　唐镜叹了口气。
　　藏锋抬起手臂，将他揽到了自己身边，“是啊，人心就是这么可怕。有一句话叫做：他人即地狱。”
　　唐镜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沉沉的叹了口气，“我还是希望我们猜错了。你看现在童嘉铭对付青青多好啊，还带她去参观自己的工房……那个丫鬟叫什么来着？洗月，不是还说二少爷要给二少奶奶设计一套摆放在卧房里的桃花屏风？”
　　为了某个人专门设计什么东西，这种说法听起来就温馨到了极致，也甜蜜到了极致。
　　“木司徒说童老爷知情，”唐镜忽然又想到了一个细节，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你说这是真的吗？”
　　藏锋侧头看着他，目光温和，仿佛无论他提出什么样的问题，他都有足够的耐心来回答，“应该是真的。有了景明镇的事，木司徒再做同样的事，是一定会筹谋得更加周全的。有童老爷这个一家之主出面掩护，才能最大可能的保证这件事不会暴露。”
　　“童太太呢？”唐镜又想到了一个人，“她是童嘉铭的母亲，她要是表个态，童嘉铭不会完全不听吧？”
　　藏锋摇摇头，“我没见过她。”
　　在这个家里，童太太的存在好像只是一个符号，除了听说她与长媳白氏一起管理家里的内务，再听不到别人说她什么。
　　唐镜怂恿他，“你去跟洗月说一说，让她劝着点儿付青青，多往她婆婆那里走动走动。跟婆婆拉好关系，总没有坏处吧？”
　　说不定到了关键时刻，能拉她一把。
　　藏锋不由一笑，他已经发现了，唐镜是一个特别心软的人，他会预先把人往好的方向去想。就好像之前的赵文和。
　　但真相揭开的时候，他也不会自欺欺人。
　　藏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好的，我去。”
　　“还有，”唐镜双眼放光地坐了过来，很认真的看着他说：“你到了一个陌生的场合，总是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周围的事，比如在东六区，你跟药园的人关系就很好，还能借来自行车。到了这里，你又很快找上了侦探社……这种能力，我也想要。”
　　他自己始终都是个愣头青，每到一个新环境都非常被动。可以说没有藏锋的帮忙，这两次的任务也没有那么容易就完成的。
　　藏锋被他小狗儿似的眼神给逗笑了，“这个问题，我是这样想的。当我们了解清楚每一个时代的大致面貌，风土人情，甚至是一些民间轶事……当你对这些知识熟烂于胸的时候，无论你进入的是哪一段时间，都能很快找准自己的位置。”
　　唐镜咂舌，“这么难……”
　　历史啊，他也才开始研究近代史，已经看得头晕眼花了。到了童家，也还是两眼一抹黑，只能分辨一个大概的年代。
　　“藏哥你好厉害，”唐镜真心实意的赞他，“我也在看近代史，可是到了这里还是跟个傻子一样，人家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想起初来乍到，在农庄干的那些农活儿，唐镜的脸色都青了。
　　“不必拍我的马屁，”藏锋摸摸他的脑袋，笑着说：“我所说的那种境界，我自己也并没有达到……咱们一起努力吧，阿镜。”
　　知道了付青青可能会面临的问题，并没有让事情变得容易。
　　首先是付青青的态度。当藏锋含蓄的提醒她，童嘉铭有可能会做出伤害她的事，她并不相信，反而认为藏锋是受了她哥哥的影响，对童嘉铭产生了先入为主的偏见。
　　其次，梧桐园的地点是在童家内部，是深宅大院里，一旦发生什么事，这所宅子里的下人、长工都会被童家的人召集起来。不等外面的警察赶来，童家的人就足以解决掉藏锋和唐镜两个人引发的麻烦。
　　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猜到了真相，却没有任何证据。哪怕这个时候叫破了他们的阴谋，也没有人会相信。
　　藏锋抚摸着手中的宗卷，叹息着说：“我们需要帮手。”
　　唐镜也在思索这个问题，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个时代的大家族掌握着什么样的力量，“我去见见之前那些伙计，铁牛、张二哥，他们都是朴实的庄稼汉，不会赞同这几个狗东西杀人祭窑的计划。”
　　藏锋摇了摇头，“他们也是童家的长工，从童家手中领钱，谁能保证他们不会为了利益，就去向童家告发呢？”
　　唐镜挠挠头，也想叹气了。他跟这些人认识的时间太短了，要说深入了解，那是远远不够的。
　　藏锋思索的说：“我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你的侦探朋友吗？”
　　“不，”藏锋摇摇头，“石出必须留在外面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他的职业身份，让他跟各地的警务局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他是我们的外应，我们现在要寻找的，是一个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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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付青青这种在优渥的环境里长大的人，尤其还是受过教育的人，跟她说这种野蛮的案例，她的表现通常是：不可能，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第35章 闲话
　　话音刚落，就听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门外敲了敲，然后响起了一个有些稚嫩的嗓音，“藏管事，洗月姑娘来了。”
　　藏锋与唐镜对视一眼，洗月是付青青的丫鬟，这个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她赶过来应该是有付青青的事情要告诉他。
　　唐镜揉揉鼻子，“我去门外溜达溜达吧。”
　　付青青分给藏锋的小跨越并不是只有一间房屋，但唐镜和藏锋为了方便凑一起商量事情，干脆住进了同一间屋里，左右两边的厢房一直空着，连桌椅板凳也没有，实在不适合招待客人。
　　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这个小院里就只有替藏锋跑腿的小厮了。小厮住在院门口的角房里，那里也并不适合待客。
　　洗月这个时候偷偷摸摸地跑来通风报信，唐镜旁听肯定是不合适的，藏锋也不好让人家姑娘站在院子里说话。
　　他这样想着，却见藏锋先一步起身，抬手按住了唐镜的肩膀，用一种不容分说的气势制止了他的动作，“不用，你就留在房间里歇着，我出去说话。”
　　唐镜，“……”
　　藏锋解释说：“孤男寡女，要是单独留在屋里，让人看到了，还不知会传出什么闲话，对人家姑娘不好。”
　　这只是一个表面上的原因。
　　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不觉得这里有什么人，男人女人的，会比唐镜更重要，自然不会为了不重要的人委屈了唐镜。
　　这个时间天色已经黑了，唐镜一个人在外面能去哪里溜达？身为下人又不能去主人家才能逛的花园……
　　只是想想，藏锋都觉得小唐镜怪可怜的。
　　“哦，”唐镜讪讪地挠挠鼻子，“我知道了。你快去吧，别让人家一直等着。”
　　他刚才光想着待客的问题，还真的没想到什么未婚姑娘的名声上去。他所处的这个时间点，终究与他所熟知的任何一个时代都不同。
　　看来，藏锋所说的那种到达任意一个时间点，都能很快融入其中的境界，他还差得很远呢。
　　给藏锋看门跑腿的小厮也退下了，藏锋和洗月站在院子里，借着廊檐下的灯光小声说话。
　　唐镜没想偷听的，但小院子太安静，窗半开着，他们就站在台阶下，两个人随着压低了声音，但说话声还是顺着窗口飘了进来。
　　“二少奶奶回来就哭了……”这是洗月的声音，清润、略带一点儿急切，“但是二少爷却说她想太多，什么庸人自扰……”
　　藏锋有些不耐烦，“到底怎么回事？说重点！”
　　“就是……”洗月似乎有些难以开口，“就是二少奶奶看到二少爷跟大少奶奶在一起说话，大少奶奶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带，孤男寡女的，挨得那么近，实在不成体统……”
　　唐镜被一连串的少爷少奶奶给绕晕了，反应了一会儿，才搞清楚是付青青撞见了童嘉铭与白氏在梧桐园的后门附近说话，付青青吃醋了。
　　藏锋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没有兴趣，他直截了当的问她，“白氏那边，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打听到一些……大少奶奶住在桑园的主屋，但是大少爷住在主屋后面的院子里。两个人平时吃饭都是各自分开的。他们很少碰面，碰面了也几乎不说话。”
　　藏锋终于感兴趣一些了，“真的假的？”
　　“是真的。”洗月很肯定的说：“但是桑园的人都不敢乱说的，大少奶奶私底下脾气坏得很，说闲话的下人会被她卖掉。”
　　“这位大少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次洗月思索的时间比刚才要长，“听说，童家的生意都是老爷和二少爷操持。这位大少爷似乎是身体不好，很少会过问家里生意上的事。他每天就是躲在屋里看书，偶尔也会出门去访友。”
　　“还有吗？”
　　“老爷和太太那边，大少爷也很少过去请安。下人都说，这位大少爷不受老爷和太太的看重呢。大房所有的事情，都是大少奶奶在管。还有……他是城里书店的最大主顾，每隔几天，他都要派人去书店里看看有没有新的图书。”
　　别的，她也不知道了。
　　藏锋之前在考虑找援兵的时候，就想到过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少爷童嘉荫。但他也只是想了想，就很快放弃了这个打算。
　　大家族的子弟，从小就被灌输了家族荣耀大于一切的观念，多半都有为了家族牺牲小我的觉悟——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他们与宗族的关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们不会做出反叛宗族的事。
　　再说他一个每天只知道逛书店的文弱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有他帮忙，又能做什么呢？
　　藏锋觉得，他跟童老爷童太太的关系也不亲近，童家生意上的事，估计他也不知道。
　　打发走了洗月之后，替藏锋看守院子的小厮又回来了。他是不久之前才被买进童家做下人的，年龄还不到十岁，在童家也只能做一些跑腿的差事。
　　换句话说，他对童家还没有太过深刻的忠诚。
　　藏锋很轻易就用银元收拢了他的心，打发他替自己盯着梧桐园的那几个老师傅。
　　“藏管事，”小厮悄声说：“木师傅又把大家召集到他的房间里去了，我过去偷听，他们好像在挑选瓷胚，说是要尽快把名单确定下来，早做准备，到了吉日那天要送进瓷窑里。”
　　藏锋心头一跳，“吉日是哪天？”
　　“后天，”小厮说：“晚上子时之前。”
　　“他们说没说别的？”
　　“好像说什么柴火要选最好的……”小厮抓抓脑袋，“还说要守好门户，不要让闲人进来冲撞了。”
　　在童家，烧窑是一件大事，哪怕是刚来童家没多久的小厮也知道，梧桐园烧窑的时候，不相干的人是不能随便进去的。
　　藏锋心绪翻涌，默默算计该如何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小厮见他没有别的吩咐，转身要退下的时候，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悄声对藏锋说：“藏管事，我刚才在小院里偷听的时候，差点儿被发现了，还是外墙那里有人学猫叫，把木师傅给引开了。”
　　藏锋眉头一跳，“你怎么知道是有人学猫叫？”
　　“我听出来的。”小厮仰起头，可怜巴巴的说：“他还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好像是说，我要被发现了什么的……”
　　藏锋的心情有些复杂，他意识到在这个宅院里已经有人发现了他的所作所为，但这个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释放友好的信号。
　　会是谁呢？
　　藏锋把接触过的人在脑海里过了一圈，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梧桐园的那些长工当中的一个。他们大多数是为了钱才来童家干活的。他们不是童家买来的下人，对于童家，也没有那么深刻的归属感。
　　他决定让唐镜去跟他们接触一下，做一个试探。
　　藏锋的打算到了第二天才发现是难以实现的，因为一大早起来，长工们就被管家安排去了外面的农庄帮忙，据说这一次的帮忙要持续几天的时间，晚上他们也不会回来，直接就住在农庄上了。
　　这样的安排也在藏锋和唐镜的预料之中。如果这些人要做见不得光的事，自然要把可能存在的干扰因素刨除在外。
　　唐镜觉得这个时候，有必要再见一见付青青。不然他们在外面忙活，她却连一点儿危机意识都没有，甚至还有可能反过头来拖他们的后腿。
　　藏锋对去见付青青这件事有些抵触，他已经察觉了内院的老嬷嬷对他很是戒备。
　　但唐镜的担忧也是有道理的。如今的付青青可不是后世那个眼界开阔，在事业上能够独当一面的独立女性。如今的她，沉溺在爱情的幻觉里，满脑子担忧的只是她丈夫会不会受了白氏的勾引。
　　然而计划中的事情在施行的过程中往往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意外情况，当藏锋带着唐镜等在院门旁边的花厅里时，远远看见付青青和童嘉铭一起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藏锋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他心里只觉得无语，唐镜却觉得有些愤怒了。他想付青青明明知道藏锋随她一起来到童家的用意，也知道藏锋会跟她提起童嘉铭，她带着童嘉铭一起过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想让藏锋闭嘴？因为她不想听别人对她丈夫的质疑？
　　付青青气色不错，她和童嘉铭之间也没有什么闹别扭的迹象。走上台阶的时候，童嘉铭抬手扶着她的腰，她还很羞涩的回给他一个甜蜜蜜的微笑。
　　童嘉铭扫一眼花厅里的两个人，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这就是你从娘家带来的管事？咦，这个不是小唐吗？”
　　唐镜从藏锋身后走出来，垂着头回话，“回二少爷，是管家让小的给藏管事帮帮忙。”
　　“我就说，”童嘉铭晃了晃手里的竹扇，笑呵呵的说：“明明是我们童家的人么……是有什么事？”
　　后面这一句话就是在问藏锋了。
　　藏锋面无表情的说：“想问问二少奶奶，糕饼铺子的管事，是留下继续用，还是打发回清远？”
　　他们刚到童家镇，藏锋就查出这个管事挪用了店里的进项。这人是卖身到付家的下人，不能简简单单的辞退了事。但付青青有些拿不定主意，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付青青小声给童嘉铭解释了一下，又咬着嘴唇犹犹豫豫的看着藏锋，“他要是打发走了，铺子里其他人能不能管起事来？”
　　藏锋面无表情的垂头站着，假装没有看出她想让他给出主意的意思。
　　唐镜在心里气鼓鼓的嘀咕：这老货也不是一生下来就当上了掌柜的，做生意管铺子，不都是从伙计一路升上去的？
　　藏锋的表现让付青青感到不满，但童嘉铭却对他们的规矩守礼感到满意，他笑着拍了拍付青青的手背，安慰她说：“不要急，我让人过去看看。”
　　付青青脸上的愁容立刻就飞走了，笑着向他道谢。
　　唐镜却快要气死了，这个傻女人难道不知道，一旦童嘉铭插手，她的嫁妆铺子就被他攥到掌心里了吗？
　　或者是知道，但是不在乎？
　　恋爱中的女人往往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仿佛世间一切都不重要，金银财宝，万千身家，都抵不过心爱之人唇边的一个微笑。


第36章 美人瓶
　　在看过了付青青与童嘉铭之间的相处模式之后，藏锋和唐镜就打消了劝说付青青的念头。有句话叫做，叫不醒装睡的人。
　　同理，恋爱中的女人也是很难叫醒的。
　　藏锋几乎可以肯定，如果这个时候他和唐镜告诉付青青，说童嘉铭可能要伤害她，她不但不会相信，反而很有可能会拿着这个消息去童嘉铭的面前剖白自己，把它当成是另类的投名状，或者是献祭给他们爱情的祭品。
　　藏锋不敢冒这个险。
　　但唐镜来这里的任务，就是为了改变付青青被伤害的命运。不管付青青是否配合，该做的事，他们还是要做的。
　　当夜，当巡夜的家丁敲着梆子从院外走过之后，藏锋用一块黑布蒙住脸，拉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下台阶。
　　既然他不再相信付青青，自然也就不能通过她正大光明地出门了。让她知道自己的行踪，等于童嘉铭和木司徒也都知道了。
　　唐镜跟在他的身后，被他一身夜行衣搞得紧张的不行。他穿成这样，无非是为了方便溜出去，黑色的衣服比较容易与夜色中的阴影融为一体。
　　但话说回来，他万一被人发现，就很难解释得清了——穿成这样乱跑，不是贼，也是贼。真到那一步，童家要撵他走，或者送官，付青青能不能冒着违拗童嘉铭的风险来伸手捞他，还是个未知数。
　　藏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小心梧桐园的动静。我去去就回。”
　　唐镜知道他是要出门去联络帮手的，不能拦着他，只好翻来覆去的叮嘱他小心。
　　跟唐镜相比，藏锋就没有那么细腻的愁肠了，他更关注的是如何在预计的时间之内赶回来还不会被人发现。
　　藏锋走后，唐镜就开始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院子里转圈圈。一会儿溜达到院门口往外看两眼，一会儿走到院墙附近去听一听外面的动静。
　　这个时候差不多是晚上十点左右，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时代，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已经是熄灯睡觉的时间了。
　　唐镜院子里的灯也早就熄灭了，站在台阶上，依稀可以看见内院的方向还有模糊的灯光隐隐传来。
　　听说在内院，廊下的灯笼要等主人都睡下之后才会熄灭——这个时候，在童家镇这样的乡下，电灯还没有普及。
　　唐镜忽然一个激灵，心想不对呀，以往这个时候，内院也该熄灯了。童嘉铭婚后都是跟付青青同住，作息也渐渐与她同化，还没听说童嘉铭哪一天丢下新娘子，自己跑去工房那边加班的。
　　唐镜心里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心跳都有些加快了。
　　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内院的方向隐隐传来。
　　脚步声有些凌乱，给人一种似乎在刻意控制声响，却没能有效地控制住的感觉。唐镜凑到院门边留神倾听，觉得这声音似乎是从内院的方向传来，正朝着工房的方向而去。隐隐的，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呜咽。
　　唐镜决定出去看一看。
　　藏锋在研究了童家家丁巡逻的路线之后，选择了一条略微有些绕路，但却相对来说不易被发现的路线出府。
　　这条路线要从桑园的后院绕出去，穿过后花园和童家存储柴火杂物的小院子，然后翻墙进入童府后面的树林，再从树林里绕到宅院另一端的大路上去。
　　他跟石出约定好的碰头的地点，就在大路上。
　　藏锋的双手刚刚举起，还没有扶到矮墙，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藏锋愣了一下，收回手，缓缓转身，就见月光下，一个颀长的身影从柴堆后面绕了出来。
　　陌生的青年眉目秀雅，一身浅色的长衫，在月光下仿佛发着光一般，令人见了便油然生出“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之感。
　　藏锋在最初的惊讶之后，便很快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您是在等我？”藏锋虽然这样说，但实际上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被这样一个看似文弱的人默默的看在眼里。
　　年轻男人的神色淡淡的，仿佛他只是无意中漫步到了这里，“我要是你，这会儿就哪儿都不去。”
　　藏锋心中一跳，“什么意思？”
　　“藏管事，”年轻男人微微一笑，“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吧。”
　　小跨院。
　　唐镜偷偷摸摸地从院子里溜出来，刚从树丛后面冒个头，就听远处传来敲梆子的声音，然后就是老管家有些沙哑的嗓音，拉长了调子吆喝，“小～心～火～烛～”
　　唐镜连忙又缩了回去，蹲下的时候，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小刀。
　　这把小刀是藏锋出门之前塞给他的，长度与成年男子的手掌相仿，刀鞘和刀柄都显得乌突突的，不过刀刃倒是很锋利。
　　唐镜刚拿到它的时候，心里还蠢蠢欲动的想试探一下，看看这东西会不会是藏锋用自己的精神力凝成的实物。但他也只是想了想，没敢真的动念头。毕竟眼下这处境，他一个做下人的，别说刀＼枪这样的东西，金属做的勺子都摸不到一把。
　　真要像那天晚上的望远镜似的被自己给整没了，他一定会哭的。
　　火把的光亮从树影的缝隙里透了过来，缓缓移动，亮光和脚步声再一次消失在了小路的尽头。
　　唐镜摸了摸小刀，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他和藏锋所住的小院子是在梧桐园的内院与外院之间，印象里，声音传来的方向应该是内院的门口，但当唐镜摸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内院的院门是紧紧关着的，台阶上下也没有什么异样的痕迹，让人看不出这道门是不是真的曾经打开过。
　　院门都是从内部上门插的，天亮之后才会打开。而这个时候，院子里已经熄了灯，静悄悄的，似乎院里的人都已经睡了。
　　唐镜凑到门边听了听，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动静，难道刚才听到的声音都是他的错觉？
　　唐镜犹豫着往回走的时候，在院门口撞上了给他们看院门的小厮，小厮一见他就急了，拉着他的袖子问他，“藏管事呢？”
　　“他等下回来，”唐镜含糊着答道，“怎么了？”
　　“哎哟，”小厮急的直跺脚，“藏管事让我盯着后跨院，我刚才去看了，木师傅他们几个都不在屋里！”
　　唐镜心头一跳，“去哪儿了？”
　　小厮摇头，他一个小厮，落了锁之后也不能到处乱跑，发现木司徒几个老师傅都不在屋里，就赶紧回来汇报情况了。
　　唐镜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有预感，事情恐怕不像他们计划中的那般顺利。他们预备守株待兔，但对方却给他们来了一记釜底抽薪。
　　所谓的吉日，恐怕就是故意放出来扰乱视听的。
　　唐镜调转方向，朝着梧桐园跑去。
　　他和藏锋收到的有关吉日的消息是假的，藏锋去搬救兵，安排的也是吉日那一天的行动。哪怕他现在就回来，他们也还是只有两个人——只靠两个人，在这深宅大院里能干什么呢？！
　　但他能不去吗？！
　　唐镜从木司徒几人居住的跨院外面经过，见院子里黑着灯，但院门却是虚掩着的，连看门的人都不在。
　　再往前走，他曾经住过的大通铺的院子也都是空的。铁牛、张二哥这些人都被打发去了农庄，还没有回来。
　　整个梧桐园，如今算下来，就只有童嘉铭和木司徒身边的下人是最多的。
　　唐镜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如果付青青愿意给藏锋这个她哥哥派来保护她的人多一点儿信任，把她身边的下人都交给藏锋来管理的话，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及时把这些人集中起来，至少能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不像现在，连内院是不是出事也不知道。唯有一个洗月还能对藏锋说几句实话，但有付青青看着，她也不能经常出内院。
　　工房就在木司徒居住的跨院的另一侧。
　　从院角绕过去，就是前院的侧门。此时此刻，院门紧闭，院门外还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而院子里却明显的有火光透出。
　　唐镜心里咯噔一下，他想到了最坏的结果：所谓的吉日，该不会就是今天吧？！
　　那付青青呢？她现在又在哪里？！
　　唐镜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付青青就被关在童嘉铭的工房里。
　　这里是童嘉铭的私人领地，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进来。要不是童嘉铭说要给她一个惊喜，主动带她过来，恐怕她自己来了前院，也是进不了工房的。
　　付青青一直好奇这里面是什么样子，如今她终于看到了。
　　原来就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大屋子，屋子里立着一排排厚重的木架，上面慎之又慎地摆放着一件件精美的瓷器。
　　付青青在出嫁之前也了解过童家。据说，童家的几座窑口主要都是产青瓷，以瓷质细腻，造型端庄、色泽纯净而出名，童家的日常所用，也多是自家窑口所烧制的青瓷。
　　付青青对瓷器的了解，也只是一个外行人的水平。但即便如此，她也看得出，摆放在这里的，无一不是万中挑一的精品。
　　有色泽如玉，釉色晶莹的花器，也有布满瑰丽的开片，形制古朴的笔洗、葵盘。深青、浅青、月白、粉青……种种奇妙的色泽，仿佛在付青青的眼前展开了一副充满了勃勃生机、令人迷醉的画卷。
　　她发现童家不仅仅烧制青瓷，也烧制彩瓷，至少摆放在童嘉铭工房里的粉彩花鸟纹赏瓶、红釉梅瓶等器具，就表明童家烧制彩瓷的技艺也不输于青瓷。
　　以付青青的年纪和阅历，相比青瓷的雅致沉静，她更喜爱彩瓷的繁复炫丽。
　　付青青着迷地沿着层架往里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抹月白色的窈窕身影，恍然间竟有种架子上的美人瓶成了精的错觉。
　　月白的人影微微转身，灯光照在她的脸上，付青青才发现原来是白氏。
　　“你怎么在这里？”付青青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委屈，但更多的是愤怒。她被阻挡在工房的门外，这个女人却仿佛并不会受这种限制。
　　白氏笑吟吟的看着她，“我当然是在等你啊。”


第37章 办法
　　按照平常的作息，这个时间付青青已经要洗漱休息了。
　　但今天童嘉铭神秘兮兮地说要给她一个惊喜，非要带着她来参观一下自己的工房。付青青被他的甜言蜜语说动了，这才大晚上的跟他一起来了前院。
　　童嘉铭让她把身边的洗月这些丫鬟都留下，洗月曾被藏锋提醒过，对这位二少爷始终抱有几分戒心，这会儿见他们单独出去，就有些不放心，但她不能当面顶撞主子，只能偷偷摸摸跟着，结果她人还没出内院，就被童嘉铭的随从给发现了。
　　唐镜之前听到的声音，其实是这两个随从拖拽洗月的时候闹出的动静。
　　这一幕，付青青自然是没有看到的。
　　她被童嘉铭哄得开开心心，还以为这又是新婚的丈夫给她安排的什么小情趣——尤其在知道他的工房平时不允许有人进出之后。
　　但他把她带进了工房就被人叫走了，只留话让她等等他，说自己很快就回来。
　　付青青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她会在这里遇见白氏。如果这里真像童嘉铭所说的那样，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进出的话，白氏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付青青眼里的白氏，是一个非常能装的人。
　　明明脾气骄纵得很，但她就是有本事在公婆面前装的温婉可人，贤惠大度。当然她在管理内宅方面也确实是有几把刷子的，否则公婆也不会在她刚进门才几个月的时候，就把管家权交给了她。
　　白氏管家的风格就是：重赏重罚。她背后有公婆支持，大少爷童嘉荫又不管事，因此白氏很容易就在童家大宅里站住了脚。
　　她跟付青青是不同的，付青青初来乍到，在童家，她就是一片浮叶，白氏则是真正在这片土壤里扎下了根。
　　她懂得想要的越多，行事就是越要谨慎的道理。
　　所以付青青不明白，以白氏的心性，为什么会在这个不应该的时间，出现在这个不应该的场合？！
　　看着她娇媚如花的面容，付青青心里油然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白氏侧过头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但当付青青也留神倾听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听见。
　　“来吧，还有点儿时间。”白氏轻车熟路地带着她往靠窗的角落里走去，嘴里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神气跟她闲聊，“我们可以坐下来喝杯茶，聊一聊。”
　　付青青不客气的冷笑，“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
　　“还是聊聊吧。”白氏回头，意味深长的瞥了她一眼，“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坐在一起说说话呢。”
　　付青青被她这一瞥搞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你什么意思？！”
　　白氏仿佛面对一个不懂事的黄毛丫头，对她咋咋呼呼的质问丝毫也不放在心上。
　　她带着付青青在窗边坐下，一旁的小茶炉上支着小铜壶，壶中的水已经煮沸。白氏开始取水泡茶。她的动作大方优雅，带着舞蹈一般的韵律感。付青青一个女子看着，都有一种“她泡的茶都比旁人多几分仙气”这样的感觉。
　　但眼前这情形太过诡异，她还是很难真正放松下来。
　　她打定主意不喝这女人泡的茶，“说吧，你来干嘛？”
　　白氏抬眸，望着她微微一笑，“好歹也是妯娌一场，我是特意来送妹妹一程的。”
　　付青青只觉毛骨悚然。她听不懂这女人在说什么，但又分明感受到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不加掩饰的恶意。
　　“什……什么意思？”付青青干巴巴的质问她，“你把话说清楚！”
　　白氏看着她，略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件事，好像也只有我来说了，否则你死了也不过是一个糊涂鬼。付青青，你知道子温为什么要娶你？”
　　子温是童嘉铭的字，由白氏这个做大嫂的喊出来，就多了几分怪异感。按理说大嫂与小叔之间，是应该避嫌的。
　　付青青觉得肺都要气炸了，“你跟子温不清不楚……都是真的，对不对？”
　　成亲之前，她大哥就含含糊糊的跟她提过这件事，但她当时以为这只是没有根据的传言。童嘉铭跟白氏，男未婚女未嫁，真有什么，娶回家也就是了。既然白氏嫁了童家的大少爷，那就说明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
　　白氏饶有趣味的盯着她冒火的眼睛，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说你傻，你还真傻。闲话都传到你耳朵里了，你还傻乎乎的不肯信，还能怪谁？”
　　付青青胸膛一起一伏，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不要脸！”
　　白氏哈哈大笑，“我都快被你这个贱人逼疯了，还要脸干什么……”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盯着付青青愤怒又不解的神情，很快恢复了平静，“童家从祖爷爷那一辈起就开始做瓷器，这你大概听说过吧？”
　　付青青没有吭声。她不明白她想知道的事情跟这些老黄历有什么关系。
　　白氏也没指望她回答什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童家烧制瓷器的技术在流传了将近两百年之后，终于遇到了难以克服的问题。釉色怎么调配都不对，好好的瓷胚送进瓷窑，烧制出来的成品却总会有些变形。还有些直接就开裂了。”
　　付青青，“……”
　　这关她什么事？！
　　“别急，这就说到你身上了。”白氏瞟了她一眼，淡淡说道：“子温想了很多办法，又花高价从别的窑口买回人家的瓷土和釉料，可惜都没有用。只要进了瓷窑，好端端的东西总会发生一些不可预料的变化。”
　　付青青有些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她想到了童嘉铭偶尔独处时眉宇间萦绕的愁云，原来他是在为这种事烦恼吗？
　　白氏的叙述还在继续，“后来就炸了窑，不但送进去的瓷器都损毁了，还伤了烧窑的两位窑工。子温只能请来清虚观的清言大师，请他勘风水，卜方位，最后选定了梧桐园的前院，在那里起了一座新窑。”
　　付青青忍不住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白氏抬眸，水波一般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惆怅，“后来还是不行，烧出来的瓷器全无灵气，子温当时就发了疯，搬着凳子把满窑的瓷器砸得粉粉碎，然后瘫在碎渣里嚎啕痛哭。”
　　付青青听的心疼。
　　她当初提出想出国念书，被全家人驳回的时候，也曾经躲在被子里痛哭了一夜。此刻想来，童嘉铭的满腔希望都落了空的痛苦与失望，只怕比当时的她还要来得深刻。
　　付青青感同身受，眼圈都红了。
　　白氏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不必着急，你大约不知道，后来木师傅又去求了清言大师，请他给子温想了一个办法。”
　　付青青有些急切的看着她，“什么办法？”
　　白氏大约等待这一刻等的心焦，听到付青青的问题，脸孔都忍不住扭曲了一霎，这个表情给她美丽的面孔染上一层狰狞的色彩，“就是……你啊。”
　　付青青有些懵了，“什么？！”
　　“你没听错，”白氏畅快的大笑，“这个办法就是你……他们要用你去祭炉。谁让你八字生得巧呢？有了你全心全意为子温排忧解难的这一份苦心，童家的瓷窑一定能烧出顶尖的好瓷来。”
　　付青青起先怀疑自己听错了，但慢慢的，她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她仓皇起身，想要后退，身体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被椅子腿绊了一下，又跌坐回了椅子里。
　　“你在说什么……”付青青按捺住满心凄惶，语无伦次的反驳她，“你简直是疯了……你对子温不怀好意……”
　　“对啊，”白氏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当初子温要娶的人本来就是我。”
　　“你胡说……”付青青忽然间反应过来，白氏的意思是说，童嘉铭要娶的女人是要拿来祭炉的，他舍不得白氏，也舍不得错过她，让她去嫁给旁人，于是不知耍了什么花招，让大少爷童嘉荫娶了她。
　　“你胡说……啊！”这样一个丑陋的真相，让付青青有些承受不了，她抱住脑袋尖叫起来。
　　白氏也被她惨痛的尖叫吓了一跳，手一抖，几滴热茶溅出来，烫的她一哆嗦。
　　这个小插曲让她有些不悦，秀气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你鬼叫什么……你不是成亲之前就知道我和子温的事？”
　　付青青也不知听到了没有，还在崩溃地尖叫。
　　白氏放下茶杯，定了定神，柔声细气的劝了一句，“你既然全心全意爱慕子温，就当是为了他，为了这个家……”
　　付青青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一下子跳了起来，“我要见婆婆！我要见公爹！你们这对寡廉鲜耻的狗男女！”
　　这句话一喊出口，付青青的理智也回来了，口齿也比刚才伶俐，她居高临下逼视着白氏，一字一顿的说道：“童家是瓷器行里的大户，是童家镇有头有脸的人家，公公婆婆知道你们这些龌蹉事，绝不会坐视不理！”
　　她转身往外跑，但她的手还没有碰到门栓，两扇木门就从外面拉开了，童嘉铭带着一脸诡异的兴奋之色走了进来。
　　付青青原本是想要找他求证，但看见他，她却身不由己的停住脚步。
　　童嘉铭见她眼里满是戒备神色，便安抚的冲她笑了笑，“这是要去哪里？吉时快到了，可不能乱跑。”
　　付青青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吉时……是烧死我的吉时吗？”
　　“什么话，”童嘉铭亲热的嗔道，“明明是替我童家开窑的吉时……你可是我童家的英雄呢。”
　　他说着，又将两扇门阖上，扣上了门栓。这是明摆着不会让她跑出去求救了。
　　白氏袅袅婷婷地走到童嘉铭的身边，童嘉铭十分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事到临头，他也懒得继续装下去了。
　　付青青心底发慌，“子温，童嘉铭……你一直在骗我？”
　　童嘉铭笑了笑，双眼闪闪发亮，“我没有骗你，早在成亲之前，我就说过，我的一切都可以为了制瓷的事业奉献出去……一切，自然也包括我的家庭、妻子。你当时不是还说你非常理解我？也支持我？！怎么，你当时是在说假话吗？”
　　付青青被问懵了，他，他竟然还有脸反咬一口来质问她……
　　这也确实是她当时说过的话，可是……谁能想到他所说的“奉献”，竟然会是这么直白、彻底的奉献呢？！


第38章 家人
　　内院进不去，前院又有动静，唐镜心里直打鼓。
　　按理说到了这个时间，前院应该落了锁，熄了灯，只有两三个值班的下人守着。但木司徒几个老师傅人都不见了，大半夜的，他们总不会偷偷摸摸出了童府……
　　除了前院，他们还能去哪里？！
　　眼下藏锋不在，唐镜没有可以报警或者招来帮手的办法。思索许久，唐镜觉得只靠他和口袋里的一把小匕首，大约什么事也做不成。
　　此时此刻，他能想到的引来救兵的办法，似乎只有放火这一条了。
　　童宅的地点比较偏，但偏不代表荒无人烟，相反，从童家后院出去，大片的田地都是童家的，而相隔不远的村子里住着的也几乎全是童家的佃户。这些人看到童家起火，很大的可能性会想着赶过来救火，或者去报告救火局。
　　如果惊动的人够多，人来的够及时，或许可以制止这一场惨案。
　　但让唐镜迟疑的，也是这些人的身份——他们都是童家的佃户长工，吃的都是童家的饭，关键时刻，他们很可能还是会听童家的话。
　　不管怎么样，他总要摸进前院去试探试探，看看情形是不是他预料中的那么糟糕。
　　前院的院门已经从里面锁了起来，门外还有人看着。唐镜不敢冒头，只能偷偷摸摸往长工住的那个院子摸过去。
　　长工们都被送去干农活儿了，现在院子空着。唐镜打算从那里翻墙进前院去。
　　到底也是他住过的地方，唐镜对后院的地形还是摸得透的。因此一刻钟之后，他很顺利地就踩着一个倒扣在地上的竹筐，攀上了前院的院墙。
　　院墙内是几株高大的银杏树，枝叶茂密，不但挡住了院内的人望向外面的视线，也挡住了唐镜窥视院里的目光。他探头张望了半天，也只看到瓷窑前面好像有人来来往往地搬运什么东西，再远处，童嘉铭的工房里像是有人在里面，有淡淡的光亮透出来。
　　除此之外，唐镜就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了。
　　既然没有人注意到树丛这边的动静，唐镜胆子也大了，索性爬上了墙头。从高一点的位置望过去，唐镜终于看清楚这些人是在把工房里的瓷胚往瓷窑里搬。调换一下视角，唐镜还能看到瓷窑门口围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唐镜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看身影应该就是木司徒那几个人。
　　唐镜留神倾听，但从墙头到瓷窑至少还有将近百米的距离，他能偶尔捕捉到几个单音节就算耳朵厉害了。
　　唐镜不死心地往前凑了凑，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耳朵上。
　　仿佛有一阵微风吹过，将他们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唐镜的耳朵里。
　　一个苍老、略微沙哑的声音，正在跟窑工交代等下烧火的火候控制问题。旁边几个人也时不时地插一两句话。
　　他们说的都是行话，唐镜听不太懂。但首先说话的人是木司徒，唐镜认得他的声音。
　　“这一次不能出错，”木司徒一副不放心的语气，反复叮咛，“温度不可升的太快……”
　　童家的窑工也都是多年的老手了，怎么烧火的问题没有人比他们更精通，但在木司徒面前，他们也只有连连答应的份儿。
　　“这一批松木，我都看过了，”另一个老头咳嗽两声，有些紧张的说：“都是再好不过的马尾松……不会有错的。”
　　“那就好。”木司徒有些心神不定，问旁边的人，“还有多久？”
　　旁边的人忙说：“快了，快了，再有一刻钟。”
　　另一个老师傅小声嘀咕，“我还以为清言大师能过来呢。”
　　旁边几个人纷纷附和，显然对清言大师不能赶过来略有微词。
　　“你们知道什么？！”木司徒有些不高兴，“清言大师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一动，难保不被人注意到。就算他想来，咱们敢让他来吗？！”
　　旁边的人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叹气，“没有清言大师给念经……”
　　“闭嘴吧，”木司徒呵斥他，“该怎么做谁还不知道？又不是头一遭做这事……景明镇的事，还不够堵你们的嘴？”
　　老师傅们都消停了。
　　木司徒却仿佛来了脾气，怒冲冲的说道：“景明镇那一次，若不是请了清言大师，惹人注意，哪能招来后头的那些麻烦？那一窑瓷……唉，多少年没见过那么好的瓷，那釉色，那光泽……”
　　几个老头子一起唏嘘起来。
　　偷听的唐镜却汗毛直竖。景明镇，这里说的，不就是那个用窑主的一对儿女去祭窑的凶案吗？！
　　这老东西偏偏还一脸的惋惜回味……
　　这分明就是死不悔改！
　　唐镜恨不得把这几个老头子拖过来揍一顿。但这么一打岔，唐镜忽然又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了。
　　唐镜忽然就明白过来了，他刚才之所以能听到，是因为他无意间将精神力作用在了耳朵上，相当于给自己的听力来了一个加持。
　　唐镜开始思索他还有什么能力可以在这里使用，他会画符，能召唤“风”“雨”，如果附近有通灵智的动物，也会被召唤来帮忙，另外还会驱邪鬼的符咒……后面这两条在这里都不适用。
　　唐镜正思索，就听到一阵隐隐的嘈杂声从童嘉铭的工房方向传来。
　　工房里。
　　付青青怒火攻心，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打了童嘉铭一记耳光。
　　童嘉铭完全没料到他温柔的妻子也会有这样狂暴的反应，愣了一下竟然没有躲开。他的身体被她这一巴掌扇得向旁边踉跄几步，撞翻了一旁的椅子，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声音。
　　他顶着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眼神也阴沉下来。
　　白氏也尖叫一声，抬手去抚摸童嘉铭的脸，又惊又怒的骂道：“付青青！你疯了？！”
　　付青青惨然一笑，“是啊，我疯了，我被你们这一对狗男女逼疯了，被你们这个鬼窟一样的家逼疯了！我把你们当成是我的家人，可这世上哪有你们这样的家人……你们还是人吗？！”
　　他们都被鬼迷了心窍了！
　　有人在工房外面敲门，童嘉铭黑着脸走过去拉开门栓。
　　工房的门被推开，露出了一张苍老的脸。他用一种看待物品的眼神上下打量付青青，然后对童嘉铭说：“二少爷，吉时快到了。”
　　童嘉铭双眼冒出精光，“献祭了她，当真能烧出好瓷，对吗？”
　　木司徒很肯定的点头，“景明镇的事，二少爷不是亲眼所见？那一窑瓷器成色如何？”
　　童嘉铭连连点头。
　　付青青算是看明白了，童嘉铭和这个老东西是真的相信献祭了她一条命，童家的窑口就能烧出好瓷器了。
　　白氏未必相信祭窑这种说法。但她想要跟童嘉铭在一起，自然处处顺着他。而且她早已将付青青看做自己的情敌，童嘉铭要拿付青青祭窑的行为，在她看来，不过就是心上人在向她表达忠诚，她自然是乐意接受，并推动一二的。
　　至于童老爷，付青青现在也想通了，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或许他本质上是不相信祭窑这种说法的，但童家的窑口烧不出好瓷，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舍弃一个儿媳妇的性命来为童家搏一搏，在他看来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再说木司徒一定会拿景明镇的例子来说服他——有这个成功的先例，童老爷不会斗争太久，他必然会做出对童家有利的选择。
　　或者说，自以为对童家有利的选择。
　　至于她当成亲人一样看待的婆婆，在童老爷和童嘉铭的面前，她就是一个只会微笑点头的木头人，连一句反驳的话也不会说。只有在儿媳妇面前，她才会摆出严厉的面孔指指点点。丈夫和儿子是她的天，只要他们认定的事，她绝不会说不。
　　付青青有时候甚至觉得这老太太就是一个木偶，一个被童老爷父子俩攥在手心里的提线木偶。只要是他们喜欢的，她也喜欢，他们厌恶的，她也会厌恶。
　　她的世界里没有自我，只有丈夫和儿子。
　　这样的一个人，是不可能为了救儿媳，一个刚接触几天的年轻女子，就去违拗丈夫和儿子的。
　　对了，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大少爷。
　　付青青想到这里，竟然苦笑了一下。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没有欺负过她，自然也不欠她什么。
　　有没有这人，对她而言，都是指望不上的。
　　付青青对这一家人彻底死了心。
　　说什么一家人，他们哪里把她当成了家人？！她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舍弃、换取好处的一个筹码。
　　这好处还不一定真的存在，他们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付青青抹一把脸上的眼泪，忍不住开始痛恨数月前那个红着脸对父母点头说“愿意”的自己。
　　她为什么不坚持之前的想法，或者让哥哥帮忙说服父母，同意自己出国去念书呢？她竟然被童嘉铭这种狼心狗肺的男人所打动，竟然亲口同意了嫁给他……
　　她是亲手推着自己跳进了虎狼穴。
　　付青青后悔得无以复加。如果她态度坚决，又有哥哥帮忙说话，她的父母最终是有可能同意让她出国去念书的，她为什么不坚持呢？为什么会同意嫁人？
　　是童嘉铭给她描绘的婚后生活太过美好吗？！
　　她就这样傻乎乎的因为几句花言巧语就上了钩，白白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命——她会被封进瓷窑，在烈火与浓烟之中，缓慢而又痛苦地死去。
　　哪怕是死，他们也不会给她一个痛快的死法，而是将她的生命、她生存于世的最后的价值，压榨到了最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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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在实战中开发了新技能～


第39章 乱
　　唐镜趴在墙头上看着梧桐园里的动静，他心里已有关于吉日的猜测，但当他看见付青青被人反剪双手从工房里推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吃惊的。
　　吃惊，却不是意外。
　　因为在童家，在童嘉铭、木司徒等人煞费苦心地筹谋了这么久之后，这是迟早都会发生的一幕。
　　从她嫁进童家，这就成了她命中注定的一劫。
　　唐镜顺着墙头往瓷窑的方向凑了凑，绕开了那几株银杏树，庭院里的景象便一览无余了。再加上工房里透出的亮光、院里窑工手中所持的火把、以及窑口的火光……足够让墙头上的他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看清楚。
　　付青青脚步踉跄，推着往前走的，正是她的丈夫童嘉铭。
　　童嘉铭头发有些蓬乱，双眼之中却闪烁着狂热的光，他看上去不但没有丝毫的犹豫挣扎，反而有些迫不及待，仿佛被他推着走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他的妻子，而是市场上随便买来的鸡羊猪狗。
　　付青青的嘴里塞着一团布巾，满脸是泪，几缕碎发凌乱地粘在脸颊上。与童嘉铭那种诡异亢奋的神情不同，她的眼神是麻木的，整张面孔都泛起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灰败——她大约已经知道了等着她的是什么，也自知这些人不会给她逃走的机会。
　　木司徒和他的帮手，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他们神情肃穆，眼神与童嘉铭一样，饱含着充满了希望的、狂热的亮光，像荒原里一群发现了猎物的饿狼。
　　付青青就在这些人的夹道欢迎之中，被推搡了过来，一步一步靠近了瓷窑。
　　唐镜抬手，在虚空中落下了第一笔。
　　他的手里攥着的不是笔，而是藏锋交给他的匕首。但这个时候，无论他握着什么，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笔划顺势而下，在唐镜喃喃的念诵之中，随着被灌入的精神力，在虚空中泛起了似有似无的亮光。
　　唐镜的精神力被愤怒激发到了极致，以至于瓷窑前第一道成型的旋风就饱含着凛冽的杀意。
　　风势迅速扩大，摧枯拉朽一般朝着瓷窑的方向席卷而去。
　　满院的人都被这突然出现的旋风吹得东倒西歪，眼睁睁看着那股狂暴的旋风呼啸着撞上了瓷窑，瞬间就将灶膛里的火势燎了起来。火苗叫嚣着，沿着瓷窑的外壁向上攀爬，只一瞬间就将整个瓷窑包围在了火海里。
　　火势迅速蔓延，火舌点燃了瓷窑附近堆放着的松木，又借着风势舔上了杂物间的屋顶。
　　眨眼的功夫，梧桐园的半个园子就被卷进了火海里。
　　院子里的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这个时候瓷窑还没有封口，灶膛里根本没有填进去那么多的柴火，按理说不可能着起这么大的火，但偏偏火借风势，将整个瓷窑都烧了起来。
　　童嘉铭一下懵了，他不确定的看看身前的付青青，再看看不远处同样被大风吹得站都站不稳的木司徒，扯着嗓子喊，“木师傅！现在怎么办！”
　　瓷窑还没封，这个时候把付青青推进火里去还有用吗？！
　　付青青也开始拼命挣扎，离得稍近一些，热浪便扑面而来，几乎能听见汗毛被烧得卷曲起来的声音。
　　在这样狂暴的自然之力面前，畏惧、退缩是人类求生的本能。童嘉铭一时也有些辖制不住她。
　　杂物房乃是木料搭建，熊熊大火吞噬了杂物房，几息间便蔓延到了梧桐园储存松木的库房，火势越发惊人。
　　外院的杂役下仆纷纷被惊动，沉睡中的童宅因为这一把火彻底苏醒了过来。
　　唐镜见火势汹汹，一时也有些慌乱，但这一场大风毕竟是他招来的，很快他便与庭院中肆虐的大风产生了感应，开始试着收拢风势，免得大火烧到外院去。
　　这时代的房屋都是木质结构，又彼此相连，一旦烧起来就很难控制住。
　　狂风卷着大火渐渐往瓷窑的方向移动，被点燃的木材也都被大风卷着，渐渐朝着瓷窑的方向聚拢。如此一来，蔓延的火势得到遏制，但瓷窑附近却彻底被大火包围了。
　　童嘉铭纵然有天大的黑心，这个时候也只能拖着付青青后退。其余的人也都惊慌不已，不明白怎么会突然间爆发这一场大火，慌乱之中，也只能召唤下人担水灭火。
　　唐镜趴在墙头，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一起，专心致志调动精神力控制火势，没注意到墙外也有下仆经过，一个人眼尖，见墙头有人，顿时大叫起来，“什么人！墙头有贼人啊！”
　　唐镜心中一惊。
　　这一分神的后果就是对精神力的控制分散了，只见巨大的火球包围着瓷窑，片刻之后一声巨响，被火焰包裹在中央的瓷窑如同炸＼弹般轰然炸开。
　　一霎间，被烧得通红的碎瓷、砖土块如同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一般，携裹着无数火星四下飞溅。瓷窑不光是一层土壳，内里还有童嘉铭精心制作的瓷胚，如今也在爆＼炸中化为四处乱溅的火星。
　　唐镜也被这突如起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身体一歪便从墙头摔了下来。
　　墙头不算高，墙角下又有茂密的花草，这一跤摔得倒是不重，但墙外就是奔来救火的童家下人，见“贼人”从墙头落下，一窝蜂都过来捉拿。唐镜晕头晕脑地爬起来，顾不上查看身上有没有伤，起身就跑。
　　他的身份还是童家的长工，要是被当成贼人抓住，又恰好赶在梧桐园出事的时候，那可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唐镜一阵乱跑，冷不丁有听到一声炸响，惹得身后追逐的下仆也惊叫起来，“是枪声！有人开枪！”
　　庭院里不少人都在跑来跑去地救火，枪声一响更是乱成了一窝蜂，反而没什么人管唐镜往哪里跑了。
　　唐镜还在犹豫要不要找个妥当的地方躲一躲，就听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抓壮丁的来了！快跑啊！”
　　唐镜，“……”
　　这又是什么情况？！
　　童家院子里的下人们乱成一团，都在猜测到底是哪一路军阀又来童家镇打秋风了。
　　这种事可没少发生过。
　　这些大军阀要养兵，自然要各处筹集钱粮，每到一个地方，当地富户都是他们的首要目标。而且他们不光会跟富户开口要钱要粮，有时候还要抓走不少青壮年，更黑心一点儿的，干脆就把当地富户抄了家，连人带钱一起搜刮干净。
　　军阀出没，这可是比瓷窑起火爆＼炸更恐怖的消息。
　　童家的仆人们也没功夫搭理刚才爬墙头的贼人了，一个个都慌了手脚，有的跑去找相熟的兄弟，有的要找管家问清楚，还有的直接付诸行动，一窝蜂地往后门的方向跑。
　　这个时候，人人想的都一样：留在童家是要没日没夜的干活，但没有性命之忧，而且到了年底还有工钱可拿。真被抓走当了壮丁，谁知道会被拉到何处去呢？
　　那可什么都完了。
　　唐镜看到周围乱糟糟的，却没人来抓他的情形，懵了一下也反应过来，有军阀过境，并不是藏锋带着救兵打回来了——他被藏锋给惯坏了，思维陷入了固定的模式，以为每每遇到危险，他都能等来藏锋的援手。
　　但藏锋也不是神仙，他也只是一个凡人，不可能随叫随到。
　　唐镜听到了由远及近的枪声和杂沓的马蹄声，这些陌生的声音像一道洪流，在暗夜里汹涌而来，仿佛下一道浪潮涌起，就能将所有奔跑呼号的人吞噬干净。
　　唐镜血液发凉，头一次感受到了生在这个时代命如草芥的悲凉。
　　他们这些人能往哪里跑呢？方圆数里都是平原，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人跑得再快，还能快过战马吗？
　　而且再远一些的村庄，恐怕也同样难逃被搜刮的厄运。运气好一点儿，只损失家中钱粮，运气不好的话，不知要有多少家庭家破人亡了。
　　瓷窑爆＼炸燃起的烈焰在天幕之下熊熊燃烧，没有了唐镜精神力的压制，火势再一次四下蔓延开来。
　　火舌舔上了院门，将梧桐园高大的门楣和两扇歪歪扭扭的门扇也引燃了。
　　火焰跳跃在唐镜的眼瞳里，令他突然间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跑。
　　跑，就意味着放弃了他此刻唯一有效的武器，彻底将弱点暴露在了不知名的敌人面前。
　　他和身边这些同样身份的仆人，他们或者说过话，或者一起做过事，如今他们处在同样的危险之中，一样都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逃跑只会让他们分散，让他们更没有抵抗力，也只会死得更快。
　　唐镜一把抓住了从他身边慌乱跑过的一个佣人，把他往梧桐园的方向推，“躲进院子！乱跑容易中枪！”
　　人在极度的恐惧与慌乱之中，会失去思考和判断的能力。这个时候，人会很容易听从比自己更有权威的人所做出的安排，或者说摆布。
　　那人已经吓昏了头，听见有人干脆利落的给他下命令，又见身边的人都听话的朝着梧桐园的大门跑去。他也稀里糊涂地跟了过去。
　　这个时候，梧桐园的大门已经烧着了，但火焰却在他们靠近的时候自动闪开，给他让出了一条通道。
　　这些人冲进了院子，才发现院子里还困着一群人，一道火龙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般，从瓷窑的方向延伸出来，一直蜿蜒到了门口，恰恰好将前院保护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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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藏哥你快回来～～


第40章 火
　　马蹄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
　　唐镜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了梧桐园大门外的台阶上。
　　黑夜、烈火、渐渐逼近的马蹄声，让他有一种身为猎物，被追逐，被驱赶，最终落入陷阱的错觉。
　　他现在有些庆幸梧桐园修得结实，周围有高墙挡着，来人又都是骑兵，一时间他们还不至于腹背受敌。但他们到底能坚持多久，还能不能等来救兵，这就谁也说不好了。
　　唐镜有些担心藏锋，他单独一个人行走在外，万一迎头撞上这一队骑兵，会不会被直接绑走？
　　梧桐园的北面是长工住的院子和杂物房，南边是童家的花园，与花园相隔的就是童家的主院。平日里一到入夜，后园中便要熄灯，闲杂人等都不能随意出入了。
　　但此时，梧桐园一把熊熊燃烧的大火将大半个花园都照亮了，唐镜也借着火光，看清楚了从主院的方向涌过来的一群身穿土黄色军服的兵丁。
　　那些下人叫嚷的没错，确实是有当兵的从童家镇借道了。
　　这年头，兵跟匪的性质也差不多了，有没有什么能耐不知道，但搜刮老百姓却是一等一的好手。普通百姓说起这些当兵的，没有一个不吐口水的。
　　唐镜在下人当中厮混许久，平常无事，铁牛说的最多的，就是他们村曾有军阀去征兵的旧事。那些军匪说是征兵，跟打劫也不差什么，险些把全村青壮都给掳走。他和村里的一些青壮年都是躲进了山洼里才逃过一劫。
　　园中。
　　付青青双手还被捆着，嘴巴也堵着，她有些狼狈地坐在工房门前的台阶上，想不明白怎么事情突然间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瓷窑炸了，整个院子都被大火包围了，但更糟糕的是外面又闹起了兵匪——这些人半夜三更地摸到童家来，绝不是正正经经借钱借粮的路子。
　　付青青在娘家的时候也听过类似的传闻，军阀要占地盘，争权夺利，手里要有兵，有钱粮。有时候就会把自己伪装成土匪的样子，将某个小镇包围起来，杀人越货，钱粮细软洗劫一空。
　　往往他们走后，小镇或者村寨里连猫狗都看到活的。
　　他们还会将年轻女子拉去劳军，或者直接转手卖掉换钱。碰见他们，往往比碰见真正的土匪还可怕。土匪还会顾虑会不会惹怒官府，引来报复，他们这些兵匪却有恃无恐，行事更加无所顾忌。
　　付青青眼前阵阵发黑。
　　她觉得，老天爷好像铁了心要让她死在这一天似的。先有狼后有虎，一点儿活路都不给她留。
　　她瘫坐在台阶上，哭都哭不出来了。
　　童嘉铭也不知道挤到哪里去了，这个时候他大约也想不到要怎么弄死她，光忙着想办法救他自己的命去了。
　　付青青抬头四望，见院外不断地有人跑进来，慌慌张张的，看打扮都是童家的下人。她就觉得这些人也是昏了头了，跑进这里来又有什么用呢？这院子后面就是她住的内院，连个后门都没有，何况还着了火……这不是等着让人瓮中捉鳖吗？！
　　付青青心里生出绝望来，觉得与其被兵丁强盗抓走糟蹋，还不如就活活烧死在这里，也少遭点儿罪。
　　她哭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园中的人齐齐发出了惊叫。
　　付青青抬头，就见盘旋在墙头的火苗就像活了似的，火龙一般，猛然朝着大门的方向窜了过去。大门外正要冲进来的兵丁被这一股热浪一冲，一个个又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都发出惊叹。
　　付青青眨眨眼，甩掉遮挡视线的泪水，她注意到他们都在看最靠近大门的一个人，一个个子高高的青年。
　　他身上穿着童家下人的衣裤，但站在那里的背影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感。
　　然后她注意到盘旋在墙头的那些火苗，似乎都是由他来指挥的。他抬手在半空中指指画画，火苗就乖顺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蔓延过去，将整个前院的院墙都牢牢护住，让外面的人没有一点儿缝隙可钻。
　　外面的人想攀上墙头翻进来，可他们刚从搭起的梯子上冒头，还来不及攀上墙头，火苗就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扑了过去，将他们一个个从墙头上掀了下去。
　　听到墙外的狼哭鬼嚎，院子里的人都露出了痛快的表情。
　　甚至于，这火苗还开始沿着院墙朝内院的方向蔓延，俨然一副要将整个梧桐园都保护起来的架势。
　　付青青睁大双眼，被这一幕惊呆了。
　　这，这是神仙吗？！
　　她被连番的人＼祸逼到绝境，老天爷终于大发慈悲，降下一位神仙来救苦救难了吗？！
　　唐镜在这一刻，却神奇的进入了陈玄融所说的“入定”一般的境况之中。
　　他的灵魂似乎被抽离，单独进入了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梧桐园、他身后惊恐不安的人群……在这个世界里，仿佛都变成了一道背景板。唯有熊熊燃烧的大火明亮无比地凸显在暗色的背景之上。
　　唐镜清楚的知道这把大火来自于烧窑的松木，但此时再看，却似乎并不仅仅如此。因为随着他的精神力的加入，他发现空气中出现了无数细碎的亮点，仿佛夏夜来临，一瞬间冒出了成群的萤火虫一般。
　　这些萤火虫仿佛被火龙吸引……或者是被他的精神力吸引，不断地飞进了火苗之中，然后与燃烧跳跃的火苗融为一体。
　　在这个过程中，火势不断地增大，仿佛这些不断加入的小小亮点和那些燃烧着的木材一样，都给这一把大火提供了无穷的动力。
　　唐镜忽然就悟了。
　　这些明亮的光点并不是什么萤火虫，而是陈玄融给他讲课的时候提到过的，在大自然中存在的自然属性的火元素。
　　古人把宇宙间的万物划分为五种属性：金、木、水、火、土，将其称为五行。
　　这是古代的人总结出来的一套哲学体系，用五行的理论来说明世间万物的形成以及相互间的关系。它强调的是事物的运动形态以及相互间的关系。
　　相生相克。
　　唐镜一瞬间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也没想。
　　但眼前所见的画面却是清楚的，是实实在在的发生着的。无数的光点自黑暗中涌现，争先恐后地扑进火苗之中，让围护着梧桐园的火势不但不见减弱，反而烧得更旺了。
　　唐镜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护住这一院子的人，等外面的兵匪走了，再来细算童嘉铭跟那几个老东西做的孽。
　　一码归一码。
　　院子外面的人起初想冲进来，但在三番五次试探之后，始终难以冲破这一道烈火屏障，只能气鼓鼓的放几枪，然后呼喝着去搜刮其他的院子了。
　　一院子的人挤在一起，提心吊胆的听着院子外面的动静。虽然有大火在风中哗啦啦作响，但远处的枪声、哭号声还是隐隐传来。
　　被唐镜拉进梧桐园的那些人简直要把唐镜当成天神来膜拜了，恨不得跪下来给他磕几个头。
　　春夏交接之际，天色亮的早。
　　付青青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然靠着背后的柱子就那么睡着了。她的手还被捆着，嘴巴也还堵着，这会儿醒过来，觉得浑身都僵硬了。
　　原以为是被逼上绝路的一夜，随着天光亮起，仿佛……又萌生了新的希望。
　　付青青望着墙头上始终在燃烧的火光和站在院子里那个看上去并不怎么像天师的青年，满心的绝望苦楚忽然就……没那么强烈了。
　　有人想要害死别人，可也有人会为了不相干的人，甚至是不认识的人拼尽全力去施救。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什么样的人都有。她何必因为遇到了一个坏人，就忘记除了坏人，这世上还有更多的好人呢？！
　　付青青的眼泪流了下来，满心的阴郁绝望都仿佛被这一夜的火光一点一点吞噬掉了，只留下这守护的火光，和重新滋生出来的对于生的热望。
　　在童宅中搜刮一夜的兵匪们在即将撤走之前，再一次将目光投注在了梧桐园。
　　内院之中的□□本来也不高，离远一些就能看到园中有人。他们也从抓到的童家下人那里打听到了新婚的二少爷和二少奶奶都在那里，二少奶奶可是有着一大笔的嫁妆呢。
　　院子里的人也听到了他们的呼喝声，都有些担心地看着唐镜。
　　唐镜从入定中醒过来，就已经有了疲倦感，随着夜色逝去，也渐渐力竭。但这个时候，危机才真正到来，他若是松懈，一夜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童嘉铭在经历了炸窑的惊吓之后，又受到了兵匪的二度惊吓，听着外面的枪声，他整个人都快吓傻了。
　　这一夜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自己也不清楚。
　　但到了这个时候，估计童家里外都已经被搜刮空了，若是让外面的兵匪冲进梧桐园，他们这些人也都别想活了——他跟长工相比，在那些兵匪眼里也不过就是个可以拉走的壮丁，没什么区别。
　　生死危机面前，童嘉铭也顾不上考虑那么多了，他打开工房的大门，让大家都躲进去。这里的院墙不高，那些人要是向院子里放枪的话，院子里的人会有危险。
　　长工们多少都听说过二少爷的怪癖，比如工房重地，闲杂人等不许随意进入。这个时候就都有些惴惴的。直到唐镜也说让他们躲起来，他们才一个挨着一个地躲了进去。
　　童嘉铭一转身的时候，看见了被他捆起来，缩在台阶上的付青青。
　　付青青也看见了他，正用一种仇恨的目光盯着他。
　　童嘉铭迟疑了一下。他避开付青青的视线，伸手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低着头推进了工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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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镜的能耐提高了～～


第41章 肥肉
　　唐镜引着火龙将整个梧桐园包围了起来，丝毫也不敢松懈。前院有付青青，也有他从院外拽进来的逃难的下人，内院他虽然没能进去看一看，但也知道付青青带来的下人们都在内院关着，比如经常给藏锋送消息的大丫鬟洗月。
　　这些人，他也不能不管。
　　如此，一整夜过去，唐镜浑身上下筋骨酸软，太阳穴也隐隐胀痛，有一种精神力即将告罄的不妙的预感。
　　而在经过了一整夜的试探之后，那些闯入童宅的兵匪也注意到了梧桐园的大火并非是意外，而是有人在操控。
　　有火龙护着，想从后院翻墙也是行不通的。火龙就跟有眼睛似的，见有人要翻墙，就会火苗高涨，烈烈作响，直把人逼到远处才会收回去。
　　他们必须先把前院这个能操控大火的人给收拾了，才能进得了这个院子——就冲着二少奶奶的嫁妆，梧桐园他们也非进不可。
　　着了火的梧桐园在他们眼里就像是一块放在火上烤着的肥肉，伸手固然会被烫到，但也有可能抢下那块香喷喷的肥肉，吞进肚子里。
　　梧桐园变成了强盗们临走之前要洗劫的最后一个目标。领头的那位陈副官将大半的兵力都集中了起来，打算在梧桐园打一个包围战。
　　这时代的武器发展还十分落后，兵匪们手中的枪＼支也并不先进，且来源不明，多一半儿都是从民间搜刮来的土＼枪，射程也有限。
　　如此一来，他们冲不进来，园子里的人也出不去，就那么僵持住了。
　　唐镜眼前阵阵发黑，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被架在火焰上灼烤一般。
　　再僵持下去，他大约会活活累死。
　　但这个时候退无可退，哪怕是死路一条，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因为在他的身后，还有许多人命。
　　在这些穷凶极恶的兵匪面前，他们毫无活路，或者死，或者被抓走当壮丁。如此一来又有许多家庭失去顶梁柱——到了一家老弱活不下去的时候，便只能卖儿卖女……又会因此衍生无数的悲剧。
　　唐镜一边躲避敌人的子＼弹，一边指使着火苗逼退了再一次的冲击。他眼前一片模糊，喉头涌起腥甜的液体。
　　唐镜艰难地将它吞咽下去。
　　他浑身上下的骨头都酸痛难耐，实在站不住，只能后退两步，摸索着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墙外有人看到这一幕，大叫起来，“这装神弄鬼的小子坚持不住了！兄弟们！冲啊！”
　　话音未落，他的额头上就突兀的出现了一个血洞。不知何处飞来的子＼弹带着无比强劲的冲击力，直接将他从假山石上撞了下来。
　　他身后的兵匪们登时大哗，就听密集的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还有人叫嚣着投降不杀等语，渐渐逼近了。
　　唐镜一口血喷了出来。
　　知道救兵来了，他再也支持不住了。整个人软绵绵地靠着廊下的柱子，觉得浑身上下连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围绕着梧桐园的火苗也仿佛失去了精气神，一点一点萎缩下来，由滔天怒火变成了附着在墙头恹恹欲灭的小火苗。
　　一个人影从兀自冒着烟气的大门里冲了进来，焦急不安的喊了一声，“阿镜！”
　　唐镜睁开眼，冲着一头黑灰的藏锋勉强笑了笑，一头栽倒在地。
　　藏锋的魂儿都被吓飞了，他手忙脚乱地扶起唐镜，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确定他并没有中枪，只是精疲力尽，这才松了一口气。
　　又有许多穿着警服的人冲了进来，将童嘉铭和偷偷摸摸预备往外跑的木司徒几人都捆了起来，一个挨着一个拖了出去。
　　躲在工房里的人也陆陆续续跑了出来，藏锋从他们七嘴八舌的叙述中拼凑出了一整夜对峙的凶险。
　　他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别人不清楚，他却是知道的，这小子失去记忆，所有的道家法术都是刚学的，短短月余，他能学到这种程度……这种悟性，恐怕他的大师兄周重明也比不上。
　　他弯腰把唐镜抱了起来，又对周围的人说：“警察局的周局长亲自去番阳驻地请了援军过来剿匪……这一股流匪已经被控制住了，大家放心吧。”
　　终于等来救兵的人都激动不已，他们担惊受怕了一整夜，听到这个消息有的人忍不住哭了起来。
　　藏锋这会儿只想把唐镜带回去休息，刚要走，就听身旁有人说：“要不是有他在……我们昨晚都死了。”
　　藏锋回头，见说话的人是付青青，她身上的束缚已经被人解开，但她却再也无法信任童家的任何一个人了。
　　“他是累坏了，这会儿不要移动他，让他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她拉着藏锋的袖子，示意他把唐镜搬进工房里。那里案台宽大，正好可以让他躺下。
　　藏锋也觉得她的提议有理，便抱着唐镜走进工房。付青青跟在一边，将案台上那些童嘉铭的瓷胚、工具等物都随手划拉到一边，给唐镜腾出一块空地。
　　藏锋刚把唐镜放下，就见付青青又端来茶水，让他喂给唐镜。她的态度周到又殷勤，完全把唐镜当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唐镜意识昏沉，借着藏锋的手喝了两杯凉茶，就沉沉睡了过去。
　　藏锋扫一眼院外欢天喜地的人群，再看看容颜灰败的付青青，拉开椅子让她坐下，“说说吧。”
　　付青青精疲力尽地坐下，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这一夜的经历，于她而言，简直就是生死一线。
　　她将昨夜经历讲了一遍，强忍着嚎啕问藏锋，“大哥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才会反对这一门亲事？”
　　藏锋摇头，解释说：“童家行事可疑，听说他们家到处打听未嫁闺女的生辰八字，挑来选去，几番比较……正常结亲，都是两厢有意，预备结亲了，这才拿着八字请高僧给合一合。他们家却是完全反着来的。”
　　付青青惨然一笑，“他们哪里是挑选媳妇，明明就是在挑选合适的人祭……”
　　藏锋点点头，“这也是我们查清楚童家的目的之后，才想明白的。否则好端端的跟你说他们家要拿活人祭窑，谁会信呢。”
　　付青青心里又愧疚又后悔，之前藏锋提醒过她，要她对童家的人抱有戒心，可惜童嘉铭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她就把这话给忘在了脑后。
　　她以为她大哥操心操的太多余，以为藏锋多疑，又有挑拨他们夫妻关系的嫌疑……原来别人没有错，错的人是她。
　　藏锋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个哭哭啼啼的姑娘，只好继续陈述事实，“我已经跟令兄留下的帮手联系上了，也是通过他，才联系上了警察局长报了案。”
　　付青青心中又是懊悔后怕，又是百般庆幸。听到藏锋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哭着说道：“当然是跟这样的禽兽离婚。”
　　藏锋点点头，“令兄留下的人已经通知了付家，他会帮你把这些事都办好。安排人手把你的嫁妆一起带回清远付家。”
　　以后的事，就与他们无关了。
　　付青青哭得停不下来，在经过了一夜惊魂之后，她见到藏锋就好像见到了自己的家人一样，满腹的惊恐委屈都爆发了出来。
　　藏锋不会说，也懒得说些虚头巴脑的安慰话，由着她痛哭。他知道这个时候的付青青是需要这样的发泄的。
　　唐镜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他睁开眼，就见自己躺在他和藏锋的宿舍里，桌上摆放着几样早饭，房门虚掩着，隐隐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唐镜从床上爬了起来，人刚醒，脑筋还有些迷糊，总觉得这一觉睡得极为舒服，耗费的体力和精神力都补了回来，不大像是刚刚睡了一两个小时的样子。
　　从窗口的缝隙望出去，见付青青身边的大丫鬟洗月正站在台阶下跟藏锋说着什么。从唐镜的角度看过去，那女孩儿看着藏锋的眼神多少有些……欲语还休的意味。
　　唐镜呆呆看着这一幕，不知怎么，心里就有点儿不大舒服。
　　不多时，藏锋推门走了进来，见唐镜呆呆地坐在床上，连忙走过来，抬手在他脑门上按了按，“头疼吗？哪里有不舒服。”
　　唐镜摇摇头，“你把我带回来的？”
　　“嗯，”藏锋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拿过一边的水杯递给他，“你一开始睡在前院，童嘉铭的工房里，后来警察局的人要查封工房，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唐镜忙问：“童嘉铭……”
　　“童嘉铭和木司徒那几个主谋都被警察带走了。”藏锋说：“石出已经把景明镇的案卷一起交给了警察局长，有前面这个案子做比较，木司徒他们几个别想着还能逃脱了。”
　　“童家可以说童嘉铭是木司徒怂恿的，”唐镜眨巴眨巴眼睛，眉头皱了起来，“有景明镇的例子在，警察局多半儿会相信木司徒才是主谋。”
　　童嘉铭如果坚称他是受了木司徒一行人的蛊惑，童家再花点儿钱贿赂一下负责案件的人，很有可能会让这小子逃脱法律的惩罚。
　　藏锋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摸摸唐镜的脑袋，安慰他说：“这属于神仙打架……付家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就看付青青的大哥怎么出招了。”
　　唐镜也想起了付家大哥的身份，点点头，“要不是贪图付青青的八字，童家估计会选一个没什么家世背景的媳妇吧？”
　　藏锋点点头。
　　没有家世背景的女孩子更好摆布，出了事，家里人也没有办法替她张目。有些贫家女子，花钱就能买来，无声无息地死在大宅院里，谁也不会知道。
　　而那些死在战乱、天灾之中的平民百姓，更不知还有多少。
　　这一瞬间，他们两个都想到了同一句话：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


第42章 最后一夜
　　两个人唏嘘一番，藏锋又说起了那一夜他自己的经历。
　　“你一定猜不到，我在翻院墙的时候遇到了谁。”
　　唐镜果然惊讶了，“谁？”
　　“童嘉荫。”
　　唐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童嘉铭的大哥？”
　　藏锋点点头，“你大概还不知道，前天夜里冲进童家镇的那一伙兵匪，就是童嘉荫给招来的。”
　　唐镜果然大吃一惊。
　　“那些人是原来驻扎山东的军阀王老虎的属下，后来打了败仗怕回去受罚，就拉着一帮兵痞子跑了。整日东躲西藏，到处打劫。”
　　唐镜有些懵，“他，他图什么呀？”
　　藏锋说：“他恨透了这个家，一门心思想摆脱童家的人对他的束缚。”
　　“我还是不明白。”
　　藏锋耐心解释道：“童嘉荫不是童太太生的，他虽然顶着一个大少爷的身份，在这个家里活的跟个下人也差不多。他弟弟跟白氏有奸情，随随便便就能说动童老爷和童太太，让他们同意把白氏放到大少奶奶的位置上……”
　　藏锋摇摇头，“是个男人就受不了这种屈辱。”
　　唐镜回想起藏锋之前造的那个谣……看来也不是造谣，而是确有其事了。
　　“可是把这些兵匪引来，那不是引狼入室吗？他自己……”唐镜停顿了一下，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也不是不能理解童嘉荫的处境。一个人若是长期受压抑，待他的情绪紧绷到了极点，确有可能做出鱼死网破的事。
　　“他不傻。”藏锋说：“他以前出门求学的时候，救过这位陈副官一次。两个人之间是有些交情的。他们商量好了，只抢钱，不动童家的人。待搜刮了童宅，童嘉荫也要分得一些银两。他打算离开童家，跟他的几位同窗一起去国外念书。”
　　唐镜，“……”
　　付青青好像也有这样的志向。这或许是这个时代的特点吧，很多青年看到了国家的处境，想要从外部寻求改变它的方法。
　　唐镜想来想去，也只是摇了摇头，“我觉得那天晚上的那些兵匪，可不像是只想搜刮点儿钱粮就走的意思。”
　　尤其他们包围梧桐园的时候，那股子恨不能干掉所有活口的凶劲儿，至今想起，他还有些心悸。
　　藏锋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脸上浮起歉意，“对不住啊，我也是信了童嘉荫这一番话，真以为那些兵痞子都是跟童嘉荫商量好了，不会误伤平民……谁知道狼进了羊圈就凶性大发，什么约定，什么商量……”
　　唐镜明白了，童嘉荫自以为跟陈副官达成协议，没想到他开了头，后面的事情却不由他控制了。
　　“引狼入室，不外如是。”藏锋叹了口气，“他也受了反噬，身上中了两枪，已经被送进了洋人开办的医院里去了。现在还不知怎样呢。”
　　唐镜也想叹气了，“童老爷知道这事儿是他招来的吗？”
　　“这就不清楚了。”藏锋摇摇头说：“他当时是想让我留下来，当他的保镖。但我还要出去联络石出，就没有同意……等我们把警察局的人和番阳的驻兵引过来的时候，童嘉荫已经受了伤。陈副官也带着残兵游勇跑了……有没有人供出他，谁知道呢。”
　　唐镜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了藏锋，用力在他背后拍了拍，“还好你及时赶到，你要再不来，我就完蛋了！”
　　藏锋被他勒得险些透不过气，笑着回抱他，“你只要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就够了。”
　　唐镜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笑着点头。
　　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虽然说有师父，也有师兄，但带给他最大的安全感的，还是藏锋。
　　唐镜最信任的人，自然也是他。
　　藏锋见他冲着自己傻笑，忍不住也笑了，“对了，前天夜里，还有一个人也在梧桐园，你知道吗？”
　　“谁？”唐镜果然好奇了。
　　“白氏。”
　　唐镜简直莫名其妙，“大晚上的，她跑到梧桐园来干嘛？她知道梧桐园那天晚上要干什么吗？”
　　“要是不知道，她也就不会来了。付青青被骗到前院的时候，就是她当看守，对付青青极尽挖苦之能事。”藏锋冷笑，“这女人也算自作自受。兵匪冲击梧桐园的时候，向院子里放枪，她胸口中了流＼弹，当场就死了。”
　　唐镜，“……”
　　也对，梧桐园要做坑人害命的事，若非知情人，童嘉铭哪里会让她参与进来。
　　唐镜对这位大少奶奶也没什么可说的，自己要作死，那是拦也拦不住的。要是她本本分分地留在桑园，还不一定会摊上这一桩祸事。
　　桑园靠近池塘，在童宅的中间位置，周围有□□环绕，外面还有庭院阻拦，兵匪冲击童宅的时候，未必就能直接冲进桑园去。何况乱子一起，下仆多半儿都往内院里躲，若是桑园关紧大门，未必不能坚持到救兵赶到。
　　说来说去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藏锋推着唐镜起来去洗漱，“早饭刚端过来不久，还没有凉，赶紧吃一点儿，你这睡了一天一夜，估计都饿坏了吧。”
　　唐镜被他一问，这才感觉到肚子咕咕叫，连忙爬起来去洗漱。
　　他心里有些疑惑，按理说过了生死大劫，他们这一趟任务应该是完成了，难道是因为付青青还没有离开童家，目前的身份还是童家的二少奶奶，所以不算数？
　　那应该也快了吧？
　　一旦付青青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已经改变，他和藏锋应该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了。
　　唐镜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个梦境了。
　　这个陌生的时代里的经历，让唐镜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兵匪出现之前，他是被人呼来喝去的长工，兵匪出现之后，他是任人宰割的蝼蚁。虽然说他与童家只是一种雇佣的关系，但实际工作中，却像奴仆一般没有自由。
　　在这种大时代的乱相面前，哪怕他是真的穿越了时空进入了这个时代，能做的事也是极其有限的。
　　只靠自己一双手和满腔的雄心壮志，是无法改变一个时代的。
　　唐镜觉得，他有可能会找个合适的学校，去应聘当先生。文学、历史这些他教不了，在莲花峰上，他也才刚刚看了《近代史》。但他可以教数学、教物理，或者自然、时事——开启民智，让更多沉睡的人站起来，看到自己脚下的土地所要面临的命运。
　　只要有心，总能找到力所能及去做的事。
　　这样想的时候，唐镜心底里的那种茫然之感仿佛也被冲淡了许多。
　　童家因为死了人，已经在大门外挂出了白幡。
　　死了的长工、下仆要拿出银两安抚家属，除此之外，还要操持大少奶奶白氏的丧事。付青青已经铁了心要跟童嘉铭离婚，童家上下这些事情她自然不会伸手去管。
　　童老爷一心找人疏通关系，好保住童嘉铭。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丢给了童太太。童太太失去了得力助手白氏，光是满门上下的安抚措施就要把她忙晕了头，但付青青铁了心要离婚，无论童太太是派人来请，还是亲自找上门来软语哀求，她始终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藏锋和唐镜刚走到内院门口，就见几个老嬷嬷扶着哭天抢地的童太太走了出来，几个老嬷嬷纷纷安慰童太太，有的说二少爷只是受人蛊惑，一时鬼迷心窍的，也有的安慰她说二少奶奶迟早会消了气，原谅二少爷云云。
　　藏锋拉着唐镜让在一旁，等她们走远了才进去见付青青。
　　这个时候，童家的下人都已经被付青青撵走了，留在她身边的都是付家陪嫁过来的人，他们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将她带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装箱，房中虽然忙乱，却难得的显现出了几分生机。
　　付青青脸色还有些憔悴，一双眼眸却已经恢复了神采。她把这两人领到窗边落座，急切的问他，“联系上我大哥了吗？”
　　藏锋点点头，“我们通过电话了。令兄让你不要担心，他已经知会了警察局里的熟人，另外他跟报社的老同学也商量好了，明天一早，他会跟石出先生一起过来接你。”
　　付青青松了一口气，这两天童太太一有时间就过来找她，替她儿子求情，说来说去就是不同意放她离开。但付青青早已经从白氏那里知道公公婆婆替儿子求娶她的内情，哪里还会心软。
　　但童太太毕竟是上了岁数的人，又是她叫了这么多天“婆婆”的人，态度软了不行，硬了也不行。付青青应付她还真是有些头疼，这会儿听见明天一早就能离开童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藏锋又说：“令兄已经拜托了那位在报社工作的老同学，明天的报纸上就会刊登你和童嘉铭的离婚声明。”
　　这个时代，很多人结婚、离婚、甚至与家人断绝关系，都会通过报纸刊登的方式来昭告天下，这也是一种被广泛认可的方式。
　　付青青听到这样的安排，忍不住泪盈于睫，连连点头。
　　当夜，付青青从付家带来的所有下人都守在了梧桐园的内院。如无意外，这将是付青青在童家的最后一夜。
　　别说是付家的人，藏锋唐镜更是不敢大意。
　　天刚黑，童老爷和童太太果然又上门来哀求，付青青硬起心肠不叫人开门，任凭童老爷和童太太站在门外说尽好话。
　　他们做出一心求饶的姿态，却又安排了跟在身边的管家下人们做出气势汹汹的架势，叫嚷着付青青当人儿媳的竟然将公婆拒之门外，实在大不孝，要砸门讨个说法。
　　藏锋让洗月陪着付青青留在屋里，他和唐镜带着付家的下人守在院子里，生怕他们真的会不顾一切地闯进来，伤到了付青青。
　　童老爷夫妇的想法很好猜，无非就是留着付青青在童家，付家人投鼠忌器，不会真的对童家做什么，真要放她归家，童家未必受得住付家的报复。
　　所以他们才能舍得下脸面来纠缠，总之就是一句话：付青青生是童家的人，死是童家的鬼。要想离开童家，就从他们老两口的尸体上踩过去。


第43章 看我的
　　唐镜听着院门外的声音，心情也从最初的为难、惊讶，慢慢变的无奈，然后又在他们决定翻墙将付家的人控制起来之后，变成了愤怒。
　　童老爷已经拿定了主意要把付青青留在童家，嫁妆扣下，以填补之前兵匪作乱给童家造成的损失。付家下人都发卖到外地，付青青关起来，还要关在一个付家人轻易找不到的地方。如此一来，他们才能理直气壮的跟付家大哥谈条件。
　　唐镜简直难以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说辞，童老爷好歹也是一地乡绅，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手段心机如此下作？！
　　藏锋这个时候想的是，难怪他和唐镜还被留在付青青的世界里不能回去，原来这生死大劫根本还没有过完。那天晚上要送她去祭窑是第一道坎，这如何离开童家，才是更大的一道坎。
　　童嘉铭的招数是害死付青青，童老爷的招数却是要让付青青生不如死。
　　“这一家人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唐镜气得鼻子都歪了，“怎么心眼都这么坏？！”
　　藏锋冷笑，“不坏不行，付青青的大哥是铁定会收拾童家的。这老东西现在就打定主意要把付青青攥在手心里当筹码——先来软的，童太太哭哭啼啼那一套行不通，这不就来硬的了？”
　　说话的功夫，童老爷已经开始指挥佣人们撞门了。
　　唐镜搓搓手，“看我的！”
　　前天夜里虽然累得精疲力尽，但是在吃饱睡足的情况下，他的精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唐镜再次动用自己的能力，才发现不必借助外界的火，他直接用精神力在虚空中写下招火符，掌心之间就跃出一段寸把长的小火苗。
　　藏锋都看傻了。
　　他知道唐镜是道门中人，也见过周重明使道家法术，但唐镜在他心目中就是一个傻小子，傻乎乎的，什么都不记得，连ＡＢＣ都是现学的，没想到在符箓方面的技巧却仿佛比周重明还要纯熟。
　　唐镜没有看到藏锋的神情，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指尖的小火苗上。他催动自己的精神力将火苗压成扁扁一张，从门缝里滑了出去，又在钻出门缝的一瞬间，将它催发成了一团猛然炸开的火焰，呼的一声冲着正在砸门的下人们扑了过去。
　　门外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尤其离得近的几个人狼哭鬼嚎地摔了一地。童老爷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连连后退。
　　就见火苗像一朵长在门扇上的火莲花似的，在夜色里随风摇曳，要不是它不断散发出灼热的气浪，他们真要怀疑这是什么杂耍艺人搞出的骗人的鬼把戏了。
　　前天夜里在梧桐园见过唐镜操控火龙的下人们都惊叫起来，连呼天师在院子里，天师又作法了。
　　童老爷也听人说起过那一夜梧桐园有火龙护持，兵匪们硬是一个人也没能冲进去的传闻。对这个传闻，他一直是半信半疑的。这会儿见了这一团仿佛活物一般的火焰，也不由得内心惴惴。
　　但他终究是不死心的，便不断地呵斥下人往上冲。那团火焰看上去并不大，但每逢有人靠近，它就会火焰暴涨，非将人推下台阶，它才会慢慢缩回去。
　　几番试探，童老爷不得不放弃了从院门闯进去的想法。他原以为内院地方这么大，院门不行，让人翻墙进去总可以吧？就算院子里有天师又能怎么样？天师只有一个，他手底下的用人可是有着好几十人呢。
　　没想到试来试去，无论童家的下人打算从哪一个犄角旮旯翻墙，好端端的墙头上都会喷出一团火来。
　　几次三番的试探，童老爷还没死心，下人们却都胆怯了，生怕自己莽撞的行为惹怒了天师，再给自己招来什么祸患——那一夜天师操控火龙护住了整个梧桐园的事，他们可都是亲眼所见。
　　唐镜的精神力再度铺开，笼罩了整个小院，这一次可比前天夜里轻松多了，那时候他对自己力量的运用还没有这么纯熟，却要守住整个梧桐园。如今只守着内院就行，按面积大小来算，还如不前天夜里的一半儿。
　　而且这一次要驱赶的只是童家的下人，他们手里拿着的无非就是绳索棍棒，比起兵匪手中的枪，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唐镜也不打算伤害他们，这些人只是受身份所限，不得不听从童老爷的话，本身并没有伤害付青青的意图。
　　如此，一夜过去，童老爷带着人始终无法闯进内院，反而把自己人都累得精疲力尽。
　　藏锋的情绪也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后来的踏实欣慰。他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唐镜能学会这么多保命的技巧。
　　没有他这些法术，这一夜未必就不能护住内院，但以少对多，伤亡恐怕难以避免。
　　正屋门口，付青青抓着洗月的手，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
　　她也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闺秀，内宅这些弯弯绕，世家之间的利益纠葛，她哪怕并不精通，多少也是知道的。
　　童老爷为什么硬要留下她，留下她之后又会怎么处置她，怎么去要挟付家的人，她心里都有数。故而，她这一刻格外感激她多疑的大哥和大哥安排到了她身边的这两个人。没有他们，她不可能一次两次的都逃脱别人给她安排的死局。
　　付青青这个时候的心态与前天夜里刚刚发现自己要被推出去祭窑的时候又有所不同。
　　那时的她满腔愤怒，恨童嘉铭，恨木司徒，也恨白氏、恨童家的每一个人，觉得自己嫁入童家的决定愚蠢透顶——她落进那样的处境里，完全是因为自己的愚蠢。
　　她无法原谅自己，她甚至觉得，哪怕能逃过一劫，她也没脸回去见自己的亲人。
　　但在经过了那一夜的惊心动魄之后，付青青的想法又变了。
　　藏锋和唐镜说的对，这个世界上总有坏心人，总会有人为了私欲去伤害别人，遇到这样的人，并不是她的错。
　　被坏人伤害，险些丢掉性命，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一个受害者不去仇恨坏人，反而埋怨自己……这是什么逻辑？！
　　她要真这样想，那才是脑袋坏掉了。
　　付青青握紧了洗月的手，轻声说：“他们的话是对的，我不该埋怨自己，埋怨自己做出的决定……我要坚强起来，替自己伸张正义，求得公道，让坏人受到法律的惩罚。还要打起精神，好好过我以后的生活。”
　　洗月眼含泪花，连连点头，“藏先生还说，咱们要往前看，难道因为吃到一颗坏的苹果，以后都不吃果子了？”
　　付青青眼中含泪，神情却渐渐变得坚定。这世上之人，到了年龄大多都要成家，但像童家这样的虎狼穴毕竟也还是极少数吧，至少从她的经历来看，她的父母、兄嫂都是相互尊重体贴，一生恩爱的例子。
　　她要是害怕得以为成家就是要送命，那可真是一叶障目了。
　　付青青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虽然回想在童家的生活时，心中仍有痛苦，但更多的却是释然。
　　“我才不会被童嘉铭这样的坏蛋给吓趴下！”付青青握着洗月的手，一字一顿的说：“有那么多明明不相干的人，却肯伸出援手来帮我……洗月，我现在觉得，这个世界大得很，以往是我狭隘了，只看到了自己眼前这一点儿小天地。”
　　洗月听不懂她说的什么大啊小啊的，但她与付青青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虽为主仆，感情却如姐妹一般，见付青青眉宇间重新焕发了神采，忍不住喜极而泣，“小姐，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
　　院门外的叫嚣终于平静下来了。
　　天边阴云散开，露出了夏日的第一抹晨曦。
　　唐镜松了一口气。
　　藏锋从旁边探过手，拿着布巾擦了擦他的额头，“累吗？”
　　“不累，”唐镜摇摇头，笑着说：“前天夜里可比现在危险，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能使出风、火两道符也有侥幸的成分，不像今夜，我有备而来，再说外面这些人也只是普通家丁……没事。”
　　唐镜的声音顿了顿，他觉得藏锋给他擦汗的动作好像有些太过小心了，仿佛擦的不是他的额头，而是什么千金难求的珍品似的。
　　唐镜有些不自在，额头在布巾上蹭了蹭，就连忙抬起头向后退开，“石出先生跟付先生的同学，到底几点钟过来？”
　　藏锋没有回答这个明显是没话找话的问题，他只是看着他笑，然后抬手在他脑袋上轻轻地揉了一把，“阿镜真厉害。”
　　唐镜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一转头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44章 医者
　　天光大亮，大约八点多钟的光景，身穿笔挺西装的大侦探石出先生和付家大哥那位在报社工作的朋友一起来童家接人了。
　　唐镜还没来得及好好观察一下这个时代的私家侦探都是什么样儿，就被付青青的意识弹了出去，离开了这个世界。
　　唐镜自己感觉度过了许久的时光，但在莲花峰的法坛上，也不过几息之间。
　　唐镜从入定的状态中醒来，就见坐在他满前的付青青双眼也刚刚睁开，她像是还没有从梦境中完全清醒，看着唐镜的目光还带着几分迷惘。
　　然后，她的眼睛里涌出了大颗的泪珠，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但悲伤的情绪汹涌而来，根本不是她想控制就能控制住的。
　　她把脸埋进手掌中，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付青青的父母都被吓了一跳，连忙凑上前安慰她。付青青就势扑进了母亲怀里。
　　唐镜转头去看严壑，却见他仍是那副神仙似的派头，仿佛唐镜之前经历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陈玄融则是满脸问号，显然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付青青到底不是前世那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千金，情绪的崩溃也很快被她控制住。她从母亲手里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再次看向唐镜的时候，双眼仍湿漉漉的，脸上却是一种释然又轻松的表情。
　　“多谢道长。”付青青躬身行礼，“我仿佛想通了什么……”
　　唐镜回礼，心想不止是她，他自己其实也有一些感悟。
　　比如在之前的两次经历当中，他只觉得满心愤怒，因为有罪之人所做下的恶事，终究没有得到改变。
　　但在经历了付青青之事，唐镜忽然觉得，他所做的这些事也并非全无意义。
　　付青青当年被童家所害，活活烧死在了瓷窑里。这桩惨案在付青青的灵魂里留下了极深刻的烙印，哪怕转世重生，也依然会对结婚成家有着非同一般的戒心——灵魂遭受的创伤，往往比身体上的创伤更加难以愈合。
　　有了这样的遭遇，付青青只记得童家上下所有的人都是害她之人，公婆、妯娌，甚至是童家花钱雇佣的仆人。
　　她辞别父母亲人，嫁入的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虎狼窝。
　　而唐镜和藏锋的所做所为，让这段惨痛的记忆有了另外的一种可能性：哪怕嫁入了虎狼窝，也并非死路一条，会有人出现在她的绝境里，帮助她，拉着她一起回到安全的岸上。
　　世上有恶人，自然也有好人。
　　这样一段人为改变了的记忆，会给她遭受创痛的灵魂带来抚慰，对那一道纵然转世亦无法忘怀的伤疤，进行了一场治疗。
　　唐镜觉得自己此番所为，就是承担起了一个医者的职责。
　　这让他心中油然生出了一种成就感，以及对自身的重新审视和定位。
　　在来到这个仙宫一般的莲花峰之后，唐镜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也是有意义的。
　　他迫不及待想把这一番感悟拿去跟藏锋分享。但眼下显然时机不对。虽然送走了付青青一家人，严壑和陈玄融还端坐在法坛上，从前几次的经历来看，唐镜这个做弟子的，是必须要在任务完成之后跟师门中人好好汇报一下的。
　　唐镜耐着性子把童家的经历讲了一遍。
　　陈玄融听说他竟然真的回到了付青青转世之前的年代，惊得目瞪口呆。之前唐镜失忆，连最基本的道家经文都忘得一干二净，别说道术的运用，连符箓都是现学的……他确实没料到唐镜能进入付青青前世的遭遇之中，并且还能把事情处理的这么好。
　　“阿镜，”他看着自己的小师弟，有些敬畏的赞道：“难怪师父和师兄都说你资质好……确实比我强多了。”
　　唐镜被他夸的愣了一下。原来师父和师兄都这样夸过唐十一吗？那他又是因为什么事才想不开，要在自己手腕上来一刀？
　　唐镜私下里也琢磨过这个问题，但师门里的师兄弟们死的死，走的走，唐镜连自己到底跟他们有没有结过仇都不清楚，也只能耐着性子慢慢寻找线索。
　　他也想过要不要直接问严壑，但几番犹豫，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或许是因为严壑“师父”的身份吧，面对他，唐镜总有一种特别心虚的感觉，觉得是自己霸占了人家的徒弟。
　　严壑也正在打量唐镜，见他脸上并没有骄矜之色，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符箓一道，变化多端，这些日子跟你师兄认真学习，自己也要多加揣摩。”
　　师兄弟俩人一起点头答应。
　　回到自己的小院，唐镜又把之前唐十一的笔记翻了出来，打算好好研究研究。
　　他能看出唐十一是个挺认真的孩子，笔记记得一丝不苟。之前唐镜对符箓完全不懂，更谈不到什么心得体会，笔记上的内容自然也看不懂。现在他已经跟着陈玄融学会了如何控制“风”、“火”的符箓，自己也有了实战的经历，再看这些笔记，终于能看得进去了。
　　“天门道”一派的符箓，以驱邪保平安一类的符箓居多。这些符箓说白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功效，求平安符、驱邪符的人，多半也就是求个心安。
　　其次就是遇到了祸事，求转运、求解厄的符箓。这些符箓通常多由执事来书写，符文上带有他们注入的精神力。
　　有修为的道长精神力也多半较为强大，他们投注在符箓上的精神力就相当于留下了一缕自己的意识。他们不但可以通过符箓观察施主所经历的事，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之内帮助施主抵挡危险。
　　这种符箓就比较难求了。因为精神力的消耗，对普通修行者而言，也是不易补充的。
　　至于再进一步，像严壑这一派可以呼风唤雨，召唤自然力量的符箓，外界几乎是看不到的。这些符箓，即便是修道之人也难得一见，能催发符箓，运用自如更是需要种种严苛的条件。
　　这就属于师门不外传的秘术了。
　　唐镜觉得自己能穿到唐十一的身上，实在是占了便宜。否则别说有机会学习这样的秘术了，恐怕都没机会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奇幻之事。
　　尤其有了童家的一番经历，唐镜对于学好天门道的法术一事也真正重视了起来。无论落到什么样的环境中，他都要有足够的力量自保，也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入夜之后，唐镜试着给藏锋打电话，没想到铃声刚响就接通了，就好像藏锋也正拿着手机似的。
　　唐镜有些惊喜，“藏哥，你也回来了？”
　　藏锋笑着打趣他，“我比你略晚一些。你可是天师，让付青青摆脱了死境就能名正言顺地消失，我不行，我只是个私家侦探呐。”
　　唐镜忙问他，“后来呢？”
　　他能被弹出付青青的意识，可见后来的事情应该不会有危险了，但唐镜还是很想知道在这个梦境里的人接下来会怎么生活。
　　“付青青被石出和乔先生接走……乔先生就是付大哥在报社工作的那位同学。他们来接付青青之前，已经雇好的车马，连护送的镖局都定好了。一路平平安安的把人送回了清远，我和石出从付家告辞离开的时候，听说付青青已经说服了自己的父母，打算出国去念书了。”
　　唐镜不由得松了口气，“换一个环境，过一段时间，她应该会振作起来，走出过去的阴影。童家呢？”
　　“童家花了一大笔钱去为童嘉铭脱罪，”藏锋说：“这件事木司徒他们几个才是主谋，而且他们有前科，主谋的罪名落在了木司徒的头上。”
　　唐镜觉得这样的结果太便宜童嘉铭了。但当时那种世道，大把的银元花出去，哪里还能讲理。
　　藏锋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安慰他说：“童家为了救出童嘉铭把家底都快掏空了，童家的大少爷又卷了一笔钱跑了，现在他们还在到处抓捕这位大少爷呢——童家这一次算是元气大伤，估计很难再翻身了。”
　　唐镜从没见过大少爷，对这人没什么印象，但童家老爷太太不重视这人，二少爷童嘉铭也随意利用他，这些事唐镜还是知道的。
　　“种瓜得瓜，”唐镜说：“谁让他们一直也没把大少爷当成是自己人呢。何况童太太还不是他的亲妈，能有什么感情？”
　　童家的人但凡对这位大少爷重视几分，童嘉荫也不至于一把年纪了还缩在偏院里读书，家族生意的边儿也摸不到。
　　何况他们还逼着他娶一个跟自己弟弟有瓜葛的女人。
　　但凡男人，哪个能受得了这样的羞辱。
　　“你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
　　“这就不知道了。”藏锋说：“不过这小子是有些心机手段的，他手里又有钱，离开了童家之后，估计也不会把日子过得太差吧。”
　　他们不是童嘉荫，不知道在他成长的过程中，身边的所谓家人都是如何对待他，自然也无法评价他后来背叛家族的行为是对，还是不对。
　　只能说万事有因有果。
　　童家的人如今收获的“果”，焉知不是他们以前种下的“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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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的能力一点一点提高～～


第45章 小境界
　　两个人聊了很久，要挂电话的时候，藏锋又想起了一件事。
　　“周哥回来了……你大师兄周重明。”藏锋说：“他之前不是回了一趟静江市？我估计他去静江市出差，主要原因还是为了回去见你一面。”
　　唐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迟疑了一会儿才问他，“大师兄还好吗？”
　　“挺好。”藏锋神秘兮兮的说：“他现在一门心思的研究招魂术呢。”
　　唐镜，“……”
　　他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你大师兄觉得，失忆就是受了刺激，或者惊吓，导致的三魂七魄不安稳。”藏锋以一个外行的视角，艰难的给修行的人解释魂魄的问题，“他认为只要将走失的……一魂，或者一魄招回来，你的失忆症就能痊愈了。”
　　唐镜的感觉有些惊悚。
　　招魂术啊……
　　如果呼风唤雨都能是真的，那招魂估计也是真的吧？！他要是能把唐十一给招回来，那他自己呢？他又会去哪里？
　　被撵出这个身体吗？！
　　想到这种可能性，唐镜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但他能咬牙说不让周重明招魂吗？他本来就是入侵者，这个身体、身份……统统都是唐十一的。
　　如果因为被他临时霸占了，唐十一就变成了孤魂野鬼……唐镜觉得，他也过不去良心上那一道坎。
　　“他想招就招吧。”唐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情颇有些悲壮。他暗暗决定在招魂之前一定要跟藏锋好好的告个别。毕竟相识一场，藏锋还给他帮了这么多忙。他不想无声无息的就这么消失了。
　　哪怕只是短暂的存在过，他也希望藏锋能记得他。
　　挂断了电话，唐镜彻底睡不着了。
　　满脑子想的都是唐十一回来的话，他又会怎么样。
　　说白了，所谓灵魂，不过就是一个人身体消失之后残存于世的一段脑电波，一股凝结的精神力。当它无法通过一个鲜活的生命体获得能量，便会慢慢地消散，最终消失。
　　像他这样，身体死去，灵魂却穿行在时间的维度之中，最终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死而复生的奇遇……
　　唐镜问自己，会接二连三的发生吗？！
　　如果招魂成功，他要死了。
　　如果招魂失败，他又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唐十一……
　　是生、是死，果然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唐镜颓废了五分钟，又从床上爬起来练习画符。
　　或许他就是有那份儿好运气，哪怕被驱赶，也不至于魂飞魄散，或许他的魂魄仍然可以在时间的维度中继续穿行，然后顺利地回到他自己的身体当中呢？
　　有机会活，谁会乐意去死啊。
　　唐镜觉得技多不压身这句话绝对是有道理的，要是换成他自己的身份，哪里有机会接触这些道门秘术。对他来说，这不光是什么法术，而是另类的、关于如何将精神力投用于实战的技能。
　　不趁着自己还披着唐十一的壳子的时候多多学习，更待何时？！
　　符箓一道，难的并不是笔划和画法，而是如何在书写的过程中将自己的精神力稳定地注入笔划之中。普通的修行之人，精神力不够，往往写到一半儿就难以为继。而这一点，对于精神力强悍的唐镜来说，恰恰是最不需要发愁的问题。
　　连陈玄融也觉得他这个师弟学习符箓的进度简直像开了挂一样，怎么失个忆，学习能力反而提高了这么多？！
　　陈玄融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解释为失忆的唐十一误打误撞的开悟了。
　　开悟了的唐镜在整理了唐十一的笔记之后，又学会了一个新的小法术：在练习对符箓的运用之前，在自己的周围设置一个与外界隔绝开来的小空间。
　　这其实也是一道符，唐镜的笔记上把它叫做“小境界”。唐镜不确定这是这个空间法术的学名，还是唐十一给它起的外号。不过在练习符箓的时候，这个小法术确实非常实用。
　　唐镜的精神力非常强悍，在施展风、火这一类自然元素的召唤符箓的时候，通常都会闹出很大的动静。唐镜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练习而惹人注意，更不愿意因此干扰到别人，因此这个小法术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及时雨。
　　“小境界”的支撑依靠的也是精神力。唐镜计算了一下，在撑开一个小境界之后，他使出全部力量来练习召唤自然元素的符箓，可以支撑二十分钟左右。
　　唐镜在童家对抗那些兵匪的时候，用精神力控制着风、火，坚持了将近五个小时。由此可见小境界的耗能程度。
　　不过这种形式的练习对于精神力的淬炼是非常有效的。藏锋也曾经提醒过他，说精神力在耗空、重新蓄满的过程中会得到淬炼，并且不断地增长。
　　当唐镜再一次精疲力尽瘫倒在地的时候，他感应着精神力恢复的速度，忍不住在心里给藏锋点了一个赞：哥，你说的果然是对的。
　　唐镜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直到陈玄融上门来抓人，他才知道快过年了，道观里会举办各种祈福活动。作为道观弟子，他们也要去道观里帮帮忙。
　　趁着唐镜换衣服的功夫，陈玄融守在卧室门口，一边叹息他失忆了啥也不记得，一边絮絮叨叨的给他讲接下来他们的任务，“除夕之前这几天都是新春祈福活动……修行之人也要与时俱进，不能脱离群众呀。”
　　“趁着天气好，和师伯会在院子里支起案台，几位师伯师叔会写春联、福字，送给来祈福的道友，大师兄不在，咱们这一支就由我带着你，写一些平安符……”
　　唐镜听到这里，连忙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几种不同格式的平安符的写法。这个东西比较简单，他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要写好多呢，”陈玄融露出一点儿头疼的表情，又提醒唐镜，“十一，你写的时候悠着点儿，不要灌进去太多的精神力。”
　　唐镜愣了一下，“为啥？”
　　陈玄融知道他不记得以前的事，耐心解释说：“上山来祈福的人，并不全都是道家信徒，有些还没有宗教信仰。如果只是不信教倒还好了，万一是个心术不正的坏人呢？他要是带着你的魂力去做恶事，那这个恶业会转移到我们身上，相当于是我们在造恶业了。”
　　唐镜呆滞了。
　　修行的人都讲究因果。道家也讲“天道承负，因果报应”，陈玄融在给他讲课的时候，其实都说起过。
　　但唐镜到底不是真正的修行人，有关宗教信仰方面的常识，太基础的东西陈玄融大概也想不起要讲，他自然也就无从知道……差不多就是接近于无的状态了。
　　上次藏锋问他“天门道”这一派忌不忌荤，他也说不上来。
　　唐镜有些羞愧，他占了唐十一的身份，可唐十一的名声却要被他给毁完了。
　　走过飞来桥，去道观的路上，唐镜期期艾艾的问起了门派里的各种规矩。
　　陈玄融的脸色也随着他的问题变来变去，一会儿觉得“这种事情也能忘？”，一会儿又提醒自己“他是病人，情有可原”……
　　陈玄融的小心脏纠结得要命，最后还是耐着性子给他科普了一番：天门道属于正一派。与全真一派相比，戒律要宽松许多。
　　“全真一派以修真养性为目的。除情见欲，识心见性，使心地清净。”陈玄融说：“正一又称符箓派，符籙斋醮，祈福禳灾、超度亡灵，这些都是我们的分内之事。戒律方面讲究顺从天道。师兄弟有留在观里潜心修行的，也有愿意成家生子的，这都是正常的。”
　　唐镜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在天门道，严壑是专门研究符箓的，至于和粟，则在道观里操持斋醮、祈福禳灾等种种活动。
　　唐镜又问，“那咱们……食素吗？”
　　这个问题，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若是不问清楚，以后跟别人说起来，一问三不知的，会显得很奇怪。
　　陈玄融看他的眼神也是一言难尽，“……不刻意食素，但也不追求口腹之欲。”
　　唐镜顿时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他的贪嘴也不算特别过分了。
　　虽然他不认为自己必须处处遵循唐十一的生活方式，但此时此刻他毕竟是以唐十一的身份在生活，要是做法太过离经叛道，也是说不过去的。
　　毕竟周重明还预备着要招魂呢，谁知道真正的唐十一哪天就回来了呢？
　　唐镜心情有些低落，板着脸跟在陈玄融身后，让干什么活儿就干什么活儿，写起平安符来也是一副冷清如仙的派头，精确的控制着自己的精神力，生怕哪一张符超过了“摔跤不会崴了脚脖子”这种程度。
　　毕竟是快到年节了，来道观祈福的除了信徒，还有很多普通游客。他们看什么都好奇的不行，拿着手机到处拍。
　　这其中仙风道骨的小道长也成了他们重点观察的对象。
　　陈玄融见唐镜注意力放在画平安符的工作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一堆年轻人举着手机对他拍照，不由得大感欣慰。
　　到底是他的小师弟啊，哪怕失忆了，也不会轻易被外界的浮躁所影响。
　　他决定回去了好好跟师父说一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师弟失忆之后，感觉师父对他好像冷淡了许多。
　　……错觉吧？！
　　#第四个梦


第46章 酷
　　日落之前，道观关闭。
　　陈玄融和唐镜揉着发酸的手腕回莲花峰去了。
　　唐镜知道陈玄融照旧要先去主院见严壑的，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跟着一起去。对陈玄融来说十分自然的事，却让唐镜感到有些纠结。
　　他还是很难克服面对严壑的时候那种既心虚又敬畏的感觉，尤其是在严壑的住处，他真的会生出一种凡人误入天宫的不安感。所以严壑不发话，他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反正现在他要学的都是一些基础课程，陈玄融给他讲就够了。
　　也不知是不是真有神仙听到了唐镜的祈求，两个人刚走过飞来桥，就见不远处站着和粟的一个小弟子，远远看见他们，他赶过来行礼，告诉他们严壑和和粟此刻都在法坛见客，让他们回来了赶紧过去。
　　能踏入法坛的客人，无一不是有求而来。
　　但唐镜还是悄悄松了口气，有和粟和外人在，见严壑的压力好像也没那么大了呢。
　　陈玄融和唐镜刚走到挂着“清净”二字的牌匾下面，就见主屋的门打开，里面有人走了出来。
　　借着主屋里透出的灯光，唐镜眼尖的看见与和粟师伯一起走出来的是三个人，似乎是一家三口的模样：中年夫妇，以及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男孩子。
　　中年夫妇穿着打扮都很讲究，很有风度的样子，那个男孩子却从头到脚透着“叛逆”两个字，身上的衣服也乱七八糟的，不是窟窿就是闪着亮片的骷髅头——穿成这样来道观的，唐镜还是头一次见。
　　等他们与和粟告辞，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唐镜注意到夫妇二人的面相都显得有些憔悴，带着愁容。那个半大男孩子很不情愿地跟在他们身后，满脸都是不耐烦的表情。
　　当儿子的，似乎与父母之间的关系不大融洽……这是唐镜对谢轻桥的第一印象。
　　中年夫妇看到站在院门外的年轻道长，很温雅地行礼问好。
　　陈玄融与唐镜回礼，而谢轻桥则大大咧咧的看着他们，目光在师兄弟的脸上晃来晃去，最后落在了看上去更年轻一些的唐镜脸上。
　　“嗳，”他大大咧咧的说：“你是这里的道士啊？”
　　陈玄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心中已然不悦。严壑这一派的弟子在整个道门之中都有着超然的地位，很少有人会用这样不客气的语气跟他说话。
　　唐镜却不当一回事儿。大约是一穿过来就去了方临生那个流氓窝里，那些自诩“江湖人”的混混们整天满嘴粗话，没个正经样子，他早都看习惯了。
　　唐镜微微笑了笑，“是啊。”
　　“我叫谢轻桥，你叫什么？”大约是唐镜的态度太温和平静，谢轻桥也不自觉的收敛了几分脸上的桀骜之色。
　　“唐镜。”
　　“镜子的镜？”谢轻桥打量他，“这个名字挺奇怪啊。”
　　他母亲在身后轻声呵斥，“轻桥，不要这样说话。”
　　谢轻桥眉头都不动一下，完全是没听见的样子，“嗳，你在这里当道士，都学些什么啊？念经？坑蒙拐骗？”
　　陈玄融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谢轻桥的父母脸色也尴尬的不行，他父亲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给我闭嘴！”
　　谢轻桥仍然是一副“没听见，没听见”的神情。
　　唐镜看着谢轻桥，目光依然温和平静，“修行者每天都要做功课，经文当然是要学的。不过我们不学坑蒙拐骗，学的是如何帮助别人解决问题。道家也讲究度人……度有缘人。”
　　大约很久没人这么心平气和的跟他说话了，谢轻桥的神情难得的有些发愣，“什么样的问题？”
　　“各种问题。”唐镜说：“每个人都有问题。”
　　“我也有问题？”谢轻桥的眉毛不服气的挑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唐镜微笑，反问他，“你真的不知道吗？”
　　谢轻桥沉默了，片刻后又有些狐疑的看着他，“我觉得你说话的风格很……很神棍。感觉你在套路我。”
　　唐镜，“……”
　　唐镜愕然的神色逗笑了谢轻桥，他不见外地拍拍唐镜的肩膀，“嗳，你还会什么？能不能给我开开眼。”
　　谢轻桥的爸爸觉得丢脸的不行，要开口训斥孩子，又被谢妈妈拉住，拽到一边去压着声音说话，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
　　陈玄融对这熊孩子的忍耐快到极限了，他身形一动，正要上前一步，就被唐镜抬手给拦住了。
　　唐镜笑着说：“行，我给你变个戏法。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谢轻桥好奇心起，“什么条件？”
　　唐镜在他身上扫了一眼，“以后别穿这么伤眼的衣服了。又丑，又猥琐。”
　　谢轻桥，“……”
　　谢轻桥有些不服气，“不酷吗？”
　　“酷，是一个人内心强大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强大的人，不用在外表上炫耀，大家都能看出来。像你这样，只在穿衣打扮上瞎捯饬……”唐镜摇摇头，没有继续刺激他。
　　但谢轻桥已经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内心卑弱，才需要在外表虚张声势。他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个小道士羞辱，脸都气红了。
　　唐镜这个时候却对他说：“你把手抬起来，掌心向上。”
　　谢轻桥有些赌气，不想听他的话。但他嘟着嘴生了一会儿闷气，又实在有些好奇唐镜能给他变什么戏法，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抬了起来。
　　接下来在他掌心里发生的小戏法，是谢轻桥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奇景。
　　一个篮球大小的透明泡泡出现在了他的双掌之上，他惊叹的拿脸颊去触碰，发现它像一个肥皂泡泡一样，是软的，还会随着他的触碰轻轻摇晃。
　　“这是什么？”他好奇的问唐镜。
　　“嘘。”唐镜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注意看。”
　　在谢轻桥的身后，他的父母也惊讶的看了过来。
　　圆形的气泡里，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滴凭空出现，极为缓慢的朝着谢轻桥的掌心落了下去，落下的瞬间，细碎的水花四散溅开。
　　水珠映着夜色里的灯光，比宝石还要晶莹璀璨。
　　谢轻桥刚刚发出一声惊呼，就见那些四下溅开的小水珠像被人按下了开关，如同一个节日夜晚炸开的烟花，轰的一声，在气泡里绽开了一朵朵细小的火花。
　　谢轻桥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唐镜抬手，从气泡上拂过，火光闪闪的气泡顿时化成了一片金光闪闪的小亮点，尽数被他的掌心收了回去。
　　谢轻桥搓了搓自己的掌心，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你怎么做的啊？”
　　“小戏法。”唐镜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知道有一些这个年龄的孩子，生性是非常叛逆的。如果不能在某个方面压制住他，或者引起他的兴趣，他压根不会把谁放在眼里。
　　没看他爹妈都没办法让他听话么。
　　陈玄融旁观这一幕，他不大明白唐十一为什么会对这个熊孩子这么耐心。同时，他又有些惊讶他对于自己精神力的精准控制。
　　嗯，还有一些失落。他的小师弟，似乎已经走到他前面去了。
　　谢轻桥激动的情绪平复了之后，十分豪气的冲着唐镜抬手，“好，我答应你，以后都不穿这样的衣服了！”
　　唐镜在他掌心里拍了一下，“成交！”
　　谢轻桥哈哈笑，“你这个小道士好有趣啊……嗳，你真的觉得我有问题？那你能解决吗？”
　　“我不能打包票。”唐镜说：“比如医院里的大夫，有时候要等开了刀，看到了病人的病灶，才会知道问题严不严重，到底能不能根治。”
　　谢轻桥挑眉，“你觉得我是病人吗？”
　　唐镜说了一句很有神棍风格的话，“小施主，这世上的人，哪一个不是病人呢？”
　　谢轻桥果然被震住。他呆呆看着唐镜，眼中露出思索的表情。
　　他的父母站在他身后，有些惊诧的看着这一幕。他们从未看到自己儿子跟什么人能这般心平气和的聊天的。这小子哪怕在自己同学面前，也是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臭屁表情，谁也不爱搭理，还总爱拿话怼人。
　　听说进入青春期的孩子都叛逆，但谢家父母还是觉得叛逆成他家儿子这样的，实属罕见。不设法做出改变的话，他们这个小家庭都要崩了。
　　这也是他们到处找心理医生，甚至于求神拜佛的缘由。
　　谢轻桥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好吧，我治。你给我治，行吗？”
　　唐镜实话实说，“我不一定能治，但我可以尽力帮你找出问题。”
　　“成交！”谢轻桥抬手，跟唐镜击掌。
　　谢家父母已经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看待这一幕了。之前说起过几天再来莲花峰，谢轻桥明明一副“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的嘴脸，现在竟然跟人说成交？！
　　谢家三口人走后，陈玄融有些不是滋味的问唐镜，“你对这熊孩子，好像很有耐心。”
　　唐镜笑了笑，“大约是……还没有出戏吧。”
　　他在感情上，还没有从付青青的那个梦境里脱离开来，看谢轻桥这一家人，难免会有一种看待病人的微妙心态。
　　而且实话实话，帮助付青青、谢轻桥这样的普通人解决问题，可比帮着方临生、赵文和那样的败类舒心多了。
　　三观上也不会有什么纠结。
　　一开始唐镜是没得选，如果有选择的机会，他何必要选让自己感觉糟心的任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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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心强大的人，有能力的人，不用表现，自然而然的就很酷～


第47章 心结
　　严壑听说了唐镜在院门口跟谢轻桥的互动，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陈玄融却露出有些惭愧的表情，对着严壑反省，“我太没有耐心了，那孩子挑衅师弟的时候，我还想把他撵走……”
　　严壑淡淡看着他。这个问题他也注意到了，陈玄融从小就生活在莲花峰上，道观那边都去的不多，别说普通百姓，就是其他修行者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他也不清楚。
　　唐十一虽然也很少离开莲花峰，但他从小就是一个非常敏锐，善于观察的孩子……
　　严壑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黯淡下来。
　　“各人有各人的优点。”严壑淡淡说道：“不必太过纠结。”
　　对严壑这样的修行者来说，芸芸众生与他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陈玄融受了他的影响，性子一向傲气。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缺点。
　　相反，对于他传授的一切，陈玄融都全盘接受，从不会多想，更不会质疑。这样的态度，未尝不是对严壑这个当师父的人最大程度的信任与肯定。
　　“不要多想。”严壑想到谢轻桥对唐镜的态度，忍不住又嘱咐一句，“十一与那位小施主沟通良好，这一次的任务就还是交给你师弟来做。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你教给他的那些东西，他正该多加练习。”
　　陈玄融点头称是，“师弟确实有天分，学什么都是一点既透……”
　　严壑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霎，又若无其事地放下，“现在你教给他的都是基础的东西……毕竟不是真的从头学起。”
　　陈玄融脑海中出现了唐镜在谢轻桥的手掌上打开的一方“小境界”，这样随心所欲的控制，纵然是他来做，也不是那么容易成型的。
　　十一要不是失忆，陈玄融有些悻悻的想，恐怕都能反过来教他了。
　　师徒俩闲聊的时候，唐镜已经洗漱完毕，缩进了被窝里，抱着手机有一句没一句的跟藏锋聊天。
　　聊着聊着，就说起了谢轻桥。
　　“我估计他还会回来的。”唐镜说：“这小子看上去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好像……挺孤独的。”
　　藏锋没见过谢轻桥，不好对他下评语，便问道：“你看他像是受过家暴的样子吗？”
　　唐镜摇头，“感觉不像家暴，更像是……父母和孩子彼此间无法沟通，当父亲的看不惯儿子的叛逆劲儿，当儿子的又完全不在乎父母的感受。当母亲的就两边和稀泥，一脸疲惫。我觉得，她大概也不了解儿子的想法。”
　　藏锋又问他，“那你觉得问题主要在父母身上？还是在孩子身上？”
　　唐镜回忆一家三口相处的情形，有些迟疑的说：“我感觉，那个孩子在有意的忽视父母传递给他的信息。”
　　藏锋想了想说：“我帮你查一查，看看这孩子是不是小时候遭受过暴力对待。”
　　唐镜忙说：“好啊，我没他的联络方式……不过我有感觉，如果没有外力的干预，这个孩子有可能就这么任性下去了。”
　　唐镜于他而言是一个外人，他能平心静气的跟唐镜说话，但当他的父母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却一副“没听见”的架势。唐镜就觉得，他对自己的父母，似乎是存着怨气的。
　　这怨气，有可能是长期的沟通不良造成的，也有可能是父母做了什么孩子无法谅解的事。具体是怎么回事，唐镜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毕竟只是一面之缘，所有的猜测都没有根据。
　　如今这件事被藏锋揽过去，唐镜就觉得松了口气，这里头要是真有什么违法的、或者是暴力的内情，由他出面解决更加合适。
　　“藏哥，”唐镜忍不住感慨了一下，“你的存在简直就是我的外挂。”
　　藏锋大笑，“哪有那么夸张？最近在学什么？《近代史》看完了吗？”
　　“还没。”唐镜有些不好意思，跟他解释自己最近学会了新的法术“小境界”，以及自己利用小境界对自己的精神力进行的淬炼。
　　他讲述的重点都在于自己又学会了什么法术，或者什么新的符箓。但藏锋跟周重明有过长时间的合作，他知道对于天门道的弟子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法术，而是通过长期的修炼，才能得以缓慢提高的精神力。
　　这才是决定一个修行者道行深浅的关键。
　　符箓法术，练习的不过是一种技巧。没有精神力，这种技巧学会了也是无法使用的。
　　在童家的惊魂一夜，让藏锋隐隐觉得唐镜的精神力似乎要比周重明更雄浑，也更有杀伤力。但唐镜自己似乎还没有明确的意识到这一点。
　　藏锋不知道，要不是精神力强悍，唐镜早就在漫长的时空穿梭之中烟消云散了，只以为是他天赋异禀。
　　但不管唐镜具备多么强大的力量，失忆对他来说都是一道硬伤。这也是藏锋放心不下，一而再，再而三追随着唐镜去一起完成任务的主要原因。
　　藏锋也因此对严壑这个当师父的产生了几分不满。在他看来，唐镜这种情况，最重要的不是让他去反复实战，而是应该想办法先恢复记忆。
　　但这个问题，别说他一个外人了，就算周重明这个大弟子也没有发言权。藏锋也只能放在心里暗暗嘀咕嘀咕。
　　偶尔，藏锋也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反正严壑对唐镜也不是那么关心——当师父的不关心，就由他这个当哥哥的人来关心好了。
　　说不准哪一天，唐小镜就会下定决心离开天门山，加入他们信息调查局。
　　藏锋出面，谢轻桥的信息很快就反馈到了唐镜的手里。
　　谢轻桥，十二岁，初中生。父亲是一家进出口公司的高管，母亲是一位化妆品经销商。夫妻俩平时都很忙，谢轻桥小时候一直是由谢轻桥的奶奶抚养，中考之前才被父母接到身边照顾。
　　谢轻桥的奶奶年轻时候是一位医生，性格比较严厉，谢轻桥跟她感情并不好。自从被父母接走之后，一次也没有主动回去看望老太太。
　　谢轻桥的父母在家时间不多，谢轻桥通常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少跟他们说话。等夫妻俩意识到“亲子问题”的重要性的时候，儿子跟他们已经生疏得很厉害了。
　　唐镜看到这里就想叹气了。
　　小小年纪就离开父母的孩子，性格多少会有些敏感，再加上一个性格严厉的老太太……谢轻桥心理上不出问题的可能性还真不大。
　　唐镜接着往下看，果然谢轻桥的同学老师对他的评价都是：孤僻，从不参加学校里的活动，下课基本上都是一个人趴着睡觉，跟同学说话都很少。
　　“这孩子很聪明，也不调皮捣蛋。你看他平时好像不爱听课的样子，但成绩一直保持在班级前十，作业也能及时完成。”这是他的班主任。
　　“小谢不爱说话，但他是个很热心的人。上次我在校门口被校外的混混拦住要钱，就是小谢冲上来把他们给打跑了。”这是班上的同学。
　　“谢轻桥很仗义，上次体育课我的腿摔破了，是他背着我去校医室的。”这是他的同桌。
　　“……”
　　看完这些资料，唐镜对谢轻桥这个孩子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这是一个有些孤独的孩子。在同学老师面前，他只是有些过分安静，不擅长表达自己。但在自己的家人面前，他却表现得很有戒心。
　　如果他能前往谢轻桥的记忆，唐镜问自己，他又该怎么做呢？
　　引导他去了解父母的辛苦？让他不要怨恨他们？
　　可是站在小孩子的角度，被父母冷落、忽视所遭受的创伤，真的可以因为这样轻描淡写的解释就愈合吗？
　　他们真的能理解“爸爸妈妈很辛苦，要挣钱养活你”这样的话吗？！
　　唐镜不确定谢轻桥是否还会跟父母来山上，也不确定他来了，就一定可以解决他的心结——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心理医生。
　　但他还是会惦记这个孩子，对他有些放心不下。
　　就在这种担忧与惦记之中，唐镜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电。
　　他这个手机除了藏锋之外，就只有周重明给他打过电话，除了他们之外，接到陌生人的来电还是头一遭。
　　唐镜接起电话，就听对面一个清亮的声音大大咧咧的说：“喂，喂？你是唐镜吗？”
　　唐镜挑眉，“谢轻桥？”
　　“你听出来啦？”对面的大男孩哈哈笑了起来，“你的耳朵还挺厉害嘛。”
　　“你找我有事？”
　　谢轻桥一下卡了壳，怀疑唐镜听出了他声音里掩饰的焦虑。
　　“是因为你爸妈打算带着你再次来山上？”唐镜猜测，“你不想来？”
　　“对。”谢轻桥有些泄气的说：“我也不是不想上山。我就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唐镜有点儿想叹气了，“你是不是……无论一件事有没有道理，都想跟父母反着来？”
　　谢轻桥嘟囔，“我哪有这么差劲……”
　　唐镜笑而不语。
　　谢轻桥嘀咕了几句，唉声叹气的说：“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就是……咳，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反正他们打算带我去找老道士治治病——治我的神经病。”
　　最后一句话已经说的颇有怨气。
　　“不是神经病，而是有心结。”唐镜认真的纠正他的说辞。
　　“你想的太多了。”谢轻桥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哪有什么心结……”
　　唐镜问他，“你同意了吗？”
　　“我不知道……”小孩儿是真的有些烦恼了，“你们做一场法事，真能看好我的病？”
　　“不能。”唐镜说：“但可以帮你找一找问题在哪里。”
　　这一次，谢轻桥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问，“唐镜，唐道长，那……能不能由你来给我做个法？”


第48章 小谢
　　在付青青的那一次任务中，唐镜就发现了，接受任务的人如果对他持有敞开的态度，他的进入会变得非常容易。
　　这一次也是同样。
　　严壑的经文还没有念完，唐镜还没有意识到他施展了法术，眼前的景物就已经开始旋转，变得越来越模糊。
　　“小唐！小唐！”不远处有人喊他，“快点！”
　　唐镜睁开眼，就见眼前一条林荫路，枝头一片灿烂的彩色，绿色、黄色、红色、棕色……种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绚烂得如同一幅油画。
　　在他的脚下，星星点点的金黄落叶或者铺洒在石板小路上，或者点缀在路边泛黄的草地上，微风拂过，传来秋日里温暖爽朗的气息。
　　不远处，几个穿着黑色校服的大男孩正打打闹闹地往前走，其中一个回过头，冲着唐镜的方向招手，“快一点！要迟到了！”
　　唐镜低头，发现他身上也穿着同样的衣服，款式类似于中山装……这是民国时期很多学校里通用的校服款式。
　　唐镜愕然，他以为会回到谢轻桥幼时的记忆中，但看如今这情况，这里应该是谢轻桥的前世。
　　唐镜快走几步，跟上这几个明显是认识他的同学。看他们的年纪，都在十六七岁的模样，这应该是一所中学。
　　穿过了林荫道，一幢古香古色的小楼出现在了前方。大概快到上课时间，不少人正步履匆匆地往里走。唐镜注意到这些人当中并没有年轻女孩子，猜测这应该是一所男子中学。
　　唐镜暂时还分辨不出具体的时间，只能在脑海中拼命搜索自己看过的《近代史》中有关民国时期中学教育的种种情况。
　　民国元年，教育部公布“壬子、癸丑学制”，中学教育改为四年，不区分初、高级，并且开始承认女子受教育的权利。各地先后增设中学。
　　民国十一年，教育部公布了“壬戌学制”，也称“新学制系统”，分初、高中两级，各为三年，废止大学预科，高中毕业的学生可以直接升入大学。
　　“壬戌学制”虽然有规定男女生兼收，但这个时期，各地的中学大部分仍然是男女校分开的。
　　再往后，唐镜就有些记不清楚了，似乎受到北伐的影响，中学教育有一段时间陷入停顿。直到北伐胜利，教育界才又迎来了一段稳定发展的时期。
　　唐镜走进教室，就见之前跟他说话的那个男生抬手召唤他，连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见周围的人都没有异状，暗暗猜测这应该是找对了位置。
　　“你看，”同桌指了指窗外，“小谢又被他那个表弟给缠上了。”
　　唐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窗外的花圃旁边，一个身长玉立的青年侧身对着窗户的位置，正一脸不耐烦的听面前一个同样穿着黑色学生装的青年说话。
　　拦着人说话的青年面容清秀，眉眼之间略带几分少年人的娇憨气，让人一看便能猜到他定然是从小就养尊处优，被人娇宠着长大的。
　　被他拦着的青年个头略高一些，五官十分英俊，只是眉头皱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似乎察觉教室里有人在看他，微微转过头，朝着唐镜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交投，唐镜不由得一呆。
　　他心里忽然间就生出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仿佛那个跳着脚喊“你还会什么戏法”的淘气的少年，一眨眼就眉眼舒展，身条抽长，变成了眼前这个神情冷峻的英俊青年。
　　这是比他认识的那个有些桀骜的男孩子略微年长几岁的，另外的一个谢轻桥。
　　谢轻桥隔着玻璃窗与唐镜对视片刻，大约没有在唐镜的眼睛里看到不友好的信息，他又索然无味的收回了视线。
　　唐镜扫一眼桌面，同桌的书本放在桌面上，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赵思远。
　　唐镜问他，“谢轻桥跟他表弟……是不是关系不大好啊？”
　　赵思远咳了一声，“那小子两面三刀的，回家总告小谢的状。”
　　“回家？”唐镜听糊涂了，“他们家跟小谢家住的很近吗？”
　　“嗳，你不知道啊。”赵思远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这个程昱的妈妈跟小谢的奶奶是亲戚，关系还挺近的那一种。程昱爸爸好像很多年前就去国外了，一直没回来。他妈妈就带着他投奔这位老太太来了。”
　　唐镜诧异了，“程昱和他妈一直住在谢家？”
　　这种住进亲戚家里，一住就住很多年的亲戚关系，唐镜是不能理解的。金钱方面如何分割？人事上的矛盾怎么解决？
　　从谢轻桥的反应来看，这个程昱的存在，显然已经对他的生活造成困扰了。
　　赵思远大约是见过类似的故事，不当一回事儿地摆了摆手，“听说是程昱和他妈妈是陪着谢家的老太太住在一起的。小谢他们一家除了去看望老太太，平时跟他们是碰不到的。”
　　唐镜在心里反驳：不可能。
　　他知道有点儿家底的人家（比如之前的童家），都有小辈去向长辈请安的规矩。谢轻桥的父母要给老太太请安，跟这一对投奔的母子肯定会经常碰头的。
　　“为什么要告小谢的状？”唐镜心里嘀咕：看看，住在一起就是会有纠纷，果然矛盾就来了。
　　赵思远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他们起初都猜测是不是谢轻桥这个做主人的对上门投奔的穷亲戚不客气，欺负人之类的。后来发现好像并不是这样，反而程昱总是有事没事的撩拨谢轻桥。
　　“亲戚之间的矛盾，外人不好说啦。”赵思远老气横秋的总结了一下，又悄悄补充一句，“听说谢家的老太太很喜欢程昱。”
　　唐镜抿了抿嘴，觉得程昱这小子挺会抓住关键的。他给老太太告状，老太太很可能会数落儿子，然后……谢轻桥就会挨爸爸的训。
　　唐镜脑补了一下程昱一脸单纯的跟老太太聊闲话，不动声色给谢轻桥上眼药的画面……
　　“嗳，连晋来了！”赵思远拿胳膊肘怼一下唐镜，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小声嘀咕，“程昱这小子又要变脸了。”
　　唐镜一抬头，果然就见程昱刚才还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一眨眼的功夫，脸上那种有些骄纵的神气就不见了，笑容看上去……真诚了那么一点点。
　　他甚至有些瑟缩的向旁边退开了一步。
　　只从两个人的肢体语言来看，谢轻桥是显得有些强势的，而程昱本来是主动拦路的人，这会儿却显得格外乖巧。
　　唐镜就有些好奇连晋又是什么人了。
　　这样想的时候，他看见一个高大的青年从林荫道的方向跑了过来。他也是一身黑色的学生装，但个头高，骨架也大，看上去要比窗外的两个青年多出了几分成年男人的气势。
　　唐镜一下站了起来。
　　赵思远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就见他紧盯着窗外，表情有些紧张，好像看见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
　　奔跑中的青年绕过了一丛高大的灌木，整个人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这是一个非常英俊的青年，面色微黑，浓眉大眼，眉宇间有一种非常明朗大方的气质——与藏锋相似，但却不是他。
　　唐镜慢慢地坐了回去。
　　唐镜也说不好是不是有些失望。因为在看到他的脸时，他才恍然间想起这一次的任务，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藏锋。
　　因为谢轻桥一家人上山做法事的具体时间，无论严壑还是陈玄融，都没有跟他提过。
　　窗外，奔跑而来的连晋也看到了站在外面的两个青年。
　　谢轻桥和程昱一起转身，朝着连晋跑来的方向看去。
　　从唐镜的角度，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谢轻桥眉宇之间的阴郁几乎一瞬间就散开了，眉头微微挑起，露出一个有些愉悦的表情。
　　他的眼睛也仿佛比刚才要明亮一些。
　　程昱脸上也露出笑容，似乎因为见到连晋而感到有些惊喜。
　　但连晋却没有要停下来寒暄的意思，从这两人身边跑过的时候，他伸手拽住了谢轻桥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他一起朝着台阶的方向跑去。
　　程昱有些呆滞的看着这一幕，脸上惊喜的表情就那么凝滞了。
　　“噗。”赵思远趴在桌子上闷声笑了起来。
　　唐镜也没忍住，垂眸偷笑。
　　脚步声很快从门外传来，连晋拉着谢轻桥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教室。一进门见先生还没有来，脸上就浮现出一个十分侥幸的表情。
　　谢轻桥脸上也带着笑容，被连晋推着坐到了唐镜和赵思远的身后。
　　赵思远没忍住，回过头悄悄对连晋说：“你总有这种神来之笔……没看见程昱脸上的表情……”
　　谢轻桥垂眸，假装没听见他的调侃。
　　连晋却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我管他什么表情……”
　　唐镜觉得他这个语气，似乎对程昱有些不满似的。
　　这个时候，就听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程昱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视线刀子似的在谢轻桥的脸上划了过去，落在了连晋的脸上。
　　连晋低着头翻书箱。
　　谢轻桥淡定的回视。
　　唐镜默默注视着这一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片场。难道等待着他的不是一出家庭伦理剧，而是三角形的……校园爱情剧？！


第49章 亲戚
　　放学之后，同学们收拾好自己的书本文具，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教室。
　　唐镜又一次傻眼了。
　　他已经从赵思远那里得知了不少学校里的情况。学校只有一小部分学生住校，宿舍楼是非常紧张的，目前也没有空余床位。唐镜这个外来者一时半会儿想住也住不进去。
　　唐镜慢吞吞的收拾自己的东西，心里又在念叨藏锋了。要是他也跟来就好了，有他在，很多问题都会变的特别简单……
　　“小唐，”赵思远问他，“等下你去哪里？”
　　唐镜摇摇头，他也很茫然。
　　赵思远就露出抱歉的表情，“对不住啊，小唐。我也是寄宿在亲戚家里，没办法帮你的忙……”
　　赵思远家在外地，为了来这所中学念书，他父母特意拜托了亲戚来照顾。亲戚家还有自己的小孩儿，实在没有余力多接纳一个人了。
　　“说这个干嘛？本来也跟你没关系。”唐镜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赵思远虽然性格有些八卦，但为人还是挺热心的。
　　身后有人问：“出什么事了？”
　　唐镜回头，见谢轻桥和连晋刚好走到了他们身后。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说，赵思远已经呱啦呱啦的说开了，“小唐跟房东闹矛盾，被房东撵出来了，行李这会儿还在学校的传达室里放着。他现在没有地方可去。”
　　唐镜，“……”
　　这情节，这逻辑，给他补充的真完整啊。
　　连晋眉头一挑，“宿舍呢？”
　　赵思远有些遗憾的摇头，“我陪他一起去问的，没有空床了。”
　　被人围着想办法，唐镜有些不好意思，“我先找个旅馆住下，你们不用担心。”
　　他这样一说，赵思远更担心了，“离这里最近的就是码头那边的富盛旅馆。但他们刚出过事……听说码头上那些工人也有自己的团伙，他们争地盘呢。”
　　“旅馆不安全。”连晋也说：“要不去我那里将就一下，明天再想办法。”
　　谢轻桥听他这样说，抬手在连晋的手臂上按了按，对唐镜说：“小唐跟我走吧。我家里不缺住的地方。”
　　几个人一起看着他。
　　谢轻桥对连晋说：“你继母本来就对你有意见，你带同学回去，说不定又会吵起来。我家什么情况你们都知道，小唐跟我住一个院子就好。有什么事，等放假了再说。现在已经快到期末了，先生在课上还嘱咐大家好好复习功课迎接考试。”
　　赵思远忙说：“小谢说的对，小唐这个时候到处找房子也不合适，等放假你还得回家去，这边的房子交了房租也不住，多浪费。”
　　连晋也点头，赞成来年开学再找住处的提议。
　　从唐镜的私心来考虑，他也乐意找机会跟谢轻桥多接触，能住进谢家，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了。
　　谢轻桥在唐镜肩膀上拍了拍，“行了，别琢磨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唐镜点点头，“那我……”
　　“干嘛？”谢轻桥皱眉，“要给我付房租？”
　　唐镜就是这个意思，但他也不是不通世事的人，知道有些情况下，立场摆的太明白反而会拉开朋友之间的距离，伤害到彼此的感情。
　　“我在想要怎么表达谢意，请客吃饭？还是……”唐镜迟疑了一下，心想这个年代到底有什么娱乐呢？看戏？喝茶？
　　几个青年都笑了起来。
　　赵思远咋咋呼呼的提议看电影，“听说过一段时间会有大明星金华的新电影上映，我可是期待很久了！”
　　原来这个时候已经有电影院了。唐镜把自己猜测的时间点又悄悄往后拨了拨。
　　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出了教室，在校门口告别，各自回家去了。
　　谢轻桥带着唐镜走的是另外的一条路。
　　唐镜曾经在童家镇上闲逛，还被藏锋带去了茶楼吃点心听人讲评书。评书他听不太懂，讲的似乎是一个连载的故事，涉及到很多位英雄。但茶水确实不错，点心也很美味。
　　藏锋当时告诉他，去茶楼听评书、相声、看杂耍表演，是这个时期生活较为富裕的人们的主要消遣。喜爱戏曲的人还可以去戏园子里看戏。
　　相似的氛围，但眼下的街市却要比童家镇更繁华热闹，房屋商铺、路过行人的穿着打扮，看上去都要更加讲究一些——这种差异是城乡之间发展水平不同，还是由于年代的不同造成的，唐镜一时间还不好下判断。
　　他只知道，自己的眼睛有些忙不过来了。
　　谢轻桥的家距离学校并不远，步行也不过二十多分钟的样子。
　　“这条街叫谢家巷，”谢轻桥一边走一边给唐镜做介绍，“从光绪时候起，这一片就都是谢家的。那时候谢家还有人在朝里做官。后来么……就没那么气派了。”
　　谢宅的院墙厚重，大门也气派，唐镜看见门口的石墩雕刻有书箱的形状，就能猜到谢家祖上是出过文官的。
　　大门口有下人守着，见谢轻桥回来，连忙上前问候。
　　谢轻桥拿过唐镜的书包，一起递给下人，转身对唐镜说：“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先跟我去见见老太太吧。”
　　唐镜忙说：“应该的。”
　　他心嘀咕，城里的富户果然要比土地主的童家气派，规矩也更多一些。不过这种规矩上的差异，也跟他的身份变化有关系。在童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长工，没那个资格去见家里的主人。
　　“老太太上岁数了，”谢轻桥轻声说：“脾气不好，人也有些糊涂，她说什么你就听着就好了。”
　　他说的是老太太，而不是祖母、奶奶之类更亲昵的称呼。唐镜想起莲花峰上的谢轻桥，那个孩子从小也是老人带大的，跟老人的关系也并不好。
　　不得不感叹，谢轻桥的前生后世互有投射，经历多有相似之处。
　　谢家的宅子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厚重、古朴，有些墙壁或是台阶的边边角角甚至会显出几分破败的味道。
　　但当他们走进谢老太太的住处，却又觉得有这种古朴的色调做底色，附着其上的富贵精巧的摆设才显得更加安稳大气。
　　谢轻桥带着唐镜刚走进内院，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说笑声。
　　谢轻桥脚步一顿，转过头对唐镜说：“哦，忘了跟你说，程昱跟他妈也住在我们家。等下见到程昱，不用觉得意外。”
　　唐镜摆摆手，心想有赵思远那个大喇叭做同桌，谢家好多内幕他已经知道了。
　　“他跟你们家是亲戚，是吗？”唐镜觉得装傻也要有个限度。赵思远都能知道的那么清楚的事情，他要是表现得一点儿都不知道，也显得太假了。
　　谢轻桥点点头，眉眼之间一派淡然，仿佛并不是很在意。
　　唐镜忍不住又问他，“程昱跟你，关系不好？”
　　谢轻桥有些诧异的挑眉看了过来，然后他抿着嘴笑了，“小赵说的？”
　　唐镜就有些怀念年少时候的谢轻桥了，长大以后的这一个，好像不如小时候那么好哄啊。
　　“程昱他妈是老太太的远房亲戚，管老太太叫表姑，”谢轻桥解释说：“跟这么一个外甥女……是这么一个关系吧？跟她相比，我妈就显得没那么亲近了。”
　　唐镜觉得谢轻桥话里的意思，是在替谢太太感到不平？
　　他虽然是一个男人，但也知道婆媳关系是很难处的。尤其在这个必须住在同一屋檐下，还要讲究孝道、规矩的年代。
　　从客观上来讲，程昱他妈是来投奔的亲戚，完全依附于老太太，自然处处奉承——老太太好了，他们作为老太太的客人才能得到好处。
　　彼此之间利益是一致的，反而没有那么多问题。
　　唐镜想着想着，就有些糊涂了。
　　他在来之前，以为面对的会是谢轻桥和父母之间的问题，以为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一些难以弥合的矛盾，来了之后却发现自己好像把问题想的太过简单了。
　　台阶上的下人打起门帘，说了一声“大少爷来了。”
　　屋里的笑声就停了。
　　唐镜有些同情的看一眼谢轻桥，这个动静……看样子谢家的老太太对这个亲孙子也不是那么待见。
　　唐镜跟着谢轻桥走进了老太太用做小客厅的堂屋，就见程昱正凑在一个老妇人的耳边嘀嘀咕咕的说着悄悄话。
　　老太太大约五十来岁的年纪，穿着打扮与之前的童太太类似，都是旧式的对襟大褂，脑后梳着圆髻。面容微丰，眉毛稀疏，面相显得……不那么慈和。
　　一旁的侧座上是一位三十来岁的美貌少妇，她穿一身素色的锦缎旗袍，烫着卷发，妆容穿戴，让唐镜想起了那些旧时代的画报和月份牌——虽然衣着的颜色素淡，但她整体而言还是比较时髦的，不大像是寡居之人。
　　少妇不笑的时候，五官看上去与老太太有几分相似，都会显得有些刻薄。但一笑起来，就给人一种“笑靥如花，如沐春风”之感。
　　“阿桥回来了？快坐。姑母刚才还惦记你呢，说阿昱都回来了，怎么你还没回来。”程昱的母亲像是刚看到有人进来似的，笑着起身招呼，“这位就是阿桥的同学吧，阿桥这孩子有些孤僻，也不爱说话，这还是头一次带同学回家来玩呢。”
　　虽然程太太一副主人的派头，热心的招呼他们坐，但老太太还没发话，谢轻桥和唐镜也不可能真的就找地方坐下。
　　唐镜对这个时代有钱人家的礼仪不太懂（长工见主家不算），他学着谢轻桥的样子，乖巧的跟老太太问好。
　　谢老太太唇角微微挑起，眼里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神态却略见缓和，“你是阿桥的同学？”
　　唐镜点头称是。
　　他们唐家在首都星上也是属于顶级世家，他的出身、从小受到的教养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跟谢家这些旧时代的富户放在一起，落落大方的气质还是很能镇得住场子的。
　　谢老太太不清楚唐镜的身世，但这样的气度，她也不会上赶着去得罪人。不管她对自己孙子抱有什么样的感情，谢轻桥结交有身家地位的朋友，她还是乐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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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家人陆续露面～～～


第50章 抱怨
　　谢老太太对唐镜的暂住表示欢迎，又请人喊了谢太太过来，嘱咐她一番待客的事。
　　谢太太比程太太略年长几岁，看上去端庄大方，只是眉宇间略带疲色。
　　她对谢轻桥带朋友回家暂住一事表示欢迎，又很耐心的询问唐镜生活上的要求。对谢老太太不怎么客气的叮嘱，她也都很耐心的点头答应。
　　一旁程太太给谢老太太换了一盏热茶，又笑着招呼谢太太，“大嫂看着脸色不好，是不是事情太多，没有休息好吧？”
　　谢老太太也跟着瞥了两眼，淡淡说了句，“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这院子里的事就交给阿梅来管着吧。她跟着我怎么久了，上上下下的，什么事儿都熟了。”
　　程太太一脸喜色的接口说道：“姑妈信任我，我一定会打理好姑妈身边的这些琐事的。再说了，有什么我不懂的，请教姑妈就是了……大嫂你只管放心。”
　　谢太太笑容有些勉强，“哪里有让客人忙这些事的。母亲放心，我忙得过来。”
　　程太太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一旁的程昱也露出几分不满的表情。反而谢老太太神色淡淡的，好像早就料到了谢太太会是这样的态度。
　　唐镜冷眼旁观，不由想起藏锋说过的那句话：这些内宅的女人手腕心计不比男人差，一个个的都厉害着呢。
　　但谢家的情况，又不完全是婆媳相争，而是还掺和了一个不拿自己当外人的程太太。
　　谢太太陪着两个孩子回到了谢轻桥住的小院，嘱咐谢轻桥带着客人去参观书房，等下去前院一起陪着老太太吃晚饭。她自己安排人手收拾谢轻桥隔壁的厢房，期间不时有家里管事模样的人来找她询问各种事务。
　　唐镜隔着玻璃窗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谢太太，忍不住对谢轻桥说：“你母亲每天都这么忙？”
　　谢轻桥扫了一眼窗外，淡淡说道：“一家几十口人，各种事情多的很。”
　　唐镜不清楚作为同学，他和谢轻桥的关系到底怎么样。但他有先入为主的视角，会不自觉的把谢轻桥当成莲花峰上那个需要帮忙的半大孩子。
　　“小谢，我说几句话，你别介意。”
　　“什么？”
　　“我是想说，刚才在你家老太太那里，她想把她那个小院的管理权交给程太太，你母亲为什么不同意？”
　　谢轻桥有些诧异的挑眉，“那女人是仗着有老太太撑腰，挑衅我母亲，真要让她夺走管家权，我母亲在一家人面前就彻底没有面子了。”
　　“不是管家权的意思。”唐镜解释说：“你是男人，又是当局者迷。我呢，作为旁观者，我有不同的看法。”
　　“你说。”谢轻桥有些意外，他从不知道唐镜是这样一个会在意别人家的家务事的人。
　　“大家族里，婆媳之间的关系宛如上下级，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对立。”唐镜说着，留意了一下谢轻桥的表情，他这会儿在谢家，评论谢家的事，其实是有些冒昧的。
　　不过谢轻桥好像并不是很在意，反而露出了一点儿思索的表情，示意他继续。
　　“婆媳处在对立的关系，婆婆身边有一个贴心的外甥女做帮手，这就好比是一场不平衡的比赛，对方是两个人，你母亲却是孤身一人。”唐镜不用多说也猜得到，谢轻桥的父亲肯定不会参与家族内部女人之间的对峙。
　　谢轻桥沉默不语。
　　“你母亲管家，要给老太太的院子里拨钱拨人，还要遭受来自她们的挑剔刁难，她会觉得辛苦是很自然的。”唐镜说：“与其这样，还不如把老太太院子里的管理权交出去，从此以后，她只需要按月拨钱，其他事都不必管，我觉得她会轻松很多。”
　　在这样的大宅院里，谢家老太太的院子，肯定是最重要的地方了。谢太太不但要操心安排，还要做好准备应对来自上级的挑剔与刁难，压力可想而知。
　　至于管家权的其他方面，面对家里的管事、佣人，谢太太是他们的上级，只要合理安排好各样事务，相比就会轻松很多了。
　　谢轻桥微微摇头，“给程昱他妈……”
　　唐镜狡黠的一笑，“这样，这样，让你妈妈把每个月的花销直接交到老太太手里。然后管理权交给程昱他妈妈。这样，程太太不论要怎么管家，怎么安排，她都得跟老太太要钱。一次两次还好说，时间长了，你说她们会不会有矛盾？”
　　谢轻桥张口结舌。
　　他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但没想过，不代表他想不到，程太太想要管家权，真的只是想更加贴心地照顾老太太吗？
　　她惦记着的，肯定也是老太太的院子里每个月的开销呀。
　　谢轻桥的双眼就亮了起来。
　　“你信不信，钱这个东西，绝对是最能破坏盟友关系的因素。”唐镜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也反应过来了，“从此以后，程太太天天琢磨怎么从谢老太太手里搞钱，谢老太太整天琢磨要怎么防范着外甥女掏自己的钱袋……不用别人做什么，她们自己就会产生分歧。你母亲只需要紧紧抓住整个谢家的管家权，坐山观虎斗就好了。”
　　“你可真奸诈。”谢轻桥这样说着，脸上却露出笑容。
　　唐镜在他肩上捶了一下，“我这不是替你着想？程太太跟你家老太太拧成一股绳对付你母亲，以二对一，你母亲不累才怪。以后……让她们自己内斗去不好么？”
　　谢轻桥将手里的书随手塞给他，“我去跟她说！”
　　唐镜接过书，就见谢轻桥一路小跑地冲下台阶，拽着谢太太的手臂进了旁边的厢房。不知道他是怎么劝说母亲的，反正等谢太太离开的时候，表情一点儿都不高兴。
　　对此，唐镜也只能说能理解。
　　对谢太太这样的主妇来说，管理一个家的内务，并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多的是一种寄托。
　　哪怕是在这个女性没有什么社会地位的时代，女人也是需要通过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的。
　　谢轻桥的父亲整天在外面忙着，家里地位最高的老太太又总是憋着劲儿挑剔儿媳妇，在这种情况下，放弃管家权，哪怕只是放弃一部分，对谢太太来说都有一种割裂疆土、分散自己权利的感觉。
　　唐镜觉得，她或许只是想通过掌控整个谢家的内务，来掌控自己的人生。
　　谢轻桥的表情却要比之前轻松，他带着唐镜去老太太院子里吃晚饭的时候，悄悄告诉他说：“我母亲说她会考虑的。”
　　唐镜问他，“你父亲不管这些事吗？”
　　谢轻桥摇摇头，眼里却流露出一丝讥诮的表情，“家里的事，他从来不过问的，只会劝我母亲不要惹老太太生气……他可是大孝子。”
　　这小子对他爸好像挺有意见的。
　　唐镜识趣的没有多问。
　　晚饭时候，谢轻桥的爸爸也回来了。
　　唐镜这才知道，他们家平时也都是各自在自己的房间里吃饭，只有老太太召唤他们的情况下，他们才会到老太太这里来吃饭。
　　之前唐镜就觉得谢轻桥的前生今世，似乎存在一种微妙的互相投射的关系。在见到谢先生之后，这种感觉就更进一步的加深了。
　　因为谢轻桥的前生今世，父母都没有变过。甚至他们对待谢轻桥的态度，都与后世差不多。唯一的差别就是此刻的谢轻桥年岁略长，心性要成熟一些，为人也更沉稳，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怒都表现在脸上。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
　　谢家也是一样。
　　谢先生这边对儿子的同学表示了一下欢迎之意，那边三个女人已经开始互相下套了。程太太小心翼翼的跟谢太太抱怨，说她前些天跟管家要的针线，结果送过来的那些质量不好。
　　谢老太太说谢太太大约是太忙了，难免就会忽略她这个“没用的老太婆”，要不是有程昱的妈妈日夜陪伴，她的日子还不知道会过成什么样。
　　谢先生接收到了老娘的抱怨，也只能在饭桌上表态，示意谢太太跟婆母道歉，以后对谢老太太的事更加上心。
　　唐镜就有些同情谢太太了，毕竟饭桌上还有他这个客人呢，这两个女人就这么公然的挤兑谢太太。
　　作为丈夫的谢先生还不能明目张胆的给自己老婆撑腰。
　　谢太太的脸色不好看，也不知是不是当着客人的面被数落让她受了刺激，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她很突然的就抬起头，对谢老太太说：“婆婆既然这么信任阿梅，那您这里的事，我以后就交给阿梅了。”
　　满桌子的人都静了下来。
　　谢老太太眸色沉沉的看着她，“你可是说真的？”
　　谢太太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真诚，又透着温柔体贴，“自然是真的。以前我不同意，是觉得身为儿媳，不好把照顾婆母的事情推给客人来做……但婆婆几次三番的提起这件事，阿梅也是一再要求……”
　　谢先生有些愕然，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一个局面。还有，什么叫几次三番的要求，难道谢老太太和程太太不止一次提过这事？
　　程太太应该也是心思不深的人，听见谢太太的话，她立刻喜动颜色，忙不迭的表态，“大嫂你放心，姑母的事，我一定打理得妥妥帖帖，丁点儿也不敢有闪失的。”
　　谢先生的动作一顿，目光若有所思的望向程太太。
　　程太太却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只是笑逐颜开的给老太太夹菜。看她这样，确实是心愿终于得偿的反应。
　　谢老太太的表情也比刚才和悦了许多，又夸儿媳妇懂事。
　　谢太太笑着说：“那就劳烦妹妹了。以后我按月把婆婆这里的开销送过来，有什么事，你就跟婆婆商量着来吧。”
　　谢老太太和程太太都流露出满意的表情，反而谢先生的表情有些阴沉。唐镜猜测他也许并不想让寄住的亲戚来管着自己家的家事。但他也看得出来这是自己母亲的意思，于是，纵然不高兴也只能忍着。
　　谢轻桥和唐镜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埋头吃饭。
　　坐在他们旁边的谢太太，看到婆母的反应，大约是心里终于想通了，脸上也流露出了一种有些失落，却又如释重负的表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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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让她们去斗～～


第51章 不懂
　　接下来唐镜度过了一段非常平静的日子。
　　他每天跟谢轻桥一起上学、放学，晚上做完功课，就从谢轻桥的书房里借几本书看。繁体字、竖排版的书籍起初他看起来是有些吃力的，但他本身精神力强悍，又已经学过简体字，所以繁体字经过对比，他很快就能掌握，只是毛笔字还写不好。
　　不过现在的中学，很多学生都已经开始使用钢笔了。唐镜毛笔字写的像爬虫，钢笔字还是不错的，也能蒙混过去。
　　考虑到这个时期将近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文盲率，中学课程与后世相比程度要简单一些。不过先生们都很博学，其中好几位都有过留洋的经历，他们讲课非常生动，往往会把一些浅显的知识点发散开来讲，联系他们自己的求学经历，或者在国外经历的种种轶事。
　　唐镜听的入了迷，有时候连笔记也忘了记。
　　在莲花峰上的时候，他也跟谢轻桥通过电话，听他抱怨过每天都有写不完的作业和上不完的补习班。但此时此刻，唐镜却觉得，没有山一样的课外作业和升学的压力，民国时期的学术环境还是非常迷人的。
　　生机勃勃，真的会让人有一种沉浸在了学习当中的愉悦感。而全社会的文盲率，以及读书上学的不易，更加进一步的加深了这种幸福，甚至是侥幸的感觉。
　　学校里会有一些读书会，或者类似于英语角这样的活动。唐镜几乎每一次都会参加。他的英语水平虽然不怎么样，但经过藏锋的强化训练，他发音还是很标准的。有一个留学美国的老教授就很乐意拉着他闲谈。
　　一段时间下来，唐镜觉得自己的口语能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偶尔，他们也会在放学之后一起去外面的小馆子里吃饭，或者去茶园里听听戏曲评书，有时也会去看一场电影。
　　随着接触的机会增多，唐镜开始察觉谢轻桥和连晋之间的感情好像有些不同寻常。
　　“你才发现呐？！”
　　当唐镜悄悄问起大喇叭赵思远的时候，这小子这样回答他，“他们俩从小就在一起念书，关系好的能穿同一条裤子。”
　　“他们以前是邻居？”唐镜好奇的追问。有关谢轻桥的事，他都想知道。
　　“听说小谢的妈妈跟连晋的妈妈是同学，关系很好的那种。”赵思远说：“所以两家来往很密切。但是后来连晋妈妈生病去世，连晋爸爸又给他娶了个后妈，两家的关系才慢慢疏远了。”
　　唐镜若有所思。
　　“不过他们俩始终很好啦，”赵思远一只手搭在唐镜的肩膀上，一脸坏笑的冲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做鬼脸，“我们以前还开他们的玩笑，说小谢要是个女生，连晋肯定把他娶回家去了！”
　　别说，唐镜也觉得这两人相处的模式有点儿像情侣。
　　但这种话他知道不能随便乱说。从他掌握的常识来看，民国时期哪怕已经有了反对封建思想的新文化运动，提倡自由恋爱什么的，但整体的社会氛围，甚至于国外相对宽松的文化环境，仍无法接受两个男人之间的恋爱关系。
　　断袖之癖自古有之，但在大多数人的眼里，这是处于上位的有钱、腐败的变态老男人才会有的癖好。
　　但凡传出一星半点儿的风声，必然会成为丑闻。
　　哪怕唐镜自己并不认可这种狭隘的观念——在首都星上，不但有各种性别组合的情侣，还有不少人与外星系的生命体谈恋爱呢。对他而言，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但他也知道，只靠他一个人是无法推翻整个社会的共识的。
　　唐镜现在考虑的问题是：这段朦胧的、尚处于萌芽状态的青涩恋情，对后世的谢轻桥，到底有没有造成什么创伤性的影响？
　　唐镜提心吊胆的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谢轻桥和连晋之间并没有挑明，或者两个人都还对感情处于懵懂的状态，或者就是因为顾忌，有所压抑。
　　总之，在这种情况下，唐镜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个问题了。
　　文学作品上那要死要活的感情，唐镜是不大理解的，他也不大懂。他有时候会觉得，与其闹得翻天覆地，引得周围所有人来打杀，还不如就默默的放在心里就好了——人活着，要做的事情那么多，只是一场爱情而已，有那么重要吗？！
　　或者在人类这个种族之中，爱情还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唐镜这样想着，打算下次遇见藏锋了好好的问一问他。
　　这天放学回家，刚进家门，谢轻桥就被下人喊走了，唐镜对谢家的事从不多问，自己留在房间里做功课。
　　谢轻桥倒是很快就回来了，进门就笑着说：“你猜猜出什么事了？”
　　唐镜愣了一下。谢家的事，能跟他扯上关系的，也就是他出主意，让谢太太放权给程太太的事了。
　　唐镜眼睛一亮，“是不是你家老太太那边……”
　　“老太太那里热闹着呢。”谢轻桥抿嘴一笑，“程昱跟老太太告状，说他在学校里跟别人吵起来，我明明看见了，但是不肯帮他说话……”
　　唐镜，“……”
　　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唐镜有些不能理解程昱的心理，按理说他和他妈妈寄住在谢家，不是应该努力跟谢家的人打好关系吗？这小子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谢轻桥呢？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谢轻桥笑着说：“老太太正要训我，结果程昱他妈进来了，跟老太太哭诉哪里哪里有开销，让她再给点儿钱。老太太就不大高兴了，说她已经把这笔钱拨给她了……说着说着，她们就吵起来了。”
　　唐镜不由一乐。
　　谢轻桥也乐，“她们都挺激动的，还说要把我母亲请过来给评评理。我说我母亲忙着呢，再说老太太院子里的事，我母亲也不方便插手。程太太大约也不想让我母亲有借口把管事权再收回去，就不再提了。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在老太太屋里哭呢。”
　　“正好啊，”唐镜说：“她们两个互相耗，也不用去闹谢太太了。”
　　“刚才我去见我母亲，”谢轻桥说：“她也说谢谢我给她出的这个主意。我看她这几天气色都比原来要好。”
　　这是唐镜和谢轻桥商量好的说辞，只说是谢轻桥自己想出的主意，免得让谢太太觉得儿子的同学竟然把手插进他们家里来，管得也太宽了。
　　“她现在只管着家里其他的事，管事还有家里的佣人都是用熟了的老人，不会跟她对着干，跟以前比，轻松多了。前几天她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还说程太太没有管过家，毛毛躁躁的，什么事都做不好。”
　　谢轻桥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我母亲说，老太太的意思，是想让我母亲把她院子里的事情重新管起来，我母亲就把话给岔开了。”
　　唐镜就觉得，或许一开始谢太太没想过，也不甘心要放这一对姑甥去互相斗，但她一旦放手，尝到了坐山观虎斗的乐趣和好处，肯定不会乐意自己下场去亲自撕。
　　如今她又能看热闹，麻烦事还牵扯不到她头上，何乐而不为呢？
　　唐镜觉得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谢轻桥跟他母亲的关系似乎……还是可以的，至少是可以正常沟通的程度。
　　但莲花峰上的谢轻桥，对于他的父母却是一种完全封闭的态度。无论父母说什么，他都仿佛听不见似的，懒得给出一丁点儿的反应。
　　唐镜委婉的继续打听，“你父亲有没有说什么？”
　　“他？”谢轻桥从鼻孔里嗤了一声，“他从来不管家里的事。我母亲被那院里的人欺负，他也只会说让她忍一忍。”
　　矛盾好像集中在了谢先生的身上？
　　唐镜继续试探，“你有没有跟你父亲谈过……比如你母亲在老太太面前的处境什么的？”
　　谢轻桥摇摇头，语气依然淡淡的，好像他们在讨论的是不相干的什么人，“我都能看出来，他怎么会不知道。但那一个是他妈，他能怎么办？”
　　“老太太是他妈没错，”唐镜不认可这种说法，“但程昱他妈也跟着老太太一起欺负你母亲，他总不会看不见吧？他就没有表示？”
　　有人仗着自己老娘的势，欺负自己老婆，这种情况下，当家做主的男人不得挺身而出给自己老婆撑腰吗？
　　谢轻桥脸上流露出有些古怪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他是舍不得跟老太太顶嘴，还是不舍得让王梅没有面子。在他心里，大概谁的面子都比我们母子俩更重要。”
　　唐镜，“……”
　　这个反应不大对啊。
　　一家三口如今似乎分成了两派，一边是谢轻桥和他母亲，另一边是谢轻桥的父亲。而谢老太太和王梅就横在他们之间。
　　“跟你父亲好好谈谈吧。”唐镜还记得莲花峰上，谢爸爸追在儿子后面发表意见，又不断被忽视的画面。
　　他总感觉谢爸爸对自己的儿子，并不是全然不在意的。
　　谢轻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其实，我不太信任他。很多话，我不想跟他说。”
　　唐镜精神一振，“为什么？”
　　这是终于要暴露出他们一家的矛盾源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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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旧时代的地球人，家庭关系好复杂啊～～


第52章 障碍
　　谢轻桥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大概想到唐镜对他家的事已经了解了不少，还给他妈妈出了主意去瓦解谢老太太和程太太的联盟，多少也算是半个知情人，便拉着唐镜一边吃饭，一边把他担心的事情说了。
　　“有一次放学的时候，程昱来找我，”谢轻桥说：“他说他有事，要晚点儿回家，让我把他的书包带回去，跟他妈妈说一声。”
　　唐镜点点头，“然后呢？”
　　住在一起的两个彼此有亲戚关系的学生，一个帮另一个带点儿东西。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开头。
　　“我回来把东西交给他妈妈，然后去老太太那里请安，出来的时候不小心偷听到程太太跟自己的奶娘在院子里说话。”谢轻桥抿了抿嘴角，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不愿意往下说了。
　　唐镜的警惕心都是拉满弦的，听了这话立刻坐直了身体，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小谢，不管她们说了什么，你不觉得她们是有意说给你听的吗？”
　　谢轻桥一怔。
　　“程太太又不是小孩子，”唐镜提醒他，“如果真是什么重要的内容，她为什么不回自己房间去说，非要在院子里说？或许是我小人之心了，但是我就是这样想的，她们或许就是等着说给你听的。”
　　谢轻桥陷入沉思。
　　“是……很了不得的内容吗？”唐镜有些好奇了，“能说吗？”
　　他是想帮助谢轻桥解开心结，但谢轻桥不想说的东西，他也不会强迫他说。他现在是谢轻桥的同学、朋友，朋友之间要互相尊重，不能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就去勉强对方。
　　“没什么不能说的。”谢轻桥回过神来，“我以前一直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但你来了之后，很快看出我母亲面对的困境，又帮我母亲出主意……我开始觉得，什么家丑，其实说开了也没那么重要了。”
　　“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当你的听众，”唐镜冲他微微一笑，“我是旁观者清。我觉得，你听听我这个旁观者的看法，也没坏处。”
　　唐镜想了想，补充一句，“你家里的事，我不会在外面乱说的。”
　　“我相信你。”谢轻桥与他相视一笑。他以前虽然与唐镜不是很熟悉，但这段时间的接触下来，他能感觉到唐镜在面对他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诚恳。
　　话说开，谢轻桥的态度也轻松了一些，有些话也不觉得难以说出口了，“我听见程太太和她的奶娘提起我父亲的名字，说什么要少见面，说他对他们母子这么好，她应该知足，不要让我母亲误会什么的……”
　　唐镜听的很认真，默默思索了一会儿，对谢轻桥说：“她这话说的含糊其辞，冷不丁一听好像有很多内容，但仔细想想，什么不要让你母亲知道……什么要知足……都是含糊其辞的话。”
　　谢轻桥双眼发亮，“怎么说？”
　　“我是这样想的，”唐镜解释说：“也许她只是故意说的含糊暧昧，好引得你生疑呢？”
　　谢轻桥皱眉，“故意说给我听么？为什么呢？”
　　“花心思算计人，肯定有所图。”唐镜问他，“你觉得程太太想要什么？”
　　她一个寄居在亲戚家的单身女子，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最需要的大约就是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吧。她的儿子也需要有长辈来提点、扶持。
　　“她能在你面前这样说，你猜她有没有在你母亲面前也做过类似的表演？”唐镜也不觉得自己想太多，本身谢轻桥一家三口之间缺乏信任的状态就是很惹人生疑的，“如果你和你母亲都对你父亲产生怀疑，进而产生怨恨……如果这怨恨加深……”
　　谢轻桥悚然一惊，“我母亲曾经跟我含糊的说过，说如果她离开谢家，我会怎么办……”
　　两个青年面面相觑。
　　这个事情唐镜就不好说什么了，谢轻桥的父母之间是不是有嫌隙，这嫌隙产生的原因是不是外人的挑拨，他都不清楚。但他能肯定的是，一家人如果缺乏沟通，互相有意见也不解释清楚，这意见是有可能慢慢加深，甚至转化为怨恨的。
　　唐镜摊手，“如果程太太让你和你母亲都对谢先生产生了误会，而谢先生自己却毫不知情，那他看到你们母子俩对他的态度，会不会也会产生怨气？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再有外人不断地挑拨，你们一家人之间的矛盾会不会加深？”
　　或许这才是程太太真正的目的呢。
　　这个家在程太太的眼里太好，太合适了，老太太一心维护着她，把她当成自己的臂膀，信任她，爱护她，感情远远超过了她的儿媳妇。谢先生会挣钱，人品性格都不错，对他们母子也照顾。谢家又是财势出众的门第……唯一的障碍，似乎就是谢轻桥母子了。
　　谢轻桥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
　　人心怎么可能如此诡诈？他们谢家明明是对程太太母子俩有恩情的，他们要是反过来想霸占谢家，那也……太没有良心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唐镜摊手，“其实我倒是觉得，多想想没什么不好的，总比想得太少要好。”
　　不得不说，唐镜的分析虽然惊悚又恶心，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谢轻桥忍不住问他，“那你说我要怎么办？去老太太那里揭穿她？”
　　“那有什么用？”唐镜被他的脑洞吓了一跳，“老太太会护着她的，说不定程太太哭一哭，闹一闹，老太太反而会说你心思诡诈，把人往坏处想，存心冤枉人……这不是反而坐实了你欺负程昱的传言吗？！”
　　谢轻桥傻眼了，“那……”
　　“老太太怎么想不重要。”唐镜简直想揪着他的耳朵提醒他了，“重要的是你们一家三口之间要好好沟通，不要彼此怀疑怨恨。”
　　谢轻桥皱着眉头坐在一边。虽然他仍然觉得事情的真相不一定有这么卑鄙龌蹉，但也不保证就没有这种可能性。
　　如果这个时候，他母亲已经受了程太太的误导，对他父亲产生了嫌隙……
　　“我母亲是个非常骄傲的人，”谢轻桥忽然说：“如果她认定了程太太表现出来的那些……都是真的。她可能真的会选择离开谢家。”
　　“事情也许还没到咱们猜测的那一步。”唐镜推了推他的手臂，“我觉得，你最好和你的父母坐到一起，把这件事彻底掰扯清楚。不要互相留着误会，彼此猜疑。”
　　唐镜心想，我不希望你看到你的父母因为不信任，又不会对彼此敞开心扉而渐行渐远。
　　如果谢太太真的因此离开谢家，谢轻桥会不会对她产生埋怨？会不会因此而记恨自己的父亲？
　　这种记恨与埋怨，会不会在他陷入困境的时候变本加厉，变成最深切的失望？！
　　“他们现在应该在一起吃晚饭。”谢轻桥一下子跳了起来，“我去跟他们谈一谈。”
　　唐镜追在后面提醒他，“一定要把你偷听到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说给你的父母听，如果他们能互相坦诚相待，把话说开，你再提一提自己的猜测。”
　　谢轻桥远远答应了一声，一路小跑地冲着父母居住的院子去了。
　　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的沟通方式或许粗暴直接，但万一事情如唐镜所料，谢太太已经对自己丈夫产生了误会，那么，这种直白的方式反而是最合适的。
　　唐镜所担忧的，就是身为父母，让儿子叫破了这一场算计，会不会觉得没面子？会不会为了护住自己的面子，就把谢轻桥的所有怀疑都打压下去，死死捂住？
　　如果谢先生夫妇为了面子就不顾儿子的担忧与关心，谢轻桥也会对他们感到失望的吧？
　　唐镜这个时候反而开始担心了。
　　程太太诡秘的心思就好像滋生在谢家皮肉里的一个毒疮，挑开了，受益方是谢轻桥一家三口，若是死死捂住，受益方就变成了程太太。
　　唐镜是旁观者清，但还有一句话叫做当局者迷。像谢先生这样的成功人士，一家之主，应该也是很讲面子的吧？！
　　唐镜越琢磨就越是心焦。
　　他开始在心里怀念有藏锋陪伴的那些日子。藏锋比他聪明能干，也比他更懂得人情世故，要是他在这里，一定能给他想出一个更加周密可行的办法。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急三火四地走进来一个老婆子。唐镜觉得她看上去有些眼熟，直到她挑起帘子走进屋里，他才认出这老婆子是谢老太太身边的一个佣人。
　　“大少爷不在吗？”老妇人神情有些紧张，“老太太请他过去说话呢。”
　　唐镜吃了一惊，“这个时间，老太太不是在用晚膳吗？”
　　本该吃晚饭的时间，非要叫人过去说事情，这听着就有些不同寻常。
　　“是出什么事了吗？”唐镜问她。
　　老妇人咳了一声，“表少爷回来的路上被人打了……听表少爷话里的意思，这打人的事情，就是大少爷做下的。”
　　唐镜，“……”
　　唐镜怒了，“小谢放学一直跟我在一起，我们一起回来做功课，他哪有时间去打人？”
　　“这，我就不清楚了。”老妇人表情有些无措，“老太太让大少爷过去一趟，怎么着，也得把话说清楚啊。”
　　“你先回去。”唐镜生气的时候，气势就格外强，“我转告小谢，让他马上过去。”
　　老妇人有些不安，但谢轻桥没在屋里，她也没别的办法，只好答应着回去了。
　　待她离开之后，唐镜走到院门外，拦住了一个给谢轻桥收拾院子的老仆，让他带着自己去主院找谢先生夫妇。
　　他有预感，这件事绝对不是谢轻桥一个人过去就能解释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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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轻桥：你可真敢教啊～～


第53章 公道
　　唐镜见到谢轻桥一家人的时候，就见谢太太的眼圈是红的，仿佛刚哭过的样子。谢先生沉着脸，倒也不像是发怒，反倒像是在生闷气。
　　唯有谢轻桥一脸轻松，听唐镜说程昱又在老太太面前告他的状，也没有很当一回事儿，只是转过头问自己的父亲，“您看，这已经不是第一回 了。我不替他拿书包，要告状；我没有告诉他先生留了什么功课，要告状；我在学校没有等他，也要告状……”
　　谢太太脸上现出怒容，正要说话，就见谢轻桥凑过来，挽住了她的手臂，也顺势制止了她将要出口的话。
　　“每次程昱告状，老太太都要把我叫过去骂一顿。”谢轻桥觉得这些话他来说就好，如果让他母亲来说……身为儿媳指责自己的婆母，哪怕有理，也是没理了。
　　谢先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母亲偏爱程昱母子，他也不是不知道。以往他会觉得老太太也是一片慈心，担心投奔亲戚的孤儿寡母受委屈。但如今，受了委屈的明显不是孤儿寡母，而是他自己的老婆孩子，这滋味……
　　谢轻桥才不理会他的心情，自顾自的诉苦，“每次老太太骂我，母亲都要替我分辩一二，于是，挨骂的人就变成我和母亲两个人。”
　　当着唐镜这么一个外人，谢先生表情稍稍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心肠替自己老娘说话，“老太太上岁数了，糊涂一些也是有的。她说什么，你们听着就好了。”
　　谢太太再一次要发作，又被自己儿子给按住了。
　　谢轻桥抬头，很认真的说：“我们听着是没什么。但这里是我们的家，为什么一个来寄住的亲戚也能欺负到我们头上？！他们真的把自己当成亲戚了吗？还是说，在他们心里，这里是他们的家，我们母子才是多余的？”
　　“胡说！”谢先生微怒，被儿子这样问，他也觉得没面子。
　　谢太太忍无可忍，“怎么就胡说了？她王梅要是没这么想，为什么一天到晚的在我耳朵边胡说八道，让我以为你们俩已经暗地里搞到一起去了？！还是说……她那些话是真的，她就是要提醒我给她腾地方？！”
　　谢先生，“……”
　　唐镜，“……”
　　唐镜有些尴尬了，揉揉鼻子说：“我跟伯父伯母一起去老太太那里吧，小谢有没有安排人去打人，我最清楚了，我们在学校的时候，也一直在一起。我可以给小谢当个人证。”
　　谢先生憋着气，假装没听见谢太太的那一通抱怨，表情有些欣慰的冲着唐镜说：“也好。”
　　有学校里的人证，他母亲总不会胡搅蛮缠，揪着谢轻桥不放了。
　　他对谢太太说：“等我几分钟，我打个电话。”
　　谢太太没搭理他，但看见他脚步匆匆地去了书房，也没说拉着儿子转身就走。倒也不是她多听谢先生的话，而是她实在不乐意一个人去见谢老太太。
　　谢轻桥对母亲说：“你以前总不相信我的话，现在信了吧？”
　　谢太太的表情就又愧疚起来，她抬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却没有说什么。
　　唐镜猜测这是顾虑到有他这么一个外人在场，不好说的太明白。从谢轻桥的话里，他至少可以猜出这小子肯定不是第一次跟他妈妈告状了。
　　于是，他对母亲的不信任，其实是因为这一次一次的告状，却都被她忽视所导致的吗？
　　唐镜觉得自己不像医者，更像是私家侦探了，专门在这鸡毛蒜皮的细节里寻找证据——要是藏锋在就好了，当私家侦探，他比自己更有经验。
　　唐镜跟着一家三口来到谢老太太住的院子，还没走上台阶，就听见挡着布帘子的屋里传来女子哀切的哭声，“姑母，这还是在您老的眼皮底下，就这么容不得我们母子吗……”
　　谢轻桥还没有表示，谢太太已经气得不行了，她三步两步走上台阶，一把掀开帘子，怒道：“你三天两头给我儿子泼脏水，到底谁容不下谁？！”
　　帘子掀开，屋外的几个人都看到了缩在谢老太太身边的程昱，这小子的额头和手臂都绑着绷带，脸上露出来的地方又红又肿——不管什么缘由，他这一顿打倒是挨得挺结实。
　　谢老太太训斥儿媳，“你这还有没有规矩？谁家做媳妇的，到了婆婆面前掀开帘子就骂人的？！你也不说管管！”
　　最后这一句话说的是谢先生。
　　以往听到谢老太太这样说，谢先生都会对自己太太有些不满，但这一次，他却反驳道：“被冤枉的是自己儿子，她有些激动也正常。”
　　“什么叫冤枉？”谢老太太对儿子的顶撞感到不满，“什么都还没问，你就知道是冤枉？”
　　谢先生回道：“什么都没问，你们不是已经给我儿子定罪了？”
　　谢老太太哑然。
　　王梅也忘了哭，愣了一下才哭着说：“表哥你什么意思？阿昱是不是你外甥？”
　　谢先生没有搭理她，拉着老婆儿子和儿子的同学在堂屋的另一侧坐了下来。坐下之后，还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谢老太太扫一眼面无表情的一家人，眉头微皱，“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你们怎么把客人也带来了？”
　　唐镜正要解释，旁边的谢轻桥就抬手拉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开口。
　　谢先生也不接这话，反而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自鸣钟，“再等等。”
　　“什么意思？”谢老太太不悦。
　　程太太也泪汪汪的望着谢先生，“表哥，我们孤儿寡母，可就靠你了。”
　　这话又说的暧昧不清。
　　谢太太胸口起伏，一双眼睛简直要喷火。
　　谢轻桥这个时候不担心自己会挨骂，反而有些担心谢太太会被气到，他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两下。
　　谢太太一肚子火气，都被儿子这不成章法的推拿给气没了。她有些无奈地抓住儿子的手，让他拉到身边坐下，抬眸望向身旁的丈夫。
　　谢先生淡淡扫了一眼眼含热泪的王梅，再看一眼缩在谢老太太怀里的程昱，似笑非笑的说了句，“再等等，我一定给大家一个公道。”
　　这一等就是差不多二十分钟，然后有谢家的下人进来回话，说警察局来人了。
　　满屋子的人都吃了一惊，谢老太太连忙问谢先生，“怎么回事？人是你叫来的？”
　　谢先生起身，很规矩的点了点头，目光若有所思的扫一眼王梅母子，“王表妹非说她儿子是我家阿桥下的手，阿桥在来的路上又说自己从来没干过这种事……王表妹不是说公道？那我们就请警察先生来给我们一个公道吧。”
　　王梅与程昱对视一眼，忙不迭地上前扶住了谢老太太的胳膊，“姑母，你看表哥，这……孩子之间的事，怎么就惊动了警察局呢？”
　　谢老太太不用她挑拨也有些怒，呵斥谢先生说：“家丑不可外扬，你是怎么想的，反而要把事情闹大……你也不劝劝他！”
　　被她捎带脚训斥一句的谢太太虽然意外自己丈夫的举动，但这个时候肯定要替他说话的。
　　“母亲，”谢太太皮笑肉不笑的回答：“阿昱受了这么重的伤，这可不能说说就算了。总要给孩子一个公道……这不是王表妹刚说的么？请警察先生好好查一查，免得阿昱委屈，也免得我儿子被人冤枉了一次又一次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她语气中已经颇有怨气。
　　谢老太太也有些傻眼了，她习惯了一家老小都处处听话，从来不知道儿子媳妇还有这么硬气的时候。
　　唐镜也看的有些傻眼。
　　他们从主院出来的时候，谢先生倒是说了要去书房打一个电话，但他没想到谢轻桥的爸爸是这么刚硬的人。
　　看来王梅算计到了他老婆孩子头上，还是让他很生气的。
　　警察局的来人是两位中年警察，他们似乎跟谢先生认识，彼此很熟稔的互相寒暄，又向家里的老太太问好，然后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王梅刚要开口，就听谢先生说：“这是家里的亲戚，放学路上被人打了，劳烦你们帮忙查查看是怎么回事。”
　　程昱原本很坚定的表示他挨打的事情是谢轻桥安排的，但是在面对警察的时候，他也有些怂了，嘴巴动了动，就是说不出一个字。
　　王梅急得不行，拼命给他使眼色。但这个时候程昱也无法肯定他母亲的眼色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
　　程昱结结巴巴的告诉警察他是在哪里挨打，打他的又是什么样的人。至始至终，他没敢提自己的怀疑与之前那无比坚定的指责。
　　警察做完记录就告辞离开了，走的时候还跟谢先生承诺一定尽快查清楚小少爷挨打的来龙去脉。
　　送走警察，老太太的房间里就彻底沉默了下来。
　　唐镜觉得，他这个人证出现的毫无必要。因为程昱在警察面前压根没有继续给谢轻桥泼脏水的胆量。
　　谢老太太的表情也有些不好看。她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勾心斗角的事情见得多，不至于看不出程昱母子俩前后的两副面孔。
　　哪怕她维护自己的外甥女已经成了习惯，这会儿也有些不高兴了——谁会乐意被人利用呢？
　　而且这利用的手段还并不怎么高明。
　　唐镜轻轻咳嗽了一声，想要提出告辞。他觉得接下来就是谢家内部解决矛盾的时间了，他一个外人似乎不大合适继续留下来旁观。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缩在谢老太太身边程昱像是被他的咳嗽声刺激到了似的，一下子跟过了电似的跳了起来。他指着谢轻桥的方向，几乎是破罐子破摔一般吼道：“谢轻桥他不正常！他跟男人亲热！他有龙阳之癖！我都看见了！”


第54章 我想回家
　　唐镜彻底傻眼了。
　　就在几分钟之前，他还以为这一次接了一个超级简单的任务，因为谢轻桥和他的父母已经完全可以正面沟通，他也表现出了对自己父母的信任——没看见来了谢老太太的房间，他什么话都不说，一切等着父母给他做主吗？
　　但唐镜是真的没想到，一句“龙阳之癖”就能把这和睦的一幕彻底推翻：谢老太太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一下子都爆发出来，把谢轻桥骂了个狗血淋头。谢太太一脸仓皇，好像不知所措，但她看着谢轻桥的目光也是谴责的。
　　唐镜就觉得她的目光仿佛是在埋怨谢轻桥给她惹麻烦——在她与婆婆的斗争已经焦头烂额的时候，她的儿子又来给自己拖后腿，差不多就是这种意思。
　　唐镜都能看出来的东西，谢轻桥自然也能。于是，他的脸色也灰败下来。他似乎想要替自己辩解，但不知为什么，他又很快放弃了这种打算，露出一种认命的、有些无所谓的神情。
　　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唐镜仿佛听到他在这样说。
　　谢先生的反应最激动，他直接给了自己儿子一个大耳刮子，骂他“不成器的东西”，又气鼓鼓的出去打电话，说要给他找个医生好好治一治。
　　王梅母子俩已经掩饰不住满脸的幸灾乐祸了，好像谢轻桥倒霉，对他们来说，是一件非常愉悦的事。
　　唐镜的脑袋都要炸开了，他忍无可忍，怒吼一声，“够了！”
　　正在骂人的谢老太太被他喝止，愣了一下，脸上才又浮起震怒的神色，“这是我们家的私事，你一个外人……”
　　“我一个外人都知道出了事情要问一问当事人，为什么你们这些家人反而不会？”唐镜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在这一家人当中，他最烦的就是这个老太太，分不清里外，对自己的亲孙子看的像仇人一样，简直就是老糊涂了。
　　“老太太你分不清哪个跟你血缘更近吗？”唐镜指了指谢轻桥，“这个是你谢家的子孙，那边那个只会告歪状，传闲话的卑鄙小人，他是姓程的……他们母子俩就是故事里那种专门祸乱人家安稳生活的妖怪，可是你却信任他们这种怪物，不信自己的亲孙子？！”
　　谢老太太气得脸色发白，王梅听他把自己叫怪物，也气得柳眉倒竖。
　　谢轻桥在背后拉了唐镜一把，轻轻摇摇头。
　　唐镜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这会儿只觉得痛心，谢轻桥为什么在转世之后仍然与家里的老太太处不好关系，仍然不信任自己的父母……
　　还是那句话，灵魂受到的伤害，远比身体受到的伤害更难以治愈。
　　“这两个怪物一直在挑拨你们一家人的关系，”唐镜拍开了谢轻桥拽着他衣角的手，指着王梅，继续冲着老太太咆哮，“自从他们来到你身边，你对你的儿子媳妇孙子就越来越不满，越来越生疏，可是你好好想想，以后你老了生病了，是他们给你养老吗？！”
　　这年头，养老肯定是要靠着儿子媳妇的。谢老太太再傻也不会说出让外甥女给自己养老的话，再说王梅还依附谢家生活，她有什么能耐给她养老？！
　　“还有你！”唐镜怒指王梅，“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恶毒，你住着谢家的屋，吃着谢家的饭，却在这里陷害谢家的人，挑事生非……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这样恶毒，就没想过言传身教，你儿子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没发现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他的心性，就是一个十足的卑鄙小人吗？！”
　　程昱被骂懵了，同窗两载，他从来不知道唐镜的嘴巴这么厉害。
　　王梅气得浑身直抖，“你住嘴！”
　　唐镜不理她，转头问谢太太，“你是小谢的亲妈，别人挑拨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怎么就不信自己儿子？”
　　谢太太仓皇辩解，“我没有……”
　　“你有！”唐镜之前刚对她有所改观，这会儿那点儿好印象完全没了，变成了负值，“程昱跟他妈一样是没有良心的，他仇恨小谢，自然满嘴喷粪，他说的话能信吗？你为什么不先问一问小谢，再给他定罪？”
　　谢太太含泪摇头。
　　“你们这样的家人……”唐镜越说越气，身体不受控制的开始发抖。他对自己能完成任务也不抱希望了，这样的家人……他要怎么挽救？！
　　谢轻桥再一次拉住了唐镜，“好了，别说了。”
　　唐镜也没有机会再说什么了。
　　因为谢先生是个十足的行动派，没过多久就有自称医生的人来把谢轻桥给接走了。谢轻桥带着自己的行李，在谢太太的哭泣和谢先生的冷眼之中，沉默地上了车。在这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再抬头看一眼自己的父母。
　　唐镜想要上车，被医生粗暴地推了下来，于是他只能徒劳地追了两步，又狼狈地停下。
　　谢先生大约以为程昱所说的“龙阳之癖”说的就是唐镜，对他的态度也非常恶劣。唐镜心中满是愤怒，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点醒这一对自私的夫妻。
　　“你们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你们却不爱他，也不相信他。”唐镜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在谢先生的冷眼中离开谢家的时候，这样说道：“你们这样的人，活该你们生生世世也得不到儿女的信任。”
　　这听起来就是一句普通的气话，甚至还带点儿不服输的孩子气。但谢先生夫妇俩听到这句话，却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
　　这句话像一个预言，一个诅咒，轻飘飘的就落进了他们的心里，然后一点一点融化在了他们的骨血里。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鲜明，以至于他们没有办法忽视它。
　　唐镜在黑沉沉的大街上走出很远，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他都没发现他原来被这一窝脑残给气哭了。
　　还好没人看见。
　　反正也没人看见，唐镜索性在路边坐下来，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为了谢轻桥，也为他自己。
　　真正的那个自己死在了战场上，连一个跟家人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他跟他那个神经病的大哥还没有来得及和解……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又要反复地做任务，昧着良心帮助杀人犯——不帮不行，他总不能眼瞅着坏东西在自己眼前杀人。
　　师门里各种不对劲，唐十一死的不明不白，他却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解开迷雾……每一天他都忙的要死，忙的却都是别人的事。
　　他自己的生活……
　　他哪有自己的生活哟，简直就是一地鸡毛。
　　唐镜哭得胸口都疼。
　　这主要是憋气憋的——他一个大男人，又是大半夜，而且现在他是坐在大街上，就算哭也不能哭得狼哭鬼嚎的。
　　正哭着，就觉得有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唐镜抬头，泪眼模糊的看过去，竟然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为什么藏锋又像一个肉馅饼一样，从天而降的落在了他身边？
　　及时雨也没有这么及时的。
　　唐镜觉得是自己太想念藏锋了，所以才会在这么脆弱的时刻幻想藏锋来拯救他。
　　他一面觉得自己没出息，一面又觉得……哪怕只是看见幻象，此时此刻，于他而言也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唐镜呆呆看着藏锋的脸，喃喃自语，“藏哥我可想你了你知道不？”
　　藏锋微笑。
　　唐镜越发肯定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而在这可靠的、令人感觉安慰的幻觉面前，他不自觉地放开了压抑许久的心情。
　　唐镜呜咽出声，眼泪也顺着面颊流了下来，“我其实烦死这个世界了你知道吗？我不想住在道观里，我也不想一天到晚的只操心别人活的哪里不如意……我自己也不如意啊……我想回家……”
　　藏锋叹了口气，抬起手臂将他揽进自己怀里拍了拍。
　　唐镜哭得头都晕了，然后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我一直不会安慰人……”
　　唐镜懵头懵脑的抬起头，“啊？！”
　　藏锋在他背后拍了拍，“别难过了，我知道小谢被带去了哪里。我带你去看他。”
　　唐镜，“……”
　　唐镜的手指在藏锋脸上来回摸了摸，又捏了一把……
　　藏锋，“……”
　　唐镜有些惊悚的看着藏锋，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他，他刚才怎么会觉得自己看见了幻觉呢？！
　　藏锋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他在想什么，有些好笑，又有点儿心疼。他还是头一次见唐镜哭。藏锋还记得他们初遇的时候，他刚刚意识到自己失忆的时候，他也没哭成这样。
　　他忽然就惊了一下，“你恢复记忆了？！”
　　唐镜刚才哭着说想回家……他不是从小就被严壑养在莲花峰上了吗？！他记得周重明提过，说他的师弟们基本上都是师门收养的孤儿。
　　唐镜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他有些紧张的看着藏锋，“那什么……我，我要说我其实不是唐十一，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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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前面有姑娘说唐镜不像个兵，我眼里的唐镜呢，就是一个猛兽的幼崽，或者说未成年态这样的形象。
　　他或许很能打、聪明、也能使出厉害的招数，但他世故圆熟的程度，还远远不够。
　　因为唐镜从小的生活环境并没有让他吃过很多苦，他在感情上也没有经历过什么磨难，最大的打击也就是他大哥的抽风式的打压……
　　后面，唐镜会更加成熟起来的～


第55章 真正的任务
　　唐镜前些天就想过要找机会跟藏锋坦白自己的身份，特别是在知道周重明打算给他招魂之后。
　　他与藏锋相识一场，而且藏锋帮了他那么多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是唐镜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他不希望藏锋始终都不知道曾有他这样一个人来过。
　　如果有一天，他注定要离开，他想让藏锋知道自己，也记住自己。
　　唐镜结结巴巴的把自己的来历讲了一遍，有些紧张的等待藏锋的反应。
　　藏锋听的出神，等他回过神来，看见唐镜一脸紧张的表情，就忍不住有些心疼，“阿镜，你别紧张……从我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你自己，所以对我来说，你是从来没有变过的。”
　　他以前也没见过真正的唐十一，所以也不存在唐镜欺骗他的问题。
　　唐镜听出了这一层意思，稍稍松了口气。
　　“我刚才是想，”藏锋认真的看着他，“我要怎么阻止周重明跑去招魂。”
　　唐镜，“……”
　　唐镜被感动了，心里又有些纠结，“我毕竟是外来者……”
　　藏锋摇摇头，“阿镜，你自己想一想，你为什么会附着在唐十一的身上？你猜测的什么有同样的名字，八字相同……这个应该没有什么道理，真正的原因，应该是唐十一在那个时候，已经死了。”
　　唐镜大吃一惊，“可是当时的情况……我是在法坛上……”
　　藏锋摇摇头，“你不觉得，只有人死了，灵魂离开了躯壳，属于你的脑电波，或者说精神力，才能够顺利地入侵，占据这一具躯壳吗？”
　　唐镜张了张嘴，“好像……”
　　好像他的入侵确实非常的顺利，并没有遭遇到任何程度的抵挡。而他在入侵之后，也从来没有感觉到身体里还存在另外的一股意识——真正属于唐十一的意识。
　　唐镜又想到了严壑对他的态度。在他刚刚爆出失忆的时候，严壑不说关心一下徒弟的健康状况，反而一再回避。他没有主动去探望过唐镜，连讲课这样的事也推给了陈玄融去做。
　　他在避免与唐镜见面。
　　“师父，”唐镜舔了舔嘴巴，“他好像知道什么。”
　　“我也这样想。”藏锋知道天门道是真的有一些神通的，“严大师在道门中是很有威望的，周重明也说他是真的厉害。自己徒弟的壳子里换个人，要说他不知道……可能性不大。但问题是，他知道，但又不说破，还推着你，把你继续当成唐十一来养，来使唤……他到底想做什么？”
　　唐镜摇摇头。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藏锋的表情严肃了一些，“阿镜，我打算找个机会跟周重明好好谈一谈。如果唐十一的死真的有问题，我觉得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唐镜忐忑了，“他……他不是要招魂吗？”
　　藏锋揽着他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知道唐十一已经死了，他要做的不是招魂，而是查清楚唐十一的死因吧？”
　　唐镜对周重明不够熟悉，他无法肯定周重明会怎么选择，因此心里还是惴惴不安。
　　“这件事交给我。”藏锋见唐镜一双大眼睛还透着惊恐的神气，就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顶了一下，“你不信我？”
　　唐镜果然松弛了一些，他点点头，很认真的回答他，“信。”
　　他在心里补充一句：我只信你。
　　“那就好。”藏锋继续安抚的在他背后一下一下地轻拍，“这件事出去以后再说，现在说说谢家的情况吧。”
　　说起这个，唐镜心里更沮丧了。因为他觉得，他大概没有办法完成这一次的任务了。谢轻桥和他父母之间的问题，就是彼此不信任。
　　他们是亲人，是一家人，彼此不信任……他一个外人又能怎么办呢？！
　　“等等，”藏锋打断了他，“你觉得你的任务是充当心理医生，医治小谢的心理创伤吗？”
　　唐镜跟他大眼瞪小眼，“不，不是吗？！”
　　藏锋露出思索的表情，“你第一次的任务，是因为方临生要杀人；第二次的任务，是因为赵文和要杀人；第三次的任务，是付青青要被人杀害……阿镜，我觉得你们的任务不是去充当心理医生，而是救命。”
　　唐镜悚然一惊，“小谢也有危险？”
　　藏锋很客观的说：“这取决于他的敌人对他仇恨的程度。”
　　唐镜与谢轻桥接触的时间并不长，要说了解他所有的交际情况是不可能的。他所知道的敌人，就只有程昱母子俩。
　　“小谢被送去哪里了？”
　　藏锋抬手，指了指城西的方向，“一个叫路乔治的人开设的精神病医院。”
　　唐镜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愤怒，一瞬间又冲上了头顶，他气得手指尖都开始哆嗦，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然后骂了一句，“他妈的。”
　　藏锋摸摸他的脑袋，“走吧，先跟我回去，明天我们去看看小谢，再问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仇人。”
　　唐镜听他这样说，才开始感觉有点儿冷了。
　　已经到了深秋，入夜后温度会降低，就算他们都可以利用精神力来抵挡寒冷，但彻夜留在户外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再说也不安全。
　　唐镜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住哪里？”
　　他再一次觉得藏锋实在就是一块大馅饼，总会在他需要的时候，从天而降，还每一次都会恰恰巧地掉进他嘴里。
　　“来了有几天了，”藏锋笑着说：“但我不像你，一来就能锁定小谢的方位。我一到海城，先要把几个学校都摸一遍，找你和小谢，这就耽误时间了。”
　　唐镜突发奇想，“我们能不能在彼此身上搞一个定位的东西？”
　　“我也这样想过，”藏锋说：“这要靠你想办法了。”
　　“好！”唐镜忙说：“我研究研究。”
　　藏锋接着说：“找到你们之后，我看你住进了谢家，平时一起上学放学，觉得短时间你这里还是安全的，就想办法摸了摸海城的情况，真要有事，我们也是需要帮手的。”
　　唐镜连忙点头，心里又有些愧疚，“还是你想的周到。”
　　他就只顾着琢磨小谢一家三口的关系了，外面的情况没想着要多去了解了解。或者他骨子里还是依赖着藏锋吧。
　　唐镜心里有些羞愧，他再一次提醒自己，再有类似的任务，他也要先去了解周围的情况才行。
　　藏锋的住处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子，两层楼的住宅，一楼还住着一对老夫妻。藏锋告诉唐镜，周伯和周婶都是房东介绍来的人，帮忙做家事的。
　　藏锋把他带上了二楼，“我住这间主屋，旁边这间空的也是卧室，你看你住哪里……”
　　唐镜忙不迭的说：“我跟你住一起！”
　　他有那么多的秘密要跟藏锋一起商量，分开住他会不习惯的。
　　藏锋也想起了之前几次的任务，他们也都是住在一起，不由得一笑，“行。”
　　藏锋的卧室有一张很讲究的四柱床，床品和窗帘都是深色，还缀着微微闪光的锦缎，显得低调又考究。
　　拉开窗帘，可以隔着小院子看到外面的街道上去。此时此刻，夜幕已经降临，道路上车马稀少，只能隔着一片黑漆漆的房屋看到远处的灯光。
　　唐镜怀疑那一片灯光璀璨的地方应该就是商业繁华的区域。他们之前去听评书看电影的，似乎也是那个方位。
　　唐镜在谢家暴怒了一场，见了藏锋之后又激动了一场，等他洗漱完出来，已经精疲力尽，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藏锋正靠在床头看报纸，见他出来，便拉开身旁的棉被，“赶紧休息，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唐镜一头扎进了被子里，脑子里几乎立刻就昏沉起来了。他闭着眼睛在枕头上蹭了蹭，口齿不清的嘀咕，“藏哥，有你在，可真好啊。”
　　藏锋低头看他，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睡过去了。
　　藏锋摸了摸他的脸，微微一笑，耳语般呢喃，“有你在，也很好啊。”
　　天亮之后，藏锋带着唐镜在街上买了些水果点心，开着从朋友那里借来的轿车去了城外的圣和医院。
　　唐镜对他这种到处都能交到朋友的能耐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你才刚来几天，怎么就能结交到可以互相借车的朋友啊？”
　　唐镜看过一些关于民国时期的风俗介绍，其中就讲到了交通工具。这个年代国内还没有自己的汽车工厂，大街上奔跑的都是进口车，而且据说还不好搞到手。这时候的有车一族，无不是有钱有势的人。
　　藏锋笑着说：“刚来的时候帮了他一个忙，他替我介绍了这个房东，然后我请他吃饭……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他人不错，家里是经商的，算是富户吧。”
　　唐镜握拳，“我也要跟你学！”
　　学习这种能够飞快地融入一个陌生的群体环境的能力。
　　藏锋给唐镜指路，“从这里出城，再往前走就是一个村子，路乔治的医院就建在这个村子的外围。我那个做生意的朋友跟路乔治还有点儿交情，否则我们可能进不去。”
　　唐镜皱眉，“医院而已，看守这么严格吗？”
　　藏锋认真的回答他，“路乔治在海城上流社会的交际圈里是一个很活跃的人。他出身世家，留过洋，据说在国外学的就是精神病学。这人还有一个特点，很多人都知道，那就是极度恐同。”
　　唐镜一下想到了谢先生，“小谢的父母在交际的时候也认识这个路乔治？他们也被路乔治的观点洗过脑？”
　　所以程昱喊了那么一嗓子，谢先生立刻就能想到要打电话给路乔治。
　　“我之前跟朋友聊起过这位路医生，他对路乔治这个人的评价是：如鬼怪一般冷酷残忍的怪物。”藏锋的表情有些阴沉，“阿镜，要想从他手里把小谢搞出来，恐怕不那么容易……这事儿要好好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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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似乎开发了一个新种类：馅饼攻～～
　　但是……
　　但是……
　　谁不喜欢天上往下掉馅饼呢？


第56章 我说的对
　　医院的位置距离藏锋所说的那个村子还有一段距离，中间被一条河沟分隔开了。河沟两岸有不少桑树，尤其靠近医院这一边，茂密的树林几乎把医院整个包围了起来。
　　唐镜觉得，这种位置上的分隔有可能是村里的要求，毕竟路乔治就是这么对外宣传的：精神病医院关着的就是一群疯子。
　　“这个人，路乔治，他是真的坏。”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唐镜对藏锋说：“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对精神疾病了解的不够充分，有偏见是正常的。但路乔治作为一个医者，却用这种带有偏见的说法去引导百姓，你说他不是故意的，谁信呐？”
　　藏锋也觉得路乔治是故意的。反正从他朋友的叙述之中来推断路乔治的为人，绝对不是什么宽和仁厚的医者。
　　两个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果然有看守拦住了他们。
　　唐镜憋着气站在一边，听藏锋有理有据的跟看守辩论，最后又搬出了他的朋友。看守虽然看上去有些蛮横，但他毕竟不敢跟来访的宾客真的耍横——这两个人都是青壮年，动起手来他不一定能打得过。再说他们是开着车来的，他一个当看守的，也惹不起呀。
　　看守抹一把脑门上的汗，打电话请示领导。一番有来道去之后，黑着脸把这两个年轻人给放了进去。
　　医院的面积不小，从大门进去就是一片空空荡荡的院子，再往前走有树林挡着，树林的那一边是两排两层高的楼房，都是Ｌ形的结构，露天走廊，结构很像唐镜他们念书的学堂。
　　前面这一排楼房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青年医生，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来访者的时候，眉宇间泛起轻微的不耐。
　　唐镜用目光示意藏锋：这个是路乔治？
　　藏锋摇摇头。
　　藏锋的朋友对路乔治外形的描述就是：瘦高、留着胡子、头发流光水滑，眼睛冰冷无情。台阶上的年轻人明显不符合这些特征。
　　两人走到台阶下，就听那个年轻医生问道：“你们是来探望谢先生？”
　　唐镜点点头，“对。”
　　医生与他对视片刻，不情不愿的说：“你们跟我来吧……探视时间只有半小时。到时候会有护士提醒。病人需要休息。”
　　唐镜上下打量他，没忍住，问道：“大夫，你确定小谢这样的情况，是生病？”
　　医生的表情立刻严肃下来，“当然是！这是一种严重的精神疾病！”
　　唐镜制止了他的长篇大论，提醒他说：“听说你们这里的大老板是教徒？他没有跟你们说吗？既然这个世界是神造的，那每个人必然也是神的造物。小谢也是……是神把他造成这个样子的。无论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都是正常的。”
　　什么教徒之类的话，唐镜是胡诌的。路乔治信仰什么他不可能知道，当然也不需要知道。他就是需要这样的借口来反驳他。
　　医生的眼神呆滞了一下。
　　藏锋侧过头，不想让医生看见他脸上的笑容。看来小谢的事，确实引发了他的怒火，对于小谢父母的、对于这些医生的、对于这个时代、以及整个社会的。
　　医生清了清喉咙，“你说的不对……”
　　“我说的对。”唐镜再一次打断他，斩钉截铁的说：“而你们才是不对的那一方。你们披着白袍子，假借医者的身份，残害神的子民。你们才是被恶魔洗脑的人！是恶魔的走狗！”
　　医生，“……”
　　医生啪的一下阖上了手里的文件夹，随手往旁边一指，“一零七。半小时。”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他实在不想跟唐镜说话了。
　　藏锋忍不住低笑出声。
　　唐镜无辜的转过身看着他，“我说错了吗？”
　　“你没错。”藏锋要不是手里拎着东西，真要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了。他觉得唐镜教训那个医生的时候气势特别足，义正言辞的模样显得特别……可爱。
　　“我就是那么想的。”唐镜气哼哼的说：“别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关他屁事。他又不是上帝，他以为他披一身白袍子就能站出来随便给人定罪了？！什么逻辑？！”
　　“对，”藏锋继续给他打气，“你说的对。”
　　“如果小谢真的是……”唐镜问藏锋，“你会歧视他吗？”
　　藏锋反问他，“你会吗？”
　　“我不会。”唐镜觉得这个问题都不用考虑，“在我们那里，男的、女的都无所谓，随自己的心意。还有人跟外星生命体谈恋爱呢。”
　　跟这种彪悍的老兄相比，男的女的算什么啊。
　　藏锋不由得一笑，“我也不会。我赞同你说的：别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只要不犯法，不影响到别人，那就只是他自己的事。别人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唐镜用力点头，“每个人都有权利决定自己怎么活着。”
　　藏锋抬起手臂，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唐镜，“找找一零七，我怕他们等下真的要来撵人了。”
　　唐镜连忙顺着刚才的医生手指的方向找了过去。
　　一零七就在一楼的角落里，唐镜一敲门，就有人开了门。和刚才的医生装束一样的白大褂，年龄也相仿，他皱着眉头的样子甚至还带着一丝稚气。
　　在他身后，是一间狭小的病房，一张单人床，旁边一个木制的床头柜，谢轻桥双手靠后，似乎是被人捆在了床柱上。
　　他神色有些憔悴，身上还穿着昨天离开谢家时的那身衣服，看到出现在病房门口的人，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松了口气似的表情。
　　白大褂已经得到了通知，看见探病的人手中提着的东西，冷冰冰的皱了皱眉，“半小时。”
　　唐镜与他对视片刻，见他仍然站在病房里，忍不住提醒他，“我们是来探病，不是探监，你不会以为自己是狱警或者警犬吧？”
　　白大褂淡淡扫了他一眼，神情倨傲的解释了一句，“抱歉，这是我们的规定。”
　　“你们是不是一个一个脑子都有病？！”唐镜憋在心里的怒气忍无可忍的爆发了，“你们把自己当成是啥？上帝吗？警察吗？不管你们在扮演谁，你们唯独不像人，不像正常人！”
　　白大褂，“……”
　　白大褂沉下脸，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藏锋已经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一回身，一只手搭在了白大褂的肩膀上。
　　“走，咱俩出门说说去。”藏锋的手指很迅速地移动到了白大褂的脖子后面，威胁性十足地捏了他一下，“我对你们的病情很好奇。不知道路乔治到底怎么给你们洗脑的，把你们一个一个整的像精神病似的……对，没错，你比这位谢先生更像病人，你没发现吗？！”
　　藏锋一边说着，一边推推搡搡地将白大褂拖到了门口，转头对唐镜说：“你俩抓紧时间说。”
　　他估计路乔治那么傲气的一个人，平时看见有钱有势的人都鼻孔朝天，对于这种直接上门来挑衅的，肯定无法忍受。
　　说不定等下他就过来撵人了。
　　白大褂挣扎了一下，藏锋的手指顿时收力，捏的他两眼直发黑，顿时鹌鹑似的老实了，也不说呼救了，也不敢再挣扎，老老实实地陪着藏锋站在了病房门口。
　　病房里，唐镜想要伸手解开谢轻桥身后的绳索，被谢轻桥制止了，“别。他们等下还会捆上的。何必费事。”
　　唐镜有些紧张的看着他，“他们打你了？”
　　谢轻桥摇摇头，岔开了话题，“你怎么想到要来这里？”
　　唐镜长话短说，“我怕你有危险。”
　　谢轻桥苦笑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唐镜摊手，“如果我是你的仇人，我肯定会想，只把你关在医院里怎么能解恨呢？”
　　谢轻桥微微叹息，“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唐镜忙说：“你说。”
　　“如果，”他抬起头，双眼在昏暗的病房里熠熠生辉，“如果你见到连晋。你替我带句话，你告诉他……就说我愿意……我的心意，也与他一样。”
　　唐镜，“……”
　　唐镜抹一把脸，觉得那种仿佛是走错片场的感觉又来了。
　　“你和连晋……”唐镜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考虑什么尊重人家隐私的问题了，“你们真的是情侣？”
　　谢轻桥垂眸，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了。
　　唐镜，“……”
　　唐镜无力地坐了下来，“你赶紧说说，你都有哪些仇人？如果我们想办法把你给偷出去，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谢轻桥微微仰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憧憬来，“如果可以出去……当然越远越好。连晋以前说过，我们可以一起去上海……我们都成年了，又是读书识字的人，总能找到合适我们做的工作。”
　　有工作，有收入，哪怕是在异乡，也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起来了。
　　唐镜忍不住提醒他，“你就没想过跟父母好好沟通一下？”
　　谢轻桥摇摇头，脸上却是无所谓的表情，“他们不会管我的。”
　　“怎么会？”唐镜对他的父母没有什么好印象，但他还想试着挽救一下他们之间的信任问题，“儿女不听话，当父母的都会生气。但他们若是知道你遇到危险，难道还会不管你吗？”
　　“那你试试吧，”谢轻桥反而安慰起他来了，“你说了你怀疑我会有危险……你看看他们俩对这个话，会有什么反应。”
　　唐镜不解，“你对他们，并不信任？”
　　谢轻桥叹了口气，“我母亲早几年的时候就想离开谢家，一直没有付诸行动，是因为我……她一直就是这样认为的：我耽误了她，拖了她的后腿，破坏了她对生活的规划。”
　　唐镜，“……”
　　“至于我父亲，”谢轻桥似乎冷笑了一下，“他跟王梅以前有私情，这是真的。所以王梅会在过不下去的时候来投奔谢家，所以老太太会那么护着王梅……她其实在变相的讨好自己的儿子。”
　　唐镜，“……”
　　唐镜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所以他也觉得我是累赘，你懂吗？”谢轻桥眸色淡淡的，看到唐镜眼圈泛红，还露出了好笑的表情。但他嘴里吐露的词句却冷冰冰的，不带一点儿温度，“所以你看，哪怕真有危险，他们也不会当回事的……没有我，对他们只有好处。”
　　“不可能，”唐镜反驳他，“之前你说起王梅在你耳边说闲话，我看你父亲也很生气……”
　　“你不懂。”谢轻桥看着他，目光里有耐心，也有一点儿无奈，“他生气的，不是我受到了伤害。而是……他觉得王梅的自作主张，挑衅了他的权威。”
　　唐镜知道谢轻桥没有理由骗他，但他无法相信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他看着谢轻桥，谢轻桥的目光冷静、通透，看上去并没有太过剧烈的波动，可就是这样的淡漠平静，让唐镜的心都拧起来了。


第57章 祝福
　　路乔治果然匆匆而来。
　　这是藏锋第一次在生活里见到这个人，确如朋友说描述的那样：外形瘦高，端着一副上流社会人士的架势，神情倨傲。
　　藏锋与他对视，然后点点头，淡淡招呼一声，“路医生。”
　　路乔治不屑的上下打量他，“你谁？林凤平的朋友？”
　　藏锋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你以为林凤平就能压在老子头上？！
　　藏锋笑了笑，也顺手放开了身边的白大褂，他没有搭理白大褂愤恨的表情，很是郑重的对路乔治说：“我是谁的朋友不重要，我现在的身份是谢同学的同窗。如今他被你的人抓来这里，囚＼禁、虐待、受到了很严重的伤害。”
　　路乔治对他的指责不以为然，“这里是医院，送他来的是他的家人。”
　　“我只要知道伤害他的人是你，就够了。”藏锋微微一笑，“我是这样打算的，明天我还会来探望他，如果我们见不到他，或者他身上出现了新的遭受虐打的痕迹，我们会联络所有中学、大学的同学会，向政府递交请愿申请。我们会游＼行、在路家医院门外静＼坐，在报纸上抗议，抗议你这样一个败类医生，打着治病救人的旗号残害同类。”
　　路乔治的下巴无意识的咬紧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所说的医院不是指这里，而是位于警察局附近的综合医院——海城市第一所西式医院。
　　路家的医院。
　　在这个年代，西式医院还是一个很新鲜的东西，大部分的普通百姓都在观望。如果真出了有学生来静坐抗议的事情，医院很可能会开不下去了。毕竟一边是外来的医术，一边是土生土长的学生，大家更信任哪一方不言而喻。
　　唐镜从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路乔治已经带着他的手下走了。
　　“我听到你威胁路乔治了。”唐镜眯着眼睛看着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白的庭院。这是一个最晴朗的秋日，云淡天高，远远近近的树林像着了火似的，颜色绚烂得让人想流泪。
　　藏锋抬手揽住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外走，“我们分开行动？还是一起去找小谢的父母？”
　　唐镜也迅速冷静下来，他想这个时候难过有什么用呢，如果让谢轻桥看到他的父母还是很关心他在意他，他对父母的看法也会有所改变的。
　　“我去见小谢的父母，”唐镜说：“他们毕竟认识我，说话要方便一些吧。”
　　藏锋点头，“那我去找连晋，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想法。”
　　刚才他们在屋里嘀嘀咕咕，他站在门口全都听见了。
　　两个人走出医院，坐进车里的时候，藏锋轻声提醒唐镜，“我找人查一查那个程昱。”
　　要说谢轻桥的仇人，程昱母子绝对能排到第一名。但除了他们，也不代表小谢就没有其他仇人了。
　　“连家，”唐镜迟疑的问藏锋，“你说连家有没有可能也知道这件事，想要搞死小谢？”
　　如果连晋的父母也跟谢轻桥的父母抱有同样的观念，他们会仇恨谢轻桥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等等，”唐镜忽然想起了同窗之间关于连家的一些闲话，“连晋好像是有个后妈……”
　　藏锋想了想，“我先见见连晋。”
　　“好。”
　　藏锋发动了汽车，“我先送你去谢家，等下过去接你。”
　　“不必。”唐镜打断了他的话，“你忙你的去，我这里不管见没见到人，等下我自己回家。”他也算在海城生活了一段时间了，平时也有出门的机会，大概的地形也都知道。迷路什么的是不会的。
　　藏锋想了想，“也好。”
　　他还要安排人去查查程昱母子俩的底细，这件事也很重要。从他以往的经验来看，唐镜会出现的时机都是命案发生之前。
　　但这个时间差其实是不确定的。
　　唐镜发现，他要再一次踏进谢家的大门几乎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谢家的人不放他进门。无论唐镜提出想拜访谢家的哪一位，想要进门的请求都被冷漠地驳回了。
　　“先生和太太不在家。”
　　“老太太身体不舒服，不见外客。”
　　“……”
　　谢家的下人传递给他的，都是这样一看就很敷衍的借口。他们都认识这一位是他们家少爷的同窗，但少爷如今都不知道被送去哪里了，同窗……自然也没有了给他面子的必要。
　　他们做人家下人的，总要看着主家的脸色来行事。
　　一晃两天就过去了，唐镜心急如焚，干脆就蹲在谢家的门口等着。
　　从早上等到下午，嗓子都要冒烟的时候，看到谢家门口有了动静，几辆黄包车排着队等在了谢家门口，不多时，谢家的大门打开，开始有人往外搬行李。大大小小的皮箱，也有几个老式的衣箱，从材质上看，都是有年头的好东西。
　　一个略有些眼熟的老嬷嬷开始指挥着门口的下人和车夫往车上搬东西。
　　在他们身后，一个身穿深黛色旗袍的身影低着头走了出来。
　　唐镜一屁股窜了起来，三步两步冲到了她面前，“谢太太！我只想跟你说几句话！”
　　谢太太被他吓了一跳，愣愣的后退两步，然后她像是认出了唐镜，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是小唐啊，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等你三天了。”唐镜直白的说：“谢家的下人说你和谢先生不在家。”
　　谢太太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是吗……”
　　唐镜没工夫跟她闲聊天，他直截了当的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去看看小谢？”
　　谢太太目光躲闪，“我现在没有时间，我……”
　　唐镜打断了她的话，“小谢在医院里被人捆着，身上都是伤，还没有饭吃……就算他有病，你确定要这样救治你的儿子吗？”
　　谢太太向另一侧转过头。
　　这是一个回避的姿势。
　　“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不是病。”唐镜耐心的说服她，“谢太太，你应该知道，程昱这样说，只是想打击小谢，想害小谢。”
　　谢太太好像已经不耐烦听他说下去了，“小唐，抱歉，我还有事……”
　　唐镜的心情有些急躁，“你的儿子有可能会被人害死，哪怕是这样，你也不在意吗？”
　　谢太太摇摇头，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
　　唐镜猜她说的大约是“无稽之言”一类的话。
　　“你应该能猜到王梅母子俩想要让谢家，变成他们自己的谢家，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他们会放过小谢吗？小谢可是谢先生在法律上的继承人。”
　　唐镜觉得自己这样说并不合适，因为没有证据，他属于给王梅母子俩泼脏水。但他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把事情说的严重一些，希望能触动谢太太的慈母心肠。
　　谢太太带着一点儿勉为其难的耐心对唐镜说：“他是谢炳权的亲儿子。小唐，你的担心有些多余。”
　　说完这句话，她低着头走下台阶，朝着最前面的那辆黄包车走过去。
　　唐镜从她的肢体动作上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的地方，他转过头看看他们身后一长溜的车和装在车上的箱子，迟钝的问她，“你是要离开谢家了？”
　　谢太太在上车之前终于分给他一个眼神。
　　“对。”谢太太平静的说：“我和谢先生已经离婚了。”
　　唐镜心底漫上了巨大的失望，原来小谢说的……都是真的。
　　“所以，”他直视着谢太太，“所以你要放弃小谢了对吗？对你来说，他是不是真的有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终于等到机会了，你终于可以抓住机会甩掉这个包袱了，对吗？”
　　谢太太平静地上车，对车夫说：“走吧。”
　　车夫是个面相敦厚的汉子，他有些迟疑的看着拦住他的青年——他认识青年身上的校服，这可是读书人呢。
　　唐镜冲动地拦住了车，他再一次问谢太太，“如果我说，你儿子早就已经看透了你，他知道你会抓住这个机会抛弃他，一走了之……你也不在乎吗？你的儿子很可能已经成为了别人要除掉的目标，他可能会遇到生命危险……你也不在乎吗？”
　　谢太太有些不耐烦的对车夫说：“走了！”
　　车夫为难的看着唐镜。
　　唐镜的一颗心慢慢地落到了谷底。
　　他松开了为难的车夫，对谢太太说：“那么，谢太太，我送给你一个祝福吧。祝福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今生、来生都不会后悔。”
　　谢太太终于抬眸看着他，她眼里有一种轻浅的慌乱……她被唐镜的语气勾起了之前的不安。
　　“你的抛弃，是因。”唐镜后退一步，神情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而它导致的果，是必然要偿还的。不是今生，就是来世——当它必然要偿还、不得不偿还的时候，希望你不会感到后悔。”
　　唐镜自己都没有察觉，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因为憋屈，也因为愤怒，他的眼角再一次有泪水流了下来。
　　他已有心理准备，或许会无法说服小谢的父母。但当这一切真实发生，他心中仍然难过得无以复加。
　　为小谢的被遗弃，也为小谢母亲的固执。
　　他告诉她，她正在做的事是错的，她仍然不肯回头。
　　在这一刻，他理解了和粟师伯经常会嘀咕的一句话：度化世人，是这世上最艰难的事。而度化世人的功德，也是修道之人在天道面前，最难以得到的恩赏。


第58章 菊姐
　　唐镜冷静下来之后,也试着去理解一下谢太太的心理活动。她大约觉得不管她在不在谢家，谢轻桥都是谢家的长子，谢炳权不会不顾念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时代的人,都看重血脉传承,哪怕从谢老太太的角度,对谢轻桥并没有那么深厚的爱护之情，但在她心里，谢轻桥长子长孙的地位也是不容动摇的。
　　所以谢太太坚定的相信有谢炳权看着，他儿子是不会有危险的。
　　她或许还是会去探望儿子的,在她自己的生活安顿好之后，在她自以为将生活纳入了她的规划之后。
　　她有错吗？
　　唐镜有点儿想不通了,似乎也没错？
　　唐镜有些沮丧的想,他说什么谢轻桥有危险的话，谢太太都是不相信的，她认为他在夸大其实——或许就是觉得唐镜的话不着边际,她反而更加不想去探望谢轻桥了。
　　但换一个角度来说，谢太太这样相信谢炳权，或许这个当父亲的，在对待儿子的问题上会比较好沟通？
　　唐镜接下来开始试着联系谢炳权，但跟谢太太相比,要找谢先生更加困难了。
　　谢家进不去，谢先生的公司也进不去,前门后门都有看门的。这年头好多公司直接就给当地的地头蛇交保护费,来杜绝各种小混混上门砸场子的风险。像唐镜这种单枪匹马来骚扰的,人家只需要出来两个面目狰狞的大汉,唐镜就只能识趣地离开了。
　　至于上下班的时候堵门……
　　这条计策他倒是想过,但谢先生上下班是开汽车的。唐镜再能耐,两条腿也跑不过四个轮子。
　　唐镜站在喧闹的街头，再一次目送谢家的汽车扬长而去，满心茫然。
　　他不知道还能去找谁——这件事要放在旁人的视角，只会觉得他这个做人家同学的人多管闲事，还质疑人家亲爸亲妈……简直就是个精神病。说不定还会有人觉得他才活该被路乔治抓走关起来。
　　唐镜灰头土脑地回到藏锋的住处，藏锋还没有回来。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那一对老夫妻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餐。
　　唐镜听不懂当地的土语，但夫妻两个人看得出感情极好，嘀嘀咕咕的凑在一起说着闲话，还时不时发出笑声。
　　虽然一把年纪，头发都灰白了，衣着打扮也不怎么体面，但看上去还是觉得……好甜。
　　唐镜看着看着，眼圈又酸了。
　　他发现来到谢轻桥的世界里，他好像变得脆弱了。或许谢轻桥被父母忽视的处境，刺激着他，触动了他的一腔思乡之情。
　　或者说，就是戳中了唐镜心中的那个痛点——有的父母与儿子并没有相隔不同的世界，可他们却丝毫也不珍惜这种可以相聚的缘分。
　　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周婶看到唐镜呆呆坐在客厅里，满脸愁容，连忙端了热糖水出来问候他，“这是刚炖好的梨汤，清肺润燥的，最适合这个季节喝……小唐先生是哪里不舒服吗？”
　　唐镜道谢，又摇头表示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婶是上了年岁的人，对唐镜这种面相漂亮又乖巧的孩子多少会有一些慈爱之情，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就很不安，连连问他想吃什么，说要给他做。
　　唐镜满脑子都是谢家的事，就随口问他知不知道谢家巷的谢家。
　　周婶一边催他喝两口热糖水，一边点头，“谢家，知道，知道。我还认识他们家那个叫菊姐的老婆子。”
　　唐镜诧异了，“菊姐是谁？”
　　“菊姐是照顾谢家老太太的一个下人。”周婶说：“我们这些给人家做帮工的，很多都认识，有时候还会互相推荐可靠的商店，这个菊姐也是帮谢家老太太采买针线布料的，人很和气。”
　　唐镜精神一振，“她有没有说过谢家老太太对自己孙子的态度有什么问题？”
　　周婶点点头，“这个倒是说过。菊姐自己有两个孙子，儿子媳妇就在咱们这条街后面住着，她每隔几天也会回来看看孙子。我跟她闲聊过几次，听她说谢老太太好像不怎么喜欢自己家的孙子呢。”
　　唐镜点头，“她喜欢自己外甥女的儿子……我是她孙子的同学，亲眼看见的。”
　　说到这里，他心里忽然一动，心想既然王梅与谢炳权有私情是真的，这个程昱别是谢炳权的亲儿子吧？！
　　“咱们也想不通这老太太的心思。”周婶摇头，脸上流露一种匪夷所思的神色，“还有人不待见自己亲孙子，反而去疼爱外人的？”
　　唐镜连连点头，看，周婶也跟他怀疑到一处去了。
　　周婶说着，鬼头鬼脑的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她老伴儿正在厨房里帮她看着火。周婶回头，悄悄跟唐镜说：“你是他家小少爷的同学，那你可得提醒他，他们家老太太的那位外甥女，还跟着谢先生一起去洋人开的餐厅里吃饭呢。菊姐自己看见的！”
　　唐镜，“……”
　　唐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觉得没什么可意外的。
　　周婶却又心疼起了谢家的少爷，“你说，这位外甥女要是进了谢家，变成谢少爷的小妈……谢少爷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唐镜苦笑，“她大约不想当小谢的小妈，她想当小谢的后妈……小谢已经被谢家的人送进精神病院里去了。”
　　周婶被这个消息吓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叹气，嘀咕一句，“造孽！”
　　嘀咕完了，她大概也猜到了唐镜为什么烦恼，犹豫了一下，小声对他说：“听说啊，谢太太是不怎么管儿子的。不过谢太太的弟弟，对谢少爷很关心。”
　　唐镜忙问：“小谢的这位舅舅……”
　　周婶想了想，安慰地拍拍唐镜的手臂，“我去菊姐的儿子家里去打听一下，回头给你消息。”
　　唐镜连忙道谢。不管谢轻桥的舅舅能帮上多少忙，有他出面，至少跟医院周旋的时候不会那么被动了。
　　周婶见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了起来，脸上也露出笑容，“等藏先生回来，咱们就开饭。你们这几天都是一副发愁的模样……要我说，出了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才行啊，自己的身体累垮了，那还怎么去解决问题？”
　　唐镜连连点头，脸上终于浮起了笑容。
　　藏锋回来的时候，也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他猜到唐镜去见谢炳权的过程不会顺利，还以为回家会看到一个满脸沮丧的唐镜，没想到这小子两眼发光，反倒让他惊讶了一下。
　　唐镜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讲了周婶的打算。
　　藏锋就给他竖起了大拇指，“这个角度很聪明。”
　　“林凤平给我介绍了一位私家侦探，”藏锋说：“林凤平就是我说的那位朋友。这个私家侦探是他一位堂嫂的兄弟，很能干的人，跟警察局那边也有一些合作关系。”
　　唐镜不由得一乐，“不会是石出先生吧。”
　　藏锋摇摇头，也笑了，“这个时候，石出还在国外呢。”
　　现在的时间点，竟然还是童家镇那件事之前……
　　藏锋说着，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侦探自己忙得很，咱们这种查个人的小案子，他也不放在眼里，派过来帮忙的是他的学生，姓乔，叫乔飞。我请他查一下路乔治和他身边的几个助理医生，看看他们有没有私底下见过什么人。”
　　藏锋是这样想的，谢轻桥人在医院，如果有人要害他，通过医生下手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他们也见过路乔治和看守谢轻桥的医生，他们对待谢轻桥的那种态度，也实在难以想象他们有什么医德——真正有医德的医生，会把一个神智清醒的病人捆起来吗？！
　　藏锋出了会儿神，摇摇头说：“怎么又跟医生牵扯上了……我本来是非常尊敬医护工作者的。”
　　“我也尊敬啊。”唐镜说：“但是赵文和、路乔治这种，也不算什么正经医生吧？”
　　这倒也是。
　　藏锋就叹了口气，“希望我们是误会路乔治了。希望他骨子里还把自己当成一个医生，而不是一个党同伐异的邪＼教＼教主。”
　　唐镜想了想，觉得极度恐惧什么事，外在的表现多少就会不大正常……比如路乔治，别人是不是喜欢同性，关他屁事？！
　　他激动个毛线啊。
　　“他不会是个深柜吧？”唐镜揣测，“不是有这种说法？”
　　“我也听说过这种说法。”藏锋摇摇头，“有没有科学根据就不知道了。我是觉得，他喜欢什么，恐惧什么，那是他的自由，但他不能拿自己的喜好去影响别人，甚至是伤害别人。他讨厌的事别人就不能做……他把自己当成上帝了吗？！”
　　藏锋厌恶的，是他这种凌驾于别人生命之上的傲慢。
　　“但愿他是个规矩的医生。”藏锋颇有些恶狠狠的说：“如果他真的爪子伸得太长，甚至还想借助自己医生的身份去伤害别人……我非得扒下他一层皮不可。”
　　唐镜简直看呆了，认识藏锋这么久，这样凶气毕露的模样，他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唐镜冲着藏锋竖起了两根大拇指，“藏哥威武！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藏锋一笑，脸上那种凶悍气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带宠溺的温和，“接下来吗？你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这些天跑来跑去的，都累坏了。接下来要怎么做，等明天早上起来，你就知道了。”


第59章 乔飞
　　唐镜连着几天心力交瘁,今天也算是放下了一点儿心事，身体上的疲倦就都涌上来了。几乎是头一挨枕，就有了困意。
　　迷迷糊糊感觉到藏锋掀开另一边的被子上了床,他眼睛睁不开,哼唧一声晚安。
　　“晚安。”这是藏锋的声音,然后就有什么东西软软的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
　　唐镜半梦半醒之间还诧异了一下，心想这是一个晚安吻吗？藏锋那样稳重，不大像是会跟谁黏黏糊糊的性格啊。
　　不过他不同，唐镜模模糊糊的想,他们可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啊。
　　唐镜的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很快陷入沉睡。
　　藏锋靠在枕头上,手里还捏着两张报纸,但他的视线却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直停留在唐镜的脸上。
　　唐镜是个很标致的青年，这一点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但藏锋觉得这并不是最吸引他的点,或许因为唐镜曾经是一个战士，他骨子里有一种很严正的是非观，而且对于那些比他弱小的人，他会有一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保护欲。
　　哪怕他自己看上去还是一个笑起来甜蜜又单纯的半大孩子。
　　藏锋这样想着，忍不住又凑了过去,却又在贴近他的时候停住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跟随唐镜来完成这明显不在他范围内的任务，一开始或许是因为不放心。
　　但就像周重明提醒的那样：只要唐镜不离开道观,这些事就无法避免。难道他还能一直追着他做这些事吗？
　　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
　　藏锋轻轻叹了口气,直起身靠回了枕头上。
　　如果下一次自己不能赶上合适的时间,或许就无法继续陪伴唐镜来完成任务了。他闭上眼,忍不住又朝着唐镜的方向靠了过去。
　　在他担忧的事情发生之前,他想,至少还有这样相伴而眠的光阴可以享受。
　　唐镜睁开眼的时候，藏锋也还没起，身上披着一件晨衣，正靠在床头想事情，被子上还摊开放着几份报纸。
　　窗帘拉开了一半儿，晨曦初现，将白色的窗纱染上了薄薄的一抹亮色。
　　窗外有行人走动的声音，远处有早起的商贩走街串巷的吆喝叫卖，还有清扫的工人打扫路面的声音。
　　平平常常的早晨，充满了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唐镜伸了个懒腰，含含糊糊的说：“早。”
　　藏锋回过神来，随手帮他把被子掖了掖，“醒了？”
　　唐镜懒腰抻得舒服，就势在床上打了两个滚，一头撞在藏锋腰上，自己也哈哈笑了起来。
　　藏锋也被他逗笑了，这个样子的唐镜带了一点儿小活泼，才像是刚刚步入青年的年龄，之前那种苦大仇深的表情，他看了都觉得累的慌。
　　藏锋笑着看他滚了两下，到一旁帮他拿衣服，“等下乔飞会过来，听他电话里那个意思，应该是查到了一些东西。”
　　唐镜精神一振，如果有证据，谢太太总不会放任自己的儿子陷入危险之中吧？
　　至于谢先生……
　　唐镜没有把握能找到他，但谢太太应该是有办法联系到他的，谢轻桥毕竟是他的亲儿子……
　　唐镜忽然想到了他之前对程昱和谢炳权之间是否有关系的猜测，连忙拉住藏锋的袖子，“藏哥，你查一查程昱，我怀疑他是谢炳权的儿子……没证据，但他们母子俩对待小谢的态度真的很可疑。”
　　藏锋倒没想过这个，愣了一下说：“我记得王梅母子俩是在程昱六七岁的时候来海城投奔谢家的。”
　　“所以要查查。”唐镜摸摸胸口，“我总觉得不踏实。”
　　“我跟乔飞商量一下。”藏锋也知道几年前的事情怕是不好查，再说那时候王梅还不在海城。
　　藏锋脚下一顿，忽然觉得他自己想岔了，就因为王梅那时候不在海城，这事儿反而没那么难查，只要找准了知情的人，搞清楚六七年前谢炳权和王梅有没有见过面就对了。
　　这至少也是一个方向。
　　早饭吃完，乔飞也带着厚厚的调查报告上门了。
　　乔飞三十上下的年纪，很斯文清秀的一个人。他虽然也是一身的书卷气，但西装长裤的打扮，更多的给人一种精干的感觉，像后世那些总裁身边精明能干的大助。
　　寒暄过后，乔飞非常利落的将手里的几份文件在桌面上一字排开，口齿也非常利落，“从谢少爷被送去医院那天算起，路乔治和他手下两个学生的行踪、都见了什么客人，都在这里了。”
　　乔飞见藏锋点头，继续说道：“别的人暂时没分神去查。主要是路乔治这人性格有些偏执，在医院里，除了这两个学生，其余的几个医生说话都不算的。重点是这个人。”
　　乔飞推出一份文件，“这人叫金鑫，小谢少爷的主治医师。他两天之前，在刘家馆子见过一个姓李的人。”
　　藏锋和唐镜一起抬头，“有问题？”
　　乔飞觉得这两人的动作太同步了，愣了一下才点点头说：“这位李大爷是做毛皮生意的，这两年生意不大景气，生活上多有仰仗程太太的地方——据说李大爷几年前娶的填房，就是程太太的表姐，过年过节的，哪怕程太太人不到，礼也是必到的。”
　　藏锋和唐镜对视一眼。他们俩昨天还说起这个事儿，说程太太不管想做什么，总不会亲自上场，也不可能借着谢家的人手去做，看，这个人就冒出来了。
　　藏锋就去看乔飞，乔飞知道他的意思，点点头，“他们见面的前一天，程太太要给她表姐过生日，亲自带着礼物上门拜访了……谢老太太不怎么喜欢程太太的这位表姐，所以这位李大奶奶轻易不登谢家的门。”
　　唐镜心急，更关心这位李大爷跟金鑫都说了什么。
　　乔飞摇摇头，“在找李家的下人打听，约莫晚上能有消息。”
　　打听消息，无非就是要花点儿银子。银子花到了，什么消息搞不来？真正对主家忠心无私的忠仆能有多少呢？不过就是一份儿营生罢了。
　　“金鑫这边呢？”唐镜又问。
　　乔飞耐心解释，“金鑫的住处是路乔治安排的，跟藏先生这里的条件差不多，家里帮佣都是路家的下人。”
　　路家的下人，有消息也都是送到路乔治那里去了。外人能打听出来的可能性不大。反而有可能会惊动路乔治。
　　藏锋和唐镜又把路乔治和另外一个学生的文件翻了一遍。
　　路家也是海城的大族，族中也有几支迁去了外地，据说也都是当地的大商户。路家在海城的老宅在城东，不过路乔治是早就从家里搬出来住了。这个人偶尔会参加一些社交活动，海归人士的沙龙之类的，自己却很少请客人来家里做客。
　　“独居，”藏锋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说：“家里只有一个老婆子做杂务……我记得他有四十了吧？”
　　乔飞点头，“四十一。”
　　“这个年头，四十一的老光棍可不多见……他自己的条件也不至于娶不上媳妇儿。”藏锋扫一眼唐镜，昨天唐镜还说怀疑路乔治是个深柜。
　　唐镜与他交换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转头问乔飞，“这个路乔治，有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性＼癖？”
　　乔飞，“呃……”
　　这种问题让他怎么说？
　　“查查吧，”唐镜的表情却是非常平静的，仿佛他说的不是什么私密的话题，而是每天吃白菜还是萝卜这种小事情，“我总觉得他不像什么好东西。”
　　他在莲花峰上也是上过网的人，知道有个词儿叫鬼畜，还特意上百度去问啥叫鬼畜……他现在觉得，路乔治这个人就很鬼畜。
　　乔飞是干这一行的，消息灵通，耳聪目明。路乔治在社交场合发表过一些较为激烈的言论，他也是听说过的。这要让他说，路乔治未免管得太宽了。
　　别人关起门来怎么过日子，那是人家的私事。又没跑出来吃你路家的大米，关你屁事？要你跳出来逼逼叨叨？！
　　路乔治在私生活方面，名声还是不错的，他几乎不去那些风月场所，沙龙里倒是听说有几个红颜知己。
　　但藏锋和唐镜这个查，应该就是查他私底下的嘴脸了。
　　乔飞想了想，大概有了一些头绪，“我去查查。”
　　说完文件的事，唐镜又说了周婶提到的谢轻桥的舅舅的事。
　　周婶昨晚回来的时候，唐镜已经回房间休息去了，她就没说。这会儿见藏锋也问，忙说：“我昨天晚上去串门，跟菊姐的儿媳妇聊了一会儿，听她说，谢太太跟这个弟弟似乎闹掰了，姐弟俩很久没来往了。”
　　唐镜也愣了，“那谢太太离开谢家，去了哪里？”
　　这年头女子离婚，多半都是回到娘家去。否则一个弱女子，尤其还带着点儿家财的，孤身在外并不安全。
　　周婶思索了一下，“好像是在香山路上租了房子自己住。”
　　唐镜皱眉，“谢太太娘家什么情况？”
　　这个周婶也是知道一些的，毕竟她认识菊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谢太太娘家姓王，前朝的时候也是出过官身的人家。家里的兄弟、堂兄弟都是读书人。听说是从她父母那一辈开始分了家的。谢太太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一位亲弟弟。但是不巧，这位王先生前些日子陪着太太回娘家去了……听说好像是在安徽那边。”
　　唐镜一下泄了气。
　　谢轻桥的舅舅这条线索，算是指望不上了。


第60章 内应
　　唐镜沮丧了一会儿,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
　　他看着藏锋将这些文件一样一样整理好，跟乔飞两个人商量怎么花钱收买一两个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忽然就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藏锋和乔飞一起转头看他。
　　唐镜却是刚刚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事,“连晋啊,藏哥,你见到连晋了吗？！”
　　藏锋点点头，神情稍有些无奈，“人是见到了，小谢的话我也给他带到了,但他信不过我，只说想见见小谢。”
　　唐镜跟连晋的熟悉程度也有限,只知道他比一般的同龄人要沉稳些,除了谢轻桥，像他和赵思远之流也只是平时嘻嘻哈哈可以，但不交心的。所以他也说不上对这人有多了解。
　　“你怎么说？”
　　藏锋脸上带了笑容,眼神却有些叹息的意味，“他自己恐怕进不去圣和医院……我答应带他进去。”
　　唐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发愁的是谢轻桥如何从医院里带出来，带出来了又该怎么安置？
　　他大概不会想要回谢家了，谢太太那里,他应该也不会去——在谢太太明显摆出放弃了这个孩子的态度之后，他对自己父母感到失望是必然的。
　　还有,他舅舅还不在海城。
　　唐镜和藏锋不是谢轻桥的家人,他们只能帮忙,却不能做主去安排谢轻桥的人生。谢轻桥既然信任连晋,那就让他们商量吧,有了什么决定,他和藏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唐镜心里一直想着藏锋提醒他的话：谢轻桥的人生、他与父母之间的关系，都是他自己的事。
　　那是他自己的人生。
　　就算唐镜能利用法术在时空之中穿梭，回到谢轻桥的前世来寻找他的心结，他也不是真正的神仙，他或许可以在某个最危急的时刻，避免谢轻桥的生命受到威胁。但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他能改变谢先生、谢太太、谢老太太、王梅……甚至包括程昱、路乔治这些人的看法吗？他能影响他们，让他们做出不同的决定吗？
　　哪怕他现在拉着谢太太实话实说，“你要是不去关心一下你的儿子，你下辈子、甚至于下下辈子，都会困在同样的处境之中，继续面对一个不信任你、甚至也不怎么爱你的儿子……直到他愿意原谅你，你欠他的债才算还清了。”
　　这话谢太太会信吗？！
　　唐镜觉得自己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了，也经历过了很多的危险，但在谢轻桥的梦里，他头一次觉得这么无力。
　　藏锋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唐镜心里的沮丧，他抬手搂住了唐镜的肩膀，轻轻地晃了晃，“阿镜，你不要想太多。你不是神仙。”
　　唐镜也刚好跟他想到一起去了，这才是最让他沮丧的地方，“我就是希望自己是真的神仙啊。”
　　如果他是神仙，谢太太、谢先生就能按照他的想法去关心谢轻桥了……
　　藏锋却只是笑，“就算你是神仙，他们的日子也要自己去过，自己的选择也要自己去面对……神仙不能替别人做决定的。你看故事里的神仙，他们也只会点化你，却不会强迫你听他们的话。”
　　这个叫悟性。唐镜心里是明白的。
　　“大概我跟真正的神仙差距太大了吧，”唐镜继续沮丧，“真正的神仙点化几句，大家就会听，我死乞白赖地拽着人家，就差给她磕头了，她也不肯听。”
　　这说的是谢太太。
　　藏锋和乔飞都被唐镜的话逗得忍俊不禁。
　　藏锋一边笑，一边又心疼，只好继续安慰他，“那你好好修炼吧，练习法术，也练习修行者的境界。说不定某一天，你会有机会去真正改变某个人的命运呢。”
　　他说的这种境界，唐镜想都不敢想。
　　他觉得哪怕是他师父，哪怕这世界上真的有法术神通，有真正的神仙大能，大概也不会去亲自动手，改变别人的命运吧。
　　修行的人想要的是功德，追求的是自己修行的境界。
　　而在法术和修行之上，还有天道。
　　这个神秘的概念大约涵盖了整个世界，是万事万物都要遵守的、不能轻易去触动的规则。
　　唐镜靠着藏锋的肩膀叹了口气，“我没那个能耐……我还是想想怎么去见小谢吧。乔先生，劳烦你了。李家那边，一定要盯住。”
　　乔飞点头，“等我消息。”
　　乔飞其实对藏锋和唐镜的身份也是有些好奇的。他们看上去不像是兄弟，再说姓也不相同，但他们又住在一起，举止也非常亲密。要让他说，其实这对兄弟就很符合被路乔治厌恶的那种情侣的特征。
　　不过这不关他什么事，他领薪水替人办事。再说小唐先生担心自己同窗的人身安全，一门心思想把他从路乔治的医院里救出来，这份侠义心肠也很难得。
　　再一次去圣和医院，唐镜就没有进去，而是等在医院门外的车子里。来之前他们就商量好了，让藏锋带着连晋一起进去。
　　唐镜很清楚他们这个时候就是在狐假虎威，仗着藏锋认识一两个体面的朋友，在路乔治面前还能有几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这种讨价还价也是有边界的，真要触怒了路乔治那种鬼畜，撕破脸的话，他们倒是没什么，就怕谢轻桥扣在他手里受罪。
　　连晋一路上都表现的很平静。
　　唐镜等在外面倒也不担心，他们去看望谢轻桥，是为了商量一下以后的出路，哪怕路乔治手下的人言语不客气，连晋和藏锋跟他们当场打起来的可能性还是不大的。
　　毕竟投鼠忌器，还要考虑到小谢在这里关着。
　　因为路乔治开的是精神病院，为了防止病人发疯打人，或者单纯是保护医护人员的安全，医院里是有保安的，且都是身高马大的壮小伙。
　　这也是唐镜没办法下决心去明抢的原因——真动手也很可能抢不过。
　　关键是他们不占理。
　　送他进来的人是谢轻桥的亲爹，他不发话，医院不可能同意他出院。而唐镜现在根本就见不到谢炳权。
　　正大光明接小谢出院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行不通。
　　明抢又行不通，摆在他们面前的办法就只有一个。
　　但在考虑怎么偷人之前，他们得盘算好，人偷出来之后又该怎么办？比如，谢轻桥又是怎么想的？他是愿意去谢炳权面前求得父子和解？他会不会想着去跟谢太太一起生活？还是说，他自己有什么打算？
　　唐镜靠着汽车盘算谢轻桥的出路，思来想去，都觉得以他的傲气，不可能回头去找父母。没看莲花峰上，十二岁的小屁孩儿谢轻桥就能对父母视若无睹么，这孩子内心的那一口气是非常要强的。
　　估计这会儿谢炳权夫妇就是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会说：“不是你们不要我，而是我不要你们。”
　　唐镜叹了一口气。
　　其实在进入谢轻桥的梦境之前，他想的并不是什么人命关天，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去寻找他与父母之间结下的那个疙瘩。
　　但来了之后，才发现以他的能耐，实在没有办法改变他们一家三口的命运。
　　哪怕他真是修行之人，哪怕他真有法术，他也不是万能的。
　　谢轻桥大约也不是把他当成万能的神仙来看待的。
　　那他能做的事就只剩下了一件：保住谢轻桥的命。
　　连晋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看上去神色倒也平静。
　　上了车，藏锋发动车子离开了医院门口，就听连晋说道：“藏先生，你之前说小谢可能有危险，是真的吗？”
　　藏锋答道：“这是小唐的猜测。他对程昱母子俩不放心，我就想办法找人查了一下。现在确凿的证据没有。但你也看到了，小谢的家也算是被搅散了。”
　　谢太太离开谢家了，谢轻桥被送进了精神病院，都到这种地步了，要说王梅母子俩对谢家、对谢轻桥抱有友好的态度，连晋也是不能信的。
　　唐镜直接问他，“你跟小谢怎么商量的？”
　　连晋也知道，只靠他和谢轻桥两个人，别说后面的打算，就是怎么把谢轻桥从医院里弄出来，他就做不到。
　　这些天，他也去找过谢轻桥的父母，但是很遗憾，都没见到人。他眼下能找到的帮手，就只有唐镜和他的这位朋友。
　　连晋这样一想，也不觉得他们的打算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小谢如果能出来……我们打算去上海。”
　　唐镜点点头，他从小谢那里听过一次，现在连晋也这样说，看来两个人是已经做出决定了。
　　“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连晋摇摇头，眉宇间却是一派洒脱，“我们身强力壮，哪怕是去码头上搬货也不会饿死自己。总好过在这里，当自己爹妈的眼中钉。”
　　唐镜，“……”
　　唐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藏锋却说：“你们两个出门在外，没有人管，一起生活倒是没人打扰。但真像你说的去搬砖，却不是什么好打算……这个还有时间，我们先盘算怎么把小谢弄出来。”
　　谢轻桥这事儿，难就难在没办法正大光明的出院。
　　不是家人，谁去接人医院也不会放的。真动手的话，路乔治就该报警了。闹到那一步，那就真的什么事儿都办不成了。
　　唐镜就又想起了被程太太收买的那个医生，别管他是因为贪钱被收买，还是有把柄被人知道了要挟，他既然能被人收买第一次，就有可能被收买第二次。
　　他这样想的时候，就听藏锋说：“我们最好还是要有个内应。”
　　唐镜不由得一笑，他们想到一起去了。
　　藏锋见他笑，就猜到他也想到了金鑫，笑了笑说：“连同学也一起回去吧，晚上乔飞过来，咱们再商量商量。”


第61章 一床棉被
　　乔飞来的时候,藏锋这边的晚饭刚撤下去。
　　藏锋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忙说：“你晚饭吃了吗？这边有现成的，不介意的话随便吃一口,然后再谈事情。”
　　乔飞就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是打算谈完事情就回去的,但想着要谈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恐怕谈不完，也就不客气，说了句打搅了。
　　厨房里火还没熄，米饭都是现成的。周婶听到有客人来,连忙搭锅上灶，很快两个小菜出锅,乔飞就先去餐厅吃饭了。
　　这边藏锋和唐镜带着连晋研究之前乔飞带来的那些调查报告,又重点商量了收买金鑫的事要怎么操作。
　　连晋虽然比同龄人看着稳重，那也是因为家里有变故，把人磨练得不得不迅速成熟起来。但要说到人情世故、社会经验,他到底还只是个刚成年的青年，只是在一旁听着，就有些感叹唐镜与他同窗，但懂得却要比自己多，想问题也更加周到。
　　连晋想了想,就对唐镜说：“小唐，请人调查程太太,又要收买这个医生,要花不少钱的吧？”
　　唐镜一下卡了壳,“这个……”
　　连晋打断了他的话,很干脆的说：“我和小谢的情况,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不过,这事只让你们出钱出力也是不行的。小唐，回头你给我打一个欠条，以后挣了钱，我们慢慢还你。”
　　唐镜直觉想说不用，但话到口边就稍微卡了一下。他转头去看藏锋，藏锋却只是微微笑着，满眼都是对他的信任。
　　唐镜也不知怎么，明明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却有一种受到了鼓励的感觉。
　　他想，这件事要细论起来，他跟谢轻桥确实没有什么特别过硬的关系，这样热心的帮忙，总不能解释说谢轻桥的转世拜托我来救命的。
　　白白让别人觉得欠了他天大的一个人情，这其实也不合适。换位思考一下，他也不愿意这样欠别人的人情。
　　但谢轻桥和连晋给他还钱是没什么意义的，他又不能真的留在这个世界里享用。而且，他内心深处，也并不愿意让别人觉得他出手帮忙是为了得到更多金钱上的回报。
　　唐镜思索了一会儿，对连晋说：“小谢也是我的同学，之前我没地方住，小谢二话不说就把我带去他家里，吃住也都没要我花钱。”
　　连晋脸上就微微带了点儿笑容，“那不一样。不算什么的。”
　　那样的一种好，对谢轻桥来说，真的就是随手而为，做了也不需要付出太多的精力财力。
　　唐镜就摇头，“对他不算什么，对我呢？你可以这样想，如果当初小谢没有收留我，我就要去外面住客栈，一天下来住宿吃饭又要花掉多少钱，招惹多少是非？如果我在外面遇到麻烦，我还能去找谁帮忙解决？”
　　连晋就不说话了，当初唐镜想给小谢付房费，那种心情大约就与他现在类似吧。
　　“你就这样想，”唐镜说：“花钱什么的，就当是我欠小谢的房费吧。但是我请了藏哥一起来帮忙，这个人情，你和小谢要好好谢谢我们的。以后在上海好好生活，挣了钱了，请我们去洋人开的馆子里好好吃一顿吧。”
　　连晋也不再拿这个话题来回拉扯，他很认真的看看唐镜，再看看藏锋，笑着点了点头，“如果时间充裕，分别之前，我们能不能照一张合影？”
　　唐镜笑着点头，“好。”
　　他还没有见识过这个时代的照相技术呢。
　　乔飞吃完饭走过来，见几个青年人表情都挺轻松，他脸上也露出笑容，哪怕他们遇到的事情不是那么轻松，但是看到他们都露出比较有精神的样子，他的感觉还是会轻松一些。
　　干他们这一行，揭露、查证的多是见不得人的阴私事，也大多不怎么令人愉快。长时间处于这样的一个环境之中，他也会感觉累的。
　　藏锋见他过来，忙招呼他，“怎么样，今天有收获吗？”
　　乔飞拿过自己装文件的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笔记本，“我这里记了一下。李大爷家里的经济情况，这两年是不大景气的，原本家里只有两个做粗活的下人，今天又联系了做中间生意的人，说家里的事情忙不过来，要再请个年轻的女佣照顾李大奶奶。”
　　唐镜听的有些迷糊，他以为乔飞会说从李家的下人哪里打听出了什么有关谢轻桥的消息。
　　乔飞像是猜到他的想法，解释道：“这就是从李家的下人哪里打听来的消息。两个做粗活的大娘我都接触了，其中一个主要是忙厨房的活儿，她只知道这几天主家好像有什么高兴的事儿，李大奶奶天天买羊肉。”
　　唐镜与藏锋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是程太太给了李大爷一笔去干坏事的经费。
　　“这个大娘就知道这么多。另外一位主要负责李大奶奶身边的事，也经常陪着她出门，李家的事情知道的多一些。李大爷想往家里请人的消息也是她说的。程太太来拜访李家的事，她也知道。”
　　唐镜精神一振，“她怎么说？”
　　乔飞就说：“她跟我开价五个大洋。我同意了。”
　　五个大洋，这个时候，普通职员一个月的薪水也就这么多了。
　　他看的是藏锋，藏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说：“这个价钱不便宜。如果消息值，那就更好了。”
　　不管问出什么消息，这笔钱都要由藏锋和唐镜来出的。这是必要的开支，但若是真问出了有价值的消息，五个大洋也花的不亏。
　　乔飞见他们都没有不满意的意思，就继续往下说，“这位虞大娘跟我说，程太太那天来探望李大奶奶，留下了一包银元。三个人在屋子里嘀嘀咕咕说了好长时间的话。等她走后，李大爷就出门去了，头几天他天天不在家，也不知忙些什么，后来他就带回来一床被子。”
　　藏锋几个人都听的有些迷糊。
　　乔飞的神情却是凝重起来了，“虞大娘说，她也纳闷的很，有一天半夜醒来，听见主屋里夫妻两个在嘀嘀咕咕说小话，她就听了一耳朵，这才明白了来龙去脉……虞大娘是管着夫妻两个身边事的，平时就住在主屋旁边的耳房里。”
　　这么一解释，藏锋几人也都明白了。这时候好些普通人家的房屋都还没有用上玻璃窗，房屋本身也不是很隔音，相邻的房屋，又是半夜时分，能听到李大爷夫妻两个说悄悄话也就说得通了。
　　“李大爷和李大奶奶说的就是他见金医生那件事。”乔飞说：“李大奶奶心疼的是程太太送来的银元要分一半儿给金医生，李大爷哄她，说自己夫妻两个就寻摸了一床被子，又跟金医生传了几句话就白得了一百个大洋，不亏。”
　　藏锋唐镜，包括连晋都惊讶了。李家夫妇俩一百大洋，金医生一百大洋，这个程太太不是来投亲的寡妇？她竟然有这么丰厚的家底吗？
　　唐镜听到这里也还是糊涂着，“李大爷托金医生的到底是什么事？”
　　对谢轻桥没怀着好意是肯定的，但一床被子……
　　乔飞就说：“就是这床被子。李大爷让金医生把这床被子带进医院里去，换给谢家少爷。”
　　藏锋几个这就听出不对了，连晋更是着急，“这被子有什么不妥？”
　　被子有不妥这是肯定的。但就算见多了各种阴私的乔飞，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给被子上下药？被子有毒？
　　这听着就说不通。
　　唐镜想的多一些，他在莲花峰上也拿手机看过几篇狗血小说，里头就有拿着天花病人用过的东西去害人的桥段。但这东西能大模大样的放在李家，李大爷还能拿着去交给金鑫，显然被子没有这种问题。
　　真要是天花之类的感染品，他们也不敢这样过手。
　　大约连晋也想到了类似的桥段，脸色都是铁青的，抬头看着乔飞的时候，眼睛里仿佛冒了火，“这条被子现在在哪里？”
　　“还在李家。”乔飞忙说：“虞大娘说，李大奶奶也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这条被子大约来的不易，李大奶奶亲自收在了自己的箱笼里。虞大娘要开箱子收拾衣服，她都没让，说自己收拾就好了。听虞大娘的意思，李大爷还没跟金医生商量好交接东西的时间。”
　　唐镜就觉得之前的猜测更不对了，这真要有什么要命的传染病，李大奶奶绝不会把被子收在自己的箱笼里。
　　乔飞自己也觉得有些头疼，似乎问出了重要的线索，但最重要的那个点，却依然是糊里糊涂的。
　　唐镜就问藏锋，“有没有什么病，或者某种诱因，只对一个人有用，对别人都没用？”
　　他会这样问，还是因为对穿来的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充分的认识。
　　藏锋却一下就有了头绪，他一手按住唐镜的手臂，却转头去问乔飞，“能不能联系到谢轻桥身边照顾过他的奶妈，或者在谢家工作了很长时间的佣人？”
　　乔飞思索了一下，“可以。”
　　“去找。”藏锋说：“问他们，谢轻桥以前有没有出现过过敏的症状，就是接触了某种东西之后突然间发烧、起疹子或者昏迷、咳嗽之类的。”
　　乔飞虽然没听说过“过敏”这个词，但他说的这种情况他也是听说过的，连忙点头，“我去查。”
　　唐镜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真有这样的病，连忙提醒乔飞，“也可以从谢老太太这边下手。谢轻桥有这样的病，亲奶奶会知道很正常，我觉得，程太太很有可能是从谢老太太这边知道的。”
　　说不定就是嫌弃谢轻桥有这种病，谢老太太才会这么厌烦这个孙子——就看谢老太太对着谢轻桥的那种挑剔的态度，说是厌烦也没错吧？！


第62章 鸡毛草
　　事情已经明朗。
　　藏锋和乔飞商议一番,将乔飞手下的人手分出一两个专门盯着李家，东西还在李家，还没有交到金鑫手上,这个时候,谢轻桥应该还是安全的。
　　乔飞则专门去查程太太的消息来源。
　　巧的是,他找上的人也是他们已经知道的一个人：菊姐。
　　王菊姐家在海城，有自己的儿子媳妇，她的一颗心自然是偏向自己的小家的。对于谢老太太，她也有多年服侍、陪伴的感情,但雇主怎么说也无法跟自己的亲儿子相比。
　　王菊姐平时的工作是管着谢老太太的衣服鞋袜，也经常替谢老太太跑腿,出门去买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点心果子之类的。因为在谢家工作的年头久了，谢家的事她基本上都知道。
　　乔飞找上她，主要也是看在她有自己的家,比较容易说动。再说也不是要她卖主，甚至都不是打听谢家主子的私事，王菊姐自然也没有什么道德上的负担。又听乔飞说程太太有可能会对谢轻桥不利，她更是没什么犹豫，把知道的事痛痛快快的都告诉乔飞了。
　　乔飞给她银元的时候,她起先还不肯收，还是乔飞说不好让她白辛苦,她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收了。临道别的时候,又表示谢少爷有事的话,她可以帮忙给谢先生传话——她知道谢少爷的同窗几次来找谢先生,但是始终没能见到人。
　　乔飞回来复命的时候,语气里就很有些感慨,“这个王大娘，谢轻桥小时候她还照顾过一段时间，对他很有感情。谢老太太对谢少爷的态度，她也有些看不惯。但她就是一个下人，在主家面前也说不上话。”
　　藏锋忙问他，“问出什么了吗？”
　　乔飞点头，“王大娘说，谢少爷六七岁的时候曾经跟着父母陪谢老太太回娘家探亲。谢老太太的娘家在禹城那边，当时王大娘也跟着一起去的。她说禹城的郊外有一种野草，当地人管它叫鸡毛草。鸡毛草的外形有些像狗尾巴草，就是路边随处长的。当地人用它煮水，给积食上火的孩子喝。”
　　藏锋几个对视一眼，明白程太太让李大爷出去寻找的，约莫就是这种东西了。
　　“按理说，这东西挺平常的，也没听说对人有什么坏处，”乔飞说着也有些纳闷，“但是谢少爷喝了这个水，却是发烧咳嗽，气也喘不顺，当夜还惊悸抽搐。本来他只是有些积食，这么一折腾，险些就那么夭折了。还是请了当地有名的郎中才救回来。”
　　唐镜问他，“除了食用，普通的接触呢？”
　　乔飞也正要说这个问题，“谢少爷闹了这一场病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病病歪歪的。王大娘说，不光是食用，他就是碰到鸡毛草的毛穗、叶片都不行。从那以后，家里人就知道，谢少爷不能沾这东西。谢老太太也因为这个，没怎么在娘家久住，早早就回来了。”
　　唐镜觉得，说不定谢老太太对于不能在娘家久住这件事也是有怨气的。
　　藏锋问他，“程太太当时在场？”
　　乔飞摇摇头，“程太太外嫁，孩子那时候也还小，她很少回娘家。大约影影绰绰的听家里人说起过，但她来到谢家之后，曾经找王菊姐套话，把这件事给打听出来了。王菊姐也是听我说了之后，才想起这一出。她懊悔的不行，担心程太太有坏心。所以我找上她，她才会答应的这么痛快。”
　　唐镜点点头，“她也怕谢少爷因为她的这点儿失误出事。”
　　“哪有千日防贼的，”藏锋说：“程太太刚来的时候，估计姿态还摆的挺正，王菊姐一个做下人的，也不敢怠慢谢老太太的贵客。”
　　这件事确实不好怪到王菊姐的头上。而且没有王菊姐，还有谢老太太，谢轻桥的过敏症是怎么都能打听出来的。
　　连晋听的心里忐忑，不住的拿目光打量藏锋。
　　藏锋就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别急，咱们现在就堵着李大爷。他什么时候把东西交给金医生，咱们就抓他个现行——有了这个把柄，咱们想把小谢搞出来，估计也没那么难。”
　　连晋心里仍有些紧张，但还是点了点头说：“我听藏哥的。”
　　唐镜忍不住又瞟了一眼藏锋。藏锋其实并不比他大很多，但他给人的感觉就是更加可靠一些。只是看着他，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也让人心里有底。
　　“或者，”藏锋却是看着他笑了笑，“到时候都不用去要挟金鑫。咱们就拿着这些证据去找谢先生，他自己的儿子，我不相信他还会死咬着不肯接他出来。”
　　连晋犹豫了一下，“也好。”
　　他其实是信不过谢轻桥的父母的，但他觉得自己不能代替谢轻桥做决定。要是站在谢轻桥的角度，他是愿意被自己的朋友们偷着救出去？还是愿意被自己的父母长辈光明正大的从医院里接回去？
　　算了，他想，这就当是给谢先生和谢太太的最后一次机会吧，如果他们还是不要他，那从此以后，谢轻桥就归他一个人所有了。
　　深秋的天气颇有些叵测，头一天还是艳阳高照，半夜里就起了风，早上起来推窗一看，满树的黄叶基本上都掉光了。
　　只是一夜之间，天地间就有了萧瑟之意。
　　唐镜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半开的窗帘，以及帘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天空之下光秃秃的枝桠。
　　风声还在呼啸，树枝被吹得摇来晃去，哗啦啦作响。
　　藏锋身上披着一件晨衣，正朝着窗外打量。
　　“藏哥？”唐镜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问他，“出什么事了？”
　　“嗯？”藏锋回过头，见唐镜就那么傻乎乎地坐着，连忙走过去，拿起床栏上的毛衣披在他身上，“降温了，外面刮风呢。”
　　唐镜其实不冷，他已经掌握了精神力这种东西在生活里的种种实用之处。比如冷热，他只要利用精神力做一个轻薄一些的小境界，覆盖在身体表面就足够抵挡了。但是有人关心他，把衣服披到他的肩膀上，他还是很受用的。
　　“在想什么？”
　　藏锋在他身边坐下，很温和的打量着他，“我在想，我遇见你真是很幸运。”
　　唐镜愣了一下，忽然就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好像心里装着一壶开水，正在那里冒着温热的泡泡，“其实……是我幸运啊，每次都能等到藏哥来帮我。”
　　藏锋不由得一笑，“可是在这个过程中，要不是沾了你的光，我也没有机会见识不同时代的风土人情。哪怕看照片，看影片，都不会有这么清晰直观的感受。阿镜，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幸运的人，大概不多吧。”
　　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还遇见了你。
　　唐镜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明明藏锋说的都是很普通的客套话，但他却听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为什么呢？
　　又不是表白……
　　唐镜偷瞄了一眼藏锋英俊的面孔，心里悄悄嘀咕，说话就说话嘛，干嘛这么温吞吞的态度，搞得像表白似的。其实，要真是表白……他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的啊。
　　虽然他们实际上是属于不同世界里的人，但……也没什么不可以吧？反正在首都星上，也有不同星系的生命体一起生活呀。
　　悄咪咪的嘀咕了一会儿，唐镜的感觉忽然就有些惊悚。他，他怎么好像在期待藏锋来对他表白一样？！
　　藏锋这边却没想那么多，他起身去大床的另一边换衣服，一边解开晨衣一边对他说：“今天周婶说了要蒸小包子，我让乔飞也过来吃早饭，顺便跟咱们碰个头。”
　　唐镜随口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藏锋的后背上。他的身材是那种经过了长期锻炼之后形成的雕塑一般的紧致与俊美，每一块肌肉的形状与线条都仿佛经过了最精确的计算。不会过分夸张，却又充满了力量感和纯男性的美感。
　　唐镜掀开衬衫，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明显轮廓的一层腹肌，自惭形秽起来。
　　他，他其实也是有过漂亮腹肌的人啊。
　　“想什么？”藏锋带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没什么。”唐镜连忙阖上衬衫，“就是想着以后要多锻炼。”
　　精神力再强，也不会让他的肌肉鼓起一个漂亮的形状。
　　藏锋低声笑了起来，“你不是说你每天都会跑步？”
　　唐镜叹了口气。跑步是跑步，但一是时间太短，二是唐十一原来的体质并不是那种结实型的，他要想练出漂亮的腹肌，还早着呢。
　　“也不知唐十一以前都在忙些什么……”唐镜不满，对男人来说，有力气、有一身漂亮的肌肉难道不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吗？！
　　藏锋探身过来，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嘱咐他，“这话你别在莲花峰上胡说。”
　　他不清楚严壑有没有看出唐镜的真实情况，但若是严壑本来毫无疑心，忽然听见唐镜嘀咕这么一句呢？
　　唐镜连忙答应，这种事情他也只会跟藏锋说。
　　藏锋绕到他面前，很郑重的看着他说：“阿镜，在严壑面前，你一定要小心点。他不是那种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他这个人，是真的有些神通的……我不想看到你出事。”
　　唐镜把眼馋的视线从藏锋的腹肌上收回来，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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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锋：你要是实在眼馋，想摸一下，我也不会介意～～


第63章 人赃并获
　　乔飞说好过来吃早饭的,但等他过来的时候，都快到午饭时间了。
　　“好消息。”乔飞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先灌了半壶茶,这才长喘一声,开始坐下来汇报情况,“李家的那位帮佣虞大娘传出来的消息，李大爷中午要请人吃饭，走的时候还把李大奶奶藏在箱子里的那床被子带走了。”
　　藏锋与唐镜对视一眼，都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担忧了那么久,该发生的事到底还是要发生了。
　　藏锋问他，“人手安排好了吗？”
　　乔飞忙说：“藏先生放心,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们虽然做的是信息调查工作,但上门抓奸、四处催债什么的，也不能只靠侦探一个光杆司令上门去拼，就乔飞这样的,虽然也是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但光杆一个人，谁会拿他当盘菜呀。搞不好证据还没按住，他先要挨揍了。
　　所以一般的私家侦探，都跟一些特定的地头蛇团伙有着稳定的合作关系。像这种查证阴私、充当打手的事情,好人家的孩子干不来，就得找这种地痞才行。
　　藏锋舒了口气,对唐镜说：“行了,该咱们上场了。”
　　说着,他从桌子下面拽出来一个不起眼的布袋子,顺着茶几旁边的空地推到了乔飞的面前。
　　“抓住了金鑫的把柄,咱们就不能拖了,赶紧把小谢搞出来，送他们远走高飞才好。”藏锋说：“至于后面打赏帮忙的人，这些事我就托给乔先生了。”
　　乔飞就知道这袋子里是给他的酬劳。按理说应该是所有的事情都了结之后才结款，但他们这样背着谢家的意思，私底下动手救出谢少爷，也算是得罪了谢先生，估计谢少爷离开之后他们也要离开海城了。
　　否则谢家的人联合了路乔治的力量一起为难他们，只怕会很难招架。
　　乔飞去拎袋子，没想到袋子看着灰扑扑的不起眼，竟然挺有分量。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打开来看了一眼，就见袋子里垫着一块厚毛巾，上面堆着一堆银元，匆匆一扫，至少也有三五百之数，顿时就惊了。
　　“这，这可使不得。”乔飞连忙将袋子推了回去。
　　他们这一单生意，定金也才十块大洋，真要从头到脚妥妥当当地办下来，别说三五百，能有五十块大洋就算是高价了。
　　这个时候大多数的普通职员，五六块大洋就够养活一大家人了。
　　藏锋又把袋子推了回去。这东西对乔飞来说了不得，但对他们来说却不是难事。别说他，唐镜目前用精神力凝出一块银元来也是十分简单的——这个世界的本源就是精神力。在这里，精神力强悍的唐镜就像自带一个超级外挂，几块银元，真的不算什么。
　　没看他们就这么一兜装着么，真要是从银行里提出来的钱，都会一封一封地封起来。
　　“你听我说。”藏锋制止了乔飞推搡的动作，很认真的盯着他说：“我和小唐能帮的忙不多，人弄出来，怎么才能安安稳稳到上海，这件事我也得托给你。路上最好要有稳妥的人护送。”
　　像连晋和谢轻桥这样的，逃跑的性质跟私奔也差不多了，真要被谢炳权抓住，当面打死倒是不至于，毕竟是民国了，要讲法律。但两个小年轻能有什么好下场？
　　连晋家里条件也不算太好，何况还有一个后妈在，他爹能不能出面替儿子说一句话都还在两可之间。
　　乔飞听到还有事要办，神情倒是坦然了，“这事简单。您只管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的人来护送两位小先生，绝不会安排那种半路上反水打劫的人。等送他们到上海，多余的银元我会交给小谢先生。”
　　听他这样说，旁边的唐镜都笑了。
　　这个乔飞，品性是真的不错。
　　藏锋也笑，“这一趟活儿办下来，不管能剩下多少钱，都是给你的辛苦钱——小谢那里我们有别的安排。”
　　乔飞听他这样说，倒也不好再推辞，但这一趟活儿做下来就超过了他平时一整年的收入，怎么说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乔飞忙说：“答应两位的事，我一定做到。”
　　这对兄弟也不知是什么来头，根基人脉不深——真有人脉也不会找上私家侦探了。但他们手头却大方的不行。
　　或者是南边来的富户？
　　这派头实在不像是穷人家的出身。
　　藏锋也笑，“能找到乔先生这样靠得住的帮手，我们兄弟实在是幸运。”
　　俗话说送佛送到西。他们一定要救谢轻桥，自然要把他后面的路子安排好。否则出了医院，却又死在程太太下一个算计里，唐镜这一趟也算是白辛苦了。
　　但谢轻桥和连晋都还年轻，身边带着银元，要是没有可靠的人护送，要想一路平安的到达上海只怕是难。反而到了上海之后，繁华大都市，至少明面上的秩序还是有的。总不会有人明目张胆地上门去抢劫杀人。
　　连晋和谢轻桥都不是笨人，再以后要怎么做，或者寻找什么样的出路，那就看他们两人打拼了。
　　至于几十年之后的事……不论是唐镜，还是对现在的谢轻桥来说，都还太遥远。两个男人又没有一堆亲戚的拖累，想做什么事，哪怕是远远逃开呢，也比一般人要方便。
　　那么远的事，唐镜也就不操心了。
　　他不是真神仙，不可能扭转一个大时代的命运。
　　唐镜出了会儿神，又跟藏锋商量，“我还是想给谢轻桥的父母一个机会。”
　　想看一看儿子在面对危险的时候，他们能不能放下心里的那点儿偏见，去真心的拉儿子一把——面子再重要，还有儿子的性命重要吗？
　　如果生死关头，他们能够冲破这种偏见，相比谢轻桥对他们的态度也会有所改观的。
　　这或许是唐镜此行，能够点化谢炳权夫妇的最后一个机会了。
　　乔飞一脸犹豫。
　　藏锋是知道唐镜的任务的，但他想了想，也还是摇了摇头，“他们若是体谅儿子，自然一切皆大欢喜。谢太太的心思我不好猜，做母亲的，心软有可能。但谢先生实在不像是有慈心的人。他若是阻拦，小谢和连晋怕是就走不了了。”
　　谢轻桥的下场，大约就是继续交给路乔治，连晋……
　　连晋就不好说了。
　　而且有了这一段插曲之后，路乔治对谢轻桥的看守与折磨，肯定不会是现如今这个级别的了。
　　唐镜忙说：“我知道。我是想着，等小谢他们离开之后……如果还有时间，我去见见他们。如果没有，就麻烦你给他们送个信儿。”
　　藏锋通常会比他晚两步离开，如果谢轻桥的父母态度有所改变，至少可以帮忙给谢轻桥递个信儿，宽一宽他的心——哪个孩子愿意让父母视为仇人呢？！
　　乔飞看看藏锋，点头说：“也好。”
　　反正小谢和连晋已经送走了，小谢的父母再闹出什么事儿来也跟他、跟这一单任务没有关系了。
　　唐镜的打算与乔飞无关，乔飞也不留下吃午饭了，他留下了一份儿有关路乔治的调查报告，就先一步去福祥居安排人手了。
　　路乔治的调查对整件事而言，算是一个分支，乔飞不会自作主张。报告交上来，他的工作就算是完事儿了。至于后面要怎么做，还要看两位委托人的意思。
　　藏锋和唐镜看过了路乔治的报告，虽然内心震惊，但这个时候重头戏还在医院那边。两个人只能先把路乔治的事放一放，都去李大爷请客的福祥居等着抓贼赃。
　　这件事做起来不难，乔飞早就安排人跟着李大爷，饭店前后都有人守着。李大爷这边上楼，前后左右的包厢就都被乔飞的人给定下来了。二楼窗外、酒楼门口也有人守着。然后就见金鑫拿围巾蒙着半张脸，低着头进了酒楼。
　　一个小时之后，两份印上了大红指印的证明文件就落进了藏锋手里。
　　人赃并获，金鑫也没什么可说的，痛痛快快的都招认了，也非常识时务的表示会配合他们的营救任务——今天轮到他值夜班，下午过去上班，天一擦黑他们就可以过来把人接走。
　　他和李大爷之所以把见面的日子定在今天，一是福祥居离城西比较近，第二个原因也是冲着他值夜班安排的。李大爷交给他的被子，正好顺道就带去了医院。
　　李大爷就没有那么轻松了，乔飞派了两个满脸横肉的粗壮汉子看着他。他自己则带着人去安排护送谢轻桥和连晋去上海的事情了。
　　金鑫跟藏锋等人谈条件的时候还算冷静，但他一走出酒楼的大门，就有一种头晕目眩之感，要不是旁边的店小二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差点儿一个跟头从台阶上摔下去。
　　“这位爷，”店小二也怕客人出事，又恰好是在他们的店门口，“要不要帮您叫个车？”
　　秋日的艳阳当头照下，金鑫眼前一片白花花的，亮光晃得他睁不开眼。过了好半天他才听见旁边的人说的是什么。
　　金鑫站稳身体，摆摆手自己走了。
　　从这里距离城西门并不远，出了城西门再沿着土路走上一刻钟，就到了他上班的圣和医院了。
　　金鑫有些麻木的顺着街道往前走，身边的行人、车马仿佛都影响不到他，他的耳朵边好像塞着厚厚的耳堵，满脑子荡来荡去的，都是藏锋的那几句话，“你是不是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没有存心害过人？你是无辜的？”
　　金鑫避让开一旁的一辆黄包车，嘴里喃喃自语，“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车夫险些撞到他，正是一脸不好意思，见他两眼发直，嘴里嘀嘀咕咕，又吓一跳，手忙脚乱地拖着车子跑了。
　　藏锋冷笑的面孔再一次浮现在了金鑫的眼前。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藏锋说：“你知道他们要害小谢少爷，也知道东西送进去会有什么后果……甚至你的老师都做了什么，你也是知道的。你只是假装自己不知道，这样你就可以心安理得了。你不愧是当医生的人，玩的一手好催眠。”
　　金鑫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神智就回来了一些。
　　他不能垮，事情还没完。他想，如果他不能顺顺利利交出谢轻桥，那封证词就会变成一封认罪书，送去警察局。
　　但如果他识趣……
　　如果他识趣，那份证词和另外一百个大洋会一起回到他的口袋里——外面的人，谁也不会知道。
　　他的前途，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第64章 潘仕
　　金鑫一路神不守舍地飘回了医院。
　　他虽然没有从李大爷那里拿回来什么被子,但作为谢轻桥的主治医生，还是要例行巡视一下病房的。
　　金鑫洗了手，换了白大褂,沉着脸往谢轻桥的病房走去。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见师弟潘仕在谢轻桥的房门外站着。
　　潘仕比他年纪小,面容清俊，一身普普通通的白大褂穿在他身上好像也比旁人穿着礼服更耐看。
　　他是路乔治手底下年纪最小的一个学生。其实说是“学生”都远了，他就是路乔治的亲传弟子，路乔治走到哪里都带着他。像金鑫还有另外几个学生跟潘仕相比都是要靠边站的。
　　潘仕聪明,医术好，就是性格也跟他的老师像了个九成九,平时都是鼻孔朝天看人的,一般两般的交情有问题问到他面前，轻易都得不到他一个正眼。
　　就这么傲气的一个青年，在路乔治面前却处处听话,仿佛老师的话就是圣旨——他这种虔诚的心态金鑫是完全理解不了的。
　　所以他一直感觉他和潘仕不是一路人，平时也是能不见面就不见面，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潘仕已经看见了他，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说：“老师在里面。”
　　金鑫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就听房间里传出了一阵刻意压低的笑声，是路乔治的声音。
　　“你大概也能猜到,我现在不动你,不是真的不敢招惹你们谢家,不过就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没有说话,呼吸却有些沉,咳嗽的声音也微微有些嘶哑。
　　这是谢轻桥。
　　路乔治又说：“谢先生现在一家团圆,估计你这会儿就是真出事，他也顾不上管你。不过真要明晃晃的冒犯到他头上……那就不好说了，男人么，总要讲面子的。算我想多了吧，做人还是要更谨慎一些。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说是不是？”
　　金鑫飞快的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潘仕，也跟着低下头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房间里，路乔治的声音说着说着就多了几分诡异的兴奋，“你一定还不知道，我今天跟你父亲通过电话了。我告诉他，我要带着学生和几个病人转移到南京去。那边医院里的治疗条件更好一些，我建议他允许我带着他的儿子一起转院到南京……你猜他怎么说？”
　　谢轻桥依然沉默不语。
　　路乔治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压着嗓子又笑了起来，“他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一口就答应了，哈哈。你自己说说，你这个怪物多招人烦……年纪轻轻，你怎么就染上了这样见不得人的毛病呢？”
　　房间里依然只有路乔治一个人的声音。要不是知道谢轻桥绝对没有逃跑的机会，金鑫都要以为是路乔治在自说自话了。
　　他琢磨了一会儿，有些惊悚的问潘仕，“老师要回南京？”
　　潘仕扫他一眼，点了点头。
　　金鑫见他点头，心里的感觉不止是惊悚，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开始翻腾起来了。他迎着潘仕有些嘲讽的目光，尴尬的笑了笑，“怎么这么突然？”
　　潘仕没有回答他。
　　金鑫却觉得背后的冷汗一层一层渗了出来。南京的医院与海城的相比，规模更大，人数也更多。有家里人送进来的，也有从其他医院里转来的，那些人送进来之后，基本上就没有机会再出去了。
　　路乔治的声音再一次从房间里飘了出来，“你这个漂亮的脑袋瓜，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金鑫抹一把额头的汗，又悄悄问潘仕，“师弟也跟老师一起回去？”
　　潘仕冷淡的点了点头。
　　金鑫想起自己刚刚在福祥居签下的不平等合约，嘴里犯苦。他答应藏锋他们的时候，也没想到路乔治又犯了疯病，要这个时候回南京。
　　难道路乔治知道他在背后搞的小动作？！
　　金鑫心里直打哆嗦，忍不住又问潘仕，“老师什么时候动身？”
　　潘仕有些奇怪的看他一眼，“你今天话真多。”
　　金鑫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勉强，潘仕对他们这些所谓的师兄一直都是这么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以前要忍也就忍了，谁让路乔治看重他呢。但他一个当师兄的，问一句老师的行程这也不应该吗？
　　潘仕大约也从他脸上看出了这种意思，淡淡的接了一句，“老师说明天一早出发。小谢先生的病例，师兄记得让人拿给我。”
　　金鑫冷着脸应了一声，一颗狂跳的心又缓缓放回了肚子里。明天一早出发，路乔治等下肯定要回市区，听他这意思，这一次回南京，短时间内只怕是不会回来的，那他和潘仕肯定要收拾行李。
　　潘仕不大放心的看了看他，难得的嘱咐了一句，“明天一早我和老师开车过来接人。师兄，今晚是你值班。多加小心。”
　　金鑫连连点头，又忍不住追问一句，“我们几个……”
　　潘仕明显有些不耐烦了，眼皮一耷拉，“不知道。”
　　不知道的意思，就是路乔治不会带他们一起走。
　　金鑫这样一想，心里又有些气愤了。大家都是路乔治的学生，见了面都管他叫老师，而且要说潘仕比别人更努力、更孝顺，似乎也不是。
　　就这么没有明显优势的一个小师弟，凌驾于一众年长于他的师兄弟之上。走哪儿带哪儿就不说了，别人都不让进的实验室，路乔治也只带着他进……这谁能服气？！
　　金鑫觉得自己的性格已经够忠厚了，在路乔治面前，多少年了，也一直伏低做小，他说的什么命令都不敢说一句反对的话，就这样，他还是混成了最容易被无视的那一个。
　　凭什么呢？！
　　金鑫越想越不服气，之前被人要挟的愤怒，以及要背着路乔治在医院里做手脚的心虚也被这股怒火冲淡了。
　　他甚至于生出一种隐秘的快意来：你不是不看重我？不是处处打压我？那我就给你来一个好看的！
　　路乔治从病房里走了出来，看见金鑫站在门口也跟没看见一样，大步流星地走了。潘仕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至于值夜班之类的事，潘仕或许还会提醒金鑫一句。对路乔治来说，这都是医院里上上下下的工作人员必须遵守的规章制度，不能出一点儿岔子的。这种事根本无需提醒，但凡出一点儿差错，他们就卷着铺盖滚蛋好了。
　　直到路乔治和潘仕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金鑫才走到病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他这么一探头，就对上了一对杀气腾腾的眼眸。
　　金鑫被吓了一跳，脚步一顿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被家人送进来的那位小谢少爷吗？！
　　谢轻桥还在床柱上捆着，脸色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的吓人，好像有火焰在里面燃烧似的。他其实也不是要瞪金鑫，他只是死死瞪着大门的方向。也不知路乔治都跟他说了什么，他紧咬着嘴唇，嘴唇都被咬破了。
　　金鑫走近两步，发现在谢轻桥这副死撑着的模样下面，其实也只是一个被惊吓到了的半大孩子。哪怕他强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但身体神经质的颤抖并没有瞒过金鑫的眼睛。
　　金鑫早就知道有人要害谢轻桥，所以他从来不敢仔细打量他，仿佛把这个人看仔细了，他以后就会从地狱里爬出来找他算账。
　　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态度。
　　但他也没有办法。他不接这种活儿，李大爷也会找上别人。不管怎么样，摆在这个人面前的都是必死的一条路。
　　就算他侥幸逃过了李大爷的暗害，还有路乔治呢，进了路乔治的实验室，像谢轻桥这种被家庭放弃的孩子，他大概率是不会再出来了。
　　反正怎么都是死。金鑫自我安慰，由他来下手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的事。他甚至于觉得谢轻桥若是死在他手里还好一些，总好过进了路乔治的实验室。
　　但现在情况又有所不同，外面还有人拼了老命也要把他捞出去。还有人惦记着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从路乔治的魔爪里抢走。
　　他还有希望活下去。
　　金鑫站在谢轻桥的面前，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的想法。但奇怪的是，面对这样一张年轻的、不肯屈服的面孔的时候，他心里那种被胁迫的屈辱与愤怒，好像都……平息了。
　　金鑫叹了口气，“这样也好。”
　　他不用指尖染血去害人，不用强忍着良心的指责，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被送进路乔治的实验室。
　　好像自己灵魂上的血污也被擦掉了那么一点点。
　　“你听话，不要闹。”金鑫飞快地扫一眼门外，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老老实实等到天黑。”
　　谢轻桥一愣。
　　路乔治说的是明天或者后天，大家一起动身去南京的医院。金鑫这会儿却跟他说“天黑”。天黑之后会发生什么？！
　　金鑫避开了谢轻桥灼灼逼人的视线，转身走了出去。
　　“喂！”谢轻桥在他身后大喊。
　　金鑫压根不敢多跟他说什么。但他也怕谢轻桥这样大吼大叫的坏事，又走了回来，悄悄说了句，“小唐、连晋。”
　　谢轻桥呆住了。
　　金鑫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的门阖上。
　　谢轻桥眼里那种仿佛灵魂都烧起来的烈焰也一点一点平息下来，直到这时，埋藏于心底的恐惧才一丝一丝绕上心头。
　　路乔治吓唬他的时候，他愤怒，却又想着无非就是一条命，大不了就是个死。
　　但金鑫的话却让他害怕起来，他想这个医生与他无冤无仇，不至于会来骗他吧？他暗示的那些话……不会是假的吧？！
　　若是假的，又该怎么办呢？


第65章 不伺候了
　　路乔治带着潘仕把自己办公室的东西整理了一番,要带走的都打包装好，搬到车上带走。
　　他们这一次去南京。因为还要带几个病人一起走，怕病人半路上闹事,买火车票的时候特意包了车厢。即便是这样,病人、助手、看守,再加上行李，光是送站也是一件大任务。
　　路乔治临走前又有点儿不大放心，把要带走的几个病人都挨个看了看，这一次他倒是看到金鑫了,嘱咐他夜里不要光顾着自己睡觉，把人都看好。
　　金鑫面上答应的恭恭敬敬,心里却是憋着一肚皮的火气。他也不是多么嫉妒自己的师弟,但同样都是管他叫老师的，潘仕就走哪儿带到哪儿，出去介绍都是“亲传弟子”,他们几个就像地头的野草一般，只配干一些跑腿打杂的活儿。
　　凭什么？！
　　同样都是学生，这待遇相差也太大了。他现在说是医生，每个月挣的那么几块大洋，还不够下两回小馆子的。
　　古人还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呢。
　　金鑫一路吐槽着,一路点头哈腰的把他的老师送到了医院门口。
　　路乔治却又站住脚，数落起了看大门的几个门卫。这些人也都知道路乔治啥脾气,心里怎么想不知道,表面上都垂着头一脸恭敬的听着。
　　等金鑫送了人回来,还没走到门卫室,就听见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抱怨说：“……有多大能耐啊,上次我大伯摔到了腰,在路家医院里治了半个月也没见好，还是后街专看跌打损伤的王麻子给治好的……医术不怎么样，我看他脾气倒是大得很。”
　　金鑫，“……”
　　金鑫也不确定路家医院的医疗水平怎么样，只知道路乔治傲慢是真傲慢。不过这个时候听到有人提起路乔治，他心里忽然就冒出来一个好主意。
　　他也顾不上制止几个门卫嚼舌根，拔腿跑去了办公室。那里有一部电话机，他可以往外打电话。
　　之前抓了他现行的那几个人还在福祥居等着他的消息呢。
　　天擦黑的时候，有一位衣着体面的先生来到了圣和医院，打听住院事宜。
　　这种事在医院都是有规定的，门卫就给值班医生打了电话，金鑫跑出来带着问询的人在医院里参观了一圈，介绍介绍情况，再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了——谁也没注意这人的口袋里多了一个装着药片的小纸包。
　　这位客人走了没一会儿，就有自称是南方酒家的伙计带着食盒来到了大门口，说是一位姓路的先生给值班的人订的饭菜。
　　门卫又给金鑫打电话，金鑫笑呵呵的出来，说是路医生打来电话了，说特意给大家订了晚饭。这段时间他不能过来，这边医院的秩序要靠大家一起维护，差不多就是给大家都发点儿甜头的意思。
　　门卫大喜，因为南方酒家的饭菜在海城还是很有名气的。何况伙计送上门的饭菜也都是大鱼大肉。
　　金鑫提着自己和其他两个值班医生的晚饭往里走的时候，还装模作样的嘱咐他们不要喝酒，吃饱以后看好门户。
　　门卫也都欢天喜地的答应了。
　　一个小时之后，除了金鑫之外，医院里值班的人都倒下了。
　　金鑫脱掉了显眼的白大褂，顺着走廊走到了谢轻桥的病房。病房里是没有灯的，但院子里亮着一盏路灯，灯光模模糊糊的也能透过来一点儿。
　　谢轻桥呼吸急促，显然比他还要紧张。
　　金鑫也不跟他废话，伸手解开了捆住他手脚的绳索，轻声说：“跟我走。”
　　谢轻桥困难地爬了起来，哑着嗓子问他，“去哪儿？”
　　“你的朋友这会儿都在医院门口等着你。”
　　金鑫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谢轻桥犹豫了一下，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他们还没走下台阶，就见黑黢黢的院子里有两个人影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谢轻桥心中仿佛有一块巨石从天而降，震动之大，令他整个人都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呆呆看着连晋朝他奔跑过来，离得近了一些，他甚至能看清楚他闪闪发亮的一双眼睛。
　　谢轻桥感知的能力也仿佛随着连晋的靠近而渐渐恢复，他听见连晋的脚步声，听见远处村子里传来的狗吠，以及树林里掠过的仿佛有些急躁的风声。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跳动，他怀疑身边的那位医生也一定听见了。
　　谢轻桥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润。
　　他终于自由了。
　　连晋扑过来也只是匆匆拥抱了他一下，什么都顾不上说，拉着他就往外跑。
　　谢轻桥回头看了一眼金鑫，就见他沉默地站在台阶上，仿佛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从他眼前跑走的谢轻桥，他仿佛完全没有看见。
　　谢轻桥转过头，虽然这些天都没有吃过饱饭，但到了这种时候，就算没了力气，他爬也要跟着连晋一起往外爬。
　　哪怕是死，他也愿意跑到外面干净的地方再死。
　　医院外停着一辆轿车，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焦急地在车门外走来走去，听见脚步声，连忙迎了上来，什么都顾不上说，推着两个人上了车。
　　汽车一溜烟地驶入了黑夜之中。
　　金鑫里里外外检查了一圈，院门做出从外面拨开的假象，然后他沿着走廊一路走了回去，不动声色地扭开了所有病房的房门。
　　角落里的病房是谢轻桥的，金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嘀咕一句，“命挺好啊，小子。”
　　竟然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从路乔治的手里逃脱了。要让他说，前面那些与父母不和之类的问题都不算什么，就这一条，就足以说明这小子运道不错。
　　路乔治的实验室，他其实也是进去过一次的。但不是路乔治带他进去的，而是很意外的情况，潘仕被路乔治叫走，急急忙忙的落下了一份重要的文件在实验室，他自己走不开，别人又信不过，就把钥匙给了金鑫，嘱咐他给拿一趟。
　　金鑫原本就以为是一件小事，但潘仕给他钥匙的郑重劲儿活像给了他一块和氏璧，叮嘱又叮嘱，最后金鑫都要听烦了才放他离开。
　　但金鑫的满不在意，在打开了实验室的第三道门之后就烟消云散了。他整个人僵在门口，像有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把他整个人都浇傻了。
　　到现在他都不敢回忆自己看到了什么。甚至他怎么拿起遗落在办公桌上的那份文件，头重脚轻地走出实验室，顶着潘仕审视的目光交到他手上，金鑫统统不记得了。
　　他自己也是医生，但实验室里那般凶残的画面仍然远远超出了他能够承受的边界。
　　那件事之后，他有很长时间都躲着路乔治和潘仕。但时间久了，他心里受到的冲击和那种惊惧感也变得平淡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不平：同样是学生，他们还是先来的，但路乔治就能带着潘仕这个小师弟去做最需要保密的试验。
　　有时候金鑫自己的感觉都挺矛盾的，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嫉妒潘仕受重视的程度，还是厌恶他能如此平静的接受这样凶残的试验。
　　或者，唯有如此冷酷的心性，才是路乔治最希望在学生身上看到的一个特质吧。
　　在这一点上，他确实比不上潘仕。
　　比不上，他也懒得再攀比了。
　　金鑫冲着黑沉沉的夜空嘀咕一句：老子不伺候了。
　　相逢的喜悦如潮水一般褪下之后，谢轻桥的一颗心又高高的提了起来。他跟自己的同伴儿们说了路乔治要带他去南京的事。
　　“据说南京有第一所圣和医院，”谢轻桥说：“那里有很多各地辗转送来的病人，还有路乔治的私人实验室。他说我父母已经放弃我了，随便他怎么处置我，都没有人会管……他说他要把我关进他的实验室，好好研究一下我的脑子。”
　　连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唐镜却一下子支棱起来了，“他说的是南京的实验室？有没有说是什么具体的试验？”
　　谢轻桥摇摇头，他能听出路乔治的威吓之意，但具体怎么回事儿，路乔治并没有说那么细致。
　　“他没说那么多。”谢轻桥迟疑了一下，“但我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是说我进去了，大约就没机会再出来了。”
　　藏锋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对谢轻桥说：“你们一路上不要议论这些事。再过几天，路乔治的实验室，就会有消息了。”
　　唐镜想起了乔飞拿回来的报告，胃里再度翻腾起来。
　　藏锋又说：“这个人是有问题。之前小谢在他手里，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如今小谢也逃出来了，有些事，倒是可以做一做了。”
　　唐镜也连忙将心里那点儿不舒服压下去，他们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唐镜从前座转过身，对后座的两个人说：“我和藏哥还得留下来办点儿事，护送你们去上海的人是信得过的。你们尽管放心就是。”
　　人是乔飞选的，也是经常帮他们做事的人。这人的底子虽然不大干净，但长期跟乔飞打交道，彼此知根知底，乔飞非常信任他。
　　藏锋和唐镜对乔飞的人品和办事能力还是十分信得过的。
　　唐镜给了谢轻桥一张纸条，上面是乔飞的地址，“你们安顿好了之后，给我报个平安。就寄到这个地址，给这个人。”
　　谢轻桥点点头，收好了纸条。
　　唐镜又递过来一个小袋子，“一些零钱，注意收好。你们刚到上海肯定要先找个旅馆住下，吃饭、叫车、在外面打听消息，这都是要花钱的。”
　　谢轻桥掂了掂，大约十来个大洋，还有一些铜板，这笔钱不算多么惊人，以谢轻桥跟小唐的交情，也不是拿不起的。
　　谢轻桥坦然收下，“谢谢。”
　　“客气什么。”唐镜指了指他们脚边的两个皮箱，“这里头的东西都是我准备的，出门在外，就算要买新的，手边也得有两身换洗衣服。至少你们外表看上去要像是正常出门的，不能让人看出是逃命的，这样才不会惹人注意。”
　　他说的诚恳，两个人也没有推辞。刚才上车的时候，谢轻桥就注意到脚边的两个皮箱了，没想到是给他们准备的。
　　“多谢你，小唐。”连晋也深觉这个朋友交的实在够情义。
　　“箱子拿好，”唐镜嘱咐，“路上不要打开。”
　　他在箱子里给他们准备了一笔钱，但这会儿在路上，他不想跟他们推来搡去的。
　　唐镜知道在这两人当中，连晋略年长，谢轻桥也会以他的意见为主，但连晋若是变了，小谢的平安又该怎么保证呢？
　　唐镜对谢轻桥说：“这个乔飞，是我的朋友。如果你遇到难处，你记得找他。他是一个信得过的人……一定记着。”
　　说着，他抬手按住了谢轻桥的手臂。这一瞬间，他眼前的谢轻桥仿佛又变成了莲花峰上的那个孩子，那个对他嚷嚷“你还会什么？让我开开眼”的略有些顽皮的男孩子。
　　唐镜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嫁女儿的老父亲……
　　谢轻桥却完全可以体会他对自己的关心，他也知道唐镜来救他，只是为了他。因为唐镜和连晋之间的交情是很淡的。
　　“谢谢，兄弟。”谢轻桥在他肩上拍了拍。
　　这时，窗外有车前灯晃了一下，接应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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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鑫：老子不奉陪了，你们自己玩吧～～


第66章 名单
　　几个人下车,果然对面车里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乔飞，另一个是面容温和的青年。这是乔飞安排的司机、向导兼保镖。
　　虽然说保镖一个人也有可能放倒谢轻桥和连晋两个人,但二对一,真有变故也不会太被动。
　　几个人互相见过,唐镜帮着他们把皮箱搬上了车。
　　司机再次强调自己的任务，“我送两位先生到桥南镇的火车站，从那里坐火车到上海。等他们安顿下来，我回来复命。”
　　这也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行程。这个年代不会走一段路就有一个加油站,开着汽车去上海是不现实的。
　　谢轻桥忍不住抱了唐镜一下，“后会有期。”
　　感谢的话不能再说了,他只要埋藏在心里就好。
　　“真遇到困难了,一定记得找乔飞，不要硬挺着。”唐镜忍不住再次叮嘱他。他和藏锋会交给乔飞一笔钱，这也是他给谢轻桥安排的一条退路。若干年后,如果谢轻桥始终没有找乔飞求助，这笔钱就归乔飞所有。
　　这不是什么好办法。乔飞现在信得过，十年、二十年后未必还信得过。但唐镜和藏锋不可能一直在这个年代生活，这是一个以防万一的办法。
　　聊胜于无。
　　谢轻桥一行人走后，乔飞跟着藏锋和唐镜的车子回来了。
　　唐镜又交给他一笔银元,话也说的明明白白，请他保管十年。十年之后,谢轻桥要是没找上门,就由他自己处置。
　　乔飞一脸苦相的接下了这个任务。他也爱钱,但他并不是什么贪财的人,这笔钱让他特别有压力——至少十年之内,没有特别的缘故,他是不能搬家了。
　　但想想之前藏锋和唐镜给他的酬金，又觉得拿了人家那么多钱，不办事也说不过去。
　　唐镜对他的反应还是满意的。是人都会变的，但乔飞已经三十来岁的人了，三观、性格都已经成型，真要变坏，也不见得能坏到哪里去。
　　藏锋上楼，带着之前乔飞带来的文件下楼来了。
　　乔飞从文件袋的颜色就能看出，这是他后来交给藏锋的有关路乔治的调查报告。
　　“人不可貌相。”乔飞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在交际场合也见过这位路医生，不能说仪表堂堂，至少家世在那里摆着，他又是留洋回来的人，受过高等教育，学者、医生……看外表，人还是很体面的。哪里能想到……”
　　哪里能想到骨子里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份报告送来的时间不长，藏锋和唐镜两个大男人，看到这个的时候也都毛了。这也是唐镜不顾一切，什么要挟跟踪、去酒楼里抓人的招数都要使上，也要把谢轻桥从医院里弄出来的原因。
　　藏锋有些厌恶抖了抖手里的报告，“你们跟报社都有联系的吧？”
　　乔飞点头，事实上不止是有联系那么简单，他们老板手底下就有两家报社。做他们这种生意的，时不时就需要曝光一些东西，为自己的当事人造势。掌握一定的渠道，这是最方便、也最安全可靠的路子。
　　不过像这种内幕就不必跟雇主说的太明白了。
　　藏锋说：“曝光吧。一想到这种败类还在外面四处蹦跶害人，我真是……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唐镜也是一脸厌恶之色。
　　乔飞点点头，“我明白。今天已经晚了，明天我去安排，最迟大后天，《新报》、《北平日报》都会刊登出来。”
　　他说的如此笃定，不是回去协商、找门路，而是直接告诉他们刊登。
　　藏锋和唐镜心里也有些吃惊，但这两份报纸在中原一带影响力极大，这样的消息由他们曝出来，其他各地报纸纷纷转载，不用多久，只怕各地百姓都知道有这么一个禽兽医生了。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乔飞要走，自然不可能让他光着脚走回去。藏锋就把车钥匙给了他，等他白天有时间再把车开回来就好了。
　　乔飞离开之前，又告诉唐镜一个消息：“李大爷的那份认罪书我已经送到了谢太太手上，她身边一个老嬷嬷收下的，她有没有看，我就不清楚了。”
　　唐镜是见不到谢太太的，消息送到谢太太手边，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于谢炳权那边，估计谢太太总有办法能联系上他。
　　这些事，他和藏锋就不关心了。
　　转天的《海城晚饭》登出了圣和医院遇贼的消息，声称医院里丢失了若干财务等等。这一则消息并没有在当地引起太大关注。
　　藏锋和唐镜看报纸的时候已经收到消息，金鑫连夜跑了。走的时候身上除了他自己的积蓄，还有藏锋给的钱和退回去的那份认罪证词。至于他以后去哪里，是否继续行医为生，这就没人知道了。
　　路乔治还没出发就接到这样的消息，简直气得半死，听说他南京也不去了，留在海城到处打点，催着警局的熟人尽快把贼人给抓回来。
　　藏锋放下报纸，轻轻叹了口气，“路乔治走到哪里都带着潘仕，他的底细，金鑫大约知道的不多。希望他心里还有几分医者的良心，不要再做错事。”
　　唐镜对此不置一词。他对金鑫了解不多，但这人能接受李大爷的贿赂去害自己手下的病人，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今他背叛自己的老师，也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敏锐的嗅到了风声不对，猜到有人要整路乔治，所以提前跑路。
　　“随他去吧。”唐镜懒洋洋地往旁边一靠，歪在了藏锋的肩膀上，“接下来就看路乔治了。”
　　两天之后，《新报》、《北平日报》同时刊登了一篇新闻稿。标题也十分抓人眼球：鬼窟现世，以医者之名，行恶鬼之实——路家医院大起底。
　　标题之下配着照片，照片是室内背景，后方几个柜子，上面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大多是泡在生物制剂里的标本。当中摆着手术床，上面捆束着一个模糊的人形。
　　看身形这人应该是一个年轻人，身上连一件蔽体的短衣都没有，瘦弱得如同骷髅一般。虽然照片清晰度不高，但也看得出他浑身上下布满了各种伤痕。头上还包着纱布，似乎刚刚做过什么脑部手术。
　　下方的介绍就更惊人了，原来罪魁祸首路乔治医生，以治疗精神病的名义收集试验人员，拿他们进行各种惨无人道的试验。照片上的青年已经殒命，死因是路乔治未得到家人允许就对他进行了脑部手术——据说路乔治坚信精神病人的大脑结构与普通人不同，也热衷于寻找各种不同。
　　文章最后又附上一张名单，上面是自从路乔治学医归国以后，被他秘密带进实验室，最终却因为各种试验（绝大多数是脑部手术）而死去的人。
　　粗粗看去，这张未辨真假的名单上列出的人数足有上百人。
　　消息一出，舆论一片大哗。
　　接下来的热点新闻都围绕禽兽医生展开，有的报纸挖掘在医院里遇害的病人，有的则与警方联络，报道警方对路家医院的各种搜查，还有的报纸专门搜索路家医院开在外地的医院，其中就重点点名了海城的圣和医院。
　　而罪魁祸首路乔治，也恰好是在海城被捕的。尤其被捕的时候，圣和医院里的病人已有数位失踪，路乔治自己声称不知病人去向，又报警说当夜有人假冒他的名义把值班人员都给药倒了。
　　但舆论不接受这种说法，一致认为这些人都已经遇害了。
　　藏锋和唐镜躲在一边看热闹，也纳闷乔飞是从哪里查到的消息。尤其那张实验室里的照片，那样的距离和角度，不可能是外人偷拍的——这年头的照相机老大一坨，拍照的动静也是很大的。
　　压根不存在偷拍的可能性。
　　藏锋倒是有一些猜测，人人都知道路乔治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亲传弟子潘仕。潘仕这个人为人怎么样，他也不晓得。但从客观的角度来讲，能弄到那样的照片，非得是路乔治身边亲近的人不可。
　　但潘仕为什么要选择背叛路乔治，或者说他们师徒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这就没人知道了。
　　唐镜这个时候也隐约有了感觉，他问藏锋，“你说，如果没有我们的插手，小谢怕是会被路乔治给害了吧？”
　　藏锋也有这样的猜测，毕竟他们扣下李大爷和那床做过手脚的棉被的时候，唐镜并没有任何感应。当时藏锋也猜过，或许棉被并不是导致谢轻桥悲剧的主因。
　　然后他拿到了路乔治的报告……
　　藏锋给唐镜看报告的时候，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就是唐镜说的话，他说谢轻桥对他的父母有心结。
　　他忍不住这样想：谢轻桥落进路乔治手里的时候有没有向自己的父母求救？
　　如果他曾经求救，而他的父母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并没有出手救他，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再拿起一份报纸，却是介绍路乔治被捕前后的文章，记者还用了很大的篇幅采访了几位警方的顾问，询问有关路乔治罪名坐实之后量刑的问题。
　　被采访的人虽然态度谨慎，但总体来说都倾向于死刑。
　　唐镜放下报纸，轻轻叹了口气，“大约就是到这个时候了。”
　　他感觉到了某种仿佛来自于冥冥中的引力，或许谢轻桥已经平安度过了命中的死劫。唐镜觉得，他没有因为父母的抛弃而落入深渊，也没有在深渊中日日盼望父母的营救，却又日复一日的失望，最终悲惨的死去，他对父母的怨气，或许不会那么深重吧？
　　唐镜拉住了藏锋的手，他有些舍不得就这么离开，但这些事并不能由他来决定……或许还是因为他不够强大的缘故。
　　“我要变得更厉害一点。”唐镜急匆匆的向他许诺，“我要把那些法术都学会……”
　　还要学会怎么跟你互相定位的法术。
　　这句话他没有来得及说，因为藏锋也忽然意识到唐镜大约是要离开了，他一瞬间的感觉是有些惊慌的，甚至于他来不及想什么，身体就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扑上去搂住了唐镜，在他唇上重重吻了一下。
　　“你等我……”他话还没说完，就觉得怀里一空。
　　唐镜已经不见了。


第67章 讨债郎
　　唐镜被藏锋的动作吓了一跳,但紧接着他就仿佛一道烟似的，穿过了屋顶，从房间里飘了出来。
　　唐镜望着脚下的房屋、街道、穿行的车辆行人,颇有几分恋恋不舍的感觉。如果没有什么莲花峰,没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法术、任务,就这样跟藏锋在这间小洋房里一直生活下去，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这个时代有一种奇异的魅力，像一个陈旧的盒子被打开，却发现里面藏着无数种新奇有趣的可能性,每个人的命运都被携裹在大时代的洪流里，同样有着无数的可能性。
　　坐在学堂里读书,听教授讲述他们在海外的生活与经历,摸索着用自己的头脑来认识这个世界……
　　这些事对唐镜来说都还没有做够呢。
　　唐镜飘得更高了些，他看到了谢家巷，气派的谢家大门和门外正在打扫的下人。他看到一辆黄包车停在了谢家的大门外,谢太太手里捏着一张报纸跌跌撞撞地下了车，扑在谢家的大门上用力敲门。
　　唐镜觉得，她大约是看到了有关路乔治的报道吧。
　　也不知道现在的她，到底后悔了没有。
　　唐镜的意识继续升高，他像是飘飞在云海里,气定神闲的分辨莲花峰的方向。
　　这一次的感觉似乎与之前的几次不同，具体怎么不同,唐镜却又说不清了,好像有了更多的让他自己来掌控节奏的余地。
　　就好像现在的他不是受到了严壑的召唤,而是他自己慢条斯理的回去。
　　然后他看到了天门山,也看到了山峰之巅,几乎被云海包围了的仙境一般的莲花峰。在漫天云海之上,有一个巨大的透明泡泡包裹着莲花峰，仿佛有人用自己的能力在整座山峰的外面布置了一个小境界。
　　陈玄融曾经说过，芥子园的外面是有严壑布下的结界的，或许这个透明泡泡就是吧。
　　但唐镜并没有来得及仔细研究一下莲花峰外面的结界，因为到了这里，严壑的召唤就变得很鲜明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应到了严壑的召唤——是他无法抵挡的力量。
　　至少现在的唐镜，是无法抵挡的。
　　唐镜在法坛上睁开眼的时候，谢轻桥还在沉睡，他的脸上是一种很和悦的神色，像是梦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
　　在他的身后，他的父母面带焦急的看着他。
　　唐镜转头问严壑，“师父，可以让谢轻桥多睡一会儿吗？我有话要跟这两位说。”
　　严壑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说就是。”
　　唐镜说不好他的视线中所饱含的用意，但他能感觉到严壑的心情似乎并不怎么美妙。不过严壑行事从来都不是他可以揣度的。
　　唐镜不敢在这个时候琢磨他师父，转过头对谢先生说：“冒昧问一句，您在外面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
　　他这样说不全是试探，而是从他进入了谢轻桥的前世，就有这样的感觉：谢轻桥的前生后世互相映射。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会有这样的疑心。
　　谢先生愣了一下，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谢太太也是大吃一惊，她从不知道谢先生还有这样的秘密，更不知道为什么做法事的小道士会一口道破。
　　严壑眼里也不□□露出意外的神色。
　　唐镜心里的疑问得到证实，不免感到失望，“师父，有多少人前生后世都是同一家人的？”
　　严壑垂眸，掩下了眼里的惊诧之色，“不多吧。毕竟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也只是擦肩而过。”
　　唐镜叹了口气，“可我看到小谢的前世，父母也还是两位……”
　　谢轻桥的父母也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同时又有些怀疑这小道士是不是在装神弄鬼。
　　唐镜满脑子都还是他追着谢太太的黄包车一路狂奔的情景，从私心里讲，他压根不想跟这一对父母多说话，
　　“你们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却不爱他，也不相信他。你们这样的人，活该你们生生世世也得不到儿女的信任。”
　　谢太太愣住，仿佛想起了什么，谢先生却勃然大怒，“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我自己的孩子……”
　　唐镜打断了他的话，“可是我向你求助，你一直避而不见。后来我递消息说你的儿子有危险的时候，你也没有任何动作。你甚至没有去查证一下，我这话是真是假。”
　　谢先生不知怎么，就忽然卡壳了。
　　唐镜转头去看谢太太，“我曾经说过，我会送给你一个祝福，祝福你当日所作所为，今生、来生都不会后悔。”
　　谢太太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眼神却有些茫然，“什，什么？”
　　“修行的人讲究因果。你的抛弃是因，”唐镜淡淡重复当日曾说过的话，“由因生果，不论今生还是来世，这个果都是你们必然要偿还、不得不偿还的。希望那时，你不会感到后悔。”
　　谢太太明明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不知怎么，却从心底里泛起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仿佛这个青年道士，真的在过往生命中的某个时刻，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
　　“你们一家人的问题，不在小谢身上。”唐镜说：“前世，你们身为父母抛弃了他，任由他遭人凌虐、陷害，陷入生不如死的境地，最终悲惨的死去。我想，他大概是怀着对你们的怨恨死去的。”
　　谢先生怒道：“无稽之谈！”
　　谢太太却忽然捂住脸，“我……我不是有意的……”
　　严壑的眼神一下变了。
　　唐镜有些疲惫的问严壑，“师父，这种事，要怎么办？”
　　他不是真正的修行之人，虽然当初气的狠了也说了几句神神叨叨吓唬人的话，但真要论起玄学方面的问题来，他其实也是个外行。
　　严壑一向都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凡人的生死悲欢在他眼里跟蚂蚁也差不多。小徒弟问他，他就随口应道：“报应到眼前，你们二位仍然不当回事儿，那就拖着吧，这一世稀里糊涂混过去，拖到下一世、再下一世。或许你儿子自己厌烦了，愿意了结这段因果，你们二位就自由了……这是一个办法。”
　　谢先生也被他的话给震住了。
　　他不相信唐镜这个嘴上没毛的半大孩子，但严壑的神仙之名他是信的。
　　谢太太忙问，“还有什么办法？”
　　这种没完没了拖下去的办法，听着就不像什么正经主意。
　　“别的办法，”严壑听了个七七八八，也很想替这对夫妻叹一口气了，“大约就是继续关心儿子吧，你们对他的每一点耐心关怀，大约都可以抵消些许前世的怨恨。等到有朝一日，恩怨两消，就谁也不欠谁了。”
　　谢先生夫妇两人都沉默了。
　　谢轻桥还在无知无觉的沉睡着，稚嫩的脸上依然一团单纯的快乐。
　　严壑扶着唐镜的肩膀起身，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住脚，对神情茫然的夫妻俩多说了一句，“有些人会把不听话的孩子叫做‘讨债郎’。他来讨债，也是因为你们先欠了他的债……自己思量吧。”
　　严壑云淡风轻地转身走了。
　　谢太太还在哭，谢先生却陷入了茫然的困顿之中，他既不愿相信这些人说的话，又不能不相信。
　　因为他的脑海里也浮起了一些不那么清晰的画面，影影绰绰的，却让他在冥冥之中有一种感悟，知道这些道士说的……似乎……
　　并不是故弄玄虚的瞎话。
　　谢先生还沉浸在那种玄之又玄的状态里琢磨道士们说的话，坐在他前面的谢轻桥却哼唧了一声，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他坐在唐镜对面，一睁眼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唐镜。
　　唐镜也正看着他，就见这孩子咧嘴一笑，没心没肺的说了句，“小道……小唐道长，我好像梦见你了。”
　　“是吗？”唐镜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荷包，就是道观里分发给信徒的那种祈福荷包，但这个荷包里放着的，是他亲手写的一道平安符——注入了他的精神力的，真正拥有保护能力的平安符。
　　“这个送给你。”唐镜笑着说：“你我结缘一场，希望你从今而后，平安顺遂。”
　　谢轻桥接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好奇的问他，“这里面还有一张黄纸条……是什么？”
　　“平安符。”唐镜说：“是我自己写的。”
　　他以为这孩子会跟他抬一下杠，或者故意淘气一下。但没有，谢轻桥只是打开荷包的开口，很认真的打量了几眼里面的纸符，便郑重其事地阖上搭扣，很仔细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谢轻桥起身，很乖巧的冲着唐镜行了个礼，“谢谢。”
　　不光是唐镜，就连他身后的父母都有些惊诧了，他们家的熊孩子，好像突然间就变得成熟了那么一点点。
　　唐镜也起身，抬手在谢轻桥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这个人，也算是他的朋友呢。他想。
　　“不用谢。”他说：“你要记住，别人对你如何，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要怎么对待你自己。小谢，你的生活过成什么样，最应该负责的那个人，是自己。你记住了吗？”
　　谢轻桥听的似懂非懂，但他还是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陈玄融一场热闹看的稀里糊涂。
　　唐镜还在跟谢轻桥闲聊，他不好当着人家爹妈的面多问，只好跑出去找师父。他沿着芥子园一直追到了严壑居住的主院，也没有找到严壑。最后还是抓住一个洒扫的小师弟，才问出严壑去了后院的凉亭。
　　芥子园里无冬春，永远都是一副温温吞吞的景象。陈玄融找过去的时候，就见严壑站在凉亭里，正望着湖面上含苞待放的荷花出神。
　　湖面上萦绕着淡淡的雾气，粉色、白色的荷花在雾气中影影绰绰，显出了一种别样的美。
　　陈玄融轻声喊他，“师父。”
　　严壑没有回头，却抚着栏杆轻轻叹了口气，“玄融啊，你师弟不得了。”
　　陈玄融听的一头问号。
　　严壑又叹，“谢轻桥的前世，被他改变了。”
　　陈玄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严壑说的是什么意思，“不，不可能吧？！”
　　严壑默然不语。
　　陈玄融越想越觉得惊悚，“师父，你不是说，六道轮回自有规矩，修行的人不能轻易改动因果？”
　　“是啊……”严壑微叹。
　　道理是这样讲的没错，但是……凡事总有例外，总有一些机缘巧合造就的、哪怕是修行的人也无可奈何的例外啊。
　　#第五个梦


第68章 下山
　　春节如期而至。
　　唐镜跟着陈玄融在道观里跑前跑后地帮忙,有时候还要充当一下保安，给密集的游客做一个疏通工作。
　　唐镜一直以为天门山上就是神仙洞府，没想到一过节,仙境立刻就落入凡间,变成了人间繁华地。许多并不是信徒的游客也跑到道观里来看热闹,他们管这个叫“祈福”。
　　作为一个外来人士，唐镜头一次知道这个世界的人过节这般热闹，且有无数的讲究。什么行年灯、撞福钟、迎财神、拜太岁，到了农历十五,还有庙会、灯会……人也是一拨一拨地涌上山，好像整个静江市的人都倾巢出动了。
　　整个新年,就在道观的各种活动,以及唐镜的眼花缭乱之中过去了。
　　直到道观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唐镜才注意到自己的房间里堆了几个包裹——山上有度假酒店，网线早都拉上了,自然也通了快递业务。只不过上山下山毕竟不那么方便，人家是每周上山来集中送一次。
　　唐镜坐在房间里拆包裹，第一个是周重明给他寄来的，一件很讲究的大衣。厚重的羊毛料，藏蓝色的军装款。
　　唐镜穿上以后在镜子前面照了很久,依稀仿佛，找回了几分首都星上唐家二公子的感觉。
　　这样的衣服在莲花峰上是用不着的,山上有结界,他们出入也都是一件道袍,并不需要厚重的冬衣。
　　唐镜心里一动,找出手机给周重明打电话。上一次打电话是拜年,现在收到礼物了,自然要道谢。
　　周重明很快接起电话，声音里却带着倦意，“十一，你下山一趟，咱们哥儿俩好好聊聊。”
　　唐镜的小心脏一下揪了起来，“哦，好。师兄在静江？”
　　“在。”周重明说：“我手里有个活儿，大约还要呆几天。你下山打我电话。”
　　唐镜愣愣的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的时候，满手心都是汗。
　　他觉得藏锋一定是跟周重明说了他穿越的事……穿越这个词儿，是他从网络上看来的。他比较了一下，觉得自己的情况，应该就是穿越吧。
　　那么真正的唐十一，唐镜猜测，他身上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唐镜决定去见周重明的时候，把唐十一上课的笔记和电脑都带上。
　　上课的笔记里面有一些东西他看不懂，或许周重明是能看懂的。至于他的电脑，藏锋倒是在电话里给他讲过一些怎么破解的办法，但唐镜有些犹豫，怕自己操作失误，破坏了真正的线索。
　　还是交给周重明去解决吧。
　　第二个包裹是藏锋寄来的，包裹上虽然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但藏锋跟他在微信里提过，送给他一套百科全书，还说这是针对中学生的版本，他要是能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一遍，至少日常生活里会遇到的常识问题，不会在人前穿帮了。
　　虽然很多知识可以在网上搜索，但唐镜还是觉得这样一套书更加实用。因为他对这里了解的太少，有时候想查找，都漫无头绪，不知道该从哪里查起。
　　第三个包裹同样没写寄件人的名字，包装盒不大，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非常精致的小盒子，打开来是一个金黄色的男士胸针，胸针做成了狮子头的形状，鬃毛飞扬，活灵活现，尤其一对黄绿色的眼睛，不知镶嵌的是什么宝石，拿在手里微微一晃，光华璀璨，仿佛狮子都要活过来了。
　　唐镜掂了掂胸针的分量，挺压手的，有点儿像是黄金。但唐镜不大能确定。他心里有一种没底的感觉，谁会给他送这样的礼物呢？
　　胸针这个东西，似乎也不限于关系特别亲近的朋友，像师兄弟这种交情，送这样的礼物也是说得过去的。
　　唐镜心里一肚子疑问，干脆将礼物收进盒子里，又把包装盒上的信息都拍下来，打算一起拿去交给周重明。
　　然后他拿出手机开开心心给藏锋打电话。
　　藏锋一接起电话就笑了，“书收到了？”
　　“收到了，谢谢藏哥。”唐镜挺珍惜的拿起一本放在膝上，慢慢翻看，他喜欢这种纸张油墨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气。
　　藏锋听的想笑，“等你下山的时候，我带你去逛书店。”
　　“好。”唐镜应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他话里是什么意思，险些跳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你把话说清楚！”
　　藏锋哈哈大笑，“我的意思就是，逛完书店，我还可以带你去吃一顿好的。现在天冷，我们可以去吃火锅。”
　　唐镜开心地在床上打了两个滚，“去吃你上次说过的那个……什么……就是锅里有好多格子的……”
　　藏锋也笑，“好。”
　　等唐镜的兴奋劲儿过去一些，才想起询问周重明的事，“你跟大师兄说了？”
　　“说了。”藏锋的语气也正经了一些，“他似乎不是很相信，所以坚持要见你。”
　　唐镜的小心脏就又提了起来。这种事说起来容易，但对当事人的亲友来说，肯定都是难以接受的。
　　“别紧张。”藏锋安慰他，“周哥不是不通清理的人，这种事，并不是你的错。”
　　唐镜点点头，“我知道。”
　　他与周重明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他对这位大师兄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性格稳重，气质也是清正温和。但正因为他人好，又关心唐十一，唐镜才会觉得心虚，谁知道周重明确定了唐十一的消息之后，会不会发狂呢？
　　“别担心，”藏锋安慰他，“我也在的。”
　　唐镜立刻松了口气，“说话算数啊。”
　　藏锋忍不住又笑，声音却温柔的仿佛能滴下水，“好。”
　　其实唐镜刚醒来的时候就给藏锋打过电话，但那个时候藏锋没有接，大约是还没有回来。
　　紧接着就是过年，道观里一堆活动，唐镜白天要去道观里帮忙，晚上还要去陈玄融那里上课，忙得脚不沾地，等回到自己房间就深夜了，实在顾不上再打电话。
　　两个人都是在微信里聊天，多半是今天的留言明天才能看到。
　　跟周重明通电话的时候，他光顾着紧张了，没想起问一问藏锋有没有跟他一起来静江市。这会儿确定了藏锋也在，他立刻就有一种仿佛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一般的轻松感。
　　至于藏锋是怎么跟周重明说的，周重明当时听了又是什么样的反应，这些细节对唐镜来说，知不知道反而意义不大了。
　　他倒是应该尽可能多的把有关唐十一的线索收集起来交到周重明的手里。
　　这是唐镜第一次下山。
　　请假的过程也简单，唐镜不确定严壑与周重明之间有没有联系，也就不费心去编瞎话了，直接说周重明在山下，他想去看看大师兄。
　　严壑痛痛快快的放行，让他不必赶着回来，当天若是不回来，给陈玄融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
　　唐镜换上周重明寄给他的大衣，心里七上八下地下山去了。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唐镜虽然被严壑指使着完成过几个任务，但下山去看一看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对唐镜来说还是第一次。
　　下山的时候他心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却是雀跃，感觉这么一路沿着台阶走下山也是一件颇有趣味的事。
　　走到半山腰，山间云雾散开，山下的城市、河流也能看的比较清楚了。跟他第一次解决问题的时候相比，果然有许多不同。
　　多了许多高楼大厦。
　　在方临生的记忆里，江边那一片乱七八糟的平房也不知何年何月变成了整齐美观的绿化景观带、喷泉和人行道。
　　对唐镜而言，这好比眨眼之间发生的变化，他的感触也就格外的鲜明。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藏锋的电话也打了过来，问他到哪里了，又教他怎么用手机给他发一个定位。
　　唐镜按照他电话里的提醒往市区的方向走，果然没多久就看见了一辆方方正正的黑色越野车朝着他的方向开了过来。
　　唐镜虽然也上网，但他穿行在过去的时光里的时候，是没见过这样的汽车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然后他看见车子开始减速，在他前方不远处的路口挑头，紧靠着人行道停了下来。
　　车门拉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很利落的下车，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唐镜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然后他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眉眼在阳光下冲着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里的温度也是无比熟悉的。
　　这确实是他熟悉的那个藏锋。除了身上穿着打扮有些不同，哪里都没有变。
　　唐镜轻轻吁了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藏锋张开手臂将他抱进怀里用力拍了两下，然后将他推开一点儿，上上下下打量他，“怎么回事儿，你比任务里的样子还要瘦？”
　　瘦，也更高一些，看他的身量已经成人，眉眼之间却比他曾经见过的模样多了几分稚气未消的感觉——唐十一从小长在道观里，与外界的接触是非常有限的，他的心理年龄，比起真正的唐镜还要小很多。
　　而且唐镜身上还有一个非常鲜明的、在周重明和他的师弟身上也同样具有的特点，那就是修行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神仙似的不染尘烟。
　　按理说这是现实世界里的唐十一真实的模样，藏锋在意识的世界里见到的才是唐镜自己的样子。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模样却像足了九成九。
　　只能说，这两个人或许真的存在某种奇怪的缘分吧，模样都如此相像。
　　还好人还是那个人，看着他的时候，依然满眼信赖，依然是穿行在意识世界里的时候，那个与他出生入死、对他敞开心扉、可以哭、可以笑，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闹的唐镜。
　　藏锋一瞬间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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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总算见到真人了～～


第69章 师兄
　　藏锋载着唐镜沿着济民河一路向北,观光似的慢条斯理地穿过了大半个城市，一路上指指点点，让唐镜对这个城市的情况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唐镜在完成前两个任务的时候都在哪一片活动,藏锋也都一一指点出来。虽然济民桥还是他曾经见过的济民桥,站在河边看到远处的天门山也还是旧时的样子,但其余的地方，城市的细节，与唐镜记忆里的模样就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了。
　　唐镜看得稀里糊涂，只能感慨光阴如水,城市的变化实在是太快了。
　　藏锋打定主意要带着唐镜来个静江市区一日游，因此这一路开得慢悠悠不说,还将市区几个标志性的建筑都转悠了一遍。
　　这期间周重明没忍住打了两个电话,都被藏锋给支吾过去了。还是唐镜自己有些过意不去，这才催着藏锋加快速度把他送到了周重明的住处。
　　唐镜下山之前以为周重明是住在宾馆，但藏锋却带着他绕回了城南的一个商业小区。
　　唐镜见过的小区也就是赵文和当年开诊所的那一片老居民区,时代不同，如今的小区早就不是那种面貌了。楼房的外观新潮漂亮，小区里的绿化情况也非常好，即使是在冬天，也有绿油油的植物可以欣赏。
　　周重明的住处是位于小区角落里的一幢独栋别墅,隔着一大片茂密的银杏树，外面就是济民河宽阔的河岸,大片的绿地和树林将小区与游人通行的人行道完全隔开。这个位置可以说非常安静,几乎称得上偏僻了。
　　唐镜觉得,周重明把家安在这里,大约就是因为他所做的事都神神叨叨的,不想惹邻居注意吧。
　　车子还没有在门外停稳,别墅里的人就被惊动了。
　　唐镜隔着车窗看见两个身量相仿的二十来岁的青年一前一后从客厅里跑了出来。这两个人对唐镜来说并不是陌生人，他在唐镜的相册里见过他们。
　　但他对他们的印象也就到此为止，到底谁是谁，彼此之间关系到底如何，他就不知道了。
　　两个人跑的很快，其中五官更加俊秀一些的青年伸手拉开车门，有些性急的探头往里看，“小十一？”
　　唐镜坐在副驾驶座上，呆呆与他对视。他心里纠结的厉害，对方这会儿一脸激动的表情，好像看见他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他，他该怎么表示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俊秀的青年脸上慢慢浮起震惊的神色，“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唐镜，“……”
　　唐镜越着急，就越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俊秀青年还想说什么，被身后那人拉开。这人皮肤略黑，浓眉大眼，英气勃勃。他上下打量唐镜，语气颇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味道，“小十一，你好好看看，还记得我不？”
　　唐镜结结巴巴的打招呼，“师，师兄。”
　　他只能叫师兄了，谁是谁他也不知道呀。不对，陈玄融曾经拿着相册给他讲过的，但照片上一堆陌生的人头，他压根就没记住谁是谁。
　　两位师兄对视一眼，好像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藏锋有些无奈地下车，将两个堵着车门的人拽开，将唐镜从车上放了下来，“你们以为失忆这种病，是因为他粗心才得上的？仔细看看就能治好了？就能马上想起你们是谁？你们这想法是不是有些反科学？”
　　两个师兄都有些讪讪的。
　　藏锋又给唐镜做介绍，指着跑在前面面容俊秀的青年说：“这是你五师兄林怀武。”再指指他身后一身英气的青年，“这是你六师兄袁录。”
　　名字、长相，总算在唐镜这里对上了。这就是传言中跟随大师兄周重明前往信息调查局工作的两位师兄。
　　林怀武性格更跳脱一些，这会儿已经从“师弟确实不认识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自告奋勇的给唐镜带路，“大师兄已经等你们好久了。”
　　袁录也在一边插话，“是啊，还以为你们能早点儿过来，谁知道等了这么久。”
　　穿过庭院，走进客厅，唐镜一眼就看见周重明已经等在客厅里了，多日不见，他仍是那副温润如玉，道骨仙风的模样。
　　见他们进来，他冲着唐镜招了招手，随口吩咐一句，“你们都回房间去。我有话要跟十一说。”
　　藏锋忙说：“我留下吧。这段时间的发生的事，我都清楚。”
　　周重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你留下。老五老六先回去。”
　　林怀武还想争取一下，被袁录拽着胳膊拖走了。唐镜看到这一幕，就觉得身为老六的袁录，性格上好像要比五师兄更加稳重一些。
　　不过他毕竟不是真的唐十一，以前他们师兄弟是如何相处的，他也完全没印象了。
　　周重明在客厅周围设下结界，开门见山的问唐镜，“你跟藏锋说的事，是真的？”
　　唐镜点点头。
　　他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一段就不必说了，对周重明来说这个不重要。他重点讲了他是怎么在法坛上醒过来的，以及其后发生的一些事：陈玄融的反应、严壑的反应，道观里其他人的反应。
　　周重明的表情始终平平淡淡，但当唐镜把唐十一上课记的笔记和他的电脑交给他的时候，周重明的眼里却流露出哀伤的神情。
　　“对，对不起。”唐镜结结巴巴的说：“他书房里的东西我都没有动，看过的书本也都放回原处了。”
　　衣服、日常用品这些东西没有办法，他总不至于把这些都扔出去。真要那样干了，只怕陈玄融这个老好人也要对他生疑了。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把这些东西带给我，我还要谢谢你。”周重明叹息，这种事又不是唐镜要夺舍。关键还在唐十一自己的身上，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导致他在法坛上魂魄离体？
　　还有唐镜手腕上的伤疤。
　　周重明握着他的手腕唏嘘许久，能狠下心用这样的方式来结束生命，唐十一当时又该是何等的绝望。
　　“当时，”唐镜试探的问周重明，“唐十一做出这种自杀的举动之前，他没有跟你们联系过吗？”
　　毕竟他前面有那么一长串的师兄，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他的异样……唐镜每每想到这里，总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
　　周重明摇头，“当初师父就不同意我去信息调查局，更何况我还要带着小五和小六一起走……他很生气，不许我再踏入莲花峰。很多话，也许……十一觉得在电话里不方便说吧。”
　　唐镜偷偷瞟了一眼藏锋。他怀疑周重明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唐十一不敢给他打电话，是担心严壑会知道。
　　藏锋摇摇头。他对严壑是只闻其名，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藏锋就不清楚了。
　　周重明也知道从唐镜这里问不出太多东西了。他郑重其事的收好电脑和唐十一的课堂笔记，再一次向他道谢。
　　唐镜有些忐忑，“唐十一……还能回来吗？”
　　回来的话，他又要去哪里？
　　周重明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修行的人，不是神仙。”
　　“师父呢？”唐镜听了很多关于严壑有神通这样的话，总觉得如果还有人能洞悉这些秘密，那个人一个就是严壑了。
　　周重明露出了迟疑的神色，“我看不透他。他的能力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我也说不好。”
　　他其实心里还有一重疑惑，如果师父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又跟谁都没有说破……那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养着唐十一的身体，等待他回来？
　　他怎么就能肯定唐十一还能回来呢？
　　或者，这根本就是他的安排？！
　　周重明打了个激灵，心中惊疑不定。他觉得自己的怀疑并不是毫无根据，但同时这样的猜想又有些太过于匪夷所思了。
　　就算他被严壑勒令不许再踏过飞来桥，但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怀疑严壑，要欺师灭祖。
　　他始终都是天门道的弟子。而怀疑自己的师门，这已经不仅仅是对错的问题了，这是动摇了修行的根本。
　　唐镜不知道周重明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想了这么多，他见周重明不说话，以为他不愿意再深入这个话题，便转而问起了师门里的一些法术。
　　“我很想知道，”唐镜问道：“是不是只有在法坛上，只有在师父的引领之下，我才能够进入别人的意识世界？”
　　周重明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扫了一眼安安静静坐在唐镜身旁的藏锋。他直觉唐镜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是因为这小子。
　　“小法术，我慢慢给你讲。”周重明对唐镜没有恶感，他也乐意指点指点他。不管怎么说，唐镜的能力提高，也有助于帮忙找出唐十一生死的真相。
　　唐镜大喜过望，“多谢大师兄。”
　　“你应该听说过这样的说法，比如人的意识、梦境都是四维的世界，”周重明说：“从我们法术的角度来讲，每一个人，都相当于投映在四维世界里的一个坐标。我们通过这个坐标，可以顺利进入这个摆脱了时间控制的四维世界。”
　　唐镜点头，这些话他是能理解的，这与陈玄融和严壑的说法差不多。
　　“或者说，”周重明想了想说：“我们随着这个坐标进入的，并不是真正的四维世界，而只是四维世界在某个人意识中的投影。当然，从理论上说，如果某个人精神力非常强大，或许可以超越这种投影的世界，进入真正的四维世界。四维世界没有时间的约束，理论上，这个人是可以随意附着在任意一个真实的时间点的……”
　　唐镜愣了一下，“穿越吗？就像……”
　　就像真正的他所经历的那样？！如果他在穿越的时候是保有自主意识的，那他是不是可以主动选择自己着陆的时间和地点？！
　　周重明也愣了，他一下想到了唐镜的来历。
　　他所说的这些，原本只是理论上的一种可能性，但在唐镜的经历面前，好像突然间就变了味儿，成了对唐镜经历的一个合理的猜想与解释。
　　两个人愣了一会儿，周重明主动转移了话题，“你下山，师父没说什么？”
　　“没有。”唐镜忙说：“师父说要是晚上不回去，给二师兄打个电话说一声就好。”
　　周重明琢磨这意思，严壑是乐意让唐镜下山来见他的，显然也乐意让唐镜在他这里接受一些技术上的指点——严壑乐于见到唐镜的水平有进步。
　　周重明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又有些困惑，难道师父并不知道唐十一已经被唐镜给穿了？！
　　周重明心中有疑问，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给唐镜上课。
　　他定了定神，“我们刚才讲到哪里了？”
　　唐镜连忙提醒他，“意识世界和四维世界。”
　　传统门派当中，师兄代师授课的情况是非常普遍的。之前在山上，基础课程就是陈玄融给唐镜讲的。那时候唐镜什么都不懂，陈玄融怎么讲他就怎么听，但在经过了这么一段时间的摸索之后，唐镜自己也有不少体会，对于师门的法术，他也有了不少的疑问。
　　唐镜甚至是很感谢严壑的，感谢他能痛痛快快的放他下山，让他有机会找上周重明来给他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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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穿越啊……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第70章 黑苹果
　　唐镜下山的时候是清晨,结果藏锋载着他满大街溜达了一圈，等回到周重明的住处，也没说什么就已经到中午了。
　　唐镜眼巴巴的看着藏锋。他可是早就跟藏锋商量好了,下了山要美美地吃一顿火锅……锅里分成好多格子的那种。
　　藏锋忍着笑邀请周重明跟他们一起出去吃饭,又说某某街的火锅店是百年老店,生意多么多么火爆，他还是找了自己朋友出面才想办法加塞订到了座位。
　　周重明明显没有什么吃饭的心情，摆摆手，“你们俩去吧,吃完饭了赶紧回来。我还要给十一上课。”
　　藏锋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这次过来跟周重明一起出任务，特意打听了天门道在生活方面的传统,得知天门道属于正一派,门派里也出过结婚娶媳妇的老祖宗，饮食上、生活上讲究的是顺其自然，除了五厌要戒,并不禁止食荤。
　　不过周重明和林怀武、袁录这些人都是在莲花峰上长大的，从小就跟道观里的师父们一样的起居用度，他们的饮食习惯还是以素食居多。
　　藏锋带着唐镜美美的吃了一顿火锅，又去逛了书城。
　　市区最大的书城座落在一家商城的楼上，占了整整一层楼。各种图书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这年头虽然在电子设备上就能看书，但很多人还是更喜爱纸质图书,因此书城里顾客不少,还有很多人干脆就盘腿坐在地上翻看。
　　唐镜就觉得这里有些像他以前大学里的图书馆。在首都星上自然也是有专门出售书籍的商店,但因为原材料方面的限制,纸质图书是非常珍贵的。即使是在他们的图书馆,也不可能让人随随便便就拿在手里翻看,要经过种种严苛的手续的。
　　唐镜对眼前的景象心存敬畏，书本拿在手里的时候简直有一种想要膜拜的冲动。
　　等藏锋再一次把唐镜送到周重明家里的时候，不等他走进院门，就被林怀武给撵走了，袁录还在一边幸灾乐祸的补刀，“周副局说了，一些私人事情要解决。等晚上他跟你联系。”
　　他们在同事面前不会称呼周重明为大师兄。这里所说的晚上联系，就是一起去忙公事的意思。
　　他们来静江市，是有公事的。
　　藏锋帮着唐镜把他买的书籍和零食都搬下车，摆摆手先告辞了。
　　唐镜目送他离开，心里有一种怪兮兮的感觉，好像忘记了要问什么事……不过这一天过的实在是眼花缭乱，他一时也想不起要问什么了。
　　算了，以后想起再问吧。
　　唐镜在面对林怀武和袁录的时候，还有些生疏，但两位师兄对着他的时候显然是非常熟稔的，帮着他把几个箱子搬进客厅的时候，还很亲昵地揉揉他的脑袋。
　　唐镜，“……”
　　“先放这里。”林怀武说：“大师兄在顶楼等你，你先上去吧。”
　　唐镜点点头，心情复杂地上楼去了。
　　他一走，师兄弟两个的脸也耷拉下来，林怀武很不讲形象的往台阶上一坐，抬起头有些无助的望向袁录，“十一真的把咱们都忘了。”
　　袁录也注意到了唐镜在面对他们的时候那种生疏的态度，他思索了一会儿，小声问林怀武，“我在网上查过，都说头部受伤，或者遇到比较大的打击会这样……你说十一在山上，能遇到什么打击？”
　　林怀武茫然，“是啊，山上有老二，还有师父呢。”
　　袁录想了想，“老二是个棒槌，一门心思只知道跟着师父跑，问他没用。你说，找个时间问问小师叔行吗？还有老八、老十。他们下山的时间比咱们晚，说不定能知道点儿什么。”
　　林怀武一下跳了起来，“那赶紧去！”
　　师兄弟两个连忙跑回自己的房间里打电话。打电话这事儿也要瞒着唐十一，让他知道的话，好像有点儿不大好，像背地里打听他的秘密似的。
　　唐镜不知道在他走后，两位师兄弟暗中又有什么计划，他只顾着想等下见到周重明了要从哪一个问题开始问起。
　　机会难得，一些陈玄融解答不了，他又不敢去问严壑的问题，现在都可以从周重明这里得到解答。
　　这栋房子的顶楼被周重明打通，布置成了一个空旷的，专门练功学习的地方。
　　房间铺着深棕色的木质地板，衬着雪白的墙壁和墙壁上挂着的写有一个“道”字的条幅，让唐镜恍然间有一种又回到了莲花峰法坛的感觉。
　　唯有铺在地板上的浅色地毯，和窗外的景色，让唐镜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道观里的温暖平和的生活气息。
　　周重明盘腿坐在地毯上，已经在等着他了。
　　开始上课之前，周重明照例是要探一探唐镜的深浅。
　　唐镜属于半路出家，仗着先天条件好，精神力强悍，学什么都比别人快。陈玄融也因此认定了唐镜的失忆其实并没有那么彻底，对于以前学过的东西他多少还是留有一些印象的，否则不会学什么都快，可以说一点即通。
　　但周重明一出手，就知道了唐镜和唐十一确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举个例子，如果说普通人的精神力好比拇指粗细的一束龙须面，唐十一的精神力就是超市货架上一袋两斤装的龙须面，而唐镜的精神力，从面条的数量上看或许与唐十一相仿，但他的每一根面条都有筷子那般粗细。
　　这种区别是非常可观的。周重明不敢随意出手试探师父的深浅，但至少他没有在自己的哪一位同门身上看到过这样强悍的实力。
　　周重明忍不住叹了口气。
　　难怪这小子能够突破不同的世界，最终附着在唐十一的身上。也唯有这样强悍的精神力，才能抵挡住在时空之中穿梭的损耗吧。
　　不管怎么说，保住唐镜的一条命，提升他的自保能力还是很有必要的。万一……
　　他想，万一唐十一能回来呢？
　　哪怕他最终也不能够回来，要想查清楚唐十一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是需要唐镜来配合的。
　　唐镜变得更加厉害，对他这个大师兄来说，有益无害。
　　一番试探之后，师兄弟两个正式进入了教学模式。
　　而楼下的林怀武和袁录则开始一个一个的打电话。严壑的师弟，他们的小师叔带着老八和老十去了南方游历，如今正在福建一带跟道友们切磋。
　　小师叔年龄比周重明也大不了几岁，性格又开朗。之前还在天门山上的时候，他跟他们这些晚一辈的师侄相处起来就十分融洽。他们师兄弟当中好像没有谁不喜欢小师叔的。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接电话的人却是老八。他说小师叔去跟当地道教协会的道友们开会去了，出门的时候没带着手机。听说唐十一失忆，他吓了一跳。
　　他们出来了几个月，天门山上有什么消息，他们完全不知道。
　　他们毕竟是修行的人，有事的时候会跟门派联系，没什么事儿的时候不会像普通人那样三天两头的就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聊一些吃好了吗睡好了吗这样的闲话。
　　林怀武和袁录就问起他们下山之前唐十一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老八的性格有些像陈玄融，都是那种专心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学生。他的性格也有些内向，师兄弟之间的八卦，基本上他都不知道。
　　林怀武和袁录主要想问的是老十。老十跟唐十一同龄，就比他大几个月，在一众师兄弟当中，就数他们俩年龄最小，学习的进度也差不多，平时上课，严壑也乐意把他俩放在一起。
　　老十的性格有些像林怀武，都是比较活泼的类型，他跟唐十一走的也近，或许会知道一些别人没有注意到的情况。
　　老八跑去喊了老十来接电话，老十听到唐十一失忆的消息，以为他们在跟他开玩笑，怎么都不肯相信。
　　后来倒是信了，但他抱着电话就嚎了起来……
　　袁录和林怀武一脸无语的听着他在电话里哭。等他哭够了，开始一样一样嘀咕跟唐十一有关的事情，什么小时候死活不肯吃胡萝卜，饭菜里的胡萝卜都偷偷拨进他碗里啦……
　　什么趁着师兄们不注意，逼着他帮忙写作业啦……
　　袁录忍无可忍，举着电话把他骂了一顿。老十这才抽抽搭搭的闭了嘴，开始认真回忆他们下山之前唐十一的异常表现。
　　“他好像认识了外面的什么人，算吗？”老十回忆了半天，不确定的问袁录，“有一次上课，他就坐我旁边，我偷偷看见的。”
　　“当然算！”袁录和林怀武精神一振，“什么人？”
　　“我不知道。”老十颇为沮丧的说：“师叔讲课的时候，他在课堂上偷着玩手机，跟别人聊天。他发现我偷看，还把手机屏幕给扭过去了。”
　　袁录和林怀武听的着急，“你好好想想！”
　　老十就认认真真的继续回忆，过了一会儿，他有些拿不准的说：“我只记得跟十一聊天的那个人，头像是一个黑色的苹果。”
　　袁录和林怀武对视一眼。
　　正一派并不是完全避世的修行门派，他们师兄弟自然也是用手机的，也会利用微信聊一聊闲话，或者通过网络购买一些东西。
　　但他们的交际圈子有限，老十说的黑苹果，他们都没有印象。
　　不管唐十一是通过什么途径认识这么一个人的，好歹也算一条线索。
　　袁录和林怀武跟两位师弟聊了半天，再没挖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反而要换着花样安慰玻璃心的老十。挂了电话之后，林怀武不禁开始怀疑老十是在故意耍赖。
　　“你说，他不会是在故意打岔吧？”林怀武问袁录，“我怎么觉得他今天这个反应，有些……”
　　“浮夸？”
　　林怀武点点头，“他可能还知道什么事，但他不想告诉咱们。”
　　“说不定是十一嘱咐他不许往外说的？”袁录想起了以前在课堂上，两个最小的师弟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说小话的样子。
　　林怀武皱眉，“不管怎么说，他提出这个黑苹果，说明至少在他心里，这个黑苹果也是有些可疑的……跟大师兄说说，就先从这个人开始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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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五老六：继续寻找线索～～～


第71章 分部
　　唐镜从那种玄之又玄的入定的状态中睁开眼,发现周围已经暗了下来。窗外有朦胧的光透进来，干枯的枝桠映在窗户上，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不知不觉,天都黑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
　　唐镜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动静,意识到整幢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想起藏锋说过他们这一次来静江是有任务的。大约都去忙公事了吧。
　　唐镜从地毯上爬起来,揉了揉膝盖。盘腿坐得久了，腿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练功房里虽然黑着灯，但房门一拉开，走廊里、楼梯间甚至于楼下的客厅里却是亮着灯的。餐桌上还有一张留给他的便签,上面写着晚饭在厨房里。
　　唐镜顺着便签的指示摸到厨房，见电饭锅里已经焖好米饭了,炉灶上有一个砂锅,砂锅还是热的，里面有炖好的排骨汤。旁边的流理台上还有收拾好的白菜豆腐之类的。
　　唐镜自己不会做饭做菜，又是一个人吃饭,也不必弄太多。他摸摸砂锅还是热的，就盛了一碗汤出来，就着米饭吃了。
　　吃完饭，看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但周重明他们还是一点儿消息没有。藏锋估计也跟他们在一起忙公事,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微信里发消息也没有回。
　　唐镜吃饱喝足,就有些无聊了。按理说他今晚应该是住在周重明这里的,但大家都不在,他也不好上楼去挨个房间乱窜,看看哪一间是客房。虽然师兄们不一定会介意他这种小动作,但到底不大礼貌。
　　唐镜窝在沙发里玩了一会儿手机,决定等到九点半，要是他们还不回来他就去外面找个酒店随便过一夜。有事明天再说。
　　时间刚过九点，就听门外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唐镜心里有些不安，下意识的起身想出来看看。他刚走到客厅门口，就见藏锋的车子停在了院门外，车子刚挺稳，藏锋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唐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了上去，“出什么事了？”
　　藏锋眉头皱着，脸上身上还蹭了一条一条的灰尘，好像刚从山洞地窖一类的地方爬出来似的。
　　“师兄呢？”
　　藏锋停在台阶下，仰起头看着唐镜，轻轻吁了口气，好像全身的疲倦都涌上心头，“周副局出了点儿事，小林和小袁处理不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周重明是信息调查局的人，工作中出事，按理说这些情况是不能对外人说的。但眼下的情况是林怀武和袁录能力不够，解决不了问题。而且出发之前周重明也给藏锋留了话，说唐镜的精神力要比林怀武和袁录都强，要是他出事，就请他帮忙。
　　另外，藏锋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他觉得唐镜的真实情况一旦被严壑揭开，他必然无法在莲花峰上立足，与其那个时候被动地离开，还不如早作打算，先来了解了解信息调查局的工作情况。
　　唐镜一听是周重明出事，果然就急了，“他怎么了？”
　　藏锋拉住他的手，“这里不好说。现在他们在警局，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警局？”唐镜心里咯噔一下，暗想他们在查的事情不会又涉及到方临生或者赵文和那种凶残的案子吧？
　　这个念头在唐镜脑海里一闪而过，“我跟你去。”
　　现在重要的是看一看周重明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什么要带的吗？”藏锋提醒他。
　　唐镜下山的时候，想着要在周重明这里住两天，因此带了几件换洗衣服。武器什么的，肯定是没有的。再说眼下这情况，除了他背包里的几张符，别的东西应该也用不上。
　　唐镜把这几张符贴身收好，跟着藏锋出门上车。
　　车子驶出小区，藏锋似乎也松了口气，“阿镜，周哥醒不过来了。”
　　“醒不过来是什么意思？”唐镜听的稀里糊涂。“头部受伤了？失血过多？”
　　他飞快扫一眼藏锋身上的灰尘，怀疑他们这是跟什么人发生了剧烈的肢体冲突。
　　“不是那个意思。”藏锋解释说：“我们今晚要去抓一个人……这个以后再跟你详细说。你只要知道要抓的人抓住了就好。”
　　唐镜继续疑惑。抓人的过程都已经完成，按理说这一趟任务最容易出危险的环节已经平安度过了呀。
　　“按照流程，周副局要带着人给他做一个笔录的。”藏锋说：“我当时和袁录守在审讯室的外面。”
　　唐镜听的紧张起来，同时又有些不解。审讯嫌疑人，这能有什么危险呢？
　　“然后就是听到有人摔倒的声音，”藏锋叹了口气，好像又看到了那种让他意外又惊诧的画面，“我和小袁推门，就见小林摔倒在门边，周副局则像是进入了入定的状态。”
　　藏锋并不是道门中人，修行方面的事，他了解不深。他的优势在于枪法好，以及拳脚方面比较厉害。
　　出了这样的意外，他只能听听袁录怎么说，但袁录折腾了一番之后，却告诉他没有办法，他的能力跟林怀武是差不多的水平，还不如周重明呢。
　　“找十一过来看看，”袁录说：“大师兄说了，他的精神力比小师叔还强。他或许能有办法把大师兄带回来。”
　　唐镜一怔，“大师兄这是陷进嫌疑人的意识世界出不来了？你们抓来的嫌疑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邵明军，男，五十六岁，身高一米七二，体重六十公斤左右。”藏锋简单介绍说：“他是个手艺人，业界有名的一位玉雕师。他的两个学生失踪，出事之前，有目击者曾经见到邵明军跟他们接触。”
　　“证据方面……”
　　藏锋摇摇头，“这两个学生都是从比较偏远的地方来静江市打工的，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开始跟着邵明军学手艺。邵明军在商业街有自己的商店，那个地方你大概没见过，都是一水儿的仿古建筑，临街上下两层的商铺，后面有个院子，邵明军的工作间、几个学生的住处都在后院。”
　　唐镜明白了，失踪的两个学生除了在邵明军的小院里活动，恐怕是没有其他的社交活动的。他们在这个城市里认识的人也是非常有限的。
　　唐镜上过网，知道现在这个时代人口的流动性比原来要大，很多偏远地区的年轻人都背井离乡，到繁华的大城市里来讨生活。
　　他们在这个城市里没有根基，也没有自己的交际网，甚至出门的机会都不多。有时候出了事，要过很长时间才会有人察觉，警方也很难查清楚他们的行踪。
　　唐镜慢慢消化这些消息，然后他就纳闷了，“不是说只是因为有人看到邵明军跟这两位失踪的人有过接触，所以对他有些怀疑，想要问问情况？”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怀疑，周重明为什么要冒险进入邵明军的记忆？
　　“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藏锋摇摇头，他当时站在门外，周重明具体都问了什么，邵明军又回答了什么，只有他和林怀武知道。
　　林怀武这会儿也不知道有没有醒来呢。
　　至于进入邵明军的意识世界去寻找周重明这件事……在已经有过类似的工作经验的情况下，唐镜也并没有想太多。
　　他在周重明的指点下，除了学会怎么利用自己的精神力来入侵一个人的意识世界，还学会了怎么分出一缕精神力来与别人做一个绑定。
　　这就意味着他去寻找周重明的时候，还可以拉上藏锋做帮手。
　　在经历了几次三番的出生入死之后，唐镜已经形成了一种非常牢固的观念：跟藏锋在一起，什么危险都不怕。
　　车子绕过警局大门，穿过旁边的小路驶向了后院的方向。
　　这是一条窄窄的公路，公路两旁种着上了年岁的梧桐树。若是在春夏之际，景色一定非常幽静。但此刻，路灯映着光秃秃的枝杈，却透出了一种荒凉寂静的感觉来。
　　公路尽头是一个上了年头的院子，院门口挡着横杆，旁边还有亮着灯的传达室。藏锋的车辆应该是做过登记的，车开到近处，横杆就自动打起，将他们放了进去。
　　院子不大，一侧是停车场，隔着一条人行道的地方，耸立着一幢四层高的小楼。此时此刻，零零星星还有几扇窗户在夜色里亮着灯。
　　楼房周围没有花坛草坪，树倒是种了不少，至少也是一人合抱的大树。这就给人一种“这房子、院子都很有厚重的历史氛围”这样的感觉。
　　藏锋停好车，带着唐镜走上台阶。
　　声控灯应声而亮。唐镜有些好奇的打量周围，轻声问藏锋，“这就是你上班的地方？”
　　“这里是静江市分部。”藏锋解释说：“我们出差过来要跟这里报备。其实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上班……有什么可惊讶的，我也是静江人啊。后来才从分部调去了京城总部的。”
　　唐镜心想，原来藏锋的家就在这里啊。
　　“大师兄在哪儿？”
　　“周副局现在在四楼的问询室。”
　　唐镜心中着急，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四楼问询室，门外两个人急的团团转，时不时还推开问询室的门往里瞟一眼——却只敢偷瞟两眼，好像里面关着什么可怕的怪兽一样。
　　这两人一个是急的火上头的袁录，另一个是信息局的夜间值班人方锦艺。方锦艺也是道门中人，出自江西龙虎山。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虎头虎脑，性格也颇开朗。他与袁录的情况相仿，都是跟随师门中的长辈一起出门历练的。
　　听见楼梯的方向传来的脚步声，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扭头张望。方锦艺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说救兵是你师弟……比你和小林子还小，行不行啊？”


第72章 邵家镇
　　事实证明,年龄比他们都要小的小师弟，还是很行的。
　　藏锋拉着唐镜上楼之后，顾不上让他们师兄弟寒暄,先把人推进了房间。袁录不放心,跟着进去,方锦艺继续守门。
　　方锦艺，“……”
　　门一推开，唐镜就看见了盘膝而坐，仿若入定的周重明和坐在他对面,闭着眼，好像单纯只是睡着了的一位中年人——邵明军,业内颇有名气的玉雕师,据说因为学生失踪而受到怀疑。
　　邵明军的外表要比实际年龄更显得苍老一些，浓眉和鬓角都有些灰白，面颊消瘦,带着深刻的法令纹，一眼看过去会感觉这是一副有些愁苦的面相。
　　唐镜打量他两眼，将目光收回，落在了周重明的身上。周重明入定，一副仙风道骨的派头,身后的办公桌上还躺着一个昏迷未醒的林怀武——这小子单纯只是磕了一下头，把自己给磕昏过去了。
　　唐镜把重点放在了周重明的身上。
　　被安排守着门口的方锦艺不放心地推开一条门缝,悄悄往里张望的时候,正巧看到唐镜掐了一个法决。
　　房间里的灯光似乎昏暗了一下,一团小小的亮光从唐镜手中升起,像在半空中打开了一面折叠的镜子。镜子的光芒覆盖了周重明的脸,渐渐的,镜子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花纹和图案。
　　方锦艺，“……”
　　方锦艺目瞪口呆，开始觉得他好像真的低估了袁录的小师弟。
　　袁录见唐镜轻轻松松就使出了搜魂术，虽然已有准备，心里还是吃了一惊。他印象里的唐十一虽然也聪明好学，但他的资质也并不比师兄弟几个高明多少。至少周重明告诉他们万一有什么意外请唐十一来救火的时候，袁录是不以为然的。
　　袁录现在就有一种眨眼之间，在他心里还是个淘气孩子的唐十一就把他给超过了的微妙感觉。
　　但紧接着，他的注意力就被光团里出现的画面吸引住了。
　　光团之中一派细雨蒙蒙的景象。周重明穿一身粗布短打，正撑着一把油纸伞东张西望地走在一条窄窄的小街上。
　　小街上铺着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闪闪发亮。街道两侧房檐低矮，像是店铺的模样，来往行人穿着打扮与周重明相仿，在细雨中来去匆匆。
　　在他身后，房屋、树影都笼罩在淡淡的雨雾之中，影影绰绰可以看到远处黛色的山峰。
　　镜子在他们的眼前碎裂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被唐镜尽数收入了掌心之中。
　　袁录如梦初醒，“大师兄……这是进入了邵明军的记忆？”
　　唐镜转头去看藏锋，藏锋点了点头说：“周副局身后的景色非常模糊。”
　　记忆是有边界的，好比他和唐镜第一次在方临生的记忆里所看到的景色那样，在一定的范围之外，就有雾气笼罩，什么都看不清了。
　　袁录看着这一幕，心里稍稍有些懵。他和林怀武、方锦艺的年纪和资历，在师门里也是做一些辅助性质的工作，还远远不到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这个时候就身不由己的把唐镜当成了主心骨。
　　“十一，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唐镜觉得这个问题问的有些奇怪，“大师兄不会自己回来吗？”
　　袁录急道：“不是大师兄要去，是这个人把大师兄拽进去的！”
　　唐镜在这种事情上知道的也有限，不确定袁录说的这种情况会不会对周重明造成什么伤害，他试探的问藏锋，“要不……我们去找他？”
　　有他和藏锋帮忙，不管周重明遇到什么厉害的人物，抵挡一二总还是可以的。
　　藏锋点点头，转头对袁录说：“小袁守门。”
　　袁录连忙答应一声，起身往门外走。房门在他身侧阖上的时候，他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是唐镜拉着藏锋在邵明军的面前盘膝坐了下来。
　　唐镜还没有睁开眼，就听到了一阵柔和的沙沙声，那是春天绵密温柔的细雨。
　　湿润的水汽扑在他的脸上，牛毛一般，几如无物。空气里除了湿润的水汽，还夹杂着植物清新微涩的芳香。
　　唐镜睁开眼，就见一辆牛车吱吱呀呀的哼唧着，从他身旁慢慢走过。牛车上堆着一捆一捆的草料，一个赤着双脚，身穿短打扮的庄稼汉子枕着双手躺在草堆上，不成强调的哼着一支小曲。
　　唐镜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色看着有些眼熟，这不就是刚才通过搜魂术看到的、周重明所在的那个地方吗？！
　　一双燕子低低掠过田野的上方，近处绿茵茵的庄稼、路边的垂柳和小河，仿佛给这春雨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绿意。
　　拾掇得整整齐齐的田地一直延伸到了远处的山脚下，青绿色的群山连绵起伏，山坡之上泛着星星点点的深红浅红，在雨幕之中宛如云霞。
　　近处是河渠和垂柳，小鸭子跟在鸭妈妈的身后悠然自得地在河渠中游来游去，田间有农人在耕作，一派祥和的田园风光。
　　顺着河渠旁边的小路往前走，不多时就看到了一座小镇。
　　小镇的街道上铺着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闪闪发亮。街道两侧房檐低矮，行人撑着油纸伞，在细雨中来来往往。
　　唐镜可以确定了，他此时此刻，正是刚才在搜魂术中看到过的、周重明所在的地方。
　　他试着感应了一下藏锋的位置，不远，但也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身边，属于一个需要时间赶过来汇合的距离。
　　唐镜忍不住设想了一下藏锋会怎么做——他会抓紧时间了解自己所在的环境，分析都有什么可以利用的条件，说不定还能顺手交几个朋友……
　　唐镜不由得一笑。
　　他决定跟藏锋好好学一学，也尽量充分的了解一下周围的情况。
　　唐镜假借投亲的名义，在这个名叫邵家镇的地方来回转悠了大半天，还用精神力凝结而成的铜板在路边的烧饼摊上买了两个夹着咸肉和干菜的烧饼和一碗小馄饨。
　　别说，这些吃食看上去虽然做的粗糙，但味道还真不错，尤其老板娘撒在汤碗里的那种剁碎了的野菜，清香微涩，只是闻一闻，就能让人口水横流。
　　馄饨摊上吃饭的都是镇上的普通居民，他们的口音略有些奇怪，但听了一会儿，唐镜也就能听懂个七七八八了。
　　原来邵家镇附近的山里产玉矿，出产一种青绿色的玉石，当地人称邵阳玉。这种玉石的颜色如雨后田野一般清新悦目，质地又柔润，这几年已经越来越受到大城市里那些达官贵人们的追捧了。
　　邵家镇的居民十有七八都从事跟采矿或者玉雕有关的工作。普通的玉料会在镇上加工成首饰及生活用品，然后走水路运去其他城市。一些极品的好料子则只是进行一些粗加工之后，就装箱运走。
　　镇上有一条街，俗名就叫玉石街，从事各种玉石加工的商铺都开在那里。其中就有一家玉器铺的掌柜姓邵，叫邵明军。
　　真是缘分。
　　唐镜心想，邵明军后世从事玉雕工作，前世干的也是这一行……或者就因为他心中因果未断，所以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唐镜在玉石街上来回转悠了两圈，就看到了邵明军。
　　邵明军比唐镜之前在办公室里看到的样子要年轻一些，或许不是年轻，唐镜走近一些就发现这个邵明军的鬓发也已经泛起了灰白，但他大约是生活较为顺遂的缘故，身量显得很结实，面颊饱满红润，看人的时候十分自然的带着微笑。而不是像之前办公室里那个邵明军似的，满脸都是辛苦操劳，命运颠簸的愁苦相。
　　邵明军的店铺在玉石街转弯的地方，因为带一处拐角，面积要比其他店铺更大一些。临街的门窗也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窗下摆着几个半人高的水缸，里面养着荷花。时值春季，水面上刚刚探出几团巴掌大的荷叶，绿茵茵的，十分惹人喜爱。
　　邵明军靠在柜台后面，手里拨拉着算盘在盘账，一个三十上下的青年男子腰间系着围裙，正在整理柜台里的玉件。
　　注意到门外有人探头探脑的朝店里张望，他抬起头，客客气气的招呼道：“这位客官，进来随意看看吧。我们家可是邵家镇上的百年老店，玉件最是齐全……不买也无妨的。”
　　唐镜被他招呼的不好意思，忙说：“我不是看玉件的，我是来投奔亲戚的……请问这位大哥是否知道镇上有一个姓藏的人？”
　　伙计有些同情的看着他说：“邵家镇上多数人都姓邵，异姓也有，但不多。客官说的这个姓氏……抱歉，小的从未听说过。”
　　因为藏锋肯定要跟他汇合的，所以唐镜一开始编故事的时候就把他也一起编了进去，“我和家里表兄来投奔他的叔叔，没想到来了邵家镇，却怎么都打听不到这么一个人，我们兄弟俩分头打听……结果可好，连我们俩也走散了。”
　　打算盘的邵明军也抬起头，有些同情的打量门口的唐镜。
　　这年头交通往来并不是那么方便，有时候一封信寄出去，要过好几个月才能送到收信人的手中，甚至就丢失在半路上了。而且很多普通百姓都不识字，请人代为写信的时候，万一写错了什么，他们也不会知道。
　　两头错过、投亲不着，这都是十分常见的事。
　　邵明军就冲着门外的唐镜招了招手说：“小郎君不妨先在我这店里落脚，当个伙计。待你安顿下来，再往家里写信，联络亲友，打听你叔叔的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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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小镜：找着饭碗啦～～


第73章 玉器铺
　　唐镜一下被感动了。
　　他们素未相识,只靠他的一面之词，邵明军就要收留他……他，他,他怎么这么淳朴善良啊。
　　邵明军见他呆呆的看着自己,不觉一笑,“我这店里前些日子刚走了两个伙计，徒弟们每日有活儿要做，也顾不上招呼店里的生意，只靠我和三郎还真有些忙不过来,你来了正好给三郎搭把手。免得他整日价就做些零碎活儿，把自己的手艺都荒废了。”
　　唐镜转头去看柜台后面收拾东西的伙计,见他也是一脸震惊的表情,好像不能相信老板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招收到了伙计。
　　邵明军笑着说：“这位小郎君怎么称呼？”
　　唐镜忙说：“鄙人姓唐，在家中排行十一。”
　　“十一郎每日就做些洒扫的活儿，”邵明军指了指店铺,又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有客人上门的时候，帮着招呼一下，工钱么……每日管早晚两顿饭，到月底发半吊钱,你看如何？”
　　“这可使不得，”唐镜连忙摆手,“掌柜的好心收留我,我做些活儿也是应该的,哪里还能收工钱。”
　　邵明军哈哈大笑,“你在我这里做活儿,当然应该收工钱……”
　　“师父！”柜台后面的伙计突然说道：“使不得。前些天官府刚刚贴出告示,说黑风寨要下山打劫，让大家小心陌生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十分警惕的上下打量唐镜，好像慧眼如炬，已经认出了唐镜就是黑风寨派下山来的探子。
　　邵明军愣了一下，略有些尴尬的咳嗽两声，“三郎，你，你想多了吧？十一郎看上去文质彬彬，他看着也不像是土匪啊。人家也说了是来邵家镇投奔叔叔的……”
　　文三郎冷哼一声，“掌柜的，这不都是他一个人说的吗？咱们谁也没见过他叔叔，再说，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官府刚刚贴出告示的时候他就来了，你想想看，他不可疑吗？！”
　　邵明军是不相信唐镜跟土匪有什么关系的。他一把年纪了，自问也有几分看人的眼力，唐镜年龄不大，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泉水一样，目光之中更有一股浩然正气。怎么看，他都不像是土匪。
　　唐镜懵了一下之后，开始觉得这个文三郎的警惕心还真是挺高的。邵明军还没说什么呢，他已经把种种可能性都考虑到了。
　　还不仅如此，唐镜甚至觉得这个文三郎看着他的时候，目光中颇有些厌恶的意味……他们以前应该没见过面，唐镜想不通他的厌恶抗拒从何而来？
　　单纯只是担心他是土匪派来的探子？！
　　邵明军起初也被文三郎提出的这种假设给搞的有点儿懵，过了一会儿就反应过来了，他招招手示意唐镜走进店里来，有些嗔怪的对文三郎说：“越发的多疑了！”
　　文三郎眉头紧锁，正要进一步劝说邵明军，就听他和颜悦色的说道：“三郎你这样想也没有错，咱们做生意的人，小心无大错。”
　　文三郎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下。
　　“但是，”邵明军望着他，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咱们生意人也有一句话叫做和气生财。三郎，你们还小，不知道早年间的时候邵家镇一带闹饥荒，我家里人都死绝了，要不是乡亲们从自己嘴里省下一口粮喂给我，东家接济一顿，西家接济一顿的，我也活不到现在。”
　　文三郎，“……”
　　文三郎想说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
　　但邵明军却显然不想再听他危言耸听了，“乡亲们有难，咱们能帮的，就帮上一把。对咱们是很小的事，对别人，说不定就是能救命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文三郎有些憋屈的扫一眼唐镜，不吭声了。
　　邵明军抬手在文三郎的肩上拍了拍，“好了，这件事听我的。咱们店里前些天刚走了两个人，就算生意是淡季，干活的人也是需要的。要是人家来取货，结果咱们因为人手不够，做不出那么多的活儿，岂不是白白把生意让给了别人？”
　　文三郎听他说起了生意，终于点了点头，不大请愿的说了句，“我听掌柜的。”
　　邵明军一乐，“这就对了嘛，活儿是你一个人干不完的。就算咱们店里招了新的学徒，你也是他们的大师兄，要拿出大师兄的派头和度量来……好了，今天这雨下的，估计也没什么人来，你带十一郎去后面看看，把住的地方安顿下来。店里我先看着。”
　　文三郎闷声闷气的答应了一声，转头不大客气的扫了唐镜一眼，“走吧。”
　　玉器铺的后院要比唐镜预料中的样子更大一些，又分成了里外两个院子。
　　内院是库房和邵明军带着学徒做玉雕活儿的地方，外院是店里的人住的地方，柴房、厨房也都建在外院。从柴房的后面还有一道小门与外面的街道相通，通常家里采买柴米之类的，都是走这道门。
　　文三郎对唐镜颇有些疑心，自然不会带着唐镜进内院去参观，唐镜只能通过内院里发出的声音推测里面大约有四到五个玉雕工人正在干活儿。
　　除了这些人之外，外院还有一对打杂的老夫妻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计。他们都跟邵明军沾点儿亲，家里也没有什么别的亲戚了，就跟邵明军生活在一起，互相照顾。
　　老夫妻和小伙计也都姓邵，唐镜跟着文三郎管他们叫邵大伯、邵大娘，小伙计叫阿水。阿水目前还没有接触邵家的玉雕活儿，纯是干些杂活儿。
　　邵明军的玉器铺里人多的时候能有二十多个学徒，现在是淡季，只有几个徒弟住在店里，跟着邵明军干活儿。空房间是有，但是都没有收拾。最后，邵大娘把唐镜安排到了阿水的房间里。
　　阿水住在柴房隔壁，房间不大，靠里侧支着一张大通铺，阿水这个小伙子手脚还是挺勤快的，房屋里收拾的挺整齐，窗下还有一张半旧的木桌椅，比唐镜之前在童家住过的大通铺条件可好多了。
　　阿水是个憨厚的小伙子，脸上还长着几个痘痘，唐镜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总是笑呵呵的。不过这小子并不是没有脾气的人，一提起文三郎，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问他呀，”阿水不屑的哼了一声，压低声音对唐镜说：“他是邵掌柜的大徒弟。听说他很小的时候是被人扔在邵掌柜家门口的，掌柜的大约拿他当儿子养的吧。他后面收的徒弟都管文三郎叫师兄的。”
　　唐镜若有所思，难怪文三郎在邵明军面前那么敢说话呢，原来还有这样的一层关系。
　　“掌柜的没有自己的孩子？”唐镜问他，“他没成家？”
　　阿水一边帮着唐镜擦拭床板，一边摇摇头说：“掌柜的以前倒是成过亲，但他娘子嫌弃他是个手艺人，一天到晚的闹，后来就跟掌柜的和离，给一个到邵家镇来做买卖的商人做了填房，去了襄阳那边过好日子去了。从那以后，掌柜的就再没娶妻了。”
　　唐镜摇摇头，看样子邵明军是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了。否则，也不会连阿水一个打杂的伙计都看出来他拿文三郎当儿子养。
　　唐镜又问，“你跟这位文三郎熟吗？”
　　阿水从鼻孔里喷了一股气，悻悻说道：“你看他那个鼻孔朝天的模样，谁能跟他熟？像我这样干粗活儿的人，人家压根也看不上。”
　　唐镜，“……”
　　唐镜觉得这话不可理解，在他看来不管是文三郎还是阿水，不都是给邵明军做工的么？他文三郎有什么可看不起人的呢？
　　阿水似乎也看出了唐镜的疑惑，小声说：“也不是我空口白牙的坏人家的名声，这个文三郎啊……你也小心些吧，这人心眼多着呢。”
　　唐镜莫名其妙，“怎么个多法儿？”
　　阿水说：“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文三郎是把掌柜的挣下的家业都当成他自己的了。掌柜的对哪个徒弟好一点儿，他就像多了个眼中钉一样。前几天刚走了两个徒弟，还不是被他给欺负的……”
　　阿水说着摇摇头，“还好我只是个打杂干活的，要是我也跟着掌柜的学手艺，他还不知道怎么折腾我呢。”
　　唐镜初来乍到，对于任何人单方面的说辞都抱有怀疑的态度。
　　再说阿水和文三郎都在这个小店里活动，平时难免会有摩擦，不排除两个人之间有矛盾，阿水故意给文三郎泼脏水的可能性。
　　唐镜抱着这样客观的态度在邵明军的店铺里留了下来，一边留神观察店铺里的人，一边跟阿水学着做些杂活儿——挑水、劈柴、打扫院落，帮忙搬运石料等等。下人的活儿对唐镜来说不难上手，至少这些活儿比起下地挑粪就简单容易得多了。
　　而邵明军手底下的几个徒弟，唐镜也都陆陆续续的认识了。店里一共五个徒弟，除了文三郎年龄略大，其余几个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大小伙子。他们也都是邵家镇附近的庄户人家的子弟，手脚勤快，心性淳朴，彼此之间相处的也不错。
　　除了文三郎。
　　文三郎好像有意识的跟他们保持了一个类似于上下级的关系，平时跟这几个师弟说话也都是命令式的语气居多。有时候师弟们解好的料子，邵明军还没说什么，文三郎先跳出来把人骂一顿。
　　唐镜留意过邵明军的反应，对于文三郎这样的自作主张，他多少也是有点儿尴尬的。但他或许也觉得文三郎身为大师兄，对师弟们严格要求并不是坏事，所以也并没有出面制止，最多只是在文三郎说完之后，指点一下徒弟们技术方面的问题。
　　唐镜冷眼旁观，觉得这个文三郎是在树立自己的权威。他甚至有意识的要让所有的人产生这样的认知：哪怕这家店铺是掌柜的，但在这里，他说的话是比掌柜的还要管用的。
　　如果文三郎与邵明军是一条心，那他这样出头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问题是，他真的与邵明军一条心吗？！
　　唐镜觉得，自己也不好轻易的做出判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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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三郎：唐十一郎很是可疑～～
　　唐镜：谁可疑啊，我还怀疑你咧～～


第74章 不顺眼
　　安顿下来之后,唐镜又一次感应藏锋的落脚点。
　　这一次，藏锋的位置离他更加远了一些。但总体而言还在邵家镇的范围之内。唐镜猜测他应该是在摸索邵家镇周围的情况。
　　唐镜目前也在摸索邵明军的情况。唐镜觉得，在他们双方都还比较安全的情况下,碰头这件事,倒也不必着急。按照任务一直以来的规律分析,邵明军很有可能也会遇到生命危险，唐镜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邵明军的人身安全。
　　至于这种危险的来源，像文三郎所说的那种有土匪来洗劫邵家镇的情况,其实可能性并不大。被土匪害死，邵明军心里有愤怒,但更多的应该是身为底层的百姓,对于生物链上层的强势敌人强加给他的命运滋生出的一种无法反抗、无力招架的悲愤感。
　　如果邵明军死于土匪之手，他固然会感到悲愤，但这悲愤不至于会贯穿于他的灵魂,让他生生世世也无法摆脱这种愤怒。
　　这种感觉比较接近于天灾，对普通老百姓而言，属于一种不可抗力。
　　相反，邵明军身边的人，尤其是他倾注了感情的人,如果他们背叛、伤害了他，这种感情会带给他更大的打击。
　　唐镜拿着小棍在地上默默列出邵明军的亲属表。
　　首先是配偶。邵明军是成过家的,他的老婆据说嫁给外地的富商做填房去了。这女人的生活如果过的很贫困,她有可能会回来找邵明军。邵明军一直没有再娶,或许对她还有感情。如果这女人花言巧语的留在他身边……
　　唔,这个可能性还是有的。
　　其次是邵明军身边的这些人,邵大伯、邵大娘、阿水,以及文三郎这些徒弟。但他们的利益是与邵明军完全一致的。邵明军的生意做得好，他们才能得到更多的好处，从理论上来讲，他们伤害邵明军的可能性是不大的。
　　当然了，凡事总有例外，或许就在日日夜夜的接触之中，滋生了什么矛盾也不一定。
　　唐镜回忆了一下他在店里进进出出所观察到的情况，觉得暂时没有谁跟邵明军之间产生矛盾，相反文三郎的性格有些不大受欢迎。
　　他决定继续观察。
　　其次，还有什么人跟邵明军能扯上关系呢？
　　跟他有生意往来的商人，他们通常会走水路，坐船来到邵家镇外的码头，装运货物之后离开。生意最为密切的几个玉器商人，似乎每年都会来往两到三次。
　　商人讲究和气生财，目前暂时不知道这些商人当中有谁跟邵明军结了怨。
　　最后就是镇子上的左邻右舍了。
　　这一条，唐镜目前也是一头雾水。邵家镇上的居民，他总共也不认识几个呢。不过藏锋正在查的事情，正好就把这一块缺口给填补上了。
　　唐镜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捶了一下，暗想这样也好，他重点观察邵明军身边的情况，镇子上的情况就交给藏锋去处理吧。
　　这个时候，阿水已经跑去厨房里给邵大娘帮忙了。
　　邵家店铺里连掌柜加上学徒和打杂，再加上一个初来乍到的唐十一，一共有十个人。这么多人的饭菜都是邵大娘一个人做，还是很辛苦的。
　　因此每到这个时候阿水都会放下手头的活儿，到厨房去给邵大娘帮忙。有时候邵大伯也会帮忙洗个菜，搬个柴火什么的，以后唐镜也要慢慢熟悉起这一套的流程的。
　　唐镜从井台打水，把他和阿水的房间里里外外都擦洗一遍。还把阿水堆在床铺上的一件褂子随手洗了晾在屋檐下。
　　雨蒙蒙的天气虽然不适合洗衣服，但谁知道这样的天气要持续多久呢。等到天气好了再洗衣服也是不现实的。
　　天气好坏，他们总是需要洗澡换衣服的。
　　晾完衣服，唐镜正忙活着清扫院子，就见屋角转出一个人影。
　　唐镜没想到文三郎这个时候会跑到他们这里来，连忙起身招呼，“文三哥，你怎么来了？可是掌柜的有什么吩咐？”
　　文三郎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自顾自地绕着井台转悠了两圈，然后抬起头望向唐镜挂在屋檐下的衣服，片刻后他嗤笑一声，“还挺勤快啊。”
　　唐镜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了。这个文三郎，好像有点儿来意不善。
　　文三郎的目光转到了唐镜身上，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你不要以为骗过了掌柜的，就能把所有人都骗过去。唐十一，我会盯着你的。你要是敢抱着什么坏心思，我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唐镜，“……”
　　文三郎说的太过大义凛然了，唐镜一时间竟想不起要怎么反驳他。
　　文三郎又说：“当然，你要是识趣，就自己滚蛋吧，别留在店里碍眼了。你自己看看，这么个小店铺，现在又是做生意的淡季，哪儿用得着那么多人手？你也好意思留在这里白吃白喝的占便宜？”
　　唐镜的好脾气终于被他给消磨光了，他忍不住问了他一句，“你眼瞎吗？”
　　文三郎愣了一下。大约唐镜从出现就一直是一副包子模样，他压根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说话也能这么呛人。
　　“你看不见我在干活儿吗？”唐镜手里还拎着笤帚，他紧盯着文三郎的眼睛反问他，“我不知道自己干活儿吃饭，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再说我吃的是你家的饭吗？你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是把邵家的商铺当成是你自己的了吧？！”
　　还说别人占便宜，这到底是谁有毛病啊。
　　文三郎被他说的恼羞成怒了，“唐十一！你给我放明白一点儿！我是邵掌柜的徒弟，你们这些人都归我管的！怎么，我说你几句还不行了？！”
　　“当然不行。”唐镜随手把笤帚放在一边，一本正经的辩解道：“你凭什么说我？我拿的工钱是你发的？我吃的米粮是你买的？我从你身上赚到一个铜板了？！什么都没有，都跟你无关，你凭什么趾高气扬的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顺眼……你算个屁啊。”
　　唐镜实在不想口出恶言，但这个文三郎也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他要是邵明军的儿子，是店里的少东家，他想说什么，唐镜也就忍了。问题是他们在店里干活儿，找邵明军拿工钱，跟他文三郎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啊。
　　文三郎怒火中烧，但唐镜这个外来者根本就不拿他当回事儿。论打架，文三郎就是有一把子傻力气，他唐镜可是接受过正规训练的。
　　论揍人的技巧，他就更不把文三郎放在眼里了……
　　两人对峙片刻，文三郎丢下一句狠话，气哼哼地转身走了。
　　他一走，阿水就从柴房后面悄咪咪地摸了出来，冲着唐镜伸出一根大拇指，“唐十一，你厉害啊，连文三郎都敢怼。”
　　唐镜还在生气。他一向都是个好脾气的人，还没遇到过这种一上来就给他脸色看的傻瓜。
　　阿水劝他，“你也别生气了，文三郎一直就是这个德行。他不是邵掌柜的大徒弟吗？大概总觉得自己有责任约束下面的师弟，时间一长……就这样了。前些天刚走的两个学徒，就是被文三郎给骂走的。”
　　唐镜怒道：“又不是他发工钱，爪子咋伸得那么长？！”
　　阿水在他肩膀拍了拍，“哎呀，谁让邵掌柜的信任他呢。你看邵掌柜那个好脾气，他也管不住人啊，别人都说邵掌柜手底下就得有这么一个厉害的管事儿才行呢。”
　　这一点唐镜也不是不明白。但问题是邵明军也没有任命他文三郎当这个纪律委员呐，这小子完全是自己给自己加冕上岗的，这就让人有些不服气了。再说他初来乍到，做什么违反规矩的事情了吗？！
　　平白无故，干嘛要挨他一顿数落？！
　　“你说之前走的学徒是他撵走的？为什么？”唐镜一下抓住了他刚才的话，他现在正在分析邵家店铺里的恩怨情仇呢。
　　这不就是现成的矛盾吗？！
　　阿水说：“那俩学徒是一对堂兄弟，外出做工嘛，平时就挺抱团的。文三郎总是指手画脚的打发那个堂兄去跑腿，堂弟就不干了，觉得文三郎欺负人。后来兄弟俩就合起伙儿来把文三郎给揍了一顿。文三郎就去找掌柜的给他撑腰，然后……”
　　阿水摊手，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
　　唐镜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哪怕邵明军没有责备这俩兄弟，但他们都跟文三郎大打出手了，肯定以后不能继续共事。
　　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在邵家镇找活儿干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这堂兄弟俩大约也是不想再受气了。
　　“他们现在还在邵家镇上做工吗？”
　　阿水想了想，“前些天还看见过他们帮着东街的王掌柜搬货，现在么……就不清楚了，大约还在王家做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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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我长了一双善于发现矛盾的眼睛～～


第75章 所求
　　邵家镇上大多数的人家都是一天吃早晚两顿饭。
　　唐镜和阿水忙完了自己屋里那点儿活儿,就到厨房去给邵大娘帮厨，不知不觉大半天就那么过去了。
　　邵大娘做的饭虽然简单，但工作量却不小。而且因为吃饭的人多,厨房里的锅子个头都特别大。有时候她一个人搬不动,还需要唐镜或者阿水给她搭把手才行。
　　邵大娘蒸了一大锅粗粮馒头,又给大家一人盛了一大碗菜汤，让大家就着咸菜吃。
　　唐镜跟阿水坐在一起，端着大碗西里呼噜的喝汤。他发现无论是馒头还是菜汤、咸菜，味道都很不错,有食物特有的那种天然纯粹的香气。
　　大约就是因为这个时代没有什么重工业污染的缘故吧，所以什么吃食都是食材本身天然的味道。
　　邵明军也跟着大家一起吃饭。他原本也是穷苦人家出身,靠自己吃苦打拼才挣下了这副家业,自然不是什么吃不得辛苦的人。
　　文三郎端着自己的大碗坐在邵明军的身边，一边跟邵明军闲聊，一边还分出精神来冲着唐镜和阿水翻白眼。
　　唐镜对他这种反应颇无语。他注意到其余的四个学徒自己围成一圈吃饭,谁也没有对文三郎表现出多么热络的态度——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私人交情。
　　不仅如此，阿水还说这几个学徒对文三郎都烦的要命。
　　唐镜琢磨了一会儿，暂时也不确定这种矛盾会不会对邵明军产生什么影响，毕竟这些人都是邵明军的下属，他们之间的问题,非要说牵扯上老板，好像也挺牵强。
　　吃过晚饭,雨也停了。
　　所有的人都获准休息了两刻钟,然后四个学徒继续回内院去干点活儿,唐镜和阿水则跟着邵大伯重新翻修一下柴房的屋顶。这个柴房用的久了,有些地方会有点儿漏雨,尤其这样细雨蒙蒙的季节,里面存放的柴火要是都打湿了，做饭生火也会是一件麻烦事。
　　唐镜对旧时的建筑知识了解不多。不过邵大伯在铺瓦片之前也会和些泥浆，里面还掺了石灰等物，估计这就是早期的水泥了吧。
　　大家各忙各的，天擦黑的时候收了工，各自回房去洗漱休息。
　　唐镜和阿水从邵大娘那里弄了些温水，匆匆忙忙地洗了个战斗澡，然后就早早睡下了。小镇上没有什么夜生活，基本上都是一入夜大家就都关门休息了。
　　唐镜躺在床铺上，闭着眼睛感应藏锋的方位。就这么大半天的功夫，藏锋好像跑的更远了一些，都要靠近那些据说出产玉石矿的大山了。
　　唐镜有些纳闷了，他跑去那里干什么？明明他也看到了周重明撑着雨伞在石板小路上漫步的画面，知道他此刻所在的方位……
　　唐镜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来到邵家镇大半天之后，他终于反应过来到底有哪里不对劲了……他压根感应不到周重明的方位！
　　旁边的阿水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被唐镜冷不丁的动作吓了一跳，“咋的啦？”
　　唐镜摆摆手，“没事，刚想到一点儿别的事。”
　　阿水咕哝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唐镜搓了搓脸，开始塌下心寻找周重明的位置……但是他仔仔细细地感应了一圈，除了藏锋的位置还在靠近大山的地方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跟他精神力有联系的人了。
　　唐镜越感应就越是懵圈，周重明呢？
　　他大师兄不是先来一步的吗？
　　他人去哪儿了？！
　　信息局。
　　四楼问询室的门外，方锦艺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
　　房间里依然静悄悄的，几个人如泥塑木雕一般呆呆坐在那里，场景说不出的诡异。他还没看个仔细，就觉得视野之内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方锦艺心头一跳，还没顾上仔细看看，挤在他身后的袁录已经急了，他蹑手蹑脚地伸手把方锦艺给拽了回来，又小心翼翼地关好了房门。
　　方锦艺略理亏，小声嘟囔，“我就是看看么……”
　　袁录瞪他，“有什么可看的？”
　　那里面的人除了一个藏锋，可都是他的师兄弟。他可不敢冒险让这些人出事。
　　方锦艺嘀咕了两句，又好奇起来了，“哎，我刚才看到有人动了……你们师门的法术，入定的时候还可以动的吗？”
　　袁录愣了一下，“不可能。”
　　谁家入定还乱动，那还能叫入定吗？！
　　袁录被方锦艺说的也有些不确定，忍不住抓住门把手，试着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方锦艺凑在他身后，继续小声吐槽，“刚才还说我，你这不是……”
　　话没说完，他就哑了，因为从门缝里望进去，周副局已经站了起来，正小心翼翼的从藏锋身边绕过，朝着门口的方向走过来。
　　袁录也傻眼了，这个场景……不对呀，藏锋和唐镜不是去找他了吗？怎么他反而先一步回来了？！
　　那藏锋他们俩去哪儿了？！
　　周重明也看见了挤在门口的两个脑袋，他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小心地将门扇阖上。
　　袁录忙问，“怎，怎么回事儿？”
　　周重明轻轻叹了口气，“我用了搜魂术，没有找到他们俩。”
　　袁录傻眼了，“那……人呢？”
　　周重明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袁录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在师兄弟几个人当中，他的精神力等级是排在老八和老九之间的，资质不算好，所以严壑替人化解宿怨这种活儿，他一直都排不上号，顶多能让他坐在法坛上旁观一下。
　　袁录没有亲身实践过，但其中的原理和危险程度他还是清楚的。他知道参与这种任务的人如果迷失在了某个人的意识世界里，或者遇到了什么危险，干脆就那么死了，那么在真实的世界里，这个人将不会再苏醒。
　　这种事也并非没有先例，三师兄、四师兄的遗体目前还被严壑用法术封存在芥子园的冰洞之中。
　　他们两个人就是因为参与某一次的任务时，出现了脑死亡的现象。
　　袁录想到三师兄和四师兄，手脚都冰凉了。
　　“十一和藏哥还能醒过来吗？”他白着脸问周重明，眼圈却开始泛红了，“十一还那么年轻，他……他才刚满二十……”
　　周重明有些无语的瞥了他一眼。他只说他找不到唐镜了，也没说这两个人就要死了，怎么这傻小子这会儿就哭上了？！
　　周重明被他哭的有些心烦，“你去把老五搬出来，悄悄的……我觉得他差不多该醒了。”
　　袁录抹一把脸，轻手轻脚地进去把昏迷中的林怀武扛了出来，送去了隔壁的会议室。
　　方锦艺站在一边看热闹，忍不住问他，“周副局，藏哥他们俩……”
　　周重明摆摆手，“先别问，我想想。”
　　方锦艺不敢吭声了。
　　周重明在问询室门外坐了下来，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他都能看出唐镜和唐十一在精神力方面的差别，他师父严壑会看不出来吗？
　　他什么表示都没有，会不会……正是因为看到了唐镜的潜力？！
　　严壑不说破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给天门道留住一个实力强悍的门人？！还是……他想把唐镜的这份儿实力攥在掌心里做些什么？！
　　那么，唐十一的死……
　　到底跟严壑有没有关系？！
　　周重明联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一时间悚然而惊。
　　他，他怎么能这样怀疑自己的师父呢？
　　但是在老三老四死于意外之后，师叔带着老八老十去了南方，自己又跟他理念不合，坚持要带着老五老六去了信息调查局……
　　这样一算下来，严壑身边就只剩下了老二和十一两个弟子，说一句师门凋落也不为过。道观那边的修行者虽然不少，但都是一些资质普通的人，学不了天门道的法术。
　　严壑或许是从这个角度来考虑，所以才不说破唐镜穿越的事实……
　　那他到底知不知道唐十一去了哪里？！
　　周重明有些坐不住，焦虑地起身在走廊里来回转悠了两圈。
　　他这个时候已经想到了另外的一种可能性，就像之前给唐镜上课的时候说的那样：从理论上说，如果某个人精神力非常强大，或许可以超越意识投影的世界，进入真正的四维世界。
　　唐镜的精神力，是不是已经到达了这种程度？他是不是可以借助法术的力量进入轮回，到达邵明军真正的前世？！
　　毕竟他的来历在那里摆着，他确实已经有过穿越时空的真实经历了。
　　他所学的那些虚拟的知识，那些基于理论而做出的假设，在唐镜的身上都是已经被证明过了的真实经历。
　　所以他才会被弹出邵明军的意识世界——比起改变一个虚拟的内心世界，去真正的世界里化解恩怨，才是当事人最真实也最为迫切的需求。
　　而这样的操作是需要更加强大的力量来实现的。
　　他完完全全被唐镜的力量压制住了。
　　周重明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师弟太能干了，他一个只能进入意识世界充当心理医生的半瓶醋，连给他护法都做不到……
　　或许唐镜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进去了一个真实的轮回里，去旁观、甚至是参与邵明军的前世恩怨了。
　　那么，话又绕了回来，他师父是不是也了解了唐镜的真实能力？所以他才会忍下了自己的小徒弟不明不白死去的真相？
　　这样的代价……
　　他所求的，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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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重明：我开始怀疑师父了……


第76章 李春娘
　　唐镜找不到周重明的下落,又暂时联系不上藏锋，只能耐着性子在邵家玉器铺里留下来，老老实实做好打杂的工作。
　　除了扫院子、帮厨,偶尔搬搬东西,唐镜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寻找邵明军和别人之间有可能会产生的矛盾。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家里这些人虽然也有小团体现象——邵大伯和邵大娘是一伙儿的，人家是夫妻么。四个干活儿的学徒也是一伙儿的，他们干活儿在一起,吃住也在一起。他们与大师兄文三郎不大融洽，但跟邵明军之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矛盾。
　　还有就是文三郎了。虽然他跟其他学徒、包括阿水和他这样的长工都不大和睦,但他跟邵明军之间还是很融洽的,邵明军也乐意把一些震慑小徒弟、管管店面之类的任务交给他去做。
　　总体来说，邵家玉器铺内部的矛盾并不突出。
　　内部没有大矛盾，唐镜就只能向外部去寻找了。
　　别说,还真让他找到了一条。
　　新的八卦是在唐镜帮着厨房打水的时候偷听来的。
　　当时唐镜拎着两桶水从井台那边绕过来，正要走到厨房门口的廊檐下，将水桶里的水倒进水缸里去——阿水在柴房那边劈柴，所以挑水的活儿就落到了唐镜的头上。
　　他从厨房侧面绕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厨房里的邵大娘正一边收拾灶台一边跟她老伴儿闲聊,聊的是一个叫李春娘的女人。
　　邵大娘是这样嘀咕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你说说,她一个年轻寡妇,除了娘家还能靠谁？她咋就不归家呢？”
　　邵大伯嗯嗯啊啊的附和她,“不是说她娘家大哥心眼不正？”
　　“心眼再不正,也比外人可靠呐,”邵大娘不接受这种说法，“女人哪有不靠娘家的？她男人没了，又没个孩子，公公婆婆还能让她占着婆家的田地？”
　　邵大伯嗯了一声，“男人家的田地，当然是要收回去的。”
　　邵大娘小声说：“听说她婆婆找了人牙子想卖掉她呢……哎呦，真造孽。要我看，还不如归家，靠着她自己的亲大哥，再嫁也名正言顺，哪像现在这样，鬼鬼祟祟的……”
　　邵大伯呵斥她，“你疯了！掌柜的闲话也说！”
　　“我不是说他！”邵大娘不服气的反驳，“我说的是李春娘！她不回娘家去，就这么跟咱们掌柜偷偷摸摸地来往，让人知道了，还不得坏了邵掌柜的名声？！她这不是害人嘛？！”
　　“快住嘴！”邵大伯连忙喝止她，“越说越没个边儿了！”
　　唐镜，“……”
　　哦豁，原来道貌岸然的邵明军背地里也闹绯闻呐。
　　看见唐镜提着水桶过来，邵大伯咳嗽两声，邵大娘也赶紧闭嘴了。
　　他们跟唐镜不熟，信任自然有限，唐镜也知道不大可能从他们身上问出有关邵明军的什么内部消息。
　　他瞄准的人是同屋的阿水。如果在后院里干活的邵大伯夫妇俩都知道了，没道理一天到处跑的阿水反而不知道。
　　当天晚上，到了休息的时候，唐镜拐弯抹角的说起了他听到的邵大伯夫妇俩的闲话，婉转的表达出了“不会是有人要做局陷害邵掌柜吧？他要是被人陷害，或者名声坏了，还能在镇上做买卖吗？我还能继续在他店里干活儿吗？”这样的担忧。
　　果然，当绯闻只是绯闻的时候，阿水还只当是唐镜要跟他聊闲话，但当唐镜把问题上升到大家有没有可能会失业的高度上时，阿水一下就重视起来了。
　　“李春娘，这人我知道。”阿水枕着手臂，瓮声瓮气的说：“邵掌柜还打发我偷偷给她送过两回东西……我还真没想过她会坑了掌柜……”
　　唐镜故作忧虑，“我听邵大娘说李春娘男人死了，婆家一直在找她的茬……让她婆家的人知道她跟咱们掌柜的走的近，他们会不会来找邵掌柜的麻烦？”
　　邵明军可能会面临的危险，不会就是这个李春娘给招来的吧？！自古以来都有“赌近盗，奸近杀”的说法，感情纠纷是很容易演化成暴力事件的。
　　阿水也躺不住了，抱着被子在床上坐了起来。他被唐镜描绘的前景给吓住了，“李春娘的男人可不好惹，他活着的时候就是镇上有名的混子，他爹妈也都刁钻……还有啊，他们家在镇上有很多亲戚，这些亲戚还抱团得很。一家有事，七大姑八大姨的都会凑在一起往上冲……镇上可没几个人敢招惹他们家。”
　　唐镜，“……”
　　好像越往下说，可能性就越大了。
　　唐镜忧心忡忡的说；“他们家的人，现在还不知道李春娘跟咱们邵掌柜有来往吧……不对，李春娘跟邵掌柜真的有私情？！”
　　阿水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这……有没有的，我也说不好啊。”
　　这种事外人哪里好知道呢。
　　唐镜其实对于这二位之间到底有没有私情也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邵明军有没有可能因为这个女人，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要是邵掌柜再让你去给李春娘送东西，你记得告诉我一声。”唐镜嘱咐阿水，“咱们得好好观察一下这女人跟邵掌柜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可别真的招来什么麻烦。”
　　阿水连忙点头。
　　这件事闹出来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连锁反应，阿水也是能想到的。邵明军可是一个生意人，生意人最讲究自己的名声。名声坏了，做人没有信誉，谁还敢跟他做生意？！
　　邵家玉器铺的生意做不下去，就只能关门……邵明军还能回乡去种地，像他这样依附于邵家玉器铺的长工，又该去哪里讨生活？！
　　阿水越想越严肃，打定主意要好好关注一下这个李寡妇，一旦发现有什么危及到邵掌柜和玉器铺的苗头，坚决要掐死！
　　邵家镇的生活是非常平静的。
　　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河，与外界的接触全靠水运。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大多都是做玉器生意的，他们把邵家镇出产的玉矿和各种玉器产品打包装运上船，再通过运河送往京城以及王朝的各个繁华都市。
　　作为邵家玉器铺的壮劳力，每次往码头上搬货的活儿，唐镜和阿水都是要参加的。文三郎和另外四个学徒虽然也是壮劳力，但他们有玉器活儿要做，除非搬运货物的活儿赶得紧急，否则他们轻易不会离开玉器铺。
　　比如这一次从阜阳来的大船，船主姓黄，是邵明军的老客户了。他在阜阳有两家经营珠宝玉器的商铺，每年春天都要来一趟邵家镇选购一批上好的玉料。
　　经过挑选的石料上都写着编号，在码头上一箱一箱验过，然后贴好封条，搬运上船。
　　东西多，黄掌柜的日期又赶得及，于是包括文三郎在内的几个玉雕师都出来帮忙搬货了。
　　对这种粗活儿，那四个学徒倒是没有什么表示，毕竟他们也是给人家做工的，自然是掌柜的安排什么活儿，他们就干什么活儿。再说他们也都是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搬东西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应付的工作。
　　不过事情到了文三郎这里就有些变味了。他全程都板着脸，好像别人欠了他多少钱似的。唐镜就觉得，他大概觉得让他也来搬东西，伤害了他在玉器铺诸人当中的权威感吧。
　　最后一箱玉料封进船舱里，阿水和唐镜打着赤膊从船板上走了下来。走到一半儿，阿水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唐镜的胳膊，小声说：“十一郎，你看拐角那家绸缎铺，刚出来的那个小娘子就是李春娘。”
　　唐镜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个身穿青布衣裙的年轻女子正低着头从绸缎铺里走出来。
　　在邵家镇，码头这一带绝对算是商业最繁华的地段了。尤其码头对面的这一排商铺，做的都是外地商人的生意，店铺修得气派不说，店里的商品也比别处的更丰富。镇上的居民要买东西也都乐意到这里来逛一逛，看一看。
　　李春娘应该就是出来买布料的，唐镜注意到她胳膊上挎着的篮子里有麻纸抱起来的小包裹。
　　距离有点儿远，李春娘脑袋上又包着一块青布，唐镜也看不清这人长得是美是丑，不过看体态，倒是一个很窈窕的妇人。
　　她从绸缎庄的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停住脚步，微微侧过头朝着码头的方向看了过来。大约阳光有些刺眼，她还抬起一只手，挡在了眼前。
　　唐镜起初以为她看的是跟黄掌柜站在一起核账的邵明军，但仔细看了两眼，又觉得角度不对。她看的不是两个中年男人，而是距离他们不远的那几个徒弟。
　　这几个徒弟当中，除了文三郎年龄略大一些，其余四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长得也都端正，站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样子，还挺吸引人的。至少从唐镜的角度看过去，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会忍不住偷瞟他们几眼。
　　唐镜的疑心病就又犯了。
　　他想，难道李春娘的情郎其实不是邵掌柜，而是这几个年轻小伙子当中的某一个？！难道他听说的绯闻，其实是一个复杂且危险的多角恋爱故事？！


第77章 河边
　　两场小雨过后,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了，远远看去，邵家镇周围的大山像是被罩上了深粉浅粉的纱巾,连飘荡在细雨中的薄雾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旖旎的颜色。
　　唐镜挑着水桶将厨房廊檐下的几口水缸都盛满,放下水桶之后,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一边眯起眼睛惬意的打量远处山峰的美景，一边习惯性的感应了一下藏锋的方位。
　　他能感觉到，藏锋自从越过了东面的那座大山,就再也没有改变过位置。这代表那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绊住了他的脚步。
　　或许是发现了什么跟邵掌柜有关系的线索……
　　唐镜思索了一会儿，到底也没有琢磨出什么来,只能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不管遇到什么情况,藏锋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而且他们之间的感应是双向的，真有什么事,藏锋一定会想办法跟他联系的。
　　厨房里飘出了食物的香气，这是邵大娘开始做下午饭了——为了庆祝邵家玉器铺跟黄掌柜又做成了一笔生意，邵明军特意从猎户手里买了一头野羊，让邵大娘做给大家吃。
　　唐镜也是头一次吃这样纯天然无污染的野生动物还不必担心会被抓去吃牢饭，因此吃得十分开心。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邵大娘是个过日子很仔细的人,每顿饭的肉都放的不多——要不是顾虑天气渐暖，时间拖的太久肉就坏掉了,她估计还要比现在更俭省。
　　要是能早点儿跟藏锋碰头就好了,他们可以一起去外面下馆子。有招待藏锋这个“兄弟”的幌子,他们下馆子也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那他就可以美美的吃一顿了……
　　唐镜想得正美呢,就听不远处的跨院里又传来的了争吵的声音。
　　唐镜顿时就有些泄气。在他身后,抱着劈好的柴火走向厨房的邵大伯也流露出一副厌烦又无奈的表情,小声的嘟囔了两句，“三天两头就要吵吵……邵掌柜也不说管管……”
　　唐镜提醒他，“邵掌柜不在家。”
　　当然了，邵掌柜就算这会儿在家，文三郎跟那几个徒弟发生争执的时候，他通常也会维护大徒弟的面子。他或许是觉得，文三郎一直以大师兄的身份帮忙管着这几个小徒弟，要是文三郎挨了他的数落，以后再想管这些小徒弟，会有点儿没底气。
　　但从唐镜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邵明军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维护文三郎，只会引起其余徒弟更大的不满。
　　古人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邵明军一副老好人的心态是会坏事的。
　　但他现在显然还没有这种意识。
　　不远处的跨院大门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撞击声，一个人影怒气冲冲地从跨院里走出来，大步流星地穿过后院，从角门出去了。
　　邵大伯站在厨房门口，瞥见文三郎仿佛要喷火似的一双眼睛，硬是没敢凑上去说一句“快要吃饭了”之类的闲话。
　　唐镜却心里一跳，移动脚步跟了上去。
　　“哎，哎……”邵大伯连忙招呼他，“唐十一，你别往上凑，那人脾气可不好……”
　　唐镜笑了笑，“没事，我就跟着看看，他这样气冲冲的出去，可别出什么事。我就跟他说一声，让他回来吃饭。”
　　邵大伯想了想，觉得文三郎一向脾气大，那几个徒弟抱起团来也不容易低头，要是等着他们自己缓和关系，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有人给文三郎递个台阶，说不定他顺坡下驴，就跟着回来了。
　　如此一来，一场争吵也就能稀里糊涂地混过去了。毕竟邵明军这会儿不在店里，他们这些下面干活的人闹得不可开交也不大像样儿。
　　“行，”邵大伯摆摆手，“那你就跟着去劝劝吧。要是他不听，你就先回来。这附近，他可比你熟，闹够了脾气，自己也就回来了。”
　　唐镜答应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唐镜追上来的目的，当然不会是把人劝回去吃饭。
　　这个文三郎初见面就对他很不客气，还跟邵明军说他可能是土匪派出来的探子，让邵明军不要雇佣他。后来更是三天两头的挑剔他干的活儿，不是嫌他挑水挑的太慢，就是数落他扫地扫的不干净……
　　别人给他使绊子，唐镜可都在心里牢牢记着呢。
　　唐镜主要是想侧面了解一下文三郎在邵家玉器铺之外的社交情况，他都有什么可以来往的朋友之类的。
　　他就是想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对文三郎这个人有更多的观察和了解。
　　文三郎气冲冲地走出了邵家院子之后，漫无头绪地沿着后巷往前走，走着走着就绕到了码头的方向去了。
　　这个时间太阳快要落山了，码头上的船只都已经停泊在了岸边，除了一些例行巡逻的船工，码头上就只有住在附近的居民来回走动，码头附近的商铺也都陆陆续续的开始打烊。街道上的气氛已经变得冷清起来，远不如白天的时候那么热闹。
　　文三郎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最后干脆在岸边一株老柳树下坐了下来，望着远处的河面呆呆出神。
　　河岸这一带比较开阔，走动起来还好说，一旦停下来，就会比较引人注意了。唐镜左右看看，有些没办法地绕到了不远处的商铺后面，躲到了拐角的地方。
　　商铺这一带的结构与邵家玉器铺那边相仿，都是前门做生意，店里的人出入采买，各种生活需要都是通过后门来完成的。因此后街通常都不会很宽敞。这条巷子最宽的地方也仅够两辆骡车擦肩而过，这会儿又恰恰是各家各户做晚饭的时间，因此后街冷冷清清的，并没有什么人经过。
　　唐镜躲在暗处，偷偷摸摸打量文三郎，见他坐在树下，大半天了连个姿势也没有变过。心里也隐隐觉得这人有些可怜。
　　听阿水说，文三郎很小的时候就被人扔在邵掌柜家门口，也不知他有没有其他同伴，又是怎么来的邵家镇，估计也受了不少的苦。后来要不是他被邵明军收留下来做学徒，还没有一个安稳的落脚之处呢。
　　他对邵家铺子应该是有着很深的感情的。这一点唐镜有所察觉，因为文三郎表现出来的那种领地意识是非常明显的，就好像玉器铺的生意做的好不好，或者铺子里都来了什么人，对他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事——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铺子本身对邵明军的意义。
　　他大约是把邵家玉器铺当成了自己的家吧。或者说早年间颠沛流离的经历让他对邵家铺子的存在抱有一种极为强烈的依赖感。
　　唐镜也说不好他这种强烈的感情到底是好是坏。但唐镜总觉得看见文三郎执拗的眼神时，心里会隐隐的有些不安。因为玉器铺不是他的，而是邵明军的，如果有朝一日，邵明军对玉器铺的规划并不符合文三郎的心意呢？
　　到那时，矛盾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文三郎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唐镜思索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大约有些想多了。
　　这个时代有着这个时代的特点，比如上官与下属、雇主和雇工、主人与奴仆之间是有着天然的对立位置的。整个社会体系、包括律法都会对上位者更为宽容，反过来，位卑者若是冒犯了上位者，则会受到更重的惩罚。
　　这是一个时代的观念，文三郎自然也是受到这样的观念熏陶长大成人的。
　　但在唐镜看来，这就更糟糕了。如果他在面对邵明军的时候，没有机会把自己的不满和意见表达出来，这种负面情绪他是会一直憋在心里？还是通过其他的一些渠道发泄出来？
　　这个发泄的过程，会不会又导致其他一些不可控的事件？！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唐镜闻到空气里飘出来的食物香气，感觉自己的肚子也饿的咕咕叫了。他跟了文三郎这么久，结果他就只在河边发呆，看来在这个镇子上，他也没有什么来往密切的朋友。
　　唐镜开始犹豫要不要回去，说不定邵大娘还给他留了晚饭……
　　这时，他看到文三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站在河边伸个懒腰，然后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远远地扔进了河里——刚才唐镜还想着他要如何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呢。
　　扔石头算是比较健康的一个办法了。唐镜心想。
　　文三郎扔了几块石头，身上的萎靡之气果然也消失了。他神清气爽地离开河岸，开始往回走。
　　唐镜连忙追了上去。
　　走过了两条街之后，唐镜忽然发现这并不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路，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暗想难道文三郎发现有人跟踪他了？！
　　但文三郎这个时候却不见了。
　　唐镜快走几步，站在巷口往里张望，并没有人影。他往回退了几步，打量另外的一条小巷，也同样没人。
　　唐镜傻眼了。
　　这，这文三郎难道是凭空消失了吗？！


第78章 香气
　　唐镜在街头巷尾转悠了半天,到底也没有发现文三郎的去向，这附近又没有什么沟渠窨井之类的东西，他担心文三郎抄近路回玉石街了,只能先回去再说。
　　等他回到玉器铺才知道文三郎并没有回来,铺子里的人都已经吃过晚饭各自去休息了,邵大娘收拾厨房，阿水和邵大伯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闲聊天。
　　见唐镜回来，邵大娘连忙端出给他留出来的晚饭，又问他有没有找到文三郎。文三郎这个人虽然平时见了邵大伯夫妇并不怎么客气,但老两口毕竟年纪大了，看铺子里这些年轻人也都像是看自己的晚辈。
　　天都已经黑了,文三郎在镇上又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谁知道他会跑到哪里去？万一遇到什么事儿……
　　邵大娘只是想一想，就忍不住开始担心起来了。
　　“哎哟哟，都这会儿了,”邵大娘把唐镜的晚饭摆在屋檐下的小桌子上，很是担心的嘀咕起来，“文三郎这是跑哪里去了……前些天官府刚刚贴了告示，说怕有土匪下山作乱，天黑之后城门都要关闭,街上还有衙门里的人巡逻呢！”
　　唐镜洗了手在小桌旁边坐下，伸手抓起一个大馒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官府贴告示什么的,这事儿他听文三郎说过,但半夜有衙门的人巡逻,他就不知道了。他这会儿也有些担心文三郎会不会被官府的人给撞上——大半夜的,他一个人在街上瞎溜达,官差看见了一定会抓他问话的吧？
　　邵大伯也跟他想到一起去了，他有些担心的看了看后门的方向，小声问阿水，“文三郎在镇上有什么熟人没有？他是不是去了谁家串门？”
　　阿水摇头。文三郎对着他的时候总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架势，他躲着文三郎还来不及，哪儿还会主动凑上去了解他的情况。
　　邵大伯就叹气了，“邵掌柜要到明天才回来，要是有人出事……”
　　唐镜瞟一眼他担心的样子，心里有些不以为然。邵明军又没有任命邵大伯夫妇俩来管理这个铺子，而且文三郎也是一个成年人了，他要去什么地方，谁能管得着他啊。哪怕他真的走丢了，也轮不到别人来替他负责啊。
　　邵大娘又问唐镜，“你是跟到哪里把人给跟丢的？！”
　　唐镜想了想说：“就是白天的时候，巷口支着一个卖烧饼馄饨的摊子的那条街……对了，叫富贵街！”
　　邵家镇上做生意的人多，生意人都讲究和气生财，所以镇上大街小巷的名字也多取平安、发财这一类的寓意。
　　唐镜是因为刚来的时候在那里吃过一顿饭，所以才把那条街给记住了。但坐在旁边台阶上的阿水听到“富贵街”三个字，却一下子跳了起来。
　　“什么街？”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唐镜，“你再说一遍。”
　　“富贵街。”唐镜莫名其妙，“怎么了？”
　　阿水跳下台阶，懵头懵脑的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然后他看看唐镜，再看看邵大伯，一脸犹豫不决的表情，“我怀疑我想多了……”
　　邵大伯跳起来在他脑袋上呼了一巴掌，骂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眼瞅着天都黑了，文三郎真要被巡街的人抓住，搞不好会连累到玉器铺。最好还是赶紧把人给找回来。
　　阿水摸摸脑袋，吭哧吭哧的说：“我说了，你们别骂我啊……富贵街，李春娘不就住在那里？邵掌柜还打发我去给她送过东西呢。”
　　邵大伯愣住了，他抬头看看邵大娘，两个人都有些傻眼。
　　唐镜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脑子里却电光火石一般想起了那天在码头上看到的那一幕：李春娘挎着个篮子走出绸缎在，然后抬起头朝着码头的方向看了过去。
　　当时唐镜就觉得李春娘的视线不像是在偷看邵明军，但若说她在偷看那几个年轻的学徒……好像也有点儿不大对。若说当时她在看文三郎……
　　唐镜回忆了一下当时李春娘和文三郎所在的位置，以及她看过来的视线……若说那个人是文三郎，还真说得通。
　　不，这也说不通。
　　这里面还牵扯到文三郎和邵明军之间的交情呢。
　　唐镜出了一会儿神，又觉得自己和阿水一样都想多了。如果连阿水和邵大伯夫妇都知道邵明军跟李春娘之间有点儿关系，天天跟邵明军呆在一起的文三郎怎么会不知道？以邵明军对他的器重和信任，他能理直气壮的去撬自己老板的墙角吗？
　　何况邵明军还不止是他的老板，差不多就是他的养父了。
　　院子里几个人愣神的功夫，邵大娘已经骂开了，“阿水！你这张嘴啊……咋就没个把门的？啥话你都说……你不要名声了，人家一个妇道人家还要名声呢！你胡咧咧不要紧，会害死人的！”
　　阿水也反应过来他这话要是让人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声确实会惹人质疑。在邵家镇这样相对闭塞的小地方，一个人的名声坏了，会被所有的人排斥。尤其李春娘还是个寡妇，还有对她不怀好意的公婆和族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她以后的日子可就真的没法儿过了。
　　阿水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两巴掌，懊恼的说：“我错了！不该胡说八道！我以后不瞎说了！”说完他还对着邵大娘露出讨好的笑容。
　　阿水来到邵家玉器铺就跟这老夫妻俩朝夕相处，平时生活上也受到他们的照顾，彼此之间真的相处出了几分感情来，这会儿见邵大娘生气，他也不敢继续瞎猜了。
　　邵大娘是真的生气了。这世道对女人的要求原本就比男人更严苛，就算名声坏了，男人顶多被人在背后说一说闲话，李春娘的婆家搞不好就能联络宗族，让人抓了李春娘去沉塘。
　　她刚才骂阿水说会害死人，这并不是夸张的说法，这种闲话真的有可能会害死人。
　　阿水讨好地围着邵大娘跑前跑后，又殷勤地跑到邵大伯身后去给他捶肩膀，到底把老两口都给逗笑了。
　　唐镜也连忙表态，“我不会说闲话的……谁也不说。”
　　邵大娘就叹气，“你们这些男人啊，心眼就是粗。你们在镇上干不下去了，哪怕回乡去种田打鱼也能有一条活路。女人家可就难喽……”
　　阿水在一旁点头如小鸡叨米，连连表态以后绝不乱说。
　　几个人正聊着，就听后门的方向传来几下拍门的声音。
　　院子里顿时一静。
　　拍门声又响了起来，声音不大，还有些偷偷摸摸的感觉，然后他们几个都听见门外有人压着嗓子喊道：“邵大伯！阿水！”
　　阿水被吓了一跳，“好像是文三郎！”
　　邵大娘忙说：“那还愣什么？赶紧开门去！”
　　要按照文三郎这个拍门的动静，别说左邻右舍，巡街的衙役怕是都要被他给招来了！
　　阿水耷拉着脸去给文三郎开门，唐镜这边也三口两口啃完了馒头咸菜，将碗底的菜汤也都喝干净了。
　　邵大娘见他吃完，就十分顺手的把碗筷端走收拾去了，倒让唐镜有些不好意思。
　　他是没有什么不进厨房不碰灶台的观念的，但这个时代的男人确实很少有谁会主动去做厨房的活儿，好像大家都有了约定俗成的看法：这里是女人家的地盘。
　　唐镜不好去挑战人家的风俗，只好在其他方面多费些心思，比如邵大娘要用水、要拿东西，他都会主动伸手去做。
　　唐镜检查了一下厨房廊檐下的几口水缸，见其中一口已经快要空了，就拿起水桶，打算把水缸给挑满，免得晚上邵大娘要烧水，或者明日一早做饭的时候没有水用。
　　唐镜刚拎起空水桶，就见后门的方向走过来两个人，一个是昂首挺胸的文三郎，另一个是跟在他身后表情不大高兴的阿水。
　　唐镜忍不住多看了文三郎两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文三郎看上去哪里有些不大一样了。
　　文三郎也看了过来，原本相貌普通的人，这会儿板着脸，眉头也紧紧皱着，竟然也显出了几分威严感。
　　好像唐镜再看他一会儿，他就要拿大耳刮子呼过去了似的。
　　唐镜，“……”
　　唐镜纳闷的不行，短短一个下午，这人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怎么看人的眼光都变了？以前还只是高高在上，对他们这些打杂的小工不屑一顾，如今怎么还带上了杀气？！
　　文三郎十分冷淡的瞥了唐镜一眼，昂首挺胸的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唐镜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唐镜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忍不住跟在他身后追了两步，仔仔细细的闻了闻。
　　没错，就是女人家的脂粉香气。
　　邵家玉器铺里没有年轻女子，唯一的女性邵大娘也是苦出身，有了银子也不会拿去买脂粉的。唐镜能闻出脂粉味儿，还是那天在码头上搬东西，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脂粉铺子，闻到过类似的香味。
　　关于美与气味儿这种问题，只能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标准。藏锋之前带着唐镜逛街的时候，也见过大商场里的化妆品柜台，跟其他人一起搭电梯的时候，也闻到过年轻时髦的男女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水味儿。
　　总体的感觉是，大部分的化妆品柜台都不会散发出浓烈的、具有侵略感的香气。时髦男女的香水味儿也都是很有质感的，以雅致为主。
　　但唐镜那天经过码头附近的脂粉店时，却闻到了很浓烈的香味儿，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是卖脂粉的——这大约也是遵循一定的规律来的。就好比平时生活越是困苦的人，越是想吃大肥肉。越是没有机会打扮的底层妇女，越是喜欢浓烈艳丽的装扮。
　　唐镜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但这种味道，毫无疑问，确实是脂粉香。
　　文三郎去见女人了？
　　唐镜心里直犯嘀咕，他该不会真的勾搭上了李春娘吧？！


第79章 亮点
　　唐镜觉得邵家玉器铺的问题有些严重了。
　　如果文三郎勾搭上的女子不是李春娘,这件事还好说。万一就是李春娘，在文三郎和邵明军之间必然会有一场大爆发，到时候会爆发成怎样儿,谁也说不好。
　　对了,在琢磨这一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发的危机之前,唐镜心想，他得确定跟文三郎有关系的女子到底是谁，以及……邵明军跟李春娘到底有没有什么感情联系。
　　唐镜一想到这么多事儿要去求证，他简直头疼死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唐镜听见阿水翻来翻去的，就猜到这小子也是在发愁文三郎的事。
　　自从唐镜给他灌输了“邵明军出事,玉器铺就开不成,大家就要失业”的观念之后，这小子也开始操心邵掌柜的感情问题了。如今又加上一个文三郎，问题明显更加复杂了。
　　唐镜就裹着被子坐了起来,“阿水，你不好好睡觉，想啥呢？”
　　阿水也坐了起来，有些头疼的说：“你说这个文三郎，他大晚上在外面乱跑,咋就不想想会给铺子里惹来麻烦呢？”
　　他，他还没有开始学习玉雕的手艺呢,邵明军承诺他满十六岁的时候就开始教他做玉雕活儿。据说这规矩是邵明军自己定下的,理由是年纪太小的男孩子没有耐心,坐不住。
　　如果还没等他学会手艺活儿,玉器铺子就关门……
　　阿水心里直发愁,只能出卖力气的话,他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一旦邵家铺子关门，他的生存问题马上就会遭遇重大的危机。或者他也可以去其他的玉器铺里做学徒，但一切又都要从头再来了——邵家镇的各家玉器铺子，基本上都是学徒做满三年杂活儿，掌柜的考校人品之后，才开始学习玉雕手艺。
　　唐镜也有些同情他了。不过阿水担心邵家玉器铺的前途，这倒也不是坏事，至少唐镜现在也算是有一个盟友了。
　　“刚才文三郎从我前面走过去，”唐镜斟酌着说道：“我闻到他身上有女人的脂粉味儿。”
　　阿水，“……”
　　“那天在码头上干活儿，回去的时候不是经过了脂粉铺子？”唐镜提示他，“就是那种香喷喷的味道。”
　　“对啊！”阿水一拍脑袋，“我说刚才总觉得文三郎哪里有些怪怪的……我也闻到了！”
　　唐镜顿时欣慰了。只有他闻到香味儿的话，说出去总像是在污蔑人，现在阿水也闻到了，那两个人的话总能当做是证据了吧。
　　阿水却在反应过来文三郎到底哪里不对劲之后，更加发愁了，“你说，文三郎去见的人，不会真是李春娘吧？”
　　富贵街不会只住着李春娘一个年轻女子，但谁让她恰好跟邵明军有那么一点儿关系呢？作为知情人，他们难免会把这件事跟李春娘挂上钩。
　　“当务之急，”唐镜提醒阿水，“咱们得确定文三郎去见的到底是哪一个。”
　　如果不是李春娘，自然一切好说。真要是她，他们也好及早想办法去跟邵明军透露一下这件事。
　　唐镜觉得，这种脓包一定越早挑破越好——早早说开，才能把这桩隐患可能会爆发的威力降到最低。被欺瞒的越久，事情败露之后，邵明军可能会做出的反应也就越不可测。
　　像他这样在生意场上有头有脸的人，哪个受得了自己被女人戏弄、欺骗，并且还是跟自己的徒弟一起联手算计？
　　说不定生命危险也是这么来的，唐镜忧心忡忡的想，邵明军已经四十多岁了，文三郎才刚三十，这两个人在现实生活中正面对上，哪个会占优势简直不用猜。
　　问题摆出来了，但怎么解决却成了一个大问题。
　　阿水和唐镜都是正值婚龄的大小伙子，他们要是找人去打听一个妙龄寡妇，只会惹出无穷的麻烦。
　　“咱俩不好出面的。”阿水苦恼地挠挠头，“要不让邵大娘去打听吧？”
　　邵大娘身边一群未娶妻的年轻人，要说关心一下适龄青年的婚嫁大事，也是说得过去的。反正她们这个年龄的中老年妇女，普遍都喜欢给年轻人做媒。
　　“富贵街总有邵大娘认识的人吧？”阿水有些拿不准，“李春娘家好像也有一个帮忙做家事的老婆子……要不等我白天问问她。”
　　唐镜犹豫了一下。他不确定邵大伯夫妇俩知道他们在琢磨邵明军的感情问题会有什么反应，而且他们还怀疑文三郎在跟这一对男女搞三角恋……
　　阿水也不是会编谎话的人，他要是去试探邵大娘，肯定用不了几分钟就被邵大娘把老底给套出来了。
　　唐镜转念一想，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以邵大娘对邵掌柜的关心程度，要是让她知道邵明军和文三郎之间可能存在这么大的危机，估计也会重视起来的。
　　“我看行。”唐镜觉得邵大娘出马，比他们到处乱打听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阿水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就这么定了。”
　　他原本就不是擅长动脑筋解决问题的人，让他自己琢磨邵掌柜和文三郎的私密事，实在是太有压力了。
　　阿水躺了回去，过了没一会儿又坐了起来，“你说邵大娘会信吗？”
　　他们只靠文三郎身上的香气就怀疑到了李春娘的头上，听着就有些儿戏。
　　唐镜安慰他，“不信也没什么，邵大娘会去找证据排除这种怀疑。如果她打听出来的消息是说那女人清清白白，没跟文三郎有勾结……这不是好事儿么？”
　　阿水点点头，“也对。”
　　他放心地躺了回去。大约是终于放下了心事，没过一会儿他就打起了小呼噜。
　　唐镜却辗转反侧，有些睡不着觉。他现在懊悔的是自己没有及时地跟上文三郎，要是他当时没有落后那几步，也许谜底早就揭开了。
　　谜底的揭开当然不会那么痛快。
　　因为第二天一早起来，唐镜和阿水才知道天刚亮的时候，文三郎就背着小包袱走了。当时早起的邵大伯正在院子里扫地，文三郎解释了两句，让邵大伯给邵掌柜的带个话，说他昨天遇见了一位老乡，老乡给他报信，说他家里有事，要他回老家一趟。
　　邵大伯被他说懵了，但没等他细问，文三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邵大伯只来得及追在他身后问了句，“啥时回来？”
　　文三郎头也不回的说了句“半个月”。
　　等邵大伯放下扫帚追出去，文三郎已经走得人影都看不见了。
　　邵大伯跟阿水他们说起这事儿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明明昨天晚上还见到这人了，但他当时怎么就什么都没说呢？！
　　唐镜和阿水也想不明白。重点是，他们这些人都没有资格批准文三郎的请假啊。但人家要走，他们也同样没有资格拦着。
　　邵大伯最后颇无奈的给这事儿拍板了，“等掌柜的回来了，看他咋说吧。反正咱们说了也不算数。”
　　阿水背着邵大伯悄悄问唐镜，“咱俩昨晚商量的事……还跟邵大娘说吗？”
　　“说吧。”唐镜想了想，“反正不管文三郎在不在家，咱们都得搞清楚他跟那女的到底有没有关系——不为邵掌柜考虑，咱们也得为自己的出路考虑啊。”
　　阿水点点头，转头去找邵大娘了。
　　唐镜不知道阿水是怎么说服邵大娘的，但他发现邵大娘外出的时间明显变多了。以前她会在做完早饭，收拾好厨房之后回到自己房间去做做针线活儿。
　　家里就这么一位女性，除了邵大娘夫妻俩自己家里的针线，文三郎他们几个人的衣服要是有需要缝补的，也都会托给邵大娘来做。所以她平时还是挺忙的。
　　但这两天她却放下了针线活儿，开始挎着篮子去外面溜达。有时候带回来几捆小青菜，有时候给邵大伯带回来一包烟丝，总之就是给人一种她其实是去逛市集这样的感觉。
　　小镇上没有那么多的业余生活，像邵大娘这样的中老年妇女平时的社交活动也就是去逛逛市集，或者去镇外的寺庙里上上香什么的，所以邵大娘外出也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邵明军是在文三郎离开的第三天回来的，听邵大伯传话说文三郎回家，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在做完了黄掌柜那一单生意之后，玉器铺就清闲了下来。阿水也会跟唐镜嘀咕，说玉器铺的生意就是这个样子的，有时候一两个月也不开张，有时候一单生意就能把一年的开销都挣回来。
　　邵明军也注意到了邵大娘频繁外出的事，不过邵大娘也一把年纪了，又没有耽误给大家做饭，而且她不在的时候邵大伯也是留在店铺里的，所以邵明军也没有表示什么不满。
　　半个月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玉器铺子里的生意依然冷清，邵掌柜倒是每天都守在铺子里，或者在前面店里盘账，或者在内院给徒弟们讲课，带着他们一起做活儿。
　　文三郎并没有按照说定好的时间赶回来，邵大娘的明察暗访却仿佛有了什么发现，连着几天，她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唐镜还没有从阿水这里打听出什么消息，就惊喜的发现代表着藏锋所在位置的那个小亮点儿，竟然在他再一次感应的时候，发生了变化，并且还在移动当中。
　　从他移动的轨迹来看，他已经从矿山所在的位置出发，朝着前往邵家镇的方向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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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哥要来啦～


第80章 见面
　　两天之后,一个背着包袱的中年男人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邵家玉器铺，他之前是在山上的矿场里做工，回乡探亲的路上受人所托,替山里村一个叫藏锋的人送信给铺子里的伙计唐镜,说过几天藏锋要下山一趟,会来镇上探望唐镜。
　　唐镜拿着这封信，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除了兴奋，也有一些惭愧——藏锋做事的确周全。换成是他的话,大约就想不起要先送一封信过来吧。
　　虽然藏锋直接来镇上也没什么不对，但先送信过来,确实可以让唐镜周围的人对他这位“兄弟”的到来有一个心理上接纳的过程。如此一来,等他出现的时候，不至于有人会觉得他的到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邵家玉器铺的人都知道唐镜的表兄要来看他了，说不定他还打听到了叔叔的消息,因此都来恭喜他。
　　邵明军还很大方的表示，可以让藏锋留在店里多住些日子。这年头走亲访友通常都会留客人住在自己家里。唐镜虽然不是邵明军的家人，但他和身边这些学徒、长工朝夕相处，也并不拿他们当外人看。
　　收到来信的唐镜兴奋了一整天，直到入夜之后,他和阿水都躺进了被窝里，这种兴奋感才算是稍稍退下去了一些。
　　唐镜也直到这时,才注意到阿水一直在翻来翻去地折腾,好像满怀心事。
　　唐镜靠过去一点,抬脚在阿水的腿上轻轻踹了一下,“你怎么了？”
　　阿水叹了口气,“我白天就想找你说话了,就是没找到机会。你一直跑来跑去的，乐得跟个傻子似的……”
　　唐镜忍不住又踹了他一脚。什么叫乐得像个傻子，这臭小子到底会不会说话。
　　阿水竟然没有反抗，反而闷声闷气的抱怨道：“之前咱们商量的事，你还想知道吗？”
　　唐镜一愣，“你是说，让邵大娘去打听李春娘的事？”
　　“对。”阿水叹了口气，抱着被子坐了起来，“邵大娘在富贵街有一个熟人，是她以前的老姐妹。前几天她们俩还一起去了镇外的尼姑庵上香。这位王婆婆，就是李春娘的邻居。”
　　唐镜精神一振，“王婆婆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阿水有些苦恼地抱住脑袋，“王婆婆说，就在你把文三郎给跟丢了的那天，李春娘家确实有人来，这人走的时候天都黑了。王婆婆那时正要锁后院的小门，刚好就看见他了——三十上下的男子，中等身材，侧脸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两粒小痣。”
　　唐镜，“……”
　　毕竟是早有猜测的事，如今找到了人证，也没有太意外的感觉。
　　阿水又道：“王婆婆还说，这人以前也经常偷偷摸摸的来跟李春娘私会。她因为经常在后院这里摘菜、做针线什么的，有时候家里有人在，后门就没有落锁，后巷里有人来往他都能看见。”
　　唐镜猜测文三郎从小巷里经过的时候，肯定没把王婆婆这种坐在门口摘菜的老婆婆放在眼里。
　　“这种事一旦说破，李春娘的婆家说不定会捉了她去沉塘……以前在镇上，这种事是有先例的。所以王婆婆跟谁都不敢提，跟自己的儿子媳妇都没说过。”
　　唐镜冷笑，做了错事的人不以为然，反而知情人提心吊胆。
　　这是什么世道？！
　　“邵大娘说，王婆婆也是怕惹事，跟自己儿子商量搬家，但儿子媳妇都不同意。他们在富贵街住了小半辈子了，邻里邻居的相处得也都融洽……王婆婆的儿媳妇跟李春娘关系也不错，李春娘还帮她做过针线活儿。”
　　唐镜忍不住嘀咕，“王婆婆还不如跟儿子媳妇把话说明白呢。”
　　“或许是不忍心，”阿水说：“或者是怕惹麻烦吧。”
　　“老太太估计憋得够呛。”唐镜就有些同情起王婆婆来了。这种事不好跟儿子媳妇说，好容易遇到个老姐妹，可不是就忍不住了。
　　阿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现在……咋办？”
　　唐镜问他，“邵大娘怎么说？”
　　“她也不知道咋办了。”阿水叹气。邵掌柜让阿水给李春娘送东西的事，邵大娘是知道的。有一段时间，阿水还听到她跟邵大伯嘀咕，说邵明军眼光不好，人也傻，三天两头给人家送东西，搞不好要人财两失。
　　“要不，”唐镜试探的说：“让邵大娘去跟邵掌柜的聊聊，看看他对李春娘是个什么意思？”
　　要是邵明军压根就没有想娶李春娘的想法，那就皆大欢喜。
　　阿水想了想，大概也觉得这种话题也只有邵大娘夫妇俩出面去跟邵掌柜的提才比较正常，便也点了点头，“我跟大娘商量商量。”
　　“这事儿不搞明白是不行的。”唐镜给他鼓气，“咱们只是邵掌柜的长工，年龄也小，不好跟他说这些的。”
　　“我明白。”阿水真是发愁极了，暗暗觉得李春娘简直就是个祸胎。一旦这事儿被旁人知道，邵掌柜还怎么在镇上开店做买卖。
　　跟自己的徒弟争抢一个寡妇……这种名声传出去，真要被人拿吐沫星子淹死了。
　　“睡吧，睡吧。”唐镜安慰他，“这事儿也愁不来的。对咱们来说，最糟糕的结果不过就是重新找东家。”
　　阿水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蒙着被子忧心忡忡地睡了。
　　邵大娘怎么跟邵明军谈论婚嫁大事，唐镜是不好打听的，他也没那个心思了。自从收到藏锋送来的信，他就每天急的火上房似的开始了等待。但他没想到的是，没有等来藏锋，反倒先把文三郎给等回来了。
　　文三郎比起离开之前的样子瘦了很多，人也黑了，整个人都风尘仆仆的，衣袍的边角还有几处被刮坏了，好像他辛辛苦苦赶了很远的路。
　　看见这个样子的文三郎，唐镜和阿水都愣住了。如果说以前的文三郎还给他们一种有些文弱的感觉，回来的文三郎就显得精壮了许多，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嵌在黑瘦的面孔上，竟然散发出几分野兽似的凶气。
　　唐镜暗暗心惊，心想这小子离开之后都经历了什么啊，怎么整个人都像是经过了什么凶险无比的训练似的……
　　邵明军却没想那么多，见自己的大徒弟换了个人似的，他还有些心疼起来了，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他受苦了，又问他家里的事情解决了没有。
　　文三郎咧嘴一乐，“没事，就是族里的叔爷有点儿不舒服，所以想让家里晚辈都回去。他们请到的郎中医术很是高明，我赶回去的时候，老人家的身体已经好转了。”
　　邵明军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人群后方，唐镜悄悄问阿水，“他家在哪里？”
　　这事儿阿水是知道的，他听邵明军说起过，“他老家好像在襄阳那边一个叫文家村的地方。他是从小被人扔在邵掌柜家门口的，不过那时候他对自己老家已经有记忆了，长大之后自己回去找过……这些事我都是听邵大娘他们悄悄议论的。说文三郎回去找的时候，父母早都不知去向了，只找到了几个隔房的亲戚。”
　　唐镜皱眉。
　　一个从小被家人遗弃的孩子，在外面长大成人，他对自己的族叔能有多深的感情？文三郎该不会只是拿族叔什么的当做借口吧？
　　但唐镜他手里没人，也不可能亲自去一趟文家村，证实文三郎到底有没有回乡。他甚至都不知道襄阳、文家村要往哪个方向走。
　　唐镜有些沮丧的想，要是藏锋在这里就好了。他们还能商量一下……
　　庭院里的寒暄已经告一段落，邵明军因为店铺的成员们都聚集在一起而感到高兴，正拉着邵大伯商量去市集上买半头羊回来炖着吃，文三郎也一改往日的倨傲，笑容可掬的跟几位师弟说他赶路时的一些趣事。
　　师弟们虽然也诧异于他态度的转变，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交谈的双方也都保持着和气的态度。
　　正在这时，就听店门外有人喊了一声，“邵掌柜在吗？”
　　唐镜听的一愣，这个声音……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撒腿就往外跑，跑上台阶的时候还险些绊了自己一跤。
　　店门外，一个身穿粗布短褂的英俊青年正站在那里，听见脚步声，他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朝着唐镜的方向看了过来。
　　唐镜心花怒放，还有两级台阶也顾不上好好走，直接跳起来朝着藏锋扑了过去。
　　藏锋连忙上前两步，张开手臂接住了他，免得这小子兴奋过头，自己扑到地上去。但他还是小瞧了唐镜扑过来的力道，他蹬蹬蹬连着后退了几步，险些把自己也给摔倒。
　　唐镜却抱着他的脖子哈哈笑了起来，“你怎么才来……”
　　藏锋抱着他转了两圈，才勉强卸掉这股冲劲儿。久别重逢，他心里也满是欢喜之意，忍不住凑过去跟唐镜顶了顶脑门，哈哈笑了起来，“是不是想哥哥了？”
　　“想。”唐镜没觉得这种问题有什么需要掩饰的，“我等的急死了！”
　　藏锋把他放下来，唐镜这个时候才看到台阶下还放着两个大包袱，看上去都很有分量的样子。
　　“你这是……”唐镜诧异，“还给我带东西了？”
　　“下山之前跟猎户买的山货。”藏锋笑着说：“除了山蘑木耳，还有两只山鸡和一条野猪腿。”
　　唐镜，“……”
　　唐镜觉得眼圈都开始发热了，语无伦次的向他道谢，又说：“你的换洗衣服我也都准备好了，还想好了带你去吃小馄饨……”
　　藏锋揉揉他的脑袋，温柔的笑道：“好。”


第81章 山上
　　有藏锋带来的野味儿,邵大伯都不用出去买菜买肉了。
　　等到一大家子人在庭院中围着大圆桌坐下，邵明军又一次向藏锋道谢，连说他上门做客,反而给他们送来了这么些东西。
　　藏锋端起面前的酒碗回敬他,又谢他收留了唐镜,对他多有照顾。
　　藏锋性格豪爽，跟谁都能说到一起去，不光是邵明军，店里的几个小学徒也都跟他说的挺热闹。
　　唐镜虽然兴奋得不行,但他也有一部分注意力是放在文三郎身上的，他发现文三郎就跟吃错了药,不,就跟吃了什么药，然后药劲儿过去了似的，忽然间就变得沉默了起来,刚进门时的那种意气飞扬的笑模样都不见了。
　　若是仔细观察的话，唐镜甚至觉得文三郎的眉宇之间好像突然就多了几分心事重重的感觉。
　　唐镜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他注意到文三郎也在偷偷打量藏锋。他的目光是隐晦的，不动声色的，仿佛还带着审视和某种不确定,好像在暗暗的疑惑什么。
　　唐镜就想起了他刚到邵家玉器铺的时候，文三郎找上门来让他主动滚蛋的那件事。这个多疑的家伙,搞不好又在怀疑藏锋的身份了！
　　唐镜想到这种可能性,也不乐意再盯着他看了。如果这人是又犯了老毛病……
　　那就让他憋在心里自己嘀咕去吧！要是敢找到藏锋面前来胡说八道,把藏锋也当成软柿子来捏,他非揍他不可！
　　在社会环境相对闭塞的地方,有客人上门是一件颇令人惊喜的事。于是当天晚上,一院子的人都有些喝高了。
　　唐镜扶着藏锋回到房间时，阿水已经躺在床铺上扯起了响亮的呼噜，身上的衣服都没顾上脱。
　　唐镜扶着藏锋在床边坐下，又打了水来让他洗脸，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衣服让他换上。如今两人的衣服上都是一股子酒气，不换一身的话，要熏得睡不着觉了。
　　藏锋接过他递来的布巾擦了把脸，见唐镜又开始忙着铺床，便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轻声说：“别忙，我没喝多……今晚咱们未必能休息。”
　　唐镜吃了一惊，“怎么回事儿？”
　　藏锋放下毛巾，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轻声问他，“隔壁这几间屋子都空着？”
　　唐镜点点头，藏锋的反应让他也有些紧张了，“都是以前店里的学徒们住的地方，有通铺，但是只有床板，没有铺盖……好久没人住了，也就没收拾过。”
　　“无妨，”藏锋借着夜晚淡淡的天光观察了一下小院的布局，对唐镜说：“这样，咱们挪到最把边的那个空屋子里去。”
　　唐镜脑子里一下冒出“有仇家来追杀”这样的设定。
　　“人先过去，”藏锋说：“后面的事，我慢慢跟你说。”
　　“我都听你的。”唐镜点点头，有些发愁地看了一眼瘫在床上已经睡着了的阿水，“他怎么办？”
　　藏锋把门拉开一条缝，“我扛他。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收拾一下，咱们今晚就在最边上那个屋里凑合一夜……要是没事就最好了。”
　　说是凑合一夜，唐镜也不敢大张旗鼓的收拾，只是从床铺上拽了两床薄被，抱着过去了。
　　原来房间的床铺，藏锋还让唐镜把铺盖都卷起来，堆在床上，黑暗中看去倒也可以暂时迷惑一下人，让人觉得好像有人躺在那里似的。
　　阿水被藏锋和唐镜给扛到了空屋子里，一路上竟然也没醒。也不知是不是没有枕头枕着，呼吸比刚才反而顺畅了一些，他倒是不再打呼噜了。
　　唐镜拉着藏锋躺下来的时候，忍不住舒了一口气，“这小子可真沉啊。”
　　藏锋闭着眼睛笑了起来，“你这个室友蛮有意思的，跟你有点像。”
　　都是傻乎乎、没什么心眼的样子。
　　唐镜也点点头表示赞同，“遇到麻烦事，需要去反复查证的事，我们都烦得要命……”
　　藏锋不由得一笑，“烦什么？文三郎？”
　　唐镜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藏锋也不卖关子了，他按住唐镜的肩膀，将他按进自己怀里，紧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因为我在邵家山上见过他。”
　　唐镜的心脏砰砰直跳，之前文三郎刚回来的时候，他还琢磨过这人到底有没有回去文家村，没想到现在就得到了答案。
　　“他说他要回老家，襄阳那边的文家村。”
　　藏锋思索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不对，走襄阳跟邵家山是两个方向。”
　　“先说说你吧，等下说文三郎。”比起文三郎，唐镜自然更加关心藏锋这段日子以来的经历。
　　藏锋也躺了下来，轻声说道：“我一来就落在了邵家镇的外围，靠近矿山的地方。那个时候我感应到你的位置了。”
　　唐镜就猜到会是这样。
　　“我在山下遇到了两个猎户，跟他们打听邵家镇的情况。”藏锋说：“他们刚去镇上卖了猎物，就跟我说起了镇上有衙门刚刚贴出来的告示。”
　　这件事唐镜也有印象，“说的是土匪有可能要来洗劫邵家镇，让大家留意陌生人的事？”
　　藏锋点点头，“听到附近有土匪出没，我就想，邵明军出事，会不会跟这些土匪有关系？你在镇上，暂时还是安全的，我就打算去探一探土匪的底细。”
　　哪怕此刻藏锋已经安然无恙地躺在他的身边，唐镜听到他要去找土匪，一颗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
　　藏锋立刻就察觉了唐镜的紧张，他伸手将他揽进自己怀里拍了拍，“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
　　唐镜的紧张却并没有消除，“你找到他们了？”
　　藏锋笑着点点头，“他们的窝点距离矿场并不远，并不难找。但镇上的衙门没有那么多人，这附近又没有朝廷的驻军，所以才放任这一伙儿匪徒坐大了。”
　　“距离矿场不远？”唐镜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点，“矿场不会也是土匪的买卖吧？”
　　“那不可能。”藏锋笑着说，然后在唐镜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又放出了一颗炸＼弹，“不过矿场的管理层被土匪给渗透了，这是可以肯定的。”
　　唐镜，“……”
　　“土匪也做矿石生意？”唐镜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可我听说矿场是朝廷派人在管着？”
　　“没错啊，是有官员管理矿场。”藏锋耐心的提醒他，“但有句话叫做天高皇帝远，阿镜你想，这些被安排到矿场的官员，他们想不想发财？想不想平安无事的混到任期结束？”
　　唐镜明白了。这些官员利用手中权力，跟土匪沆瀣一气。他们提供进出矿场的机会，由着这些土匪将玉料运出矿山去谋利，等挣了钱之后回过头来跟这些官员们分钱。
　　或者说，这种谋利本身，也是官员们向土匪递出的橄榄枝。因为矿场距离土匪窝太近了，没有朝廷出面剿匪，官员们也不希望惹怒了这些土匪。
　　他们想要银子，更想要命。
　　他们还要等到任期结束平安无事地带着大笔银钱离开邵家镇呢。
　　唐镜忿忿骂道，“这些败类！”
　　“确实是败类。”藏锋赞同唐镜给这些人的定义，“他们明知道土匪经常会下山去洗劫百姓，却跟他们合伙窃卖玉料，任由他们坐大。”
　　至于黑风寨为什么一边挣着倒卖玉料的钱，一边还要骚扰百姓，这个问题也好理解。毕竟他们的窝点在山上，很多生活物品都需要下山采购。而像他们这样大规模的定期采购，一定会引起官府和有心之人的关注。
　　何况，花钱去采买，哪里有抢劫来的干脆利落呢。这些人可是习惯了想要什么就去打打杀杀，去抢。
　　他们简直就是邵家镇上的一颗毒＼瘤。
　　唐镜忧心忡忡的跟他交换情报，“镇上的人都在传，说土匪要下山来打劫呢。”
　　藏锋抬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这个消息……可能是真的。你也知道，我混在邵家山上，也打听到不少消息。”
　　唐镜有些紧张的看着他，他有些担心藏锋的离开万一引起那些坏人的注意，会惹来什么危险。
　　但这个问题可以稍后再议，他现在也想知道藏锋在矿山上都有些什么样的经历。
　　“我想找土匪窝，但这些人已经习惯了东躲西藏，避着外人，还真不好找。”夜色中，藏锋的声音宛如脉脉流淌的河水，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潮涌动，“我就直接摸到了矿场，说想找个活儿干，听人说矿场里招人，就找过来了。”
　　“他们相信了？”
　　藏锋摇摇头，“他们说矿场不招收来历不明的人，要撵我走。后来我就遇见了之前在山下的时候遇见过的那两个猎户，他们刚从山里打猎出来……后来，我帮他们把猎物搬回了村子，那两位兄弟就留我住了下来。”
　　唐镜松了口气。
　　藏锋听见他长舒一口气，不由莞尔，“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这个村子跟矿场是有一些生意来往的，比如村子里种的菜、打来的猎物，还有村民们织的土布等等，都会运到矿场去。我就干起了跟他们一起来往运货的活儿。”
　　唐镜有些心疼，扛着东西在大山里穿梭，想一想就知道很辛苦了。
　　藏锋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侧过头，用脸颊在他的额头上贴了贴，“没事的。我一个大小伙子，一身力气，跑跑腿算什么呢。”
　　唐镜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问他，“后来呢？”
　　“后来啊，”藏锋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音，“村里年轻人少，我跟着跑了几趟腿，村里的老人家就非常信任我了。有时候人手不够，一些东西还会交给我，让我单独给矿场送过去。就这样，我认识了矿场负责采买的管事，也认识了跟管事来往密切的土匪窝的三当家。”
　　唐镜心头一跳。
　　“村民们怕惹麻烦，土匪的黑风寨是不敢得罪的。给黑风寨送东西也都是村里人亲自去，从来不带我。”藏锋说到这里，忍不住解释道：“他们既担心外人从他们身上查到黑风寨，也担心外面的人会被黑风寨注意到。”
　　唐镜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村民拦着不让藏锋去黑风寨，也是一种对他的保护。
　　“那你去了吗？”
　　“去了。”藏锋笑着说：“我上山去，为的不就是查清楚黑风寨在哪里吗？有合适的机会，当然要找上门去看个清楚。”
　　唐镜听的直发愁，“可是镇上也没有军队，只有衙门里有几个衙役，就算有人报信说知道黑风寨在哪里，也没用啊。”
　　只靠衙门里几个官差，那能剿匪吗？在唐镜看过的历史书上，历朝历代，但凡成了规模的土匪团伙，要剿灭必然是要出动军队的。
　　他们现在连哪里有军队都还不知道呢。
　　藏锋安慰他说：“咱们不知道，衙门里的官员也不知道吗？”
　　唐镜听出他的意思，是要通知官府，或者帮忙给官府的人带路。但他们自己来历就解释不清楚，被官府注意到的话，好像也挺麻烦。
　　救人固然要紧，但不管怎么说，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首先还是保全自己的性命。
　　“被你三番五次的打岔，我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藏锋说着，抬手在他背后拍了两下，然后将他按向自己胸前，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我是下山之前最后一次去矿场送货的时候，在矿场管事那里见到你们铺子里的文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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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三郎上山去了～～


第82章 着火
　　听到文三郎的名字,唐镜一下又紧张了起来。
　　不远处，阿水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动，有些不大安稳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嘟囔囔的,似乎在问唐镜干什么。
　　藏锋抬手将唐镜按回了自己胸前,轻声嗔道：“你急什么？”
　　唐镜轻轻吁了口气，“我之前就在怀疑文三郎回老家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没想到这么快他的怀疑就得到了证实。
　　“他怎么会认识矿场的人？”
　　“这不是重点。”藏锋轻声说：“重点是，当时跟他站在一起说话的那个人，是黑风寨的三当家牛喜云。”
　　唐镜又一次心跳加速,险些惊跳起来。
　　藏锋将他牢牢地圈在怀里，他侧耳听了听阿水那边的动静,然后轻声说道：“我不是才说了？矿场的人跟黑风寨是有来往的？黑风寨那边的人经常往来矿场,领头的就是这个牛喜云。这人性格多疑、偏执，手上沾的人命可不少。”
　　唐镜想不通文三郎一个手艺人，怎么会认识牛喜云这样的土匪。上次他说唐镜出现的可疑,提到土匪和黑风寨的时候，不是还满脸正气的？！
　　“当时我没想那么多，以为他是牛喜云的跟班。”提起这个，藏锋也有些遗憾了，“要不当时就找人打听打听了。”
　　“他也看见你了吧？”唐镜一下反应过来藏锋干嘛要换个房间,小心脏砰砰直跳，“你是怀疑文三郎今晚……”
　　藏锋点点头,“你没见他吃饭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他应该是担心我认出他,把他上了邵家山的事情说出来,那样他大约就麻烦了……哪怕玉器铺里的人都相信他,解释起来也会非常麻烦。”
　　唐镜也点头,“确实没法解释。”
　　“就算我在酒席上没有揭穿他,他也不会给我太多时间的。”藏锋说：“最好的结果，是他来找我谈判，安抚我，让我不要揭穿他。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
　　唐镜也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首先就是文三郎没有那么多钱。其次，文三郎对藏锋的性格也不了解，哪怕口头上说好了，他对藏锋也不没有太深的信任。
　　藏锋要是一口咬定他当时就是跟黑风寨的三当家在一起的话，文三郎哪怕反咬一口说藏锋是诬告，短时间内也难以洗刷掉他身上的疑点。
　　“难怪他在饭桌上话也不多说，我还觉得他有毛病来着……明明刚进门的时候活泼的不得了，跟谁都笑嘻嘻的……”
　　话音未落，藏锋抬手捂住了唐镜的嘴巴，轻轻的“嘘”了一声。
　　两个人一起将视线投向门外。
　　刚才进门的时候，藏锋特意留了一条门缝。
　　此刻，借着淡淡的月光，他们都看见了房头另一边鬼鬼祟祟摸过来的一个人影。他穿一身深色的短打，脸上还蒙着一块布，走动之间步子放得极轻。
　　藏锋用目光询问唐镜。
　　唐镜微微颌首。他毕竟跟文三郎朝夕相处了一段时间，哪怕不露脸，他还是一眼认出这人就是文三郎。
　　估计这小子晚上也没喝多，散席的时候那种醉得晕沉沉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唐镜这个时候真的开始紧张了。虽然他跟文三郎也算是认识，但这个人的底线在哪里，他还真的不好猜。
　　就好比今晚他跟藏锋说话的时候也一直在想，文三郎究竟会怎么应对藏锋带来的危机，是提前跟邵明军解释一下，自证清白？还是先下手为强，指责藏锋来历不明，拎着他的领子将他赶紧滚出邵家镇？！
　　当然还有更极端一些的选项……
　　但不管怎么说，文三郎对他来说到底也是一个熟人，虽然性格并不讨喜，但唐镜对他，或者说对于人性，总还是抱有一定的希望的。
　　藏锋抓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然后他极小心地将门缝推开些许，侧着身体从门缝里窜了出去。
　　这个时候，文三郎已经走上了台阶，蹑手蹑脚地抬起一只手扶在了门板上。
　　唐镜觉得他似乎是在倾听房间里的动静。
　　房间是空的，自然不会有什么声音。文三郎估计也有些疑惑，手上使劲儿，试探地推门。没想到他这么一推，门扇吱呀一声，就被他推开了。
　　文三郎顿时察觉了不对，什么都不顾了，转身就往外跑。
　　唐镜跟在藏锋身后从房间里冲了出去。
　　房檐下阴影浓重，他甚至还没看清楚藏锋的动作，就见前方一个人影从台阶上摔了下去，十分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儿，他刚刚支起上半身，藏锋就从台阶上扑了下来，又将他扑倒在地。
　　文三郎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等唐镜从台阶上跳下去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打成了一团。
　　唐镜左右看看，抓起立在台阶下的一把扫帚，挥着扫帚杆就打了过去，一边打一边还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来人啊！抓贼啊！贼人放火了！”
　　唐镜上网的时候曾经看到有人说遇到打劫的，一定要用“着火了，救火啊”之类的措辞来呼救。因为火势控制不好的话，会危及周围的邻居。相反，要是喊打劫杀人之类的，普通百姓出于自身安全的考量，都不敢往外冲了。
　　搁在这个时代，着火的威吓力就更大了，因为民居基本上都是木制结构，一把火要是烧起来，有时候借着风势，能把整条街都给烧没了。
　　借着呼救的功夫，唐镜飞快地运起精神力在半空中写下一个“火”字决。如今虽然是春季，空气湿润，但唐镜的精神力哪里又是普通的柴火所能相比的，几乎是眨眼之间，院子角落里一堆刚刚采买来的木柴就被点着了。
　　唐镜控制着火势，不让火苗向一旁蔓延，只是让火苗窜到高处，尽可能地吸引更多人的注意。
　　从文三郎摸进他们住的院子里来，这件事的性质就已经发生了改变——文三郎是铁了心要掩护住自己认识黑风寨的事实了。
　　在这种情况下，唯有叫破此事，让他没有机会花言巧语的替自己辩解，才能捅出黑风寨来。而且文三郎在见过了黑风寨的三当家牛喜云之后又返回了邵家镇，这小子不是要给黑风寨做内应，还能是为了什么？！
　　唐镜唯一没有预料到的，就是文三郎的身手竟然这么厉害，能和藏锋纠缠这么久还没有流露出败象。明明平时看他，也不过就是一个稍微精壮一些的年轻小伙子罢了。
　　这样一来，文三郎的来历就越发可疑了——邵明军一个上了岁数的手艺人，他养活大的孩子，又是到哪里学来的这些拳脚功夫？
　　火光一起，又有唐镜声嘶力竭的喊叫，左邻右舍果然很快就被惊动了。
　　住的最近的就是邵大伯夫妇俩，上岁数的人本来就睡眠浅，两个人当晚又没有喝太多酒，几乎这边一喊，他们俩就醒来了。
　　邵大伯不敢让老伴儿出来，自己从门口抓了一根木柴棒就冲过去了。
　　在他身后，另外几个小学徒也陆续起来了，他们手里虽然没有武器，但仗着自己年轻力壮，又是几个人抱团行动，胆气倒也壮得很。听见唐镜的声音在喊人看守住后门，他们几个一窝蜂就朝着后门的方向跑去。
　　文三郎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一丛火光，就知道事情要闹大，他不敢跟藏锋继续纠缠下去，反而开始琢磨逃跑的路线。
　　但唐镜又一次破坏了他的计划，眼瞅着那几个小学徒都跑去守着后院门了，文三郎一咬牙，用力推开藏锋，转身朝着前院跑去。
　　藏锋和唐镜一前一后追了过去。
　　这个时候，住在前院的邵明军还酒醉未醒，小学徒们又都跑去守着后院门了，前院反而空了下来。
　　文三郎一边跑一边摸出了商铺后门的钥匙，三下两下，打开了商铺通向后院的那道门，直接冲进了铺子里。
　　等藏锋他们也追进了铺子，就见临街的那两扇大门已经被推开了半扇。这个时候，左邻右舍都被火光惊动，不少邻居跑出来打听情况，街面上又黑黢黢的，文三郎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藏锋回身，对唐镜说：“把邵掌柜喊起来吧，估计衙门里的人会过来问话。”


第83章 偷听
　　官府的衙役过来问话的时候,邵明军刚被小学徒从床上拽起来，眼神都还是迷蒙的。他今晚是真的高兴，也是真的喝多了。
　　小学徒特意拿凉布巾给他反复擦了两把脸,想让他清醒清醒。他生怕邵明军糊里糊涂的,到时候在官差面前说错话,再给铺子惹来什么麻烦。
　　邵明军一身酒气未消，从内院出来的时候脚底下还有点儿打晃，看见黑天半夜的，他的铺子里不但亮着灯,门口有衙役举着火把，外围还有邻居们探头探脑的打听情况,他整个人都被吓精神了。
　　“怎么了这是……”他半拉身体还靠在小学徒的身上,眼睛扫过满屋子的人，脑子里模模糊糊的闪过了小学徒刚才说过的话：文三郎、藏锋、官差。
　　唐镜连忙拽过几张椅子，请邵明军和衙役们都坐下说话,又跑去厨房请邵大娘烧了开水泡茶。他有预感，今天晚上的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会比较费口水。
　　热茶水端上桌的时候，邵明军的脑子也并没有清醒多少。他想不明白怎么文三郎会跟黑风寨扯上关系。他此刻只想到了文三郎的身世，还没想到如果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又会对他的玉器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其实不止是他,衙役们对他们提供的消息也抱有疑虑。邵家镇并不大，平时他们沿街巡逻,哪条街都有什么人家,谁家都有什么人……大概的情况,他们其实都知道。
　　邵家玉器铺的文三郎不光是在内院里干活儿,他也经常在前面铺子里张罗生意,比起他,显然还是这个刚冒出来的陌生人藏锋更加可疑一些。
　　唐镜和藏锋对这样的局面也有心理准备，将文三郎怎么认出藏锋，当日在邵家山上见面又是什么情形，一一讲了出来。
　　“所以你们怀疑文三郎要灭你的口，”两个衙役一脸怀疑的盯着藏锋，年龄略大的那一位问道：“所以大半夜的，你们跑去了隔壁房间？”
　　藏锋摊手，“他确实来了。”
　　衙役们哑然。
　　来邵家玉器铺做客的这位年轻人可疑，但今晚的事情却并不复杂，铺子里的人都可以为藏锋作证。
　　邵大伯赶过去的时候，文三郎一身蒙面装扮，正跟藏锋扭打在一起。再后来住在内院的小学徒们也都赶了过来，其中一个还在台阶下捡到了一把匕首。
　　匕首是文三郎的。他以前在院子里磨刀，几个小师弟都看见过。
　　藏锋又说：“今晚出事的地方是我的住处。若是我要害他，也该是我摸到内院去找他，而不是他偷偷过来找我。”
　　这一条确实无法辩驳。
　　邵明军的脑筋也终于在他们的谈话中慢慢变得清醒了，他一脸惊恐的看着藏锋，结结巴巴的问道：“藏兄弟当真看见文三郎跟土匪在一处？”
　　藏锋点点头，“我住在山里村，每隔几天就帮着村里的人把一些猎物、蔬菜粮食送去矿场。下山之前那次送货，确实看见文三郎跟黑风寨的三当家站在一处说话。至于他跟三当家的是什么交情，三当家的为什么又会出现在矿场，这我就不知道了。”
　　什么官匪勾结，这样的话他也只能暗地里跟唐镜说一说。这种一翻出来就要命的大案子，他是不敢随便瞎参合的。他没有什么证据，更没有过硬的靠山，人家要给他口一顶“污蔑朝廷命官“的帽子，把他们送进牢里去，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何况，邵家镇距离矿场也并没有很远，矿场的人能够跟黑风寨有勾结，谁知道镇上的官府、官差是不是也跟黑风寨有一些明里暗里的来往呢？
　　两个衙役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略年长的衙役对邵明军说：“文三郎如果真是黑风寨的探子，从你这里跑出去，说不定就去找同伙了。你们可有谁知道他在镇上都跟什么人来往密切？”
　　邵明军有些茫然地摇头，“这孩子平时不常出门，也没听人说起跟谁有来往……”
　　一旁的邵大娘抬手在邵大伯的后腰上捶了一下，唐镜的目光也落在了邵大伯的脸上。几个事先并没有互相串通过的人，在这一瞬间，竟然诡异的心有灵犀了。
　　邵大伯咳嗽了两声，有些尴尬的看着邵明军说：“掌柜的，有件事本来也是要找个机会跟你说的……”
　　邵明军看看他，再看看他身后神情有些紧张的邵大娘，隐隐觉得他大约要说有什么不大妙的消息……正巧与他有关。
　　邵大娘又悄悄推了邵大伯一下。
　　邵大伯不敢再看邵掌柜，转过头对两位衙役说：“两位官爷，文三郎在富贵街上有一个相好的女子。他前些日子离开镇子，说要回老家的时候，还特意去了一趟这女子家里。”
　　邵明军听到“富贵街”三个字，脸色一下就变了。
　　邵大娘提心吊胆的观察他的反应，也有些不大敢看他了。但她的想法与唐镜不谋而合，都觉得眼下就是一个揭破秘密的好时机。
　　他们跟在邵明军身边生活多年了，都不希望邵明军因为李春娘这样的女人，再牵扯到什么有损名誉的事件当中去。
　　“这事儿是老身先知道的。”邵大娘解释说：“老身与李家的邻居相熟。文三郎经常偷偷摸摸去李家，邻居都看在眼里。”
　　邵明军看着邵大娘，仿佛又受了一下重击。
　　衙役记下这一条新线索，接下来就是向藏锋打听山上的情况了。
　　藏锋说：“我在山里村的时候，村里的人也议论过黑风寨要下山的事，听他们的意思，镇子里只怕是有黑风寨的探子……铺子里今晚闹得挺大，搞不好这个时候文三郎已经溜出镇子去报信了。”
　　两名衙役的面色一变，也想到了文三郎逃出邵家镇去报信的可能性。
　　邵家镇虽然入夜之后会关闭城门，但保不准就有一些耗子暗地里做着带人进城出城的营生，甚至有些守门的衙役也会收人钱财，然后暗中打开小门放人进出。这种事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但衙门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万一黑风寨的探子花钱买路，从城门口跑回去报信……事情真要闹开，别说他们这些下面做事的人，只怕县令大人也是要吃挂落的。
　　藏锋只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但现在明显不是琢磨该如何推卸责任的时候。他忍不住就提醒他们说：“两位官爷，现在是不是要通知县令大人早做防范？万一黑风寨真的下了山……”
　　年龄略小的衙役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这位小兄弟说的是。当务之急不是抓捕文三郎，而是要赶紧通知大人。”
　　年长的衙役却仍然盯着藏锋，他始终觉得这人来历不明，而且他一来，邵家铺子就出了事，这也未免太巧了。
　　“你，”他指了指藏锋，“你留在店里，哪里也不许去。否则我便当你是土匪的同伙了。”
　　藏锋微微一笑，“我和我兄弟都有一把好力气。如果黑风寨真的打到镇上，难道我们兄弟俩就能保全自己了？藏某愿听大人们差遣，誓死守护邵家镇！”
　　他这话说得漂亮，两个衙役听了，脸色也都缓和了许多。
　　年长的衙役拍了拍藏锋的肩膀，“还没到这种程度。你们且安安分分的留在家里不要乱跑，等官府的消息。”
　　邵明军一脸麻木的起身，将衙役们送到店门外。
　　这时院子那把唐镜放起来的火已经熄灭了，邻居们看完热闹也都各自回去休息了。街道上重新恢复了安静。
　　邵明军锁好店门，忽然想到这些年来店铺里外的钥匙，文三郎手里都有一份儿，顿时心塞不已
　　邵大伯夫妇俩暗中交换一个视线，也都有些心中惴惴。
　　几个学徒也是知道一些什么的，见邵明军脸色惨白，一副站不住的样子，连忙走上去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邵明军轻轻吁了口气，摆摆手说：“大伯大娘留下，其他人都回去休息。明日喊个锁匠上门，将门锁都换了吧。”
　　这就是相信了藏锋说的话了。
　　邵大伯连忙答应。
　　藏锋也看出他们是有话要说，便拉着唐镜和几个小徒弟一起出去了。
　　出了门，就听年龄最小的学徒忿忿说道：“文三郎好没良心，掌柜的哪里亏待了他，他要这样吃里扒外？！”
　　其余几个也有人跟他一样骂文三郎的，也有暗地里怀疑藏锋身份的，出了院门就各自分开了。
　　唐镜拉着藏锋刚走到后院门口，就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见他们就嗷的一声扑了上来，“你们都跑哪里去了？一个人都没有……我一醒来发现自己睡到隔壁去了！别是见了鬼了……”
　　唐镜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一直忙忙活活的，竟然忘了阿水还在隔壁屋里睡着。
　　藏锋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阿水带回屋里去。他想绕回前院去听一听邵明军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唐镜能猜到邵大伯夫妇俩会跟邵明军说什么，不过就是李春娘的那点儿事。他早就从阿水这里打听清楚了。
　　但遗憾的是，黑灯瞎火的，藏锋并没有看到他的眼神。他趁着阿水拉着唐镜吐苦水的功夫，紧贴着墙根溜了回去。
　　店铺朝向后院一侧的房门是开着的，大约是为了让屋里说话的人看清楚院子里的动静。
　　藏锋极小心的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穿行，慢慢地潜行到了窗外，在一口养着荷花的大水缸后面蹲了下来。
　　他刚刚蹲下，就听屋里有人叹了口气，似乎是邵大伯的声音。然后就听邵大娘狠狠骂道：“你还管他叫徒弟，这哪里是徒弟？明明就是一头白眼狼！你往日对他的那些好处，真真是……喂了狗了！”
　　邵明军也叹，“我哪里能想到……”
　　“你就是烂好心！”邵大娘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往日我说你，你从来都不听，现在看看，你这是挑了个什么人？！”
　　藏锋听的一愣。
　　他怎么觉得，邵大娘这语气不大像是邵明军家里的下人呢？


第84章 送信
　　养着荷花的水缸里叶片簌簌轻响,一只不知名的小虫轻轻跃上缸沿。它晃动着自己的触须和轻薄的翅膀，慢条斯理的在缸沿上漫步，又轻快地跳上窗台,从半掩着的窗扇里钻了进去。
　　藏锋就有些羡慕它。他也想钻进屋里去看看,看看屋里的几个人都是什么样的神情——只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已经不能满足他的好奇心了。
　　可惜他只能想一想，却丝毫也不敢乱动。
　　因为门窗都开着，屋里的人大约觉得能够看清楚院子里的动静，所以更有安全感,说话时也都非常放松。至少邵大娘就显得无所顾忌了。她很是不客气的数落完邵明军，又开始责备邵大伯,说他动作太慢,要是有他及时赶过去帮忙，文三郎也不能那么轻易就跑掉了。
　　邵大伯辩解说：“我不是没想到么？要是早早就想到，我都不睡觉了！直接就坐在院门口等着他！”
　　邵大娘被他噎了一下,也怒了，“你咋的还有理了？”
　　邵大伯也怒，“我又没在山上！也没长了千里眼！我能知道文三郎去见老牛的时候，恰巧让唐十一的兄弟给看见了？！”
　　邵大娘被他呛声，颇有些悻悻的嘀咕,“老牛也是，咋还带着文三郎到处乱跑？”
　　旁边邵明军连忙劝道：“都别急着置气,文三郎这一跑,黑锅算是背上了,接下来要如何是好？”
　　老两口都沉默了。
　　藏锋却听得傻住了,有一种挨了一闷棍的感觉。
　　他之前当着两名衙役明明说的是“黑风寨的三当家”,他压根没提三当家的名字吧？怎么邵大伯两口子,包括一旁的邵明军好像都知道三当家姓牛？！
　　他们直接称呼三当家为“老牛”，这语气，可不像是在称呼陌生人啊。
　　藏锋有些晕，他想到了最坏的一种结果：文三郎被冤枉了。
　　可他要是无辜的，为什么要大半夜的来暗算他？！还是说，他与牛喜云见面的事，确实有什么不能对外人解释的原因？！
　　甚至，他也并不是那么相信自己的师父，否则出了事没有一句解释，最先做出的反应就是掉头逃跑。
　　这就很能说没问题了。
　　还有，既然邵大伯夫妇俩都知道，甚至是认识牛喜云……他们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文三郎上山，邵大伯他们到底知不知情？
　　邵明军呢？
　　他在里面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分神也只是一霎间的事，藏锋很快收敛精神，继续偷听房间里的谈话。
　　邵大伯夫妇俩的意见都是尽快把文三郎给找回来。邵明军的反应却有些不大上心的样子，仿佛文三郎是不是当真跑脱，他一点儿也不在意。
　　邵大娘就有些恨铁不成钢，“掌柜的，你可不能事事都被你那个徒弟牵着鼻子走！你养他一场，是他欠了你的恩情，不是你欠了他！”
　　邵大伯也在一边附和，“正是。不赶紧制止他，难道由着他上蹿下跳，最后把李如昌给招惹来吗？”
　　藏锋心里又是一跳。
　　李如昌这个名字他是听说过的，尤其在山里村，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几个名字：黑风寨的大当家李如昌、二当家钱峰、三当家牛喜云。
　　藏锋现在就对屋里的几个人的身份有些怀疑了，他们似乎与黑风寨存在某种联系。而且从邵大伯夫妇可以直呼“老牛”来看，他们与黑风寨的三位当家人，至少也是同一个辈分的。
　　这就更奇怪了。
　　房间里，邵明军似乎叹了口气，“那就先去富贵街看一看吧。他今天刚刚回来，真要往外跑，也肯定会告诉李春娘一声的。”
　　藏锋记下了这个名字。
　　邵大伯似乎想说什么，他刚咳嗽了一声就被邵大娘打断了，她的语气十分干脆的说：“要去也不能自己去。官差刚从咱们店里出去，你转头就去找李春娘，没的惹人怀疑。”
　　邵大伯忙说：“正是！”
　　邵明军想了想，“那就还让阿水跑一趟。刚才官差在店里问话的时候他没有露面，让他去最合适。再说以前送信也都是他来回跑……不容易惹人怀疑。”
　　老两口都没有反对。除了阿水，也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藏锋听见屋里传来走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纸张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就猜到这大约是要写信了。他悄悄从台阶后面摸了下去，借着房前屋后的阴影，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唐镜和阿水的住处。
　　阿水和唐镜还没有睡，躺在床上小声议论晚上发生的事。唐镜是在等着藏锋回来，阿水则完全是因为受了一番惊吓之后，没有睡意了。
　　“就是说，”阿水难以置信的问唐镜，“他来的时候真的带着匕首了？”
　　这说的是文三郎。
　　唐镜点点头，“匕首是最小那个学徒见到的，他说是文三郎的，已经当成是证据交给官差带回去了。”
　　阿水摸着涨痛的额头，怎么都想不到文三郎会做出怎么激烈的事，“他，他是要来杀人灭口的？”
　　唐镜没有说话。
　　这时，就听虚掩的房门吱呀一声响，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人闪了进来，轻声说：“文三郎到底是不是来灭口的，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唐镜听出是藏锋的声音，惊喜的跳了起来，“你可回来了！有什么事没有？”
　　藏锋摇摇头，推着唐镜回到床边，拽起薄被裹在他肩上，轻声问道：“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李春娘的人？她似乎跟文三郎有些来往。”
　　唐镜和阿水都有些惊讶。
　　唐镜问他：“你从哪儿听来这个名字？”
　　几乎就在同时，阿水也有些着急的问他，“可是掌柜的说了什么？”
　　藏锋没有理会阿水的提问，用手掌轻轻推了一下唐镜，“你先说。”
　　唐镜本来也要把玉器铺的事告诉藏锋的，这会儿见他主动问起，连忙长话短说，将邵明军、文三郎和李春娘之间有些暧昧的关系说了一遍，又问藏锋，“他们怀疑文三郎跑去找李春娘了？”
　　“邵掌柜在写信，”藏锋望向阿水，“我听他们的意思，想要阿水兄弟送信过去。”
　　阿水有些不情愿。他对这个不大安分的寡妇没有什么好印象，一点儿也不想半夜三更的跑去给她送信。
　　但邵明军是他的掌柜，他真来给他安排活儿，他也不好拒绝。
　　阿水就有些纠结起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邵明军的声音站在台阶下，轻声喊道：“阿水？阿水？睡了吗？”
　　阿水不大痛快的答应了一声，趿拉着鞋子出去了。
　　藏锋凑到唐镜耳边，把他刚才躲在窗外偷听到的内容悄悄告诉了唐镜。唐镜一听说文三郎这事儿可能会有反转，也有些懵了。
　　“可是他确实带着匕首来咱们院子了啊。”这也是唐镜对文三郎耿耿于怀的地方。要是他们都醉酒睡熟了呢？要是他们没有换到隔壁去呢？文三郎又要做什么？！
　　“或许有什么隐情。”藏锋轻声说：“得找到这个人。”
　　唐镜想不出这事儿还有什么可反转的，文三郎上了邵家山，也见过了黑风寨的三当家，并且还跟着三当家去了矿场，这些都是事实。
　　藏锋提醒他，“邵大伯夫妇俩和邵明军也都认识三当家。”
　　唐镜心中豁然开朗，“不会是……他们才是土匪派来的探子吧？！”
　　“有这个可能。”在经过了今晚的事情之后，藏锋也不敢轻易给谁下结论了。甚至是文三郎与李春娘的绯闻，他也开始抱有一种怀疑的态度。
　　两个人正说着悄悄话，就听门扇吱呀一声响，阿水推门进来了。他走到自己床铺前，抓起短褂披上，不怎么高兴的嘟囔道：“还真被藏哥给说中了，掌柜的让我去一趟富贵街。”
　　他有一种非常丧气的感觉，一是厌烦李春娘这个女人，二是深更半夜的，外面还有巡街的官差呢，万一他撞上这些人，要怎么解释？
　　官差有那个闲工夫听他解释吗？！
　　藏锋在唐镜手上轻轻捏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出声。他对阿水说：“这样，我们陪你一起过去。万一遇到官差，也好互相作证，就说咱们是去找文三郎的。”
　　反正文三郎逃跑这件事已经在官差那里挂了号。
　　阿水一愣，顿时又惊又喜，“好兄弟！”
　　唐镜当然也想跟藏锋一起行动，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藏锋说：“你陪着阿水跑一趟，我留在店里……邵掌柜还在店里呢。”
　　万一邵明军或者邵大伯要过来查看，见他们三个人全都跑了，肯定要起疑心。
　　藏锋明白他的意思，他想的更深一些，不管事情怎么纷乱，邵明军才是他们要保护的目标。他们要是都离开了，邵明军身边一个靠谱的人都没有，这也是不行的。
　　唐镜还会一些放风点火的法术，哪怕土匪真的进了城，短时间内安全问题应当是无碍的。
　　唐镜知道他不放心自己，怕他反对，直接拍板了，“就这么定了。阿水带路，带着藏哥快去快回。藏哥身手很好的，有什么事，阿水你要听他的。”
　　阿水这会儿其实还有些迷糊，但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心里肯定也会紧张，甚至有些慌张。听见唐镜的嘱咐，他连忙点点头说：“你放心，我晓得的。”
　　两个人收拾妥当，从后门悄悄出去了。
　　唐镜关好门，在后院转悠一圈，决定摸到前院去看一看。
　　他在想一个问题：邵明军既然知道邵大伯夫妇俩与牛喜云相识，那他自己与黑风寨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会不会也是黑风寨的一分子？


第85章 蜡印
　　唐镜偷偷摸摸走到了前院的门口,刚摸着门框一探头，就见店铺与后院相通的那扇门还开着，浅浅的烛光从门内透出,将门前的台阶罩在了一团朦朦胧胧的光雾里。
　　屋里人影晃动,似乎有人正朝着门外走来。唐镜连忙向后一缩,躲进了门边摆着的一摞空花盆的后面。
　　耳畔听到脚步声一前一后朝着他这边走过来，唐镜忍不住从花盆之间的缝隙里偷偷朝外张望，就见邵大伯背着手走了过来，邵大娘走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她像是干活儿干到一半儿被打断了似的，大约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手里还捏着东西。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走到近处,就听邵大伯说：“你先回去，我去后院看看。”
　　唐镜顿时心跳加速，额头上也有点儿要冒汗的感觉——他们屋里可是一个活人都没有。
　　邵大娘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说道：“别去了。今晚出了那样的事，小唐和他那个哥哥估计心里都起疑了。刚才掌柜的去找阿水，让他出去跑腿，你这会儿又要过去看……谁知道他们两个会怎么想？”
　　邵大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你说的是。小唐看着一团孩儿气，他那个哥哥可不简单。”
　　唐镜,“……”
　　有点儿高兴,又有点儿心塞。
　　唐镜心想,他看上去就那么不靠谱吗？跟藏锋当真差了很多吗？
　　老两口嘀嘀咕咕地走了。
　　唐镜等脚步声走远,又悄悄从空花盆后面溜出来,悄悄往店铺方向摸了过去。他还是想看一看邵明军在干什么。
　　店铺的门还是开着的,烛光静静洒落在台阶上。天气渐暖，院角的草丛里已经听得到小虫们的鸣叫了。
　　月明星稀，这原本是极安谧的一个夜晚，谁能想到会藏着那么多的烦心事？
　　房间里的人影低着头走来走去，似乎满腹心事。
　　唐镜就觉得这情况太适合他偷偷监视了。因为屋里亮，外面暗，屋里的人反而不大容易看清楚屋外的情况。
　　唐镜很顺利地摸到了窗外，在养着荷花的水缸后面蹲了下来。水缸旁边就有一扇窗户，只是窗扇半掩着，他看不清房间里的情形，只能听见邵明军不停地走来走去。而且他走着走着，就会长长叹一口气。
　　这个时候，藏锋和阿水也在安静的街道上穿行。
　　这条路阿水是走熟了的，以往邵明军打发他来给李春娘送信送东西，都会嘱咐他走后巷这条街。
　　幸运的是，他们这一路走过来并没有遇到巡街的官差，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阿水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李春娘家的后门外，手抬起来刚刚搭上门环，还没来得及使力，就听门扇发出吱的一声轻响，向院里滑开了。
　　阿水被吓了一跳，蹬蹬蹬后退了几步，一下撞在了藏锋身上，“这，这是……”
　　藏锋也有点儿被吓到了，他把阿水推开一些，走上前听了听院里的动静，伸手将门扇推开，率先走了进去。
　　阿水不敢在门外呆着，犹豫了一下，战战兢兢地跟了上去。他一边走，一边还哆嗦着给藏锋作介绍，“左手这边是厨房，右边是柴房。厨房那边有个小门，进去就是住人的院子。我以往过来，都是在厨房的院子里跟她说话。”
　　阿水所说的厨房小院的确不大，廊檐下摆着两张小板凳，院角有一口水井，井口盖着盖子。通往内院的那扇小门也是开着的，看过去只觉得内院黑漆漆，静悄悄，好像家里的人都已经睡熟了似的。
　　但这情形明显有些不对，李家的后门还开着，从院子里出去的人又是谁？
　　阿水也看到内院的小门是敞开的，他心里有些害怕。但他是带着邵掌柜安排的任务过来的，就这么掉头跑掉肯定是不行的。他总得知道李春娘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本人是不是安全。
　　阿水记得李家除了李春娘，还有一个帮忙做杂事的老婆子和她的小孙子。那孩子有六七岁的模样，上次阿水过来，还看见那孩子手脚勤快的帮着婆子晾衣服。
　　也不知这两人在不在家。
　　藏锋已经把下人住的房屋都检查过一遍了。他们来时的路上，阿水也把李家的情况跟他说了，但现在李家的下人房里空无一人，这就明显不对了。
　　藏锋带着阿水把李家上上下下找了一圈，发现李家的人都不见了。
　　李春娘的房间里被褥都没有打开，完全没有休息过的痕迹。但衣箱纹丝不乱，首饰细软也都还在，并不像是出门的样子。下人房里就收拾的更干净了，祖孙俩的东西都不见了，不像是临时有事出门，更像是工期满了，祖孙俩辞工离开了。
　　阿水这时候就更加慌张了。他想的是，文三郎跑了，李春娘也跑了，这两人难道是约好了一起跑的？！
　　难道是私奔吗？！
　　藏锋在堂屋的桌子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火石。他将油灯点亮，转身对着阿水说：“邵掌柜的信呢？”
　　阿水傻乎乎的从怀里摸了出来，“在呢。”
　　藏锋一把抢过，对着光看了看，见信封还封着蜡印，就十分小心地将蜡印凑到烛火旁边烤了烤，然后颇有些技巧的将信封给撕开了。
　　“哎！”阿水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扑过去抢夺，“你怎么能撕开……不能看的……”
　　藏锋个头比他高，胳膊一抬就把扑上来抢信的阿水给挡开了。他手下动作不停，很快就抖出了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薄薄的一张纸，透过油灯的亮光看过去，墨迹还没有写满半张纸，实在不像是情书。
　　藏锋打开信纸，就见上面颇为潦草的写着：事情有变，速去！
　　藏锋不由得纳闷了，事情有变指的是什么事？还有这一句速去，是要李春娘去什么地方？或者说，去完成什么指令？
　　阿水还围着他一蹦一跳地抢信纸。
　　藏锋转过身，将信纸拍在了阿水的眼皮底下，“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一封通风报信的信件！搞不好这个李春娘也是黑风寨的探子。”
　　“不可能！”阿水眼睛瞪得老大。听藏锋这个意思，难道邵掌柜也是土匪一伙儿的？！
　　“你自己来看。”藏锋指着信纸反问他，“谁会给心仪的女子这样写信？还说让她速去……去什么地方？给什么人通风报信？”
　　阿水不识字，听藏锋念出信上的内容，顿时傻眼了。
　　藏锋若有所思的打量李春娘收拾的整整齐齐的房间，觉得这个李春娘也不简单。她还没有收到邵明军的信就急匆匆地跑了，首饰细软都顾不上收拾，她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
　　难道文三郎真的来过？
　　藏锋有些糊涂，文三郎、李春娘、玉器铺子里的邵明军和那一对老夫妻，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伙儿的呢？
　　玉器铺子。
　　邵明军已经溜溜达达走了半天了，唐镜蹲在窗外，腿脚都蹲麻了。也不知道邵明军大半夜的不休息，是不是在等着李春娘那边传回什么消息。
　　唐镜实在蹲得累了，索性靠着水缸盘腿坐了下来。
　　这几天没有下雨，地面墙壁倒也不是很潮湿，就是有些凉。但能坐一会儿，总比一直缩在水缸后面蹲着强。
　　唐镜正偷偷摸摸的给自己揉腿，就听临街的店门外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敲门声。
　　邵明军似乎知道有人要来，或者说他猜到有什么人会在这个时间跑来找他。他也不问一声就脚步匆匆的过去开门了。
　　唐镜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绕过水缸，从半掩的窗口往里看。就见邵明军将店门拉开一道缝隙，侧着身子挤了出去，一只手还背在身后扶着门扇。
　　唐镜生怕自己被发现，也不敢离得太近。但屋里只点着一支蜡烛，邵明军出去的时候又将大门半掩着，唐镜根本看不见外面来的人是谁。
　　唐镜正想往前凑一凑，就见堵在门口的邵明军似乎往后退了两步，唐镜连忙又缩了回去。
　　片刻之后，就听大门吱呀响了两声，唐镜探头一看，门扇还是半开着，站在门外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唐镜连忙追了出去。一出门，就见远处城门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有人骑着马在街上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
　　远处，一个男人的声音声嘶力竭的喊道：“黑风寨下山了！”
　　几乎一眨眼的功夫，街面上就乱了起来。
　　唐镜胸口砰砰直跳。他觉得这一切也发生的太巧了，文三郎今晚回来，黑风寨刚巧就定在今晚来攻城……藏锋还说文三郎有可能被冤枉了，可眼下这副乱相……这里面真的没有联系吗？！
　　还有邵明军……
　　这个任务目标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被人带走了。
　　邵家玉器铺的位置是在街尾拐角处，一面是玉石街，旁边就是一条黑黢黢的小巷子，这会儿到处都鸡飞狗跳的，还有小孩子哭号的声音，唐镜也听不出小巷子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但他确实什么都看不见。
　　玉石街上也乱了起来，不少人没头苍蝇似的拖儿带女，裹着包袱往外跑——土匪要攻打哪一方的城门都还不清楚呢，也不知他们急急火火的要往哪里跑。
　　唐镜心里简直急的要冒火，这兵荒马乱的，邵明军到底跑去了哪里？！


第86章 外人
　　几乎就在眨眼之间,玉石街上就乱成一团。
　　后院的人也都起来了，邵大伯跑进店里，一看临街的前门开着,唐镜一脸慌张地站在店门外,顿时惊了,“你咋在这里？掌柜呢？”
　　唐镜看见他就想起藏锋的话，说这一对老夫妻很可能是黑风寨那边的人，心里就有些打鼓。他以前虽然也参加过剿匪的战役，但那时他不是身披机甲,就是操纵飞行器进行远程攻击。往往还没有看清楚敌人的影子，战争就已经结束了。很少会有面对面互殴的机会。
　　不得不说,冷兵器时代的肉搏战带给心理上的冲击力绝对不是星际战争可比的。它更直观,也更加血腥暴力。
　　邵大伯见他一脸呆怔的表情，有些急了，“发什么呆？掌柜呢？”
　　唐镜回过神来,忙说：“刚才邵掌柜来找阿水，让他出去跑一趟腿。阿水一个人不敢出门，就让藏哥陪着他一起去。我过来是跟邵掌柜说这个事儿的。”
　　邵大伯想起阿水那个兔子一样的胆子，也有些无语了。
　　这是唐镜一闪念之间想到的说辞。跟他们说真话固然不行，但也不能编瞎话。这些人可都是老江湖把式,一旦瞎话被他们戳破，后果难以预料。
　　“那……掌柜的呢？”邵大伯刚才离开的时候,邵明军还留在店里等着阿水把那边的回信带回来呢。
　　“我刚走到台阶那里,就听见街上有人敲门。”唐镜说：“然后就见邵掌柜过去开门……”
　　邵大伯忙问,“谁敲门？”
　　唐镜有些遗憾地摇头,“外头黑,邵掌柜又只开了一条缝,我没看见。等我过来，他们都不见了。我也正着急呢。”
　　邵大伯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唐镜看着他一脸沉思的表情，觉得他心里搞不好已经冒出来好几个现成的名字了。
　　这时，之前回内院去休息的几个小学徒也都过来了。外头乱成这个样子，他们肯定要过来跟邵掌柜商量商量。
　　到底还是年轻人，土匪下山这么凶残的事，他们以前也只是听老人们当故事一样讲过，并没有亲身经历，这会儿听到街面上都乱了起来，难免有些慌张。
　　邵明军不在，大家不自觉的都把邵大伯当成了主心骨，见他一脸思索的表情，谁也不敢出声打扰他。
　　正在这时，后院的方向又有脚步声传来，原来是赶去送信的藏锋和阿水回来了，正跟邵大娘一起匆匆忙忙的朝着前院走过来。
　　“老头子！”邵大娘大约也有些心慌，人还没走到台阶处，声音先传了进来，“阿水回来了！”
　　唐镜眼巴巴的看着门口，见藏锋跟在邵大娘和阿水的身后走进来，身上并没有什么受伤的痕迹，又见他悄悄冲着自己眨眼睛，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跟藏锋的淡定相比，阿水就是一脸受了惊吓的表情。
　　邵大伯看到他这副鹌鹑样儿，眉头也皱了起来，“出了什么事？”
　　阿水吞了口口水，一脸惊慌的说：“李家后门虚掩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空的！”
　　邵大伯眉头跳了跳，转头望向邵大娘，隔着大半个店铺，两人于昏暗的烛光之中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得的眼神。
　　邵大伯问阿水：“掌柜给你的信呢？”
　　阿水连忙把信封从怀里摸出来，心情忐忑地递给了邵大伯。邵大伯接过来，对着烛光查看了一下信封口的蜡印，随口问道：“你们看了吗？”
　　阿水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
　　邵大伯也相信他没有这个胆子，他转头看藏锋。藏锋也摇头，很老实的说：“顾不上想着这些了……李家一个人都没有，后门又开着，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我们就赶着回来报信了。”
　　两个人都这样说，蜡印又没有什么异样，邵大伯也就没起疑心。他拿到信封也没有打开看看的意思，直接将信封凑到蜡烛上点燃了。
　　阿水有些狼狈的咽了一口口水，心头惊慌不已。信里写着那样的内容，邵大伯又是这样的反应，藏锋说的那些话，什么他们都是黑风寨派来的探子……
　　说不定都是真的。
　　唐镜站在阿水旁边，他本来想问问李家的情形，但阿水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只好转头去看藏锋，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儿什么暗示来。
　　邵大伯手里的信封烧起来的时候，唐镜望着他手中跳跃的火光，突然“啊”的一声叫了起来。见一屋子人都抬头看他，忙说：“我刚才追着邵掌柜跑出去，一眼看见城门那边着了火，火光映得半天高……”
　　唐镜抬手指了指门外。玉石街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他当时看的是西城门的方向。
　　其他人还懵着，藏锋已经反应过来了，“你是说，你当时看的是西边，有可能邵掌柜离开的方向是东边？”
　　唐镜连连点头。他一跑出店门，就被火光吸引了视线，骑马经过的人，给大家吆喝报信的人都在西边，他面朝这个方向，身后的动静确实没有顾上看。
　　“我们现在出去找找。”藏锋忙说：“外面现在乱成这个样子，邵掌柜不管是不是主动跟着人走的，都不一定能走远。再说城门都还关着，他们出不了城的。”
　　几个徒弟都露出迟疑的神色。倒也不是说他们不乐意去找寻邵掌柜的下落，而是唐镜提供的信息听着太含糊了，不像是很靠谱的样子。
　　唐镜也看出来了，但对他来说，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他本来也不想跟这些人一起行动。他现在也多疑的很，谁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底细。
　　“要不，”唐镜看了看邵大伯，试探的说：“我和藏哥出去找一找吧？”
　　邵大伯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有些迟疑。这个时候邵大娘伸手，在他背后轻轻地推了一把。
　　邵大伯一下就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了：这屋里的人，只有唐镜和藏锋是外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们打发出去也好。
　　再说，这还是他们俩自己主动要求的。
　　邵大伯就挤出一脸担忧的表情说：“你们两个都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出去看看倒也不是不行。不过千万注意安全，外面要是乱得厉害就赶紧回来，咱们慢慢再想办法。”
　　唐镜点点头，拉着藏锋快步走出了店门。
　　他能看出邵大伯夫妇俩有些异样的表现。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当然还是邵明军的人身安全，至于这些人都有什么打算，都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他实在是顾不上去考虑了。
　　两个人走出玉器铺，就见一名官差骑在马上，一路吆喝着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也不知他这样喊了多久，声音都已经嘶哑了。
　　“各位父老乡亲，切勿慌张！务必留在家中，不要在街上随意走动！周大人已经联络襄南胜武将军，襄南驻军不日就会赶到！”
　　唐镜听了一耳朵，无奈骑士跑得太快，后面的话他也没听清，不知道这位驻守襄南的大将军到底什么时候会赶到。
　　唐镜觉得这种劝百姓留在家里等救援的话，听起来像是画饼。或者说，周大人和这些官差也不清楚襄南驻军什么时候会赶到，如今也只能尽量安抚百姓，避免坊间生乱。如果驻军还未赶到，镇上居民已经被黑风寨的人挑拨得乱了起来，后果更不可预料。
　　唐镜见身边不时有人跑来跑去，忍不住问藏锋，“襄南在哪里？远吗？”
　　藏锋摇摇头，忍不住就想叹气了，“说远也不算远，大约二百里地。但有句话叫做：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行军打仗，不是胜武将军拍板就能决定的。而且以剿匪的名义出兵，必须要上报朝廷，由朝廷任命主将，调拨粮草，协调各方。据说朝廷还得派人监军，以防地方驻军拥兵自重。这里头的事情太多了……”
　　唐镜，“……”
　　唐镜开始理解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跑的老百姓了。朝廷的兵马指望不上，土匪搞不好已经到了西门外了，老实在家呆着完全就是死路一条，一旦城门破开，守在家里的就只能干等着任由人家宰割了。
　　“他们能往哪儿跑？”唐镜更担心了，“城门不是都关着？”
　　藏锋也摇头，“大约等在城门那里吧，天亮了，城门总要开的。”
　　他猜想这些被吓坏了、急于逃命的百姓大约都在想，黑风寨兵力有限，不可能把人手分开去包围每一道出口。东门距离西城门最远，只要东门外没有伏兵，他们就能往东边逃命去了……
　　跑得越远越好。
　　“听说北面城门常年关着，南面又是河……”唐镜的手被藏锋紧紧握着，生怕两人被人潮冲散了，他心里倒是没有那么紧张了。
　　藏锋摇摇头说：“漕帮的人守着码头，老百姓过不去的。”
　　一开始说起土匪要下山的时候，唐镜还以为大家会走水路，通过码头往镇外跑。后来才听邵大伯说镇上是没有大船的。那些小渔船和小型的运货船都在漕帮的人手里攥着。一入夜，这些船只都被锁在码头上，漕帮还派了专人看守、巡逻，普通百姓就是跑去了码头也没有用。
　　而且镇外的一段水域地形和水流的分布情况都比较复杂，普通人就算搞到小船，黑灯瞎火的，也不敢坐着小船贸贸然出行，那跟找死也差不多了。


第87章 信任和喜欢
　　从邵家玉器铺出来之后,走侧面这条路，是藏锋的意思。
　　“你刚才说，你赶到店铺门口的时候,有骑马的官差从玉石街的西边往东边跑,”藏锋说：“邵明军跟人离开,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他们肯定不希望惹人注意。”
　　唐镜想了想，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从邵家店铺出来,除了走东西两个方向，就只有拐弯走侧街这一条路了。
　　这个时候,玉石街上还乱着,侧街却安静了很多，也没有那么多跑来跑去的人了。嘈杂声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有火光在半空中摇晃,给夜晚的房屋和街道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唐镜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忍不住轻声问道：“黑风寨的人到底来没来，谁也没看见，就先被人叫破了。你说，镇上是不是还有别的知情人？会是李春娘吗？”
　　藏锋就把邵明军写给李春娘的那封信上的内容说了。他心里其实也有些疑惑,如果他们确实和土匪是一伙儿的，那他们打算做什么呢？在镇上点火？引发混乱？制造恐慌？或者干脆就里应外合的帮忙打开城门？
　　唐镜觉得打开城门这个可能性比较大。冷兵器时代,一道城墙就能抵挡住敌人的进攻,无论是士兵还是战马,在城墙面前都会束手无策。
　　每一场攻城战,都代价惨重。
　　不过,西城门附近已经早早起了一把火,把守城门的官差们的警惕心也都被勾起来了，就算黑风寨的探子再有贼心，也不会众目睽睽之下去开城门吧？
　　“藏哥，”唐镜晃了晃他的手，“放火的人是想给镇上的百姓报个信儿吧？你说他是怎么知道黑风寨下山的消息呢？”
　　“大约也是土匪的内应吧。”藏锋猜道：“或者说，虽然他的身份是内应，但他已经跟土匪们不是一条心了。”
　　唐镜觉得这个问题还挺复杂的。
　　这个时候，两个人也走到了侧街的尽头。
　　“到处都黑黢黢的，”藏锋若有所思的望着前面的方向，轻声说：“就算邵明军一路上留下了什么线索，也很难被后面追来的人发现。这么乱走乱撞，根本不是什么办法。”
　　唐镜赞同，像侧街这样一入夜就没人走动的小街，哪怕月光明朗，有什么线索也是很容易被忽略过去的。他们又不能点着火把一路摸索着去追踪。
　　“我想到了一个地方。”藏锋说：“我想去李家院子再看看。”
　　富贵街距离码头较近，大约是没人会冒险走水路去逃命，码头这一带反而要比玉石街更安静一些。
　　藏锋和唐镜远远看到码头方向有亮光，好像有人举着火把走动，估计都是漕帮的人。
　　这些人早年都在码头上讨生活，有做苦力的，也有专营坑蒙拐骗的混混，后来船运这些事都被漕帮接手，码头上的各种营生就自成一国，官府也很难再插手了。
　　“黑风寨要是进了城，”唐镜小声问藏锋，“漕帮的人会组团跟他们开打，还是会带着自己人坐船离开？”
　　河道情况虽然复杂，但这些问题是难不住这些常年跑船的水上人的。
　　藏锋摇摇头，表示这个问题他也无法回答。
　　有马蹄声从他们身后的玉石街上远远传来，其中又混杂着各种模糊的嘈杂声，越发衬得夜晚的小街有一种做梦似的安谧。
　　唐镜摇晃着与藏锋交握在一起的手，明明是去救人做任务，他心里却莫名其妙的有一种愉悦感，觉得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似乎也不错？
　　唐镜转头去看藏锋，他想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大约就是因为有藏锋在这里的缘故吧。无论是静江市那个真实的世界，还是这一趟一趟进入别人的意识世界里去完成各种救人的任务，其实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要有身边这个人在，无论去哪里都没有区别。
　　藏锋似乎也感应到了唐镜心里那种愉悦轻松的感觉，他侧过头望着他，尽管时间地点都不对，他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阿镜，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跟你不分开。”
　　唐镜心里的愉悦感仿佛满得要溢出来，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这有什么可想的，我们本来也不会分开啊。”
　　藏锋觉得，这小子好像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藏锋忍不住停下脚步，轻声说：“阿镜，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刚才那么说的意思？”
　　唐镜也望着他，眼睛里像是倒映着漫天的星光，明亮的不可思议。他望着藏锋，目光专注，一字一顿的说：“藏哥，你知道我的来历，也知道除了你，我没有其他的可以信任的人。我是不会和你分开的。”
　　藏锋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仿佛是有些失望的，又仿佛不全是。他说：“可是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你的信任。”
　　“可是对我来说，信任是比什么都重要的。这个必须最先说。”唐镜固执的看着他。他不是感觉迟钝的人，上次藏锋亲了他一下，事后虽然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但也不意味着他就没有翻来覆去的琢磨过。
　　一个人会在什么样的情绪状态之下亲吻另外一个人？
　　这样直白热烈的表达方式，在唐镜看来，已经超过了无数语言的解释。
　　唐镜把双手搭在藏锋的肩膀上，凑过去在藏锋的唇上亲了一下，“信任和喜欢，这都是我想要给你的。”
　　藏锋的心跳有些急，他觉得唐镜用来回答他的小动作有些太快、太仓促了。
　　唐镜又执拗的补充了一句，“我还是觉得，信任是比什么都更加重要的。”
　　藏锋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被巨大的喜悦涨满了。他张开手臂将他抱进怀里，笑着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有一种眼熟的感觉。你说话的样子，很像我中学时候遇到过的一个人，一个大哥哥。那时候我麻烦缠身，父母不在身边，没有朋友，同学也都孤立我……只有他每天等我放学，陪着我一起走路回家。”
　　唐镜，“……”
　　心里忽然就开始酸溜溜了。
　　“后来呢？”
　　“后来，”藏锋有些惆怅的叹气，“后来就是中考，我考去了另外一个区的高中，就再也没见过他。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他怎么样……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唐镜酸了一会儿，又被他刚才所说的内容触动了，“怎么回事儿？你是被校霸给欺负了吗？”
　　“也不算吧。”藏锋微微一笑，“就是得罪了一个人，他在同学当中很有影响力，家世也好，老师也都很照顾他。他发动同学孤立我……其实对我影响不大，反正在学校里大部分时间要上课，放学之后大家各自回家……小孩子的把戏，没什么的。”
　　他说没什么，但唐镜还是心疼起来了。他搂紧了藏锋，咬着后槽牙说：“欺负你的人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我替你去打他！”
　　藏锋哑然失笑，“没什么的，有人欺负我，我不是还遇到了帮助我，陪伴我的人吗？那个大哥哥是我学生时代认识的最厉害的人了，有人欺负我，他都帮我解决掉了。你说话的语气，神情……都让我想到他。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很有好感。”
　　后来又有了出生入死的经历，感情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他也说不清楚了。
　　唐镜这个时候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了，好像还有点儿酸，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心疼年少时的藏锋被人冷落排挤，随便一个伸手帮助过他的人，就被他记在心里记了半辈子。
　　“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见面。”唐镜说：“我们请他吃饭，当面向他道谢……就去吃那个好多格子的火锅。”
　　在唐镜有限的现代生活的经历中，那就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
　　藏锋笑着点头，“好，我们一起请他。”
　　唐镜的心疼让他心头发软，他俯身过去，在漫天星光之下给了他的心上人一个温柔的亲吻。
　　两个人毕竟有事在身，腻歪了一下下就手拉手地跑去了富贵街。
　　这个时候，西城门一带闹出的动静大约已经传开，富贵街上家家户户也都有人醒来了，虽然还没人出门来观望，但孩子哭，狗也叫，空气里已经蔓延开了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氛。
　　藏锋拉着唐镜来到李春娘家的后门，一边抬手推门，一边小声对唐镜说：“我们出来的时候，把门拉上了……”
　　话没说完，他发现手上虽然使力，门扇却纹丝不动。
　　藏锋的脸色一下变了。
　　唐镜也注意到了藏锋的异样，他抬手推了一下大门，发现有人从里面把门轴给阖上了。
　　有人来过了。
　　此时此刻，说不定这人还在屋里。
　　“怎么办？”唐镜小声问藏锋，“咱们要翻进去看看吗？”
　　藏锋观察了一下后门两边的院墙，对唐镜说：“你在这里等着。”
　　他向后退开，助跑几步之后十分灵巧地窜上了墙头，轻如狸猫一般顺着墙头滑了进去。片刻之后，门轴哒的一声响，门扇从里面拉开了。
　　唐镜连忙挤了进去。
　　藏锋警觉的左右看看，又将门扇阖上，门轴也重新阖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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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信任和喜欢，都要给你～～要是不叨叨我像别人，这一场表白就完美了～～
　　藏锋：呃……


第88章 密道
　　院子里安安静静,左邻右舍的种种动静也仿佛被一道院墙隔绝在外了。
　　藏锋留神观察，发现柴房的门还像之前那样虚掩着，厨房廊檐下的板凳、立在门边的扫帚也都还摆放在原来的位置。
　　内院也依然黑着灯,堂屋的两扇门也一样虚掩着,包括李春娘的卧室,一眼看过去也依然整整齐齐，所有的东西都在原处，并没有被人移动过。
　　他们在进来之前，都确信李家是来人了,但真进来了，又开始怀疑来人是不是已经走了。
　　藏锋退回到堂屋,走到桌边,伸手去摸火石和油灯。但他的手伸出去，人却愣住了：火石也好，油灯也好,位置都被人动过了。
　　之前他和阿水来李家的时候，是他点灯。出门的时候也是他熄灭了油灯，这些东西的位置、角度，他都记得。
　　当然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后门都被人上了门轴了,有人进来是肯定的。藏锋现在惊讶的，就是来人点灯又是为了什么？看信？或者要在房间里找什么东西？
　　如果只是想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说说话,自然是不用点灯的。
　　火光亮起,藏锋举着油灯四下张望,寻找有人来过,或者还留在李家的痕迹。
　　唐镜跟在他身后,也将李家里里外外摸了一遍。他留意的是房梁、衣柜这些可以躲人的地方。不过李家大约也是人少的缘故,家居摆设都非常简单，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反倒是回到堂屋之后，门背后两个叠放的竹筐让唐镜觉得有些眼熟。
　　邵家玉器铺的柴房里也有几个这样的竹筐。
　　唐镜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有些多疑了。毕竟竹筐是普通百姓家里很常见的东西，家家户户几乎都会有的，李家会有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唐镜转过头，却见藏锋也盯着角落里的两个竹筐。
　　“怎么了？”
　　藏锋轻声说：“这里是李春娘的住处，女性在房屋布置方面讲究总是多一些。这样的东西放在堂屋里……”
　　唐镜留意堂屋的布置，果然如藏锋所说，虽然家具摆设都只是寻常物件，但确实都处处整洁得体。
　　藏锋走过去仔细打量那一叠竹筐，又伸手摸了摸筐底，拈起一些尘土凑到等下仔细看了看。
　　唐镜就觉得他的眼睛亮了，正想问问他有什么发现，藏锋已经起身了，他指了指卧房的方向，轻声说：“去那里看看。”
　　两人刚起身，就听门外的街道上有人骑马经过，马蹄声敲在石板路上，在夜色里听来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的吆喝起来，“富贵街的街坊，都给老子听好了！老老实实留在家里！不许互相串门！不许到处乱跑！胆敢违令者，一律捆送邵家山矿场做苦力！”
　　屋里两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人说话的语气实在不像是官差。
　　“西城门破了？”唐镜觉得不可思议，不久前他们还在猜疑有知情人放火，是为了警示镇上的百姓，其实黑风寨的人还没有下山来。没想到这么一会儿工夫，人家已经进城了。
　　藏锋摇摇头，拉着他的手快步走进了李春娘的卧房。
　　卧室里还是那副样子，被褥床铺、桌子上女子用的妆奁，都整整齐齐摆放在原处。唐镜随手掀开衣箱，见里面的四季衣物也都叠放得十分整齐，并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唐镜阖上衣箱，一转头就见藏锋把油灯放在床前的地板上，正半蹲在床前，探头往床下看。
　　李春娘家的床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松木架子床，四角有床柱，搭着青布床帐。床下方有脚踏。整体看上去是简单大方的款式，也没有雕花之类的复杂装饰。床下被灯光照着，显得光秃秃的，没有杂物，也没有什么灰尘，比唐镜预想中的样子要干净许多。
　　“怎么了？”
　　唐镜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极为模糊的叫声，像有人挨了打，忍受不住疼痛发出的惨叫声。唐镜转头四望，却无法分辨叫声是从哪一个方向传来的。
　　再回头时，就见藏锋手掌着地，已经钻进了床底下，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摸索起来。
　　片刻后，他轻声喊唐镜把油灯挪近一些。
　　唐镜连忙把油灯放到紧靠着床边的地方——不能再近，再近就要把床帮给点着了。
　　“行吗？”唐镜问他。
　　藏锋答应了一声，唐镜就听见极轻微的咔哒一声响，好像藏锋摸索的时候触动了什么开关。
　　但藏锋的动作却是停住了，他转头对唐镜说：“悄悄出去，把后门的门轴拉开。然后马上回来。要快！”
　　唐镜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事情的紧迫性，不敢耽误，快步往外跑。
　　这个时候，左邻右舍都已经被闹醒了，狗叫声此起彼伏，还不时传来几声小儿的啼哭。颇有种人心惶惶之感。只是门外马蹄声来来往往，没人敢贸贸然就跑出去看热闹。
　　唐镜按照藏锋说的那样，一路跑到后院门口，将门轴取下，然后也顾不上考虑门外又是什么情形，转身就往回跑。他虽然还不大明白藏锋这样安排有什么用意，但他不会害了他们俩，这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
　　李家院子不大，唐镜也没用多长时间就赶了回来。
　　藏锋还趴在床下，见他回来也是松了一口气，“你赶快把床铺弄乱，衣箱也打开，让人看着，就觉得有人来过，搜刮之后又带着细软跑了。”
　　唐镜离衣箱最近，先把衣箱打开，伸手在里面乱搅一气，又拽出一件薄衫扔在地上，然后走到桌边，在李春娘的妆盒里翻了翻，挑出几样看着略值钱些的小玩意拢在袖子里。被他拖出来的小抽屉就那么歪在桌面上。
　　唐镜左右看了看，又把床铺上的被褥拽了一把，枕头也掀开，这样看着就有些像是被人乱翻过的样子了。
　　唐镜做完这些，就听门外的喧哗声一下就变大了，狗叫声也越发激烈起来，唐镜侧耳倾听，似乎就在这条街上，相隔一户或者两户的距离，有户人家被撞破了大门，外面的人冲进去了——具体是什么人，是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还当真是黑风寨冲进城里来打劫的土匪，现在还不好说。
　　但形势明显不好了。
　　藏锋说：“油灯递给我，咱们这会儿只能下去躲一躲。”说着手底下一用力，将一块盖板抬了起来，露出一个二尺见方的洞口。
　　藏锋就是发现了这个洞口才不敢随意离开。洞里什么情况还不知道，把唐镜留在屋里，他不放心。反而去外面取门轴的事虽然看着冒险，但时间上还是赶得及的。
　　唐镜手里拿着油灯，探头往床下看，就见一块厚重的木板，表面做出了地砖的颜色和花纹，别说是在夜里，就算是光线不那么明亮的白天，也让人轻易看不出什么来。
　　木板被藏锋推到了一边，从洞口往里看，除了脚下铺了台阶，周围都还是坑洼不平的土墙。一段窄窄的楼梯向下延伸，前端没入了黑暗之中。大约是外面太喧哗，他们听不到下面有什么动静。
　　唐镜看到洞口和台阶，就明白藏锋刚才为什么会打发他出去跑腿了。但轮到他们都要下去的时候，他却并不想让藏锋走在前面。
　　藏锋就算身手再好，也总有反应不够快的时候，唐镜觉得这种打前锋的工作，应该交给他来做。
　　藏锋还在迟疑，唐镜已经率先走下了洞口，然后回头示意他将头顶的洞口阖上。他将精神力平均分布在他和藏锋的周围，在他们身外制造出一个小境界。
　　周重明给他解释过，“小境界”其实只是天门道的结界法术当中最寻常的一种防御性质的法术，只不过因为唐镜精神力太强悍，所以效果显得有些不同凡响。
　　像芥子园周围的结界，也是“小境界”的一种，但它直接按照施术者的心意，稳定且持久地改变了结界内部的温度和气候条件。
　　有一点让唐镜感到意外的是，在莲花峰上布下结界的人，并不是他们的师父严壑。听周重明的意思，有可能是严壑的师父和师叔合力布下了这道结界，总之这也是师门历史上了不得的厉害人物。
　　但这两位大人物的具体情况，好像带了几分禁忌色彩，门下弟子都不允许随意谈论。所以具体情况周重明也不大清楚。
　　不过听林怀武和袁录的意思，是说严壑的师弟对这些事是知情的。他们曾经跟老八老十商量过，打算从师叔这里套出点儿内情出来。不过暂时还没有什么进展。
　　藏锋抬手触到身旁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柔韧的膜，便明白了唐镜的意思。他素来果断，见唐镜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便放下了心头的犹疑，嘱咐他说：“你在前面……要当心。”
　　唐镜与他对视，他感受到了藏锋的叮嘱里满满都是对他的关心。
　　这一霎间，唐镜心里涌起一种陌生又喜悦的豪情。眼下这情形需要他们并肩作战，一起去寻找、去解决真相。
　　而藏锋，就这么一言不发的把信任交给了他。
　　从他们头顶上方隐隐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还有男人的说笑声和呼喝声。
　　唐镜和藏锋在油灯昏暗摇晃的灯光里对视一眼。虽然他们都知道李家不可能避免被人洗劫的命运，但这些事就在他们身边发生，还是令人心生感触。还好李家是一座空宅，没有什么人在家，否则还不知会怎样。
　　楼梯尽头是一道不足一人高的窄门，他们走到门前的时候，恰好听到门的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正在摸索着要开门。
　　唐镜低头，噗的一下吹灭了油灯。


第89章 恩怨
　　唐镜抬手挡住藏锋,两个人一起向后退了两步。
　　木门窄小，但门框恰好卡在了土墙当中的一块岩石上，位置和角度都十分刁钻。至少从唐镜和藏锋的角度来看,把门装在这样的地方确实非常牢固,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要想徒手把门破开，几乎是不可能的。
　　门轴哒的一声响，木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淡淡的烛光从这人背后透出,将他的身影衬得如同一道剪影。
　　从台阶的位置看过去，唐镜和藏锋只觉得这人身后的空间似乎并不大,这人在穿过这道门的时候还需要稍微弯一下腰。
　　就是这一下弯腰的动作,让他错失了第一时间发现门外有敌人的机会。
　　从窄门经过时微微低头，这完全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而且这个时间是非常短的。
　　所以当一道旋风从门外扑过来,一下将他卷住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旋风拖着向后退去，脚下踉跄了几步，一屁股摔倒在了地上。
　　他挣扎了一下,有些狼狈地支起上半身。看到来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小门，他眼瞳微微一缩,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是你们？！”
　　唐镜和藏锋却并不感到意外。李春娘家情况比较诡异,而文三郎跟李春娘之间又一直有来往。藏锋都能想到李家不对劲,想回来再看看,文三郎跑到李家来躲着,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这间位于地下的密室大约有十一二个平方大小。离木门较近的地方铺了青砖，砖地上又摞着几个木箱。其余的地方都还是沙土地，因为经常被人踩来踩去的缘故，表面已经变得很平整了。
　　文三郎身后的地面上安置着一盏油灯，灯光萤萤如豆，照亮了这巴掌大的小房间。一个男人被捆着手脚，嘴里还塞了布巾，在角落里蜷缩成了一团。看到文三郎摔倒在地，门外又有人进来，他惊愕的睁大了眼睛，片刻后，他发出呜呜的叫声，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也不知道他之前是不是跟文三郎发生了打斗，身上的衣服都被撕扯得乱七八糟的，额头上还带了伤，鲜血把半边侧脸都染红了——正是玉器铺的老板邵明军。
　　就在唐镜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过去扶起邵掌柜的时候，文三郎已经缓了过来，跳起来朝着离他最近的藏锋扑了过去。
　　唐镜之前就觉得文三郎这小子性格太急躁，都还没有先谈判谈判就直接拎着刀子去找藏锋灭口。现在也是，也不想想他是怎么被藏锋给揍趴下的，这才过去了多久，他脑子一热，竟然又冲上去了。
　　唐镜也不去扶邵明军了，揣着手站在一边看热闹——反正外面还不知乱成什么样了，他也没打算现在就出去。
　　果然，三下两下的，文三郎又被藏锋给制服了。藏锋还把他的腰带给拽了下来，将他双手捆在了身后。
　　文三郎缩在角落里，又憋屈又愤怒的冲着两个入侵者怒目而视。
　　藏锋靠在箱子上，懒洋洋的扫一眼兀自挣扎不休的邵明军，微微垂眸，对文三郎说：“我给你一个先说话的机会。”
　　文三郎愣了一下。
　　“你先说。”唐镜也同意藏锋的意见。他知道藏锋是觉得他们都误会文三郎了，所以想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邵明军也停止了挣扎，把头扭向文三郎的方向，似乎他也很好奇文三郎会怎么解释自己今晚做的这些事。
　　文三郎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说道：“有什么好解释？如果我说我只是想替自己的父母亲人报仇，你们会信吗？”
　　唐镜与藏锋对视一眼。
　　“如果我没记错。”唐镜说：“你从小被人扔在邵掌柜家门口，是他把你抚养成人的。你所说的替家人报仇……”
　　唐镜心里疑惑的是，文三郎都二十多岁快三十岁的人了，在玉器铺里也生活了十多年，真有仇，还不早早就报了？为什么会等到现在？
　　文三郎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但他望向邵明军的时候，眼中却含着恨意，“十八年前，齐水河畔，齐家村……邵掌柜还记得吗？”
　　邵明军怔怔望着他，眼中像是起了风暴一般，脸色也慢慢变得惨白。他连挣扎也忘记了，甚至还不自觉的向后缩了一下。
　　“看来你是记得的。”文三郎惨笑，“我到邵家镇的时候，虽然人长得瘦小，但也快七岁了，我什么都记得。”
　　邵明军的眼神有些放空，似乎有些惊恐，更多的却是一种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挣扎。
　　唐镜和藏锋这个时候也猜出了几分隐藏的真相：邵明军还真的是土匪！这，这可真是结了大仇了！
　　文三郎又道：“黑风寨将齐家村洗劫一空，我是被爹妈藏进稻草堆里才逃过一劫的。等土匪们走了，我被邻居家的爷爷从草堆里刨出来的时候，半个村子都快烧没了，到处都是死人……什么都没了……”
　　文三郎脸上没有表情，眼角却流下泪水。
　　“齐爷爷带着我往村外跑，结果刚到村口，就遇到了几个留在那里看守粮食的土匪。他们就坐在村口的大树下，身边堆着好些还没来得及带走的口袋……那里头都是村里人辛辛苦苦攒下的粮食。”
　　唐镜听的心头一紧，“他们看见你们了？”
　　“看见了。其中一个提着刀起身要结果了我们，被人拦住了。”文三郎望向邵明军，眼中神情有些复杂，“邵掌柜拦住了那个人。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当时说过的话。你说：这一老一小，都是满身的伤，也不知能活多久，何必徒增杀孽……邵掌柜，你大约已经不记得那个被你放了一条生路的孩子了吧？”
　　邵明军的眼神都呆滞了。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抓他的原因？”文三郎转过头看着唐镜和藏锋，“这就是原因了。”
　　唐镜仍觉得这一番解释实在牵强，“你自己找上邵掌柜的？”
　　如果只是为了报仇，为什么非要找上邵明军？齐家村可不是邵明军一个人去洗劫的，甚至他也只是一个会被留下来殿后的小喽啰，这笔血账只算到他一个人的头上，并不公平。何况他还放他们去逃命了。
　　文三郎摇摇头，“齐爷爷带着我乞讨，去了很多地方……大约过了一年多的时间，我们到了邵家镇。是齐爷爷先认出了邵掌柜，把我丢在他家门口也是齐爷爷的主意。齐爷爷说，邵掌柜这人心里多少还有一丝善念，如果我能在邵家镇上留下来，他也能走的放心一些。”
　　唐镜和藏锋都明白了，他们这是阴差阳错又遇上了，并不是有意寻找。
　　“那个时候，齐爷爷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我们遇见过游方郎中，他给齐爷爷把脉，说他的身体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看到邵掌柜把我留下来，他就走了。”
　　文三郎侧过头在肩膀上蹭了一把眼泪，“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走之前对我说，村里的事不该只恨上邵掌柜一个人，毕竟这种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好歹他还救过我们爷孙俩一条命……过去的事就忘了吧，好好长大，好好过日子。”
　　唐镜和藏锋也有些黯然，心中对这位老人家充满了敬意。在家人惨死之后，他大约是把照顾同村的孤儿当成了自己的使命，以及……精神上的寄托。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最在意的，是提醒孩子不要一直生活在仇恨之中。
　　“齐爷爷说不要抱着仇恨生活，我就听他的话。”文三郎眼泪汹涌，声音也哽咽了，“我跟谁也不提齐家村，一心只当文三郎……我以为邵掌柜已经与黑风寨再无瓜葛，没想到……邵发才两口子先后找上门我才知道，他竟然一直在给土匪当探子！”
　　邵明军呜呜的叫唤起来，似乎在反驳他的话。
　　唐镜望向藏锋，藏锋却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觉得，邵明军很有可能是在邵大伯找上来之后才表现出了配合的态度，之前的十几年估计是真心实意的猫在镇上，安安生生就想当一个小买卖人。
　　至于文三郎……
　　他应该是在意识到邵明军在多年之后仍然与土匪有来往开始，潜藏在文三郎心底的仇恨与愤怒才突然间苏醒了。
　　“你不必急着否认！”文三郎愤怒的冲着邵明军咆哮，“我听到了你和邵发才说的话！也知道李春娘那个贱人也是你们的同伙！”
　　唐镜，“……”
　　唐镜默默的羞愧了一下。原来从头到尾，这里头都没有什么感情纠纷……
　　藏锋冷静的反问他，“你觉得邵掌柜并没有脱离黑风寨，觉得自己受了骗，所以才故意去接近李春娘，想从她那里求证你的猜测？”
　　文三郎怒道：“对！”
　　“那她人呢？”
　　文三郎冷森森的一笑，“在水井里……怎么你们没看到吗？”
　　唐镜和藏锋都愣了，想到从后院进来时看到的盖着盖子的水井，两个人都有些心头发凉。
　　邵明军似乎已经猜到了李春娘的下场，这个时候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色，他只是瘫坐在那里，眉眼之间流露出一种颓然的神气来。
　　唐镜更好奇的是，李春娘都给他透露了什么消息，竟然把人给刺激的彻底疯魔了？
　　“你恨上了邵明军，开始关注他的行踪，然后知道了李春娘这个人？”唐镜问他，“然后你开始拐弯抹角地接近李春娘？”
　　文三郎鼻子里直喘粗气，一双眼睛也有些泛红，“对。”
　　“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唐镜想起邵大伯两口子背地里议论李春娘时的态度，总感觉他们与李春娘其实还不是一伙儿的。如果他的猜测属实，那么对李春娘来说，邵明军其实是一个要么拉拢，要么就必须除掉的目标。
　　“她是不是……想方设法的挑拨你和邵掌柜之间的关系？”
　　文三郎向后一靠，眉宇间露出一抹疲惫的神色，“她说，当初黑风寨的人坐在一起讨论去哪里打劫，是邵明军选中了齐家村。他说这个村子富庶，地形上又与附近的几个村子相隔开来，彼此极少来往，是最容易拿下，也最适宜撤退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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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原来没有什么三角恋……龌蹉了，龌蹉了……


第90章 矛盾
　　唐镜和藏锋心中都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原来仇恨的根源在这里,难怪文三郎守着齐爷爷的嘱咐安安生生的在邵家镇生活了十八年，突然间又萌生了想要报仇雪恨的念头。
　　邵明军又呜呜叫唤起来。
　　文三郎淡淡扫了他一眼，“你想说你没有？可是我上黑风寨去问过三当家。李春娘让我去找他……他把什么都说了。”
　　又一个谜底揭开了。
　　唐镜心头豁然开朗,难怪这小子好端端的会突然跑去邵家山。至于李春娘和三当家,唐镜觉得,该不会是三当家觉得，一个年轻力壮、性格又坚毅隐忍的文三郎，远比一个温吞又年老的邵明军更有拉拢的价值吧？
　　邵明军又拼命挣扎起来，嘴里呜呜叫着,几乎用肩膀蹭地朝着唐镜和藏锋的方向挣扎，眼里爆射出的亮光不像是要急着替自己申述,更像是遇到了什么要命的危险。
　　唐镜愣了一下,走过去想扶他一把，但随着他走近，一阵极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传入他耳中。
　　唐镜莫名其妙的有一种浑身发毛的感觉。
　　他伸出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因为就在他快要触碰到邵明军的时候,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见邵明军的手臂上有几只黑色的蠕虫正在那里爬来爬去。
　　唐镜抬手拍了拍，但他紧接着就发现好像……越拍越多了。他拽起邵明军，就见他刚才躺过的沙土上黑乎乎一片，恰好形成了一个人形,仿佛他在自己躺过的地方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而这阴影还在蠕动着，不断的向周围扩大。
　　唐镜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并不害怕什么昆虫,也没有密集恐惧症,但换成是谁,冷不防看到这样的画面,多少都会有点儿头皮发麻。
　　唐镜抬手甩出一个火字决,控制它从指尖延伸开来,形成一道细细的火线，将这一团黑虫子包围起来。有旋风围着火线旋转，吹动火苗向中央蔓延而去。
　　虫子们在火焰里挣扎，类似于皮质的肢体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那些爬在邵明军后背上的虫子像是受了刺激，拼命往他身前爬，还有一些直接爬进了他的衣服里去。
　　唐镜不敢上手去拍，只能使出风字诀，唤出一道小旋风，将他体表的虫子们都扫进火堆里去。至于爬进他衣服里的那些……就只能靠他自己使劲儿了。
　　藏锋见火堆已经烧了起来，有些紧张的问文三郎，“这里有通风口吗？”
　　文三郎示意藏锋拉他起来。藏锋见他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索性解开了捆在他手腕上的腰带——这小子深恨土匪，又一心要给自己的亲人报仇，他与外面那些土匪勾结的可能性并不大。
　　文三郎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腰带，走到堆着箱子的角落里鼓捣起来。不知他扳动了什么机关，密室里的人就觉得一股凉风扑了进来，登时冲散了密室中呛人的烟气。
　　唐镜，“……”
　　他刚才好像忘记了自己是在密室里……
　　与此同时，外面的嘈杂声也隐隐传了进来：杂沓的脚步声、男人粗声大气的呼喝、更远的地方传来的狗叫声和纷乱的马蹄声……
　　“是在院子里？”藏锋侧耳倾听，“外院？”
　　文三郎“嘘”的一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藏锋估算了一下地道的走向、长度、以及密室的方位，估摸着密室应该是在靠近厨房的院子里，靠近柴房的位置。通风口有可能修在厨房附近的什么地方，总之距离后院大门并不远，属于进出李家的必经之路。
　　邵明军被烟气呛得睁不开眼，身上的衣裤脱得只剩下一条裤子了。这些虫子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品种，口器和爪子都像是有毒，在邵明军的后背和手臂上留下了一道一道鲜红的印痕，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溃烂了。
　　唐镜看的心悸。他想起他和藏锋摸下地道的时候，文三郎正要往外走……如果没有他们的横插一脚，按照原来的情节推算，文三郎会离开，邵明军被捆着手脚留在密室里，然后虫子们依然会出现。
　　邵明军很有可能会在这个密室里，被这些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虫子一点一点地吃干净。
　　唐镜打了个寒战，觉得这样的死法也太折磨人了。关键是，如果没有他和藏锋在场，没有文三郎的一番控诉，邵明军不会知道文三郎背叛他、囚＼禁他的真正原因。他只会满怀着被爱徒背叛的愤怒，不甘地死去。
　　他养育文三郎十八年，甚至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继承人，这里头肯定是有感情的。站在他的角度，他至死都会觉得自己一番抚育的恩情，多年相处的父子一般的情分，统统都被辜负了。
　　伤心、愤怒、被辜负的不甘……这些情绪叠加在一起，强烈到即使是转世重生，也依然无法释怀。
　　邵明军拍干净身上的虫子，顾不上查看背后的伤势，压着嗓子冲着文三郎低吼，“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我一直把你当儿子看待，你有疑问，为什么要拐弯抹角地找这个、找那个……你直接问我，我什么都告诉你啊！”
　　文三郎把头扭到一边，垂眸不语。
　　邵明军眼圈微红，“是，我年轻时候是被同乡所骗，进了黑风寨，但我从没杀人害命……所以他们只当我是一个打杂干粗活儿的下人，平时派给我的都是一些别人不乐意干的活儿。”
　　比如大部队都撤走之后，被留在村口看守粮食。
　　“后来，好容易等到一个机会，让我救了大当家，他松了口，答应放我下山去自谋出路……我从来没有给他们说过什么齐家村……齐家村在哪里我都不知道，从来就没听说过！”
　　“再说你好好动动脑子想一想啊。”邵明军又气又急，简直恨不得扑上去在文三郎的脑袋上敲两下，“我在山上就是个干粗活儿的，那些当家人开会，我连站在门口把风的资格都没有，谁会让我说话？！”
　　文三郎听的懵了，“可是，李春娘……”
　　“李春娘是三当家的相好！邵发才两口子是二当家的亲信，他们都知道我对大当家的有救命之恩，想拉拢我，让我去大当家面前替他们说说好话——大当家的要金盆洗手，二当家、三当家争夺大当家的位置，争得白眉赤眼的，什么招数都用上了，也不管我这个旧时的救命恩人说话还有没有人听，非要把我推出来试一试……”
　　文三郎的眼睛睁大了，“李春娘和三当家是……是那种关系？一伙儿的？！”
　　难怪这女人会让他上山去找三当家了。
　　“李春娘这个贱人，”邵明军恨恨说道：“来软的见我不听，就想来硬的。她大约是想着你跟我翻了脸，店里生意也开不下去了，走投无路之下，我就只能上山去投奔了黑风寨。”
　　文三郎听的傻住了。
　　“我一个半老的老头子，上了山要怎么活？大当家的又不在那个位置上了，我要想活下去就只能另外找一个靠山。他们大约是想着，我以后若想拿三当家做靠山，这个时候就必须伸手帮三当家一把。”
　　唐镜往藏锋肩上一靠，小声嘀咕一句，“真复杂。”
　　藏锋的眉头却是皱着的，“恕我打断一下，邵掌柜，你后来让阿水去送信……”
　　邵掌柜眼神有些乱瞟，有些尴尬的解释说：“你们看到那封信了？”
　　藏锋和唐镜一起点头。
　　邵掌柜干咳了两声，“咳，这事儿怎么说呢……我老了。人呢，上了岁数就容易心软，何况李春娘还说过想嫁给我……不管是真是假吧，现在黑风寨的人真要来了，我也不希望她有危险。我想着，她还不如就趁着现在的乱劲儿逃走算了。”
　　唐镜和藏锋都一脸问号，“她是黑风寨的人，黑风寨要来了，她怎么会有危险？”
　　邵明军叹了口气，“她是三当家的姘头，来了邵家镇这么久也没有完成上面交代下来的任务。而且黑风寨下山的日子突然提前，这里头还不知有什么内情。三当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身边也不止她一个女人，李春娘也难呐……”
　　唐镜觉得，听他话里的意思，他心里也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厌恶着李春娘，一方面却又不由自主的有些怜悯她。
　　李春娘这个女人也有矛盾的地方。她很认真的在完成黑风寨交给她的任务，同时大概也想找机会脱离那个地方吧，否则她不会偷偷摸摸给自己攒私房。
　　唐镜继续摇头，“真复杂啊。”
　　藏锋侧过头蹭了蹭他的脑门，轻声提醒他，“虫子危机被你解决了。可你现在还留在这里，说明邵明军的生命危险并没有完全排除。”
　　唐镜也在想这个问题，可是邵家镇上现在到处都是土匪，他就一个人，就算能用风字诀、火字诀护住某一个小院子，也不可能护住整个镇子。
　　而且土匪已经进了城，这个时候正大街小巷地乱窜。如果有机会站在房顶上往下看，他恐怕都分不清哪些是镇上的居民，哪些是趁乱打劫的土匪。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他又能做什么呢？！
　　另一边，邵明军和文三郎之间的误会已经全部说开了。
　　邵明军的表情也平和了许多，看着文三郎的时候，仍然是玉器铺子里的邵掌柜无条件地纵容着大徒弟的那种眼神，“我没杀过人，更没杀过齐家村的人。当年我跟着下山，也只是被留在村外把风，然后在那里看守粮食。”
　　文三郎眼角含泪，又一次想起了年幼时的经历。
　　“他们要下山，要打劫，这些都是我没有办法阻止的。”邵明军叹气，脸上现出愁苦之相，“所以看见你们一老一小要往村外逃，我怎么也要帮一把的……三郎，我从来就没想着当土匪……你信不信我？”
　　文三郎抹一把眼角的泪水，艰难地点了点头。
　　邵明军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李春娘不是要拉拢你？怎么……怎么又闹翻了？”
　　文三郎垂着头，闷闷的哼了一声，“这女人非让我去找什么王捕头，说王捕头也是他们的人。我不想去……我又不是他们的人，干嘛替他们跑腿，祸害自己人？这女人威逼利诱，见我怎么都不肯听她的话，大约是担心我把她的秘密说出去，就想把我骗到井边，推我下去。但她力气没我大，挣扎的时候，反被我给推进去了。”
　　邵明军松了一口气。他虽然刚听到李春娘死讯的时候没说什么，但在他心目中，文三郎始终都是那个踏实肯干、心底纯良的大徒弟，哪怕经过了这一番波折，他也并不希望看到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换了一颗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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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心里都有矛盾之处～


第91章 神仙
　　唐镜和藏锋打开密室的小门,顺着台阶往上走。隔着李春娘床下的一道隔板，倾听门外的动静。
　　李家没有什么值钱的摆设，这些人冲进来的时候,又是一副已经有人搜刮过的模样,因此来人并没有在房间里久留,反而对厨房、柴房这种普通人家存储粮食的地方更加在意一些。
　　李家并不大，能搜刮的东西也不多，因此几拨人轮番搜过之后，很快就清净下来了。但左邻右舍却依然闹哄哄的：强盗们粗声大气的叱骂、孩子的哭声、狗子汪汪的叫声……土匪们并不制止这样的哭闹声,或者他们觉得这样的声音能对其他人产生一定的震慑作用。
　　或者，他们本身就很享受这样一种来自弱者的恐惧,甚至是憎恨吧。
　　终于,门外的马蹄声和呼喝声都远去了，周围的哭闹声也渐渐平息下来。
　　唐镜抬手，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头顶上的盖板,确定了李家里外都没有人之后，轻手轻脚的从地洞里爬了出来。
　　藏锋紧随其后，也抬手攀住了洞口。回望身后，就见文三郎站在台阶的下方，正低着头解下身上的外衣。他用一种颇为强硬的姿态将外衣披在了邵明军的身上。但不等邵明军反应过来,他却提着油灯从他身边绕过，追着藏锋的脚步走上了台阶。
　　藏锋无声的一笑,双手撑住洞口,轻巧地窜了出来。
　　文三郎快到洞口的时候,到底没忍住,回头催促一句,“快点！”
　　邵明军连忙加快了动作。文三郎见他赶了上来,这才低头熄灭了油灯，小心翼翼的钻出了洞口。
　　邵明军到底不是年轻人了，一晚上担惊受怕不说，还挨了大徒弟的一顿暴打，身上还带着虫子留下的伤，动作就显得笨拙得很。文三郎伏在床下瞪了他一会儿，不耐烦的嘀咕一声，“这么慢？把手递给我！”
　　邵明军有些气弱的答应一声，抬起手朝着洞口的方向摸索了几下，果然握住了一只强壮有力的大手。
　　邵明军鼻子一酸，喃喃念叨一句，“三郎……”
　　文三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手上使劲儿，将邵明军从地洞里拽了出来。等他们都从床下爬了出来，他却又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不但一句话都不肯说，甚至连眼神都不再往邵明军的方向瞟一眼。
　　藏锋走过来，正要将盖板推回去，手上的动作却一顿，转头问文三郎，“密室里的箱子，都装着什么？你看过吗？”
　　文三郎愣了一下，“没有。”
　　藏锋就说：“下去看看。”
　　他们现在连一件保护自己的趁手兵器都没有，要是箱子里藏着这样的东西，那就太好了。
　　文三郎先一步摸下去了，等藏锋跟着走下去的时候，他已经点亮了地窖里的那盏油灯。借着微弱跳动的灯光，两个人分别掀开了不同的木箱，就见其中一个放着几个装满粮食的口袋，有稻米，也有磨成细粉的粗粮。另外一个箱子里堆着一些零碎首饰，有金有银，还有几块熔好的金块，都有掌心大小。
　　这些金银加起来也有数百两之多，也不知李春娘从哪里搞来的。
　　其余几个箱子，除了有两个装着玉料，剩下的就都空着了。但藏锋发现箱子里都有磕碰磨损的痕迹，之前应该也是装过东西的。
　　藏锋可不觉得李春娘是一门心思在替黑风寨做打算，这些东西看上去更像是她给自己攒的私房。
　　文三郎只是一个普通百姓，看见这样的东西就有些慌张，结结巴巴的问藏锋，“这……这些东西要交给官府吗？”
　　藏锋摇摇头，他不觉得把这样的东西交给当官的，他们就会用在百姓身上。更大的可能是，它们会从李春娘的私房变成了官老爷的私房。
　　“有没有什么可靠的门路，拿它们去换一些粮食救救急？”藏锋说：“土匪来过这么一遭，镇上恐怕有不少人家都要揭不开锅了。”
　　文三郎连连点头，“对，对。”
　　藏锋倒是因为他的态度，对这人高看了一眼。不贪图不义之财，至少这人的品性还是不错的。
　　两个人从地洞里爬出来，照原样盖好盖板。
　　藏锋刚从床下爬出来，就见唐镜有些激动地扑了上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藏哥，邵掌柜说他与漕帮的老大比较熟。他说这人嫉恶如仇，从一开始有传言说土匪要下山开始，就早早做好了准备！”
　　藏锋又惊又喜，“他们手里有兵器吗？”
　　唐镜连连点头，“邵掌柜说，他们平时押船运送货物，手里也是有兵器的，只是不敢让官府知道。”
　　藏锋听的精神大振，“太好了！”
　　他知道普通百姓是不允许私藏兵器的，一旦被人告发，严重的情况下会被官府以“谋逆”的罪名处以极刑。但像漕帮这样的组织，常年在水上跑生活，遇到水匪是常有的事，自然要蓄养身手出众的武师，出门的时候身边也要带着兵器。
　　几个人商议一番，决定出门去投奔漕帮——玉器铺子是万万不能回去的，有邵发才夫妇俩守在那里，搞不好他们一回去，就被这些人胁迫着去跟土匪汇合了。
　　提到漕帮，藏锋与文三郎都想到了地洞里的那批财物。
　　怀璧其罪的道理大家都懂的，无论是文三郎还是邵掌柜，要是贸贸然拿出这笔钱财，都只会给自己惹来祸事。若是漕帮老大的人品靠得住，这些东西倒是可以交给他，由漕帮出面来运作。
　　李春娘家没有男人的衣服，邵明军只能穿着文三郎的外衣往外走。文三郎身上只穿着一件浅色的里衣。还好现在满大街都是衣衫不整的人，他这样打扮也不会惹人注意。
　　他们四人走出小巷，朝着河边码头一路摸了过去。
　　富贵街附近刚被人搜刮了一遍，强盗们估计都去了别处。他们走后，后门外就没有什么人走动了。这一路上倒是颇为冷清。大家都知道外面乱起来了，自然都守在家里不敢乱跑。钱财粮食被抢走了还能再挣，命没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走出两条街，他们刚从小街的拐角处走出来，就见前方路口涌出一队人马。当先一名壮汉骑在马上，手里还拎着一柄宽刀。身后跟随着一支装束各异的队伍，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棍棒兵械不说，肩膀上还扛着大包小包。另有几人走在队伍当中，手中高举着燃烧的火把。
　　双方打个照面，马上壮汉喝道：“什么人？谁让你们到处乱跑的？不知死活的东西！”
　　“管他什么人呢？”他身后有人嬉笑着说道：“宰了算了！”
　　又有人惊叫起来，“熊哥！你看当中那个人，他不是玉石街上开铺子的邵掌柜吗？这老小子光棍一个，攒下了好大一份儿家产！拿下他，又能发一笔财！”
　　熊哥登时大喜，“小的们！抄家伙上啊！”
　　匪徒们一个个两眼放光，大呼小叫地冲了上来。
　　文三郎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挡在了邵明军的身前，手里紧紧握着从李家出来的时候，随手拎上的一根扫帚杆。
　　藏锋也赶紧往唐镜身边靠了靠——以少对多，对方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傻子才跟他们硬碰硬。这种时候，自然要靠唐镜的道门法术来保命了。
　　唐镜留意到了藏锋的小动作，心里顿时冒出一股无法言喻的骄傲来。在以往的战斗中，总是藏锋把他护在身后，终于他也能充当一把保护人的角色了！
　　简直就是……扬眉吐气！
　　“都到我身后去！”唐镜的声音都比以往要响亮许多，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前去，迎着前方一排黑压压的土匪，抬手召出一团火苗。
　　邵明军和文三郎师徒俩见唐镜手上竟然能冒出火苗来，都吓了一跳。之前在地下密室里，光线昏暗不说，他们俩还都处在情绪十分激动的状态，并没有注意到烧虫子的那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如今才算是开了眼了！
　　邵明军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只手抓着文三郎的手臂，嘴里喃喃念道：“神仙呐！”
　　文三郎，“……”
　　文三郎想到的是，他之前还嫌弃神仙挑水的动作太慢，扫地扫的不够干净……他还骂过神仙呢，也不知神仙会不会跟他这个凡人秋后算账？！
　　唐镜这会儿可顾不上琢磨文三郎的小心思。他得忙着控火。
　　火要烧得旺，否则无法吓退前面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匪徒，但火势又不能太大，要是烧到了街道两旁的民房就糟了。
　　火焰被拉长，在半空中盘旋起来。夜色里看去，宛如一条威风凛凛的火龙。
　　然后这火龙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突然间冲着匪徒们俯冲下去。
　　匪徒们被这突然间出现的异象惊住了，又见火龙旋转扭动，如同活物一般从半空中冲了过来，一个个惊得魂儿都飞走了，转头就往后跑。
　　领头的熊哥也吓呆了，他愣愣的看着这奇异的一幕，片刻后像是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冲着来时的街道跑了。
　　他一跑，手下人心涣散，一窝蜂似的都跑了。许多人手里拎着的战利品都顾不上了，只顾着狼哭鬼嚎地去追前面的同伙。
　　唐镜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他发现在大家普遍都比较迷信的情况下，装神弄鬼真是一门很有前途的职业。
　　要是真有一天他回不去了，就装神棍养活自己和藏锋好了。
　　从富贵街的后巷到河边码头，他们一行人共遇到了三拨土匪，都毫无例外的被唐镜的法术给吓跑了——无法用一个时代的科学理论去解释的现象，大多数人都会心存畏惧的。
　　他们就这么一路顺畅地来到了码头上。
　　码头附近的一排商铺都还关着门。这大约是邵家镇此时此刻仅有的、没有被暴力破坏的商铺了。
　　店铺门前的空地上，漕帮的人组成不同的小分队，正沿着码头来回巡逻。他们手中举起的火把几乎把夜色都点亮了。在他们后方，还不时有一队一队的人马冲出码头，奔向漆黑的夜色之中。
　　邵明军露出激动的神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一个小兵从巡逻的队伍中跑了过来，扬声问道：“什么人？”
　　邵明军忙说：“在下姓邵，有事要见大当家！”
　　来人大约也认识邵明军，借着火光打量他两眼，十分干脆的向旁边一指，“附近来躲避的百姓都在后面大院里，你们也先过去休息。院门口有我们兄弟巡逻……大当家这会儿带着手下兄弟们去抓黑风寨的二当家了，等他回来，我一定把您的话给带到。”
　　邵明军连连点头，拉着文三郎朝着小兵手指的方向跑了过去。
　　唐镜正要跟上，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他转头看向藏锋，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正要说话，却觉得眼前一阵恍惚，视野都模糊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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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走了，走了，神仙下班了～～
　　#山中旧事


第92章 师门
　　唐镜很清醒的离开了这一个小世界。
　　或许是他已经开始习惯了这样的经历,或许只是熟能生巧，单纯的把自己的技术给磨练出来了，唐镜发现他可以在退出的过程中控制速度,注意到更多以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
　　比如,他没有以往那种被弹出的感觉,仿佛邵明军记忆中的世界不再是一个被他自己的意识包裹着的独立的小世界，而是一种……
　　唐镜思索了一下，他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就好像他只是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很自然的回到了同一屋檐下的另外一个房间——就是这种类似于同一空间的感觉,让唐镜心中有些疑惑。
　　这一次的经历，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
　　在谢轻桥的那个任务当中,他似乎也有这样的感觉。但他当时并没有观察的这样细致,所以一时间也不好确定。
　　唐镜睁眼的瞬间，坐在他对面的邵明军也醒了。他坐在那里有些茫然的看着唐镜，像是刚刚经历了某种打击,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两人对视片刻，邵明军的眼神慢慢变得清醒了一些。他有些疑惑的打量唐镜，再看看坐在一旁好像睡着了似的藏锋，迟疑的开口说道：“您二位看着有些面善，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们？”
　　唐镜微微一笑,“说不定上辈子见过。你知道我们请你过来是为什么吧？现在，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邵明军却又两眼放空,陷入了某种沉思的状态之中。
　　唐镜起身,从一旁的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你好好的想一想吧。”
　　邵明军此刻的状态给他一种感觉,好像他脑子里有一台电脑,关机重启之后,很多信息都需要重新归纳整理。
　　门外的人大约听见了屋里有动静，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门缝。
　　唐镜一回头就见来时在门口见过一面的那位袁录的小同事鬼鬼祟祟的朝屋里张望，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唐镜微微一笑，冲着他小声说道：“请周副局过来。”
　　邵明军已经醒来，而且在之前的经历中，他已经与自己的徒弟文三郎和解，两个人的性命也都保住了，应该再没有什么复杂的心结了。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具体要怎么问话，怎么行动，那都是周重明他们的工作了。
　　唐镜见藏锋暂时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也不去干扰他，起身走出了问询室。
　　门外的走廊里，周重明带着林怀武和袁录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见唐镜外表一切正常，师兄弟几个都松了口气。
　　“没事最好。”周重明拍了拍唐镜的肩膀说：“刚才老十打电话过来，说了一些事情……等下跟你说。”
　　看来是跟他有关系的。唐镜这样想着，也知道他们现在要忙着去找邵明军打听情况，便乖乖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能等。
　　方锦艺站在一边，眼睛闪亮亮的，用一种仿佛是崇拜的神情看着唐镜。
　　唐镜看的有些好笑，随口问道：“刚才我十师兄打过电话？他都说了什么？好像是挺重要的事？”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方锦艺竟然知道这件事。
　　“我听袁六说的，”方锦艺兴致勃勃的在他身旁坐下，“说是你们门派里的事——以前的事。”
　　“多久以前？”
　　方锦艺想了想，“差不多是民国那时候的事了。你师父的师父好像得罪了什么隐修门派，他们针对天门道做了很多小动作，还有一次潜入莲花峰放毒蛇，听说山上好多人都中了招。后来，你师爷就跟自己师弟联合起来在莲花峰上架起了这个结界。”
　　唐镜，“……”
　　师爷、师叔爷，这听起来确实是很久远的历史了。哪怕曾是真实发生过的惊心动魄的事，现在听来也像是在听故事，并没有太多的真实感。
　　老十也奇怪，好端端的，为什么打电话说这种老黄历。
　　唐镜思索了一会儿，又问方锦艺，“我们没醒的这段时间，还有什么事吗？”
　　方锦艺摸摸头，颇有些小心翼翼的瞥了他一眼，“还有就是小林和小袁让技术组帮忙查的那个黑苹果的身份有一些眉目了，你有兴趣知道吗？”
　　唐镜挑眉，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什么黑苹果？”
　　方锦艺嘴巴张大，好像比他还要惊讶，“就是……就是你手机里的那个……”
　　唐镜听懂了他的意思，心里却更加疑惑了。他现在用的确实是唐十一的手机，他也曾经翻看过手机里的通讯录，但里面的联系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也就没有多加关注。他也从没想过要删除某个联系人的信息，因为这到底不能算是他自己的东西。
　　如果有朝一日唐十一还能回来呢？他看到自己手机里的信息被别人随意改动，他心里会不会觉得高兴？
　　这样一想，唐镜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换一个手机了。
　　唐镜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界面，一点一点往下翻，找到了他们刚才谈论的那个黑苹果的头像。点开来，却发现里面一条聊天记录都没有，或许他们不熟，或许是被唐十一给删除掉了。
　　黑苹果的头像旁边也没有特别的标注，只有一个简单的句号。
　　唐镜看的满头雾水，“是这个人？你们找他干嘛？他有问题？”
　　方锦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不确定。袁六说这是他十师弟提供的线索，怀疑这个人的身份有问题。”
　　唐镜若有所思，他想袁录他们的意思，大约是指这个黑苹果有可能跟唐十一自杀的事有些关系。
　　“这里面如果有被删除的聊天记录，”唐镜问他，“还有办法找回来吗？”
　　方锦艺点点头，“可以找技术组的人想办法做恢复。”
　　唐镜很干脆的把手机递给他，“那你拿去查一查吧。”他也很想知道唐十一的死因。如果唐十一确实遭受了什么伤害，唐镜觉得，自己有责任替他去讨回公道。
　　方锦艺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略有些无措的看看手机，再看看他，“真的没问题吗？你真的想好了？”
　　唐镜点点头。
　　方锦艺接过他的手机，像捧着一个炸＼药包似的一溜烟跑了。
　　方锦艺走了没多久，周重明就带着人从问询室里出来了。大约事情进展顺利，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很轻松。
　　唐镜的心情也在看到了藏锋之后变得轻松了起来。
　　藏锋从他身边经过，轻声说：“我带邵掌柜去找人，回来再跟你细说。”
　　唐镜点点头，“他的学生没事吧？”
　　藏锋唇边露出笑容，“是被他给关起来了。好消息是，他们都还平安无事。”
　　唐镜其实还想问一问若是囚＼禁的罪名落实，邵明军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但时间场合都不对，不适合他问这样的问题。
　　从另外的角度来分析这件事，一个人不管有什么样的心结，毕竟也都是成年人了，读过书，也认识字，知法懂法。
　　成年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藏锋带着人离开之后，周重明也把唐镜带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林怀武和袁录也跟了进来，门一关，变成了师门内部的一个小聚会。
　　周重明拉着唐镜在身边坐下，表情有些严肃，“现在没有外人在，我就有话直说了。既然我们都怀疑小十一之前闹自杀的事，总要往深处查一查。”
　　他看向唐镜，见他点头，便又继续说道：“老十说看见过十一跟一个黑苹果头像的网友聊天……”
　　唐镜忙说：“手机交给刚才那位同志去做删除信息的恢复了。”
　　周重明眼里流露出感激的神色。手机毕竟现在是唐镜在使用，里面也有他自己的隐私，他能这么配合他们，周重明还是很感动的。
　　“你自己在用手机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唐镜摇摇头。他拿到这个手机之后，除了藏锋，就只跟门派内部的师兄弟们联系过，联系最多的是二师兄陈玄融，其次是周重明。林怀武和袁录都还是刚刚才认识的。
　　周重明说：“我们有意识的筛查符合这个头像的信息，也找到了一些有嫌疑的目标。具体情况还要等技术组恢复手机信息之后，再做一个核对。现在我要说的，是关于师父的事。”
　　师兄弟几个危襟正坐。
　　大约是师门中的传统观念对他们影响太深，即便是背着师父的时候，提起这个人，他们也不敢有丝毫不尊敬的态度。
　　周重明迟疑片刻，微微叹了口气，“按理说，老二和十一每天都一起上课，很多课程还是他代替师父给十一讲。十一身上发生这么大的事，老二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这根本就不正常。”
　　林怀武和袁录一起将目光投向唐镜，目光里都带着心疼。
　　唐镜的感觉却是有些窘的，他想这二位应该还不知道他是个外来者，等他们知道了，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儿呢。
　　周重明的表情更凝重了，“我怀疑，老二的记忆……会不会被师父动过手脚？”
　　林怀武和袁录都被他这个推断惊得傻住了。唐镜心里却涌起一种“果然他也想到了”这样的释然。
　　他早就有过这样的猜测了。他觉得自己真实的来历，其实并没有骗过严壑。严壑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什么都不说。
　　周重明看到这两个跟在他身边时间最久的师弟都是一副被吓坏了的表情，提醒他们说：“如果老二的记忆确实出了问题。你们想想，除了师父，还能有谁在他老人家的眼皮底下搞这种小动作？”
　　两个人一起摇头。真有人做这样的小动作，也不可能瞒得过严壑。
　　所以答案就只有一个。
　　林怀武呻＼吟一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你们先别说话，让我缓一缓。”
　　袁录则瞪大了双眼，满眼都是茫然的神色。
　　“为什么呀？”袁录眼巴巴的望着周重明，像小学生向一位值得信任的老师寻求答案，“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93章 两次
　　周重明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们都是道观收养的孩子,从小学着“师徒父子尊卑”这一套规矩长大。他们习惯了在严壑面前低头，服从他的每一条指令。
　　严壑性格淡漠，即便是对自己的徒弟,也很少会有什么温情的表示。甚至他跟他们说的话都是有数的。书上总说师徒如父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什么的,但在他们心目中，严壑这个师父的存在，更像是一个严厉到近乎苛刻，却又无比鲜明的符号。
　　他的存在具有更多的象征意义,有他在莲花峰上，就没有人敢小瞧了“天门道”。
　　抛开这一层代表了门派的光环,严壑的性格中的严厉与冷漠,对他们来说都是敬畏有余，但却很难产生亲近感的。
　　他就像旧时大家族里高高在上的严厉父亲，所有的人都要仰望他,对他充满敬意，却没有谁敢说一句了解他——不了解，自然也无从推测他在做出一个决定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周重明皱着眉头轻声说：“我们需要对师父这个人多一点儿了解。”
　　这样想的时候，周重明突然间一个激灵,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性：陈玄融的记忆被师父做过手脚，那么他的呢？！
　　老五老六的呢？！
　　还有,老八、老十、小师叔……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这种可能性不是完全没有的。不过,师父对陈玄融所做的事是为了隐瞒唐十一的经历,对他们……他们又没有挤在他眼皮底下,应该没有这种必要吧？
　　周重明抹一把额头的冷汗,“我们现在要面对两个问题,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十一。”
　　林怀武和袁录一起点头，“对，对。”
　　唐镜，“……”
　　唐镜觉得周重明似乎没有打算要跟这两位揭穿他的外来者的身份，或许是因为他们俩的性格都比较单纯，而且也不是特别沉得住气。
　　这样也好。
　　周重明又说：“师父的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外面有人敲门，方锦艺神神秘秘的在外面喊：“周副局？小林？小袁？”
　　周重明想到他拿走的唐镜的手机，忙说：“进来！”
　　方锦艺一推开门，视线就不由自主的朝着唐镜的方向溜了过去，像是在暗中打量他的反应，神情中颇有几分鬼鬼祟祟的味道。
　　唐镜，“……”
　　倒也不必如此。
　　周重明知道唐镜的底细，也不觉得他有什么需要尴尬一下的。他只是担心唐十一，不知道他留下的手机到底能提供什么样的信息。
　　对了，还有唐镜交给他的笔记本电脑。技术组的人已经初步检查过，说里面的文件大部分都是道门的经文和一些法术练习方面的学习心得，要在详细检查之后才能确定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信息。
　　“拿来给我。”周重明见方锦艺有朝着唐镜走过去的意思，便出声打断了他。
　　这些东西其实与唐镜关系不大，他也不可能有唐十一的记忆。周重明觉得，这些东西唐镜看不看，都没什么意义。
　　方锦艺见唐镜也没有要反对的意思，脚下一滑，朝着周重明走了过去，将手机和几页打印纸交给了周重明。
　　周重明的那种心情，林怀武和袁录是体会不到的。所以他们俩在凑过去看之前，都冲着唐镜流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唐镜只好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反正我连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都不记得了，有啥恩怨更不会放在心上……随便看吧。”
　　林怀武和袁录听到他这样说，倒有了一种“不知道该同情谁”的感觉。
　　打印纸一共四五张的样子，据说只是唐十一和黑苹果最后一个月内的聊天记录。再往前的消息，技术组还在试着恢复。
　　周重明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日期。最后一条消息显示的日期是在去年的二月十二号。只有唐十一发送的一句话：所以，这个你告诉我叫做“情人节”的日子，你是不会来了，对吗？
　　对方始终没有回复他。
　　周重明的两道眉毛就竖了起来，这种语气，看上去怎么好像是在闹感情纠纷？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小十一这是跟谁谈上恋爱了？！
　　唐镜手腕上的疤痕大约愈合了有半年左右的时间，也就是说，在这一条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将近三、四个月的时间里，黑苹果始终没有回复他。然后……心灰意冷的唐十一就选择了切腕自杀？
　　周重明小半辈子也没谈过恋爱，也搞不懂情情爱爱这种事，他甚至觉得，既然时间都过去了这么久，唐十一难道不是应该想开了吗？怎么反而还会犯糊涂，想不开到要去走绝路的程度？
　　而且唐十一寻死的举动严格来说是两次。
　　一次是切腕，失败了，被救了回来——这应该是严壑出面料理的。他将这件事隐瞒下去，甚至还不惜改动了陈玄融的记忆。
　　第二次，唐十一成功了，他脱离了“唐十一”这个身份，不知去了哪里，而躯壳里的灵魂换成了唐镜。
　　这一次，严壑选择了冷眼旁观。
　　周重明头也不抬的说：“小五去查一下各大医院五六月份的急救记录。”
　　出事的时候唐十一应该是在山上，严壑就算有法术，但这种事应该还是会送去医院进行救治。周重明想通过医院的就诊记录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林怀武连忙答应一声，起身跑了出去。
　　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小十一竟然受了这么多委屈。他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心都痛起来了。
　　周重明也觉得眼眶泛酸。他定了定神，开始从头往后翻。
　　唐十一和黑苹果之间相识、交往的经过暂时还是个谜，但最后一个月的聊天记录却充满了责问和推诿。黑苹果一直在强调自己的身不由己，说自己是在为父母家人考虑。又说爷爷一辈的老人家身体是如何如何虚弱，受不了刺激，恳求唐十一的理解和包容。
　　唐十一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愤怒慢慢的演变成了一种心灰意冷。
　　周重明越看就越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了，他怎么觉得唐十一的态度，还有这个黑苹果的语气、措辞……看上去不大像是一位女士呢？！
　　如果这真是一位男士……
　　难道是不敢壮着胆子跟家人出柜吗？！或者干脆就是一边决定好了要去跟女人结婚，一边又想着哄好了唐十一，继续跟他暗地里来往？！
　　这是什么不要脸的人啊，周重明被这个猜想给震傻了，有些木然的想，他的小十一该不会是被这个贱男人给活活恶心死的吧？！
　　为了这样一个男人，竟然就闹到要求寻死……
　　周重明不由得疑惑了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方向。他怎么就不相信唐十一会因为这种人，因为这样的理由就活不下去了？
　　当局者迷？还是有其他的原因，只是他们这几个师兄弟不知道？
　　周重明的思绪又回到了陈玄融的身上。如果说，他的记忆被严壑做过手脚，那也说明，这个小子是确实知道些什么的。
　　要是其他路子都走不通，他不介意从陈玄融的身上下手。信息调查局专门处理各种涉及到玄学、宗教门派的大小案件，其中有几位顾问就是擅长催眠的高手。
　　他会这样想，多少也有一些不满情绪在里头。就算下手的人是严壑，陈玄融完全不具备与之抗衡的能力，但在严壑下手之前，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察觉？
　　这些事不是发生在一两天之内的，这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没想到要给他，或者给小五小六打个电话通通消息？
　　实在是无能之极！愚蠢之极！
　　周重明冷静了一会儿，觉得他这样责怪陈玄融或许有些偏激了。他对陈玄融的性格也不是不了解，这人说的好听一点儿就是温和懂事，说的难听点儿，就是性格懦弱，没有主见，师父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他从小就是师兄弟当中最听师父话的那一个。
　　但是，听话归听话，让师父摆布到这种程度……周重明还是很难同情他。再说，要是连他这个做大师兄的都在同情陈玄融，那无声无息死去的唐十一岂不是更加可怜了吗？
　　周重明定了定神，转头问方锦艺，“技术组怎么说？黑苹果的身份能确定了吗？”
　　方锦艺忙说：“有小唐的手机提供的信息，老关说找到这人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让咱们再给他一点儿时间。”
　　周重明把手机递给了唐镜，有些歉意的说：“之前我还想着让你在这里多住几天，现在情况有变……你还是早点儿回去。”
　　唐镜觉得，周重明大约也担心他知道的太多，回到山上会让严壑看出形迹来。本来他也对严壑这么痛快就答应放他下山有些疑惑的，听周重明这样说，便点了点头说：“我明天下午回去。”
　　他在山下留宿一夜，再玩大半个白天，这是一个比较正常、不会引人注意的安排。要是天一亮就着急忙慌的回去，说不定严壑反而会起疑心。
　　唐镜出了会儿神，又想起了他新年的时候收到的那份神秘的礼物，狮子形状的胸针。这东西他打开看过之后就跟唐十一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一起了，这次下山来的时候也带上了，想的就是通过周重明打听一下送礼物的人。
　　周重明这个时候也跟唐镜想到一起去了。
　　金质的胸针，不算特别名贵，但也不便宜，能送这样礼物的人，跟唐十一必然是有一定的交情的。
　　这个有过感情纠葛的黑苹果，目前看来，就他比较符合这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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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找人，然后搞清楚唐十一的死因～～


第94章 唐十一的旧识
　　天快亮的时候,藏锋提着两个装着各式早点的塑料口袋回来了。
　　当着唐镜的面儿，他也没跟周重明汇报工作，只说事情已经搞定,就转移话题开始给唐镜介绍附近美食街上最出名的几样早点。
　　“这个肠粉你一定要尝尝,”藏锋把一个饭盒推到唐镜面前,兴致勃勃的给他介绍说：“他们家是美食街上的老字号了，虾仁特别新鲜……还有这个小笼包，别看到处都有卖包子的，但是他们家的配方独一无二,跟谁家的味道都不一样……”
　　唐镜累了一夜，这会儿正饿着,连藏锋的介绍都有些顾不上听,埋头吃的不亦乐乎。
　　这个时候林怀武和方锦艺都跑去技术组帮忙了，周重明的办公室里除了藏锋和唐镜，就只有周重明和袁录两个人。
　　袁录狼吞虎咽的吃了几个包子,捧着一杯豆浆就要出去干活儿了。临走之前还很惋惜的跟唐镜告别，许诺下次下山了，他和小五一起带他去坐船。
　　唐镜，“……”
　　唐镜虽然对门派里师兄弟之间的关系还存有疑虑，但林怀武和袁录对他的关心他还是感觉得到的。
　　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好像在存心欺骗别人似的。
　　“别想多了。”周重明看出了他心里的那点儿不自在，淡淡的解释了一句,“他们俩都是一根筋的性子,现在跟他们说太多,我怕节外生枝。”
　　唐镜一下就明白了。
　　就算是一根筋的性格,林怀武和袁录在得知真相之后,很可能会想到严壑是不是知道真相的问题。一旦他们俩心目中对严壑产生了这样的怀疑,到了严壑面前，恐怕会被严壑一眼识破。
　　周重明所说的节外生枝，大约就是会惊动严壑的意思。
　　周重明对藏锋说：“等下你也不要送小唐上山。送到山脚下，剩下的路让他自己走上去就可以了。”
　　他觉得对唐镜来说，藏锋更像是一枚藏起来的底牌，他并不希望这小子的存在过早的暴漏在严壑的视线之中——这是一种充满了防御意味儿的想法，周重明自己却并没有想那么多。
　　或许潜意识里他是知道的，只要他下手去调查，他和他敬畏了半辈子的师父迟早有一天会正面相对，甚至……有可能会站到不同的立场上去。
　　但此时此刻，他还没有有意识的想这么久远。他只是觉得，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查一查自己的门派，那当然是严壑对他们这一方的情况知道的越少越好。
　　藏锋愣了一下。他虽然还不大清楚这几位师兄弟一晚上都商量出了什么，但唐镜显然也是不反对这个建议的，便也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行了，”周重明大度的给藏锋放了个假，“吃完饭你带小唐出去吧，去外面逛一逛，然后把他送回去。”
　　藏锋和唐镜相视一笑，唐镜也连忙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他们俩昨天就说好了，今天还要去博物馆看看——想要真正了解一个城市，只在大街上乱窜是不够的，还要想办法去了解它的历史和文化。
　　唐镜还是第一次参观博物馆这样的地方，下山之前就通过网络查了很多关于它的介绍，可以说期待已久了。
　　博物馆的规模远远超出了唐镜的预料，他发现网友们说的话有些还是很靠谱的，比如其中就有人做了很详细的攻略，用三到四天的时间将整个博物馆完完整整地逛了个遍。
　　唐镜拉着藏锋磨磨蹭蹭的从展馆里走出来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一天的时间，确实有些不够用。
　　他们出来的太晚，几乎就是被清理场地的工作人员前后脚给撵出来的。就这样，唐镜还摆弄着手机里拍到的照片，满脸的恋恋不舍。
　　“下次吧。”藏锋安慰他说：“下次来了接着逛。”
　　唐镜毕竟不是住在外地，上山下山而已，也不是那么难以实现的。
　　唐镜意犹未尽地点头，“下次早点来。”这样就不必正看到兴头上就被闭馆的小喇叭给轰出来。
　　藏锋看看时间，有些惋惜的说：“这附近有一家川菜馆还不错，我们去吃饭，然后我就得送你回去了，晚上还要加班，也不能太晚。”
　　唐镜眼睛一亮，“好！”
　　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往侧门外的停车场走过去的时候，唐镜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在暗处盯着他看。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四处打量。
　　这个时间，游客们都走的差不多了。其中大部分人都会从正门离开，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像唐镜他们一样，沿着稍微有些偏僻的林荫道往侧门外走。
　　唐镜的目光转了一圈，就注意到侧门的栅栏门外站着一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年轻女性，梳着及肩卷发，妆容细致，非常时髦漂亮的一张脸。
　　不过这么漂亮的一张面孔，在上下打量着唐镜的时候，神情却并不友好。
　　唐镜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起初以为这女人是觉得藏锋长得英俊在偷看他，但观察了一会儿又发现不是。
　　她盯着看的人，就是他。
　　等他们从栅栏门穿过去的时候，唐镜心里的疑问得到了证实。这个年轻的美女工作人员拦住了他，用一种很不客气的腔调对他说：“你不是住山上？怎么会来这里？！”
　　唐镜，“……”
　　唐镜在这个城市认识的人都是有数的。既然不是他的熟人，那就肯定是唐十一认识的人了。但他上下打量这女人的妆容、举止，感觉她的生活圈子跟天门山上的道观之间的距离，是比从山顶到山脚下的距离还要遥远的。
　　他想不出唐十一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唐镜转头去看藏锋，藏锋也摇头，表示自己不认识。
　　“怎么？不认识了？”年轻女子上下打量唐镜，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鄙夷不屑，“记忆力这么差的吗？需不需要我给你做一个自我介绍？”
　　唐镜这下可以确定了，这女人确实是在跟他说话。
　　“你哪位？”唐镜诧异的看看她，“这位女士，你是认错人了吧？”
　　年轻女子哈的一声笑了出来，眼神讥诮的扫了一眼他身旁的藏锋，“装的还挺像……怎么，现在不寻死了？有新欢了？我看你的日子过得挺快乐啊，还有功夫跑到市区来到处乱逛。”
　　唐镜的心沉了沉，他好像有些明白这女人在说什么了。
　　藏锋的目光也投向了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她的年龄比唐镜略大几岁，神情中带着一种优渥的环境里滋养出来的骄矜，看着唐镜的时候，甚至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不屑。
　　唐镜也在打量她，他在想唐十一跟她之间的矛盾，到底能有多深呢？
　　“你是在这里工作？”唐镜扫一眼侧门外的“静江市博物馆”几个大字，有一种刚刚回过神的感觉，“刚才我们进去的时候，你就看到我了？”
　　那个时候他也有过被人注视的感觉，不过身边人太多，他又正处在兴奋的状态，因此并没有太在意。
　　年轻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不过看她的神情，她刚才确实注意到了他，然后有意地堵在这里等他。
　　“你认识我？”唐镜试探的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年轻女子脸上带着讥笑的表情，慢条斯理的说：“你也不用想那么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么巧碰到了，总要过来打个招呼……毕竟我们也算是熟人，对不对？”
　　唐镜觉得有一个问题不得不问了，“你哪位？我确实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你。”
　　年轻女子的脸一下黑了，眼神里也迸发出怒火，“不认识我？！你哄着他给你买房子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认识我？被我和我姐堵在售楼处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认识我？”
　　哦豁，好像很有内容的样子。
　　唐镜瞟一眼身旁的藏锋，见他正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唐镜认识周重明的微信头像，知道他这是在跟周重明汇报情况了。
　　唐镜松了一口气，心里又高兴起来，觉得跟藏锋在一起果然处处妥帖周到。他什么事都想到他前面去了！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煞费苦心的商量要怎么找出跟唐十一有过来往的那个神秘男人黑苹果，没想到一转眼，线索就自己跑到他们面前来了——这女人既然能说出“寻死”两个字，显然对唐十一的事是有所了解的。
　　女孩子见唐镜始终一副好像没有认出她的表情，眉头皱了皱，冷笑着说：“你跑到这里来，还想着堵他吧？那我可要提醒你一句了，他早就把办公室搬走了。你别枉费心机了！”
　　唐镜翻了翻眼皮，表情有些不耐烦，“这位小姐，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你要是没完没了的跟我纠缠，我会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意图哦。”
　　从他们附近经过的游客听到他一个大小伙子对个年轻姑娘说出“见不得人的意图”这样的话，都露出了好笑的表情。不过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位年轻姑娘的确像是没事找事。
　　看，她还特意堵在出口的地方找人家的茬。
　　走在唐镜前面的小姑娘就跟自己身边的男伴嘀咕，“人家都说了不认识她，还在那里自说自话……说不定真有什么意图。她身上的制服该不会是假的吧？”
　　她的男伴很配合的说：“说不定是想碰瓷。”
　　唐镜，“……”
　　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的脸色已经阴沉的能挤出水了，“我碰瓷你？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当初追在人家屁股后面要死要活的人是谁？还要不要脸？”
　　唐镜挺认真的打量她，语气也无比诚恳，“这位小姐，我是真的不认识你。还是说你是什么明星？大人物？走在街上就会被人认出来的哪一种？”他抬头示意了一下前方看热闹的那对小情侣，“嗳，你两位，认识她吗？”
　　小情侣一起摇头，“不认识……谁知道她是谁啊？”
　　挑衅的年轻女子看到唐镜的这一番做派，脸都青了，冷笑的表情也透出了几分狰狞的凶气，“是吗？真不认识？那不如我们就来好好掰扯掰扯你那些光荣的历史……”
　　她话音未落，就见藏锋上前一步，打断了她，“这位小姐，请注意一下你的措辞。我已经报警了。麻烦你留下来跟警察把事情说清楚吧。”
　　年轻女子愣住，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这两个人。
　　唐镜再一次见识到了信息调查局令人惊喜的行动力。
　　先是两个在附近巡逻的警察拦住了见势不妙，想要转身回博物馆院子里去年轻女子。几分钟后，袁录也赶了过来——身上还穿着制服。
　　唐镜比较了一下，觉得他身上的衣服总体来说与警察的制服是一个风格的，细节上略有不同。不过这种不同对普通百姓来说，并不明显。
　　走在他们前面的几个游客都可以给唐镜作证，证明这位年轻女子有意等在出口处，而且一上来就语气不善地挑衅唐镜和藏锋，还说了很多不文明的话。
　　年轻女子百口莫辩，被袁录请到一旁的警车上去问话。
　　唐镜隔着警车的玻璃与她对视，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下，她眼里也依然不肯收起来的鄙夷与憎恨。
　　唐镜完全没压力，他毕竟也不是真正的唐十一。他冲着警车里眉眼不善的女子不在意的一笑，回应旁边的人提出的问题，“是啊，或许真是脑子有问题吧……从来就没见过她……是啊，莫名其妙就冲上来了……”
　　藏锋在路上就听唐镜提起了黑苹果的事。如今看到那女子的反应，更加印证了他心里的怀疑：那个黑苹果，该不会是在撩了唐十一之后，又劈腿了这个姑娘吧？
　　这个女子在看着唐镜的时候，一双眼睛简直就要冒火了，她说的话也是每一个字都酸气冲天。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知情者，不至于是这样的反应。
　　离别在即，藏锋不希望唐镜的心情被这么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给败坏完了。
　　他抬手揽住了唐镜的肩膀，推着他转了一个方向，“从这里出去，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很有名气的川菜馆，等下我们去哪里吃饭。”
　　看什么也比看着这个一脸恶意的神经病要好。
　　唐镜也不至于被这个小插曲干扰了心情，他晃了晃手机，笑着说：“我查攻略了，网上说他们家的青蒜苗炒回锅肉是必点菜啊，来的晚了都会点不到。”
　　藏锋笑着安慰他，“现在这个时间还早，肯定能点到的……我们点两份！”
　　唐镜咕咚咽了一口口水，眼睛里都要冒光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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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的事情解决了，师父身上的谜团就随之解开了～


第95章 回山
　　袁录在现场询问了一下大概的情况,就把挑事儿的年轻女孩儿带到一旁的警车上去问话，把唐镜和藏锋留给巡逻的警察登记一下信息。
　　从明面上看，袁录只是把发生纠纷的双方分开了解情况,但实际上袁录这样做是有原因的。他不想让唐十一听到这个女人说话。
　　唐十一目前处在什么都不记得的状态,连黑苹果是人是狗都忘记了,万一这女人说出什么比较劲爆的内情怎么办？
　　袁录一点儿也不想让唐十一在这样的情况下遭受打击。
　　因为周围的游客也可以作证，是这个年轻女子主动挑衅，而唐镜和藏锋则一再表示不认识对方。所以登记了一下自己的信息，唐镜和藏锋就先一步离开了。
　　不过这件事对唐镜的影响显然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直到他们在餐厅里坐下来,开始点菜的时候，唐镜心里还在琢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孩的身份：主动挑衅、语气神情又带着那么明显的敌意,唐镜怀疑她该不会是黑苹果先生的女朋友吧？
　　如果还是原来的唐十一,冷不防遭到这样的责难，心里恐怕不会好受。但这女人不知道现在的他并不是原来的唐十一，结果找茬没找成,反而惹来了警方的问话。
　　这大约就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唐镜心里有些幸灾乐祸的想，这女人现在一定快要气死了。
　　藏锋点好菜，把平板电脑拿给唐镜看。他一眼就看出这小子在乐呵什么，忍不住打趣他,“想什么呢？她想找你的晦气，结果自己惹上麻烦……她大概要气坏了。”
　　“活该。”唐镜就算有多余的同情心也不会用到这种人身上。这女人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要脸了,他难道还要维护她的面子？
　　藏锋心里也恼怒,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让唐镜受委屈,自然也不会对她有什么同情心。他安慰唐镜说：“这说明我们运气好,出门一趟,线索就自己找上门了。”
　　唐镜连连点头,至于那女人的话……
　　唐镜也想过会不会是唐十一被人骗了，客串了一把“小三”的角色。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想了一下就被他否决了。他觉得在莲花峰上长大的唐十一，骨子里自有一股傲气，应该是不屑于为了一个男人就做出这种没下限的事情的。
　　唐镜对着菜单上的一道红糖糍粑犹豫了起来，“藏哥，你说川菜馆子里的甜品会好吃吗？”
　　藏锋笑着伸手过去，在红糖糍粑的图片下方点了一个小红勾，“试试呗，我看网上好多人都在安利它，说不定你也会喜欢呢。”
　　唐镜点点头，眼睛里流露出满足的神色——被人关注到心里最细微的渴望，被人催着好好吃饭，这种感觉可真幸福啊。
　　袁录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唐镜已经幸福地吃上了青蒜苗炒回锅肉，吃的嘴巴油光光，见袁录的电话打到了藏锋的手机上，在心里给他六师兄点了一个大大的赞——知道他在吃饭，忙得腾不开嘴。
　　这才是亲师兄呢。
　　袁录的电话说的也简单，“这位女士姓王，叫王颖，就在博物馆工作，你们遇见她，应该只是巧合。”
　　不过等在侧门外的举动，就是有意为之了。
　　藏锋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她的人际关系？”
　　袁录说：“她跟黑苹果夫妻俩都非常熟，跟黑苹果的老婆还是远房的堂姐妹的关系。据她自己说，她会看不惯唐十一，完全是在给自己的堂姐打抱不平。”
　　藏锋，“……”
　　这个理由略有些牵强。
　　“那位黑苹果先生的身份呢？”唐镜凑过来问他，“问清楚了吗？”
　　袁录思索了一下，“等我核查完了，再跟你们说。”
　　他其实不想跟唐十一说起黑苹果这个人，万一刺激的唐十一再想起什么来就不好了。
　　“你自己去？”藏锋问他。
　　“自己去。”袁录说：“这件事与公事无关。”
　　藏锋就明白了。刚才在饭店门口，王颖的举动涉嫌寻衅滋事，又有藏锋报警，他们出面是属于正常出警。但进一步去核查黑苹果的身份和他当初与唐十一之间的关系，就完全属于私人行为了，袁录不会利用职务之便去解决私人的问题。
　　更何况，感情纠纷不同于犯罪。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袁录也并不打算把唐十一当初不理智的行为全部归责于外人。
　　识人不清，被人辜负，唐十一自己也是要负责任的。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也是一个人成长过程中必然会经历的一课。
　　袁录这样想的时候，就听唐镜的声音又从藏锋的电话里飘了出来，声音居然还挺乐呵，好像完全没有受到王颖的影响，“师兄？”
　　“在。”袁录忙说：“还有什么事？”
　　“是这样。”唐镜似乎咽了一口什么东西，乐呵呵的说：“我下山的时候交给大师兄一个胸针，狮子的形状，好像是金的……不确定。你回去问问大师兄就知道了。如果你在问话的时候确定了黑苹果就是给我送礼的人，麻烦你把东西还给他。”
　　完全不认识的人，不好收人家贵重的礼物。再说他听到刚才袁录在电话里说的话了，说王颖是黑苹果夫妻俩的朋友——这都有妻子了，还用这种送礼物的手段暗搓搓的撩前男友，唐镜有些接受不来这样的三观和人品。
　　袁录答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唐镜隔着餐厅的玻璃窗往外看，因为玻璃上多少有些水汽，所以外面看的不是很清楚，不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也亮了。
　　唐镜不由得叹了口气，有这个女人跳出来打岔，他和藏锋相处的时间又被缩短了。
　　吃完饭，藏锋就载着唐镜回去了。
　　按照事先说好的那样，他把车子停在山下，帮唐镜拎着几个装东西的大包往山上走。
　　冬季日短，五点多钟的时候天就黑了。唐镜看看时间，不放心的拦住了他，“我自己上去就好，你不是还有公事？”
　　周重明确实说过送完了唐镜，要他去单位里跟他碰头的话。
　　藏锋掂了掂手里的大包，“挺沉的。你一个人拎上去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去？”他知道唐镜其实也舍不得早早跟他分开，不过就是顾虑着会不会被严壑发现罢了。
　　“没事的。”藏锋示意他往周围看，“这个时候，还有下山的游客呢，没人会注意咱们的。”
　　道观在日落前关闭，还有一些游客直接就是奔着看日落来的，这个时候刚好走在下山的路上。
　　藏锋笑着说：“要不，你走到道观门口的时候，就说东西太多拿不了，在山底下雇了个人帮你提东西。”
　　唐镜心动了。
　　这个理由确实挺诱惑他的，而且等哪位师兄师弟的来给他开门的时候，他当着人家的面儿给藏锋转个一两百块钱，那就真的严丝合缝，不会引人注意了。
　　两个人一路上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山顶。
　　天门山算是景区，路灯还是有的，藏锋帮着他把几个大包拎进了道观的小门，又当着小道士的面儿收下了两百块钱的跑腿费，这才转身下山去了。
　　藏锋心里有一种约会完了之后，把爱人送回家的幸福感。虽然送人回家的路有些长，来往不是那么方便，但并不影响他此刻的心情。
　　藏锋雀跃地顺着台阶往山下跑。他想，唐镜并不是真正的唐十一，迟早有一天，他会离开道观，去过自己的生活。
　　到那时，他们要见面就更方便了。
　　唐镜回到芥子园的时候，正是严壑念诵晚课的时间。这个时候是没有人敢找上门去打扰他的。
　　陈玄融大约也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念经吧。反正唐镜进门的时候谁也没碰上，一路拎着几个大口袋顺顺利利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不用跟这两个人碰面，唐镜心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之前在山下的时候，周重明怀疑陈玄融的记忆被严壑做了改动，当时唐镜心里有另外的一个猜想，那就是陈玄融的记忆其实是没有问题的，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记得。他只是选择了站在严壑那一边。
　　唐镜当时没有说出这个猜想，因为对他来说，他自己才是外人，其余的人是师兄弟，他们彼此之间是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深厚情谊的。
　　疏不间亲。
　　他或许对这个世界的人情世故还了解的不够深入，但道理不管放在哪一个社会里都是相通的。
　　唐镜不会去做那种挑拨他们的举动。陈玄融如果真的有问题，他相信周重明和林怀武他们都会察觉的。
　　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这个时间，没有人会跑到他这里来检查他有没有乖乖念经，唐镜索性也就不做表面文章那一套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带回来的东西，然后洗了个澡，舒舒服服地爬进了被窝。
　　回来的路上藏锋提醒过唐镜，周重明正在大逆不道地偷着查严壑的老底，让他回来之后务必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要打草惊蛇，让严壑起了疑心。
　　他大约也猜到唐镜有一些自己的打算，为了安抚他，还特意告诉他一个好消息：聘请唐镜为行动组顾问的报告已经经过周重明的签字，递交上去了。这一次邵明军事件也是在唐镜出手之后顺利解决的，这就让他们的申请报告更有说服力，审批通过的可能性也更大。
　　唐镜也不是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寄居在唐十一的身份里生活只是一个过渡状态，在他对这个世界有了足够的认识之后，他总要开始属于“唐镜”的生活。如今，他所掌握的技能也只有道门法术，那么进入信息调查局工作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藏锋。
　　唐镜躺在被窝里，美滋滋的憧憬了一番离开莲花峰之后的生活。但当他的思绪回到自己此刻的状态上时，又觉得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若无其事的等着别人来拯救，实在不符合他自己的生活态度。
　　他不敢去试探严壑，但是陈玄融的话……
　　唐镜心想，他总要找一个机会试一试陈玄融的态度。


第96章 暗示
　　转天一早,唐镜照例早早地爬起来去跑步。
　　春节过后，莲花峰上的积雪就慢慢融化了，靠近飞来桥、已经属于结界覆盖不到的地方,几株玉兰树上细长的花骨朵也长大了许多,远远看去,像一座缀满了生日蜡烛的华丽的大号烛台。
　　莲花峰上虽然有结界，但植物的生长毕竟还是会受到节气的影响，尤其那些没有被罩进结界里的竹林、山坡，在节气进入了六九天的时候,已经朦朦胧胧的泛起了一层新绿。
　　唐镜心生欣喜，比起人造的暖房、四季恒温的芥子园,他还是更加喜欢这种大自然里的真实的变化。因为在结界之外的生长、开花、凋落以及枯萎,都有一种结界之内所没有的自由的味道。
　　跑步回来，唐镜洗漱换衣，一边思索怎么解决早饭的问题。
　　道观的膳堂有些远,但能遇到的人也多，方便他打听情况。芥子园的膳堂近一些，食物的味道也略微好上那么一些……
　　正犹豫着，就听放在手边的手机响了，是陈玄融的电话打了过来。
　　“起了吗？”陈玄融似乎很高兴他能这么快就回来,声音里都透着一股欢快的味道：“小膳堂这里做了笋丝香菇馅的包子。出来吃早饭啊。”
　　唐镜爱吃笋，一听小膳堂有好吃的,也不用纠结了,高高兴兴地拿上他在山下给严壑和陈玄融买的礼物就去小膳堂了。
　　正好他还琢磨要怎么试探陈玄融呢,这不,机会就送上门了。
　　小膳堂位于芥子园的西南角,从膳堂后面的小门出去,沿着竹林中的小路走大约一刻钟就能到飞来桥。唐镜跑步的时候还见过芥子园的小道士排着队去飞来桥那边搬东西。和粟师伯管着道观的后勤工作，每隔几天，他就会安排道观的人把一些蔬菜瓜果以及生活用品给严壑送过来。
　　唐镜走进小膳堂的时候，陈玄融已经吃上早饭了。
　　道士们在膳堂里吃饭是有自己的一套规矩要遵守的，唐镜也不可能像在山下餐厅里那样，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
　　从膳堂出来，陈玄融就问起了周重明和林怀武、袁录的情况。
　　唐镜简单说了说，有些好奇的问他，“五师兄、六师兄都跟着大师兄去山下工作了，八师兄和十师兄也跟着小师叔去了南方交流学习。二师兄，为什么我和你会一直留在山上？”
　　陈玄融也不奇怪他会这样问，毕竟一个没有记忆的人，问出什么样的问题都不奇怪。
　　“是这样，”陈玄融解释说：“咱们门派里的人，成年之后都要去外面历练。或者像小师叔这样，与其他门派的道友们切磋交流，或者像大师兄那样入世历练。”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当然大师兄这样做，师父是不赞成的。我们毕竟都是修行的人，像大师兄那样一天到晚沉浸于俗务之中，虽然说是历练，之前的修行差不多也都白费了。”
　　唐镜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周重明觉得自己的选择是一种历练，但在严壑看来，估计就跟出家人跑去还俗了差不多吧。
　　“咱们俩，”陈玄融想了想，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归纳了，“大师兄不在，我就是排行最大的一个。尤其老三、老四人都不在了，师父身边总要有人照看着——就算我做不了太多的事，替师父跑跑腿总还是可以的。”
　　唐镜看不出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什么作假，或者是表演的痕迹，只能暂时假定他就是这么一个孝顺听话的好徒弟。
　　“你么，”陈玄融说到这里，神情更迟疑了，“你年纪小，外出游历这种事总要等你再大一些才能安排。等小师叔回来，下一次出门学习的话，就会带着你了。”
　　唐镜，“……”
　　唐镜觉得陈玄融的话好像是在哄小孩子。
　　陈玄融却因为提起了已经去世的老三和老四，神情变得惆怅了起来。他望着后山的方向叹了口气说：“老三老四走了也六七年了……唉。”
　　唐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他记得陈玄融跟他说过，师门中那些逝去的同门都被安葬在后山。
　　“不用去祭拜吗？”唐镜心想，陈玄融与老三、老四年纪接近，一起长大的感情应该很深厚吧。
　　陈玄融摇了摇头，“丘师叔也葬在那里。师父不许有人过去打扰了丘师叔的清净。”
　　唐镜愣了一下，“还有一位师叔？”
　　陈玄融点点头，“师父这一辈，师兄弟有十五六个，年纪最小的就是师父、丘师叔和小师叔。”
　　唐镜以前没听人说过这些旧事，不由问道：“师兄弟十五六人，不算少了，怎么还说是……道门凋落呢？他们人呢？都去了哪里？”
　　陈玄融摊手，有些无奈的说：“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大约死的死，散的散吧。我只记得小时候还见过丘师叔，性格很温和的一个人。师父和他的两位师弟感情都不错，可惜……”
　　唐镜又问，“丘师叔去世多久了？”
　　“十年了吧？”陈玄融想了想，叹气说：“他去世没几年，老三和老四也陆续出了事……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小师叔也开始跟师父疏远了。”
　　唐镜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丘师叔的死跟老三和老四的死，还有点儿什么关系的样子。
　　“是怎么回事？”唐镜继续发问，“丘师叔过世是因为什么？生病？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陈玄融正要说话的时候，突然呆了一下，像是冷不防想起了什么。紧接着，他就摇摇头说：“不要再问了。这些话师父平时是不让说的。你忘了也好……师父面前千万不要提！”
　　说到最后，陈玄融的表情已经有些紧张了。
　　唐镜连忙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住了。
　　唐镜在山上的生活是非常规律的，早起晨跑、上早课念经、跟着陈玄融上课，学习门派里的各种知识。下午就让他回到自己院子里去自习。到了晚上，就跟道观里的师兄弟们一起上晚课。
　　一整天下来，唐镜再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提起之前的话题。
　　他其实也不敢做的太明显，因为经过他的刻意观察，他觉得周重明的怀疑也不是毫无根据的。陈玄融这个人，是真的有些问题的。比如他在给唐镜上课的时候，看到唐镜卷起袖子写字，露出带着伤疤的手腕时，他完全没有反应。
　　不是那种会顾虑到对方的感受，因而有意回避的态度，而是……非常平静自然的目光，好像他真的完全没有注意到唐镜的手腕上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唐镜不相信他的演技会纯熟到这种程度，他的表现让唐镜觉得，他就是真的看不见。
　　从唐镜了解的常识来看，一些研究心理学的专家是可以给某个病人施加这种影响的。陈玄融的表现就很像是被人下了某种心理暗示。
　　或者法术也能够达到类似的效果？
　　晚课之后，唐镜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翻看书房里的书本。不光是他，陈玄融住的地方也有一个很壮观的书房，藏书很丰富。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天门道”的家底还是很丰厚的。
　　唐镜在书房里翻看了一整晚，但看来看去也没有找到真正类似于“催眠术”或者“心理暗示”这样的记载。
　　或者也是有的吧。唐镜揉着发酸的眼睛，很是头疼地扫过了比他个头还要高的书架。这里的书籍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古籍，竖排版、繁体字，对唐镜来说这样的记录方式实在是太太太深奥了。
　　他连简体字都还没认全呢。
　　唐镜头晕脑胀的从书堆里爬出来，打算打个电话问一问周重明。周重明是大师兄，跟在严壑身边的时间最长，对自己师门的事情也知道的最多。
　　电话打过去，接起来的人却不是周重明，而是袁录。在他身后还有不少人说话的声音，嗡嗡嗡的，好像他们正在开会。
　　“能说话吗？”唐镜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干扰了周重明工作。
　　但周重明却误会了他的意思，直接在电话里提醒他，让他在房间周围做一个结界出来，用以屏蔽掉被人察觉的可能性。然后藏锋又挤过来关心了一下他在莲花峰上的安全问题。
　　等电话在这些人手中转了一圈又回到周重明手中的时候，唐镜已经用一个“小境界”把自己的房间给罩了起来。
　　“小唐？”周重明最先提起的是一件跟他们师门关系不大的一件事，“你交给我的那枚狮子胸针，我让小六拿去还给华博文了。”
　　“谁？”唐镜满脑子都是他白天时候从陈玄融那里套来的消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华博文，”周重明有些勉强的说：“一家贸易公司的小老板，二十多岁，去年八月份结的婚。据他自己说，他是两年前认识十一的，两个人也交往过一段时间，去年二月份的时候他家里人逼着他相亲，两个人就分手了，后面再没有来往……大约就是这样的情况。”
　　唐镜心想，唐十一还真是感情上受到打击了？！
　　“等等，”唐镜忙说：“那个女的说什么十一哄着对方给他买房子……”
　　唐十一是一个修行的人，要什么房子啊。唐镜自己是不相信这种瞎话的，但他得知道对方自以为拿住了唐十一的多少把柄。
　　说起这个，周重明的声音也闷闷的，“十一完全不知道。是华博文说自己要买房子，带着十一去帮他掌掌眼。”
　　唐镜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女人的嫉妒心固然令人恐惧，但这里头最让人恶心的，还是这个华博文吧。
　　唐镜开始思索他能制造一个什么机会，去不动声色的帮唐十一报个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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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重明：说话之前先做一个结界～
　　唐小镜：好，好
　　严壑：真天真……哼～～


第97章 冬日清晨
　　电话挂断之后,唐镜再一次陷入了深刻的怀疑之中。
　　他上过网，看过不少社会新闻，知道一些年轻男女会因为种种原因,比如来自双方家庭的压力啦、彩礼谈不拢啦等等问题,选择一起去殉情。
　　但这种事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当事人在做出这种极端的决定时，往往处于外界压力最大，当事人情绪最激动的时候，也就是大家经常说的“想不开”的那个节骨眼上。
　　如果他们在这个时候获救,或者这种极端情绪被打断，那这人很可能就从极端情绪里缓和过来了,不会再有这么过激的反应。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唐十一是因为看穿了渣男嘴脸，恶心的活不下去，那他要寻死也应该选择刚刚分手的时候,也就是二月、三月这个时候。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不是应该越来越清醒了吗？
　　唐镜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他跟周重明想到一起去了。他开始琢磨另外一个问题：唐十一大概率不会把感情受挫的问题去跟自己的师兄弟们分享，师父作为长辈就更没有可能了。尤其华博文还是一位男性。
　　在这样的情况下,唐十一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排遣自己的痛苦和郁闷的心情呢？
　　有人失恋了会找朋友出门喝酒，有人会去一些热闹的场合（比如酒吧）去放纵一下情绪,也有人会暗搓搓的在微博里倾诉,或者急于寻找新的恋情来填补感情上的缺口。
　　技术组的人在检查过唐十一在网络上的活动轨迹之后,发现他有一个微博账号,但通常都是发一些天门山的风景照片,或者是一些学习道法方面的感悟,并没有私人生活方面的内容。
　　唐十一的性格还是有点儿傲气的，不会把伤口暴露给陌生人看。
　　喝酒玩乐的方式也不大适合他——莲花峰地势险峻，唯一的一条通向外界的道路，就是通过飞来桥，走道观的大门出去。而道观每天日落之前都要关门的，有人想遛下山应该是比较困难的。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毕竟道观那边的人对莲花峰的人一向都是不怎么管的。唐镜觉得这种事情找道观夜间值班的人打听一下就清楚了。
　　刨开这些，失恋的人还会做什么呢？
　　唐镜一边收拾被他给翻乱的书架，一边琢磨唐十一会不会写日记，自己躲在暗处舔伤口什么的。没有在微博上自怨自艾，笔记本电脑里好像也没有发现有日记类的文件，那唐十一会不会有一个日记本呢？
　　唐镜连忙动手，把书架上刚刚整理好的书本又都拨拉下来，开始仔细检查这里面有没有藏着唐十一的日记本。
　　唐镜折腾了大半夜，一无所获。
　　他晕头晕脑爬上床的时候才想起他之前给周重明打电话，光忙着听唐十一的感情故事了，忘了说他从陈玄融那里试探到的情况。他挣扎着从枕头上爬起来，拿起手机看了看，已经三点多了，这个时间，周重明应该也休息了，只能等白天再说。
　　大约睡前一直在翻腾东西，唐镜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浑身上下都像散架一样，每一个毛孔都困得晕沉沉了。他原本还想在心里梳理一下从陈玄融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但躺下还没有两分钟，就闭着眼沉沉睡了过去。
　　周重明这个时间却并没有休息，而是皱着眉头在办公室里一圈一圈地踱步。身后的办公桌上，电脑开着，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份调查报告。
　　让周重明心烦的也是这份调查报告。
　　五六月份，静江市的各大医院并没有接诊过符合唐十一条件的急救病例。但周重明哪怕没有太深的医学知识，他也看得出来，唐十一手腕上的疤痕是有缝合过的痕迹的，手法还很专业。
　　这种事总不会是严壑亲自上手做的吧？
　　所以在整件事情当中，一定出现过某个专业人士。但静江市有多少家私人诊所，有多少位医生曾经暗中接过诊，这种海量的信息根本无法查清楚。若是这位医生与严壑之间有交情，或者有利益牵扯，哪怕他们查到人家头上，人家也不一定会吐露实情。
　　暗中打听也不是行不通，只是耗费的时间、精力和人力都太过庞大，周重明等不起。他如今只能来明的了。
　　唐镜这件事给了周重明很大的压力。严壑养了唐十一十多年，就算没有感情，也总有同门中长辈顾念晚辈的情分在，可他就这么冷眼看着一个精神力强大的人取代了自己的小徒弟。
　　从大师兄的身份来说，既然他看出来了，是一定要查清楚的。
　　那么，严壑是不是也在等着他提问呢？
　　果真如此的话，他之前打算把陈玄融给骗下山或者绑下山的计划就行不通了。严壑一定早有防范。
　　周重明并不想这么早就跟他师父正面对上，师父那边的什么情况他都还没有摸到。但严壑对他的能力也是心里有数的。在严壑主动将唐镜打发到他身边来之后，他要是不去问问严壑，严壑反而会对他有所怀疑吧？
　　周重明简直头疼死了，他师父到底想干什么呀？！
　　眼看已经后半夜了，周重明只能窝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一会儿。
　　这一觉睡得十分不安稳，也不记得都做了什么梦，但他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心跳很急，莫名其妙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摸过手机看了看，才刚六点。这个时间道观里刚开始上早课。虽然芥子园自成一统，但该念的经还是要按时念的，这个习惯，多少年都没有变过。
　　周重明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
　　太阳还没有出来，但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从四楼卫生间的窗口望出去，已经有早起的人在外面活动了。
　　周重明打开水管，接了凉水扑在脸上。
　　冬日清晨，冷水近乎刺骨，让他觉得头脑一瞬间就清醒过来了，一整夜的疲倦和焦灼也仿佛得到了安抚。
　　周重明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脸，连日来休息不好，眼圈有些明显，眼睛里也带着血丝，但到底是年轻人，熬夜对身体并没有造成太大的负担，精神状态还是不错的。
　　“不能慌啊。”他拍了拍自己的脸，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仅仅想说几句话打破周围这安静的气氛，“现在还只是师门内部的问题……还没到那么严重的程度。”
　　或许问清楚之后，才知道师父也有自己的考量，一切的怀疑都只是他自己想多了。
　　洗漱完毕，周重明又溜达到楼下的小食堂吃了早饭，回来的时候刚好到了道观里早课结束的时间。
　　周重明拿起手机，拨通了严壑的电话号码。
　　电话几乎立刻就接通了，耳畔传来严壑如冰泉一般冷静沉凝的嗓音，“重明。”
　　周重明一下站了起来，几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声音，“师父……你在车上？！这个时间，你是要去哪里？！”
　　严壑似乎笑了一下，“重明，你找我有事？”
　　周重明盘算了一整晚的那些措辞统统都被他师父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给掀翻了，“您现在在那里？”
　　严壑顿了顿，“告诉你也没什么，大概已经快要出省了。”
　　周重明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您出门是有什么事？还有谁跟您在一起？老二和小唐也跟你在一起？”
　　严壑没有正面回答他，淡淡反问他，“一大清早找我，你想问什么？”
　　周重明觉得胸膛里像有一把火在烧，“我想问十一……”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严壑十分干脆的嗯了一声。
　　周重明，“……”
　　这是什么意思？！
　　“你都知道……”周重明觉得喉咙那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严壑又嗯了一声，声调一如他平时说话那样平静又淡漠，“如果十一的情况连你都能看出来，我能看出来不是顺理成章？”
　　周重明一只手按在桌子上，再开口的时候嘴唇都开始抖，“十一呢？”
　　严壑默然不语。
　　周重明的眼眶涨得酸痛，“他回不来了？是你看着他去死的？还是……就是你害死他的？为什么？！”
　　“不为什么。”严壑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定，但熟悉他的人会听出来，他已经开始感到不耐烦了，“重明，每个人活着都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我也有。”
　　周重明强迫自己冷静一些，再冷静一些。他知道严壑这个时候还耐着性子跟他说话，是担心彻底激怒了他之后，他会动用自己在信息调查局的影响力来对付他。周重明离开天门山已有数年时间，严壑也有些拿不准他的人脉势力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你想利用小唐做什么事，”周重明竭力按捺着内心的暴戾，逐字逐句的分析严壑的回答，“这件事对小唐是有危险的，对吗？搞不好他会是下一个小十一，对不对？”
　　严壑默然不语。
　　周重明心痛如绞，“所以十一自尽不是因为什么感情问题，是他知道了你养他一场，只是为了……为了……”
　　周重明说不下去了。
　　严壑难得有耐心的解释了一句，“我把他救回来了。重明，我后面没有再提什么要求。他自己想不开。”
　　严壑说起这件事也有些心烦，一个一心求死的人，谁能拦得住？
　　“十一呢？”这是周重明最揪心的问题。
　　严壑沉默。
　　“他还能回来吗？你说啊！”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但严壑显然没有意愿要继续替他解惑了，就在周重明吼完了这一句话的瞬间，严壑挂断了电话。
　　周重明脑海里紧绷的那根线也瞬间崩断了，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砰的一声巨响，几乎连地板也震动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随意敲了两下，从外面推开了。
　　周重明抬头，和站在门口的藏锋对视，眼底的红丝慢慢褪了下去，他的理智开始回笼了——要做的事情太多，现在还不到他哀恸小十一的时候。


第98章 旧衣
　　周重明痛恨严壑把他们师兄弟都当成猪仔来养,需要的时候就抓一头来宰杀的卑劣行径，但不管怎么说，活人的事总比死去的人更重要。
　　唐十一的事他可以往后放一放,现在他要想想陈玄融、想想唐镜。尤其是唐镜,他初来乍到,对这个世界还没有什么深入的了解，每每捧起道经的样子都好像捧着天书，以为最好吃的东西就是火锅……他还什么都不懂，就被严壑放在了自己的棋盘上,成为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这一刻，唐镜和唐十一两个人在周重明的心目中有了诡异的重合,仿佛救出唐镜,就是救出了唐十一的一部分。
　　周重明在无数次出生入死的任务中淬炼而成的强大且稳定的心理素质终于占了上风。他迅速地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做。
　　“周副局？”藏锋撞破了周重明难得一见的失态，整个人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出了什么事？”
　　周重明简单讲了一下刚才跟严壑刚才的通话，藏锋听他说唐镜也有可能被严壑带走，整个人都变得杀气腾腾。
　　周重明打电话把林怀武和袁录都叫了过来，对藏锋说：“天门山只有半山腰有一处公共停车场，联系技术组,调取停车场附近的监控，确定他们离开天门山的时间。”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严壑是在车上,他也不可能带着两个大活人一路飞下山,因为山中地形的原因,汽车是不可能直接开到道观门口的,所以他们从这个停车场离开几乎就是唯一的选择了。除非他们能像唐镜上次下山那样,先步行到山下，再从山脚下坐车离开。
　　消息陆续传了回来。
　　严壑带着陈玄融和唐镜是在凌晨三点左右离开道观的。据当晚值夜的道士说，当时陈玄融身上背了一个人，这人身上还盖着毯子，他们都以为唐镜这是得了什么急病，师徒两个要赶着送他去医院。
　　这三人中，只有严壑手里拎着一个运动包，看上去并不像要出远门的样子，所以也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周重明留下林怀武和袁录联系此刻还在南方的小师叔，自己打算回一趟莲花峰。
　　藏锋想跟他一起去，被他拒绝了。周重明虽然离开了几年，但芥子园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师兄弟们的生活习惯他都有所了解，想找他们藏秘密的地方也心中有数。从这一点考虑，藏锋一个外人，对芥子园一无所知，去不去意义不大。
　　藏锋最后还是被周重明留在了局里，配合技术组的人定位严壑的位置。
　　周重明自己开车上山，赶到半山腰的停车场时，天光已然大亮了。
　　停车场里空空荡荡的。这个季节，一大清早就赶着上山的游客并不多。周重明一下车就感应到了空气里残留的一丝能量震荡的痕迹，类似于莲花峰上的结界，却又不完全相同。
　　这是严壑特有的精神力波动。
　　周重明心里的那一点儿侥幸也破灭了。严壑早有防备，藏锋他们大概率是无法定位到他们的位置的。
　　道观里早课已经结束，大部分道士都去膳堂里用早饭了。周重明沿着道观的侧门上了飞来桥，一路毫无阻碍地进了芥子园。
　　周重明先去的是严壑的住的主院，院中一切都井井有条，同样没有留下任何禁止他人入内的禁制。
　　或许严壑并不在意他是不是会回来，或者是觉得没必要。总之周重明就那么顺顺利利地穿过四季如春的庭院，一直走进了严壑的卧房门外。
　　房门虚掩，门前石栏上端端正正地停着一只喜鹊大小的木头鸟，它微微歪着头，一对黑豆似的圆眼睛叽里咕噜地转来转去，仿佛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神色打量着周重明。
　　周重明站在台阶下与它对视片刻，抬手招来一簇火苗，点燃了木鸟。
　　木鸟有些笨拙地挣扎着，嘴巴动了动，传来严壑的一声轻嗤，“幼稚！”
　　周重明没有理会它，径直走上台阶，抬手推开了卧室的房门。他来到严壑的卧房的次数并不多，以前比较常去的是严壑的书房。
　　卧室里一切都十分整齐，被子甚至都没有拉开。周重明检查了一下床头的柜子。
　　他师父这人傲气得很，从来不会想到会有人到他屋里来偷东西这种可能性。所以他的房间里也没有保险柜，或者存贮私物的暗格一类的东西。他的所有收藏，都那么大大咧咧地摆在那里。
　　柜子里收藏的是历代先祖留下来的几样珍贵的法器、珍贵的丸药，还有一些市面上连抄本都已经炒成天价的古籍。东西看上去有些凌乱，好像有人翻动过。最上面一层的地方空出来将近一本书大小的地方，好像那里之前放过什么东西。
　　周重明摸了摸那块空白的地方，意识探入虚无之中，竭力捕捉它留下的气息：柔软的织物、陈旧、纤维已经干枯，散发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死寂。
　　这是某个死去的人曾经穿过的衣服。
　　周重明关好柜子。他知道他不大可能在严壑的房间里找到更多有用的线索了，否则严壑也不会这么痛快的放他随意进出。
　　周重明的第二站是陈玄融的房间。
　　这里要比严壑的住处小了很多，床铺是凌乱的，很明显这小子是睡到半夜的时候被喊起来的。他几乎什么都顾不上收拾，就跟着严壑离开了。
　　他床头的暗格里除了严壑给他的几本珍贵的古籍，就只有一本锦缎封面的日记本。
　　其实他们师兄弟都有记日记的习惯。小时候是给他们上课的小师叔要求他们每日记下自己学习的心得体会，把这个记录的过程当成是对自己一天学习的总结与归纳。后来这个习惯就被保留了下来，开始掺杂一些不想对外人说的小感想。
　　陈玄融的日记毫无征兆的终止在了去年的五月十六日这一天。之前他还在抱怨师父把一节原本安排给他的法术课又十分偏心地换给了唐十一，又暗暗发誓他以后要好好联系法术，争取把师兄弟们都给比下去。
　　但翻过一页，便是洁白的纸张，他再也没有在日记本上写下一个字，就好像这个承载了他日常生活点点滴滴乐趣与烦恼的本子，被他突然间遗忘了。
　　周重明把陈玄融的日记本放回原处。他发现他的暗格像是很久都没有打开过了，被他存放在这里的一截兽骨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炼化，也没有得到妥善的保存，已经泛起了朽坏的斑点。
　　周重明把这一截兽骨取出来，单独放在一旁的窗台上，免得陈玄融回来以后继续把它忘在角落里。
　　陈玄融的衣柜里有翻动过的痕迹，应该是带走了一些换洗衣服，书房却整整齐齐的，砚滴里的清水都还是满的，没有被人动过。
　　唐十一的住处就在他隔壁，更凌乱一些。床铺没有叠，从山下带回来的一堆图书也还堆放在卧室床前的地毯上，还没来得及收拾。
　　床后暗格里的收藏品比起陈玄融来要更丰盛一些，后山瀑布那里捡回来的几块漂亮的玛瑙石、第一次带他下山的时候在市集上买的一对掌心大小的瓷老虎、几个师兄弟送给他的零零碎碎的小礼物，还有他给小十一亲手做的一把弹弓。
　　周重明眼眶酸涩，他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又放回了原处。他对十一能回来还是抱着希望的，这些东西自然要留着他回来了自己收拾。
　　阖上暗格的时候，周重明注意到这里没有小十一的日记本。之前唐镜已经把唐十一平时学习用的笔记和电脑都一起交给他了，但周重明知道，唐十一还有一个日记本，他曾经看见过一次，记着一些生活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老十半夜偷着上网看恐怖片，胆子又小，看完了不敢自己睡，跑来跟他挤着睡，结果打了一整晚的呼噜，害得他没睡好之类的。
　　他还在日记里非常气愤的抱怨，说老十自己就是修行的人，完全可以自己去驱邪抓鬼，竟然还被一部电影吓成了那个样子，简直丢脸云云。
　　周重明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开始怀疑唐十一的日记本会不会被他有意藏起来了？
　　我们把某样东西藏起来，一定希望有朝一日它会被发现，会在某件事情上发挥作用。周重明心想，小十一从小就那么依恋自己，他藏起来的东西，一定希望自己能够发现。
　　一定有什么地方是只有他和自己才知道的……
　　周重明坐在小十一的书桌旁边蹙眉沉思，片刻后，他站起身，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
　　同一时间，沉睡中的唐镜迷迷糊糊的听到了有人在他身边说话。大约夜里睡得不好，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他第一时间竟然没有分辨出这是谁的声音。
　　然后，在他的潜意识里，一丝警觉倏忽间苏醒过来了。
　　他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谁的声音。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的状态明显不对，头部胀痛，两只眼睛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怎么拼命都睁不开。而且他的四肢也不能动。
　　这不对。
　　唐镜一个激灵，脑子里阴翳散开，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第99章 丘恒
　　唐镜睁开眼,就见一张放大的面孔正凑在他面前。
　　熟悉的面孔，英俊、冷漠，棱角分明。清冷的目光中自带一种仿佛是天神在俯瞰世人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似乎没有料到唐镜会在这个时候睁开眼,愣了一下,脸上浮起极浅的笑容,“不愧是能开着飞机去打仗的星际战士，精神力真厉害，这么快就醒了。”
　　唐镜的瞳孔倏忽一缩，“你知道？”
　　“我知道。”严壑坐直身体,缓缓靠回了椅背上，“我在最深层的入定之中看到了与小十一命盘相合的你,而且你的精神力要比他强出太多——比这时代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强。这可真是一个令人惊喜的发现。”
　　唐镜注意到他们此刻正坐在一辆疾驰的汽车上,前排是一个面生的司机，副驾驶座上的人只露出了半边肩膀，似乎是陈玄融。
　　此时此刻,汽车正行驶在一条车辆稀少的盘山公路上，道路两侧一边是峭壁，另一边是高大的常青树木，浓密的树冠遮挡住了他望向远处的视线。
　　唐镜收回目光，望向身旁的严壑,“我记得自己的过去。你应该是没有能力杀死那个时空中的我。所以，你是在我死后,捕捉到了我的……脑电波？意识？或者就是精神力？然后不知用什么手段,将我引到了唐十一的身体里。”
　　严壑似乎颇为欣赏唐镜的态度,脸上的笑容加深,“大致思路是对的。”
　　“所以唐十一是你害死的？”
　　严壑的脸沉了下来,“他一心求死,我也没有办法。你进入唐十一身体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阻力了吗？没有吧？唐十一察觉到了你的到来在他的神识中打开的缺口，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逃走了……头也不回的样子，生怕我会动手抓住他似的。”
　　严壑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大爽快的给这件事下了一个结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唐镜又问，“他去了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严壑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先前的冷漠，“我当时忙着引导你的脑电波与唐十一的身体顺利融合，又要分神观察你在方临生的意识当中的表现，实在顾不上去追踪他。”
　　唐镜皱起眉头，觉得这话听着倒也不像是假话。
　　“他会有什么危险？”
　　“我想，他的脑电波或许会游离在空气中，不断地衰减，最终消散。或许，他有那个好运气进入一具与他命盘相合的身体……这叫夺舍，是有损阴德的事，哪怕能活下来，下场也必定十分凄惨。”
　　唐镜，“……”
　　唐镜有点儿被吓住。但他慢慢消化这些话，又觉得或许这老家伙只是在吓唬他。还是等回去以后问问周重明吧。
　　还有，原来他在进入了第一个小世界的时候，旁边还有人监视他？！
　　唐镜心头一跳，“你说……你全都能看见？那你为什么不给我一点儿提示？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你就那么放心地把我推进去？你就不怕我把事情搞砸吗？”
　　严壑大约是觉得已经过去的事情，揭开谜底也没什么关系，便耐心解释道：“不是我不想给你提示，而是方临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记忆意识世界容纳那么多的外来者。我只看见你落进了他的记忆深处，就被弹出来了。”
　　唐镜观察他的微表情，觉得这个解释应该是真的。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不希望藏锋的存在已经被严壑发现了。
　　“你很不错。”严壑转过脸，打量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赏识的意味，“不但精神力强，心态也稳定。突然间发生了这样的变故：阵亡、穿越……你却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甚至还在努力地适应芥子园的生活，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唐镜之前也是有过疑虑的，怀疑严壑什么都知道。如今真相大白，他心里也没有太多触动，只是觉得严壑这样沉得住气，一遍一遍地用不同的人来试探他、锻炼他，总不会只是好心好意的想帮助他提高自己的能力。
　　严壑心里一定有他自己的图谋。
　　严壑好整以暇的望着他，“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唐镜心里想问的问题多着呢，但他首先要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我们要去哪里？”
　　他们这样突然的出门，周重明那里一定急坏了。但实话实说，周重明他们师兄弟几个加起来恐怕也不是严壑的对手，严壑要偷偷摸摸出门，一定会有一些布置。他们不一定能及时查得到严壑的行踪。
　　至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只能靠自己跟严壑、陈玄融周旋了。
　　严壑想了想，大约觉得这个问题让他知道也没什么，便回答他说：“我要带你们去一个风景非常优美的地方。”
　　唐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觉得严壑的语气仿佛是在表示他只是带着两个徒弟出门踏青。
　　严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仿佛是在怀念什么的神色，“那个地方我十年前来过，也不知现在有没有什么变化……当时正是春季，漫山遍野的桃花，山谷里湖面平静的仿佛镜子……岸柳依依……”
　　唐镜被他语气里那种满含深情的温柔语气给刺激了一下，觉得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他想严壑在说起这个地方的时候，到底想起了谁？
　　他们天门道是属于正一派的，不同于全真派要斩断尘缘，有许多违背人类天性的戒律。他们是可以顺应天性去恋爱结婚，过凡俗中的生活的。所以，严壑这是想起了自己的爱人吗？
　　唐镜觉得不可思议，严壑这样的人，他以为他的心都是冰块做成的，他竟然也会有怀念什么人的时候？
　　那这个被他怀念的人呢？他去了哪里？
　　唐镜一直觉得严壑身上少了些许的人味儿，但他现在表现出人味儿来了，唐镜却只觉得毛骨悚然，他想这个风景如画的地方该不会是他爱人的埋骨之地吧？
　　那他一个大活人能有什么用呢？献祭？！
　　唐镜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个小细节：从他醒过来，就一直在跟严壑说话，在这个过程中，陈玄融就没有发出过声音。
　　有椅背挡着，唐镜看不见前排是什么情况。想起他刚刚苏醒的时候那个仿佛被胶水困住的状况，有些怀疑陈玄融也跟他的情况是一样的。
　　唐镜想试着往旁边挪一挪的时候，注意到自己的手脚只能小幅度地活动。这也是他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被人控制住了的原因。
　　他低头，明明他身上什么也没有，可他却分明觉得有一道绳索横过他的胸前，将他牢牢地固定在了座位上。唐镜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它仿佛带着一定的弹性，甚至还能判断出让他自由呼吸需要预留出多大的空隙。
　　唐镜，“……”
　　严壑手里竟然能拿出这样神奇的武器，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水平明明没有那么高的。
　　还有，严壑的防范意识还真强啊。
　　唐镜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对严壑的了解还是太不够了。严壑的能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唐镜定定神，继续套话，“您这位故人……”
　　严壑淡淡打断了他的臆测，“他死了。”
　　唐镜心里一突，果然死了。
　　那献祭的可能性一下子就提高了！
　　不对，如果只是怀念，只是献祭，那是普通人会做的事，对严壑来说，这种做出来只为了求得心理安慰的举动，他会去做吗？
　　唐镜心里突突直跳，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一时间又不太太明确。
　　“哦，真遗憾。”唐镜说着，转头打量严壑，“你带我们过来，是为了给这位故人扫墓吗？”
　　严壑的太阳穴那里有一根血管鼓了起来，他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完全没有搭理他这句话的意思。
　　“虽然说，有事弟子服其劳，”唐镜的眼睛圆溜溜的，带着一点儿试探的神色，似乎他想要继续探寻，却又不想把自己的目的表露得太直白，“但你要祭拜自己的故人，这种事我和二师兄就不好掺和了吧？”
　　唐镜的眼睛长得又黑又圆，看人的时候仿佛总带着几分笑意。
　　这一瞬间，严壑竟然分不清在他面前的人到底是唐镜还是唐十一。这两个人突然间就在他的视野中重合了。
　　严壑自己都感到惊讶，因为想到唐十一，他心里竟然会涌起一丝刺痛。
　　“不止是我的故人。”严壑的视线有些逃避似的，从唐镜那张让他觉得有些刺眼的面孔上移开了，“你们也要去，因为丘恒也是你们的师叔。”
　　唐镜一下想起了陈玄融跟他提过一次的“丘师叔”。
　　原来是他。
　　如果没有记错，丘师叔已经过世很久了，严壑把他葬在了莲花峰的后山，还不让他们往后山跑，怕他们打扰了丘师叔的清净。
　　死去的人……
　　唐镜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涌动起来，他好像真的抓住了一条线。他想，他对严壑来说能有什么用呢？
　　他的能力……周重明说过的那些话……似乎他曾经真的穿越时空，改变了谢轻桥与邵明军的前世……
　　唐镜一瞬间心乱如麻。
　　静江市，信息调查局。
　　藏锋在电脑上打开两张照片，这是从监控中截取的图片，拍摄的都是天门山半山腰的停车场。从右上角的时间来看，两张照片拍摄的时间相差一刻钟。
　　藏锋拿起笔指了指一个角落，“这里之前是有一辆车的，但是七分钟之后，这辆车莫名其妙就不见了。”
　　他放出这一段监控视频给大家看。他也是在反复查看之后才注意到这辆突然间就消失不见了的汽车。
　　周重明也解释过了他们很难追踪这辆车的原因，因为严壑会利用自己的精神力来屏蔽掉所经之路的监控探头。
　　这对藏锋来说并不是好消息。但也并不算是毫无办法。不管他们去哪里，总要下车的吧？下了车，不至于还分出自己宝贵的精神力去护着一辆车吧？
　　只是这样被动的追踪，毫无方向的去追踪一辆汽车，牵扯的问题实在太多，他们也分不出那么多人手。
　　周重明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


第100章 遥田镇
　　到了平时做早课的时间,周重明接到了小师叔的电话。
　　小师叔的年纪跟周重明相比，略大两岁，以前在莲花峰上生活的时候,因为小师叔很少会惩罚学生,他也不爱讲一些“重振道门”一类的大道理,所以他们师兄弟几个都爱上他的课，闲暇时也爱跟着他到处跑。
　　周重明甚至有一种直觉，那就是小师叔与他师父之间，关系其实并不是那么融洽的。小师叔有意回避一些需要和严壑同时出现的场合。很多时候,周重明都觉得是他师父在包容小师叔。
　　“小师叔，”周重明这个时候接到小师叔的电话,心里就有一种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的感觉,“师父他……”
　　小师叔干脆利落的打断了他的话，“我刚才听老八说了……你们现在能确定你师父的行踪吗？”
　　“不能。”
　　“他前些天有什么异常没有？”
　　周重明就想起了唐镜和唐十一的事，这件事是最大的“异常”,这个时候似乎也没有继续隐瞒下去的必要了。
　　他起身拿着电话去了隔壁办公室，长话短说，把唐镜的事说了。
　　“要说异常，就是这件事了。”说起这个，周重明有些羞愧,“我也是刚刚知道。但师父应该一开始就是知道的。”
　　小师叔像是被这个消息给震住了，沉默许久才说：“你给我仔细说说这个小唐的能力。他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唐镜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要说有,那就是他的来历以及他比旁人都要更强一些的精神力了。
　　而且拜他的超强的精神力所赐,师门中的小法术他一学就会。
　　“你是说,”小师叔迟疑的问他,“这个孩子,是真的扭转了一个人前世的命运？”
　　“是。”这一点，周重明没什么可隐瞒的。如果唐镜的精神力不是这样强到妖异的程度，他也不可能在经过了漫长的时空穿梭之后，魂魄完整的来到这个世界。
　　“如果他真的可以通过某一个人的意识，进入不受时间约束的四维世界……”小师叔的声音有些迟疑，“我大概能猜到师兄要做什么了。”
　　周重明的小心脏猛然一跳，“他要做什么？”
　　小师叔反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着老八和老十离开天门山？”
　　“不是游历吗？”
　　小师叔轻轻叹了口气，“因为你带走了老五和老六之后，在你们这一辈的孩子当中，就数老八和老十资历最深，能力最强。我怕他们有危险。”
　　周重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急切的问道：“师叔，你都知道什么？”
　　小师叔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有所隐瞒了，否则真的会出事。
　　“从十年前开始，你师父就在研习一种道门禁术，”小师叔说：“当然他不会直接告诉别人这是禁术。他的说法是：进入一个人的潜意识，去解开他的心结，化解宿怨……这话听着是不是很耳熟？”
　　周重明心跳都加快了，“有什么问题吗？”
　　他一直觉得这个法术出现的最初，就是一种类似于心里催眠的治疗方式。直到他发现唐镜竟然真的可以顺着某个人的意识进入他的前世。
　　“它之所以被叫做禁术，”小师叔的语气凝重，“就是说它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你要知道，我们修行的人讲究的是顺应天道。而这个禁术，其目的是为了逆天改命……老三、老四、老七和老九，都是年纪轻轻就暴毙而亡，就是因为以他们的凡人之身，根本无法承受天道的反噬……”
　　周重明腿一软，扶住旁边的椅子跌坐下来。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喃喃道：“什么……什么反噬……”
　　他的几个师弟都是在他带着老五老六离开之后才出的事，但那个时候他和严壑已经闹翻了，严壑不允许他踏过飞来桥，他只能打发老五老六回去一趟。这两个孩子对自己师父全无疑心，自然什么也看不出来。
　　小师叔说起这件事也难过的不行，“我是在老三和老四出事之后才怀疑到禁术上去的，老二小时候受过伤，精神力在你们几兄弟当中是最弱的，他也最安全。我那个时候觉得小十一年龄最小，能力也弱，你师父应该不会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所以带走了老八和老十……”
　　周重明也明白，小师叔就算是想把所有师兄弟都带走，严壑也肯定不能同意。他只能挑着最危险的两个人带下了天门山。
　　没想到，出事的就变成了留下来的那一个。
　　两个人心潮涌动，良久之后，小师叔问他，“重明，你当时是怎么想的，要带走老五老六呢？”
　　他一直怀疑这孩子是不是早早的发现了什么。
　　“我是大师兄，师兄弟当中年龄资历都居长，所以信息调查局一开始就联系上了我。”周重明说：“我当时也一直在考虑下山的问题，所以跟他们联系之后我就一口答应了。我当时是想带走老二和老三的。但他们都不肯走。”
　　“原来是他们自己不乐意……”小师叔也知道周重明一直想带着师兄弟离开道观，去外面念书、上班，过一过普通人的生活。他一直以来所疑惑的，只是为什么周重明会跳过了前面的几个师弟，带走老五和老六。
　　“也是，”小师叔叹气，“那时候谁也不知道禁术的事，老二、老三和老四跟着他最久，感情也最深，自然愿意听他的话。”
　　“这个禁术……”周重明想到了唐镜的能力，语气也迟疑起来，“他想做什么？”
　　“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小师叔说：“老三老四出事，我还只是怀疑，却苦无证据。但等到老七和老九也跟着出事，我才觉得……”
　　周重明心跳加速，“什么？”
　　“我觉得，他大概想救活你丘师叔。”
　　受到的刺激太多，周重明听到他这个猜测，心里已经不觉得有太多的震动了。他的潜意识里似乎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如今，小师叔的话只是再一次肯定了这个答案。
　　“丘师叔……我对他印象不深了。”周重明皱眉，忽然觉得这个状况其实不大正常。十年前丘师叔出事的时候，他已经十六七岁了，不应该对丘师叔的印象这般淡薄。
　　小师叔又叹了口气，“你们几个，对他的印象都不深，这是你师父做的手脚。丘师兄走后，他特别受不了你们在他面前提起这个人，就干脆……其实最想念他，最放不下他的人，就是你师父。他们俩是同时被收入师门的，年岁又相当，小时候一直睡同一张床，他们之间的感情，比别人都更要深厚。”
　　这下前因后果都搞清楚了，就只剩下一个问题。
　　“师父他打算怎么救丘师叔？”周重明问他，“还有，他为什么要去外地？那个地方，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我不确定。”小师叔思索了一会儿，不大确定的说：“老三他们几个出事的时候都是在莲花峰上……我在想，他有没有可能是要去丘师兄出事的地方？”
　　“哪里？”周重明精神一振，“他当时……什么情况？”
　　唐镜虽然对身边的人充满了戒备，但架不住严壑法术厉害，不知不觉他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深夜。唐镜睁开眼，发现车上空无一人，他转头朝车窗外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缀满天幕的点点繁星。
　　他们似乎停在了山峦之上，夜幕低垂，明亮的星辰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唐镜从未见过这般慑人的美景，只觉得魂儿都要被吸走了。他想起很久以前，他驾驶飞行器穿梭在星空当中，那些从他视网膜上匆匆闪过的点点晶莹。
　　他遥远的家和许久不见的家人……
　　“笃笃。”有人在车窗上敲了两下。
　　唐镜回过神，见一个人站在车外，正垂着头往里看，虽然周围都是黑黢黢的，但唐镜就是觉得，他什么都看清楚了。
　　他试着活动一下手脚，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动了，便抬手推开了车门。
　　饱含水汽的山风扑面而来，是与莲花峰上的清冷安静截然不同的感觉，似乎也更加温暖一些。
　　唐镜望向严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停在这里。
　　在漫天星光之下，严壑也仿佛更加沉默了，他望着山下的方向，许久之后才轻声说：“丘恒就是在那里出的事。”
　　唐镜，“……”
　　果然还是为了丘师叔。
　　“这里就是遥田镇。”
　　严壑似乎也不是要说给唐镜听，他只是忍不住想要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回味回味，“丘恒是为了救人，被泥石流冲走的。你说他傻不傻？其实那些人根本就不认识他，而且他们不听劝阻，非要往山沟的方向走，要去那里拍照。结果泥石流冲下来的时候又傻了眼，吓得狼哭鬼嚎，却不知道要怎么往回跑……”
　　唐镜吃了一惊。
　　“他们自己要找死，却连累了不该死的人……你说，他为什么要去救他们呢？我怎么都想不通。”严壑的声音里饱含着压抑许久的哀恸之意，“我日日夜夜都在思索这个问题，我想亲口问问他，修行既然是要顺应天道，顺应自然……那么，这些人自己走上了死路，他为什么又要去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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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严壑的心魔～～


第101章 逆天
　　“事情就是这样。”电话里,小师叔含着一点隐忍的痛意轻声说：“那个地方应该是你师父心里最大的一个结。”
　　周重明听得呆住，但这点点滴滴的消息串起来，却又让一切都变得合理了。
　　周重明起身的时候,也不知是熬夜喝多了黑咖啡,还是心情太过紧张的缘故,竟然觉得胸口突突直跳，“我马上调人赶过去。”
　　小师叔没说话，他担心的是，等周重明赶过去的时候,事情已经变得不可挽回了。
　　他师兄不是蠢人，在明知道已经引起了信息调查局的关注的情况下拐跑了自己的小徒弟,难道他会想不到周重明很快就会带着人追上来？
　　何况禁术之所以被称为禁术,自然有其神通的一面，一旦唐镜顺着严壑的神识进入了另外的一个世界，除非严壑自己愿意,否则是很难通过外力去打断这种法术的。
　　严格说来，唐镜所要经历的，是另外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他们要如何干涉呢？
　　如果他顺利地回到丘恒出事的那个时间节点，那就相当于逆天道而行,回到了过去的时光里。那就……彻底无能为力了。
　　但这个时候，小师叔也只能祈祷周重明的动作足够快,能赶在禁术实施之前及时地制止他们。
　　已经有那么多孩子出事了,他不希望再搭进去一个——不管他是唐镜,还是唐十一。
　　天色微明。
　　遥田镇郊外,曾经发生过自然灾害的山谷已经看不出早年风光秀美的样子了。当年被泥石流淹没的地方,此刻还保持着原貌,乱石满地，干涸的土地还保持着曾经自高处涌下的痕迹。
　　人们只在不远处竖起了一块石碑，纪念在这一场事故中，埋骨于此的无名英雄——他们的尸骨甚至都没能找到。
　　在当年，这是一起影响很大的事故。死在这一场事故当中的人，除了主动救人的丘恒和另外两名游客，还有灾难发生之后赶上山的六名救援队的队员。
　　唐镜借着浅浅的晨光打量这块石碑，心中满是震撼与感动。
　　严壑考虑的是“该不该救人”的哲学问题，但唐镜站在这里，却自动将自己的感情代入了那些需要被救援的人——如果他也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在突如其来的灾祸面前惊慌失措，他会不会也希望有那样一个英雄从天而降，将他从危险之中解救出来呢？
　　唐镜的手指从石碑上轻轻拂过，他心中对这些死去的人充满了敬意。或许不会有很多人知道他们，记得他们的名字，但他们是这世界上真正的英雄。
　　就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这个世界才充满了希望。
　　严壑的思绪已经从丘恒为什么要救人的问题上转移开来，变成了一种仿佛是在自我剖析的喃喃自语。
　　唐镜不敢发出什么声音惊动了他，他觉得严壑这个状态，说句不好听的话，已经有些疯魔了。
　　“……下山的时候，我们明明说好了去山下的酒店吃饭休息，你非要让我去半山腰的售货亭去给你买水……”严壑的声音里带着怨气，甚至还有一丝模糊的恐惧，“这么些年我一直在想，你当时是不是对天灾有所感应？所以故意把我打发走？”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仿佛丘恒真的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听他吐槽对自己的不满。
　　唐镜偷偷打量他，只觉得寒意爬了满背。他师父要是就这么钻进牛角尖里，彻底疯了可怎么办呢？
　　正常人还能讲讲道理，讲讲条件，换成一个疯子，你能拿他怎么办？！
　　“我那时候刚刚交了钱，就听售货亭外面有人嘀咕，说那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人家要去山谷那边拍照，他非要拦着不让去……我当时一听就知道他们是在说你。”
　　严壑的声音里渐渐多了些许的愤怒，“你为什么要去管他们？他们自己非要去找死的，又没人害他们，他们想去就让他们去啊，那不就是他们的命吗？！你为什么要去救他们啊……”
　　唐镜有点儿听不下去了。严壑的声音听起来虽然只是在发脾气，但他却有种错觉，觉得这个一向仙风道骨，神仙似的男人正在嚎啕痛哭。
　　“他们不该死吗？”严壑质问虚空中的丘恒，“如果不是他们执意不听劝阻，不会害了你，又害了那些救援队的人，他们才最该死啊！”
　　唐镜想要反驳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人的心其实都是偏的，都有自己的立场，站在严壑的立场，他痛惜自己的师弟英年早逝，这……谁能说他有错呢？
　　或许那些牺牲了的救援队员的家人们也会这样想。为什么要去救那些任性的人，明明他们自己才最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是吗？
　　但事实却如此残酷。他们活了下来，而那些无辜的人却死在了灾祸里。
　　唐镜悄悄离严壑远了一些。
　　他不想跟一个失去至亲之人的伤心人去争辩什么，就好像他以前去参加任务，去打仗去剿匪，他身边也有战友会受伤，甚至也会死——难道因为那些人都是坏人，都是不值得的人，他们的受伤甚至死亡都没有价值了吗？
　　唐镜摇摇头。这样的一种逻辑，是与他所受到的教育完全相悖的。当他披上战袍，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消灭掉邪恶的势力，清除危险，更有效率地保护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有能力的人，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保护弱者，共同前进，一个族群才有足够的实力去发展壮大。这难道不是人类最终能够爬上生物链顶端的秘诀吗？！
　　唐镜想的再好，这会儿也不敢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直接把严壑给气疯了。
　　但严壑的发疯显然也是有尺度的。或者说，他心里有着比单纯的发疯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他的情绪在太阳升起之后，就慢慢的恢复了平静。
　　他从自己带来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很精致的亚麻口袋，转身对唐镜说：“你过来。”
　　唐镜不太想过去。但严壑的神情明显与平时是不同的，他不太敢在这个时候跟他对着干。于是只能蔫头耷脑地走过去，停在了两米之外。
　　“什么事？”
　　严壑有些不满的看了看他们之间的距离，对唐镜说：“你来试一试，看看这件衣服，你能感应到什么。”
　　唐镜这才知道口袋里装着的是一件衣服。
　　亚麻口袋是系起来的，严壑并没有要打开绑绳的意思，唐镜只好盘着腿在他对面坐下，就这么隔着口袋试着去感应里面的东西。
　　他的精神力如同章鱼的触角，在虚空中慢慢地靠近口袋，顺着织物的缝隙钻进去，捕捉它散发出来的气息：有灰尘的气息，这是许久没有被人穿用过的衣服了。但它依然柔软洁净，残留着主人身上那种温和清澈的气息。
　　唐镜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强大却又温柔的灵魂，对于严壑的那些抱怨与愤怒，这个人统统都知道，他只是安静的等着严壑自己想明白。
　　唐镜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严壑神色惊诧的看着他，眼底隐隐有狂热的神色涌动，“你感应到什么了？”
　　唐镜抹了一把脸，“他要说的是：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有这个能力。”
　　这就是他从丘恒残留的气息当中感悟到的东西。
　　严脸色都变了，“那天道呢？”
　　他像是不能接受这个解释，眼中泛起怒意，“难道不应该顺应自然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这不对吗？”
　　唐镜抬起头看着他，“我觉得，丘师叔的意思是说，他看到那些人，觉得他们弱小，他心存怜悯，于是他顺应这种心意——举手之劳，就能挽救一条性命，为什么不去做呢？”
　　严壑壑仿佛挨了一记闷棍，怔怔不语。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陈玄融眸色呆滞的走了过来，停在几米之外。他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严壑的身边还有唐镜这么一个大活人，眼神呆呆望着严壑说：“阵法都已经布好了，师父。”
　　他的出现，令严壑惊醒了过来。他摆摆手，陈玄融像是接收到了什么命令，转过身又慢吞吞地离开了。
　　严壑朝着唐镜走过去，大约情绪太过激动也令他感到疲倦，他没有再绕圈子，开门见山的对唐镜说：“这一带都已经封起来了，没人能进出。我们开始吧……我想让你做什么，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唐镜已经猜到了，但他看着严壑脸上那种不顾一切的神色，心中却有种模糊的恐惧，“师父，你是想让我扭转丘师叔、死在这里的救援队员、以及三师兄、四师兄、七师兄、九师兄……他们所有人的命运吗？！”
　　唐镜自己都不敢这样想，这么多条人命……他真的有那个能力吗？！
　　他，他才学了多久的道术啊？
　　他想起只在照片上看到过的几位师兄，觉得自己大约就是下一个去报到的人。
　　“师父，”唐镜忍不住提醒他，“修行的人讲究顺应天道，你这种做法属于逆天改命了吧？这真的可以吗？！”
　　逆天改命几个字像是戳中了他的痛脚，他几乎是冲着唐镜扑了过来，两只手牢牢地捏住了他的脖子，甚至还用力摇晃了两下，“你闭嘴……你给我闭嘴……现在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你想做也得做！不想做也得做！”
　　唐镜被他掐得几乎闭过气，恍惚间，他忽然明白了严壑为什么对逆天改命如此执着了……为了救丘恒，他已经把老三、老四、老七、老九的命都填了进去，他背负不起这么多条人命带给他的压力。
　　没有这一次的爆发，他或许就真的疯了。
　　严壑的手像是有魔力，完全控制住了唐镜的身体。他眼前发黑，想要推开严壑，却怎么都抬不起手臂。昏昏沉沉之中，只听得严壑的声音不断的在他耳边轻喃，“六月三十号，遥田镇，千万不要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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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第六个梦


第102章 谢谢哥哥
　　唐镜在晕沉中感受到了两股力量的拉扯,一股是严壑的意志，另外一股是他自己的意志。他就像一个被推到了路口的人，面临左右不同的选择。
　　唐镜一咬牙,还是选择了遵循自己的意愿来行事。条件允许的话,他会救人。但他不会盲目的自我感动。如果他参与的后果只是死亡名单上多出一个他自己的名字,那他的救援又有什么意义呢？
　　珍惜生命——他自己的命，也是命。
　　唐镜出现的地方是一处热闹的街道，第一眼印象，好像有哪里不大对？
　　片刻之后,他反应过来，他被严壑带到遥田镇的时候,天气刚转暖,莲花峰上的野草也才刚刚泛绿，但此时此刻，他看到的却是初夏时的景色,路边的柳树垂下了一篷一篷的枝条，路边的花圃里还有各种颜色的鲜花盛放。
　　迎面吹来的微风也是暖的。
　　唐镜低头，还好他的精神力已经自动为他修正了一下自己的形象：长裤、衬衣、平板鞋。就是大街上普通青年的样子。
　　不管他进入的是别人的意识世界，还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他自己都只是一个精神体,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当然，唐镜自己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了。
　　唐镜初来乍到,看着微醺的光线之中满大街行色匆匆的人群,心里竟然是有些愉悦的。不管怎么说,总算暂时性的摆脱他师父那个半疯子了。
　　唐镜沿着街道溜达了一会儿,注意了一下路边小店里的日历,顺便把一系列的问题都问了个清楚。
　　他确实回到了丘恒出事的那一年,但月份不对，地点也不对。现在才刚进五月，距离丘恒和严壑去遥田镇观光，还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而他也并没有出现在遥田镇附近，而是直接出现在了静江市。
　　唐镜想起他被严壑拍晕的瞬间所感受到的两个方向不同的选择，有些傻眼了。难道就是自己那一下的叛逆，导致他要在这里毫无意义地混过去两个月吗？！
　　时间貌似有些长……
　　唐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想念藏锋了。
　　但他这会儿并不能感应到他曾经在藏锋身上打下的定位信号——或许他又一次来到了真实的世界里，而这个世界里，已经有一个藏锋了。
　　唐镜在心里默默计算这个时候的藏锋有多大，他应该还只是个中学生，小脸一定很生嫩。这样一想，他竟有些诡异的兴奋。
　　要是能见到他就好了。
　　不过藏锋在哪个中学念书，他不知道啊。他只知道这个世界的孩子们按照年龄不同，会去不同的学校念书。年龄小的是去幼儿园和小学，年龄大的去读大学，中间的中学阶段还有区分，什么初级高级的……
　　唐镜头晕眼花，觉得大概率他是找不到藏锋了。因为藏锋曾经提过一次的中学名字，他压根就没记住。
　　这个时间，大约附近学校的孩子们都放学了，满大街都是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有独自一人匆匆赶路的，也有三五成群打打闹闹的，让唐镜感觉到了一种久违了的青春热烈的气息。
　　这时，从身旁的小巷里传来几个男孩子哄笑的声音，唐镜不在意的走过，一句饱含恶意的话就这么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小子跟个哑巴似的，怎么打他都不出声，没意思。”
　　唐镜脚步一顿，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同学之间正常的打闹啊。
　　另外一个男孩子的声音有些谄媚的说：“黄哥，要不我们玩个新花样吧。比如，把他的裤子给剥了，就让他光着回家去！”
　　这一伙儿男孩子都哄笑起来，还有人吹起口哨。
　　唐镜叹了口气，心想这些孩子听着年龄并不大，怎么心眼这么坏呢？这么大的孩子正是自尊心最强的年龄，真要让他们得逞，挨欺负的孩子怕是要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了。
　　唐镜抬脚走进了小巷，就见一处死角围着六七个穿着校服的半大孩子，被他们逼进死角的是一个比他们都矮一些的男孩子，两道极英气的长眉，五官带着少年特有的俊秀和青涩，只有一双眼睛盛满怒火。
　　唐镜觉得他的五官有点儿像藏锋……
　　该不会事情就这么巧吧？
　　被别人带着谄媚的神色称为“黄哥”的那个孩子，也不比被包围的那个孩子大多少，但动作流里流气的，仿佛在刻意模仿电视里那些猥琐的变态，“都别动，给我围住，我亲自来剥他的裤子。”
　　这个年龄的孩子，通常会有一种天老大他老二的气质，在成年人眼中一些不可思议的举动，他们却完全无视后果——因为不考虑后果，他们有时候会表露出一种令人惊讶的冷酷和残忍。
　　周围的男孩子嘻嘻哈哈的看热闹，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男孩子嘴唇紧抿着，两只手都已经握成拳头，时刻预备着他们对他发起攻击。不过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说，以一敌七，他几乎没有胜算。
　　唐镜本来打算在旁边看一看，要只是同龄人之间的打闹，他就不插手了。但他没想到，这些孩子是真的要用这种侮辱人的方式去霸凌自己的同学。
　　唐镜简直忍无可忍，这都是什么样的家庭养出来的熊孩子啊。
　　他大步流星地冲过去，在那些看热闹的半大孩子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一把揪住了“黄哥”的后领子，随手一甩。
　　他到底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量，力气又大，黄同学又处于完全没有料到背后会有人袭击的一个状态，就这么跟个煤气罐似的，叽里咕噜地滚了出去，砰的一下撞在了墙角，痛的嗷一声喊了出来。
　　一群人都被吓住了。
　　唐镜转头看看被他护在身后的男生，还好，表情还算镇定，不像是被吓坏了的样子。他转身望着围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在小黄同学的惨叫声中，开始慢条斯理地卷袖子。
　　“你们这群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唐镜想到藏锋说过，他中学时候也受到过同学的霸凌，不自觉的就把身后的小男生代入了藏锋的身份，心疼的要死，“跟你们讲道理估计是没用的，不是喜欢欺负人吗？那就让你们尝一尝挨欺负的滋味好了。”
　　唐镜看上去并不比他们大多少，人也不是特别强壮，几个小男生互相使个眼色，嗷嗷叫着就扑了上去。
　　五分钟之后，鼻青脸肿的熊孩子躺倒了一地。其中一个还色厉内荏地指着墙角里的小男生放狠话，“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等着……”
　　唐镜一把扭过他的胳膊，将他脸朝下按在地上，顺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等着干嘛？你跟我好好说说。”
　　男孩痛的眼泪飙飞，张着嘴喊救命。
　　小巷里来往的人不多，基本上一看这是个打群架的现场，都转身躲开了。
　　“没人来救啊，”唐镜又踢了他一脚，“你们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把人堵在这里欺负吧？怎么样？换成你们自己，这滋味酸爽不？”
　　唐镜说着又顺手把那个领头的黄同学拽了过来，“说说吧，你跟我这个弟弟到底有什么仇怨？非要这么欺负人不可？”
　　黄同学张皇的瞟一眼他身后的小男生，结结巴巴的表示他只是想跟自己同学开个玩笑。
　　唐镜简直被这无耻的话气乐了，“行，那我也跟你开个玩笑吧。来，让我看看你的皮带是怎么系的，裤子扒了，你自己乐呵呵地跑回家去吧。还有你们几个，就他一个人光着有什么意思，你们一起光着好了。”
　　他们刚才不就这么打算的么？只不过目标换成了他们自己。
　　几个男孩子都气得要冒火了，但挨了一顿揍，知道自己不是这小青年的对手，而且人家摆明了是跳出来打抱不平的，求饶也没用。
　　这个时候，唐镜就觉得衬衫袖子被人拽了一下，回头就见身后那个小男生有些紧张的看着他。两人对视片刻，小男生轻声说：“谢谢哥哥，让他们走吧。”
　　唐镜心里一暖。
　　不愧是看着像藏锋的孩子，心地这么善良。
　　唐镜没吭声。他知道就算他这会儿收手，这些孩子心里也不会感激他，不会感激这位同学的，搞不好还会接着找机会往回报复。
　　“放了吧。”小男生脸上露出有些厌倦的神色，“跟他们扯皮没意思。”
　　几个挨了打的男生也紧张兮兮的看着唐镜。
　　唐镜做出深思的模样，片刻之后，对小男生说：“我还是觉得把他们扭送派出所比较好。做了坏事，要交给警察叔叔来教育……你们老师没有这样教育你们吗？”
　　几个挨了打的男生这下有些慌神，哪怕他们家世背景足以把他们从麻烦中捞出来，但因为欺负同学闹到警察那里，对他们的家庭来说，也是不光彩的事。
　　小男生似乎看出唐镜在装模作样，眼中微微浮起笑意，“算了吧，我其实也没吃亏。他们跟我同班，也不敢太过分的。”
　　唐镜继续装模作样，等着那几个男生纷纷识时务的开口表示再也不敢找小男生的麻烦之后，他才松开手，把黄同学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们几个人的名字你都知道吧？”唐镜问小男生，见他点头，便露出放心的表情说：“那就好，以后有事，也不会找不着人……以后但凡你出事，我就揍他们。你挨一拳，我就揍他们两拳。”
　　这就是明晃晃的恐吓了。
　　几个小男生忍气吞声地从地上爬起来，颇狼狈地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尘。在听到唐镜一声“滚”之后，屁滚尿流地溜了。
　　小男生脸上露出笑容，“谢谢哥哥。”
　　唐镜心情可没那么愉快，“他们找你麻烦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小男生微微垂眸，“没事，他们不敢太过分的。”
　　唐镜再次代入了一下少年时代的藏锋，忍不住捂了捂胸口，“你明天几点放学，我到校门口看一看。”
　　小男生抿了抿嘴唇，似乎拿不准这个青年的用意。
　　唐镜就说：“你不要紧张，我只是看不惯这种事。我一个特别要好的哥哥，中学时候就挨过同学的欺负。”
　　小男生懂了，脸颊微红，“我们五点半放学，我每天都走东校门。”
　　“行，”唐镜说：“我在校门口等着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生说：“我叫张灵泽。”
　　没有听到预期中的名字，唐镜心里有些失望。他抬手拍了拍男生的肩膀，“走吧，我护送你一段。”
　　不管怎么说，这孩子都跟他家藏锋有着一样的经历。如果有更多的人出面来制止这种未成年人之间的霸凌行为，说不定那些欺负藏锋的孩子也能收敛一些。
　　唐镜叹了口气，真希望藏锋也能遇到他这样的好心人啊。


第103章 淤青
　　张灵泽起初虽然表露出了些许的戒备,但聊了几句之后，他也慢慢放开了，居然也是一个挺爱说话的小少年。
　　他告诉唐镜自己的家在不远处的某个小区里,爸爸妈妈都在外地工作,往往几个月才有假期,平时家里除了他就只有外婆和保姆。还说自己是男子汉，生怕家里老人知道会担心，所以学校里的这些事都是从不跟家里人说的。
　　唐镜夸他，“小男子汉。”
　　张灵泽抿嘴一笑,眼睛却闪闪发亮。
　　唐镜又问他，“那个姓黄的怎么回事儿？你们有仇吗？”
　　“他呀,”张灵泽神情有些不屑,“他爸爸是哪个局的居长，官很大的，听说每到过年过节,他爸爸都会给老师送礼……这个是我听说的。”
　　他有些紧张的看着唐镜，唐镜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的意思，“我知道，就是私底下说说的意思，对吧？其实大家也没有证据……老师很维护他？”
　　张灵泽点点头,“黄健强欺负别人，去跟老师告状,老师都不怎么管的,只会说让同学们互相理解,好好相处……都是一些场面话。”
　　唐镜莞尔,这孩子还知道啥是场面话呢。
　　“他欺负你了？”
　　张灵泽迟疑了一下,“他跟我其实没什么,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但他欺负我同桌，体育课的时候，他们拖着他去小树林里打……我看不下去了，就跟老师说了，结果老师也不管。我去小树林里找我同桌的时候，跟他们打了一架……他们大约觉得，有人跟他们对着干挺没面子吧，从那以后就开始想方设法地折腾我。”
　　说着说着，小少年的脸上就浮起愤怒的神色，“我找老师，老师也不管。他们就变本加厉，开始在校外堵我。”
　　唐镜抬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成年人，尤其还是他所尊重、甚至有些依仗的成年人，公然破坏了他理想中所认定的规矩和道理，这才是让小少年不能够释怀的地方。
　　“这个问题要怎么说呢，”唐镜想了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你们老师肯定也知道黄健强这样做是不对的。但他要是得罪了黄健强的家长，会对他自己很不利。你这样想，如果黄健强的爸爸耍手段让你们老师失业呢？这个后果对老师来说，够不够严重？”
　　张灵泽抿了抿嘴角，不吭声了。
　　他也不能肯定的说，黄健强的爸爸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给老师送礼就不是什么好事，媒体上也是不提倡的，但他爸爸不是也做了么。
　　“你把希望寄托在老师身上，他又没有能力做到你理想中的那种程度，所以你失望了，生气了。”唐镜笨拙的安慰小少年，“我觉得吧，你该想的是，怎么能让自己更有力量，更……让黄健强这样的人不敢惹你。”
　　张灵泽若有所思，“其实也不算什么麻烦，反正再过两个月，我们就要中考了。黄健强成绩不如我，中考结束之后，我们大约不会上同一所高中——高中是按成绩分学校，不是按照住址划分校区的。以后我们应该也见不到了。”
　　唐镜，“……”
　　唐镜这个时候就觉得这个孩子的经历跟藏锋可真像啊，别真的是他吧？！他回忆了一下藏锋跟他介绍过的自己的家庭情况，试探的问他，“你爸爸妈妈是做警察的吗？”
　　张灵泽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是哦，你为什么这么问？”
　　唐镜挠挠头，有些不自然的掩饰了自己的失望，“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孩子很有正义感，三观也正……俗话不是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么？同样道理，下梁要是非常正，上梁也不会歪到那里去。”
　　张灵泽抿嘴一笑，眼里流露出欢快的神色，“谢谢哥哥。”
　　唐镜被“哥哥”两个字叫的有些回不了神。他刚才还在心里琢磨对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男朋友，结果人家这么单纯的一个孩子……
　　这么一对比，自己简直就是一个猥琐的流氓啊。
　　唐镜深深的羞愧了。
　　他放弃了这种想要不断试探的想法。既然他们有这个缘分相遇，这个孩子有藏锋一样的遭遇，他又恰好有保护他的能力，那就干干脆脆的保护他一场吧。反正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对他来说，也不耽误什么事。
　　他想起了曾经感应到的丘恒的残念：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做呢？
　　对唐镜来说，不管他是不是藏锋，总归都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
　　从唐镜拉架的地方到张灵泽的家，步行大约二十分钟，天气不好的时候他也会搭公交车，不过大多数时间他都是步行。
　　“这是我爸妈要求的，”张灵泽解释说：“现在学校里高年级的几个班都不上体育课了，我爸妈觉得我运动量太少。他们觉得一个人身体健康才是好好学习的基础。”
　　“他们说的对。”唐镜表示赞同，“我每天早晨也跑步的。”
　　张灵泽双眼一亮，“明天一起跑步吧，哥哥你住的远吗？”
　　“不远的。”唐镜指了指小区对面的那一排商铺，“就在那边。”
　　他已经看见从商铺尽头的公路拐过去，马路对面有一个开放式的小公园。如果要找住处，他住那里就可以。但张灵泽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说的是商铺后面的生活区，很有几分兴奋的点头，“这么近啊，哥哥你早晨几点钟出来跑步？”
　　唐镜跟他约定好了时间，碰头的地点就在张灵泽家的小区门口。这样一来，万一有人打算在上学路上找这孩子的麻烦，他也能伸把手了。
　　唐镜不是十分确定他回来的是不是严壑记忆中十年前的真实世界，但此刻的他只是一段从十年后穿梭而来的精神体，身边又没有藏锋这样的帮手，于是吃吃喝喝这些事就都被唐镜给省略了。
　　这是唐镜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时间如此充足。他穿过马路走进小公园，在自己周围做出一个结界，开始练习这段时间以来学过的各种法术。
　　天快亮的时候，唐镜撤掉了结界，假装自己是一个早早出来锻炼身体的人，慢条斯理地朝着他跟张灵泽约定好的地方走去。
　　渐亮的天色中，抬头就能看见晨雾中影影绰绰的天门山。熟悉的景色让唐镜有一种“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错觉。
　　唐镜知道，有充足的时间让他慢慢消化自己学会的东西，这对他而言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但他仍然不可避免的感到孤独。
　　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空之中，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抹误入的游魂。而那个需要他帮助的小张同学，不但把他从天上拉回了地面，还寄托了他对另一个人的全部思念。
　　他成了唐镜停留在这个世界里的一个重要的理由。
　　唐镜一路慢跑到他和张灵泽约定好的地方，张灵泽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他，孩子明显松了一口气，远远就冲他摆了摆手，“唐哥！”
　　唐镜也笑，“早饭吃了吗？”
　　张灵泽点点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唐镜问了问他的作息，觉得刚吃过早饭没多久最好不要急着跑步，干脆跟他一起往学校的方向走。两个人一边走一边闲聊，主要是张灵泽跟他说自己班级里的那些奇葩事，比如黄同学天天追着班花跑，总给她带巧克力，被拒绝了也不死心，还总跟她说我爸咋地咋地……
　　唐镜听的直笑。他已经快要忘记自己小时候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了，似乎整天都被管家叔叔带着跑来跑去，上课、下课、去做各种训练，同学之间的联系其实并不多，好像没有张灵泽的中学时光这么有趣。
　　当然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有些同学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自以为可以站在别人头上的任性……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两个人慢跑了一段路。
　　唐镜注意到路上有很多穿着同样校服的半大孩子，还有一些直接就是家长开车或者骑着电动车送到校门口，整条马路都热热闹闹的，挺有生气。
　　唐镜把张灵泽送到校门口，告别的时候，张灵泽刚一转身，又被唐镜伸手抓了回来，然后不由分说地扒拉了一下他的衣领。之前他没有注意，这孩子转身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脖子后面，靠近肩膀的地方有一块挺明显的淤青。
　　“昨天那几个熊孩子打的？”唐镜的怒火一下冒了出来。
　　张灵泽扭头看了一下，没看到，摇了摇头说：“大概是撞在墙角上了。没事，不疼。”
　　他说不疼，唐镜却生气的不行。这个黄健强可真够贱的，有种他一对一的去跟张灵泽打架，唐镜还能看得起他。结果他找来一群人欺负一个不说，还专门挑张灵泽这样的留守儿童，这人品……
　　他Ｍ的。
　　唐镜在心里骂了几句，抬手在空中一抓，啪的一下拍在了张灵泽的肩膀上，“少年，我送给你一件盔甲。去吧，什么都不要怕，我就在这里等你放学。”
　　张灵泽以为他在开玩笑，哈哈笑着跟他摆摆手，转身跑进了学校。
　　唐镜恶狠狠的一笑，心想如果那个黄健强今天忍不住又去找张灵泽犯贱的话，这可就有他好看了！
　　他拍张灵泽那一下，是将自己的精神力在孩子的身体周围均匀分布，做了一个小境界。这种程度的结界不足以让他与外界完全隔离，但却可以抵挡来自外界的伤害——黄健强要是老实便罢了，他要是敢对张灵泽动拳头，那么，不管他使出多大的劲儿，这个力量都会直接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当然，精神力这种东西在没有持续输入的情况下，是会慢慢消耗掉的。不过这不要紧，等它彻底消耗完，估计孩子也放学了。
　　唐镜几乎可以肯定黄健强那一伙儿人还会继续找张灵泽的麻烦。不过这回想跟以往似的，随便就欺负人，那是不能够了。
　　唐镜嘿嘿嘿笑了起来，暗想小子，就等着吃瘪吧！


第104章 超能力
　　送完孩子,唐镜没事干，干脆溜达去了博物馆。
　　博物馆占地面积太大，藏品也多,他上次跟藏锋只参观了很小一部分,心里一直有些耿耿于怀,现在倒是有充足的时间来还愿了。
　　十年前，静江市的博物馆刚刚进行过新一轮的翻修，主体大楼比唐镜上次来看到的样子要新得多，左右侧翼展馆已经投入使用,但后方的展馆还在施工中。有些展品的位置换了，也有一些非常有名的展品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现,但大致的感觉是一样的。
　　还有就是,博物馆的门票要比十年之后便宜。
　　唐镜身上没有钱，他精神力再出色也无法凝结出人民币那种图案设计极其精细的东西。虽然对他来说，吃吃喝喝这些东西都可以省略,也可以不去酒店开房间住。但他要在人世间行走，没钱可是寸步难行。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他过些日子要去遥田镇，车票总得花钱买吧？就算他只是精神体，生活的形态也是与常人一样的,不可能飞着去。
　　唐镜在夜里修炼的时候，用精神力凝结了一些金块——人民币复杂,但黄金这种成分单一的天然物质对他来说就没什么难度了。
　　唐镜把黄金送进了典当行,换到了一些人民币。这些钱不算多,但也够维持唐镜两个月的花销了。
　　黄金是精神力凝结的产物,在没有精神力不断补充的情况下,它也是会有消耗的。十年之后,这些金块或许只有原来的一半儿，甚至是三分之一。
　　时间过去越久，典当行的老板就越是吃亏。
　　唐镜并不打算占谁的便宜。离开的时候，他还在典当行老板身上留下一个定位，决定等自己回去之后，就把钱给他送回去。
　　嗯，他特意找的整条街上最气派的典当行，应该不会生意不好做，十年后就破产了吧。
　　唐镜掐着点儿从博物馆里出来了，直奔学校门口去接娃。
　　时间掐得好，他刚在校门口站住就听里面传来了放学的音乐声。很快，一群群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们涌出了校门。
　　唐镜远远的就看见了张灵泽，这孩子也不知遇到了什么高兴事儿，小脸好像发着光一样，还离得老远就冲着唐镜直摆手。
　　唐镜心想，难道是黄健强跑来找茬，结果被自己的力量给揍了？！
　　张灵泽从同学当中挤了出来，顶着满脑门的汗珠笑眯眯的喊他，“唐哥！”
　　唐镜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试探了一下自己在他身上留下的结界，果然已经消耗得差不多，要是放任不管，估计从校门口走回家就散干净了。
　　唐镜发现自己在做这个结界的时候，用量掐的还挺精准，心里稍稍有些自得。
　　两个人从人群里挤了出去，张灵泽悄悄对他说：“下课的时候黄健强抬腿想绊倒我，结果我没事，他自己从椅子上摔下去了。”
　　唐镜听的一乐。
　　“还有，”张灵泽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中午吃完饭，我从篮球场旁边经过的时候，黄健强和他的几个兄弟在篮球场那里堵着我，故意拿篮球砸我，结果他们扔过来的篮球都被弹回去，把他们自己给砸得晕头晕脑的，还有一个鼻子都砸出血了。”
　　张灵泽回想起那个场景，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其实当他看到篮球从自己身上反弹回去，而自己毫发无伤，甚至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的时候，就隐约明白了唐镜说的“送你一件铠甲”是什么意思了。
　　“你有超能力？”张灵泽还理解不了太深奥的玄学问题，也想不到神仙鬼魂那些事情上去，想的最多的就是超能力。
　　唐镜想了想，觉得大约超能力这个说法，对张灵泽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是比较容易接受的一个解释，便点了点头，“算是吧。不过我超能力有限，也不能无限制的发挥作用。比如现在吧，就不大管用了。”
　　唐镜说着，抬起拳头在张灵泽的肩膀上捶了一拳。这一次，张灵泽感受到了来自外部的打击的力量。
　　张灵泽有些惊讶，不过转念想到再有超能力，唐镜毕竟也还是人，是人就有自己的边界。小少年点点头，对他的解释表示理解。同时还有些担忧。
　　“你这样使用这种超能力，”张灵泽小声问他，“不会对你自己的身体造成什么负担吗？
　　会不会变得虚弱？头疼吗？”
　　唐镜心头微暖，“没事。”
　　张灵泽留神观察他的神色，见他确实不像是遭受了什么反噬的样子，这才放松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对唐镜说：“要是对你有伤害，以后就不要送我铠甲了。反正他们那些人也就那些招数，我不怕的。”
　　唐镜抬手搭在藏锋的肩膀上，“这点小事还伤害不到我。我只是希望你这两个月能平安度过，不要因为这些垃圾分心，影响到自己的学习。”
　　唐镜这个时候已经把心态调整过来了，也不再考虑这孩子有什么像藏锋的地方。藏锋在他的印象中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这个强大不仅仅指他身手过人，更多的，是一种从精神上表现出来的从容与稳定。
　　就好像，在他的面前，万事尽在掌握之中。
　　而此刻的小少年张灵泽还处于一种尚未长成的幼兽的状态，他或许有爪子和牙齿，但这个阶段的他，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所具备的天生的武器。
　　他只是一块璞玉，还未经过岁月精心的雕琢。但他纯良的本性会让他成长为一个人品清正的青年。
　　唐镜对他的成长是抱有期待的。或许有朝一日，他们能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重逢。让他有机会亲眼见证曾经期待过的结果。
　　接下来的几天，张灵泽每一天都过的乐呵呵的。
　　唐镜每天一早把他送到校门口的时候，都会在他的肩膀上拍一下，给他的身体罩上一层铠甲。这一层神奇的“超能力”，让黄健强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吃尽了苦头，无论他们想出什么样的花样来欺负张灵泽，这些花样都会原封不动地弹回他们自己身上。
　　这一伙儿人在学校里一向横行无忌，如此一来，众目睽睽之下，无数人可以给张灵泽作证，表示小张同学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都是他们自己摔倒＼绊倒＼打到自己……于是，就算老师有心想要偏袒一下黄健强，也实在没办法偏袒。
　　站在老师这个位置上，纵然有私心，也不好太过直白的不要脸。
　　几次三番之后，黄健强一伙儿人公认了张灵泽是一个“非常邪门”的人，尤其某天的自习课上，某个傻小子想用削尖的铅笔戳张灵泽的脸，结果铅笔掉头朝着这小子的脸扎了过去，险些扎进他眼睛里之后，这一伙儿人终于有点儿被吓到，不情不愿的收敛起来了。
　　唐镜不确定半大少年的报复心究竟能有多强，但他从来不会低估对自己有敌意的人——有些人的秉性根深蒂固，就愿意从别人的惧怕里获取快感。这样的人欺软怕硬，但也没那么容易就被打服。
　　于是唐镜每天早上分别的时候都会给他保护的孩子披上一层铠甲，保证他不会受到来自别人的恶意的暗算。
　　至于别的，他暂时也想不到该做什么了。
　　有时候回想起藏锋跟他提起过的经历，那位帮助过他的好心大哥，他仍然会心里泛酸，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对自己的督促。唐镜会提醒自己，他也可以去保护一个需要他伸出援手的孩子，他也能做到这么好。
　　在面对藏锋所表露的感情时，他会心安理得，因为自己是值得的。
　　“哥哥。”
　　唐镜从思索中回过神来，见张灵泽举着两个甜筒跑了过来，满脸笑容的看着他，“请你吃冰淇淋。”
　　唐镜看着这张阳光明媚的小脸，也笑了，“欸，看上去就很好吃……谢谢小灵泽。”
　　这是唐镜第一次吃冰淇淋。
　　当然他也是上过网的人，知道这个世界有这样的一种美食，大人孩子都爱吃，不过网上的人都说这个是解暑的美食，唐镜还没能等到夏天，再说他下山的机会也不多，所以一直没想到要去找找看。
　　他不知道现在的人在生活方面没有那么明确的界线，很多人冬天也爱吃冷食。
　　唐镜一口咬下去，两只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的老家也有类似的美食，不过口感不大一样。
　　张灵泽被他的表情逗得笑起来，“哥哥以前没吃过吗？”
　　唐镜点点头，“以前住山上，别说吃，我见都没见过。”
　　张灵泽幸福的笑了，“明天还给哥哥买。”
　　唐镜简直感动得不行。这个小玩意儿估计不会太贵，但张灵泽一个半大孩子，身上的零花钱应该是有数的——除了藏锋，这是第二个肯为他花钱的人。
　　唐镜伸手揉了揉张灵泽的头发，“不行啊，你不能总请我吃这个……你上次不是还说中考完想去西藏旅游吗？”
　　这孩子把他整个暑假的行程都规划好了，也正为这个规划攒钱呢。
　　“没事，我心里有数。”张灵泽故作老成地摇头，又上下打量他，“哥哥你去过西藏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唐镜思索了一下，有些遗憾的摇头，“恐怕不行。”
　　张灵泽的小脸耷拉下来，“不行吗？”
　　唐镜想了想，“西藏恐怕不行，但周末你要是作业都完成了，我们可以去天门山的道观拜一拜，替你祈福。”
　　“道观吗？”张灵泽的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可以吗？道观里有没有高人？”
　　唐镜不明所以，“什么高人？”
　　“就是……万一有坏人知道你有超能力，能够帮你打跑坏人的那种高人啊。”
　　唐镜忽然愣住了。
　　他没想到他有超能力这件事在给了张灵泽保护的同时，也引发了他对自己的担忧……这孩子竟然在担忧一个比他强大那么多的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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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人肯定是有的，只是小唐不认识～


第105章 熟悉的面孔
　　张灵泽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自从知道唐镜在他身上施展了什么样的保护之后，他就始终有些提心吊胆。因为在他看过的那些电影里，拥有超能力的人必然会引来实力超群的绝世反派。
　　这就让张灵泽产生了这样的一种认知：有能力且又善心的人,处境往往不大安全。
　　于是,张灵泽故意找了一个合适的机会,跟前后桌的同学透露了一个秘密，说自己过年的时候曾经去山上道观里求了一道平安符，一直收在家里。最近犯小人，就拿出来戴上了,没想到平安符这么灵，又说考试之前还要去求一道符,争取保护自己考试顺利云云。
　　张灵泽虽然得罪了黄健强几个人,但他本身人缘还是不错的。而且他们班里都是即将中考的孩子，有不少孩子家长也会去寺庙里给孩子上个香许个愿什么的，因此这个话题还是很能引起大家的共鸣的。
　　黄健强这一伙儿人自然也听到了这个传闻。
　　张灵泽在用自己的办法保护唐镜,他不想让这些坏学生注意到唐镜，进而去想办法对付他。但在“平安符”的说法传开之后，他又开始担心他临时编造的谎话会不会给唐镜惹来什么麻烦呢？
　　比如黄健强这些人会不会对他的保护层起疑心？会不会找来更有法术的人？这些人会不会通过法术找到唐镜本人头上去？
　　张灵泽就这样脑补了一出“超能力者大决斗”的戏码，把自己吓个半死。
　　唐镜哭笑不得，但他笑了一半儿,忽然又愣住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很正经的问题：据说在民国时候，天门道得罪了某个隐修门派,这个门派的人不但搞了很多针对天门道的小动作,还派人潜上莲花峰放毒蛇,据说天门道好多人都中了招。
　　也就是说,天门道的法术也并不是天下无敌的。他们也有势均力敌的对手。
　　这个世界的玄学界听说包含了很多门派。门派多,人也多,各种法术都有。如果说有什么法术专门能够克制天门道，也不是不可能。
　　唐镜反省了一下自己，大约是一来到这个世界就被藏锋保护得很好，导致他的脑子和警戒心一直处于休眠的状态。
　　这可不太好。
　　唐镜郑重的向张灵泽道谢，表示自己一定提高警惕。
　　张灵泽的表情也很认真，“等我长大了，我会更厉害一点儿，那时候我就能保护你了。”
　　唐镜摸摸他的脑袋，一颗老心都快化了，“你长大了最重要的事情是去实现你自己的理想，不是保护我啊，孩子。”
　　张灵泽想了想，“那就保护所有的人吧。”
　　唐镜给他竖起一根大拇指。瞧瞧，这孩子的三观……多好一个孩子。
　　“那就好好学习吧。”唐镜给他鼓劲儿，“以后才有更多的机会挑选自己想走的路。书上就是这么说的吧：好好学习，是为了让自己在生活面前有更多选择的机会。”
　　张灵泽笑着点头，“我会的。”
　　一个礼拜转眼就过去了。
　　周六一早，仍是平时约定好的时间，唐镜和张灵泽在小区门口碰头了。这一次张灵泽没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这孩子想的周到，出门的时候还背了一个背包，里面放了几瓶水和一些零食。
　　这是预备上山的路上吃的。
　　作为土生土长的静江人，张灵泽对于市区的公交线路是非常熟悉的，他带着唐镜转了两趟车，很快就赶到了天门山下——恰好就是唐镜第一次下山的时候，藏锋开车来接他的地方。
　　唐镜停住脚步，有些怀念的打量着他曾经那么开心的地方。
　　“怎么了？”张灵泽回头，发现唐镜停下来了，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唐镜摇摇头，“想起一个朋友……好久没见了。”
　　张灵泽仰起头看着他，“唐哥的朋友，也是很厉害的人吗？”
　　“嗯，很厉害。”唐镜说：“身手很好，人也很好，做的就是保护老百姓的工作。”
　　张灵泽若有所思。
　　天门山似乎在岁月里凝固了，除了草木更加繁盛，似乎没有丝毫的变化。上了年岁的青石板台阶也依然是唐镜记忆中的样子，每一级台阶都又宽又厚，表面布满了磨损的痕迹。但因为快到夏季，景色要比唐镜记忆中的样子更加宜人。
　　两个人说说笑笑，一路走上了山顶。
　　道观已经开门了，也依然是唐镜记忆中的样子。两个人一路走进大殿，唐镜竟然真的发现了两三张熟悉的面孔，一想到十年之后他们仍然留在道观里，唐镜竟然生出一种……仿佛终于抓到了一些跟这个世界有联系的东西。
　　既然说了来上香，两个人就认认真真的上香，直到怀着恭敬的心情走出大殿才松了一口气。
　　别说，虽然要考试的人不是唐镜，他也有些紧张呢。
　　“来都来了，我带你参观一下吧。”唐镜自觉是半个主人，到了自己熟悉的地盘上就摆出了一副待客的架势。
　　张灵泽抿嘴一笑，“唐哥对这里很熟吗？”
　　“算吧。”唐镜心想，他熟悉的其实是十年后的道观呀。
　　两个人在道观里转悠一圈，唐镜挑了一些从陈玄融那里听来的历史传说讲了讲，还带着他去看了飞来桥。
　　隔着飞来桥望向莲花峰，只能看到郁郁葱葱的一片竹海，山风拂过，幽静的仿佛世外仙境一般。
　　飞来桥这个时候就不允许普通香客出入，他们被守在桥头的道士客气地拦住了。
　　张灵泽被飞来桥的结构和桥身精巧的雕刻迷住了，站在桥头问了好些跟飞来桥有关的问题。
　　就在这时，就见几个人从飞来桥的对岸缓缓走了过来。
　　唐镜一抬头就愣住了。他竟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严壑和陈玄融。
　　唐镜呆呆看着他们，一时间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似乎没有那么厌恶与恐惧了，甚至还有点儿……当然也不是亲近。
　　这感觉有些复杂，唐镜觉得，约莫就是感慨吧。
　　严壑的容颜未变，神情仍然是傲气十足，眉眼之间的神色却比十年后的样子鲜活许多，顾盼之间带着一种年轻人无所顾忌的洒脱之意——不像是十年之后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唐镜能认出他身旁的少年道士是陈玄融，是因为这孩子从小到大，五官几乎一点儿没变，只是等比例变大了那么一丢丢，甚至神情都没有变，始终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小仙童的模样。
　　唐镜在心里啧啧称奇，原来真的有人从小到大都顶着一张脸的，他可算见识过了。
　　走在严壑身边的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道士，唐镜觉得他身上的道袍似乎与天门道的师兄弟们穿的不大一样，样式更繁琐一些，领口还镶了金线，挺气派的。
　　唐镜猜他或许是来天门道交流学习的其他地方的道友。
　　这人中等身材，身形偏瘦，一张瘦瘦的面孔泛着不大健康似的苍白，眼皮也耷拉着，有些不大高兴的样子。他身后还带着几位年轻子弟，身上衣着都与他相似。
　　唐镜目光一转，在他身后的弟子当中竟然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张灵泽也看到了，目瞪口呆的看看飞来桥那边的人，再转头看看唐镜，“我看错了吗？”
　　唐镜与他对视，摇摇头说：“大约没有。我看就是那个黄贱……黄健强。”
　　原来这个熊孩子也是道门子弟，那就难怪他总会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了。说不定在心里还把别人当蚂蚁，把他自己当成是神仙了。
　　唐镜阴暗的想，这样心性的孩子能收入门墙做弟子，这个门派的规矩是不是不大严谨？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的……以此可推，这个老道士也不是什么正经道士？
　　或者他们图的是黄家有钱有势……
　　唐镜心想，若是他们贪图世俗之人的财势，那就更不是什么正经门派了。
　　在唐镜的记忆里，严壑送客人顶多送到法坛门口，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严壑亲自把什么人送到飞来桥的。
　　两方人马寒暄几句，老道士带着自己的弟子走上了飞来桥。严壑对他们似乎也没有太多的尊敬之意，自觉送到桥头已经尽到了主人的义务，带着陈玄融转身离开了。陈玄融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转身之际，略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两眼飞来桥这一边的唐镜和张灵泽。
　　四目交投，唐镜冲着他微微一笑。
　　这孩子虽然软耳朵，脑子也有些笨，但不管怎么说也没干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相反，在他刚来到莲花峰的时候，还给他讲课，帮了他不少的忙。
　　陈玄融有些腼腆的一笑，转过身跟着严壑走了。
　　张灵泽看到这一幕，有些诧异的问唐镜，“你认识他？”
　　唐镜轻轻叹了口气，“这谁能说得清呢？说不定十年后我认识他。”
　　张灵泽的脑门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他觉得唐镜这句话是不是说反了？应该是十年前认识吧？！
　　这个时候，中年道士一行人已经从飞来桥上走了下来。
　　距离够近，黄健强也看见了站在桥头看热闹的两个人，小脸一沉，抬手指着张灵泽对他身边的中年道士说：“师伯，就是他！他身上有妖术！”


第106章 护身符
　　妖术两个字,不但让唐镜沉下脸，也成功的拦下了尚未走远的严壑和陈玄融。
　　黄健强原本就是骄纵的性格，没有机会还会自己制造机会欺负人,这会儿身边都是自己信任的长辈,盯着张灵泽的小眼神别提多肆无忌惮了。
　　“张有志伸手推他,结果他没动，张有志从楼梯上摔下去了。”黄健强带着一脸气愤的表情跟他的“师伯”告状，“我们往他身上扔篮球，结果篮球都被弹了回来,把我们自己给砸了……”
　　唐镜听的怒从心起，表情冷冷的看看黄健强,再看看中年道士,“这位道长，看您打扮也是修行的人。您门下弟子就是这么修行的？！您这个门派……挑选弟子的时候都不看心性人品的吗？！”
　　黄健强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心中不悦,再定睛一看，原来唐镜也是个熟面孔，登时大叫起来，“师伯！他也打过我！”
　　被称为师伯的中年道士厉声喝道：“住口！”
　　黄健强大约很少被人这样呵斥，惊诧的住嘴了,然后……憋的自己打了个嗝。
　　唐镜与中年道对视片刻，两人眼中各含打量。中年道士微微颌首,“这些孩子刚刚开始修行,心性不稳,让这位道友见笑了。”
　　唐镜被他的目光刺得心中一突,但这个时候他满心都还是黄健强在学校里欺负张灵泽的事,顾不上琢磨他说的“道友”两个字到底有什么含义。
　　“道长门下弟子德行有亏——这可是他亲口说的,没人冤枉他。”唐镜说：“不知道作为他的师长，道长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唐镜其实也知道这孩子又不是养在道观里，道士们对于人家的孩子养成什么样应该是不会管的，除非这个孩子做了有辱师门的事——现在黄健强当着其他门派的面儿亲口说出了欺辱同学，这对唐镜来说也是个机会，他不想就这样轻易放过这个熊孩子。
　　中年道长身后的几位随行的弟子都露出不满的神色，也不知是不满黄健强这个弟子跋扈的性子，还是不满唐镜这样不依不饶的态度。
　　中年道士沉吟不语。
　　飞来桥上，严壑不知何时走了回来，身后还跟着神色有些新奇的陈玄融，两个人站在靠近栏杆的位置，一副看热闹的架势。见中年道士不说话，严壑还带着一点儿取笑的神色说了句，“方道友，孩子不懂事，做人长辈的，可不好不管呐。要不然以后他出去自称是虎林山门下的弟子……你们还要不要在外头走动了？”
　　方道士的脸一下沉了下来，转头看向飞来桥的方向，不轻不重的顶了一句，“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没什么可操心的，”严壑笑吟吟的说：“我们自己的弟子一向收的严格，品性不好的可不敢留下……天门道传承数百年，可不敢污了师门的名声。”
　　方道士，“……”
　　唐镜，“……”
　　唐镜没想到十年前的严壑竟然是这么能说会道的一个人。嗯，嘴巴还挺毒的。唐镜印象中的严壑性格是非常冷漠的，不能说惜字如金也差不多了。这么轻描淡写的就跟什么人搭上话，是唐镜从来没有见过的。
　　看来十年的光阴，对一个人的改变还是很大的。
　　方道士被人下了面子，随行的弟子们都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他却依然沉稳淡定，仿佛严壑的挑衅根本没有对他产生什么影响。
　　他上下打量张灵泽，又上下看看唐镜，转头对黄健强说：“这孩子身上没有妖气，他就是个普通人。”
　　“不可能！”黄健强有些急了，怒气冲冲的说道：“我们一伙儿人全都看见了！小李拿弹弓打他，弹珠都飞回来把他自己给打了……不信你去问他们！”
　　张灵泽没忍住，侧过身把脑门顶在唐镜的肩膀上偷偷笑了起来。唐镜这边正揪着他自己爆出的坏事逼着方道士罚他，他自己又跳出来给了自己一个石锤。
　　唐镜抬手在张灵泽肩上拍了拍，心里也有些哭笑不得。他对方道士说：“这位道长，你大概还不知道。你这位弟子在学校里不仅仅欺负我弟弟，他还拉帮结伙欺负其他同学，总跟人逼逼叨叨说自己是世外高人，谁也不放在眼里，老师也不大敢管他。长此以往，只怕年轻人当中，贵门派的名声……”
　　唐镜摇摇头，表示自己也十分替他们门派的名声担忧。
　　张灵泽笑得更厉害了。其实老师不敢管黄健强，不是因为他有个道士的身份，而是他有个当官的爸爸。但这个时候他会揭发唐镜偷换概念吗？！
　　方道士掀了掀眼皮，十分从容的对唐镜说：“如果他确实有错，身为他的师长，一定会惩罚他。小友放心，以后这孩子定不会再有仗势欺人之举。”
　　方道士的反应太淡定，唐镜一时间也看不出自己告状的效果，只好点点头，说了句但愿如此。
　　方道士带着一众弟子扬长而去。黄健强路过唐镜和张灵泽的时候，还很是不忿的翻了两个白眼。
　　唐镜没看到熊孩子挨打，倒也没觉得有多失望。这些修行的人都很重视自己的面子，就算黄健强犯错，他们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惩罚自己的弟子。
　　但唐镜也有自己的私心，如果这个方道士本来就是贪图权势的人，那回去之后他不但不会惩罚黄健强，很可能还会帮着黄健强来找张灵泽报仇。这种可能性让唐镜不得不防。
　　于是，在这一行人从他身旁经过的时候，他分出一缕精神力，悄悄地附着在了走在最后的一位身着道服的少女身上。
　　吃柿子要找软的捏。他对方道士的实力不了解，不敢轻易惊动他和他身后的那几位弟子，就找了个实力最弱的下手。
　　这位女弟子看年龄似乎比黄健强略大一些。她一直垂着头，让人看不清楚她的五官，只觉得她神色恹恹的，好像对周围的事打不起精神似的。
　　刚刚做完小动作，就听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两位小友，刚才那位黄小友在学校里……嗯，属实吗？”
　　“当然啊，我弟弟就是受害人。”唐镜回头，就见一位陌生的道士正朝着这边走来。他的年纪与严壑相仿，一身儒雅之气，面容清俊，称得上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八个字。
　　唐镜与他对视，心里微微发怔。面前这人虽然只是初见，但不知为什么，唐镜看着他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者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上自然流露出的那种气息。他在心里暗暗琢磨这是带着老八和老十去了南方游历的小师叔？还是那位心地纯良的丘师叔？
　　来人微微一笑，眉眼之间一派温和，“虎林山的道士比较护短。你们回去要留心。”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木牌递了过来，轻声说：“平安符，随身带着吧。”
　　唐镜怔怔地伸手接过，立刻感应到木牌上刻有一个防御性的结界。比他自己附着在张灵泽身体上的小境界要精妙得多，也更大一些，足够护住张灵泽所居住的整幢房子。
　　“谢谢。”唐镜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他想起山谷里曾经感应过的那件陈旧的衣服和衣服上残留的温柔又包容的气息。这位丘师叔果然是一个温柔又周到的人。
　　丘恒微微一笑，抬脚走上了飞来桥。
　　严壑迎上来，眼神温软，语气却是嗔怪的，“你可真是瞎操心，不管什么麻烦你都想插一脚。你真当自己是神仙啦？”
　　丘恒语声带笑，“看你说的，既然见到了，伸一把手的事儿。算什么呢？”
　　两个人一边说笑，一边带着小尾巴陈玄融慢条斯理地走进了飞来桥另一端茫茫如海的林竹里。
　　唐镜却不知不觉有些眼眶酸涩。
　　他没有感应错，这个丘恒，真的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看得见身边人的难处，哪怕别人没有对他开口，能帮的，他也会主动伸手帮一把。
　　这样的性子，难怪看到有人跑去山谷里送死的时候，会不顾自己的安全上去阻拦。
　　张灵泽没太看明白这里面的玄机，但他看到唐镜的眼睛变红了，顿时有些紧张起来，“唐哥，怎么了？”
　　唐镜揉揉鼻子，“没事。”
　　他把丘恒给的木牌拿给张灵泽看。木牌也就桃核大小，两面都刻有符文，一端有孔，系着一根普普通通的细麻绳。
　　“这是护身符吗？”张灵泽虽然跟同学编瞎话的时候说什么求了平安符，但他父母长辈都是无神论者，他自己也很少有机会进寺庙道观，生活里更没见过符这种东西。
　　唐镜叹了口气，打开木牌上的绳子，挂在了张灵泽的脖子上，“这个比我的铠甲还要厉害。你考试之前的这段时间，最好都带着，睡觉的时候就放在枕头边。等考试以后，要是不想带了，就挂在床头或者书包上。”
　　张灵泽有些懵懂的点点头，“好。”
　　唐镜其实在看到木牌的时候也想到了陈玄融带着他在道观里画平安符的事。其实这种东西他也可以给张灵泽刻一个，注入自己的精神力，比他每天给孩子做一个小结界更能起到保护的效果。
　　只不过他到底不是真正的道门中人，法术也学得东一榔头西一锤的，之前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一茬。
　　与丘恒意外的碰面，令唐镜的心情有所改变。对于严壑那种不顾别人死活的做法，似乎也没有那么抵触了。
　　他感觉自己有些理解严壑的心情了。
　　但理解归理解，救人毕竟是个严肃的事情，不是脑瓜子一热就够了。唐镜还得好好想一想，这件事到底要怎么做。
　　对张灵泽来说，丘恒严壑都只是匆匆一见的陌生人。他的注意力很快就从护身符上移开，转而问起了其他的问题。
　　“唐哥，虎林山是啥？是一个修行的门派吗？”
　　唐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大约是吧。”
　　张灵泽想了想又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可是黄健强啥也不懂啊，他打不着我就只会猜是妖术。”
　　“或许人家没教他。”唐镜说着心里一动，觉得黄健强这件事，很像是黄家在巴结虎林山这些道士，道士们一边矜持的接受了黄家的巴结，一边给黄家的晚辈施展一点儿小善意。
　　或许是黄健强的长辈有什么事要求到道士们的头上……
　　唐镜思索片刻，终究不得要领。但他想到丘恒的提醒和方道长临走之前那个若有所思的眼神，心里就有些不安。
　　丘恒所说的护短，究竟是什么程度的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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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师叔是个很温柔的人呐～


第107章 梨花
　　唐镜虽然不认识丘恒,但他认识严壑和陈玄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性格，不论什么事是不会夸大其词的。
　　所以丘恒说虎林山的人“护短”,唐镜就有些警觉,想知道这些被他怀疑“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士们到底是如何护短的。或者说,虎林山的人与黄健强一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情，会不会为了哄着黄健强开心就顺着他的心意去做些什么？
　　当然这些事唐镜无处打听，只能自己想办法。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利用他附着在那位女弟子身上的精神力，偷偷听一听他们的动静。
　　这个法子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必须要在一定的距离之内，唐镜还没有那个能力十里百里地探消息。所以他必须要离这些人近一些。
　　唐镜把张灵泽送回家,又按照从张灵泽这里问出的黄家的地址找了过去。
　　黄家所在的小区唐镜是进不去的。不过他运气好,在小区门外没等多久就看见黄家人和方道长一起外出。
　　唐镜干脆打了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黄家的人和方道长去的是一家很有名的饭店。晚饭之后，又主动将方道长送到了另外的一个小区。
　　一到这里,唐镜立刻就松了口气，因为他感应到了自己附着在年轻女孩子身上的那一缕精神力。
　　精神力所在的位置靠近小区的边缘。因为靠边，所以房屋周围的花园和车库面积更大，周围的绿化情况也更好一些。
　　这个位置，也极大的方便了唐镜。他不必想方设法地混进小区里去了,只需要避开监控探头，在小区的栏杆外找一个靠近黄家住宅的地方躲着就行了。
　　小区的院墙外是一片绿化带,为了隔开广场上的行人,小区外围种了不少树,栏杆外面的灌木也养的十分茂密。
　　唐镜在广场附近溜达到天黑,然后用精神力将自己包裹起来,躲进了灌木丛。这里距离黄家的那栋房子不足六十米,这样一段距离，想听一听房间里的人都在说什么还是挺容易的。
　　唐镜最先听到的，是两个年轻女孩子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脆一些，语调里带着不耐烦，“小忙而已，你不会连这么点儿事情都要推脱吧？我们到底还是不是同门师姐妹啊。”
　　另外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带着一丝绵软和不知所措，“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这么说定了。”第一个女孩子干脆利落的打断了她，“明天放学的时候，你在校门口等我，然后跟我一起去教训教训那个小表子……梨花，到时候就看你的咯。”
　　被称为梨花的女孩子结结巴巴的，也不知是想拒绝还是要说什么，但她面对的女孩儿显然口齿更伶俐，完全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我放学之后还在东门外面等你。你自己来就行，不要带别人。要是让师姐他们知道，又该絮絮叨叨的数落我们了。”
　　梨花吭哧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反驳她，“师姐也是为我们好。还有……智英，我们能不能不打架？我，我不太喜欢做这种事。”
　　被叫做智英的女孩子态度一下冷了下来，“什么意思？师父还说让我们平时要互相帮助，我求你帮个小忙你都不肯？”
　　“我，我只是觉得……”梨花有些着急，“那些被打的女孩子也怪可怜的。她们其实也没惹你……”
　　“怎么没惹我？”智英冷哼了一声，“你是不知道那个臭丫头有多讨厌，每次考试，她的排名都压在我头上。她竟然还从周浩天那里借笔记……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猪样儿……简直犯贱！总之我看见她就不顺眼，非得教训教训她不可！还有她那个同桌，总是替她说话，我看她也早就不顺眼了！”
　　院墙外，唐镜皱起了眉头。
　　他还以为自己能听到那位方道长说几句话，结果一下子冒出来的都是什么不良少女，这里说的“教训”，如果他没有理解错误，就是找上门去欺负人吧？
　　自己欺负人不说，还要把别人也拖下水。还花言巧语的管这个叫“帮忙”？
　　梨花吭哧了一会儿，终于弱弱的反抗了，“智英，我……我不想去。”
　　“不行！”智英见她要退宿，态度一下强硬起来了，“你要是不跟我去，我就去找师伯，跟他说你怂恿我去跟同学打架！还威胁我，让我不许告诉长辈！”
　　梨花急了，“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又有什么用呢？”智英洋洋得意，“你说师伯是会信你？还是信我？”
　　梨花不吭声了。
　　智英又开始循循善诱，“梨花，我把你当朋友嘛。朋友之间，不应该互相帮忙吗……”
　　唐镜简直听不下去了，恰在这时，她们身后传来一个略微年长的女子的声音，“白梨花！黄智英！都进来吧，师伯有话要说！”
　　黄智英答应一声，拉着梨花跑回了屋里。
　　唐镜心想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门。这个黄智英也不知道是黄健强的姐姐还是妹妹？要不然就是堂姐妹，秉性都是一样的。
　　也不知道两个熊孩子到底是谁学的谁。
　　两个女孩子回到了屋里，周围的声音也一下子嘈杂了起来。
　　唐镜附着在她身上的精神力十分细微，在客厅这样人多又较为吵闹的场合，即便是唐镜自己也不易觉察。
　　人多了，意味着能捕捉到的信息也多。
　　唐镜竖起耳朵，果然在一片嗡嗡营营的说话声中听到了方道长的声音。他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客气话，什么许久不曾下山，暂住在这里给房主添麻烦了之类的。而对方则一直说道长太客气。
　　白梨花大约是朝着方道长的方向走过去的，唐镜觉得他能听到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楚了。几分钟之后，唐镜在他们你来我往的场面话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说的那两个人，我今天都见到了。”方道长说：“严壑这人，性子傲气得很，要说能力……倒也不至于让我虎林山忌惮。我既然已经亲自上门拜访，他总该知道我们是什么态度了。”
　　中年男人忙说：“道长，姓严的那个家伙可没那么好说话，之前我请了道观里的和道长去说合，都被他给撅回来了……油盐不进呐。这人没理还能搅三分呢，何况还让他抓住了把柄……”
　　方道士沉吟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对其他人说：“明天一早让大师兄带你们去拜访谢大师。机会难得，希望你们不要大意。”
　　几个年轻人恭敬的答应了。
　　“好了，我和黄先生有点儿事情要谈。”方道长说：“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周围想起年轻人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响起，叫梨花的女孩子也跟着离开了。
　　唐镜有些心急，他正要试着强化一下链接在自己与白梨花之间的那根精神力凝成的细丝，就感应到了某种奇异的精神力波动——有人在黄家的客厅周围布下了一个小型的结界。
　　唐镜微微一惊，但很快就听到白梨花的师姐在喊她早点回房间打坐，他意识到并不是有人发现了他做的手脚，只是方道长他们大约是要谈些机密事，生怕有人会偷听——在自己人的地盘上，这些人也这般小心，也不知要谈什么机密事？
　　唐镜回忆刚才黄先生说的“把柄”两个字，再想想白天的时候，方道士与严壑相处的情形，隐约觉得黄先生做了什么得罪严壑，或者说得罪天门道的事，而严壑的得理不饶人……
　　这一点实在没什么可奇怪的。他的傲气，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倒是一直都没变。
　　客厅周围的结界在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被人撤掉了。很快，黄先生就带着那个名叫黄智英的少女从前门离开了。
　　这个时候，白梨花那些年轻一辈的弟子都留在自己房间里打坐念经。整幢房子都显得比刚才安静许多。
　　唐镜偷偷摸摸离开，不敢再做出什么小动作，免得惊动了方道长。
　　与白梨花相连的精神力缓缓撤出这栋房子。唐镜开始思索今晚偷听到的信息。
　　严壑与黄先生有纠纷，黄先生想通过虎林山的道士们与严壑达成和解，这些信息应该是确定无疑的。
　　现在的问题就是，严壑会同意和解吗？如果他不同意，虎林山和黄先生一方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唐镜对十年前的天门道几乎一无所知，也不确定这个消息对他们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但他可以肯定严壑是没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的。
　　虎林山的人离开莲花峰的时候，严壑的态度甚至有点儿满不在乎——唐镜记忆里的严壑，一直就是这样傲气，不管看谁都有一种超脱于尘世之外的高高在上。
　　唐镜揣着一肚子疑问离开了藏身的地方，等他回到自己过夜的那个小公园，心里又有些破罐子破摔似的释然：反正不管是丘恒还是严壑，都是比他厉害的人，对虎林山的了解也比他更深，他的担心完全没必要。
　　反正他也做不了什么。他的任务就是等到六月底的时候去一趟遥田镇，看看有没有办法拦住丘恒去舍己救人。
　　不，不，不仅仅是丘恒。唐镜心想，如果那些人仍然不听劝，那就一样还会出事的，还会有救援队上山，然后……还会有那块刻着人名的石碑。
　　如果丘恒都拦不住那些存心找死的游客，他又能怎么办呢？
　　唐镜苦恼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点：丘恒或许是顾忌到光天化日之下不好在普通人面前使出法术，所以才会只端着普通人的身份来试图阻拦游客。
　　但唐镜不同啊，他完全没有这种顾虑。反正任务完成，他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了，无论他使出什么样的手段，被什么看到……都没有关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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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镜：终于发现了突破口！


第108章 风墙
　　严壑的事,唐镜是管不着的，他的爪子还伸不到那么长。
　　于是，闲极无聊的唐小镜每天的日常安排还是：早起跑步、送娃到学校、然后逛博物馆＼图书馆＼商场＼超市等等,下午溜达去学校接娃。
　　在知道黄健强和他的家人跟属性不明的虎林山道士们有来往之后,就算有丘恒送的防护符,在事关张灵泽的安全问题上，唐镜也不敢大意。
　　黄健强这种孩子实在很难让人放心，之前还只是同学之间的问题，他就拉帮结派的以多欺少,如今又有了虎林山道士这样的外挂，他不可能不想在张灵泽身上找回场子。
　　关键就在于他会怎么做,而那些道士有没有那个闲心出手帮他。
　　接下来的一周平安无事的度过。张灵泽他们的年级已经开始进行中考之前的模拟考试了,不止是毕业班，整个学校的气氛都有些紧张起来。
　　唐镜等在校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开始琢磨都到这个时候了,黄健强这样的熊孩子是不是也会关注一下自己的学业？应该没有闲工夫去祸害别人了吧？
　　就在唐镜的脑子里刚刚冒出这样的念头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那一缕被他附着在白梨花身上的精神丝轻微的振动了一下。
　　白梨花姑娘就在附近。
　　唐镜抬起头左右看看，周围都是来接娃放学的家长，黑压压一片人头，他并没有看到白梨花站在那里。
　　而且因为大家都站在校门口,周围都是人，顺着精神力听过去也仍是一片嗡嗡嗡。但唐镜能感觉到,他和白梨花之间的距离正在渐渐拉开。
　　唐镜想起了黄智英和白梨花在黄家客厅外面的那一段对话,怀疑她们又要去搞什么霸凌事件了。
　　这种事警察不会管,只会通知学校和家张。但告诉老师、学校也没有什么用……参考张灵泽的亲身经历。
　　唐镜在分辨白梨花离开的路线时,张灵泽也出来了,笑吟吟地跑到唐镜面前,“唐哥！”
　　唐镜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路边，“上次给你的木牌带着吗？”
　　张灵泽拍拍胸口，“随身带着呢。”
　　“好，”唐镜说：“自己回家，我去办点儿事。”
　　“等等！”
　　唐镜刚一转身，手腕就被人抓住，他回头，见张灵泽一脸严肃的表情，“你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
　　唐镜恍惚了一下，他似乎从这张强作镇定的稚嫩面孔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唐哥。”张灵泽见他不吭声，开始撒娇了，“让我陪你一起去吧，你就当带了个助理吧，我帮你跑腿，给你把风……”
　　唐镜不由得一笑，“行，但是没我的话，你只能在旁边等着。”
　　张灵泽一口答应了。
　　唐镜追着自己的精神力走过两条街，来到了学校和另外一个小区中间的小公园。
　　今天是阴天，还没到黄昏，天色已经阴沉下来了。空气里饱含着雨水降至的潮湿与闷热。这个时间，公园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尤其是公园一角的小树林这样的地方。唐镜很容易就摸到了树林的外面，看见了树林中央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唐镜嘱咐张灵泽守在树林外，自己悄悄摸了进去。
　　是五六个校服穿的乱七八糟的女学生，被她们包围在中间的，也是两个女孩子，身上穿着同款校服，表情警觉。其中一个将另外一个护在身后，她的脸颊已经红肿起来，头发也显得有些凌乱。
　　唐镜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色厉内荏的嚷嚷，“黄智英！我警告你，你别以为你家里有台你就能无法无天……，我们要是把事情闹大，你家里也未必兜得住！”
　　“警告我？！”唐镜曾经听到过的黄智英的声音哈哈笑了起来，“有种就去闹大啊，看看谁怕你！贱货！表子！”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污言秽语，然后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黄智英周围的帮手也冲了上去，挨打的女孩子尖声惊叫。
　　唐镜，“……”
　　这些熊孩子欺负人的时候都这么直奔主题的吗？！
　　唐镜抬手掐了一个风字诀。
　　一股旋风在树林的边缘渐渐成型，风刃紧贴地皮，卷起了地表细碎的尘土。疾速旋转的旋风在很短的时间里变得厚重，沿着树林的外围向里收缩。
　　树林中打成一团的女孩子也发现了异样，尤其当她们发现旋风中含有风刃，稍微离近一些就会刮得面颊生疼的时候，都有些惊慌起来。
　　小树林这一带是没有路灯的，狂风一起，天色愈暗。尤其旋风将她们困在其中，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哪怕是小太妹，在面对不可琢磨的自然现象时，也由衷的感到了恐慌。然后她们发现这股旋风并不是真正的“风”，而是有人操纵的。
　　一个黑色的人影就站在风墙的后面，似乎是一个男人的身影，正默默地观察着她们。然后他抬手，在风墙上打开了一个缺口。
　　女孩们一窝蜂地往外跑，但她们很快发现只有被围起来挨欺负的两个女孩子能顺利地走出去，其他的人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壁给拦住了。
　　两个女孩子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钻出了小树林的时候，听见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们不是很喜欢欺负人？那就好好尝一尝挨欺负的滋味好了。”
　　两个女孩子面面相觑。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人好像是十分了不得的人啊。但是要她们转过头去为欺负她们的人求情，这种事傻子也不会做的。
　　两个女孩子对视了一眼，一起默契的闭嘴了。
　　就像这个神仙说的那样：喜欢欺负人？那就自己尝尝这个滋味吧。
　　看到被欺负的目标顺利离开，小团伙里的两个女孩子崩溃地哭了起来。其中一个指着黄智英喊了起来，“都是她要这样做的！与我们无关！”
　　黄智英，“……”
　　黄智英紧紧拽着白梨花的衬衣袖子，她不管怎么任性，到底也是一个被宠爱着长大的小姑娘，这会儿不可能不怕。
　　“我们只是……”她舔了舔嘴唇，眼睛紧张地盯着风墙里的阴影，“只是开个玩笑。”
　　唐镜说：“我也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这句话一说出口，女孩子们都不傻，立刻知道她们会被包围，完全是因为黄智英了。她们立刻七嘴八舌的开始揭发。
　　“是黄智英逼着我们这样做的……”
　　“要是不听她的，她就让别人来打人，还把人堵在小巷子里扒掉衣服拍照片……”
　　“旁边那个就是她的帮手，打人可狠了……”
　　“对，我们都打不过她……”
　　“……”
　　原本自成一国的恶霸团伙在遭遇了来自外部的冲击时，十分没有抵抗力地分裂成了两部分，一半儿是主谋黄智英和她的打手白梨花，一半儿是出于各种考量依附于她们的小喽啰。小喽啰们人多势众，一边揭发主谋的各种恶行，一边反复声明自己的无奈。
　　唐镜觉得她们说的也不完全是谎话。少年人往往有一种从众心理，当他们身处一个群体性的环境时，为了能够尽快融入这个群体，以求得周围人的接纳，他们往往会选择牺牲掉自己的立场和三观，去做一些违心的事。
　　唐镜让她们每个人写一份一千字的检查，明天上学的时候交给校长。
　　“你们写不写、交不交，我都会知道。”唐镜淡淡的给她们布置作业，“没交的人，就祈祷以后绝对不会落单吧。我的风墙可以把人活活地困到死……你们可以试一试。”
　　她们这样的人属于人世间的大多数。唐镜只想给她们一个教训。如果以后她们再面对类似的状况，希望她们都能够多迟疑一下，多考虑一下。
　　女孩子们连连点头，都说一定写。
　　妈耶，这人施展出来的能力属于超能力了吧？！谁敢跟超能力者对着干呢？！再说人家明摆着要整黄智英，她们可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写检查也好，挨学校批评也好，总比被超能力者盯上安全——万一他不是真正的超能力者，而是个鬼呢？！
　　越想越可怕。
　　风墙再次打开了缺口，女孩子们一个挤一个地跑了。
　　黄智英紧靠着白梨花，两只手用力得青筋都跳出来了。
　　“你试试啊，”黄智英拼命摇晃白梨花的胳膊，“你不是也会法术？你试一下啊……”
　　白梨花比黄智英略矮一些，圆圆的脸颊还带着几分婴儿肥，此时此刻她满脸都是惊慌的神色。作为修行者，她自然能够感应到这不是发生了什么灵异事件。但这种可能性更加让她感到恐惧，因为施展法术的人实力远在她之上。
　　相比黄智英的狂暴，白梨花简直语无伦次了，“你不要过来……我，我是修行者，我师父可厉害了……”
　　黄智英，“……”
　　这个废物。
　　唐镜嗤笑，“我不知道你师门有多厉害，我只知道他们到了天门道的地盘上还是要老老实实的夹着尾巴做人的。”
　　“不是！”提到自己的师门，一向软弱的少女忽然激动起来了，“你们只知道追捧天门道！实话告诉你，天门道很快就要完蛋了！你等着瞧吧！”
　　唐镜心里一突，条件反射一般回怼一句，“就凭你们虎林山？！”
　　反正十年后天门道还在，但虎林山他却始终没有听说过。
　　白梨花奋力甩开黄智英，几乎是愤怒地冲着唐镜冲了过来，“天门道几个不成器的年轻人，还想跟我师父比？一个一个还不知道会怎么死……”
　　她手中蓄起精神力。
　　唐镜看不出她要酝酿什么大招，但这不妨碍他将她手中的精神力夺过来。
　　唐镜曾经无意间拆解并吸收了藏锋的精神力，白梨花与当初的藏锋相比就弱的多，也更加好操纵。
　　唐镜几乎是一抬手的功夫就吸干了她识海中那点儿可怜的精神力。
　　对于白梨花这样弱小的修行者来说，她的精神力都是一点一点修炼得来的，要想恢复到她的巅峰状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也算给她一个小小的惩罚吧。不管是否出于自己的意愿，她给黄智英当帮手去欺负人，这都是事实。
　　黄智英看到白梨花捧着脑袋惨叫着瘫倒在地，几乎吓傻了。
　　像这种只能从欺凌弱小的行为当中获取成就感的人，本性必然都是懦弱的。黄智英也不例外。几乎在看到白梨花报废的一瞬间，她就开始掉头往外跑，然后……
　　一头撞在了风墙上，被唐镜的精神力拦了回来。
　　这姑娘捂着脸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一半儿是疼的，一半儿是吓的。她的脸颊已经被风刃划出了几道细微的伤口，鲜血渗出，染红了她的手掌。
　　唐镜没有扶起她的打算，而是将他从白梨花那里夺来的精神力粗暴地注入了黄智英的识海。这下黄智英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她才刚刚开始修行，能容纳的精神力还极少，一下子被灌入白梨花全部的精神力，几乎要把她的识海撑爆了。
　　“你大概会头疼很长时间。”唐镜俯视着满地打滚的黄智英，缓缓说道：“好好享受吧。”
　　要靠黄智英自己化解掉白梨花的精神力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而且需要很长的时间。这个过程中必然不敢有别人插手来帮助她——她本身的精神力太弱了，无论加入多少柔和的精神力，都只会加剧她的痛苦。
　　唐镜没打算对两个少女赶尽杀绝。他在意的是白梨花说的那句话：一个一个还不知道会怎么死……你等着瞧。
　　唐镜转身从地上拎起了白梨花，“方道长在哪儿？”
　　白梨花这会儿只觉得脑浆都被外力抽干了，剧痛令她神情恍惚，口中喃喃说道：“他……他去办重要的事……”
　　她在门派之中地位不高，再问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唐镜将她丢回地上，心中油然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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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天门道到底行不行啊……真是操碎了心……


第109章 我酸我自己
　　张灵泽还等在树林外面,树林中狂风一起，他就紧张起来了。但风刮得太急，一靠近就能听到极凛冽的风声,他根本冲不进去。
　　没多久,两个女生相互搀扶着从树林里跑了出来,也顾不上树林外有没有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女生连滚带爬的从树林里出来了，她们看上去比前面跑出来的两个人还要慌张,好像身后有鬼撵着似的。
　　张灵泽，“……”
　　张灵泽一脑门子问号,也猜不透里面都发生了什么事。
　　又过了片刻,风势稍减，唐镜匆匆忙忙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张灵泽迎上去,上上下下打量他，“没事吧，唐哥？”
　　唐镜微叹，搭着张灵泽的肩膀往外走，“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等急了？”
　　张灵泽摇摇头,有些沮丧，“就是觉得自己好弱啊,什么忙都帮不上。”
　　唐镜失笑,“你还小呢。”
　　张灵泽眼中流露出憧憬的神色,不服气的说：“等我长大,我也要成为很厉害的人,我要有能力保护家人,保护其他的老百姓。”
　　唐镜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打击他。孩子的理想，自然是要鼓励的。
　　“那你加油。”
　　张灵泽点点头，两只眼睛闪闪发亮，“我要好好锻炼身体，以后还要练习枪法，说不定还能被选进特种部队。”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唐镜私心里并不希望孩子以后会从事那么危险的职业——参考他自己的经历。
　　唐镜婉转的提醒他说：“那倒也不必吧，其实不去当特种兵也能保护老百姓啊。”
　　张灵泽继续星星眼，“唐哥你不觉得特种兵特别特别的酷吗？就好像００７，厉害的不得了，还那么帅……”
　　唐镜哑然失笑。００７他是知道的，在网上看到过不少有关他的小说和电影作品，据说是一个非常有名的特工。
　　张灵泽笑着说：“等我被选拔进入了特种部队，我也要给自己起一个酷酷的代号。我早都想好了，就叫……藏锋。”
　　唐镜怔住。
　　一瞬间的感觉仿佛有一道滚雷从头顶劈下来，把他整个人都劈得麻木了。
　　张灵泽毫无察觉，依然满脸兴奋的追问他，“宝剑藏锋……是不是特别酷炫的感觉？”
　　唐镜慢慢的从僵硬中找回了身体的知觉，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张灵泽，眉眼、鼻梁、下颌的线条……
　　有熟悉的感觉，但仍旧不像。
　　藏锋是英俊的，强大又温柔，眉宇间总是带着警觉的神色。但张灵泽的面孔却带着稚嫩的气息，轮廓的线条还十分的柔软，眼神清亮，满满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唐镜注视着他，眼里慢慢浮起笑容，“那就加油吧，藏锋。”
　　我的藏锋，你必然会成为你所憧憬的那种人。甚至，比你所能够想象出来的最酷炫的样子还要更好。
　　张灵泽嘿嘿一笑，一眼扫见他身后的树林，忍不住将理智拉回来一些，“刚才树林里的人……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唐镜摇摇头，他的目光落在张灵泽衣领里露出的那一截细麻绳上，轻轻的叹了口气，“藏锋，我过几天大概要离开了……有点儿事情要去解决。”
　　虽然不知道虎林山会对严壑他们做什么，但他却不能不考虑一种可能性：会不会在严壑他们还没有察觉的时候，虎林山的那群道士已经朝着他们伸手了？
　　有没有可能，遥田镇的事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呢？
　　唐镜想到这种可能性的时候，心里竟然隐隐觉得这才是真相。否则只是突发的地质灾害，只是几个不知深浅的游客，真的能让身为修行者的丘恒活活困死在山谷之中？
　　张灵泽从他的神情中察觉了他的郑重，“你一个人吗？”
　　唐镜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暂时还不好说……我走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张灵泽望着他。他的身高已经接近唐镜了，只是身量尚未长成，骨架仍显稚嫩。但他看着唐镜的时候，却仿佛正在用尽全力的想要记住他。
　　唐镜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他的不舍。但他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唐镜的手，沉默地往回走。
　　接下来的几天，唐镜想方设法去证实心中的怀疑。
　　他留意黄家的动静，想办法打听天门山上的动静，终于在几天之后得到了一个确定的消息：严壑和丘恒出门游历去了。
　　同一时间，借住在黄家别墅里的那些虎林山的道士们也不见了。
　　这个时候也才六月初，距离丘恒出事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张灵泽他们毕业班也才刚刚考完了第一场模拟考试。
　　但唐镜不敢大意，在知道了前世不曾了解的信息，比如虎林山之后，他不能肯定出事的时间不会有所改变。
　　至于他担心的张灵泽……
　　张灵泽身上有丘恒送的一枚防护符，人身安全是没有问题的。唐镜甚至觉得，藏锋既然受了丘恒的恩惠，他去替藏锋还了这份儿人情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就在唐镜要找张灵泽告别的前一天，张灵泽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他的爸爸妈妈都请假回来陪伴他一起中考了。
　　“他们今天晚上就能到家了。”张灵泽很开心的对唐镜说：“他们都在部队工作，平时很少有假期的。”
　　唐镜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开始会觉得张灵泽不是藏锋了。因为藏锋跟他讲起自己家的情况时，他还没有分清楚这个世界的各个不同的职能机构，所以听到“维护和平”这样的描述，就将他父母的身份理解成警察了。
　　唐镜松了一口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些欣喜，又有些遗憾——到底是他的出现挤走了原来那位“大哥哥”，还是说压根就没有什么大哥哥，曾经出现在藏锋生命里的人，就是他本人？
　　这是一个没有办法去求证的问题。
　　唐镜一想到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他一直处于“我酸我自己”的状态，就忍不住想笑。这也太……太……
　　他特别想给藏锋一个爱的抱抱。
　　但是不行，现在的藏锋还只是一个孩子。他不能让藏锋对他的印象变成：中学时候帮过我的哥哥、但是在告别的时候终于暴露了猥琐的嘴脸。
　　唐镜十分克制地拍了拍藏锋的肩膀，“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那我就预祝你考试圆满，顺利进入你喜爱的高中。”
　　张灵泽点点头，眼里流露出不舍，“你会很快回来吗？我还要请你吃饭呢。”
　　唐镜犹豫了一下。他马上要动身去遥田镇，不管他能不能顺利解决严壑和丘恒的麻烦，大概率都不能再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张灵泽就明白了。
　　唐镜看出他眼里有难过的神色，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怕父母不在身边，比同龄的孩子都更加成熟，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少年。
　　唐镜伸手指了指他的胸口，“这个木牌收好，是天门道里很有能力的符。还有……我们以后或许还能再见。”
　　区区十年的时间，对藏锋来说或许漫长，但对唐镜来说，也不过就是眨眼之间。
　　张灵泽眼眶微红，郑重地点头。
　　十年的光阴之外。
　　静江市，信息调查局，四楼问询室。
　　连着几天查询各种讯息，眼睛都熬红了的藏锋裹着休息室里顺来的半旧的被子，窝在角落的沙发里补觉。
　　大约太疲倦的缘故，昏昏沉沉之中，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中学时代。
　　那是他生命中最憋屈、也最黑暗的一段时光，几乎每天放学都会被人堵在路上，有时候对方只是戏弄他，有时候会吵起来，然后发展成肢体冲突。
　　他身体素质一向不错，但以少胜多这种神话在现实生活里并不会发生。他总是挨打最多的一个，偶尔还会带伤回家。
　　他不敢告诉家里的老人，而在学校里更没有人会管这种事，同学不敢问，老师只会回避，会说些苍白无力的场面话，劝他对同学多包容……
　　藏锋有时候也会觉得委屈，甚至是愤怒。但他只是一个人，他没有办法扭转整个学校管理层的看法，也没有能力以一敌十，打死那些天天欺负他的同学。于是只能忍，忍无可忍的时候打一架，然后……继续忍。
　　真是看不到希望的日子。
　　他唯一盼望的就是赶快毕业，赶快中考结束，从此以后再也不用看见这些人。
　　昏睡中的藏锋紧紧地皱起眉头，他裹着被子不舒服地换了一个姿势。
　　他的梦境又变了。
　　一个面目模糊的青年站在自己身前，将那些欺负人的孩子一个一个打趴下，然后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少年，我送给你一件盔甲。”
　　睡梦中的藏锋眉峰舒展开来，唇边浮起淡淡的笑容。
　　他记不清这个青年的面容了，但那种安心的感觉却仿佛烙印在了他的灵魂里。每每回忆起来，都会让他情不自禁的微笑。
　　藏锋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惆怅。
　　他要是能在梦里看清他的脸就好了。
　　藏锋一直怀疑当初帮助过自己的大哥哥也是道门中人，正因为他施展了某些神奇的法术，才让他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按理说中学时代认识的人，他不会忘记的这么彻底。
　　也正是这一点怀疑，当他听说信息管理局在招人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报了名。
　　他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再见一见那位善心的大哥哥——正是他的出现，照亮了他的昏暗岁月，将他从无望的煎熬中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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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光阴，一晃而过～


第110章 活神仙
　　唐镜赶到遥田镇的时候,距离丘恒出事的日子还有大半个月。
　　遥田镇不算什么特别出名的旅游景点，时间也不赶巧，学生们都还没有放暑假。因此小镇上并没有太多游客。
　　唐镜在小镇上来来回回溜达了几天,几乎把镇上的小食店吃了个遍,既没打听出有关严壑和丘恒的消息,也没有人看到过虎林山的那群道士——其他人就不用说了，领头的那位方道长从外形上看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虎林山那些人出门的话肯定不止一两个人。有做师长的牵头，再带几个小徒弟，站在旁人的角度看来,已经算一个小型的旅游团了。
　　尤其他们还是道士，走到哪里都穿着道袍,还是比较显眼的。
　　“道士啊,有的，有的，就在后面山里,有个道观叫青云观的。”唐镜最常去的一家馄饨店的老板娘告诉他说：“镇上有时候也会请青云观的道长来做法事，起宅子也要请他们来看风水的……不过他们自己很少出来闲逛。出家人嘛，每天还要念经做功课。”
　　“青云观很出名吗？道士们厉害吗？”唐镜有些好奇，有严壑和天门道的例子在那里摆着，修行的人当中有一部分是真的有神通,这是可以肯定的。
　　“厉害！”老板娘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剥蒜，一边给了他一个“你自己品品”的眼神,颇神秘的压低了嗓子说：“镇子上有一户人家,两个儿子都生不出孩子。后来请了青云观的张大师来给看风水,在院子里种了几棵树……种树也不能瞎种,方位都有讲究的。嗨,你说神不神,没两年就添了孙子，家业一下就兴旺起来了！”
　　唐镜，“……”
　　这个例子还真没什么太大的说服力。
　　老板娘大约也从唐镜的表情里看出了这种意思，不服气的说：“还有，镇北有一家厂子，就建在山底下，青云观的张大师从那里经过，掐指一算，说这个位置招邪神，让他们赶快搬迁，不然要出事。老板不肯呐，厂子花了大价钱才修起来的……结果怎么样，没过半个月，变天了，下了场大暴雨，泥石流冲下来，整个厂子都冲垮了……”
　　唐镜精神一震，“泥石流也能掐算出来？！”
　　“邪神！是招了邪神！”老板娘站在封建迷信的角度强调了一下她所理解的真相，“哎呀，反正张大师就掐算出来了，谁让那个老板怕亏钱，不肯听呢……还好人都跑出来了，要不然事情就闹大了！”
　　唐镜若有所思，“这样啊……”
　　如果青云观跟丘恒出事的山谷离得不远，那丘恒出事的时候，张大师到底有没有提前掐算出山谷里要出事？
　　唐镜问清楚了青云观的位置，决定去那里看一看。
　　唐镜对青云观留了心，接下来的几天，就专门跟当地人打听青云观的消息。
　　青云观建在后山，位置有点儿偏，就算这样，也挡不住普通老百姓拜神仙的热情。据说镇上的百姓家里有什么大事都会请青云观的大师给掐算掐算，比如起新宅子、办喜事、办丧事，或者出远门的人什么时间出门更顺利等等。
　　其中最受人推崇的就是张大师。
　　张大师据说自幼就在青云观修行了，他不管观里的事，喜欢到处走，有时候遇见病人，还会给人家诊诊脉，抓几副药。
　　总之就是一个活神仙似的人物。
　　青云观也因为有了张大师坐镇，在方圆几十里内成了仙宫一般的存在。人人提起他，都好像看见了活神仙。
　　唐镜没打听出自己想要的消息，倒是听了不少有关青云观和张大师的消息。
　　看来青云观确实是有些名气的。那么严壑和丘恒来到遥田镇之后，去拜访青云观，应该也是一个很正常的选择吧。
　　从唐镜了解的常识来看，修行的人与其他道观的道友们互相交流学习是挺普遍的一个事。天门道的小师叔出门去交流学习还带着老八老十，一出门就是一两年。
　　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实例。
　　唐镜离开遥田镇，沿着游客们经常走的路线往山上走。
　　这一段路不算短。唐镜一大早出门，等他走到丘恒出事的那个山谷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的时间了。
　　还没到旅游季，山谷里林木森森，泉水奔涌着从高处涌向山下，路过山谷的时候，被山谷中的岩石分割成了大小不等的几道溪流，而在溪流之间的坡地上则长满了遥田镇特有的长生草。
　　长生草的高度在五十公分左右，叶茎纤长，高高探出的花穗如同菖蒲，结满了小铃铛一样的花骨朵，红色、白色、粉色……放眼望去，山谷几乎被各种颜色缤纷的长生草铺满了。也难怪那些游客不顾劝阻也要跑进去，这样的景色，确实令人着迷。
　　唐镜远远打量山谷里的地形，顺便估量了一下从山路这边跑到山谷里去的距离和所需要的时间。
　　山路上经常有人来往，泥土地早已经被踩实，有些地方不大平坦，常常可见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在唐镜的记忆里，严壑带着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山路已经经过了修整，铺上了切割整齐的石板。路边也立起了栏杆，看上去更加精致美观不说，游客行走在这样的路上人身安全也更加有保障。
　　一个景区从开发到成熟是需要有一个过程的，这里也不例外。不过，有栏杆就能完全阻止那些任性的游客吗？
　　似乎也不尽然。
　　总有一些人，会有意无意的无视掉身边的人都要遵守的种种规则。也不知他们哪里来的优越感，以为自己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却忘记了正是有这些规则，才能够更大程度的保证每一个人的安全。
　　严壑的愤怒他也能够理解，如果不是这些人的任性，如丘恒、援救队员这些无辜的人就不会受到连累。唐镜自己也十分反感不守规矩的行为，但他无权评判别人，只能寄希望于一切还来得及去阻止吧。
　　唐镜沿着山路往上走，他想看一看山顶的情况。
　　从这一路上来的情况看，这座山的植被情况还是很不错的，到处都是上了年头的大树，看着不大像是能在半个月之后爆发泥石流的地形。
　　但是唐镜很快就改变了看法。
　　沿着山路越往山顶走，树木就越是稀疏。很快唐镜就发现了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不合理的开发与建设。
　　有人在靠近山顶的位置圈了一大块地，外围竖起了挡板，里面的树木已经被砍伐，清理完毕的地面上开始打地基了。唐镜从外面经过的时候，还听到了机器的声音——也不知道这些设备都是怎么运上山的。
　　从远处望过去，这块地背后的山坡也被挖下来一大块。挖空的部分几乎接近整个山峰的三分之一。黄褐色的泥土暴露在空气中，与周围山坡上绿茵茵的草木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
　　除了山岩上暴露出来的泥土，还有施工工地上被翻起的泥土……
　　唐镜的眉头皱了起来，一时间难以分辨泥石流的形成，会不会是这样野蛮的“建设”导致的。
　　绕过这一片正在建设中的区域，唐镜沿着山路继续往山上走。
　　走上山顶就发现这里也不过是一片林木稀疏的空地，空地中央修起了一个八角凉亭，周围有很结实的石栏，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山下的景色：遥田镇和镇子外围的河水、以及大片大片的田地。
　　凉亭后方的山坡是与另外一座山峰相连的，同样是没有经过进一步修整的土路，如果雨天从这里经过，一定会踩到满脚的泥。
　　后面的那座山要比前面的更高，看上去也更神秘。树木长得很好，远远看过去郁郁葱葱的一大片，有一种原始森林一般杳无人迹的感觉。
　　唐镜自然也不敢贸贸然进入这样的地方。
　　他在树林的外围转了转，沿着来时的那条路重新回到了前山的山顶。远远就看见山顶的凉亭里有人影晃动，唐镜还以为是跟他一样的游客，没想到走近一些才看出来是一位穿着道袍的老人家。
　　老人家年纪不小，头发都已经灰白了，略有些蓬乱地束在脑顶。他身上的道袍也灰扑扑的，一眼看过去，唐镜只觉得看见了一件被人塞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尘的旧家具。
　　老道士身旁还放着一个边角都有些磨损的双肩背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都塞着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老道士回过头，冲着唐镜露出一个十分和煦的笑容。
　　唐镜也不由得一笑。
　　他发现老道士的发色虽然给人一种苍老的感觉，但他的气色却很不错，脸上也没有太明显的皱纹，眉眼平和，透着一股世外高人的淡泊。
　　唐镜顺着台阶往凉亭走的时候，老人家一直看着他，直到唐镜抬头，他才笑微微的打了个招呼，“小兄弟是来旅游的？”
　　“您好。”唐镜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随口打招呼，“你是青云观的道长吗？”
　　“是啊，”老道士笑着说：“小兄弟也听说过青云观？”
　　“听说过。镇上的人都说观里有一位姓张的活神仙。”
　　“都是以讹传讹罢了。”老道士笑着摇头，“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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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镜：有神仙吗？
　　老板娘：当然有！
　　老道士：呵呵～～


第111章 没有神仙
　　没有神仙,这样的说法唐镜是认同的。
　　即便是天门道，也不过是学习了一些外人不知道的手段，掌握了对精神力的独特的应用方法。
　　唐镜觉得,所谓的精神力和法术,在这个社会上,更像是一种比较偏门的学问，大部分人都不了解，甚至没听说过。
　　仅此而已。
　　所以那些在人前展露出些许能力的人，就被普通人当成了了不得的神仙。
　　唐镜想起他在镇上听到过的那些传闻,忍不住问老道士，“张大师真的会掐算吗？还能看出邪神？”
　　老道士哈哈大笑,“你说的是杜厂长家的那个家具厂吧？”
　　唐镜还真不知道招了邪神的人家姓啥,挠挠头发说：“吃饭的时候听老板娘说的，说厂子位置不对，招邪神,是张大师提醒他们赶快搬迁的。”
　　“哪有什么邪神，”老道士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这都是那些人传来传去瞎传出来的……其实老杜的那个厂子当初贪图便宜，选在了山底下。那片山坡离镇子近，早些年镇子上没有通天然气,所以好些人跑到山上去砍树回来当劈柴烧。就这么的，山上的树就越来越少,山坡也越来越秃。那一年雨水又多,肯定会出事的。”
　　唐镜点点头,表示理解。这就好像他顺着山坡往山顶上走,看见上面有工地在施工,并且山体也被掏空,这种情况下如果遇到雨水天气，确实容易引发泥石流。
　　唐镜默默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老道士对杜厂长的情况知道的太多了，忍不住心中一跳，“您不会就是张大师吧？！”
　　老道士哈哈一笑，“不敢当大师两个字，贫道张春山。”
　　唐镜连忙起身行礼。他虽然不是真正的唐十一，但跟在严壑身后学了那么多道门秘术，也勉强能算是半个道门中人。
　　“张大师，”唐镜诚恳的向这位道门前辈请教，“您能看出这座山……不大安稳吗？”
　　“你说的是半山腰的工地吗？”张春山显然明白他想问什么，他摇摇头说：“工地被围起来了，外人进不去……老道也进不去，不知道里头是个什么情况。不过山体被挖掉了一大块……不大好。风水也被破坏了。”
　　“风水？”唐镜愣了一下，天门道严壑一脉注重的是法术，是个人的技能。看风水这一类的学问则少有涉猎。当然和粟和道观那边应该是有看风水的业务的。
　　“风水。”张春山指了指附近的几座山头，眉眼略显深沉，“山、谷、水流，这些自然界的因素组合起来，如何能够达到一个平衡的状态，这就是风水。山体被破坏，平衡的状态被打破，这是要出事的。”
　　张春山转头打量唐镜，微微叹了口气，“会出事，但是老道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唐镜怂恿他，“那就不能以道观的名义投诉一下吗？就说破坏风水，整个镇子的发展运势都会受影响。”
　　张春山，“……”
　　大约老道士一辈子都是有证据才说话，从来没尝试过这种夸大其词的方式，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唐镜指着山下那片色彩缤纷的山谷，“您看，那里会有很多游客，万一溪水的上游出事，让那些下游的人怎么办？”
　　老道士沉默了。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刚好能够看到溪流上下游的角度，山上破损的山体和工地，下游供游客往来的景区，确实存在某种地理位置上的潜在危险。
　　老道士叹了口气，“这里刚开始有人勘测地形的时候，我倒是提过意见……”
　　但显然没人在意。或者说即便在意，但跟巨大的利益相比，这点儿在意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唐镜也不可能真的逼着一个老道士做什么超出自己身份能力的决定，他转移了话题，“张大师，今年雨水多吗？”
　　张春山的注意力转移，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笼罩着薄云的天空，“雨水并不多……并不比往年多。按理说……”
　　他忽然停住，视线紧紧盯住了凉亭外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唐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块空地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因为靠近山坡的边缘，地势略微倾斜。地面长满了杂草，但也有人为动过的痕迹。一些地方的草皮被翻动过。唐镜不确定是不是山坡下面那些正在施工的人搞勘测留下的痕迹。
　　唐镜不明白这样一块空地有什么可看的，他疑惑的转头去看张大师，却发现他跟被电打了一下似的跳了起来，三步两步朝着那块空地跑了过去。
　　唐镜不明所以，起身跟了上去。
　　张道士这会儿顾不上搭理唐镜，他沿着空地的边缘来回走了两圈，一边走一边还时不时地弯下腰，拨拉一下地面上的土块什么的。
　　唐镜看的一头雾水。
　　张春山终于停了下来，他望着山下遥田镇的方向，沉沉的叹了口气。
　　唐镜小心翼翼的问他，“大师，发生什么事了吗？”
　　张春山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颓丧，他冲着唐镜摆了摆手说：“小兄弟，我还得感谢你啊。要不是坐下来跟你说话，我可能什么都注意不到，就直接从这里走过去了……”
　　“有什么不对吗？”唐镜左右看看，也没觉得周围有哪里出了问题。这里就是一个有些荒凉的小山头，没有游客来往，因为靠近黄昏，光线柔和，空气里弥漫着薄雾，呈现出一种安稳又静谧的氛围来。
　　山风从茂密的树林上方掠过，细碎的声音汇聚成柔和的声浪。
　　张春山用一种有些异样的目光打量着唐镜，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小兄弟，你刚才一直提醒我山里会不会出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唐镜心头一跳。大约他一直怀疑面前这老人家是真的有些神通，因此被他盯着，心里多少就有些心虚。一开口，声音也有些结巴起来，“我要说……说我做梦梦到的……您，您能信吗？”
　　张道士捋着胡子不吭声。
　　唐镜就没来由的有些紧张，脑子里各种念头疯狂转动，还没想好要怎么把这话给圆过去，就听张道士说了句，“别人说我不信，你么……”
　　唐镜又开始心跳加速，难道他真的看出什么来了？！
　　张道士十分缓慢的围着唐镜转了两圈，双眼渐渐发亮，“有趣……有趣……”
　　唐镜，“……”
　　唐镜有一种山妖海怪刚刚幻化成人，就被人看出了原型的紧张与窘迫。
　　张道士也看出了唐镜的紧张，哈哈一笑说：“我一把年纪，竟然有幸看到一个纯灵体……这种事我说出去都没人信呐。”
　　唐镜，“……”
　　竟然真的看出来了。
　　唐镜的心沉了下去，紧张与沮丧中又奇异地夹杂了破罐子破摔一般的释然。他想镇上的那些人没有瞎说，张大师确实是有些神通的人呐。
　　“您说的灵体，”唐镜直觉的不喜欢这个词儿，说的他像个鬼魂儿似的，“就是精神力吧？”
　　张道士思索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点点头，对他的来历好奇到了极点，“你的灵……精神力不含有死气，所以你不是死了之后魂魄离体的吧？”
　　唐镜抹了一把脸，“不是。”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道门法术，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天门道的弟子。只说这是师门中的禁术，以后应该也不会轻易使用了。
　　张道士啧啧称奇，“这样的法术太逆天，确实不能再用。你的灵……精神力，哪怕比别人都强，但也架不住这一次又一次的折腾——魂魄离体对自身而言也是有损耗的。”
　　唐镜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的。他就是因为精神力比较强，才能被严壑的意识捕捉到。但在穿越时空的过程中必然是有所消耗的。而严壑不顾死活在他身上追加的一次又一次的历练，也对他整体的精神力有着不小的伤害。
　　唐镜也叹气，“以后应该不会再用了。”
　　他答应了藏锋以后会去信息调查局工作，听周重明说，他们虽然也会接触一些法术或者道门内部的事务，但用到法术的机会其实并不是那么多的。
　　信息调查局虽然隐秘，但毕竟也是官方机构，有权与当地警方联合展开行动。真正想跟国家机构硬抗的反社会分子毕竟还是少数。唐镜可以凭自己的身手去争取一个工作机会，比如藏锋，他也不是道门中人，但也仗着身手好，枪＼法好在这份工作中如鱼得水。
　　张道士连连点头，又问起他关心山谷里风水一事。
　　唐镜当然不能直接说自己是从十年之后回来的，也不好说什么预感到了灾祸的瞎话，只能说自己是精神力对周围的环境变化太过敏感，察觉到这里的风水有变化，所以着急之下才会魂魄离体，跑到这里来亲眼看一看。
　　魂魄离体的说法是为了迁就张道士的理解水平。张道士果然表示明白了他的意思，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了。
　　“你说感应到了风水变化，”张道士继续捋胡子，神情若有所思，“我倒觉得你感应到的，未必是风水的变化，而是有人在这山头上做手脚，布下阵法的时候牵动灵力……也就是精神力，这才被你感应到了。”
　　唐镜在莲花峰上自学的时候，也看到过一些奇门遁甲一类的知识，似乎也是天门道的徒弟们要学习的基础课程。但唐镜来的时间短，又被严壑在暗中推动着只顾学习禁术了，所以并没有什么深入的了解。
　　张道士指了指那片被人翻动过的荒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就在这里，有人布下了一个阵法。布阵之人手法老道，就连我也险些被瞒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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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镜好像把老神仙给忽悠了……


第112章 青云观
　　唐镜望着那一片据说布下阵法的荒地,心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对阵法这种传说中的东西全无了解，只知道它会利用天气、地形以及人本身的精神力虚构出一个类似于“小境界”一样的独立空间，布阵的人会利用这个小空间的独特构造,实现种种功能。
　　轻者可令人失去方向感,把人困在阵法里,重者会让人丧命。唐镜在网上看过两篇古代背景的传奇故事，里面的大将军就很精通行军布阵以及各种神奇兵法的应用。
　　大概是这些人物形象塑造得太成功，唐镜看过之后，留下一种“古代行军打仗的大将军都是道门出身”这样的奇怪印象。
　　唐镜有些困惑的问张道士,“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刚才还从那边经过，也注意到了地表被翻动的痕迹,还以为是那些施工的人跑来做地质勘测,完全没有往玄幻的方向去考虑。
　　张道士有些诧异的看他，大概听唐镜讲了禁术之后就将他看成了道门子弟，冷不丁听他问出这么外行的问题,有些回不过神。
　　唐镜迅速的从他的神情中领会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意思，他有些惭愧的解释说：“我是误打误撞的接触了这些知识……其实不算修行的人。”
　　他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半瓶醋啊。
　　张道士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转过身指了指靠近山坡边缘的那片空地，“你精神力比很多修行的人都要强,应该可以感受到阵法周围有灵……精神力在流动。试试看。”
　　唐镜试着放出自己的精神力去感应那片空地，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如水波一般紧贴着地表缓缓流动。
　　他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了张道士。
　　张道士很欣慰的夸他触感敏锐,又解释说：“每个门派布阵的手法都不相同。这个有些像南方一些门派……”
　　他再一次停住了,似乎想到了什么。
　　唐镜其实对阵法这些东西不是很感兴趣,他想知道的是这个阵法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还有,布阵的人到底是不是虎林山的那帮道士。
　　张大师完全没有体谅唐镜焦急的心情,他围着阵法来回溜达，眉头越皱越深。唐镜看的也心惊肉跳起来，忍不住问他，“这个很厉害吗？”
　　张大师站直身体，有些纳闷的看着他，“并不是。老道对阵法不精通，但也能看出这个阵法并没有杀伐气……”
　　要是真有杀气，也不会轻而易举的瞒过了他的眼睛，一早经过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没有杀伐气，为什么又要布阵在这里，老道士就想不明白了。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必然有什么人想在这里算计谁。
　　阵法这东西生来就是为了谋略算计。古时候行军布阵是为了杀敌，通常都是大型的阵法，到如今这种阵法早已失传……没失传的也没人会去花时间研究这个，都是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
　　其次还有精神力这么一道门槛，寻常人就是想学也学不了。连莲花峰上的陈玄融等人都没有太强悍的精神力，驳杂的小门派就更不用说了。
　　“老道只是想不通这里布阵是做什么。”
　　张道士露出一点儿疑惑的表情。从阵法的本质来讲，他很难不去怀疑有人要借着阵法来算计什么人。但山顶上一向很少有人来，来了也通常会在凉亭里坐一坐，而不是跑到山崖边上去看风景。
　　唐镜这个时候也猜到了一点儿张大师疑惑的问题，他虽然不明白布阵的用意，但他可以从后来发生的事情上反推：丘恒遇害——泥石流——引发泥石流的条件。
　　这样一反推，唐镜几乎可以肯定丘恒当初出事是遭了暗算了。
　　唐镜又问，“大师，您可以看出这个阵法有什么用吗？”
　　“没啥用。”张道士捋着胡子，一脸怀疑的神色，“就是因为没什么用，这才惹人怀疑。总不会是有人学习阵法，找了这个没人的地方来练练手？”
　　“没什么用是……是什么用？”唐镜很在意这个阵法，他怀疑这个阵法就是半个月之后那一场天灾的导火索。
　　张道士的表情更纳闷了，“就是……没什么用啊。”
　　唐镜，“……”
　　张道士迎着唐镜不可置信的目光摊了摊手，“有灵力波动，但是很微弱，看不出有什么用。”
　　“灵力会自己消散吗？”
　　张道士思索了一下，“按理说是会的。但灵力在阵法中循环，自己损耗的那个量并不大，如果等它自己散开，大约会等很久。不过布阵的人若是撤走的话就简单了，也不会惊动周围的人。”
　　唐镜咀嚼“撤走”两个字，“撤走的时候，会引起……爆＼炸吗？”
　　张道士不觉失笑，但他刚笑了两声就顿住了。
　　“会的吧？”唐镜看他的神情就明白了。如果这里发生爆＼炸，势必会产生更多的泥土碎石，如果爆＼炸点的附近有水源，或者干脆就是雨天的话，很容易就会形成泥石流。尤其山坡下方就是正在施工的工地。
　　嗯，还有被挖空了一小半儿的山体。
　　唐镜又问，“张大师，您能撤掉这个阵法吗？”
　　张道士摇摇头，“一个门派有一个门派的手法。这就好像你家门上挂着的锁头我硬要轮着锤子去砸，也能砸开，但也有可能把你家的大门给砸坏了。再说，万一布阵的人原本就想着让它炸开呢？我们去动它，岂不是正中人家下怀？”
　　唐镜踩了踩脚下的泥土，“这下面有水吗？”
　　张道士继续摇头，“这下面约莫是没有水，地下泉水的位置没有这么高的……但是……”他愣了一下，再仔细感应阵法里涌动的灵力，眉眼沉了下来，“但这个阵法是聚水的。”
　　唐镜心中豁然开朗，这不就跟他知道的事情都对上了吗？！
　　阵法聚水，涌向山下的时候会把暴露在空气里的山体、工地上的泥土都搅动，而且在向下奔涌的过程中，破碎的阵法仍然会持续地聚水，这些泥土水流势必会与山中的泉水汇合，再加上自高处冲下来的力量，对山下景区里的游客来说，完全是一场灾难。
　　张道士一时间想不出现有的门派中，谁家的手法会是这般的阴损。
　　他有些疑惑的望向唐镜，“你还知道什么？”
　　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年轻，完全就是有备而来。听说阵法聚水，也丝毫不感到意外。这就不由得老道士不惊讶了。
　　张道士固然厉害，但对唐镜来说也只是刚刚认识的人。他也不可能啥话都跟他说。万一他这边和盘托出，老道士问他怎么知道天门道跟虎林山结了仇，又是怎么知道天门道的道长要来遥田镇，他要怎么回答？
　　或者更糟糕一点，张道士若是认识虎林山那些人呢？
　　唐镜思索这话要怎么说，张道士大约也想到了他的顾虑，主动转开了话题，“你一个纯灵体，不好在外面乱跑，不如跟我回道观里住几天吧。不管你来这里是找谁，若有其他门派的道友来了遥田镇，都会到青云观看一看的。”
　　“守株待兔吗？”唐镜不由一笑，“万一他们忌惮大师呢？”
　　“若是忌惮，更要上门来探一探虚实了。”张道士笑着说：“青云观在这附近小有名声，心怀鬼胎之人，总要过来看一看青云观里有没有人会坏他们的事。”
　　唐镜点头，觉得这个说法也有道理。
　　至于去青云观小住的提议，唐镜也不觉得排斥。守株待兔也比他在外面没头苍蝇似的乱打听要靠谱一些。
　　何况天门道似乎有出门游历的传统，严壑和丘恒若是来了遥田镇，来青云观拜访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唐镜就这么跟着张春山去了青云观。
　　据张道士说，那个阵法短时间内还不会有什么异动，他也需要回观里跟几个师兄弟好好商议一下解决的办法。
　　唐镜比张道士还心安，这个时候距离三十号还有小半个月，他几乎可以肯定在严壑和丘恒到来之前，阵法是不会提前有什么动静的。他只是有些好奇，如果丘恒当初出事的时候，也有人安排好了同样的陷阱，那他们是怎么确定丘恒一定会被诱入埋伏呢？
　　制定计划的这个人，似乎对丘恒的性格十分了解。
　　唐镜想着想着就阴谋论了，开始琢磨天门道内部有没有什么矛盾？听说严壑他们师兄弟人数还不少，只是后来都离开天门山了。
　　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恩怨情仇呢？
　　沿着凉亭后面的小路往深山的方向走，唐镜很快注意到了两座山头之间是有人通行的。只是来往的人不多，踩来踩去也只踩出来这么窄窄的一条小路。
　　沿着小路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就看见了座落在后山半山腰的道观。
　　青云观占地很广，但从外表看已经非常破旧了。白色的外墙在风吹雨打的岁月里被染成了斑驳的灰色。墙头瓦片也多有残破，茵茵青草从砖瓦的缝隙里探出来，越发衬得这里好像一座荒宅。
　　不过从侧面绕过去，到了道观的正面，就会发现这里的门头和院墙都经过了休整，道观门外还铺了青石板，又宽敞，又气派，显出了一种深山隐修的世外仙气来。
　　黄昏时分，道观已经闭门。
　　张道士带着唐镜绕过了正面，从道观另一侧的角门进去了。大约这里比较靠近正门，房屋、廊柱、包括脚下的石板地看上去还比较新，正殿里有做功课的声音，张道士却没有要带着唐镜过去的意思。
　　他们绕过了前院，沿着小路一径往后院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遇见的人都很客气的跟张道士行礼，对他的称呼也是“师叔祖”。
　　这个人，唐镜心想，他在青云观的辈分可不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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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守株待兔～～


第113章 乌冬
　　熟悉了遥田镇一带的地形,唐镜就发现其实从镇上走到青云观其实也没那么远，相反像他这样从景区爬山上去，绕到后山再到青云观反而会远一些。
　　唐镜白天没事的时候就沿着山路溜达去了镇上,到处转悠转悠,天色将晚的时候再返回青云观。他发现比起景区那座很受游客追捧的山头,来往青云观的这条路更受当地人的喜爱，哪怕不是去青云观上香拜神仙，也有不少人会沿着山路散步。
　　这条与镇上相连通的山路也比后山的小路讲究得多。很多路段都铺了水泥台阶，台阶两边林木葱茏,时不时就传来几声活泼的鸟鸣。
　　唐镜注意到他一路走过来，有不少小动物都偷偷摸摸的跟着他。大约生活在青云观附近,小动物们多少受了些影响,虽然还不至于达到小说里那种“开启灵智”的程度，但也确实比普通的鸟雀更加聪明一些。
　　或者说，它们对灵力这种东西的反应更加敏感一些。
　　说不定莲花峰上的鸟雀也是这样的,只不过他那时候也没心思观察这些，所以没有注意到。
　　唐镜这样想的时候，就注意到有一只黑毛黄嘴的鹩哥扑腾着翅膀落在了离他很近的树枝上，歪着脑袋，小圆豆一样的眼睛十分机灵的打量他。
　　唐镜随口撩了它一下,“你好。”
　　鹩哥在树枝上踱步，很端庄的回了他一句,“你好！”
　　还是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带了点儿上岁数的男人特有的敦厚温和的感觉。
　　唐镜不由一乐,感觉这鹩哥应该是一个好脾气的老爷爷养大的。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半真半假的继续跟它聊,“你家在哪里啊？”
　　这句话有些复杂,鹩哥大约也没听懂,也就没有了跟他贴贴的兴致，自己低下头开始整理身上的羽毛。
　　旁边一个过路的老太太笑着说：“它叫乌冬，是两年前特意被人带到山上来放生的。你别看它有时候不爱搭理人，其实嘴巴可巧了，能说好多话呢。”
　　唐镜随口跟她闲聊，“它上哪儿找吃的呀？”
　　老太太指指山上的方向，“青云观每天都会有人喂鸟，饿不着它们的。”
　　唐镜想起天门山上的道观那边也会有人拿一些剩馒头什么的出来喂鸟雀喂流浪的猫狗。大约修行的人都有相似的善心吧。
　　回到青云观，唐镜没有见到张道士，跟道观里的人打听他的去向，才知道张道士是个闲不住的人，平时最喜欢到处跑。他辈分高，又有声望，附近不少来上香的人都是奔着他的名声来的。
　　道观里也没人约束他，由着他把道观当成了酒店的客房，想住就回来住，不想住就随意在外面浪。
　　唐镜还想打听阵法的事，见不着人也没办法，只能先回自己的住处。
　　张春山给他安排的住处就在他自己住的小院隔壁。唐镜伸手推门，一抬头就见一只眼熟的鸟雀拍打着翅膀落在了院中央的石桌上。黑羽毛，黄嘴巴，好像就是山路上见到过的乌冬。
　　这小东西大约对他的精神力格外敏感一些吧，所以才会一路追了过来。
　　“乌冬？”唐镜停了停，试探着朝石桌走了过去，“你好啊，这里是我住的地方……”
　　乌冬警觉的看着他，脚底下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住了。小圆豆似的眼睛上下打量唐镜，竟然流露出了一种“想吃饭又有点儿不好意思”的复杂表情。
　　唐镜哑然失笑，他绕开石桌，回到屋里洗了把脸，顺手推开了窗户。
　　窗外石桌上，乌冬来回踱步，似乎想通过打开的窗户观察一下唐镜的动静。片刻后，它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落在了窗台上。
　　“你好。”唐镜随口撩它，“乌冬，你好。”
　　乌冬朝着他踱步，嘴里矜持的应道：“你好。”
　　唐镜掰了一块自己带回来的核桃酥放在窗台上，“请你吃点心。”
　　乌冬倒也没客气，低着头叨了两口才想起说一句，“谢谢。”
　　唐镜被这小东西逗笑了，“不用客气。谁让你这么可爱呢。”
　　乌冬似乎被他的夸奖取悦了，整个小身体都明显的放松下来，开始专心致志的吃点心。
　　院门被人敲了两下，有人在门外喊，“唐小友？”
　　唐镜连忙起身迎了出去，他在镇上溜达了一整天也没打听到有什么外来的道士的消息，正憋了一肚子问题等着向张春山请教呢。
　　张春山还是那么一副仙风道骨的架势，溜溜达达走了进来，一眼看见窗台上吃点心的乌冬，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小机灵鬼，又跑到你这里来混吃喝。”
　　唐镜请他进屋坐，随口问道：“听说是道观里养的？”
　　“这倒也不是。”张道士笑着说：“天生地养的野物，偶尔来道观里寻些吃食罢了。”
　　“它还会说话呢。”
　　张道士摇摇头，“大约以前被人养过，后来又放生了，所以会说几句学舌的话。”
　　唐镜也知道这一类的鸟雀本身智商不高，会说话也都是被人有意训练，它自己是不会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需求的。
　　“挺有趣的。”
　　张道士一笑，把话题拉了回来，“听观里的孩子说，你这两天也出去了？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唐镜摇摇头。
　　张道士思索了一下，小声说道：“我刚才回来，听观里人说，有天门道的道友要来青云观……天门道的事，你熟吗？”
　　唐镜心里一跳，“我听说过。”
　　现在的严壑，他，他也不认识啊。
　　张春山也没怀疑他，毕竟天门道这个门派一向离群索居，别说外界的人，就是道门内部对他们了解也不多。张春山一把年纪也只听说他们门派历史上出过几个很有能耐的大人物，传下来一些独门秘术。
　　“布阵的人如果是他们，”张春山若有所思，“倒也说得过去……”
　　唐镜，“……”
　　唐镜有些傻眼，没想到张春山会把布阵的事怀疑到天门道的头上去。但站在他的角度，这样想也正常：这边刚发现一个阵法，天门道的人就冒出来了。
　　唐镜试探的说：“那他们跟什么人结仇？布阵总要有个目标吧？”
　　张道士怀疑到了天门道的头上，肯定也会猜疑他们布阵的目标。对立关系搞反了也不要紧，先把当事人都揪出来，对唐镜来说也不是坏事。
　　张道士点点头，“我在静江市认识几位道友，这个事儿不难打听。”
　　唐镜已经不觉得意外了，从他在天门道的经历来看，道门中人也并不会特别避世，他们也会到处走走，跟同行们交流交流学习经验什么的。
　　张春山提醒唐镜，“你对灵力的感觉要比旁人敏锐，等天门道的道友来了，你好好观察观察，看看他们跟阵法上的灵力是不是一个路子。”
　　唐镜点头，一口答应了。他也想找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严壑和丘恒。至于能不能看出他们跟阵法的关系……
　　唐镜这个半瓶醋就有些无能为力了。
　　但这话现在也不好说。张道士自己也都是在猜，唐镜若是拒绝的太干脆反而会惹人怀疑。严格说起来，他身上也有疑点，说不定张道士对他也存着疑心呢。
　　张春山传来的消息是说天门道的人过两三天就会到，但事实上足足过了一星期，唐镜才在山门外看见了沿着台阶走上山的严壑和丘恒。
　　丘恒仍是他记忆中温文尔雅的模样，但严壑满脸笑容的样子就着实让唐镜感到十分陌生了。
　　唐镜熟悉的那个严壑，可不是这个浑身上下充满了生机的年轻人——仿佛自从丘恒死去，严壑就老了。
　　灵魂里的生机也随之流逝……就是这种感觉。
　　这样的联想让唐镜觉得不舒服。尤其他还知道严壑在丘恒死去之后都做了什么疯狂的事：研习禁术，直接害死了自己的徒弟。
　　唐镜呆呆望着远处的严壑和丘恒，自己都忘记了这样的失态是会惹人怀疑的。直到肩膀上一沉，落下了一只黑黢黢的小鸟，唐镜才有种被惊醒的感觉。
　　“乌冬？”唐镜有些诧异。他住在道观里的时候，这小东西总是神出鬼没，偶尔会跑去他那里讨些吃的喝的，但大多数时间都是看不见半根鸟毛的。
　　乌冬在他肩膀上溜达了两步，清脆的叫唤起来。
　　严壑和丘恒被鸟叫声吸引，视线扫了过来，见一个面生的年轻人肩膀上架着一只鹩哥，倒也没有太过注意，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唐镜抹一把额头的冷汗，歪过头蹭了蹭乌冬的小身体，“你是来给我解围的？”
　　乌冬向旁边躲了一下，似乎不大乐意被他蹭到。
　　唐镜有些好笑地抬手摸了摸它，“谢谢哦。晚上请你吃点心。”
　　他手里还有没花完的钱，给小家伙买点儿零嘴还是够的。
　　乌冬似乎听懂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歪了歪头，矜持的说了句，“不用谢。”
　　唐镜逗它，“那点心还要吗？”
　　乌冬的小圆豆眼盯着他，吐字清晰，落地有声，“要！”
　　唐镜大笑。
　　乌冬有些恼羞成怒，拍打着翅膀冲进了不远处的树林里。
　　唐镜看见严壑和丘恒进了青云观也不能跟上去，只好继续实行自己的计划，去山下逛了一圈，到宾馆民宿集中的地方观望观望，再跟自己熟悉的老板娘打听打听最近有什么新的客人，然后买了两包点心拎着回山上去。
　　乌冬还没回来，但张春山却已经坐在院子里等着他了，一见唐镜进门，立刻有些着急的问道：“天门道的人，你可见到了？”
　　唐镜把点心袋子放在石桌上，点了点头说：“早上出门的时候，听见道观里来客，我偷偷看了一眼。”
　　这话只能半真半假的说。他总不好跟张春山说他一早就认识严壑和丘恒。
　　好在张春山想问的也不是他以前认不认识人的问题，而是严壑和丘恒的精神力是否与山头上的阵法相吻合。
　　唐镜有些为难的摇摇头，“我看不出来。”
　　张春山叹了口气。这个结果倒也可以接受，毕竟唐镜一早就说了，他只是个半瓶醋。
　　“如果不是他们，事情倒有些麻烦了。”张春山说：“听说这两位道友在静江市跟人结了仇，仇家也不简单。如果真是寻仇……事情有些不好办呐。”
　　张春山作为青云观资历最老的一个人，他是不能忍受有人要在受他们庇护的土地上搅风搅雨的。这些人在其他地方结了仇，偏偏跑到他们眼皮底下来胡闹。作为外人，青云观不好随意插手，但若是处理不好，又必定会连累到青云观的名声。
　　张春山叹了口气，“还真有些难办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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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林山：渔网已经张开了，鱼儿也已经游进了池塘～


第114章 十年前
　　静江市,信息调查局。
　　藏锋快步穿过走廊，来到周重明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有烟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熏得藏锋皱起了眉头。
　　他并不反感别人抽烟,但周重明一个修行的人,一向不好这些。如今一下子变成了烟鬼，让藏锋打心眼里觉得接受不能。但他只担心唐镜一个人都已经焦躁到要发疯，周重明的肩上却压着整个天门道，他所承受的压力比谁都大,
　　办公室里的人已经听见了停在门口的脚步声，淡淡说了句,“进来！”
　　藏锋推开门,等烟气散了一会儿，才凑过去探头往里看。周重明也正在开窗户散烟，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那件外套,皱皱巴巴的。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眉眼之间也带着疲态。
　　藏锋涌到嘴边的话就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您早饭吃了吗？”
　　周重明淡淡瞥了他一眼，“查清楚了？”
　　藏锋连忙站直，很是规矩的将手里的文件袋递了过去,“根据您提供的线索，我查到了一些有关当年虎林山的消息。”
　　周重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随手倒了一杯水推到藏锋面前,示意他坐下来说。
　　藏锋在他对面坐下,泛着血丝的眼睛里因为有了新发现而浮现出兴奋的神色,“虎林山是道门中一个小门派,在南方小有名气。十年前,大约就是丘道长出事之前，有人把他们推荐给了静江市当时的□□黄炳贤。”
　　藏锋说到这里忍不住微微一笑。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小，转来转去就遇见了老熟人。当年欺负他的那个黄健强，就是黄炳贤的侄子。他还有一个堂姐叫黄智英，跟黄健强也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好后来都遭了报应，否则这世道可真没天理了。
　　思绪这么一打岔，藏锋就又想起了自己最近一段时间接二连三做的梦。在梦里，他总是会回到中考之前那一段凌乱的岁月，有人欺负他，也有人护着他……他小半辈子的人生都没有那么精彩过。
　　尤其最近两天，他在梦里也渐渐看清楚了护着他的那个大哥哥的轮廓……竟然有些像唐镜。
　　藏锋对这样的梦境颇无语。
　　他想，大约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唐镜出事，他一天到晚急的火上房，所以在梦里忍不住就代入了这种期待的情绪。
　　周重明伸手在桌面上叩了叩，唤回了藏锋飘远的思绪。
　　藏锋忙说：“黄炳贤当时还在任上，他跟静江市的很多企业家都有密切的来往，还有人传说他跟那些捞偏门的地下帮派也有一些利益关系，总之势力很大，在静江市颇有些一手遮天的架势。”
　　周重明的眉头皱了起来，“后来被双规了？”
　　藏锋点点头，“后来他和他弟弟都被双规了，曝光了不少违法乱纪的事。当年的严打，几乎换掉了市里将近四分之一的高层。在当年是很轰动的一个案子。而最初的线索就是严壑想办法给捅出来的。”
　　周重明眉头紧锁，“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藏锋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毕竟是十年前的旧事，而且他们也没有亲口问过严壑本人。
　　“接着说。”
　　藏锋喝了两口水润润喉，继续说道：“总之就是黄炳贤兄弟俩贪腐的证据被严壑无意中知道了——他当时在看风水这一块很有名气，认识了不少达官贵人，估计就是通过这些人才知道的。”
　　周重明恍惚了一下，他其实还有一些严壑给人看风水的记忆。但后来严壑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一门心思都放在了研究禁术上。逼得他也不得不跟在他身后，把关注点放在了禁术上——禁术之所以成为禁术，必然有一些无法承受的后果。
　　这也是他后来带着老五老六执意离开天门山的原因。
　　“黄家兄弟就到处托人在严壑面前说好话，求和解。”藏锋说：“但严壑这个人吧，他大概当神仙当的太久了，对凡人都有些看不起。黄家兄弟派来的说客都被他不留情面的撅回去了。”
　　周重明觉得这种事还真是严壑能干得出来的。或者严壑本身也不清楚他掌握的证据对黄家兄弟来说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俗世间的利益关系，严壑不清楚，同时也不屑于搞清楚。他高高在上惯了，从来不觉得他看不起的凡人能在他手底下翻出什么浪花来，更没想过会牵连到丘恒。
　　直白说来，就是阴沟里翻船了。
　　“黄家兄弟大约是急病乱投医，”藏锋说：“他们就想方设法的联系上了虎林山，想借着虎林山在道门中的地位跟严壑好好通融一下，通融不成再施压。”
　　周重明微微一叹，“他们错估了我师父的性子。”
　　严壑的性格傲气太过，那是软硬都不吃的。
　　藏锋点点头，“我找过黄炳贤的秘书，他说黄家请了虎林山的方道士来静江市，还把家里的两个孩子都送给方道士做弟子，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加强黄家与虎林山之间的联系。”
　　结果那两个熊孩子在有了道门靠山之后，欺负起自己的同学来越发的肆无忌惮了。
　　周重明已经猜到后面的事了。
　　藏锋也有些叹息，“总之就是虎林山的人在严壑面前又碰了壁。黄炳贤没办法，就想通过虎林山来硬的。他们想出来的办法，就是用阵法困住丘恒，逼迫严壑答应他们的条件。”
　　周重明这些年明里暗里也打听到了一些相关的信息，“虎林山方道士那一支是擅长布阵的。不过这门学问后来也失传了。”
　　藏锋挠挠头发，“后来虎林山这些人是怎么暗算丘道士的，黄炳贤的秘书也不清楚了。他只知道这些道士把事情给办砸了，他们想要抓住当诱饵的那个丘道士死在了遥田镇。严壑受了刺激，一下就疯了，拿出了鱼死网破的态度……再后来，虎林山也完蛋了，黄家兄弟也完蛋了。”
　　周重明叹了口气，“遥田镇那边没查到什么？”
　　藏锋摇摇头，眉宇间流露出焦燥的神色，“遥田镇当时有一个挺有名的道观叫青云观，好像跟这件事有点儿关系，不过丘恒出事之后，青云观也因为一场大火彻底败落了，好些道士都去了外地的道观……他们到底倾向于哪一方，当时是不是在这件事里头做了什么，就没人说得清了。”
　　藏锋想了想，尽量客观的补充了一句，“也有可能他们只是遭了无妄之灾，被虎林山的那些人给连累了。”
　　周重明之前的查访只查到虎林山，青云观倒是第一次注意到。但这个线索确实不好往下追，十年前离开遥田镇的道士，谁知道都去了哪里。
　　“虎林山呢？”
　　藏锋说：“虎林山从这件事之后就受到了整个道门的排挤，方道士这一支在虎林山也呆不下去，不知道去了哪里。如今还留在虎林山的那一支的掌门似乎是方道士师兄的弟子，跟方道士关系比较远。”
　　藏锋说完就阖上了手里的文件夹，对周重明说：“过去的事就查到这么多。副局，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周重明在严壑离开天门山之后又回去了一趟，但他并没有找到跟禁术有关的记载。或许严壑自己也知道这些东西是不能见人，也不能流传下去的，因此想办法收起来，或者干脆就销毁了。
　　以周重明对严壑的了解，这个人未必就对禁术有兴趣，他想做的事，从来就只有一件：那就是救回丘恒。
　　为了救回丘恒，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比如拿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做实验，比如拿他自己做实验。
　　他几乎把他拥有的全部筹码都拿出来献祭给了他的愿望。
　　“遥田镇景区现在已经进不去了，”周重明头疼的说：“我师父的结界，没几个人能破。”
　　何况这个时候就算破开了结界，也未必就能救回唐镜。在丘恒死去的十年之中，唐镜是严壑抓住的最大的希望，他会不顾一切的促成这场法事。
　　“小师叔已经带着老八和老十在赶去遥田镇的路上了。”周重明看看时间，他们也要出发了。但这一趟行程究竟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谁也说不好。
　　藏锋也想到了他们的小师叔，他有些紧张的问周重明，“小师叔真的可以破开严壑的结界吗？！”
　　周重明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之际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但我师父上面的几个师兄，如今都联系不上了……就算能联系上，他们也不一定愿意帮忙。所以……”
　　所以他们除了小师叔，暂时找不到其他帮手了。
　　藏锋焦心如焚，知道周重明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但是，就算真的破开了严壑的结界，他们是否能够救出唐镜，仍是一个未知的答案。
　　与藏锋不同，周重明这个时候担忧的不止是唐镜一个人的安危，更多的还是天门道的未来——在严壑所做的事曝光之后，天门道已经没有未来了。
　　严壑以一己之力，掀翻了道门中人最深切的忌讳，以及整个社会对道门的忌讳。
　　为了一个人，不惜与全世界反目成仇。
　　藏锋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他没有兄弟姐妹，不能理解严壑的执念——过执成魔，严壑现在的反应就像是入了魔。
　　入了魔，不再顾忌自己也是一个人的事实，用冷漠蒙蔽了跳动的心脏，将身边所有的人都当成了可以利用的筹码。不顾一切地走上了无法回头的道路。
　　如果丘恒地下有知，他会赞同严壑的做法吗？
　　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藏锋一直对严壑抱有同情。
　　但当被挟持，会遇到危险的人变成了唐镜，他的理智也终于回笼了，脑海中乱成一团的念头也终于各归其位。
　　藏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对自己说，哪怕是打着爱的旗号，严壑也没有权利去伤害其他人，用他们的性命去成全他自己的爱。
　　爱，不应该是这样自私到卑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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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锋：当年的人真的是阿镜吗……嗯，一定是我想多了……


第115章 大补丸
　　一大早,青云观就热闹起来了。
　　唐镜脸也没洗，脑袋上顶着同样好奇的乌冬躲在自己的院子里，偷偷摸摸的从门缝往外看。
　　这里是道观的后院,从门缝里望出去,一条铺砌得整整齐齐的小径两侧种了许多花草,供信徒们暂住的小院子就建在小径两侧。
　　此时此刻，张春山正引着一伙儿人往后院的方向走。这些人大约有七八个人，身上都穿着道袍。领头的是一位中年道士，中等身材,身形有些消瘦，面孔泛着不大健康似的苍白,眼皮也耷拉着,看上去像是端着领导的架势。
　　他身上的道袍样式要比张春山更繁琐，领口还镶了金线，十分气派。跟在他身后的年轻道士们穿着都与他相似。唐镜觉得这伙人一出现就给人一种财大气粗的感觉。
　　唐镜伸手撸一把窝在他脑袋上的乌冬,悄声嘀咕，“虎林山这个门派好像很阔气啊。”
　　乌冬避开他作乱的手，不大高兴地往旁边挪了挪。
　　唐镜被它的尖爪子挠着头皮，疼的一呲牙。
　　乌冬换了个舒服的地方，又重新窝了下来。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方道士有意无意的冲着唐镜的方向扫了一眼。
　　唐镜捂住了嘴,不敢再出声。
　　他知道修行的人五感敏锐，完全可以感应到小院里有人。但这没关系,只要他没看见自己的脸就行。
　　唐镜跟龙虎山的道士们曾在飞来桥的桥头见过一面,如今这些道士也来到青云观,唐镜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不妙。当然人家方道士也不一定就记得他,也未必知道他的小弟子（黄家姐弟）是受了他的算计。
　　严壑和丘恒倒是没住在道观里,但每天也会过来跟张大师谈谈经。
　　这样的场合唐镜是没有机会参与的,自然也就不知道张大师有没有意愿调和一下龙虎山和天门道之间的矛盾。
　　但唐镜看得出严壑和丘恒对青云观的感观还是不错的，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过来坐一坐，然后绕到景区去散散步。有时候张大师也跟他们一起去，唐镜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到山头上的那个阵法。
　　严壑似乎不擅长布阵……
　　为了就近观察严壑和虎林山之间的进展，唐镜接下来的几天都没有出门，但他不出门了，虎林山的道士们反倒开始早出晚归，也不知都在忙些什么。
　　从唐镜观察到的情况来看，虎林山的道士们似乎也并没有机会与严壑和丘恒碰面，也不知是不是在有意回避。
　　这样的一种态度在唐镜看来其实不是什么好兆头。
　　如果虎林山的道士们反复地纠缠严壑，甚至是谈条件、找人出面说合，这还有一些和平解决的希望。如今干脆就这么冷眼旁观……
　　唐镜很难不去怀疑在山头上布阵的人就是他们。
　　小院里，唐镜坐在石桌边直叹气。
　　头天晚上张大师就让一个小道士给他传话，让他早上别出门，留在院子里等一等他，他有话要跟唐镜说。
　　乌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优哉游哉的围着小院子来回扑腾，偶尔还停在院墙或者树梢上伸伸翅膀伸伸腿，好像在晨练似的。
　　唐镜挠挠头，小声跟乌冬发牢骚，“你说，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啊……能握手言和吗？”
　　乌冬扑腾到了石桌上，低头啄翅膀上的毛毛。
　　唐镜叹了口气。现在的关键是虎林山的人到底能不能把山头上那个阵法破除……不，不仅仅是阵法，是有什么办法能让虎林山的人放弃寻仇？
　　唐镜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我该怎么办啊……愁死了……”
　　也不知这句话哪里触动了乌冬，它忽然僵了一下，一张嘴，发出了一个中年男人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你在这里发愁是没有用的。”
　　唐镜，“……”
　　唐镜诧异的抬头，不明白乌冬在说什么。
　　乌冬在石桌上踱了两步，变成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声音更苍老，也更温和一些，但他语气里却满含着苦恼，“你们真的没有办法解开那个阵法？还是存心要跟我谈条件？自己布下的阵法，怎么可能自己解不开？”
　　唐镜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知道乌冬这是不知什么时候，旁听到了一段了不得的对话。
　　乌冬冷哼一声，“你说的简单，你知道布阵要花费多少心血……而且困不住姓丘的，怎么跟姓严的谈条件？”
　　停顿一下，它又说：“想困住丘道长，可以想别的办法。你们搞这个阵法……容易误伤百姓。山下就是景区，每天里里外外多少人啊……事情真要闹大，你我都落不到好。”
　　唐镜脑海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他想这应该是虎林山的方道长的声音吧，他在跟谁谈条件？是张春山吗？
　　似乎是有些像的。那种有些温和，又有些无奈的腔调，哪怕经过了乌冬音色的改变，也依然很像他。
　　乌冬却又不肯说话了。它自在地在石桌上蹦跳了两下，干脆跳到了唐镜的胳膊上。
　　唐镜不敢惊到它，却又抓心挠肝的想知道后面的对话，忍不住开始提示它，“阵法要怎么解开……跟姓严的谈条件……”
　　乌冬歪着头打量他，低下头咳嗽了两声——老男人的声音。
　　然后它叹了口气说：“你说吧，你要跟我们谈什么条件？丑话说在前面，青云观里也不是我当家，太离谱的条件就不用说了，说了我也没法子答应。”
　　这个声音、语调，唐镜可以确定就是张春山无疑了。
　　然后另外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哈哈笑了两声，“我不为难你。不管我和天门山的事情怎么解决，我保证不牵连到青云观，如何？”
　　唐镜心想，这确实是在谈条件了。
　　张春山在青云观有一种十分超然的地位，在他心里，大约青云观也是受他庇护的地盘吧。为了求得青云观的安稳，他一定会做出一些让步的。
　　对他来说，青云观才是最重要的。其次才是普度众生……阵法能否解除、虎林山会不会害人、严壑和丘恒会不会遭遇危险。
　　人皆有私心。
　　唐镜微叹，心想世外之人也不能免俗。
　　乌冬在他手臂上蹦跳了两步，慢慢攀上了他的肩膀，嘴里嘀嘀咕咕说道：“不连累青云观……呵呵，你空口白牙说的容易。你这个阵法一旦启动，伤了景区的人，我们青云观是必定会受连累的。”
　　中年男人似乎思索了一下，然后他说：“这样吧，我想办法撤掉阵法，作为交换条件……你把那个灵体交给我。”
　　唐镜，“……”
　　唐镜一瞬间毛骨悚然。什么灵体……这不是张春山对他的称呼吗？！
　　张春山的声音也颇为纠结，“这孩子因为感应到了山头有阵法才会灵魂出窍，他不是什么奸恶之人。”
　　“那又如何？”中年男人的语调十分冷酷，“到了你老人家的眼皮底下，真要白白放过这样大补的东西？！大师，错过这一个，你老这辈子怕是也遇不见另一个了。”
　　唐镜捂住胸口，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脏马上就要撞破胸口跳出来了。
　　怎么他就成了大补之物了？他们说起自己这个精神体，语气活像是《西游记》里的妖怪垂涎的提到了唐僧肉。
　　唐镜侧过头，有些惊悚地看着正往他肩膀上爬的乌冬，活像看见了一个小妖怪。
　　不，不，它可不是妖怪，它是天使，是老天爷看他实在可怜，特意派来给他通风报信的天使啊。
　　唐镜抬起手，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头竟然在不住的哆嗦。
　　妈的，穿越了那么多个世界，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万一穿到了修行之人的面前，他就变成了一颗会说话的十全大补丸。
　　唐镜伸出手指戳了戳乌冬的小胖肚子，小声提示它，“大补。”
　　乌冬躲了一下，一张嘴冒出了张春山有些尴尬的笑声，“这话说的……虽然大补……但我们青云观可没有这种吸收人家灵体的邪术……”
　　“怎么能是邪术呢？”中年男人呵呵笑道：“突然间冒出来的灵体，就跟长在山野间的天材地宝一样，谁拿到了就是谁的……这也是修行者的机缘呐。大师，要不这样，你把他交给我，我分你一半儿……如何？”
　　唐镜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些人怎么……怎么真的开始商议怎么把他分而食之的问题了……
　　乌冬在他肩膀上滑了一跤，不满地凑过来在他脸颊上叨了一口，冒出中年男人充满了诱惑的声音，“大师，您如今已经快八十了……已经是少见的高寿了，您看看您这些徒子徒孙对您多么孝顺，您还能再享受几年呢？吃了这个补品，您至少还能增寿一甲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大师。”
　　唐镜抹一把额头的冷汗，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湿的。
　　这完全是给吓得。
　　他见过不少坏人，跟强盗打过仗，拼过命，甚至也经历过生死危机，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遭遇这样的危机……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盘菜。
　　精神体如果被吃掉，他在真实的世界里还有希望活过来吗？！
　　院门外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
　　道观清净，一点点的声音都会被放大，尤其这脚步声还来自一个唐镜熟悉的人，这效果真如巨锤砸在他耳边也差不多。
　　唐镜一把抓住乌冬的小身体塞进了衬衣的口袋里，转头看了看，起身朝着院子后方的院墙跑去。
　　助跑，然后用力跳起，双手攀住院墙顶端的青瓦，一个用力，身体翻过了院墙，落进了一片茂盛的草丛里。
　　在他身后，院门被人敲了两下，从外面推开。
　　唐镜的后背紧贴着院墙，听到了从院子里传来的一把熟悉的嗓音，“唐小友，起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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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镜：你们吓到了没～～


第116章 省报
　　唐镜知道自己的身体此时此刻只是一团精神力,但他仍觉得心脏跳得飞快，都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他一只手捂住嘴，生怕呼吸声太响亮,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乌冬顶着一簇乱毛,艰难的从他的衬衣口袋里冒出头。唐镜抬起另一只手,紧张地捏住了乌冬的小尖嘴。
　　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让它再说话了。万一它继续学着张春山和中年男人的声音呱呱呱个没完，不但暴露了它自己，也把他给暴露了。
　　乌冬大约也被唐镜翻墙的举动吓到了,有些蔫蔫的窝在他的口袋里，被捏住了嘴巴也没想到要挣扎。
　　唐镜侧耳倾听,张春山的脚步声走进了院子里,一边喊着“唐小友”一边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房门打开又很快关上，张春山从卧房里出来，有些纳闷的嘀咕一句,“不是说好了让他等着我，别出去乱跑么……”
　　唐镜不敢动，他想起初见时的情形，觉得张春山大约也没有通过感应精神体来追踪他的能力。毕竟他当时都站在张春山面前，跟他说了许久的闲话,他才察觉自己的身体组成是一团精神力。
　　不仅仅是张春山，他也曾与严壑和丘恒打过照面,他们似乎也没有察觉什么。
　　看来修行者的能力也没有那么逆天。
　　张春山果然没有察觉唐镜就在附近,他把道观里洒扫的小道士叫了过来询问唐镜什么时候出去的,听小道士说没看见唐镜出门,还很有些疑惑的在院子里来回兜了两圈。
　　唐镜知道张春山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他会逃跑这种可能性。因为在唐镜的卧室里还放着他的旅行包——哪怕现在的他只是一团精神力,出门在外也要摆出正常的游客该有的样子。行李这种道具是必不可少的。
　　旅行包里有他的换洗衣服,钱包也放在旅行包的夹层口袋里。另外，他昨晚换下来的衬衣也大大咧咧地搭在椅背上。
　　张春山大约看见了这些东西，以为唐镜只是出门溜达去了。
　　唐镜又等了一会儿，听见张春山嘱咐小道士，若是看见唐镜回来，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他。
　　小道士很恭敬的答应一声，匆匆忙忙跑回去干活了。
　　张春山却还是不肯走，又在石桌旁边坐了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又有一个陌生的青年道士来院门口喊他，说方道长有请，他才起身跟着去了。
　　唐镜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乌冬转述的那一番对话里，两个说话的人一个是张春山，另外一个应该就是虎林山的方道长了。
　　当初在莲花峰上，唐镜曾经听到过方道长的声音，后来又借着附着在白梨花身上的那一缕精神丝，听到过他和黄智英的父亲闲谈，只不过他对方道长的印象不是很深，一时间不敢肯定而已。
　　眼下青云观既然已经和虎林山结成了同盟，唐镜自然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除了去找师父，”唐镜苦恼的顶了顶乌冬的小脑门，“我好像走投无路了。虽然师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唉。
　　乌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也跟着叹了一声。
　　唐镜凑过去蹭了蹭它的小脑袋，“算了，不想那么多了。两害相权取其轻……我自己不会解阵，青云观和张春山也指望不上了……”
　　除了去跟严壑和丘恒结盟，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至于他们俩会不会相信自己的话，唐镜觉得，不管他们信不信，能给他们提供线索，能救下丘恒才是最重要的。
　　他还等着回去真实的世界里见藏锋呢。
　　供香客们暂住的小院子位于青云观的后方，也是道观的最外围。从院墙翻过去，就是一片树林，林中树木繁茂，满地都是灌木荆棘，几乎没有可供人行走的小路。
　　唐镜观察过青云观附近的地形，知道这一片树林与原始森林连成了一片。他不能从这里走，一旦在密林中迷失了方向，有可能会被困在树林里。
　　唐镜小心翼翼地沿着道观的外墙往东边走。他记得那个方向是有一条小路是通往景区的，就是初次见面时，张春山带着他回道观时走的那条路。后来唐镜都是走青云观的正门去镇上，这条小路也就再没走过了。
　　墙外的路不好走，尤其唐镜一边走一边还要留意墙里的动静。
　　但好在张春山和虎林山的那些人此刻都留在了后院，前院的道士们各有各的事情，没几个闲的无事跑来墙边闲呆着，于是唐镜在经过了一番跋涉之后，艰难地踏上了前往景区山头的那条小路。
　　乌冬一直窝在唐镜的口袋里，害得唐镜以为它是不是被自己的粗暴举动伤到了，直到走上了山路，唐镜把乌冬掏出来晃了晃，才发现这个小东西的翅膀、爪子都没有受伤，它单纯就只是想窝在他的口袋里休息一下。
　　见唐镜一脸无语地捏着它的翅膀晃了两晃，乌冬还颇谄媚的歪着脑袋叫唤了两声，扑腾着跳上了唐镜的肩膀。
　　唐镜有些无奈地蹭了蹭它，“走吧，咱俩现在可真是亡命天涯了。”
　　山顶上的阵法还留在原地，唐镜不确定这个阵法与布阵的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也不敢探出自己的精神力去试探。
　　但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是有一些感应的，这个阵法上隐约流动的精神力，似乎要比前些天更凝实有力。
　　就好像，有人把这个阵法加固了一遍似的。
　　“我可真是瞎了眼，”唐镜骂道：“还以为张春山这个老杂毛真的是个菩萨心肠，一门心思的想救人呢……这老东西，呸！”
　　乌冬蹭了蹭他的耳朵，学他的语气说：“呸！”
　　骂人虽然可以出气，却实在于事无补。
　　唐镜恹恹地从凉亭外走了下去，绕过了仍然在施工的工地，朝山下景区走去。他大约知道严壑和丘恒住在什么地方，但就这么找上门去，他们会相信他吗？
　　唐镜也算是出过几次任务的人了，但这一次，他感觉自己最被动。他找到了引发天灾的阵法，但他却没有办法解开——哪怕真解开了也没什么用，虎林山的人贼心不死，这一次没成功，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唐镜望着不远处的瀑布和瀑布下游零星的礁石，它们像一座座小小的岛屿一般从溪流中冒出头，上面长满了盛开的长生草。
　　娇艳的鲜花倒映在水中，山色青碧，繁花如星，看到这景色的人都会忍不住想要凑近一些，再近一些。
　　唐镜有些出神的看着这一幕，浮躁的心跳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我犯了个错误，”唐镜用脑袋蹭了蹭乌冬，“我一直把解决问题的希望寄托在了别人身上，就因为张春山在遥田镇名声好，辈分高，我就把宝押在了他身上……这是不对的，指望谁也不如指望自己。”
　　乌冬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围着不远处的长生草绕了一圈又飞了回来，落在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唐镜冲着乌冬招招手，“走吧，我们去山下打几个电话，不管有用没用，先打了再说。然后我们去找严壑和丘恒……大不了实话实说。”
　　乌冬歪着脑袋打量他。
　　唐镜试探着往山下走，“你去不去？要是不去的话，我就自己走了？”
　　乌冬站在石头上没有动，小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目送他离开。
　　“我走了。”唐镜摆摆手，“这里是你的家，就冲你给我传消息的情分，我也要有所报答……我会尽力保住你的家。”
　　唐镜下山之后就去了当地的邮政局，通过邮局的查询服务联系到了省报报社，直接打热线联系到了一个叫做“建设新家园”的栏目。
　　唐镜不敢找遥田镇本地的新闻机构。他信不过他们。山头上的工程都已经成型了，这些本地的新闻人又不瞎，他们对这种事视而不见，不用说有人打点过，他们很可能都收了好处费，主动闭嘴了。
　　而且省报影响大，能掀起的浪花也大。
　　唐镜在电话里把这个工程添油加醋的描绘一番，重点集中在了工地后方被掏空了一半儿的山体，而遥田镇的景区就在出问题的山体的正下方，这要是出事，那可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为了让省报的记者将这个爆料重视起来，唐镜又编了一条内部消息：“就在这两天，他们还打算再次爆＼破山体……记者同志，山下就是景区，人来人往，他们这样胡搞，万一出人命可怎么办啊。”
　　记者果然紧张起来，表示明天就出发来遥田镇好好了解一下情况。
　　唐镜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在邮局的工作人员满脸惊诧的目光中走出了邮局。
　　这个时候网络用户已经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了，但信息传播的速度却远远赶不上十年之后，唐镜也研究过网络，他自己的感觉就是这个时候大多数的网民上网都是带着一定的目的性的，比如处理工作、查询资料等等，就是关注点都围绕着自己的需求展开。
　　不像后世，无数闲人无所事事地挂在网上，机关＼枪似的喷完这个喷那个，关注的都是别人的八卦。
　　所以唐镜只是思索了一下就舍弃了在网络上曝光山体被掏空一事，他感觉网上曝光的关注程度不会很高，还不如直接求助传统媒体——这可是十年前的报社啊，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唐镜想的简单，有省报的人来调查在山上施工的合法性，必然会引来无数双眼睛关注这一片景区，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虎林山的人想做什么，是不是都会有所顾忌。
　　唐镜兴冲冲地走出邮局，朝着遥田镇东头一个叫华荣园的小区走去。那个小区的外围有一家快捷酒店，严壑和丘恒就住在那里。
　　唐镜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地方落脚，但从唐镜自己的眼光来看，华荣园附近有很多小吃店，镇上的特产几乎都能在这一带看到，生活上还是很方便的。
　　严壑和丘恒都不在，唐镜捧着一杯冰奶茶坐在酒店大堂里发呆。
　　他现在无处可去，除了坐在这里等严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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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镜：搞事情～～～～


第117章 揭开
　　就在唐镜喝完了两杯奶茶之后,终于看见严壑和丘恒提着几个购物袋一前一后的从酒店门外走了进来。
　　唐镜扫一眼他们手里提的袋子，基本上都是当地的小吃，还有一种形状和色泽有些像樱桃的野果……这两个人好像真的就是出门来旅游的。
　　他们住的就是很普通的快捷酒店,大堂的面积并不大,靠着角落的位置摆着一圈沙发和一张矮桌。快到中午,这是大部分人都会出门找饭吃的时间，坐在这里等人的就只有唐镜一个。
　　严壑目不斜视地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但丘恒却在进门之后习惯性的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唐镜身上。
　　唐镜知道这人是认出自己了。
　　唐镜有些紧张地放下手里的奶茶杯,起身走到丘恒面前说：“我有点儿事想跟你们说，可以谈谈吗？”
　　当初在飞来桥的桥头,丘恒曾经送给他们一个护身符,那个护身符此时此刻还挂在藏锋的脖子上——因为丘恒的一念之善种下了“因”，唐镜此刻的所作所为就是“果”。因为接受了丘恒的好意，所以当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唐镜不能坐视不理。
　　他所厌恶的，是受严壑的逼迫去做违心的事，但如果机会摆在他眼前，伸伸手就能救人，他是不会拒绝的。
　　丘恒扫一眼等在电梯门口的严壑,稍稍有些意外的问他，“你是从静江市追过来的？”
　　他在试探他。
　　唐镜听出来了,但他却没有心思跟丘恒拐弯抹角,都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了,他哪儿有那个闲工夫啊。
　　“是。”唐镜很干脆的说：“我在遥田镇等了你们十多天呢。”
　　丘恒这一次真的意外了。他和严壑出门的时候是漫无目的的,去了龙虎山之后临时决定来遥田镇玩两天——这里是丘恒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但这个年轻人却仿佛一早就知道他们会来这里。
　　丘恒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不介意的话，去房间坐坐吧。”
　　唐镜点点头，有些紧张的跟了上去。
　　严壑也在打量他，眉头微微皱起，略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但他并没有说什么表示反对的话。
　　严壑和丘恒的房间在七楼，很普通的标间，面积不大，装修摆设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卫生条件还不错，窗台上还有两盆养的绿茵茵的植物。
　　窗开着，微醺的暖风吹进来，带来了小镇潮湿的水汽和鲜花的芳香。
　　“坐，”丘恒招呼唐镜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过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唐镜，“我记得你，方清月来天门山拜访的时候，你也在莲花峰上。”
　　唐镜有些紧张地舔了一下嘴唇，“对。”
　　丘恒在他对面坐下，严壑皱了皱眉头，在稍远一些的床边坐了下来。对于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陌生人，他多少有些不耐烦。
　　丘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转头对唐镜说：“你可以先做一个自我介绍。”
　　唐镜有些恶趣味的看看他，再看看严壑，一字一顿的说：“我是唐十一。”
　　丘恒愕然，转头望向严壑。严壑微愣，随即便有些愠怒，“你大老远跑来是为了耍我们？”
　　唐镜没有理会他的怒气，而是抬手，在他们的房间周围做出一个小境界。他们等下要说的话实在不方便让外人听见。
　　果然看见这一手，丘恒和严壑的脸色都变了。
　　唐镜笑了笑说：“我没有骗你们。我是你的弟子唐镜，但又不是真正的唐镜，在你把他害死之后，我这个被你从异世界捕捉到的灵魂就占据了唐十一的身体……补充一句，我是从十年后穿回来的。”
　　严壑，“……”
　　丘恒，“……”
　　丘恒刚刚认出了自己门派里的结界法术，又忍不住开始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他这句话里糟点太多，他都不知道该先吐槽哪一个。
　　但严壑却出离愤怒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什么叫他害死了自己的徒弟？！
　　唐镜有些怜悯的看着他。原来在恶念勃发之前，严壑也曾经想要当一个正直、至少也是正常的人。
　　“我说的是，你害死了老三、老四、老七、老九，”唐镜紧盯着严壑脸上惊疑又愤怒的表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大师兄不想让你害更多的人，他带走了老五和老六，他们一起去了信息调查局。老八老十被小师叔带去了南边游学。山上就只剩下二师兄和我……和唐十一。”
　　严壑一下跳了起来，唐镜看他的架势似乎是想扑过来捏死自己。但他还没冲到唐镜眼前，就被丘恒拦住了。
　　“你先听听他都说什么。”丘恒的表情也有些惊讶，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小青年对莲花峰上的情形未免知道的太多了。
　　严壑强忍怒气，“你说我害死了自己的徒弟？！”
　　唐镜一瞬间怒气爆发，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嗓门比严壑还要高，“你以为自己是个好人？！在你变成鬼之前，你大概也想不到你的心这么黑吧？！死了一个老三，你不肯收手，又填进去一个老四……就这么一个一个往里填……他们可都是你从小养大的孩子！他们的死活你一点儿不在意，你还是不是人？！”
　　严壑被他突然间的爆发给镇住了，一时间竟有些不敢与他冒火的眼睛对视。
　　丘恒按住唐镜的肩膀，“有话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
　　唐镜气得呼哧呼哧直喘，一双清亮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严壑。
　　他不是一时冲动才说出这些话，他早就想好了，他要在丘恒面前揭发严壑的真面目！不管他肯为丘恒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没有权利去伤害老三他们的性命。
　　“你他妈的说什么……”严壑被他的指控气得语无伦次了，“我害我自己的徒弟，我是疯了吗？！”
　　“你就是疯了！”唐镜嚷嚷的比他还大声，反正他们周围有结界，也没人会听见他们的争吵，“你为了救活丘恒，什么都顾不上了！谁的命都不在乎了！你不但害人，你还害人害得理直气壮呢！”
　　房间里的鸡飞狗跳顿时一静。
　　丘恒和严壑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悚的神色。
　　什么叫做救活丘恒？！
　　什么叫害人害的理直气壮？！
　　唐镜不清楚自己的一番揭发有没有把他师父气到，他自己快被气死了，坐在那里手爪子都在抖，“你，你没有人性！自己研习禁术也就罢了，还逼着自己的徒弟一再一再地进入你的记忆，指望他们能真的穿越时光去救人……死了一个也不心疼，紧接着填上第二个！做你的徒弟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
　　听到“禁术”两个字，严壑和丘恒的脸色不约而同的沉了下来。
　　禁术是天门道的秘密，若不是其他的师兄弟都离开了天门山，只能靠他们师兄弟三人支撑门派，他们也不会知道师门中还保存着这样逆天的法术。
　　但知道归知道，他们谁也没有那个胆子打开密封的竹简，往里面多看两眼。更别提研习、拿自己和徒弟来做实验了。
　　严壑身不由己的向后退开两步，小腿磕到床沿，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说我逼着老三、老四……”严壑有些说不下去了，他确实无法相信他会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做出这种事，只是为了……
　　严壑一个激灵，双眼倏的睁大，“你说我是为了救活……救活……”
　　“救活他！”唐镜指了指对面的丘恒，气咻咻的说：“老三他们死的死，散的散，你就把主意打到了十一头上，十一受不了这个，自杀两次，终于把自己弄死了……”
　　然后他就过来接管了唐十一的身体。
　　丘恒的脸色也变了，一向温和的眼神突然间变得锐利逼人，“你说这些有什么证据？”
　　“还要证据？”唐镜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俩，“你们修行都修了个啥？青云观的老杂毛都能看出我是精神体，你们俩看不出来啊？”
　　他来回打量两个人的神色，发现他们是真的看不出来。
　　唐镜叹了口气，“那你们试试吧。”
　　他也是后来才隐隐约约有所察觉，他们天门道的法术挺邪门的。比如周重明就是在试探过了他的精神力之后，分辨出他确实不是唐十一。
　　周重明能做到的事，师父和师叔没理由做不到。
　　试验过后，丘恒和严壑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他们能够察觉这个魂体所依附的身体确实是唐十一，但他的精神体又与唐十一完全不同。
　　何况，精神体穿越时光而来，这确实是禁术中所描述的施展成功之后才会发生的事。否则人的精神力只会进入承受者的思维世界之中。
　　唐镜此刻会出现在这里，就是说，严壑的研习最终成功了。
　　丘恒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没有再质问唐镜，但他知道不仅仅是他自己，严壑其实也已经相信了这个小青年所说的话。
　　唐镜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水，一抹嘴，“你们俩要是还不行，就上景区的山头去看看吧……景区的山头上有个凉亭，你们俩去过没？”
　　丘恒和严壑都没有去过。他们在天门山上的时候就住在山头，何况天门山要比景区这个小山包高得多，山势也更加险峻，所以两个人对于攀到山顶都没有什么兴趣，每天去景区里溜达也只是看一看靠近山下的那一片瀑布和溪流。
　　“你们俩悄悄摸到山头上去看一眼吧，”唐镜说：“就在凉亭的外面，那里有人布了一个阵法，具体啥作用我忘了，据说会炸开，然后还能聚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虎林山到底是要杀谁，反正你们俩会出事是肯定的了。”
　　唐镜觉得，他们俩要是看见那个阵法，估计就能明白躲在暗处敌人要怎么暗算他们了。


第118章 贪念
　　主人不在,唐镜不好直接睡到人家床上去，只好可怜巴巴地把两张沙发拼在一起，蜷着腿窝在里面睡觉。
　　其实他一个精神体,睡不睡觉也不是那么重要,但身为人的时候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是很难改的,他还是保持了和真实的生活里同样的作息习惯。
　　睡到半夜，唐镜迷迷糊糊的被开门声惊醒，反应过来是出门踩点的严壑和丘恒回来了。他一个激灵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怎么样？！”
　　房间里亮着一盏夜灯,光线昏暗，但也足够在深夜里看清楚回来的两个人脸色都不好。严壑在床边坐下的时候,唐镜还看到他的裤腿上沾着大片的尘土,也不知是摔了还是在哪里蹭到了。
　　沙发被唐镜拖到一起当床了，丘恒左右看看，在严壑身边坐了下来。
　　“山上的阵法,”丘恒轻声说：“我已经用结界封起来了，虎林山的人打不开……这就是他们要害人的证据。”
　　唐镜愣了一下，要说结界，他也会啊，但他完全没想到要用一个结界把整个法阵都封起来。他这个道门的身份,到底不正宗。
　　不，也不仅仅是这个问题。万一他的结界触动阵法,阵法破开的震动,唐镜不一定承受得了。
　　严壑坐在一边,脸色阴沉如墨。
　　丘恒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和缓了脸色对唐镜说：“我们已经联系了虎林山的何天,他是方道士的师兄,也是虎林山一派的宗主。他们虎林山内部久已不和，何天等着抓方道士的把柄已经很久了。”
　　唐镜又愣了一下，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沮丧。果然人和人没法比，他就只知道到处瞎跑，还差点儿让人当成补品炖汤喝，结果丘恒一出手，就找到了虎林山的大领导来解决问题。
　　丘恒迟疑了一下，“青云观……”
　　唐镜被张春山要吃他的念头吓住了，一听这三个字就是一哆嗦，“张春山和方道士合伙了，他们还想吃了我……说一人一半，还说张春山吃了我能增寿一甲子！”
　　丘恒，“……”
　　严壑，“……”
　　严壑虽然始终无法接受唐镜跟他吵架的时候嚷嚷出来的那些指控，但他心里其实是承认这是自己门下弟子的。一听这两个老东西想从自己手心里抢人，憋了一肚子的怒气都爆发了，他一下站了起来，厉声喝道：“张春山也是老糊涂了！”
　　唐镜可怜巴巴的跟着点头。
　　丘恒有些无奈的瞥了严壑一眼，转头问唐镜，“你是怎么知道的？”
　　唐镜就把乌冬学话的事说了，“你们大概也见过，一身黑毛，长着小黄嘴，心情好的时候有点儿话唠，跟谁都能聊几句。”
　　乌冬要放在十年后，妥妥就是景点里的网红鸟。对当地人来说还是很有知名度的，像丘恒这种三天两头就上山的游客，至少也是见过它的。
　　唐镜说完，也觉得自己通过一只鸟得到情报，他自己信，别人未必会信，不由得又有些失落了，“要不你们去查查吧，反正张春山在青云观里地位很高，做事也不掩饰，你们应该能查到的。”
　　丘恒脸色缓和了许多，“方清月一来遥田镇就住进了青云观，他们之间有关系这是必然的。”
　　“张春山本来是说想找方道士把山顶上的阵法破解了，免得伤到山下的人……”唐镜叹了口气，“谁知道他会被方道士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啊。”
　　丘恒莞尔。
　　说服张春山的可不是什么方道士，而是唐镜这个活的大补丸。之前张春山或许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贪念，所以他会把唐镜带回道观里住。方道士不过就是勾出了他心底的贪念，拿到明面儿上来讨价还价罢了。
　　唐镜低落了一会儿，又想到了自己的使命，连忙又坐直了身体问严壑，“师父你到底怎么得罪了黄健强他爸和他大伯？虎林山的道士好像就是他们请到静江市的。”
　　严壑听到他喊师父，本来想让他闭嘴的。他哪一个徒弟不是又懂事又听话，啥时有过这样一身反骨，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是人的孽畜？但他还没来得及生气，思维就被唐镜的话给扯偏了，他知道，他与黄炳贤之间的恩怨才是这一切暗算的根源。
　　“他们这是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严壑冷笑，“这些当官的也就这些手段。龌蹉。”
　　唐镜撇了撇嘴，龌蹉怎么啦，见不得人怎么啦，后来还不是凑效了。严壑这人狂傲的过了头，谁也不放在眼里，这才是他吃亏的根本原因。
　　随便换一个人，在得罪了黄炳贤这样位高权重的小人之后，多少都会警觉起来吧。就他严壑总端着一副神仙的架势，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恨。
　　“阴沟里翻船哦，师父。”唐镜斜着眼睛瞟他。
　　严壑皱眉，听见这小子叫师父，他简直牙痒痒。但他又不能说什么……谁让人家有那么充足的理由恨他。
　　严壑翻了个白眼，不吭声了。他并不是真的对世事毫无阅历，知道虎林山的道士为什么要设下这样的圈套，自然就反应过来这里头的原因。
　　他惹到了黄炳贤。
　　而当初把那些文件资料交给他的人，也未必安着什么好心。
　　“不用你操心。”严壑皱着眉头瞪了唐镜一眼。
　　丘恒摇摇头，解释了一句，“你师父已经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了。当初他也只是帮人保管东西，谁知道……”
　　唐镜恍然大悟。他就说严壑不至于傻成这样，原来是被信任的人给坑了。这人大约跟他有些拐弯的关系，在他面前又整体处于劣势，所以才会被严壑不当一回事儿。
　　“这人是故意的？”
　　丘恒也摇摇头，“也有可能他真的是感到为难，觉得你师父镇得住这个场子，所以把东西交给他，未必就真想害他。”
　　唐镜，“……”
　　都引来杀身之祸了还不叫有心害人？！
　　丘恒看着他，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由一笑，“十一，咱们天门道出过几位厉害的大师，所以在道门中的地位还是很高的。这个人，大约自己惹了麻烦难以解决，所以想求得咱们门派的庇护。”
　　这是一个比较正常的猜想，否则好端端的，损人不利己的事，谁会去做？
　　唐镜对丘恒还是比较信任的，他既然这样说，唐镜也就信了。
　　“是黄炳贤兄弟俩贪腐的证据吧？”唐镜不知道黄家兄弟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只是把证据交出去，能管用吗？而且这个拿到证据的人都惹了什么麻烦，恐怕也随着证据一起转嫁到了严壑的身上吧？
　　丘恒眉眼温润，但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却透着一种异样的从容。
　　唐镜看到他的表情就有一种“算了，他们的事情自己解决去吧”这样的想法，严壑或许对人情世故什么的不屑一顾，但唐镜能感觉到，丘恒在这方面还是很靠谱的。严壑是半空中自由翱翔的仙鹤，丘恒却更像时刻关注着地表情况的老鹰。
　　唐镜甚至觉得，丘恒比严壑更适合当一个门派的宗主。
　　“现在我们该做什么？”唐镜觉得自己挤在人家的客房里好像挺碍眼的。
　　丘恒无声的笑了一下，他现在有些喜欢这个孩子了，他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不嫌弃的话，就在这里将就一夜吧。明天一早何天就到了，到时候你跟我们一起去山上。”
　　唐镜松了一口气，“何天能管住方清月吧？”
　　“他是一派宗主，”丘恒的神情淡淡的，眉眼之间却自有一股威严，“清理门户，总不用别人教他。”
　　唐镜就不再追问了，他们既然都是虎林山一派的，哪怕管不住方清月，至少也能解开方清月布下的阵法吧。
　　他这一次的任务也算解决了一大半儿吧？阵法解决，方清月的阴谋算计都暴露了，黄家兄弟要被政府清算，也算杜绝了丘恒被暗算的可能性……吧？
　　严壑洗了澡换了衣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见唐镜窝在沙发里，睁着大眼睛出神，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这小子眉眼长得很好，依稀看得出唐十一稚嫩的轮廓。他想不出唐十一长大以后会不会是这么一副火爆的性子……
　　不对，他的小十一已经死了。
　　严壑想到这里，明明是还没有发生的事，他心里却有些闷闷的不舒服。他的老三、老四……他们都是非常听话懂事的孩子……
　　严壑不敢深想，随口聊起了别的话题，“难怪张春山邀我们去山上讲经，但头天晚上又打电话说临时有事，取消了邀约……原来昨天他是打算空出来收拾你。”
　　唐镜一哆嗦，被严壑的话吓清醒了。
　　原来头天晚上张春山和方清月就已经商量好了，要不是他运气好，一大早有乌冬来报信……还好乌冬来得及时。
　　唐镜心想，他得好好感谢乌冬，乌冬可是救了他的命啊。等天亮的，他要去花鸟鱼虫市场买点儿肉虫子给乌冬加餐，还有……要不要买个漂亮的鹩哥跟乌冬作伴？
　　乌冬到底什么属性？它缺女朋友还是缺男朋友？要不要分它一点儿精神力？他的精神力人能吸收，鸟也可以吧？
　　唐镜，“……”
　　唐镜一下从沙发里窜了起来，大半夜的，竟然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头汗。
　　“师父，”唐镜抱怨，“你怎么没早点儿告诉我精神体会成为修道之人的大补丸呢？这个设定简直吓死人了好吗？！”
　　严壑，“……”
　　严壑也颇无语，他知道唐镜这是吓糊涂了。逼着他研习禁术的，根本不是他啊。
　　真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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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壑：听见这小子喊师父就像打人了……


第119章 何天
　　这一夜唐镜几乎没睡着。
　　当然他也并不需要那么多睡眠,只是心里揣着事儿，正常的作息被打破，早上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恹恹的,有点儿打不起精神。
　　严壑和丘恒也早早起来了,尤其是丘恒,一大早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直到他们出了门，穿过半个小镇走进景区，才算消停下来。
　　唐镜看着这一幕，觉得跟他相比,严壑像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被助手架空了的傻白甜总裁,丘恒才像是真正当家做主的那个人。
　　这个比喻不大妥当,但多年后的严壑也始终保持着这种不染尘俗的做派，道观那边的各项事务从来不沾手，一律都交给了和粟。
　　他大概是真的只对修炼这一件事有兴趣吧。
　　严壑对俗务不感兴趣,但不表示他就不关心自己身边的事，见丘恒放下电话，他连忙递过去一瓶水，“商量的怎么样？”
　　丘恒接过水瓶，笑着点点头,“何天已经带着人上山了。我们现在赶过去跟他碰头。”
　　严壑点点头。
　　唐镜忍不住问他，“何天是来清理门户的？”
　　丘恒脚步一顿,说清理门户似乎也不恰当,主要目的还是来处理方清月制造的麻烦。至于他们门派内部的问题,丘恒并不打算过问。他和严壑都清楚,虎林山会跳出来当这一口杀人的刀,根本原因还在静江市。
　　丘恒抬手在严壑背后轻轻拍了拍,“先把方清月的事解决了。”
　　严壑点点头。等他们解决了虎林山带来的威胁，估计黄炳贤兄弟俩也没那个余力想着杀人灭口了。
　　丘恒又说：“还有道教协会和信息局的人，这件事闹出的水花不小。”
　　唐镜愣了一下，不知道现在的信息局和他后来接触过的信息调查局到底是不是一回事。或许是前身？
　　唐镜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按理说他已经跟丘恒和严壑交代清楚了来龙去脉，丘恒也做好了安排，危险不是应该解除了吗？
　　可他并没有离开这个地方。
　　到底有什么条件，是他没有注意到的呢？或者这个时候丘恒其实并没有真正脱离危险？！
　　唐镜跟在两人身后往山上走。
　　时间尚早，山路上有景区的工作人员在打扫卫生，游客却并不多。唐镜在路过一座售货亭的时候，注意到了挂在窗边的电子日历，今天是六月二十七日，距离曾经发生灾难的日期还有三天。
　　唐镜没来由的有些紧张，他连忙快走两步，跟上了丘恒和严壑。
　　这个时间，工地上已经有工人开始施工了，工地外面立着挡板，从外面经过的人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等他们走到高处，就能看到一部分工地内部的情况了。
　　唐镜看到有工人推着推车运送水泥一类的东西，房屋分布的地方已经在打地基了。一眼看过去，工地上到处都是泥水，湿漉漉的。
　　再往上走，这些噪音就都模糊起来了，从山头另一边的密林里传来的风声却越来越大，如同有猛兽潜伏在那里低低的咆哮。
　　凉亭外已经有一群人站在那里了，唐镜一眼就看就了一个身穿道袍、三十来岁的青年。他站在最靠近阵法的地方，两道英挺的长眉微微皱起，眼神的落点却并不是阵法，而是远处山下的景色。
　　从唐镜的角度看过去，这青年仿佛站在那里发呆。
　　张春山和方清月就站在他身后，张春山还是端着那副世外高人的架势，远远看见唐镜跟在丘恒等人的身后走上山，还冲着唐镜的方向露出微笑，十分和蔼的点了点头。
　　唐镜一阵恶寒，忙不迭的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
　　方清月并没有注意到唐镜。对他来说，唐镜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虽然他还没有把唐镜攥进手心里，但这么一个小东西，随时想抓也就抓到了。张春山没把人看住，让他溜出了青云观，方清月只觉得张春山是老糊涂了。
　　在这几个人之外，还站着几个身穿便服的人，两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身后跟着一对妙龄男女。两个老者的神情都有些阴沉，年轻人则带着几分好奇的神色东张西望。这几个人站在张春山等人的身后，隐隐的表露出一种“跟哪一边都保持距离”这样的微妙态度。
　　“这谁啊？”唐镜悄悄问严壑。
　　严壑淡淡瞥了他一眼，大约是不想搭理他，想了想又降尊纡贵的回答了一句，“他就是何天，虎林山的宗主，方清月那个老杂毛的师兄。”
　　唐镜的目光在两个老人家身上转来转去，片刻后反应过来他师父说的何天，应该是站在方清月身前的那个……青年。他们这一队，才是虎林山的成员。
　　或许他已经不是青年了。但唐镜实在无法想想这样一个人，竟然会是方清月的师兄。
　　“神仙呐，怎么保养的，啧啧。”唐镜赞叹一句，转身对严壑说：“师父你虽然心狠手辣，但在养颜这种事上，你比他还厉害，反正十年后你是一点儿也没变老。”
　　唐镜在心里说，就是变了个人，没心没肝的。
　　严壑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眼睛微微一眯，凶光毕露，“你哪儿痒痒？”
　　不搭理他，这熊孩子还来劲了。
　　唐镜讪讪一笑，往旁边错开几步，躲到了丘恒的身后。丘恒斜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就唐镜这个性格，确实跟他印象中的小十一不同。小十一有些顽皮，但在面对严壑的时候，是多一句话都不敢说的。
　　不止小十一，严壑的几个徒弟性格都老实，不像唐镜，骨子里就有一种无所顾忌的恣意，这是从小被人宠爱着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特性。
　　丘恒心里忽然就有些不确定了，他们对于晚辈的要求是不是太严格了，以至于压抑了他们的天性？
　　丘恒正反省，就听唐镜在他身后悄声问道：“丘师叔，哪一个是信息局的人？”
　　丘恒扫了一眼山头上的人，摇摇头，“还没到。那两位老人家是道教协会的负责人。”至于身后的一男一女，应该是门派里的晚辈，带出来长长见识的。
　　唐镜不放心的就是现在的信息局到底有多大的权限，他们能不能镇住这些作乱的修行者。
　　丘恒抬手，在他的脑瓜子上拍了拍，“躲一边乖乖看着，别瞎操心。”
　　唐镜，“……”
　　唐镜老实的不吭声了。
　　修行界的大佬们开始互相寒暄。
　　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唐镜却总觉得哪里不对，这种感觉虽然细微但却不容忽视。严壑也说过修行者的直觉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修行的人精神力远远超过了普通人，所以他们往往能够注意到普通人注意不到的小细节。
　　唐镜无意识的向后退开一些，默默观察眼前这些修行界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
　　没有问题。唐镜看来看去，都没发现哪里有问题。几个大佬聚在一起，身边带着陪同的晚辈，很平常的场景。
　　唯一不正常的，就是何天虽然气质冷傲，但并没有表现出对方清月有什么厌恶的态度，他像是来参加聚会，而不是来清理门派的。
　　唐镜这样想的时候，就见方清月凑到何天身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然后何天就抬起头，视线扫了过来，落在了唐镜的身上。
　　唐镜，“……”
　　他好像……有些明白何天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奇怪了。
　　方清月曾经在劝说张春山的时候用了“天材地宝”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唐镜，一团纯净的精神体，张春山吃一半儿就足够让他增寿一甲子，对其他的修行者来说，真的毫无吸引力吗？
　　是谁跟他说过，说现在的世界灵气稀薄，修行不易？
　　唐镜越想越心惊。他迎着何天的审视，努力想要分辨他的神情，看看他是不是也看中了自己的“可食用性”。但何天这种修炼到一把年纪，皮囊却依然青春靓丽的老怪物，有什么心思是不可能被他一个半路出家的修行者看出来的。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山头微微一碰，何天淡淡移开视线，抬手指了指阵法的方向，对严壑说：“严道友，你解开你的结界吧。”
　　阵法被严壑和丘恒给包起来了，要解除阵法，势必要先解开外层的结界。
　　严壑没有出声。
　　丘恒却笑了笑说：“这个不急。等下信息局的顾老也会赶过来，到时候听听他老人家有什么安排吧。”
　　何天的眉头一跳，“你们还通知了信息局？”
　　丘恒微微挑眉，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反问他，“我记得信息局刚成立的时候，何道友也出席了他们的会议，怎么，宗教门派里出事要联系信息局共同解决……这不是你们一起商定的条款吗？”
　　何天被他呛了一下，一时间有些不好接他的话。
　　丘恒扫一眼他身后的方清月，笑微微的说：“再说，方道友在这里布阵……不大妥当吧？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方清月，“……”
　　方清月暗暗咬牙，他还以为严壑和丘恒就请了道教协会的两位老先生，没想到还联系了信息局。道教协会那就是个虚架子，他和何天都不会放在眼里，但信息局不同，他们会真的对联络当地政府，对宗教组织进行种种干涉。
　　而且严壑和丘恒的意思很明白，他们对何天的态度不满，因为何天没有表现出要推出方清月来承担责任的意思。
　　何天自然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但在严壑这两人面前，他的辈分要更高，如今被小辈下了面子，脸色就沉了沉。
　　方清月露出一个冷笑的表情，“我们宗门内部的事情，就不劳烦别人操心了。”
　　丘恒摊手，“那就等顾老先生到了咱们再谈吧。”
　　方清月一哽，下意识的转头去看他师兄。何天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也为这个局面稍稍有些烦心。
　　场面就这么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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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聚一起了～～


第120章 灰虫
　　唐镜的视线扫过在场的人,觉得他们当中缺了一个出头的人。
　　道教协会的人摆明了是几边都不得罪，严壑这边有丘恒，方清月那边有同伙张春山张大师,旁边还有一个不表态的何天。
　　两方相比,严壑这边还处于劣势。
　　丘恒懒得跟方清月争执,直接点名道教协会的人，让他们出来说一说，在普通百姓的地盘上搞出这么一个法阵来，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儿。
　　自古以来,修行的人都守着这样一条规矩，那就是法术之类的东西,不能在普通百姓面前展示,进而影响到普通人的生活。修行者有修行者要遵守的“道”，普通人有普通人要遵守的法规。
　　方清月布阵的行为不仅仅是越界的问题，还给普通人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危险。
　　道教协会的老先生有些不大自在的往前走了两步,咳嗽两声，对严壑说：“严道友对百姓心存善念，证据也保存得当，值得表扬。”
　　严壑矜持地点了点头。
　　老先生又转向方清月的方向，“方道友在这里布阵……咳,欠妥，欠妥。这个……张大师有什么见解？”
　　唐镜无语的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明白为什么严壑和丘恒都摆出一副铁了心等信息局的姿态了,实在是协会的老先生太不给力。
　　当然,协会本身是没有什么制衡各宗教门派的权力的,像方清月这样的,他要害人的时候,能顾忌协会这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人家吗？
　　唐镜叹了口气，心想信息局的人怎么还不来？
　　严壑和丘恒对视一眼，视线扫向山下的方向。这一刻，他跟看不惯的小徒弟想到一起去了：信息局的人怎么还不来？！
　　他想丘恒也看出了何天的态度有些微妙。他们之前电话联系的时候，何天曾经很明确的表示方清月留下的烂摊子他会收拾，方清月这个人，他也会好好管教，要让他不能再顶着虎林山的名头在外面招摇。
　　严壑思索，在他们碰面之前，一定有什么原因导致了何天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严壑觉得自己似乎想到了什么……
　　恰在此时，他手里拿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信息发了过来，是丘恒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听说何天修行遇到瓶颈。
　　严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几乎立刻就理解了丘恒的意思，修行遇到瓶颈，等于需要一些特殊手段，或者特殊的东西来帮助他渡过难关……
　　严壑扫一眼身旁的唐镜，忽然抬头望向何天，嗤笑一声说：“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话反过来说，道理也是通的。下梁是歪的，上梁也正不到哪里去。”
　　何天微微一笑，显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严壑望着他云淡风轻的笑容，一颗心止不住的往下沉——他们轻信了这个人，眼下算是落进了包围圈了。
　　唐镜也感觉到不对了。他左右看看，总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几分钟之后，他注意到远处的森林里有烟尘腾了起来，不，不是烟尘，烟尘是轻的，是会随着微风飘动的，而这一片浓烟则如潮水一般，朝着他们所在的山头飞快地蔓延了过来。
　　唐镜的头皮麻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刚才听的是什么了。
　　丘恒拉住严壑和唐镜往后退，一边轻声对他们说：“这里应该在我们赶来之前就布下了一个召唤阵。他们是有备而来。”
　　严壑冷笑，“虎林山的独家秘技……何天也不过如此。”
　　唐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用再继续追问了，严壑这话里的意思，是说何天已经成了方清月的同伙，而眼下他们说面临的危险，就是何天搞的鬼。
　　唐镜小声问严壑，“那是什么东西？”
　　“虫子。”严壑轻声说：“虎林山在驯兽一道上极为擅长——野兽、禽类、包括虫子……听说他们门派里能力强大的人甚至还能遥控水里的游鱼。”
　　唐镜，“……”
　　这种神奇的能力唐镜难以想象，它有些像是前世在首都星上听说过那些奇闻异事，有些星球上的智慧生物是带有种族天赋的，比如对植物特别有亲和力之类的。但是人类能够通过修习法术获得这样的能力，还是让他大开眼界。
　　密密麻麻的一片虫云在离开了原始森林的范围之后就仿佛慢慢恢复了活力，它们在半空中分散开来，像一口巨大无比的锅盖似的，朝着山头扣了下来。
　　哪怕唐镜对这种法术一无所知，也知道不能让这个锅盖扣实了。往山下跑是没用的，他们的速度不会比这一群虫子更快。作为修行者，他们或许还有解决的办法，若是直接把虫子带到山下，对普通百姓来说，那是比一场突如其来的泥石流更加可怕的灾难。
　　谁知道这些虫子有没有毒？又会给普通人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伤害呢？
　　半空中一个火字闪了闪，倏忽化作一道火龙，朝着虫云撞了过去。
　　昆虫天性惧怕火，这一下撞击登时就将一整团的虫云撞碎了，密集的黑灰色仓皇地分散开来，但很快又有更多的虫子追了上来，填补了被撞碎的云团。
　　丘恒也出手了，虫子太多，当它们形成了一片云团的时候，严壑挥出的一道火线只能暂时的阻拦它们前进的脚步，更多的虫子前仆后继地越过火线，继续向目标前进。
　　这是一种外形接近黄蜂的昆虫，触角纤长，身体的前端长着尖细的口器，在阳光下反射着灰蓝色的光泽，像故事里那些淬了毒的暗器。
　　它们一个挨着一个，急迫地向前冲，仿佛前方的空气里传来的是无比美味的食物的香气。这香气勾动了它们全部的感官，于是它们就像一群微型机器人，被程序和命令控制着，义无反顾地冲向山头的包围圈。
　　山头上，何天和方清月已经带着自己的随从退到了凉亭里。
　　虫云的出现并没有令他们流露出惊慌的神色，相反何天还走到了栏杆旁边，饶有兴致的旁观不远处的战斗。
　　方清月脸上的笑容已经掩不住了，偶尔侧过头跟张春山和道教协会的老先生说话，都会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兴奋的神色。
　　道教协会的人则完全傻眼了，他们只是在态度上软弱了一些，但并不是没有自己的立场。虎林山摆出这样的架势，如果造成什么伤亡，他们协会以后也是会被追责的。
　　张春山也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在看到后山窜起的虫云时就开始后悔了。遥田镇一直都是受青云观庇护的地界，如今他引来的人祸害了自己人，在自己的地盘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管是天门道还是信息局都是必然要追究的。
　　这，这件事还能顺利收场吗？！
　　青云观只是一座小道观，跟天门道那样的大门派是完全不能相比的。他也完全没有要干死天门道的意思……他只是被方清月的游说勾起了贪念，想吸一口纯净的灵体啊。
　　张春山后悔不迭。
　　但这个时候，后悔似乎也晚了，虫子的先头部队已经飞过了密林的上方，接近了山头，而在后方的密林里，仍然有灰黑色的虫子源源不断地从密林中、从泥土里被召唤出来。
　　张春山有些麻木的想，何宗主算是把这方圆几百里的森林里的灰虫子都召唤出来了吧？这种虫子通常是生活在腐质的泥土之下，它们含有毒素，对于在林木中繁衍的许多害虫，都能起到克制的作用。
　　灰虫子大批死亡，害虫们失去了压制，来年……不，或许不用等到来年，在接下来的夏天里，整片的森林都会被害虫们蚕食殆尽。
　　张春山想到这里只觉得头皮一阵一阵发麻，他无法想象森林毁了的话，会对这片土地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张春山眼前发黑，摸索着在栏杆边瘫坐下来。
　　完蛋了……
　　他一辈子修来的功德，青云观百余年来积攒的好名声，全完了……
　　虫云自动分散成了上下两片，在越过了严壑的火线之后又精密无比地合二为一。它们仿佛具备了一定的智商与常识，知道怎么避开袭击。
　　丘恒则将自己的精神力均匀铺成了一个平面。同样的火字诀，严壑使出来是一条火龙，在丘恒的手里则变成了一块冒着熊熊烈火的平板。这块板子飞快地挥了过去，像一个巨大无比的苍蝇拍，啪的一下就将再度合起来的虫云拍散了。
　　虫群惊慌失措地四下乱飞，后面的虫子却源源不断地往前冲，跟它们搅合在一起，半空中井然有序的队伍也瞬间大乱。
　　唐镜觉得自己参加的不是一场充满了算计的聚会，而是一节高规格的现场教学课。
　　当初在莲花峰上，这些召唤自然元素的小法术都是陈玄融教给他的。也不知是他教的不对，还是唐镜理解的不对，或许就是每一次使用的时候，条件逼迫唐镜必须同时释放出风火两种元素，总之当严壑和丘恒释放出单纯的火元素时，唐镜却现学现卖，聚起风元素，催动火元素在半空中凝出了一个巨大的……碗。
　　这个火星四溅的大碗，或者说罩子，被唐镜挥舞得呜呜作响。它在半空中快速一捞，就将虫云的先头部队兜进了碗里，然后罩子调转了一下方向，呼的一声倒扣在了凉亭上。
　　风火罩下，灰虫们没头苍蝇似的乱冲乱撞，原本优哉游哉躲在亭子里观战的人也一下子炸了窝。


第121章 又一课
　　唐镜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意识到有一个靠谱的老师学起东西来会有多容易。
　　他曾经死记硬背的那些法诀、在陈玄融似是而非的指导下一次又一次的碰壁、反复的练习，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托着他到达“领悟”境界的小台阶,在催动自然元素的时候,也仿佛更加得心应手。
　　“这样不行。”严壑背靠着丘恒,头也不回的说：“虫子太多了。”
　　从他们站立的山头望过去，原始森林无边无际，有虎林山的召唤阵在，谁知道还会召唤出多少东西来。但他们的精神力却是有限的,迟早会在这种车轮战里被消耗干净。
　　丘恒嗯了一声，“要破坏虎林山的阵法。”
　　天门道对阵法方面的知识了解不多,更别提怎么破解了。他们能做的,只是凭借精神力的波动来大概确定召唤阵的位置和大小。
　　此时此刻在这个山头上能够破阵的人，除了方清月就只有何天。他们还有一个同伙张春山，比较起来,严壑一方其实是处于劣势。
　　虎林山的人是不会心甘情愿的解开阵法的。
　　唐镜很快反应过来他们所面临的困境，他照猫画虎，在召唤阵的周围布下一道结界——对于小境界的应用，他可以说非常纯熟了。
　　果然结界一张开，漫天虫云都像是突然间迷失了方向,在半空中呆呆的停了一会儿，嗡的一声四下散开。
　　后面那些刚刚从密林里飞起来的灰虫子,干脆掉头飞了回去,像烟雾一般重新没入了密林之中。
　　方清月和何天的表情都有些阴沉,方清月更是两眼冒火,对于被一个他看不上眼的晚辈下了面子一事有些接受无能。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张春山却松了一口气,能在这一场灾难中保下这些灰虫子,至少森林的虫害情况不至于太糟糕。
　　张春山这个时候已经认识到自己的贪念给青云观、给遥田镇这一方土地带来了什么样的灾难——如果方清月和他师兄不在意一个灵体的死活，他又怎么能奢望他们会顾念遥田镇那些受到牵连的百姓呢。
　　张春山悔不当初，他甚至不敢深想信息局会给他们什么样的惩罚。
　　虫子四下里散开。
　　唐镜很老实地站在严壑和丘恒身后，颇有些紧张地盯着凉亭的方向。有结界挡在召唤阵的外围，何天和方清月再想召唤什么都无法实现，这也意味着，直到这个时候，何天才真正的把他们当成了对手。
　　这个时候，挡在凉亭外面的几层罩子里的灰虫子都已经被唐镜放出的烈火烧干净了，不光是灰虫子，他们这些躲在凉亭里的人也多少受到影响，张春山的道袍都被烧糊了一块。何天和方清月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但整体看起来还是很体面。
　　何天沉着一张脸，步履从容的从凉亭里走了出来。视线微微上移，落在了虚无中的某个点上。
　　包围着凉亭的最里层的结界砰然破开。
　　站在远处的唐镜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刺痛，脸色白了白。
　　严壑和丘恒也注意到了何天的举动，但这个时候他们空着急却没有什么用。因为倒扣在凉亭外的罩子，那是唐镜用自己的精神力凝结而成的。如今这一层能量外壳被暴力破开，唐镜的识海受到震荡是无法避免的。
　　何天这是有意在展示自己的实力，震慑唐镜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又一层结界破开。
　　唐镜闷哼一声，鼻子和嘴角涌出鲜血。
　　此刻的他虽然只是精神体，但识海受创之后，身体会有的反应，还是在他身上忠实的体现了出来。
　　严壑伸手扶住了唐镜。
　　他虽然从一见面开始就不喜欢这个满嘴跑火车、给他扣了好多帽子的熊孩子，但从他的轮廓还是能看出唐十一长大之后的模样的。而且他所说的那些事，严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私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唐镜的身份，也是他无法否认的。
　　严壑的心情有些矛盾，他看着唐镜有些狼狈地伸手抹掉了脸上的血迹，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唐镜挑眉，露出一个有些意外的表情。
　　严壑一瞬间恼羞成怒，“要不要？！”
　　唐镜连忙伸手接过，一叠声的答道：“要的，要的。”
　　丘恒无声一笑，抬手按住唐镜的后心，将自己的精神力灌入他的身体里，缓解他识海所遭受的冲击。
　　严壑察觉了他的举动，犹豫了一下，也把手掌按在了唐镜的背后。
　　何天在最后的一道结界面前停住了脚步。
　　唐镜一边拿着纸巾擦拭脸上的血迹，一边默默与他对视。他身上的浅色衬衣也沾上血迹，看上去有些狼狈，但眼睛里却满是凶光，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幼兽，虽然牙齿和爪子都还稚嫩，整个人却散发出要跟敌人拼命的凶悍气。
　　何天不由得一笑。要不是他们现在所处的场合不对，他真要摸着这个灵体的小脑袋，夸一句“真可爱”了。
　　虎林山的年轻一辈被他们这些长辈管教成了一群绵羊，平常见了面，没几个人敢跟他对视，更别提用这样凶巴巴的眼神了。但实际上，他是喜欢这种带有凶气，多少有点儿叛逆精神的年轻人的。
　　他到底上了岁数了，虽然外表还能骗骗人，骨子里已经衰老了。看见唐镜这样散发着青春活力的身体，他会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进而……生出贪念来——为什么这样年轻的、充满活力的、汗珠都会闪闪发亮的身躯不是他的呢？
　　方清月这个蠢货，以为他最大的问题是想要突破修行上的瓶颈。而事实是，能够重新拥有年轻的身体，才是他梦寐以求的一件事。
　　张春山吞噬灵体之后能够增寿，他自然也可以。纯净的精神体能够充盈他的识海，滋养他已经开始衰败的五脏六腑，让他这一具看上去还算年轻的皮囊真正由内而外的散发出年轻的光彩。
　　这就是他改变主意，站到了方清月这一边的原因。
　　何天没有想到的，是严壑和丘恒竟然还通知了信息局。
　　信息局这个单位刚刚组建不久，宗教人士对它的存在还抱有很多疑虑。如果不同门派之间产生矛盾，他们更倾向于请出宗教协会牵头，然后各大门派的长老们一起协商。这才是他们更愿意接受的方式。
　　何天对严壑和丘恒的做法有些不理解。据他所知，天门山与信息局之间并没有什么来往，当初信息局组建的时候，天门道的代表是道观里的一位辈分较高的老道士，严壑这一支甚至没有派出代表来参加投票。
　　百密一疏啊。
　　何天摇摇头，知道他们必须速战速决了，否则等信息局的代表赶到，事情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何天举起拳头，朝着最后一道能量罩砸了过去。
　　这一拳他至少用了六成的力气。
　　唐镜当初聚起这个罩子是为了捞住漫天飞舞的灰虫子，而不是为了关住狮子老虎，所以这个罩子本身不会很结实。
　　何天不需要花费很大力气就能破开它，他拿出打老虎的架势来破开这一层罩子，只是为了给唐镜一个下马威。
　　身为一派宗主，总不好太低调了。何天心想，就是因为他平时太过低调，像严壑这样的年轻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唐镜的脸色又是一白，一低头，又喷出一口鲜血。
　　他的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个无形的铁锤给震碎了，识海再一次激烈震荡，哪怕有来自严壑和丘恒的精神力对他进行安抚，唐镜依然有种痛不欲生之感。
　　他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要碎成渣了。
　　严壑的脸色也变了。他发现唐镜的识海受到的震荡，令他在虎林山的召唤阵法之外布下的结界也开始摇摇欲坠。
　　这个时候，不管对这个孩子有什么意见，都只能尽力护住他。
　　严壑把自己的精神力过度给唐镜，他知道，如果让何天再一次激活召唤阵，召唤出来的或许就不止是虫子了。
　　丘恒与严壑心意相通，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也加大了自己的精神力对唐镜的输出，一边提示他，“唐镜，你试试看能不能把何天的召唤阵吸收掉！”
　　既然他们都能够感应到流淌在阵法中的精神力，说明何天施加在阵法上的精神力是外放的。这就好比一个线团，只要能抓住那个露出来的线头，未必不能将整个线团都拆开。
　　一般人或许对精神力没有这样精准的控制，但丘恒觉得，唐镜是可以试一试的。
　　唐镜觉得，他又被丘恒上了一课。
　　思路被打开，整个人豁然开朗。
　　他在小世界里曾经吸收过藏锋的精神力凝结而成的一个望远镜，既然他可以吸收藏锋的精神力，那未必就不能吸收别人的。反过来也是一样，所以方清月和张春山才会想到要把他给吞噬掉。
　　何天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严壑和丘恒迎了上去，将唐镜挡在了他们身后。唐镜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考虑师父和师叔对上何天到底是不是占优势的问题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被他罩起来的那个召唤阵上。
　　他让自己的精神力化为细丝，试探地靠近阵法，去感应那些水波一般在阵法中缓缓涌动的精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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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壑总算有点儿师尊的样子了～～


第122章 破阵
　　山头上飞扬的尘土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卷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何天、严壑和丘恒的身影都被卷入其中。
　　唐镜看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拼杀的，他也完全顾不上考虑这个问题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结界之下的召唤阵上。
　　凭直觉,唐镜觉得所谓的召唤阵是与他们门派中召唤自然元素的法决的原理是一样的。都是将散佚在空气中的特定的能量召集起来。具体到召唤阵上,就是利用这种特定能量的振动来吸引昆虫（或者其他动物）。
　　而在这个过程中,唐镜是可以感应到布阵的人施加在阵法上的能量振动的。它们像柔软的丝带，一缕一缕，漂浮在无形的河流中。当唐镜轻轻触碰的时候，能察觉到它们的躲闪——它们并不是不可触碰的。
　　唐镜一下就兴奋起来了,他将自己的精神体细化成了柔软的带子，将尖端弯曲起来,凝成一个钩子的形状,去试着挑动那些在阵法中缓缓流动的丝带。
　　一下，又一下。
　　他看不到精神丝的头尾，只能用这样的笨办法去试探。
　　方清月看不清楚沙尘形成的风圈里到底是什么情形,也不敢贸然加入。但唐镜的动静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小子正在想办法拆解召唤阵。
　　方清月起初只觉得这小子异想天开。但几分钟过去之后，他感应到了阵法中传来了一种能量流失所造成的不平衡感。
　　一个合适的阵法是有阵眼的，并且阵眼与周围几个支撑点之间是要有充足的精神力连接起来的。此时此刻，流动在阵法中的精神力却丝丝缕缕地从阵法中抽离，慢慢的在唐镜的手心里聚集了起来。
　　方清月,“……”
　　方清月一瞬间的感觉竟然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与不可思议的复杂的情绪。
　　当初知道跟在张春山身边的是一个纯灵体时,他也考虑过这人会不会是某个门派里的修行者,要动他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但这些问题跟纯灵体的特质相比,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一旦他们将纯灵体分食殆尽,他在生活里的身体就会自然死亡或者进入植物人的昏睡状态。
　　到那个时候,哪怕有人追究到他们头上,又能怎么样呢？已经被他们吞食、消化融合的精神体，哪怕天上的神仙来了，也没办法从他们的身体里拿回去。
　　就如他自己所说，天材地宝，谁抢到手就算谁的。
　　但从眼下这情形来看，这小子跟天门山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否则严壑和丘恒也不会一副教导晚辈的架势……或者他是严壑和丘恒的哪位师兄的门下弟子？
　　方清月虽然与何天一直不大和睦，但他在虎林山门派中与何天同辈，门下修行的弟子见了他也都要唤一声“师叔”。尤其这两年，虎林山因为擅长布阵名气响亮，受到了好些达官贵人们的追捧。
　　这些有钱人喜欢在自己的宅子、公司周围布下求平安、求财运的阵法，虎林山凭借这一手本事结交了不少有钱有势的贵人。连他这个常年在外面游荡的师叔也因此水涨船高，走到哪里都能有一群人巴结着。
　　黄家兄弟就是通过这些找虎林山布阵的客户联系到了他——他师兄和他性格不同，对何天来说，走到哪里都受人追捧并不是他最看重的事，他最看重的，始终是他个人的修行。
　　方清月也知道大家想请的是他的师兄。但何天不出面，架子端的奇高，他这个做师弟的才有出面的价值。否则大家只看见了一个何天，谁还知道谁是方清月呢。
　　在离开虎林山在外游历的最初，方清月也曾经谨言慎行，约束子弟。但何天就像注意不到有他这样一个人似的，问都很少会问起他。而世人对他的追捧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就不用说了，谁能不爱金银呢，连黄炳贤这样身居高位的官员见了他也客客气气，口称大师。
　　时间长了，润物细无声一般，方清月就有些飘了。凡俗间恩恩怨怨的事，与他之间的纠缠也越来越多。
　　有时候，他也真把自己当成大师了。
　　这种走到哪里、无论见到谁，都会给他几分面子的美梦直到他上了莲花峰，被严壑一顿冷嘲热讽给撵下山之后，才算是破灭了——原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认龙虎山的面子，也并不是所有的人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
　　方清月出离愤怒。
　　这下，不仅仅是黄家兄弟跟天门道结了仇，他也把严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当成了仇人——敢挖苦他，嘲笑他，方清月就要给这小子一个好看！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他惹不得的人！
　　方清月就是在离开莲花峰之后，下定决心把自己的目的从“调节严壑与黄炳贤的矛盾，要回证据”，变成了“干掉这两个讨厌的后辈，让他们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当然，何天的突然出现也让他慌了手脚。他们之间不像外界说的那样有积怨，但也没有多么和睦，属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何天这一次跑到遥田镇来，是因为除了道教协会的人之外，还有天门道几位辈分极高的老前辈也先后给他打电话，有的暗示他修行的人，不要跟世俗间的官员们接触太多。也有人干脆就明说了，说方清月这一次跟黄家兄弟搅合到了一起，但黄家兄弟的前途并不是那么光明灿烂的。
　　何天是在意识到方清月肆无忌惮的做派很有可能会连累整个虎林山，这才不得不出手的。
　　方清月跟何天感情平平，想说服他站在自己这一边，唯有利诱一条路。幸运的是，何天上钩了。
　　此时此刻，他和何天是同伙，要想平安顺利地离开遥田镇，他们必须心无芥蒂地全力合作。何天去对付严壑和丘恒，他就必须把这个可能会破坏阵法的年轻人牢牢地攥进掌心里。
　　方清月身形一动，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旁的张春山抬手挥了过来。
　　方清月还没有看清楚张春山的举动，就感觉到一股沉沉的威压扑面而来，如果不是清楚动手的人就是张春山，他几乎以为是何天对他出手了。
　　方清月颇有些狼狈地退开，厉声骂道：“张老头！你疯了！”
　　张春山挡在了唐镜的前方，他的神情里仍带着浓浓的懊悔，但一双眼睛却莹然有光，像是终于打破了盘旋在心头的阴霾。
　　“我没疯，”张春山说：“疯了的人是你！”
　　方清月，“……”
　　妈的，这老东西果然疯了。
　　张春山卷了卷道袍的袖子，笑着叹气，“我也是老糊涂了……修行半辈子，临老临老，竟然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方清月知道这老东西大约是后悔跟他结盟了，立刻提醒他，“老张，我可没诓你啊，你好好想想，这古往今来，遇见开了灵智的天材地宝，修行的人难道会放过？”
　　张春山两道花白的浓眉拧到了一起，“都到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了，你还想着忽悠我？！”
　　开了灵智的天材地宝跟魂魄离体的修行者是一回事吗？！
　　他要真跟着方清月做出吸收别人的精神体这种事，那他岂不是成了邪修？！这一辈子的修行不是都白费了！
　　“你个老骗子！”
　　张春山怒喝一声，冲了上去。
　　唐镜眼角的余光也在留意方清月的动静，见他与张春山打成一团，虽然有些惊讶，倒也不觉得意外。
　　张春山对他虽然起了贪念，但他对遥田镇的感情是其他人比不了的。方清月想破坏遥田镇的山水，这是张春山不能容忍的。
　　唐镜不再关注旁人，心无旁骛地看向手中团成一团的毛线团。
　　这些都是何天的精神力，它们像一根长长的丝线，一端被唐镜反复试验后，终于从阵法中勾了出来，另一端则虚虚地漂浮在半空中，探向了何天所在的方位。而阵法上探出的无数细小的钩子，都被唐镜小心翼翼地绕开了。
　　这些钩子都是用来抓取何天的精神力的，细丝状的精神力绕在这些钩子上，成为了整个阵法循环运作的动力。
　　而现在，阵法的全部动力系统都被唐镜小心地拆除了。
　　唐镜拿着这一团散发着莹莹光彩的线团犯了难，这东西他要怎么办呢？交还给何天吗？！
　　这个念头只是悄悄冒出头，就被唐镜一巴掌拍了回去。或许道教协会或者信息局的人会决定让他这样做，但从唐镜的私心，他并不乐意还给何天——在抓住了这一把预备捅向整个遥田镇的屠刀之后，要他把凶器还给凶手？！
　　这岂不是太便宜何天了？！
　　不还回去，那就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吸收了它。
　　何天不是想要吸收掉唐镜这个纯灵体吗？！如今事情正好反过来，变成了他被唐镜吸收掉，也算是因果报应了。
　　但唐镜也不愿意接受这种选择。
　　何天到底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吞噬他的精神体，唐镜会有一种自己正在杀人的感觉。
　　唐镜思索了许久，他试着把手心里的精神力打散，让它们丝丝缕缕地沉入脚下的土地。听说修行的人，要通过漫长的练习才能从大自然中捕捉到纯净的精神体。而他们死去的时候，这些精神体也会散佚在空中，重新融入大自然的怀抱。
　　恰如海洋中巨鲸靠万物滋养，而巨鲸死去之后，又将自己还给了大自然，用它自己的身躯滋养万物。
　　被打散的灵体在唐镜的手心里分散成了亮闪闪的光点，它们像一群活泼的小动物，争先恐后地没入了脚下的土地之中，瞬间就变成了泥土的一份子，再也找不回来了。
　　看到这一幕的方清月目眦欲裂。
　　远处沙土飞扬的旋风中传来一声惨叫，烟尘散开，严壑和丘恒疾速后退，而在他们刚才停留的地方，何天抱着自己的脑袋摔倒在地。
　　精神力的流失，令他难以维持住年轻人的模样。他的头发在很短的时间里变成了灰色，又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成了一片雪白。
　　而他年轻人的外貌也维持不住了。他的身形迅速变得干枯，皮肤上爬上了皱纹，
　　唐镜松了一口气，觉得魂魄中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地牵拉着他，似乎到了他要离开的时候了。
　　山头附近的阵法都一一散开，唐镜看到了山路上飞奔而来的几个身穿制服的男人。
　　这样也好。
　　唐镜心想，他们都看见他了，知道何天身上的事都是他做的。有这么多现成的人证在场，他的师父和师叔都不必承担什么罪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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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镜要回去了～～


第123章 只为了他
　　车身一下猛烈的颠簸,将后座上挤在一起打盹的两个人给颠醒了。
　　林怀武揉着眼睛坐直了身体，伸手推推旁边的藏锋，“瞪着眼睛发什么呆？你是睡了还是没睡？”
　　藏锋呆呆坐在一边,两只眼睛都有些呆滞。林怀武推了他一下,他也有点儿回不过神来。但他也注意到满车的人都在看他,除了身旁的林怀武，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周重明也回头来看他，连正在开车的袁录也伸着脖子扫了一眼后视镜。
　　“怎么了？”周重明觉得藏锋这副呆呆的样子有点儿不对劲。
　　藏锋眨巴眨巴眼睛，“我最近总是梦见中学毕业那年的事儿,黄炳贤……当时是市里的领导，他侄子叫黄健强,当时在我们班。这一家从上到下没个好人,黄健强霸凌同学……我就是那个挨欺负的。”
　　周重明，“……”
　　他们以前处理一个类似案子的时候，藏锋也半开玩笑的提过自己的经历,他们队里的很多人都知道。毕竟都是过去了十来年的事儿了，也没人觉得成年后的藏锋会需要安慰，议论的重点也都在于青春期孩子的教育问题上。
　　藏锋忽然笑了一下，光线昏暗的车厢里，他这个笑容仿佛发着光一样,“我梦见当年那个救了我的人是阿镜。”
　　一车人都愣住了。
　　凌晨时分，公路还笼罩在昏暗的晨雾里,远处的天边却已经泛起了浅浅的一抹鱼肚白。
　　藏锋脸上的笑容在这清晨时分迷蒙的昏暗里,像一朵静悄悄开放的花朵。他从领口里摸了摸,拽出一根皮绳来,皮绳的下方坠着一块木牌。
　　林怀武离得近,一眼就看出这块桃核大小的木牌上正反两面都刻有符文,大约戴在身上时间太久，木质色泽柔润，美玉似的莹润有光。
　　林怀武诧异，“这个……挺眼熟啊。”
　　不止眼熟，事实上这东西他们从小到大不知道看过多少。这不就是个平安符嘛。
　　他们天门道擅长符箓，每逢年节都会画符赠送给上山祈福的道友。当然免费外送的这种通常都是用朱砂写在黄纸上的，像这种木质的护身符，因为比较费工费事，通常会被门派中的长辈作为小礼物，送给宗门中亲近的晚辈。
　　藏锋解下木牌拿到林怀武眼前，“看着是不是很眼熟？”
　　林怀武点点头，“大师兄，你看，这就是咱们观里的东西吧。”
　　周重明从前座探身过来，接过了藏锋手里的东西，“你一直带着这个？”
　　“一直带着，”藏锋说：“这就是当年我挨欺负的时候，救了我的那个大哥送给我的。我这两天总是梦见阿镜，在梦里，就是阿镜带着我上天门道去上香，遇见了你们宗门里的谁……我没见过这人，东西就是他送的。”
　　周重明一点一点摩挲着木牌上的符文，头也不抬的问他，“这东西，一直都在你手里？”
　　“对。”藏锋说：“从中考之前就一直戴着。这两年出任务的时候会摘掉。”
　　“两个可能，”周重明说：“一个是阿镜这一次被我师父带走，确实回到了过去，改变了一些事。这个可能性不太大，因为在阿镜出事之前，我们都知道你小时候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你手里也已经有这么一个东西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其实你和阿镜的经历是从来没有变过的。你小时候见过的那个人，就是阿镜。”
　　藏锋点点头，“我也觉得是他。”
　　其实在成长的过程中，有时候他也会迷惑，为什么一个人会无缘无故的对另外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么好。为了保护他，会花费那么多的时间陪伴他上学放学。只要自己需要，那个人就会出现。
　　就好像，他的出现就是为了保护他——只为了他。
　　现在他明白了，他的阿镜就是为了他才会出现在那个窄巷子里，会在他需要的每一天陪伴在他左右。
　　没有为什么。
　　只因为他是他的藏锋。
　　藏锋从周重明手里接过木牌戴回了脖子上，“其实最早是一根细麻绳，后来时间长了，绳子断了，就换成了皮绳。”
　　“带着吧，”林怀武没什么诚意的说：“虽然时间太久，早就没有什么用了，但也可以当个定情信物，多有纪念意义啊。啧啧。”
　　袁录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觉得这小子说话越来越不着调了。
　　周重明也听到了，但他知道唐镜真实的来历，自觉没有管束他的资格，于是只能沉默不语。
　　至于林怀武和袁录，他们属于护短护习惯了，小十一是师弟，无论他做了什么，他们都会双手双脚地支持他。
　　周重明微叹，也不知真相大白的时候，他们俩会不会难过。
　　安静的车厢里，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
　　周重明接起电话，就听老十的大嗓门几乎要嚎出来了，“大师兄！整个山头都被师父封起来了！现在谁也进不去！小师叔也进不去！”
　　周重明抹了一把脸，“我们也快到了。”
　　电话对面传来一把清越的嗓音，“开车不要着急，反正你们现在过来也一样没办法。都给我放踏实点儿。”
　　这是小师叔的声音。
　　周重明答应一声，挂了电话之后才心里一突，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如果唐镜真的扭转了丘恒的命运，那就意味着严壑不必偷偷摸摸地研习禁术，也就意味着老三、老四他们几个人都不会白白死去。
　　如果唐十一也不会遭遇被师父背弃这种打击，那就意味着唐十一也会好好地活着，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无忧无虑的在莲花峰上长大成人。
　　于是……
　　真正的唐镜又会去哪里？！
　　唐镜是在唐十一自尽之后才得到了这一具身体，如果十一没有死，唐镜根本没有可以附身的身体，他就始终只是一团波动的精神体，会在空气中不断衰减，最终无声无息地消散。
　　对了，唐镜似乎说过，他是在身体死去之后，精神体受到严壑的牵引才来到了这个世界，如果严壑什么都不必做，那么唐镜是不是会留在他自己原本的世界里，随着身体的死亡悄然无声地逝去？
　　周重明额头见汗，有些慌乱地拽了一张纸巾来回擦了擦。
　　他不能肯定自己的猜想就一定会发生，但如果真的是这样——所有的人都好了，唯有唐镜一个人默默死去，这样的结果又让他如何接受？
　　藏锋又要如何接受？！
　　越野车在清晨明媚的阳光里穿过了遥田镇的窄街，沿着镇子周围一条较为僻静的公路直奔景区。
　　这个时候，景区周围的几个入口处都已经拉起了封锁线，当地警察被抽调过来执行任务，对外的说法是有一伙儿外省的诈骗犯流窜到了遥田镇，被困在了景区。
　　淳朴的小镇大约很少见到这么多警察一起执行任务，不少老百姓都好奇地围在警戒线的外面等着看热闹。何况诈骗犯嘛，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凶犯，大家的惧怕也不是那么强烈，反而都有点儿看热闹的心理。
　　周重明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带着自己的几个手下穿过了挨挨挤挤的人群，把证件亮给执勤的警察，然后在围观群众一片猜测的低语中走进了景区。
　　结界是从半山腰张开的，如同一团薄雾，挡住了上山的路。两个负责清扫景区卫生的工作人员走到这里之后无法继续前进，晕头晕脑地把结界外面的一片空地扫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警方的人拉起警戒线，才把他们劝下山。
　　周重明带着人赶到结界前方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小师叔和老八老十，猜测他们或许是沿着结界的外围去别处查看了。
　　结界内部雾气弥漫，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受到那种鼓荡的力量，一下一下，宛如有什么巨大的生物潜伏在结界的后面紧张地呼吸。
　　藏锋心急如焚，但他不是修行者，不懂这些玄门里的招数，只能用充满希望的目光望着周重明。
　　看到周重明摇头，他眼里的亮光黯淡下来，有些焦躁地沿着结界往山上走。走了没有几分钟，就见一个身长玉立的青年带着两个大小伙子，满身灰尘的从山上走了下来。
　　双方打个照面，藏锋试探的问前面的那个青年，“小师叔？”
　　小师叔愣了一下，“重明的人？”
　　藏锋点点头，“我是周副局的手下，叫藏锋。”
　　小师叔点点头，一双清润的眼睛上下打量他，“我听重明说起过你。十一的事，是你最先知道的？”
　　藏锋点了点头，心里有点儿钝钝的痛。
　　其实周重明想到的那个结果，他也想到了——唐镜有可能困在严壑的过去里，无法再回来。若是顺利解决了丘恒的问题，那结果就会变得更加不可测。
　　有唐十一在，他的阿镜能去哪里呢？！
　　小师叔在藏锋的肩膀上拍了拍，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再等等。”
　　只能再等等。
　　他打不开严壑的结界，就算能打开，他现在也不敢下手。严壑正在做什么事，他们心里都清楚，谁也无法承担这件事被暴力中断的后果。
　　小师叔也无法评判严壑的做法是对是错。
　　他对丘恒能不能救回来虽然抱有期待，但也知道，不论他们的法术是否成功，天门道都将迎来最大的一场危机：擅用禁术的后果，是谁也不敢想的。信息局、宗教协会都会对天门道进行制裁……
　　道观或许还会保留，但严壑这一支怕是会被解散，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留在莲花峰了。他们所拥有的所有关于法术的文献资料恐怕也保不住了吧……
　　小师叔揉了一把脸，满心都是挫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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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法术能不能成功，严壑都要付出代价～


第124章 两条路
　　唐镜知道自己要回去了。
　　但这一次的体验又与以往不同。他像是走在一条黑漆漆的小路上,周围都弥漫着浓雾，远一点儿的景色都看不见，只能看到脚下两三尺见方的一小片空地——其实就连地面他也是看不清楚的,似乎是铺满了沙土的路。
　　唐镜沿着这条路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分岔口,通往不同的方向。
　　唐镜停下脚步，有些迟疑的左右张望。他发现左边的那条路有什么东西微微发亮，唐镜凑近一点，就见那一点模糊的光晕慢慢扩大了,他的眼前像是出现了一扇窗。
　　一闪熟悉的窗，窗边栽种着一丛一丛的玫瑰,盛开的花朵在黄昏柔和的光线里像一匹暗色的华丽又低调的锦缎。
　　窗开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远远超出了可能生存的期限……你要理智一点。”这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说话的人年龄应该不大,说话的语气还带着一点儿急躁，“再说你想找什么呢？他当初乘坐的飞行器都已经碎成渣了，一块像样一点儿的金属外皮都找不到了！”
　　唐镜凑近一些，看到一个面熟的青年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很激动地抬起双手,好像在向老天发出什么呐喊。
　　这个人唐镜认识，他是他大哥唐徽的表兄弟,外号叫兔子的那个。这个人性格温和,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唐镜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激动的样子。
　　房间另一端,一个人抱着脑袋,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唐镜看不清楚他的脸,但从体型、姿势来判断，应该是他的大哥唐徽。
　　唐镜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心里小小的吃了一惊。唐徽可是他们家的顶梁柱，见了谁都是一副霸总的架势，他竟然也有这么不修边幅的时候？还有，他竟然就这么窝在沙发里，唐镜可是记得很清楚，他这位大哥对仪态讲究得不得了，以前他跷二郎腿，还被他撵着打过。
　　啧啧，换了他自己，就……宽以待己，严以律人了。
　　唐镜觉得他应该去老爸那里告一状。
　　“你到底听我说话了没有！”兔子提高了声音，两只眼睛红彤彤地盯着唐徽，几乎是在咆哮了，“唐徽！你得接受事实，唐镜他确实已经牺牲了！他回不来了！”
　　唐镜，“……”
　　唐镜心想原来是他出事之后的事啊，那就难怪他不知道了。嗯，他哥哥这个样子……该不会是在哭吧？！
　　唐镜心里竟然诡异的兴奋了一下。他哥会哭吗？那个扑克脸，平时见了他就跟教导主任见到问题学生似的，不喷一遍他就不舒服的德行，真的会哭吗？！
　　兔子的眼圈是红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我知道你恨我们……我们当初被派来跟你当同学，也是因为爷爷担心姑姑走后，你跟家里的关系会越来越疏远。我们也并没有欺负唐镜的意思，我们……”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唐镜不记得当初欺负他的人当中有没有这个兔子，但唐徽外祖家的那几个表兄弟可没少在背地里说他的坏话。
　　唐徽会跟他越来越疏远，他这些亲戚功不可没。
　　兔子抽噎了一下，又开始苦口婆心的劝唐徽想开点，唐家有钱也不能这么花，飞行器都被时空乱流撕碎了，驾驶员就算是铁打的也扛不住……唐徽私人派出的救援队也说了，获救的希望小于百分之一。
　　几乎就是在明说救不回来了。
　　但唐徽也不知犯了什么轴，死活也不同意撤回救援队。好像人家说的小于百分之一，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希望。
　　兔子说着说着也哭了，“你爸妈都已经接受了……你怎么就这么轴呢……”
　　唐镜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他爸妈应该很难过吧。但星际时代的人比地球上的古人类寿命更长，他们或许还会再生几个孩子，然后在养育他们的辛劳与幸福中慢慢的淡忘失去他的痛苦。
　　岁月那般漫长，人总要往前看啊。
　　沙发上的人蠕动了一下，响起了一把沙哑的嗓音，“你不懂。他们接受，是因为他们并没有对不起阿镜的地方。我……该死的人是我啊，我那么对他……”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说不下去了。
　　窗外的唐镜听的有些愕然，原来唐徽是在内疚啊。那是不是说明他对自己……其实也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抗拒？
　　唐镜心里涌起一点儿难过的情绪。其实他并没有怪他……嗯，有时候也会埋怨，但也不是很埋怨了，他一直觉得他哥哥肩膀上扛着那么重的责任，每天都辛苦得要命，脾气大一点儿也是可以理解的。
　　唐镜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看一眼了，知道了唐徽对他所抱有的感情，他心里忽然就释然了。
　　窗外微风摇动盛开的花枝，窸窸窣窣的轻响中似乎夹杂着一声叹息。
　　唐徽神差鬼使地抬起头，就见一朵淡蓝色的玫瑰静静地安放在窗台上，刚折断的花杆还带着新鲜的枝液。
　　唐徽的瞳孔放大，一瞬间只觉得震惊到头皮发麻。他看看窗外的花枝，再看看窗台上蓝色的花朵，恍惚间觉得看见一只熟悉的手折断了它，将它轻轻地放在了他的窗台上。
　　“阿镜……”唐徽轻声望着窗外，“是你，对吗？”
　　夜风中，花枝摇曳，仿佛有人在跟他摆手。或者他想对他说，他从来就没有怨过他，他原谅他，所以……也请他原谅自己吧。
　　唐徽抖着手拿起这支玫瑰，仿佛再无顾忌一般，放肆的恸哭起来。
　　唐镜揉了揉脸，有些难过的叹了口气。
　　这个岔路口是表示他可能会有的选择吗？可在他真正的世界里，他的身体已经在时空乱流里烟消云散了。
　　或者像在这个世界一样，附着在别人的身体上？如果是老人呢？或者是个女人？如果这个人也有自己的一堆麻烦，他又要如何带着新身体的一堆麻烦继续生活？他还有机会回到唐家吗？
　　他的爸妈已经接受了他死去的事实，难道要他们再遭受一遍刺激吗？！
　　唐镜叹了口气，转头望向另外的一个路口。
　　这一个路口就没有那么复杂的场景了，只有一个青年男人坐在山路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块木质的护身符，眼神放空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唐镜静静地看着他。
　　不过几天没见，藏锋看上去憔悴了许多，脸颊和下巴的轮廓也好像更锋利了。这些天他大约担心坏了。
　　唐镜又想叹气了。
　　他其实不确定自己沿着这个方向走就一定能见到藏锋。他连自己的状态都无法确认，又怎么能确认别人的妆态呢。
　　“你想选这边吧？”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唐镜耳边响了起来，“选这个男人对吗？”
　　唐镜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到周围有人，然后他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声音耳熟了，因为这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唐镜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猜测。
　　说话的人却沉默了。
　　唐镜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节奏都开始变快的时候，就听他轻声说：“你很想回去找他，对吗？”
　　唐镜觉得这没有什么可否认的，“对，他是藏锋，是我……喜欢的人。”
　　说话的人有些惆怅，“其实我也喜欢过一个人，他说话很有趣，总能把我逗笑。后来我就溜下山去跟他见面，他带着我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乱窜，还一起去吃路边摊……都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
　　唐镜想起那个守在博物馆侧门外，语气恶毒的年轻姑娘。
　　他知道唐十一喜欢的人后来结婚了，结了婚也不老实，还想着要勾搭唐十一，惹得他老婆和老婆的姐妹对唐十一恨之入骨。
　　“快乐的日子总是很短。”唐十一似乎叹了口气，“我从小被抱上莲花峰，从小到大，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对我很好，师父、师兄们……我欺负大师兄养在芥子园的蝴蝶，弄坏了他养的花花草草，他也从来不跟我生气……”
　　唐镜听的有些难过，或许就因为小时候生活的环境太简单顺遂，唐十一才会无法承受生活里出现的连番打击。
　　黑苹果是一个，严壑是另一个。
　　“没人喜欢我，也没有人需要我。”唐镜以为他的声音会很难过，甚至会不自觉的哭起来。但是没有，唐十一只是有些惆怅的叹气，整个人反而比刚出现的时候还要平静，说起自己的旧事，也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人。
　　“他们对我的好，后来都收了回去，不见了。我哀求也没有用……还有我师父，我在他身边长大，从来没见过他对我发脾气，我功课完成的不好，他也从来不训我。可是，就这样的一个人，想要的却是我的命……”
　　唐镜想解释，说严壑并不单纯是想害死自己的徒弟。但丘恒的事情太复杂，何况唐十一也未必就不知道这里头的因缘。
　　令他崩溃的，只是最亲近信任的人，忽然就对他翻了脸。
　　唐十一似乎在回味什么，良久之后沉沉叹了口气，“唐镜，你回去吧，去找你喜欢的人吧……好好地喜欢他。”
　　唐镜知道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经死去，如果没有唐十一的身体，他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存身之地。
　　唐十一把他自己的身份送给了他。
　　“应该有别的办法……”唐镜不能接受这样沉重的馈赠，用别人的生命来延续他自己的生机。
　　“不，”唐十一拒绝了这个说法，“你所说的那种办法，我不是找不到，我只是……不需要了。”
　　唐镜一时说不出话来。
　　唐十一说：“或许你要说，还会有人爱我，需要我……或许是吧，可是我活得太累了，不想去寻找，也不想等他们出现了。唐镜，你无法想象我有多累……这个世界让我厌倦。”
　　“不要……”唐镜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想起他大哥对他的误解，他知道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弃是什么样的的感觉。
　　“就这样吧，”唐十一停顿了一下，轻声说：“见到大师兄，你替我跟他说一句抱歉，他的小十一……没有长成他希望中那么强大的样子。”


第125章 双魂
　　唐镜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一瓶透明的药水挂在头顶，顺着滴注管一滴一滴的往下掉落，又有细管连接在了他自己的手腕上,微凉微痛的触感,有些奇妙。
　　这是唐镜第一次见识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他想要抬起手腕仔细看看的时候，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别乱动，当心针头移位。”
　　唐镜回头，见藏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正傻乎乎的冲着他笑,笑着笑着,眼圈却泛了红。
　　唐镜知道藏锋这几天大约担心坏了，但他想开口安慰安慰他的时候，却发觉自己的喉咙像肿起来了似的,又胀又痛，一时间竟无法发声。
　　“是我。”唐镜冲着他做了个口型，“我回来了。”
　　藏锋的眼角有一滴泪掉了下来，他低头，把脸埋在唐镜的被单里,双手隔着医院的薄被抱了抱他。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绽开笑容,一双眼睛也闪闪发亮,“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还好,让我等到了。”
　　唐镜想起梦境里看到的藏锋坐在台阶上发呆的画面,他想,如果回来的人是唐十一,他的藏锋又该怎么办呢？会围着唐十一转悠，从他那张熟悉的脸上寻找感情的慰藉，还是会远远躲开，独自疗伤？
　　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念，却让唐镜的心都抽痛起来。
　　此刻的藏锋被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惊喜包围了，他握着唐镜的手，几乎怀疑自己会不会是想要唐镜回来的念头太迫切，所以才会产生了幻觉？
　　在周重明都已经含蓄的表示，唐镜很有可能回不来，让他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他竟然真的苏醒了，他回来了……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这真的不是他在做梦吗？！
　　唐镜静静的看着他笑，等着他自己平静下来。
　　藏锋也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是太正常，连忙掩饰地起身，“我给你喂点儿水喝。”
　　病房一侧的桌子上有热水壶，藏锋打开一瓶矿泉水，又细心地兑了点儿热水，摸着温热了，才端过来让唐镜喝，杯子里还体贴地放了吸管。
　　唐镜心里酸酸的，又忍不住想笑。他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仔细地照料过。就算以前在唐家，他爸妈待他也并不如何娇惯，身边的杂务虽然有管家大叔给料理，但也没人会细致到一根吸管都给他安排好的地步。
　　藏锋喂他喝了水，又问他饿不饿，见他摇头才小心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唐镜这个时候只觉得脑仁一阵一阵针扎似的疼，大约就是被丘恒他们称为识海的那个位置。他自己猜测大约是这一趟任务耗费了太多精神力的缘故。
　　这应该不算病，但要养好大约也不容易。
　　唐镜不打算跟藏锋说这个，藏锋本身不懂修行方面的知识，让他知道反而惹得他瞎操心。
　　唐镜拍拍他的手，示意他给自己讲一讲事情的进展，但藏锋似乎有些犹豫，他很小心地打量他的脸色，“要不要睡一会儿？累吗？有没有哪里疼？”
　　唐镜，“……”
　　这小子怎么忽然就变得啰嗦起来了。
　　藏锋被唐镜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几下才迟疑的说：“你是想问严壑？”
　　唐镜点点头。
　　藏锋就有些苦恼的望着他，“其实那天一早我们赶到半山腰的时候，就被严壑的结界给拦住了。小师叔也不敢动，就都干等着。”
　　唐镜觉得自己在梦境里看到的藏锋坐在台阶上的场景，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事。
　　“后来结界那边的雾气就慢慢开始散了，”藏锋说：“大约在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就散干净了，小师叔和周副局带队，我们沿着两个方向往里走。走到溪流附近的时候，周副局说这里以前是有一块石碑的，忽然不见了。”
　　唐镜心里一动，山路上、石碑……这说的应该是那块纪念遇难的游客和救援人员的石碑吧？
　　藏锋握住他的手，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石碑没了，我们都猜你这是把任务做成了。我那时候怕的要死，生怕你回不来了……”
　　他说着，像是不想让唐镜看到自己的表情，又把脸埋进了唐镜的手心里。
　　唐镜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他呆呆坐在山路上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摸摸藏锋的头发，但藏锋抓着他的手抓的很紧，他挣扎了一下就由着他握着了。他还想知道后面的事怎么样了，见藏锋伤感起来没个完，忍不住拿手指头挠了挠他的脸。
　　嗯？
　　有点儿湿润的感觉，这小子不会真的哭了吧？！
　　就在唐镜担心他会不会哭出来的时候，藏锋抬起头，除了眼角微微泛红，他看上去已经平静下来了。
　　嗯，忽略被单上那一团湿润的小圈圈的话。
　　藏锋捏了捏他的手，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们继续往里走，就看见了昏倒在那里的你和陈玄融。”
　　唐镜一惊，冲着藏锋做了个口型，“严壑呢？”
　　藏锋摇摇头，“我们的人把山上山下都搜遍了，没有找到他。静江市那边有同事上了莲花峰，芥子园已经被控制起来了。周副局和小师叔都认为他会回来的。他做了这么多事，不是为了藏头露尾地过完下半生。”
　　唐镜点点头，对这个表示赞同。
　　严壑费了那么大劲儿去救丘恒，不惜以身犯禁，难道只是为了他们后半辈子灰头土脑地过见不得光的日子？
　　唐镜有一肚子的话要跟藏锋说，费了半天劲儿，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藏锋看着心疼，喊来医生给他做检查，又换了一瓶药，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起来，避开打针的地方，盖住了他的胳膊。
　　“睡吧。”藏锋轻轻拍拍他，“医生说你要多睡觉，好好休息。等你再醒来，应该就能看到周副局了，有什么要说的，等他来了再说。”
　　唐镜试探的指了指藏锋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示意他可以用文字来跟他聊天。他一只手虽然在挂水，另外一只手在屏幕上划拉还是没问题的。
　　藏锋却不舍得他这么操心，直接抬起手按在他的眼皮上，“身体是自己的，地球离了谁都能转……睡吧，乖。”
　　唐镜闻到了他指间浅浅的烟气。温暖的、干燥的烟草气息，给他一种安心舒适的感觉。困意涌上心头，唐镜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唐镜完全恢复意识是在三天之后，这个时候他咽喉部位的肿痛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虽然还有些不舒服，但至少能说话了。
　　藏锋仍然守在他的病床边，看上去还是有些憔悴，但精神状态却比前些天好了很多。
　　唐镜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不舒服的感觉了，但藏锋端茶倒水的样子，好像还在照顾重症病人。这让唐镜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又有点儿不好意思。
　　周重明推开病房门走进来的时候，藏锋正举着一杯热豆浆喂唐镜喝，倒不是他需要吃流食，而是医生认为唐镜睡了太久，肠胃功能比较弱，需要先吃两天容易消化的食物。
　　唐镜看见周重明，心里就涌起了强烈的愧疚感。
　　“大师兄。”唐镜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直接说他见到唐十一的事，对周重明来说会不会太过分？
　　周重明上下打量他，眉宇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能回来就好。这些天，藏锋睡觉都不敢闭眼，就怕错过什么消息。看见你和老二躺在山上，我看他腿都软了。”
　　藏锋眼神躲闪，努力做出一副很正经的表情，“也没有那样……”
　　周重明微微一笑，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还好。”
　　藏锋点点头，转头望向唐镜的时候，脸上又绽开了笑容，“豆浆还要吗？”
　　唐镜摇摇头。因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提起唐十一，只好拐弯抹角的先问一问其他的事情，“师父呢？找到了吗？”
　　周重明点点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好像他也不知该怎么开口似的。
　　“出事了？”唐镜有些紧张，“丘师叔……没有回来吗？”
　　周重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有些颓废的叹了口气，“阿镜，以后再没有天门道了。”
　　唐镜，“……”
　　唐镜并不是真正的到门子弟，对天门道也没有什么太深厚的感情，与其说是这个消息打击到了他，还不如说是周重明的反应有些吓到他了。
　　唐镜愧疚的看着他，等下他还有更打击人的话要说呢……他简直就是个报丧鸟……
　　但周重明显然并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他很快振作起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严壑受了重伤，如今还在重症病房。丘师叔跟他在一起。”
　　唐镜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难道在遥田镇的山头上，何天的包围圈还有后手？！
　　周重明摇摇头，脸上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无比苦涩的表情，“是禁术的反噬。阿镜，你不会以为施展禁术这种东西，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吧？”
　　唐镜像挨了一记闷棍。
　　所谓的禁术，他才是那个直接施展的人。是不是说，他原本要付出的代价是会魂飞魄散，离开这个世界？
　　他是精神体，离开这个世界的后果，就是身体死去，魂魄烟消云散。
　　巧合的是，这一具身体其实加载了两个人的魂魄：他和唐十一。
　　如果魂飞魄散的人是唐镜，身体应该会被交还给唐十一。
　　但唐十一却在这个时候与他在梦境中相遇，又将身体交给了他。消失的那个人变成了唐十一，而留下来的人，变成了唐镜。
　　这就仿佛是一个游戏当中潜藏的BUG。
　　唐十一的离开，也带走了天道对唐镜擅用禁术的惩罚。
　　“小十一钻了天道的空子，给我抢来了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唐镜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愧疚，“我欠小十一的债，这辈子大概都还不清了。”
　　他望着周重明涌动着哀恸的眼睛，忽然觉得，周重明大概……什么都知道。


第126章 须弥芥子（正文完）
　　在唐镜的心目中,周重明一直都是一个很强大的人。大师兄这个身份以及他为自己身后的师弟们所付出的心血，赋予他一种类似于长辈的权威感。
　　所谓的长兄如父，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对于小十一,周重明的感情可能也真的跟父亲看儿子差不多。
　　所以唐十一那些告别和道歉的话,唐镜就很难说出口。
　　直到周重明告辞离开,唐镜才唉声叹气的跟藏锋商量，“我该怎么起头把话题往小十一身上引呢？”
　　藏锋也叹气，“无所谓怎么说……反正怎么说他都会难过。”
　　唐镜，“……”
　　“那也不能不说啊。”唐镜纠结的不行,“小十一就托我这一件事……你说，如果重新施展一次禁术,回到小十一切腕之前……
　　“你这是钻了牛角尖了。”藏锋摸摸他的脑袋,劝道：“丘恒救了回来，按理说老三老四、包括小十一，后面的事情都已经避开了才对。”
　　“对哦,”唐镜呆呆的看着他。
　　藏锋想了想说：“我对道门的事了解有限，我说说我的想法吧。如果小十一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大约就会失去前面十年的旧记忆。会有一段新的记忆将原来的经历都覆盖，他在这个基础上安稳的生活。”
　　唐镜点了点头，就好像老三老四,他们就不会知道他们的生命里曾经有过一段被覆盖的岁月。
　　“但是，你遇见小十一的时候,他是魂体,或者说精神体的状态,那他当然保留着自己原来的记忆。”藏锋摊手,“有过去的记忆在,他的痛苦就还在——正是因为有这些痛苦,小十一才会放弃活过来的机会。”
　　“再活一次，那些事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这谁能说得准。”藏锋叹气，“你说，记忆被覆盖，小十一是不是就忘记了黑苹果是怎么伤害他的？如果他再一次遇见这个人，他会不会再一次喜欢上他？然后……”
　　然后重蹈覆辙？
　　梦境里的小十一说他累了，厌倦了，所以哪怕有忘记这一切，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也不想去争取了。
　　唐镜能为小十一做的事似乎只有一件：把道歉的话说给大师兄听。
　　“过两天说吧。”藏锋跟着他一起发愁，试着给他出主意，“莲花峰要查封了，周副局不是说让你回去收拾东西？”
　　或许在宗门覆灭的冲击下，小十一的这些话就会显得没有那么大的杀伤力了。
　　“其实我自己的东西不多。”唐镜叹气，“芥子园里那些，都是小十一的东西。”
　　藏锋摸摸他的脑袋，哄他说：“有价值的收集起来交给周副局。你自己的东西干脆搬到我那里去。”
　　唐镜脸上浮起笑容，用力点点头，“好。”
　　藏锋也笑，“不管怎么样，我们总是在一起的。”
　　宗门覆灭，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是一件悲伤的事。但对唐镜来说，失去的只是一道枷锁。
　　唐镜回到静江市是在出事之后的第六天。
　　藏锋直接把他带回了自己的住处，休息一夜之后，转天一早载着他去了天门山。这是周重明跟他们约好的。
　　天气渐暖，上山的游客仿佛也比过年那会儿略多一些，道观里粗粗看去一切如常，但仔细观察会觉得出来进去的道士们都带着一点儿惊惶不安的神气。大概在天门道的事情有明确的结论之前，他们都不会感到放松吧。
　　快到飞来桥的时候，两个人远远看见有几个人守在那里。虽然他们都穿着便衣，但神情中的警觉犀利，还是将他们与普通游客拉开了距离。
　　藏锋走过去给他们看自己的证件和信息局给唐镜开出的证明，便衣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大概他们也对唐镜的身份有些好奇，一直暗暗的打量他。
　　唐镜注意到了他们对自己的关注，那种暗暗审视的眼神让他有些不舒服。而且这些人也不是周重明带熟了的手下。虽然说周重明是应该要避嫌的，但从这些人的态度，唐镜也能感觉到，严壑这件事对周重明的影响不小。
　　藏锋冲他安慰的笑笑，推着他的肩膀往里走。
　　从飞来桥到芥子园这一路上，路边都有便衣执勤，唐镜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不知不觉就有些紧张。
　　这种紧张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他们走到芥子园的门口，看见了站在台阶下的周重明。
　　周重明身上穿着道袍，微微仰着头，出神的打量门楣上方的牌匾。直到藏锋和唐镜走到近处，他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点了点头说：“走吧，进去收拾你的东西。”
　　唐镜没有看到其他人，有些迟疑，“只有我们吗？”
　　“其他人前几天已经来过，自己的东西也都带走了。”周重明说：“老三老四那几个你都没见过，我觉得，凑到一起也没必要。”
　　要不要解释他的身份也是一个问题。周重明不想提，唐镜自己也觉得反复解释这个问题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
　　周重明陪着唐镜来到了他住的小院。唐镜自己的东西不多，一些书籍，其余的，都是小十一的旧物。
　　虽然谁也没有刻意商量过这个问题，但彼此之间都有默契，这些东西，周重明会自己收拾，包括以前唐十一自己藏在暗格里的那些小玩意儿。
　　唐镜就是在这种大家各忙各的，不用盯着对方的眼睛的场合里，说起了他在梦境中见到唐十一的事。
　　周重明一言不发的听着，他好像已经有所猜测，神情一直很平静。直到听到唐十一说抱歉那句话，才脱力了似的，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唐镜不敢看他的脸，只是低着头继续打包自己上次带上山的书籍。除了这些，还有几件自己添的换洗衣服，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他的东西了。
　　他打算下山之后手机也换掉。因为他现在用的手机也是唐十一的。以前是顾虑到严壑会不会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什么的，不敢有太多改变。
　　现在么，就无所谓了。
　　周重明的声息有些急促，许久之后，当他再开口时，唐镜听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大明显的沙哑，“我来说一说师门里后续的安排。”
　　唐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但他仍然不敢抬头。这个人看似强大，但唐镜却隔着强大的表象，看到这一霎间隐藏在他心里的脆弱与痛苦。
　　“等师父出院了，会被送到南方的一个研究所去。”周重明说：“那里也是信息局的一个下属单位，住在那里的，都是像他这样犯了错的道门中人。有一定的自由，生活方面也有保障。”
　　唐镜干巴巴的问，“他还……能出来吗？”
　　这差不多也就是坐牢的意思了，只是从普通人的层面上无法用法律条文来界定他的罪责。
　　周重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丘师叔会陪着他一起去。还有，有关禁术的记载，已经被销毁了。”
　　唐镜不确定销毁的真实性，但这种匪夷所思的神通，受到控制是必然的。
　　“我之前不了解禁术的实情，擅自使用……记过。”周重明用平淡的语气说起了领导对他的安排，“下调行动组，暂时担任组长一职。”
　　唐镜心中一跳，飞快的抬起眼睛扫了周重明一眼。这里说的擅自使用，应该就是他遇见藏锋的那些任务。
　　周重明这样做从工作角度来讲或许是不妥当的，但对唐镜来说，却成了生命中最幸运的一段经历。
　　唐镜会永远感谢他。
　　“阿镜，之前我交上去的申请，局长已经批下来了，以后你也是行动组的特聘队员了。”
　　唐镜被这个惊喜砸中，许久回不过神，“就是说，你、藏锋、老五老六……我们都在一起工作了？！”
　　周重明看着他，脸上浮起一点温暖的神色，“我是组长，是你的上司，以后要听话。”
　　唐镜忙不迭的点头，转头望向藏锋，忍不住笑着伸手拥抱了他一下。他还以为禁术的事曝光之后，他也会受牵连，再没机会跟藏锋做同事了。
　　藏锋也惊喜不已，这件事没有正式批下来之前，他也是有些忐忑的。
　　“还有，”周重明咳嗽几声，唤回了这一对激动相拥的小情侣的注意力，“小师叔留下来，老三老四他们，也会在道观里生活一段时间，然后再决定以后的事。”
　　唐镜知道，老三老四这几个人，包括丘恒，他们并不是安安稳稳度过了十年的光阴，而是从生命中的一个节点，直接过度到了另外一个节点。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至于以后，他们或许会像周重明期望的那样，走出道观，去外面学习生活，或许会留在道观，继续研究宗教方面的知识。
　　不管他们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有小师叔在、有周重明在，他们就还是一家人——哪怕是修行者，心底里也是需要有一个归宿的。
　　周重明知道唐镜对老三他们几个，甚至老八老十都完全没印象，因此也不急着让他们见面。生病失忆这个借口暂时还可以用一用，以后再怎么样，且等着以后再说。毕竟在宗门覆灭这样的大事面前，某个人的小问题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周重明帮着唐镜把大包小包都搬到了芥子园的门外，然后又仰着头望着门楣上的三个大字出起神来。
　　有人走了过来，远远的喊了一声“周组长”。
　　唐镜回头去看，见一个面生的中年人正沿着小径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这人脸上带着微笑，但给人的感觉并不是特别友善。
　　唐镜对他的那一声称呼有些不满。虽然周重明现在是组长没错，但此情此景，这样的一个称呼多少就带了些讽刺的味道。
　　唐镜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他转头去看藏锋，见藏锋也冷着一张脸。
　　周重明回身，带着疏离客气的神色点点头，“林副局，没想到你也会过来。”
　　唐镜和藏锋对视一眼，原来这就是顶上了周重明职位的那个人。他们不确定这俩人之前有没有过什么不愉快，但气氛不大友好却是真的。
　　有这样的领导，唐镜开始怀疑自己以后的工作会不会太如意……还好直系领导是周重明，人家一个副局长，也不至于越级来为难他。
　　但周重明大约就不那么好过了。墙倒众人推，有些人，就是会乐意做这种推手。
　　林局长带着一点儿不大真诚的关切的表情笑着说：“咱们分局刚刚成立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当然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举步要往里走的时候，被周重明拦住了。
　　“林副局，不好意思，”周重明望着他，神情寸步不让，“芥子园是私产，上级派来的人已经清点过了，里面现在没有违法的东西……想必报告书你也看到了。”
　　林副局当着众人的面儿被拦住，脸色有些不好看，“这么大的园子放在这里，怎么，你还要派人看着？园子是你们的私产，这块地总不是了吧？！”
　　周重明与他对视，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你说的对，这块地确实不是谁家的私产。我们宗门已经被取消，占着这么一块地确实不合适。”
　　唐镜还在纳闷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就见周重明推着林副局走下了台阶，然后他回过身，也不知掐了个什么神奇的法决，周围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有一阵微风从他们眼前吹过似的，芥子园就那么凭空消失在了风里。
　　周重明的手心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口袋，看不出是什么质地，似乎像某种动物的皮，淡淡的褐色，表面还泛着柔润的光泽。两条绳结在袋口系了起来，垂下鲜红的流苏。
　　唐镜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片光秃秃的山峰，有些呆滞的转头去看藏锋，“是……是我猜的那个意思吗？”
　　藏锋没看他，他也张着嘴，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原来芥子园是这个意思……须弥芥子……三千小世界……”
　　周重明掂了掂手里的袋子，转头冲着林副局一笑，“让你见笑了。”
　　林副局有点儿被吓到，更多的还是后怕——万一周重明使坏，等他走进芥子园再使出这法术来……
　　林副局后退两步，哪怕清楚这或许是周重明给他的一个下马威，一时间他也难以生出怒火。他以前是负责行政工作的，对于法术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确实没有太深的了解。
　　他觉得自己有些大意了。
　　他小看了周重明。
　　周重明拎着袋子上的绳结，在自己的腰带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平安如意结。
　　再抬头时，他脸上已经换了一副从容的表情，“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世界上的事总是这样周而复始……或许某一天，门派中子弟争气，芥子园又有机会重见天日呢。”
　　唐镜的心跟着也沉了一下，但这种沉重里又蕴含着希望。
　　他想起芥子园里茂密的竹林，氤氲着雾气的湖泊和那一片片盛开的梅林，那样的景色曾经让他觉得受到了束缚，但现在回忆起来，还是会有些许的怀恋。
　　不管怎么说，这里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家，是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唐镜终于有些能理解严壑的想法了。如果禁术成功，所做的一切就都可以挽回：丘恒、老三、老四……包括唐十一。
　　他不是十一，无法说出原谅这样的话。但唐镜也不得不承认，严壑确实是一个能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他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他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禁术能够成功施展的这种可能性上。哪怕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徒弟出事，宗门覆灭，他都不会动摇。他要的，只是所有的人都在。
　　人在，希望才能在——这就是严壑的信念。
　　唐镜再一次对严壑生出了畏惧的感觉。
　　他把自己引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把他当成工具去实现他自己的想法。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没有他的这一番操作，唐镜早已经死去了。
　　在以后的岁月里，唐镜心想，他大概不会去看望他。当然严壑大约也不稀罕他的探望。如果他们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他或许会搭把手——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种程度了。
　　周重明没有继续跟林副局虚与委蛇。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甚至没心情跟这些看热闹的人说一句再见。
　　藏锋拉着唐镜跟了上去，路过飞来桥的时候，他小声对唐镜说：“没事，这人也不是咱们直系领导，跟咱们没啥关系。他上头还有局长呢，欺负不着大师兄。再说咱们都在，没什么好怕的。”
　　唐镜其实没在想周重明。在他心目中，大师兄一直都是非常强大的人，他还真没觉得谁能欺负到他。
　　至于他自己，有一堆师兄在，他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可担心的。而且这里还有藏锋，他们终于可以在真实的世界里朝夕相守了。
　　这样一想，未来的生活还是很值得憧憬一下的。
　　“好。”唐镜晃了晃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雀跃的点头，“我不怕。”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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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到这里啦～
　　后面有三篇番外：唐镜和藏锋的日常生活、严壑和徒弟们的后续、小十一的后续
　　番外#人生几度秋凉


第127章 番外 十年
　　早晨的时候还是晴朗的天气,不知何时起，天空中竟然出现了丝丝缕缕的乌云。这些乌云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慢慢的在严壑的头顶上方聚集起来。
　　严壑失神的望着天空中涌动的云团,在剧烈的头痛中迟钝的意识到有些他一直担心的事,似乎……已经开始了。
　　天象有异。
　　严壑看到了云团中倏忽闪过的一道电光。
　　所以……禁术是真的成功了吗？！
　　心中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惊喜,让严壑几乎忽略了剧烈的头痛——只要丘恒能够回来，只要他犯下的错还能补救，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愿意！
　　第一道雷电已经在云层中成型，隐隐的威压从半空中罩下,令严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闪电从乌云中窜出,笔直地朝着他的头顶劈下。
　　仿佛有一把巨大的镰刀将他一分为二,电流从身体中窜过的剧痛令严壑有一种濒死的错觉。
　　这是雷劫。
　　严壑心如明镜，知道这是天道对他的惩罚。
　　当他第一次知道师门中隐藏着这样逆天的法术时，就知道学习的难度以及侥幸成功之后会付出的代价。
　　在有关禁术的记载中,收录有这样一桩旧事：宋朝末年曾有一位先祖偷偷摸摸学习禁术，法术施展是否成功不得而知，但法术施展的时候招来雷劫。这位先祖被九天雷劫劈得尸骨无存。
　　大约这位先祖的下场太过惨痛，从那之后，师门中再无人敢提及禁术——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有关禁术的记载也被历代宗主慎之又慎地收藏起来。
　　原来有关雷劫的记载都是真的。
　　严壑在承受了第三道天雷之后,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了。他意识昏沉，双手死死攥着丘恒留下的道袍,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知道他现在所承受的雷劫越是声势浩大,法术施展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丘恒能回来的可能性也越大……
　　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又一道天雷劈下,严壑一头栽倒在地。
　　他闻到了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烤肉一般的味道,觉得自己大约是扛不住下一道天雷了。可是就这样死去,天道的惩罚尚未结束，法术能算是成功了吗？丘恒还能回来吗？
　　“丘恒，”严壑的嘴唇动了动，恍惚的发出无声的低喃，“丘恒……”
　　被他紧紧抓在手中的道袍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涌动了一下。
　　下一道天雷在他的头顶上方渐渐成型，细碎的电流在云层中穿行，宛如有生命一般。
　　就在它划破了漆黑的阴云，兜头劈下的瞬间，道袍上亮起了一道柔和的亮光，紧紧地卷住了严壑的身体。
　　整座山谷被电光映照得一片雪白。
　　当电光终于熄灭，坡地上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土地，从半空中望过去，仿佛有一个人趴伏在那里，却已经被雷电烧成了黑灰。
　　严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死去，却又在半昏迷的眩晕中慢慢活了过来。
　　他仿佛看到了丘恒，他还是青年时意气风发的样子，眉眼清亮，看人的时候唇边带着温软的笑容。
　　从小到大，他记忆中的丘恒从来没变过，始终都是这样一个温暖的人。
　　他们从记事起就在一起。小的时候，他们在一张桌子上学习写字，一张床上睡觉。每天晚上师兄们熄灯之后，他们俩都要偷偷摸摸打一会儿枕头仗，玩累了，便头挨着头，一起沉沉睡去。
　　后来稍大一些了，他们各自有了住处，但他们还是常常凑在一起休息。有时候去他养了仙鹤的小院，有时候一起去丘恒的院子，看他养在那里各色各样的鲜花——丘恒的住处总是比他那里更多了鲜活明媚的气息。
　　从小到大，他们连一天都没有分开过。
　　唯一的一次，就是死别。
　　遥田镇上，当他买水回来被人拦住去路，他就知道他们这是中了别人的埋伏——不是虎林山，他们在天门道面前还没有那么决绝的勇气。他们只是旁人手里的刀子。
　　那时严壑还没有联想到黄家兄弟头上。他只是怀着愤怒的心情与拦住他的人周旋，然后在一回头的瞬间，看到了令他血液发凉一幕：丘恒被人一掌打飞，喷出的鲜血在半空中飞溅开来，身体却如飘飞的纸鸢一般，遥遥落入了溪流之中，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山顶奔涌而下的泥石流吞没了。
　　这一幕成了严壑的心魔，他在后来的岁月里无数次梦见自己又出现在了遥田镇的山路上，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的看着丘恒的身影在半空中飞起，然后落下，被从高处呼啸而下的泥石流瞬间吞没。
　　哪怕他后来搞垮了黄家兄弟，也搞垮了虎林山，让那些害了丘恒的人都付出了代价，他依然无法摆脱这个噩梦。
　　严壑深吸一口气，在浑身上下剧烈无比的疼痛中睁开眼。视野模糊，他只听到一个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忍忍。医生正在换药，会有点儿疼，很快就会好了。”
　　严壑无法确定这声音是不是他的幻觉。
　　但即便是幻觉也是好的。他已经在一个没有丘恒的世界里苦苦支撑了十年，再多一天他也撑不下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严壑睡了醒，醒了睡，意识始终昏昏沉沉。有时他梦见丘恒已经活着回来了，有时候又会梦见法术失败了，他一个人坐在莲花峰的峰顶，披着一头雪也似的白发，寂寞的望着月落星沉，每一天想的最多的，就是要不要从峰顶跳下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阵争吵声吵醒了。还没睁开眼，就听一个似曾相识的苍老的声音颇威严的说道：“这世间的凡人有凡人要遵守的规矩，修行的人也有修行的人要遵守的规矩。小丘啊，你可不能是非不分。”
　　严壑正在想这说话的人是谁，就听到丘恒的声音在他耳边很近的地方说道：“李会长，你就直接说吧，我们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
　　“自从宗教协会成立，就有明文规定，各门各派有义务保护好自己先祖传下来的各类历史资料——保护好这些东西，不是让人去随便犯戒。有些东西是轻易动不得的！这个后果太严重了！”
　　丘恒平静的说：“我知道。”
　　老者叹气，“我们都知道这事不能怪你，天门道销毁有关禁术的记载也是你提议的。这个态度是很好，但只有这个态度还是不够的。毕竟严壑这一次犯下大错，只是解散宗门不足以对其他人起到警示作用。”
　　丘恒久久无语。
　　严壑心痛如绞。他做的事会引发什么样的结果，他是有心理准备的。但他从来没想过现在承受这个结果的人变成了丘恒。
　　老者又说：“你要知道，这不是门派之间的斗争，也不是有人要存心整你们，实在是禁术这个事儿，影响太大……上面也不能允许。”
　　“我明白。”丘恒问他，“李会长所说的需要上交的东西，是指宗门里的那些古籍吧？”
　　李会长说：“这些东西以前没有明确的规定，都是各个门派自己收着。但严壑这事儿闹得太大，上面要没收，宗教协会拦不住，也没有理由拦着。”
　　“没收，”丘恒品味这两个字，“我们的私产呢？也要没收吗？”
　　“私产不会。”李会长忙说：“这个也是按照规定来的。”
　　“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丘恒平静的说：“我会陪着严壑，一起去南方的那个研究所。”
　　“小丘！”李会长稍稍有些着急，“你要想清楚，严壑是因为犯错，你没有必要陪着他后半辈子都在那样的地方……”
　　“你什么都不用说，道理我都懂。”丘恒的声音始终那么平静，让人只是听着，心中就生出安稳的感觉来，“我是心甘情愿的做出这个决定。这世界上谁都可以说他不对，唯有我不能。”
　　严壑的意识渐渐回笼，心跳也越来越快。
　　然后他听到丘恒斩钉截铁的说了句，“他去哪儿，我也去哪儿。他做这些事都是为了我，如果要罚，自然也该我们俩一起承担。”
　　老头子叹气，又絮絮叨叨的劝说了几句“分清立场”一类的话，唉声叹气地离开了。
　　门一关，严壑就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能看清楚周围的情况了：白色的墙壁、窗口淡蓝色的窗帘，以及盖在他身上的白蓝条纹的被子。
　　这里应该是医院的病房。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背对着他整理桌上的东西。他把装饰得花里胡哨的果篮拆开，里面的水果取出来，然后把一堆丝带什么的团起来塞回到了空篮子，正要拎着篮子放到门口的垃圾袋里，一回身却跟严壑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丘恒也呆呆的站住了。
　　严壑近乎贪婪的打量着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他的眼睛里亮着光，眼角却有泪流了下来，在皮肤上激起一片灼热的刺痛。
　　可这疼痛也带着令人惊喜的味道。
　　丘恒的眼圈也有些发红，他转头，有些狼狈的望向窗外，又很快转了回来，竭力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什么都别担心，好好休息。过两天，我们俩要去南边的一个研究所……有和师兄和老大在，孩子们都交给他们安排。”
　　严壑猜想过所有的后果，让他不平静的，只是丘恒所说的一句“我们俩”。
　　丘恒看出了严壑表情中的惶急。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很小心地避开伤口，摸了摸严壑的手，“是担心他们吗？我见过重明了，他……他能做好的。”
　　周重明从小就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很有身为大师兄的担当，丘恒觉得，他不在的这十年，周重明比严壑更像一个长辈。
　　严壑不是担心这些孩子，他知道出了禁术的事，他们多少会受到影响。但有和粟、周重明和他们的小师叔在，这些孩子不至于落到他这样的下场。
　　他只是不放心丘恒。他不择手段的让丘恒回来，不是为了让他陪着自己去坐牢的。
　　丘恒的情绪也慢慢平静了下来，说起话来也更加有条理，“宗门保不住了，但你我多少还有私产，我跟重明商量过了，都交给他，让他给几个孩子分分。”
　　严壑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还有唐镜，”丘恒垂眸，“我们欠了十一的，已经没有办法补偿了，多给他留一点东西，希望他以后的生活能够平顺。”
　　严壑艰难的开口，“你……你不必……”
　　丘恒抬眸静静的看着他，他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闪动，但也只是一眨眼的事，严壑仔细看的时候，却发现他的眼睛里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丘恒的神情是满足的，带着发自肺腑的愉悦和释然，“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是不是？”
　　严壑说不出话来，眼角有泪水脉脉流下。
　　他想，他们其实是分开过的，分开了整整十年。
　　丘恒握住了他的手，微微垂下头，将那布满了疤痕的手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就这样……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们……再也不分开。”


第128章 番外 小月亮
　　林局长最近很郁闷。
　　他从信息局成立静江市分部的时候就调来当副局长,一晃四五年过去，他也顺顺当当的升职，坐上了局长的宝座。
　　如今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问题就是：谁来当副局长？
　　关于这个职位,林局长是有一定的话语权的,他推荐上去的人选,只要不是太离谱，总部大概率都不会驳回。因为工作中，副局长是要与他配合的，所以这个人的工作能力必须要得到他的认可。
　　现在的问题是他到底要不要把自己这一票投给周重明？
　　林彦平对周重明这个人其实说不上有多反感。他最初排斥这个人,是因为天门道的宗主犯下大错，周重明作为严壑的大徒弟,是理应避嫌的。至少也应该停职一段时间,直到这个案子彻底结束。
　　但周重明这个滑头小子不知道在局长那里花言巧语了些什么，局长、包括总部那边的态度都支持他出面去解决严壑引发的一系列问题。虽然他的职位由副局长变成了行动组的组长，但跟原来的职位相比,这小子彻底变成了一个实权人物啊。
　　那个时候，林彦平刚坐上了周重明空出来的副局长的位置。他无比深刻的意识到副局长的实际工作就是个后勤人员，要从各个方面给行动队的人打配合。而且真到了关键时刻，行动队是可以跳过他独立行动，或者直接跟局长对接的。
　　林彦平觉得自己当这个副局长纯粹是掉进了周重明亲手挖的坑,心里越发不忿。
　　但他看不上周重明，却又不能对他怎么样。毕竟严格说来,局长才算是周重明的直系领导,他就算真想给周重明使个绊子,都没有地方下手。
　　而且林彦平这个人吧,脾气不好,但胆子不大,要让他在工作中给人家穿小鞋，他还干不出这种事，毕竟他一直标榜自己是个正派人来着——他现在犹豫要不要推荐周重明也是出于对公事的考量，绝对不是因为他私心里对他有意见。
　　毕竟两个人不合，以后工作也不好展开呀。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他还没开口，房门就已经从外面推开，探进来一张笑得像朵花似的脸。
　　“爸爸！我来看看你！意外不？！惊喜不？！”
　　林彦平，“……”
　　林彦平捂了捂胸口，“你怎么来了？”
　　这是他的宝贝女儿林五月，如今在一家贸易公司工作，上周才说要去欧洲出差，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五月笑嘻嘻地进来，“出差回来了，想你了呗！”
　　林彦平又想捂胸口了，脸上却挤出一个严肃的表情，“我这里是很严肃的工作单位！不是你玩的地方！滚回家去！”
　　林五月的小脸垮了一下，讪讪的说：“我就是想看看周重明。”
　　来了，来了，这厚脸皮的丫头终于说出来了。
　　林彦平怒火上涌，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脑子没毛病吧，林五月。周重明跟你老子是一个单位的，我们俩不能有亲戚关系！你死心吧！”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周重明压根也没看上林五月……不过看着这是自己亲生闺女的份儿上，这么伤面子的话他就不说了。
　　“哎呀，爸爸，”林五月开始撒娇了，“反正你也快退休了！”
　　林彦平，“……”
　　他这是生了个什么玩意儿……
　　“那你就老老实实再等十年吧。十年以后老子才考虑退休的问题。说不定到时候我还能返聘回来，再为国家做几年贡献。”林彦平气到无力，虚弱地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滚！”
　　林五月不滚，“我找你有正经事！”
　　林彦平斜眼瞟她，“你能有啥正经事？”
　　林五月兴致勃勃的说：“你和咱妈收养一个孩子吧。”
　　林彦平，“……”
　　他觉得他还是小看了自己家的熊孩子。林五月小时候是个熊孩子，惯爱上房揭瓦，长大了杀伤力也随之翻倍，他以后还是备着点儿速效救心丸吧。
　　“你脑子没病吧？”林彦平有气无力的吐槽自己闺女，“收养的孩子跟亲生的在法律上地位一样，都有继承权的。”
　　“没事啊，”林五月不以为然，“反正你和我妈也没啥钱，就那个破房子还是单位分的，以后还要收回去，有啥财产值得我俩抢啊？”
　　林彦平觉得这个熊孩子真是不能要了。
　　“我说真的。”林五月这会儿也收起了玩笑的嘴脸，有些着急的凑了过来，“你看你一把年纪了家里就只有我一个。收养一个儿子，以后牵出去多有面子。”
　　林彦平，“……我要这面子干啥？”
　　养孩子是多大的事儿呀，怎么这熊孩子说的好像遛狗一样……
　　“哎呀，爸爸，”林五月开始磨人了，“我跟你说认真的，那个孩子还不到五岁，漂亮的不得了，你见了一准儿喜欢。”
　　林彦平无奈了，“说说吧，怎么回事。”
　　事情的真相就是林五月打着有事找爸爸的旗号在门卫那里做了登记，溜进办公室去找周重明。结果发现周重明的办公室里一群人围着一个小孩子，正在商量怎么把孩子给留下来的问题。
　　这孩子是被人从孤儿院里拐出来的，正在找买家的时候，人贩子团伙落网了。因为这一伙儿人贩子当中有两个道门败类，还利用某个偏僻的道观做中转站，所以案子就移交给了信息局跟静江警方协同处理。
　　一起解救出来的一共有六七个孩子，都被家人领回了，只剩下这一个名叫小月亮的孩子，被查出是在孤儿院里拐出来的。孤儿院条件不好，周重明他们有点儿舍不得把人就这么原样送回去。
　　林彦平听的纳闷，“这孩子是周重明的亲戚？”
　　林五月摇头，“不是，我听他们议论，说他长得像小唐……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而且还有什么八字也对的上……我听不太懂，反正就是从玄学上讲，小月亮跟他们师门是有些渊源的。”
　　林彦平明白了。
　　有渊源是道门的说法，但收＼养孩子是要遵守一定的规章制度的，行动队一堆光棍儿，没有一个符合收养条件的，于是林五月这个傻叉就自告奋勇地跳出来把她亲爹给卖了。
　　林彦平叹气，倒是有些明白了林五月对周重明的心思。这个小月亮挂靠到了林家，她就是小月亮的姐姐，周重明要照顾这个孩子，她就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跟周重明套近乎。
　　“周重明是道观里长大的，要不是信息局组建，看重他跟道门的渊源，他那个条件都没机会进编制……”
　　林五月反驳他，“他自己有能力，人也正派，还看什么条件啊。”
　　林彦平继续苦口婆心，“他是道士……”
　　“正一派嘛，我懂的。”林五月说：“我都研究过了……我比你清楚。”
　　林彦平没想到林五月私底下也做过这样的功课，“真不在意？”
　　林五月郑重点头。
　　“你啊你……”林彦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爸爸，”林五月放下身段跟她爸撒娇，“要不你去看看？那孩子可乖了我跟你说。”
　　林彦平被林五月从椅子上拽起来的时候，开始琢磨自己要不要考虑调职的问题。林五月这一腔热血的德行，好像一时半会儿真不容易死心。
　　要不要支持女儿一下呢？
　　周重明这个讨厌家伙，实事求是的说，人品还是不错的。
　　林彦平被林五月拽出办公室的时候，垂死挣扎了一下，“女儿，你这么热心，回头人家还是看不上你……”
　　你可咋办哟。
　　林五月不以为然，“他看不上我，那是他的损失。可是咱家多一个孩子，你跟我妈也不吃亏呀。正好我妈这就退休了，整天在家闲着多闷啊，小月亮交给她照顾……四五岁的孩子也好带了，对吧？就当提前练习一下怎么跟外孙相处了！”
　　林彦平对女儿的厚脸皮简直绝望了，“……没羞没臊。”
　　周重明的办公室门开着，半个组的人都挤在这里哄孩子。
　　林彦平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一把清亮的嗓音正笑着说：“你仔细看看，咱俩长得像不？眉毛眼睛鼻子……”
　　周围的人都笑，一个嫩嫩的嗓音怯怯的说：“哥哥好看。”
　　林彦平听出这个说话的人是周重明手下那个叫唐镜的小年轻，听说他年纪虽轻，但在修行方面比周重明还要厉害。
　　唐镜又说：“以后跟着哥哥呗。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孩儿犹豫了一下，说：“我跟着这个哥哥。”
　　周围的人又笑。
　　林彦平探头一看，就见一个瘦巴巴的小娃娃坐在周重明的办公桌后面，两只手臂抱住了周重明的胳膊，正可怜巴巴的抬头看他。
　　林彦平看不出这孩子多大，刚才林五月说孩子有四五岁，但林彦平记忆里四五岁的林五月至少要比眼前这个孩子胖两圈。
　　他心里就有些怜惜这个孩子。
　　周重明在小月亮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两把，“行啊，那以后听哥哥的话。”
　　小月亮乖乖点头。
　　林怀武和袁录在商量给小月亮收拾房间的事，一个说孩子这么粘着大师兄，最好就住在大师兄隔壁。另一个说小孩子总是爬楼梯不安全，最好还是住楼下。
　　就听周重明说：“一楼的客房收拾出来，对面书房里的东西搬到顶楼去，我和小月亮一人一间，刚刚好。”
　　小孩儿也听出来这是留下他的意思，眼睛笑得眯起来。
　　从周重明的角度看过去，这个笑容就像是直接从他记忆里拽出来的画面一样，鲜活得让他眼睛疼。
　　小十一有求于他的时候，就会这样眼巴巴的看着他……一点儿都没变。
　　让周重明犹豫的，唯一的一点，就是他曾经在教养小十一的问题上犯了错，这个错误，他有把握改掉吗？
　　但凡看到小十一，他就会心软。哪怕不懂教育学，他也知道这样带孩子是不行的。
　　他们师兄弟几个，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正常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长辈到底应该怎么对待晚辈，他们几个其实都不是很懂。唐镜比他们几个略好一些，父母双全，但他父母平时忙得很，生活上照料他更多的人是管家大叔。
　　但只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就把这孩子送去别人家里寄养，周重明也是不会同意的，好不容易找到小十一，他不会让他再离开自己的视线。
　　林五月在门口悄悄推了推她爸，“就是他。”
　　林彦平知道周重明在几个师弟面前一向都很有大师兄的样子，他对他们要求严格，但同时他也特别照顾他们。
　　看到这孩子与唐镜之间相似的容貌，林彦平就觉得周重明是不会放着小月亮不管的。他想把孩子放在自己身边，最便利的方法就是在局里找一户符合收养条件的家庭。
　　孩子的眼睛如清澈的湖水一般，泛着动人的亮光。他坐在椅子上，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着这些围着他说话的大人，神情中有欣喜，也有些许的不安，像是不确定自己真的可以留下来。
　　林彦平有些动摇了。
　　不全是考虑到他女儿的那点儿私心，而是看到这个孩子，他忽然觉得不能让周重明一伙儿光棍稀里糊涂地带孩子，他们一个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能知道怎么养孩子吗？！
　　林彦平听到屋里几个人悄悄商量孩子的收养问题，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们的讨论，“你们说的那两家不行，家里有同龄孩子，虽然可以说互相作伴，但万一孩子之间起了矛盾呢？”
　　正在议论的是藏锋和袁录，冷不丁看到林彦平冒出来，两人都吓了一跳。
　　袁录傻乎乎的抓抓头，“对哦，真有矛盾，他们心里肯定会偏心自己孩子……”
　　藏锋在后面捶了他一下，这种话心里明白就好了，说出来就不必了。他脑子转得快，看见林五月推着她爸进来，心里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要说林家的条件当然比他们之前议论的那两家更好，林五月的妈妈退休之前是中学老师，要讲教育，没人比她更精通。而且看林五月的脾气品格，哪怕林局长对他们组长始终有点儿小看法，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林局长还是很会教育孩子的。
　　周重明也看见了刚进门的林彦平，连忙迎过来招呼他，“林局长，您是……”
　　林彦平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周重明望向他身后的林五月，林五月淘气的眨眨眼，示意他站一边看戏。
　　周重明心里就有些迟疑，主要是林彦平从一开始就对他有意见，他呢，作为下属，也一直不是很老实听话。小十一送到林家……
　　正犹豫着，就听那边林彦平已经跟小月亮聊起来了，这老头儿平时看见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但跟小孩儿聊天倒是很有耐心。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小月亮爱吃的排骨，然后林彦平顺理成章的发出邀请，要请小月亮去他家里吃排骨。
　　因为所有这些小月亮已经认了个脸熟的大哥哥都会一起去，小月亮很欢快的就答应了。
　　周重明也意识到小月亮的出现带来了一个让他与林彦平和解的契机，毕竟以后工作中还要配合，能互相把话说开，对双方都有利。
　　“林局，我的意思是在您家里挂个名，”周重明郑重表明自己的立场，“养孩子的费用我们师兄弟几个来出。”
　　林彦平摇摇头，眼神里颇有些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只是挂个名？你们几个养？若是你们几个出任务呢？孩子谁管？你们都考虑过吗？”
　　周重明还没想的这么远……
　　林彦平不屑的想，真个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他拍拍周重明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既然想着在我家挂名，那就还是名副其实吧。我家刘老师刚好退休，有时间带孩子，家里还有阿姨，也不存在照顾不过来的问题。小周啊，养孩子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决定的事，这可跟养猫养狗不一样。”
　　周重明，“……”
　　竟然无法反驳。
　　“这事儿就听我的。”林彦平说着，抱起小月亮往外走，“走吧，都上我家去看看，回头你们要是休假，把孩子带过去小住几天也不是不行。”
　　林怀武袁录这些人见周重明也不反对，立刻一窝蜂的跳起来拥着林彦平出去了。
　　周重明的办公室只剩下两个人。
　　周重明有些歉意的对林五月说：“这件事，麻烦你了。”
　　林五月有些忧伤的叹了口气。她爸爸短时间是不会退休的，这就表示至少几年之内她跟周重明是没有可能的……当然人家也没看上她。
　　但小月亮这事儿跟她自己的心思是两码事。
　　林五月摆摆手，“小月亮这事对我们家也有好处，有个弟弟，我才高兴呢。咱们就不必说客气话了。你是不是不放心我爸？他那个人就是表面上有小脾气，其实骨子里性格不错。”
　　周重明笑着摇头，“我对林局长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并不是说对自己有意见的人，就是坏人。只不过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这一点周重明还是能理解的。
　　至于林五月的心思，周重明也不是全无察觉。林五月这姑娘性格不错，也有能力，但以前因为林局长的缘故，他压根没往这个方向去想。
　　以后么，周重明心想，修行的人讲究的是顺其自然。
　　他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也顺其自然吧。
　　下楼来到停车场，周重明发现被抱了一路，小月亮跟林彦平好像更熟悉一些了，还搂着林彦平的脖子让他带着自己去看汽车。
　　小月亮这个性格，周重明心想，真是跟小十一小的时候一模一样，有人哄就笑，性格天真烂漫。
　　这样招人疼的性格，如果能有人爱他，在他的生活里充当父母的角色，对他而言也是一件好事。毕竟父母的爱，对小十一来说是始终不曾得到过的。
　　或许这就是小十一的缘分吧。
　　重来一世，老天不仅让他有师兄，还多了家人。周重明心想，他注定会比曾经经历过的人生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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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十一会有人爱的～
　　大师兄也是有人爱的～～
　　昨天写了一版小十一的番外，不满意，删了。这是第二版～


第129章 番外 价值
　　唐镜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旁电脑还开着，一个没完成的模型在屏幕上寂寞地转着圈圈。
　　窗开着,外面是凌晨两点钟神秘美丽的星空。难得晴朗的天气,每一颗星星都仿佛被人擦过似的那么明亮。
　　星空下方的城市已经陷入沉睡,附近的居民楼大多都已经熄了灯，楼下有草坪灯星星点点的亮着，散发出独属于夜晚的静谧与平和。
　　房间里静悄悄的，藏锋加班还没有回来,唐镜在客厅里转悠一圈，又给自己接了杯水,就听见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唐镜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就是被手机给吵醒的。
　　他心里有些紧张，通常情况下，除非是出了什么大事,否则没人会选这种时候打电话，所以半夜来电话总会给人一种很紧张的感觉。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视频请求，本该是电话号码的地方闪着一串乱码，这是一个经过了加密处理的电话。
　　唐镜心跳加速，连忙划开屏幕,接通了这个视频电话。
　　屏幕亮了起来，出现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她的年龄与林局长差不多,很利落的短发,眉眼之间自带一股英气。
　　她隔着屏幕很认真的打量唐镜,“唐镜同志,好久不见。”
　　唐镜咽了一口口水,有些拘谨的点了点头,“您好。”
　　这不是他第一见到这位钟上校。两个月之前，他通过周重明和林彦平向上级部门提交了一份文件，内容是关于蒙古边境可能存在的某种矿产，以及它的特性和在武＼器装备方面能够发挥的作用。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有关飞行器动力系统的设计图纸。
　　当时跟他联系的人就是这位钟上校。
　　第一次见到一位女军官的时候，唐镜心里还是有些稀奇的。虽然在他自己的时代，军中有不少女性高官。但据他所知，现如今各国情况都差不多，女性官员的数量与男性相比还是不多的。
　　当然，具体情况他也不了解，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轻易接触不到这种身份的人。
　　唐镜被人用这样的目光打量，仿佛隔着显微镜观察似的，就有些不自在起来。他咳嗽了两声，率先打破了沉默，“钟上校，您现在找我，是因为Ｘ矿有消息了吗？还是图纸有什么问题？”
　　“我们先来说说矿石，”钟上校眼神有些复杂，“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这样的一种矿石，以及它的特性……这个可以说吗？”
　　唐镜摇了摇头。
　　这件事解释起来太麻烦，他能怎么说呢，说自己是上学的时候从历史书上看来的吗？
　　在他的时代，至少所有的军校生都知道这种矿石最早在古地球上某个特定区域被发现。作为一种特殊的添加剂，它可以提高金属的硬度与韧性。经过处理的金属，在后来成为了制造航天设备必不可少的原材料。
　　钟上校没有追着这个问题不放，她点了点头，眼里流露出愉悦的神色，“我们派出的考察队在报告指定的地点发现了Ｘ矿，并且已经带回了基础样本。初步试验的结果……可以说令人振奋。”
　　唐镜点点头，“太好了。”
　　这种矿石的性能，在他所熟知的历史当中，曾被顶尖的科学家们证实过。唐镜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感觉意外。
　　但事情如他所愿的发生了，确实让他松了一口气。他来到这个时代，掌握了一些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他也想为这个时代做出一些改变。
　　这是最主要的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只有当他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能拿这价值去讨价还价，去促成他一直想完成的事。
　　钟上校似乎注意到了他身后的场景，“小唐同志是在家里？”
　　唐镜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他现在也算是跟军方有关联的人，人家肯定会把他里里外外查个清楚，搞不好他芯子里换人的事儿人家也知道。毕竟信息局就负责处理道门中的各种纠纷，高人多的是。
　　借尸还魂在传说故事里说了千百年了，也没什么稀奇的。
　　“是男朋友家。”唐镜很坦率地转了转镜头，让她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况，“他今天加班，还没回来。”
　　钟上校点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唐镜就有种“她果然什么都知道”的微妙心情。
　　“你身后的电脑屏幕上是什么？”钟上校微微向前探了探，“如果我没有看错，那个零件应该是用在……发动机上的？”
　　她有意说的含糊。但唐镜明白她在说自己递交上去的那份设计图纸。他镜头对准了屏幕，拍了一下屏幕上转圈圈的模型。
　　“我刚开始学习这个软件，”唐镜实话实说，“所以做的不是很好，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给您看一下我的手绘图。上次请局长递交上去的设计图纸其实还不算完整，这是我这一段时间整理出来的。”
　　钟上校两眼一亮，“可以吗？”
　　唐镜架着手机转向一旁的绘图架，给他看自己的手绘稿。
　　唐镜拿出来的这一份设计图，零件只在其次，最主要的部分是动力系统。这是从唐镜阵亡时算起的一千多年前，载着第一批古地球居民离开银河系的那艘名为“四月希望号”飞船所使用的动力系统。
　　从科技水平上来讲，这是与现在的制造水平最为接近的一个版本。虽然还有不少难关要克服，但并非不可实现。
　　钟上校十分认真地听唐镜做讲解，心里感慨自己挖到了宝藏。
　　待他们敲定好了交接图纸的种种事宜，钟上校这才舒了一口气，很认真的问道：“上次我向你提出邀请，想请你参与到我们的研究工作中来，被你拒绝了。小唐同志，我想你也非常清楚你的报告和设计图纸对我们的研究工作有着什么样的价值。”
　　“我知道。”唐镜说：“但我不适合搞科研。我对自己目前的工作很满意。”
　　钟上校微微一笑说：“我们尊重你的选择。研究所会拨发一笔专门的奖金，除此之外，你在生活上还有什么要求？或者有什么问题需要我们解决吗？”
　　这是唐镜期待中的场景。但他脑子一抽，不知怎么竟然冒出一个无厘头的想法：需要你们替我在男朋友的爸妈面前说说好话……
　　这个能说吗？！
　　唐镜稍稍有些不自在的咳嗽了两声，“我确实有事需要帮忙……但是不太光明正大，可以说吗？”
　　钟上校莞尔，“说来听听。”
　　“是这样，”唐镜揉了揉鼻子，“我希望你们能帮我查一个人。这个人叫华博文，他自己有一家公司，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的财务方面好像不太干净，还牵扯到了贿赂官员的问题，我希望有人去查查他。”
　　钟上校挑眉，“公民有义务向相关部门提供线索，这不是什么不道德的事情。”
　　她不明白之前唐镜说的“不太光明正大”是什么意思？
　　唐镜的表情严肃了一些，“我说的不太光明正大，是因为我想公报私仇。这个华博文算是我的仇人，他伤害了我最好的兄弟。我兄弟的死也跟这个人有脱不开的关系。我没有太多证据，没办法走正常的流程举报他，而且他们家有背景，我惹不起。”
　　唐镜觉得这些人要是查清楚了他的底细，应该知道他说的最好的兄弟指的是谁。
　　他有些紧张的看着钟上校，但钟上校依然一派波澜不惊的表情，好像唐镜无论说什么，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好的，我记下来了。”钟上校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有消息我会跟你联系。”
　　唐镜心想，这是同意去调查华博文了吧？
　　其实华博文可能会有财务方面的问题还是周重明告诉他的，当初他被严壑带出了道观之后，周重明上山去亲自搜了一遍芥子园。他没细说自己都找到了什么线索，但唐镜知道当初唐十一偷偷藏起来的日记本，被他找到了。
　　华博文家里有背景，也是唐十一的日记里说的。这些事情唐十一其实都不太懂，华博文跟他吹嘘什么，他就听什么。他心里珍惜跟华博文相处的点滴，就把这些听来的事情都记在了日记里。
　　钟上校嘱咐他保护好自己的图纸，就干脆利落的挂了电话。
　　唐镜靠在窗边，满脑子都是唐十一。不是林局长家里养的白白胖胖的小月亮，而是梦境中见过一面的那个心如死灰的唐十一。
　　唐十一把活下来的机会让给了他，而他也在心里答应过，有朝一日，他要收拾了华博文给小十一报仇——这也是他不让周重明插手的原因。
　　他要自己来完成这件事。
　　其实周重明一直以来也没闲着，他在暗中也做了一些调查。所以唐镜也知道这个华博文确实是有问题的。
　　他们所顾虑的，只是华博文的背景。
　　手机响了一下，唐镜低头，见藏锋发来了一条信息：睡了吗？要不要吃宵夜？小龙虾？烤串？干炒牛河？
　　唐镜不由得一笑，知道这是藏锋在试探他，如果他已经睡了，没有回消息，他大约就留在单位里凑活着过夜了，免得半夜跑回来再吵到他。
　　这一段时间林彦平和周重明给唐镜放了假，他在家画图画得昏天黑地，作息都颠倒了，藏锋也是心疼他休息不好。
　　唐镜回了他一句：都要。再带几瓶啤酒。
　　Ｘ矿有消息，以及可以给小十一报仇，对唐镜来说都是好消息，很值得喝一顿酒来庆祝庆祝。
　　藏锋回来的很快，一进门就打量唐镜的脸色，见他脸上挂着笑容，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是没睡？还是被我吵醒了？”
　　唐镜闻到食物的香气，顿时感觉晚饭都白吃了，口水滴答的跑去厨房拿盘子，都没听清楚藏锋问他什么。
　　等他端着盘子出来，就见藏锋正低着头，一脸古怪地摆弄手机。
　　“怎么啦？”唐镜把他带回来的食物放进盘子里，伸手打开了一罐啤酒放到藏锋面前。
　　藏锋看看唐镜，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我爸给我发信息，说他明天会回来一趟……跟我妈一起。”
　　唐镜也意外了一下，据说藏锋的爸妈都很忙，几年都不一定有假期。
　　“是出差吗？”唐镜拎起一个小龙虾放到自己面前的碟子里，随口说道：“好巧啊，上次大师兄帮我交上去的报告和图纸都有消息了。他们答应安排人过来取图纸……也是明天到。”
　　话一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藏锋跟他面面相觑，“……不会这么巧吧？大师兄交给谁了？”
　　这事儿唐镜跟他提过一句，但周重明说了要保密，他也就没多问。
　　“军方的研究所。”唐镜也有点儿傻眼，“跟我联络的是个女军官，姓钟，看着就好厉害的样子……不会是你妈吧？！”
　　他紧张的看着藏锋。
　　“不是。”藏锋摇摇头，“但事情太巧，我怀疑哈，很可能……我是说很可能，阿镜，你要提前见家长了。”
　　唐镜傻眼，手里的小龙虾啪嗒一下掉在盘子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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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停在这里吧～
　　见家长也会顺利的，谁能不爱这样的阿镜呢～
　　大家都会好好的～
　　感谢姑娘们的一路陪伴，爱你们～
　　接下来我会努力地攒攒稿，等到攒够五万字就开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