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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强惨帝师重生了
　　作者：宋绎如
　　文案
　　自古忠臣不得好死者，比比皆是。
　　天启十二年，当朝宰相勾结藩王意图谋反，罪孽滔天，腰斩于市，文家二百七十一口人化为焦炭，门楣毁弃，血肉涂地。
　　凛冬已至，文卿之尸横陈于市，金銮殿里歌舞升平，酒池肉林，昔日最尊师重道的神武帝温香软玉在怀，看着手腕上那条素净的青绳，却久久无法回神。
　　天底下只要是他得不到的东西，就应该尽数毁掉。
　　“先生，是你没教好我，不怨我。”
　　———
　　行刑当日，南境铁骑踏破山河一路北上，一举攻破紫禁城防，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三日之后，京城易帜，戾王一路策马狂驰冲入东市，发疯似的刨开了厚厚的积雪，将冻僵的断尸抱进怀里，失声悲恸，长号不禁。
　　昔日最不受宠的三皇子。
　　如今守于苦热湿瘴边境的铁血将军。
　　京城文武百官谈之色变的戾王。
　　令南境十六国闻风丧胆的战神。
　　也是文卿掌权十二年来最想除掉的藩镇势力。
　　除了尔虞我诈，文卿想不起和这位王爷有什么交集。
　　他忘了，二十年前那次宫宴后，还有一个孩子牵过他的手，眼眶红红地恳求他，说想要他做他的先生。
　　他忘了。
　　——
　　重来一世，他不会忘。
　　失去的一切他都会夺回来，该死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阅读指南】
　　1.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病弱清冷美人X韬光养晦·占有欲爆炸·套路先生总在失败中·小太阳攻
　　2.养成系，年下，年龄差九岁，双洁互宠HE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文卿，公仪戾 ┃ 配角：公仪峻 ┃ 其它：求预收～
　　一句话简介：不要随便养狼崽子
　　立意：自强不息，方能绝处逢生。


第1章 行刑
　　“罪臣文卿，勾结藩王，意图谋反，罪不容诛。今个儿证据已经确凿，就差签字画押了，你们还在等些什么？”
　　天牢里，阴湿腐臭的霉味弥漫，说话人尖着嗓子，衣饰上的蟒纹在昏暗的烛影下生添几分诡谲。
　　窄窄的一扇天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如注。
　　血迹斑斑的立枷上，文卿微垂着头，形容枯槁。
　　昔日如墨的青丝已经结满血垢，单薄的囚服中垂着惨败无力的双腿，他身上鞭痕遍布，指尖不住地滴着血。
　　“文大人，哎哟，就听洒家一句劝，您看，在这儿磨着也是受罪，不如早些招了罢，早死早超生……”
　　轰隆一声，巨雷虺虺，剧烈的轰鸣声中，尖细的嗓音被雷雨埋葬。
　　立枷上的文卿却抬头，很艰难地，仿佛脖子就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动作断了。
　　他的双眼已经被挖去了，舌头也被拔掉，血淋淋的眼洞和口中似乎有滔天的怨恨在嘶鸣。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火。
　　滔天的大火。
　　文府二百七十一口人化为焦炭，门楣毁弃，血肉涂地。
　　那天，他只是照常下朝，自长杨道西行，出太和门去东市的糕点铺子买了盒枣泥馅儿的桂花糕。
　　“还愣着干什么？叛徒文卿终于认罪了，还不快拿文书来！”
　　福安狠狠踹了狱卒一脚，脚上不收力气，那狱卒默默受了这一脚，唯唯诺诺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精美的银匣，展开了匣中崭新的文书。
　　窗外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了这狭窄逼仄的牢房，文卿忍着剧痛攥紧了双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已经没有了指甲，指骨关节被生生旋挖掉了，仅是凭着一团血肉无望地收缩。
　　猩红的血顺着惨白凹陷的双颊缓缓流淌，血痂干涸又湿润，湿润又干涸，好像非要将血流尽，才算是尽头。
　　“哈哈哈哈哈哈——文卿啊文卿，你把持朝堂这么多年，能想到终有一天会被洒家踩在脚下吗？”福安公公甩甩手中的浮尘，拿过狱卒手中的棍棒，轻蔑地敲了敲文卿残废的双腿，鼻子亢奋地吸着气。
　　当朝宰相一朝沦为阶下囚，他福安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痛打落水狗，文卿掌权后大力推行改革，在王孙官宦间树敌颇多，此时任谁都想踩两脚。
　　世人皆道帝师文卿足智多谋，岂知此人善为人谋而拙于谋己，以至于为君为国肝胆沥尽，最后却落到这般境地——九族诛灭，死无全尸。
　　“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①
　　京城，梅园戏台飞雪，晓谕天下的名旦戚戚恻恻地唱着阎罗梦，红漆大门却被一支金刀锦衣卫闯破，哭喊声盖过了戏腔，大雪簌簌而下，覆盖在血流成河的戏园中。
　　东市，文卿之尸横陈于路。
　　金銮殿内，歌舞升平，酒池肉林，昔日最尊师重道的神武帝正温香软玉在怀。
　　红袖翻飞，黄绮宝床，极尽繁华奢靡，河阳花烛滴泪，龙涎香沉香馥郁满殿。
　　偌大的皇宫，雕梁画柱与往日无甚区别，可公仪峻只觉得寂寞。贵妃卖力地伺候着，他却怔怔地看着手腕上的青绳，时日太久，已经微微褪色。
　　二十年前，文卿亲手给他系上，明明只是最普通的青棉编织而成，戴在太子手腕上不合适，戴在天子手腕上更是公然冒犯天子威严，但公仪峻很喜欢。
　　可他去年才知道，这青绳每个皇子都有，并不是他独一份，连那最低贱的三皇子都分了一杯羹，可能别的皇子早就扔掉了，只有他还愚蠢地当个宝贝。
　　他问文卿，能不能再给他编一条，和别人都不一样的，最好用金丝编成，缀以珍宝，熏以沉香，佛寺添光。
　　文卿却摇摇头，说最近藩镇不稳，日夜操持朝政不余闲暇，更何况如今八方来仪，进贡的珍珠宝饰数不胜数，不必由他来编。
　　大权在握的帝王处处被帝师牵制，事事由帝师裁断，这在哪个王朝都是很罕见的事。文卿大刀阔斧地改革，釜底抽薪，只求天下安稳，海晏河清，皇族的势力因此衰减，门阀士族几乎要动摇国之根本，可公仪峻没多说一字，只要是先生想要的，他都愿意给。
　　可他只是想要一条和别人都不一样的腕绳，文卿就不愿意了。
　　有那么难吗？
　　文卿位居首辅，清流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文家从当年的寒门跃升外戚世家，哪样不是他公仪峻给的？
　　文卿是帝师，是他的先生，也是他的臣子，他的奴婢，凭什么拒绝他？天底下只要是他得不到的东西，就都该尽数毁掉！
　　来世，若有来世，他要文卿后悔那一夜不曾答应他。那样清冷矜贵的人拖着残废的腿往乾清宫外爬，长发散乱，衣襟却护得很完整，月光下墨眸如水，薄唇轻启，说出来的话格外伤人。
　　“皇上若是执意如此荒淫无道，罔顾人伦，不知廉耻……微臣死有余辜。”
　　那就去死好了。
　　先生，是你没教好我，不怨我。
　　——
　　东市门，长堤脚下。
　　天子有令：直碾而过者，赏金百两；碾磨成泥者，赏金千两，加封万户侯；为之悲哭者，杀无赦。
　　三日三夜之后，尸体上覆满冬雪，伤痕累累，惨不忍睹，却没有车辙碾压的痕迹。
　　东市道通行车马纷纷系上了白绫，绕道而驶，路过行人皆着白衣，虽非丧服，缅怀之意却不言而喻。
　　然而他们的天子如今却无暇顾及此事。
　　三日之前，文卿伏诛的消息不胫而走，南境突发暴动，戾王率兵谋反，率数十万南境军飞越关山险隘进军京城，杀尽各路勤王之师，山河万里，哀鸿遍野。
　　这支骁勇善战的守境军是文卿生前最想铲除的藩镇势力，奈何其中利害关系错综复杂，机关算尽，到最后终于收回了虎符，却没能彻底折去戾王的羽翼。
　　那支虎狼之师是戾王一手扶植起来的，军中的将领全是他的嫡系。
　　如今兵临城下，也因文卿算错一环。
　　“杀！”
　　“杀！”
　　肆虐风雪中，将士们的脸上结满猩红的冰霜。
　　“杀！杀！杀！”
　　城门外尸横遍野，南境军军心大振，戾王策马持剑独行于前，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京城众营将士见大势已去，皆丢盔弃甲而逃，城门徐徐打开，昔日繁华熙攘的朝阳道被风雪笼罩，红砖翠瓦，画角亭台，依稀可见。
　　古来谋乱者攻入紫禁城，首要大事便是入宫寻找玉玺，但戾王却纵马狂奔一路冲往东市，马蹄未落便翻身而下，发疯似的刨开了厚厚的积雪。
　　粗粝的手指早已麻木，不知过了多久，才在路中央碰到了一具极为冷硬的尸体，从腰部断开，内脏不知道去了哪里。
　　公仪戾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刨着血污凝成的冰霜，那张俊美无铸的脸上回光返照般闪过一片格外珍重的迷恋，却在看见残破的尸体全貌时灰飞烟灭。
　　刚刚攻破京城的南境军主帅，雄霸一方的恣睢藩王，此刻却如同稚子孩童一般，怔怔地盯着怀中的断尸看，直到滚烫的眼泪滴进文卿空洞的眼眶，一滴又一滴，却融化不了眼底冻僵的烂肉，才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大雪满城，天地已分不开，轻盈的飞絮落在公仪戾银亮的铁甲上，深深地压弯了他的脊梁。
　　文卿就坐在他身边，满身白发如雪，不知为何竟跟着落了泪，干涸而瘦削的脸颊第一次湿润。
　　北风呼啸而过，却吹不起他单薄的衣衫。
　　他是第一个为他而哭的人。
　　公仪戾——昔日的三皇子殿下，如今的南境戾王，相传性情暴戾孤僻，喜怒不定。
　　他主持朝堂十二年，最想除掉的心腹之患。
　　他们毫无交情。
　　可为何公仪戾哭得肝肠寸断？
　　文卿看着他，看了许久。
　　许久以后，直到公仪戾眼泪流尽，抱着他的断尸失魂落魄地发呆时，文卿才缓缓抬手，用透明的指尖轻轻触碰眼前人不住抽搐的脸。
　　东市道两旁跪着一众将士和京城的百姓，无人不掩面而泣。天地忽而晦冥，冻风狂作，空中积雪飞扬。
　　远处像是飘来一阵歌伎的啼哭，袅袅萦回，盘旋不绝。
　　“文卿此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不知为何落到如此境地！”
　　“天地其苍，若真有道义，又为何不与我重来一世的机会？”
　　白衣卿相仰天诘问，字字锥心，句句切齿。
　　“重来一世，诛尽该杀之人！朝堂权谋之术不过儿戏，众官员皇亲皆为刍狗！”
　　“我要为自己报仇！”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
　　开文撒花！感谢小天使的观阅！么么叽！
　　推推菜咕咕的古纯预收《塞北江南》
　　这里是文案：
　　景禧五年，镇北将军虞望大破匈奴凯旋。帝大喜，班劳策勋，准入黄金台，赏良田千亩，加封镇北侯。
　　当所有人都以为虞望深得帝心之际，宣帝却突然下令——
　　赐婚内阁大学士文慎。
　　清流领袖，宰辅之才，前几日因直言陈事与宣帝生隙，被宦官集团倾轧。
　　还是虞望的青梅竹马。
　　天下士大夫群情激愤，联名上书请求皇帝收回成命。飞虎营众将士义愤填膺，北边炸成了一锅粥，隐隐有动乱的迹象。
　　就连当事人文慎都抗疏死谏，绝食以示心志。
　　然而虞望却只是恭恭敬敬地接了圣旨。
　　大婚当夜虞望被冷落，文慎睡书房的消息不胫而走，清流一派和镇北嫡系开启了口诛笔伐和互相攻讦的恶性循环。
　　双方都不甘下风，势必要打压对方的嚣张气焰。
　　而这也正中宣帝下怀。
　　谁料区区数日之后，画风却陡然一转——
　　文慎腰间佩的分明是正一品武将的麒麟纹玉带，而虞望腰间佩的则是正一品文官的绣鹤束腰。
　　众朝臣：终究是错付了……
　　ps：
　　1.清流内阁大学士X权臣镇北大将军
　　温润腹黑X傲娇深情
　　2.文慎，字道衡 /虞望，字子深。
　　3.先婚后爱
　　4.架空王朝，轻微朝堂权谋


第2章 重生
　　烈火……
　　柱折梁塌，冷墨画屏散落一地，文书奏折在鲜红的火舌中蔓延起浓重的死气，管家和侍从拖着身体往外爬，尖叫痛哭着求救，如同地狱里索命的亡魂……
　　火势是那样猛烈。
　　“嗬……”
　　被烈火烧焦了千万遍，身体却还是冰冷的。
　　好冷……
　　“可巧，今日乃是放榜之日，公子怎的这么不小心，竟染上了风寒？”
　　东厢房门外种着一片兰草，病恹恹的，看起来活不过这个冬天。春浦早就想把那一块铲掉换成点其它什么东西，每次西厢和正房的下人从这里经过，都嫌这里太晦气。
　　“昨个儿晚上风雨交加，惊雷响了一夜，天气本就不好，那些身强体壮的侍卫还病倒了不少呢，怎能怪公子不小心？”
　　春阳和他一起守在门外，面有愁色。
　　“哎，春阳，你说公子能中吗？”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公子乃是旷世之才，乡试会试都拔得头筹，岂有能不能中之说？”春阳瞪了春浦一眼，别过头不再与他说话。
　　青石板路上生了很细的一层苔，绒绒的，像此刻空中飘落的雨丝。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两个小厮被吓得蹦了起来，却见一人青丝拂了一身，只着一件单薄中衣，外披了件厚厚的鹅绒大氅。
　　搭在轮椅转轮上的手骨节分明，淡淡的青筋微凸，瘦白，病气浓重。
　　春阳和春浦惊恐地看向他，却发现他的表情比他俩还要惊恐。
　　“公、公子？您怎的起身了！”
　　文卿张了张口，瘦削的指尖轻轻抚上颈间突出的喉结——
　　真实的，皮肉的触感。
　　“大公子……”
　　文卿恍惚间抬头，看见春阳春浦二人稚嫩的脸，不觉心中一窒。
　　他未曾言语，直到檐外雨丝停飞，熹微晨光细细地浮在鹅卵石间的水洼上，文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欢快的敲锣打鼓声，马蹄声促，磬折喧溢，为首的一人策马而来，右手执缰绳，左手执金花帖子，脸上漾着笑，扯开嗓子叫了一声：“捷报——贵府大公子文晏清应试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捷报——”
　　皇城之下，自东宫墙外至东南西北四市拥塞通衢，富贵人家驾着马车在道中缓缓前行，各家女眷戴着彩花出游，云帕翻飞，摩肩接踵，嬉笑着说起状元探花之名。
　　文府内忙成了一锅乱粥，文父脸上褶子愈发深了，家仆里里外外地进出着，在府中后花园安置了一片曲水流觞，进府的名士摇着扇子饮酒恭贺，文父和陈氏收着各方的礼金。
　　东厢房内，文卿却怔怔地沉默着，似乎那一切的繁华喧闹都和他无关。
　　他透过春阳和春浦惊喜的脸，却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后惨痛的现实。
　　那么……他如今是在梦中吗?
　　“公子！您还愣着做什么呀？！状元！状元！我们中状元了！”
　　春浦跳起来敲了春阳一下，叉着腰道：“笨！是公子中状元了！”
　　管家带着那素绫金帖姗姗来迟，这人向来对东厢是没有好脸的，在当家主母陈氏的授意之下对东厢处处克扣，冬时连炭火都要少供，夏日里更别想用上一块新冰，此时竟满脸赔笑，礼数周到起来。
　　“大公子真是好福气，咱大夏王朝您可是最年轻的状元，昔日太老爷在朝为官时，咱文府可是枝叶硕茂，虽算不得钟鸣鼎食之家，在京城中也算是名门望族。”
　　洪管家将那帖子呈与文卿，俯身道：“往后文府的兴衰荣辱，全看大少爷的一个眼色了。往日种种，多有得罪，并非小的故意与大公子为难，只是夫人专横，而老爷纵爱，小的寄人篱下，不得已而为之。”
　　树随风倾，草随风动，此时投诚未必是君子之道，但的确是明智之举。
　　大夏王朝偃武修文，每三年一个新科状元，只要不触怒龙颜，往后仕途必定平步青云，入主台阁并非奢望，朝堂上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文家在文卿之父文谦手中没落，文谦此人，既无诗赋之学，又无经世之才，整天搞些小生意，却次次赔本，血本无归。
　　文卿祖父文德雍在太宁年间曾任御史中丞，从一品，虽然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跻身政治中心，但文德雍此人德高望重，承袭史官传统，在京城内很受景仰，门生遍及天下。
　　文德雍在一次随御车出行时水土不服，命绝异乡，唯一挂念的不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而是当时尚在襁褓的文卿。
　　文卿刚出生时没有呼吸，不哭也不闹，像是一团死胎。后来只要天气一转凉，年幼的婴孩就染上风寒，高烧不退，文德雍为长孙求了好几次御医，亲自煎了好几副不同的药，折腾来折腾去，病一直没见好，命却好歹是保住了。
　　文德雍弥留之际，遣使者一路快马抵达长安，将一个信封交与文卿之母许氏。
　　不久之后，许氏撒手人寰，将不满周岁的小文卿独自留在这深宅大院之中。
　　“……多谢。”
　　文卿恍惚接过素绫金贴，朝洪管家微微颔首。
　　“报录人刚刚来过，说是一刻钟后府门前跪接钦点圣诏骑马游街，请大公子盥漱更衣，金花乌纱帽和状元袍稍后送来，奴才就先告退了。”
　　文卿多年病痛缠身，未梳洗时显得更为憔悴，墨发落满肩头，苍白的手背上青筋很淡，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那大红的状元袍一穿，显得身形愈发瘦削，颊边稍微添了些红润暖意，惊世容颜衬得天地黯然失色，只是双眸依旧空洞，毫无生气。
　　因为腿疾，他很少骑马，前世也不过状元游街那一回，时隔二十年，却又回到这一天。昔日满腔抱负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死在了刑场，如今他以亡魂的身份回到这里，誓要让所有欺辱过他的人百倍偿还。
　　苍天有道，他竟真的重新活了一回。
　　“晏清！！！”
　　“顾郎！顾郎！”
　　“明统！明统!”
　　状元身后，榜眼和探花郎正徐徐打马而行。榜眼钟堂，字明统，刑部尚书之子，正气凛然，仪表出众，向来是皇亲贵戚最钟爱的贤婿。
　　探花郎顾岱，字子山，出身寒门，却在京城官宦子弟家吃得很开，风流倜傥，洒脱不拘，性格才学如何倒是其次，只凭那张脸就担得起探花郎这一名头。
　　钟堂前世死得很早，和文卿算是政敌，改革中的保守派，常常上书攻讦文卿和新法，褒贬指摘倒也中肯，只是文卿等不了那么温和的改革生效。
　　那时钟堂已经官至右丞，钟家又是世家大族，可神武帝却还是一纸诏书赐死了他，等文卿得知钟堂死讯的时候，眼前世家的烂摊子却逼得他骑虎难下，改革推行在即，事已至此，只能先拿钟家开刀。
　　顾岱在京城当了几年官，后来不知怎的竟自愿调去关北大漠苦寒之地，那之后就没再回来，这般想来，倒是比他和钟堂走运得多。
　　“那状元郎——可是文御史的长孙文晏清？”
　　“怎么？认不出了？和文德雍至少三分相像。”
　　阁楼上，左丞辛稷安畅饮数杯，俯瞰着金鞍红鬃马上前呼后拥的状元郎，片刻后，那人竟仰起脸来，和故人年少时三分相似的容颜，气质却大相径庭，骨清肌寒，眉眼如冰。
　　璇玑道上，文卿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知道那一眼是多余的，却还是那样做了。
　　辛稷安是他的老师，前世却因一场重大贪污案获罪，流放北境，尸骨未存，他花了三年时间为他翻案，最后却只能在辛氏陵园建一个衣冠冢。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场雪。
　　公仪戾抱着他的尸体，哭得那般伤心。
　　多好啊，至少还有尸体。
　　如今是宣德二十五年，料想那位不受宠的皇子还在冷宫磋磨。公仪戾的母族也曾辉煌过，英嫔曾经封号为淑，居贵妃高位。
　　可惜还没等到公仪戾出生，孟家就倒了，孟迩功高震主，却又忠心耿耿，不愿谋反，死于车裂之刑，妹妹淑贵妃贬为英嫔，三皇子出生后未曾出过冷宫半步，连名都取得晦气，虽贵为皇子，却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敢欺负，以示君威。
　　孟迩愚忠，却无法全然不顾孟家数百人的死活，临死前嘱托嫡系封存过一样信物，可调动南境百万雄师，公仪戾封王之前，除华英殿暗卫无人知晓。
　　连公仪戾本人都不知道。
　　那孩子……
　　文卿前世曾数次对他下手，为了收拢南境军权什么计策都使过了，擒贼先擒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越是了解，越是不忍，最终只是牵制，没有下死手，没想到竟落了勾结谋乱的话柄。
　　他机关算尽，却没算到看着长大的皇帝竟真的不念一丝往日情谊，相处二十年，他为将他辅佐成帝殚精竭虑，为他谋平治乱，帮他改弦更张，不惜与中亲王朝臣为敌。
　　然而当一切尘埃落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的下场也没比孟迩好多少。
　　公仪峻叫过的每一句先生，如今都让他几欲作呕。
　　作者有话要说：


第3章 选师
　　三日之后，曲江夜宴。
　　往年会试春二月放榜，今年的春闱因撞上日食天象，钦天监认定国运有异，春闱推迟为冬闱。
　　曲江亭边的红桃粉樱早已不见踪迹，江水凝冰，曲水流觞也只能改为普通宴饮，唯有亭台楼阁边梅林如荼，宫灯盏盏，推杯传酒，觥筹交错，新科进士跪坐席间，崇明帝和宠妃居主位，左丞右丞分坐两侧。
　　“诸位寒窗十余年，今夜畅快酌饮！翰林院，三省六部……往后仕途光明灿烂，朕的朝堂上也要多添些生面孔才是。”
　　顾岱叩首，举杯笑道：“臣谢主隆恩。”
　　众进士跟着叩首：“臣谢主隆恩。”
　　唯有一人没跪，也未曾开口。
　　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大夏建朝以来第一位，可惜是个残废，骑马游街后还得让小厮扶着下马，如今更是连跪都跪不稳，圣上开恩，准予暂坐轮椅。
　　席上不乏有宴饮捉婿的皇亲国戚，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钟堂虽未能夺得魁首，但才学未必输给文卿太多，更何况刑部尚书之子，前途无量，又身无残疾，仪表堂堂，自然是众人心中当之无愧的首选。
　　文卿虽好，可疾病缠身，双腿也早就废了，连能否敦伦都未可知，把自家千金闺女嫁与此人，那不是守活寡么。
　　“咳咳……”
　　春阳赶紧上前，为文卿拢了拢狐裘。
　　入夜后风大了些，文卿向来受不得寒，咳了两声眼尾便红了，温酒入喉，才堪堪缓过来。
　　席间喧闹，可新科状元坐得离左丞最近，辛稷安捋了捋胡子，放下杯盏，吩咐了句什么，不一会儿，下人便抱着一个汤婆子过来了。
　　文卿望向辛稷安，俯身行了一礼。
　　辛稷安微微颔首，看他席上的红酥果快吃完了，便把自己席上的一份红酥果赠与了他。
　　红酥果，顾名思义，便是以南境数十种花蜜果混以麦粉揉为圆球烘烤制成，外酥内软，香甜可口，但因果实从南境运到长安需要汗血宝马一日不歇，在路上还极易磕碰损坏，故而难以制成，除了宫廷宴饮，也就曲江夜宴才能一品其味了。
　　哪怕是前世，文卿也没有吃过几回。
　　神武帝登基后，他日夜忙碌，辅佐朝政，本来就贫瘠的身体在十余年的折腾下早已如同日暮残秋，用膳时总是没有胃口，皇帝命人送来的那些山珍海味在他眼里和白粥没有任何区别。寻常人难以一见的红酥果，国力空虚前他舍不得吃，国力强盛后，也没有他的份了。
　　“多谢，辛大人。”
　　“不必言谢，十日后老夫曾孙满月，在麟云阁祝酒，晏清来吃一杯么？”
　　文卿莞尔：“早就备好了礼，等着辛大人开口呢，若不是怕那侍卫不让我进去，便也打算不请自来了。”
　　辛稷安看着这张脸，有些恍然：“你这性子……倒是和你祖父大不相同。”
　　“辛大人识得我祖父？”
　　文卿明知故问，装作微微惊讶的样子，心里却实在有数。
　　不仅是识得，而且私交甚笃。辛稷安和他祖父是同年，他祖父客死他乡时，辛稷安也在随御车出行的队列之中，可蹊跷的是，他在人生的前十七年里，从未见过这位祖父的故人。
　　“……官场上略略识得，没想到长孙都这般大了。”
　　“十七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文卿脸色愈发苍白了，那盏红酥果一枚也没动，放在金丝楠木的席面上，冬天的葡萄也是珍品，只是吃着太凉。
　　辛稷安不再言语，文卿也沉默下来，听着耳边细细的风声，柔软的狐绒拂在颊边，衬得脸似乎巴掌大，右眼眼皮上藏着颗朱砂小痣，只有垂眸时才能被看见。
　　进士们又闹着玩飞花令，传盏作词，问起从哪儿开始，皇上没回话，便都看向状元郎。
　　文卿是博学宏词科进士，歌赋诗词信手拈来，明经策论洋洋洒洒几十篇，加之前世经常处理公章文书，这点小儿科的游戏自然难不倒他。
　　“风雨如晦翳无月，长安城外马声嘶。
　　知君莫非凛冬雪，戏柳飞花次次迟。”
　　第一个拟词反而最简单，不需完全按照前人格律，文卿也只是随口一吟，未见水准，从榜眼开始，作词就越来越难了。
　　四下慢慢安静，连皇帝也从宠妃的温柔乡里回过神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新科进士即兴传拟。文卿淡淡地听着，却想着其它的事。
　　他记得前世曲江夜宴后，崇明帝是为众皇子选过少师少傅的。新科进士大多入翰林院，一甲三名备受推崇，在大夏王朝能直接升任翰林学士，而非从翰林院修撰开启仕途。
　　若是能得到皇子公主赏识，互相认可，一步到位，成为少师少傅也不为过。
　　半个时辰后大概就是宫宴，前世他未曾在宴席上见过那位三皇子，兴许是他不曾注意，但以防万一，还是该派人去华英殿看看。
　　是谁都好，总之这一世，他不会再为公仪峻做嫁衣。
　　“……”
　　“晏清。”
　　文卿微微侧头，循声望去，竟是钟堂在唤他。
　　“明统兄，何事？”
　　“待会儿还有宫宴，少喝些。”钟堂好心提醒。
　　文卿体寒多病，从小就习惯了饮温酒取暖，特别是冬日缺炭火的时候，仅有的一点火苗拿来热酒，喝一点能轻松不少。
　　“多谢。”
　　“晏清，你知道宫宴和曲江夜宴为何安排在同一天吗？”
　　“不知。”
　　他们并不熟络，前世钟堂也是如此，很愿意和他结识，曲江夜宴后几乎天天往文宅跑，后来政见不同，倒没再来找过他。
　　“唔……我也不知，不过家父说秘书省似乎要遣派教书先生，你愿意去么。”
　　“若是天子之命，又哪能由得了我等情不情愿。”
　　顾岱听着他们闲聊，也凑过来加入，压低声音道：“什么天子之命？”
　　钟堂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竟不说话了。
　　文卿还未见过钟堂这样失礼，前世也是这般么……记不清了，在他印象里钟堂和顾岱大概并无交集。
　　“明统哥哥，好哥哥，你就告诉我吧！”
　　“谁是你哥哥！滚开！”
　　钟堂这一声吼得有点大，四座俱是惊了一跳，好在未惊动圣上，只是大臣们看着这位近乎完美无瑕的榜眼，有点摸不着头脑。
　　顾岱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文卿只是淡淡地饮了一口温酒，面色不改。
　　他并不关心。
　　半个时辰后，宴饮果然移步御花园，皇子们刚刚练完剑术，此刻正在御花园恭迎圣驾。
　　文卿刻意避开了为首的皇子，以免自己御前失仪。
　　“诸位英才，皆朕所爱。朕有十五个皇子，个个聪明伶俐，英勇贤德，因太子未立，故诸皇子一视同仁，当从新科进士中择选一人为师，左辅右弼，以佐成材，以正视听。”
　　话音未落，大皇子便跑到文卿身边，礼数周到，俯身禀报：“父皇，儿臣想要这位进士做儿臣的先生。”
　　周围的大臣纷纷恭维道：“明珠必待识者，所言非虚啊！大皇子，这可是新科状元，大夏王朝三元及第的头一人呐！”
　　进士们纷纷祝贺：“恭喜晏清兄。”
　　真心祝贺的人恐怕屈指可数。
　　文卿双手护在腰前，借着狐裘的遮挡，下意识做出了防御的姿态。腰身无端地痛起来，像血淋淋的骨肉被大雪浸得更湿，又慢慢冻僵，融化，冻僵，反反复复，痛不欲生。
　　脸色煞白，好在夜色阑珊，挡去了些。宫灯暖光照在脸上，落在衣褶间，却让人觉得冷淡而遥远。
　　“如是，便多谢大皇子殿下厚爱了。”
　　大皇子公仪峻，年方十五，宠妃李氏的长子，只要皇后一直无后，他自己再德行端正些，他的地位就不会动摇。
　　皇子们清一色的紫貂蟒袍，金丝衮边，可大皇子身上的总是要比别的皇子好些，腰间的珮环发间的羊脂玉簪皆是蓝田极品，身被薰貂，上缀朱纬，吃穿用度皆是上等。
　　而文卿今日赴宴穿得很是简单，普通的衮边蓝袍，一件御寒的狐裘，陈旧的冬靴，腰边的玉佩是最值钱的物件，其余的都不过寒士衣着。
　　坐在轮椅上，双腿早就废了，可背脊是挺直的，长发用玉冠束起，垂下时铺满肩背，眉眼中不见丝毫谄媚和对荣华富贵的渴求，只是淡淡的，冷冷的，像雪后梅花落满的孤山。
　　公仪峻看得痴了，失了皇子仪态，愣愣地看着轮椅上的新科进士。母妃让他选轮椅左侧的钟堂，可钟堂哪比得上这人风华绝代，他以后可是太子，先生之位自然只有状元能配。
　　皇上满意地大笑起来：“晏清……朕的长子便交给你了，大夏的状元郎，可莫要令朕失望！”
　　文卿淡然一笑，忍着切齿的恨意：“微臣虽愚钝，然沥尽肝胆，定不负圣上所托。”
　　他改变主意了。
　　避其锋芒不过是下下之策，总之要入事台阁，不如将公仪峻当做踏脚石，好好利用，好好折磨，以后诸事自然水到渠成。
　　大皇子选了文卿，二皇子自然选钟堂，之后便是四皇子五皇子。文卿夜晚目力不佳，也不清楚三皇子小时候模样如何，四下打量许久，却没找着想见的人。
　　“先生在寻何物？本宫命人帮先生找。”
　　文卿顿了顿，忽地有些后悔方才答应了。
　　先生先生的，听起来真是无比刺耳。
　　作者有话要说：


第4章 先生
　　“多谢殿下，微臣掉了颗瑬珠，不知可否烦请殿下身边的公公帮着找找。”
　　文卿托起腰间的玉佩，玉穗落在莹白的掌心，正好缺了颗瑬珠，很早以前就掉了。
　　他看着公仪峻身边的福安，前世剧痛的记忆涌上心头。
　　“还不快帮先生找！”公仪峻年纪尚小，吩咐起身边的下人却早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瑬珠是故人所赠，珍贵非常……也怪臣疏忽，早知如此，今日便不佩此玉了。”
　　“先生别急，本宫定能帮您找到的。”
　　“那便谢过殿下了。”
　　“举手之劳。”
　　文卿不卑不亢地拱手行过礼，便不再给公仪峻一个眼神。
　　宫宴十分讲究坐次，曲江宴也就罢了，此刻李氏还敢坐在帝位旁边招摇，也怪不得御史未能入席。皇后常年卧病在床，实则是为了明哲保身，避李氏风头。
　　李氏，也就是大皇子的生母湘贵妃，母家是江南盐铁转运世家，富可敌国，掌握着一方商贾命脉，朝廷连年征战，巨额的军饷开支可都等着李家兜底，加之李家从未染指过军权，故而深得崇明帝信任。
　　崇明帝不算长寿，八年后便亡故了，然而太子却立得很晚，后几年也常常临幸凤仪宫那位，大抵是想生个嫡子牵制李家，可见帝王多疑乃是本性，深得信任也不过是相比之下。
　　他也曾以为自己深得公仪峻信任。
　　如今想来，真是愚蠢得可笑。
　　“殿下，奴才带人找遍了御花园，没见什么瑬珠啊……”
　　福安忐忑地禀报，生怕大皇子责罚他。
　　百官皆道大皇子贤明懿德，和善可亲，可福安从小跟着这位殿下，深知他喜怒不定的脾气，人前定不会发作，等回到毓华宫，有的是刑罚等着他。
　　果然，话音未落，公仪峻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福安下意识抖了抖。
　　文卿装作没看见，扯下玉穗上数根青棉系成长丝，百无聊赖地编着。
　　素色窄袖覆在腕骨处，衬得双手十分清瘦，他也不过十七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去年的冬衣已经有些短了。
　　管家吩咐定制的内衫和外袍还在内苑没有送来，皇帝赏赐的绫罗绸缎里没有成衣，大抵也没有料到文氏嫡长子会寒酸到这个地步。
　　见公仪峻过来，他便不急不缓地将青绳藏进袖口。
　　“先生，如今宫宴未歇，父皇母妃大臣们都在，不便搜寻，等众人散去了，本宫再为您寻来，如何？”
　　文卿浅浅地笑：“自是好的，那便麻烦殿下了。”
　　他很少笑，两世皆是如此，就算偶尔笑起来，周身的疏离感和冷淡感也不会散，但无法否认的是他微微弯眸的时候确实美得不可方物，病气浓重的眉眼忽然生动起来，就好像古画里的美人活过来了一样，美不胜收，活色生香。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黯然失色，公仪峻垂眸俯视着轮椅上年纪尚轻的状元郎，只比他年长两岁的老师，满心满眼都是陌生的情愫。
　　文卿知道公仪峻对这副破败的皮囊有兴趣，虽然觉得恶心，可如若一颦一笑都能成为尖兵利器的话，又何必多费工夫呢。
　　智者借色伐人，愚者以色伐己。①
　　公仪峻这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他迟早要手刃了他，不抽筋剥骨难解他心头之恨！
　　“先生，本宫派人送您回府。”
　　宴席散去，公仪峻终于回过了神。
　　“不必，春阳和春浦都在，文府的轿辇也在宫门外等候，多谢殿下好意了。”
　　“那……先生何时来毓华宫为本宫授课呢？”
　　“授课是在秘书省，微臣是外臣，非诏不得入后宫的。”
　　公仪峻似乎有些失望，太师教了那么久的喜怒不形于色，全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二十年后倒是有长进，至少能把他给骗过去。
　　文卿自嘲一笑，叫春阳推着回程了。
　　他行动不便，公仪峻又耽搁了些时间，宫女领着出去的时候，钟堂顾岱等人早已不见踪迹了。
　　远远地看见宫门，文卿便让宫女先回去了，春阳从荷包里拿了颗金瓜子赏与她，入宫一趟，别的没学，只看见别的公子赏赐宫里的人了。
　　木制轮椅坐着并不舒服，垫了层软毯，也不过是扬汤止沸，文卿八岁那年腿就废了，这九年却也这么坐过来了。
　　“公子，大皇子殿下真好，临走时还赠了您这么大一包金瓜子呢。”
　　春浦摸了摸春阳腰侧沉甸甸的荷包，目中不无艳羡道。
　　文卿厌恶地皱了皱眉，语气淬冰：“以后在我面前，休要再提大皇子。”
　　春阳虽然不懂，但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当即轻轻瞪了春浦一眼，压低声音道：“公子说不要提大皇子，你答应就是，出什么神呢！”
　　春浦敛去眸中的讶异与不解：“是。”
　　文卿面色不虞，周遭的气氛也压抑，正绕过最后一处亭台，花丛中突然跳出一个黑影，春阳惊恐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张开双臂护在文卿身前。
　　春阳春浦是文府前几年买来的小厮，今年和大皇子差不多的年纪，比文卿还要小三岁。
　　前世，春浦在文宅当管家，春阳则贴身照顾他，他死也忘不了春浦在烈火中朝他伸出的手，还有那双焦炭中的双眼，分明满腔怨恨。
　　他是该被怨恨的，文宅二百七十一口人都该怨恨他，是他没有保护好他们，若是他像孟迩将军一样给自己的家族留有余地，至少那场大火烧不起来。
　　春阳和他一起入了诏狱，进了那地方不死都得脱层皮，更何况公仪峻连文家尚在襁褓的婴儿都忍心烧死，怎么可能放过和他最亲近的春阳。
　　“退开。”
　　文卿喉咙涩得几乎喘不过气。
　　春阳不退。
　　“我叫你退开！”
　　春阳春浦从未见过文卿发这么大脾气。文卿性子冷，往日苦读诗书经籍，和他们连话都很少说，哪怕府里的下人欺辱到东厢房头上也不予理会，偶尔动怒，却也不会这样大声呵斥。
　　春阳浑身一抖，不知怎的就真的退开了。
　　那黑影似乎也被文卿吓了一跳，蹲在花丛边，不敢过来。
　　“……阁下何人？”
　　文卿警惕地看着那团黑影，看不清楚，但大概是个人形。
　　春浦连忙点燃灯盏，借着温暖的光线细细打量花丛边的影子，那人似乎被灯光吓得退后一步，看清是个小孩之后，春阳春浦都松了口气。
　　“这是哪个官员的儿子吗？”
　　春阳刚说完，又觉得不像，哪家官员的儿子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刚从泥地滚出来的。
　　“我不是哪个官员的儿子，我是我娘亲的儿子。”
　　文卿看不太清，刚要开口让春阳将他推近些，那孩子却突然蹦起来，抓着一把野花往他这里跑。
　　春浦怕他冲撞了文卿，连忙上前拦住他：“小公子，我们公子身体不好，莫要莽莽撞撞的。”
　　文卿心里已经有了猜想，心口应激般地砰砰跳动起来，震得指尖发麻。
　　这次宫宴外臣不能携带子嗣，常驻宫里的几个太医也没有这么小的儿子。
　　“无妨，过来，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孩子。”
　　他没有发现自己声音都有些抖，倒是春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没看出有什么异样。
　　春浦没有再拦，公仪戾却没有上前，他刚从冷宫里的狗洞爬出来，浑身脏兮兮的，娘亲让他带的花也都蔫巴巴的，眼前人清冷得像是天上的神仙，总觉得遥不可及，也不知道别人怎么敢上前接近的。
　　“文……文大人。”
　　文卿推着木轮往前滚了几圈，终于借着暖光看清了公仪戾脸上可疑的红晕，忍俊不禁：“三皇子殿下，怎么把一身弄成这个样子？”
　　公仪戾耳朵一竖，惊慌中却还是把那束野花攥得紧紧的。
　　那是不知从哪儿吹来的花种，被英嫔照料得很好，比起御花园的花一点也不见差，只是公仪戾攥得太用力了，一点也不爱惜。
　　“过来些，殿下。”
　　除了娘亲，世上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对他说过话。冷宫的太监总是打他骂他，宫女也不给他好脸色，常常拿针刺他，可娘亲说，等他长大了，一定能遇到对他好的人。
　　公仪戾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他才八岁，站在文卿面前正好和他目光齐平，也是他走近文卿才发现，堂堂皇子，身上的衣服上尽是补丁，脸上手上全是泥，只有掌心和花相触的地方是干净的。
　　文卿对公仪戾的感情本就复杂，如今看着这样年幼可怜的公仪戾站在自己面前，亟待关爱照顾，自然恻隐之心泛滥。
　　他从腰侧取下手帕，倾身细细地为他擦去脸上的脏污，柔软的丝帛沾染了脸颊的温度，指尖也顺带着有了些暖意。
　　只是不知为何，正擦拭着，手帕便湿润了。
　　“殿下怎么……”
　　公仪戾隐忍地哭着，抬起脏兮兮的袖子擦泪，脸上泪痕却越擦越花，棉袍里的败絮也从袖口的破洞里跑出来。
　　文卿这样看着，实在是有些心疼，正待说些什么，公仪戾竟直直地跪了下来，把那束潦草却珍贵的野花塞进他手里，双手抓住他的手指不放，眼眶红红地恳求他。
　　“……不要选皇兄，文大人做我的先生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①语出《权谋残卷》


第5章 来迟
　　眼前的情景，明明如此陌生，文卿心口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哀，仿佛在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孩子，眼眶红红地抓住他的手，恳求他做他的先生。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忘了。
　　早就记不清了。
　　“可是我们公子已经答应了大皇子，皇上也钦点了，金口玉言，作不得假的。”
　　春浦刚才一听这人是三皇子，心下暗惊，慢慢才反应过来，三皇子不就是冷宫那位罪妃所生的儿子么，他们公子前途无量，怎能败在一个罪妃之子身上。
　　文卿微微侧头，冷声道：“春浦，我方才说什么，你全忘了吗？”
　　春浦一惊，连忙跪下来：“公子恕罪。”
　　“何罪之有？”文卿叹息一声，“春阳，扶他起来，以后这种错不要再犯了，我不想说第二遍。”
　　“殿下，方才春浦的话您也听到了，微臣事先已经应允了别人……”
　　公仪戾眼泪汪汪的，紧抿着唇，脸颊滚烫。
　　“那当如何？”
　　“先起身再说罢，殿下贵为皇子，怎能向臣子下跪，不成体统。”
　　文卿居首辅高位多年，即便刻意地温温柔柔说话，语气里还是藏着挥之不去的训诫意味，不怒而威，令人信服。
　　公仪戾没有到秘书省上过学，平日里只有英嫔会教他念书写字，英嫔乃河阳孟氏嫡长女，性格极为温婉，公仪戾念书也勤奋刻苦，故从未受过责备。
　　“先生……”
　　公仪戾被训得眼泪都不敢掉，大气也不敢出，好在总归是站了起来，却还是紧紧牵住文卿的手，像是怕他跑了。
　　“不合规矩。”
　　公仪戾心都凉了半截。
　　“但微臣应允了。”文卿慢慢反握住他的手，修长匀称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公仪戾突然想起自己刚刚刨过狗洞，怕弄脏眼前皓月般的美人，连忙挣扎着缩手。
　　文卿本就不喜与旁人过多接触，公仪戾缩手，他便也顺势放手了。
　　“以后四下无闲杂人等时，殿下便可唤臣为先生，微臣愿为殿下开蒙，讲授诗书经义军法之学。
　　只是……此事莫要外露，否则你我都会惹祸上身，尤其是殿下，华英殿冷，居危慎思，小心行事。”
　　文卿正悉心嘱咐着，便见公仪戾难忍雀跃，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凑过来黏黏糊糊抱了他一下，小孩子心性，藏不住事，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不说话都能感觉到浓得发腻的孺慕之情。
　　他们以前不曾见过，而公仪戾一开口就是文大人，而他也还未曾封官任职，想必是英嫔通过一些手段得知了宫外的消息，却并不准确，今日公仪戾能出来找他，恐怕也是英嫔的意思。
　　文卿一向不喜被人算计到头上，可事关公仪戾，自然不同。他前世算计过公仪戾那么多回，南境那边却从来不曾反制过他，那时还以为只是风雨之前的平静，不曾想最后临死却是这颗眼中钉来为他收尸。
　　如今公仪戾无依无靠，在冷宫蹉跎多年，连过冬的衣物都破得不成样子，稚子易夭，风寒自不必说，普通的冻疮就足够折磨人了。
　　文卿明知这大抵也是英嫔算计的一环，却还是心疼，心疼极了。
　　“微臣下次来带些针线，殿下袖口破了，棉花跑光了就不暖和了。”
　　公仪戾只抱了那么一下，文卿身上也沾了些泥尘，他自幼体寒多病，如今竟因一个短暂的拥抱留住了一些温暖的残余。
　　“不碍事，回去拿点东西堵上就好。”公仪戾背手藏了藏衣袖，有些害羞地说，“先生下次来，我给先生带娘亲做的酥果子。”
　　他颊边泪痕未干，此刻却又开开心心地笑起来，圆而湿润的双眸显得亮晶晶的，仿佛是因为什么事燃起了一点微末的希望，煞是惹人怜爱。
　　文卿还未说话，他便又唤道：“先生。”
　　“先生……”
　　一遍遍重复地唤，不给文卿应声的时间，沉浸在喜悦中难以自拔。
　　“我也有先生了！”
　　“从今往后，别人有的，殿下都会有。”文卿轻抚他耳边垂下的长发，乌黑柔软，只是藏着些沙砾，“别人没有的，若是殿下想要，也会有。”
　　文卿嗓音微沉，目光晦涩难辨。
　　即便公仪戾前世来得太迟，于事无补，这一世，他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公仪峻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德不配位，那大夏的皇帝便换个人来当。
　　公仪戾闻言眼眶一红，又想扑进他怀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棉袍，还是算了。
　　“先生下次什么时候进宫呀……”
　　文卿忽地莞尔：“殿下想让微臣什么时候进宫呢？”
　　俊眉修目，顾盼神飞，和宴席上浅淡的笑意不同，文卿笑盈盈地注视着公仪戾琥珀色的双眸，方才的不悦倒是都散去了。
　　公仪戾却只是望着他怔怔地发呆，话都不会说了，这副模样和二十年之后战无不胜的南境戾王没有丝毫相似，可文卿却无端想起公仪戾抱着自己的尸体，眼泪干涸殆尽的时候。
　　“先生……”
　　稚子惊叹的声音和前世悲痛欲绝的挽留在脑海中重叠，文卿看着眼前人，忽然觉得十分难过。
　　“娘亲说，小年夜还有几日就到了，宫里一定也会准备筵席，届时先生再来看我好不好？”
　　文卿应声：“什么时辰呢？”
　　“唔……申时为好，要等天色暗了，我才能出来。”
　　文卿大概猜到个中缘由，于心不忍，拿出袖中的青绳系在公仪戾手腕上，眼眶微红，低声嘱咐：“手信简陋，殿下不要嫌弃，下次微臣派人来接应殿下，小年夜，申时，东墙，殿下切记。”
　　“今夜之事，除英嫔娘娘外，殿下不得告知任何人，明白吗？”
　　公仪戾举着手臂，受宠若惊地望着他，仿佛那条青绳有千钧之重。
　　“先生……阿昭没有什么能赠与的手信，等下次……”
　　阿昭大抵是公仪戾的乳名，文卿还是第一次听见，前世没有谁这样唤过他。
　　“不碍事，天寒，殿下快些回宫罢。”
　　文卿解下身上的狐裘，动作轻柔地披在公仪戾身上，拢住了肩背心口，衬得年幼的皇子愈发瘦小，公仪戾未束发，只是两侧各垂了根小辫子，辫尾用素色细带扎起来，左右皆坠着一颗小小的木珠。
　　春阳急道：“公子！您风寒还未好，怎能将御寒的狐裘借给他人！”
　　文卿凝眉：“多话。”
　　公仪戾一听，马上不情愿了，说什么也要脱下来：“先生，我习惯了这样穿，不太冷的。”
　　文卿还要说什么，却见他低下头，有些难为情：“而且……带进去也会弄脏的。”
　　狐裘终究是回到了文卿身上，公仪戾看起来却很高兴，仔细地给他系上襟结，最后还要和他拉勾，让他一定要记得来看他。
　　如此幼稚，如此热忱，果真还是个孩子。
　　宵禁将至，文卿不得不离开，木轮转动的咯吱声响逐渐远去，公仪戾跑出一段距离，才从怀里摸出那条湿润的手帕，逆着朦胧温暖的宫灯下展开，右上角一枚隽秀的“卿”字，暗纹绣的是落雪梅枝。
　　——
　　文府。
　　抵轿，春浦先将轮椅放下，春阳扶着文卿出来。
　　“晏清啊，今日赴宴可还顺利？”
　　文谦竟带着陈氏和一众下人在府门口等，陈氏明显神色不耐，却没有甩手走人，带着儿子在边上候着。
　　方才皇上身边的德宁和大皇子身边的福安一前一后来，冬锦绫罗百匹，东珠十二枚，车马二十乘，玉冠翠簪若干，绢帛金银用贴金沉香木的大箱子装着，还赏赐了一些京畿田庄和太元街的铺面。
　　文府如今简直是天降福星，光是太元街那几个铺面，一月下来就够文家上下几百口人一年的开销了，等文卿攀上皇家高枝，还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等着呢。
　　“尚可。”
　　文卿敷衍地应了声，让春阳推他进去。
　　文府的门槛很高，每次出门都不方便，好在他体轻，春阳春浦能毫不费力地抬起来。
　　可今日还没推到门槛边，文谦就走过来，赶走春阳，似是想要独自将人连着轮椅抱起来。
　　文卿觉得有些恶心，伸手推开了他。
　　“不必如此。”
　　“晏清啊……你腿脚不便，又何必逞强呢？”
　　“我腿脚为何不便，文大人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吗？”
　　陈氏挽住文谦的胳膊：“老爷，他怎么说话呢！当年就是意外，他竟还想怪罪在瑨甫头上，真是心肠歹毒。”
　　文卿冷笑一声：“我只恨自己曾经心肠不够歹毒。往后的时日夫人可要小心行事，千万千万，不要被我抓住把柄才是啊。”
　　一向清冷寡言的人脸上竟浮起一层残忍的笑意，不达眼底，却像凝了层霜，寒意沿着背脊往上蹿，陈氏忍不住颤栗起来，挽紧文谦：“老爷……”
　　文谦本就是个软骨头，既好面子，又不敢触状元郎的霉头，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好，要他现在责罚文卿为陈氏撑腰，那可真是抬举他了。
　　更何况，当年本就是他们对不住文卿。
　　文卿从小便独居东厢房，那时候还是府里的老嬷嬷照料着，主家不上心，当家主母又授了意，便事事都怠慢，事事都敷衍。
　　文卿体弱多病，一到深冬更是格外难熬，嘱咐老嬷嬷买些诗书，无论嘱咐多少次都不见书影，只好等雪停了亲自去书铺，回来时碰见同父异母的弟弟，不愿有过多牵扯，便匆匆避开，不曾想被人从后面一推，掉进了冰凌初化的花池里。
　　文瑨甫跑了，书也被泡湿了，文卿湿淋淋地从花池里爬起来，觉得浑身极冷极痛，回去便发了烧，老嬷嬷吓坏了，跑去告诉陈氏，结果最后却没人管，高烧半日不退，等入了夜，双腿开始慢慢失去知觉。
　　等文谦带着郎中来时，已经太迟太迟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6章 陌桑
　　文卿一进门，便看见满满一院子的赏赐，吩咐洪管家全部搬至东厢房，没留下任何东西。
　　洪管家一一清点了赏赐名目，差了几张地契，都在太元街最繁华的地段，文卿知道文谦和陈氏打什么主意，却没有当即点破。
　　回房后，春阳春浦便伺候文卿更衣盥洗，沐浴时着中衣入水，浴桶半深，青丝浮动，温热的水漫至胸膛，薄薄地勾出一片白皙细腻的轮廓。
　　文卿低低地喟叹一声，靠在浴桶边缘，前世及今日种种在脑海中浮光掠影般闪过，最终定格在公仪戾那张稚嫩清瘦的脸上。
　　华英殿暗卫一直潜伏在冷宫各处，负责守英嫔和公仪戾的命，太监宫女常年欺辱这对母子，恐怕也想不到，待公仪戾封王时，十二暗卫最先取的就是他们的头颅。
　　只是这些年时机未到，暴露踪迹才是大忌。
　　孟家在崇明帝手上吃了太多亏，行事自然保守，十二暗卫武功虽高，和神策营对上还是难以脱身，一旦暴露，英嫔和公仪戾必将以孟氏余孽的罪名被处死。
　　差了点什么呢。
　　沐浴后，春阳为文卿穿上新做的白竹绒锦烟罗长袍，春浦按照他的吩咐，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文卿挽袖，修书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扬州绮玉楼，又写了封贺信，明日送往左臣辛稷安府上。
　　投诚结交的信件数不胜数，其中不乏世家大族的橄榄枝，文卿挑了几个眼熟的名字，认出了其中一些是前世的政敌，恨他恨得牙痒痒，就差把他给抽筋剥骨了，如今信里倒是一派和善，谄媚地套着近乎。
　　文卿冷笑一声，扔了几封，没兴趣再看了，钟堂和顾岱的信被压在一起，兴许也是缘分。
　　从宫里带出来的那把野花已经蔫答答的了，文卿拿出一只素纹白釉瓷瓶，倒了些水进去，把花一支一支地整理好，花枝浸在水里，色彩斑斓的花瓣在东厢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不小心闯入的意外来物，打破了原有的苍白和寂寥。
　　冬天，竟也开得这般灿烂。
　　“咳咳……”
　　“公子，温好了蜂糖水，润润喉吧。”
　　文卿兀自捂着心口咳了一会儿，脸色惨白，垂眸时右眼眼皮上的朱砂痣露出来，倒是愈发鲜明了。
　　“你和春浦歇息去罢，不用守着我了。”
　　他接过瓷杯，抬手轻抿一口。
　　他入睡时一向不喜欢旁人在身侧，贴身照顾的小厮也不例外，东厢房旁有一间鹿顶，平日里春阳春浦都睡鹿顶里。
　　他房里没有其他人，十二三岁时，陈氏为了羞辱他，往他房里塞了几个通房暖床的丫鬟，文卿散了些银子让她们走了，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厉害的手段。只是后来再塞人便坚决不要，因为他手里太过拮据。
　　对于他来说，敦伦确实很难，这件事上他并不打算为难自己，他要做的事还很多，娶妻生子并非天经地义，他一个人也能过，娶位夫人回家天天管着他才是多此一举。
　　前世他一个人，三十七年，也那么活过来了，若是真娶妻生子，只会在那场大火里徒增几缕冤魂，说是造孽也不为过。
　　“那公子也早些歇息，明日卯时我和春浦再过来。”
　　“嗯。”
　　春阳春浦走后，文卿便按住自己的腰腹，蹙眉忍着无端的痛楚，隔着锦缎，仿佛掌心之下又成了一滩血淋淋的断骨，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疼痛不堪。
　　文卿靠在书案边艰难地喘息，喉结不住滑动，前世被挖眼抽骨，十指俱折，腰斩后五脏六腑都散落在雪地里……他好痛，痛得要命，为什么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人为他申冤？
　　大夏从战乱中恢复，二十年的时间，从割地赔款到国强民富，百姓安居乐业，商贾发达，交通便利，万国来朝，八方来仪，难道没有他文卿的功劳吗？难道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值得吗？为何没有一个人为他挺身而出？为何直到他死也没听见一声安息？
　　他好恨……所有人都该死，都该死！！！
　　“砰！”
　　白釉瓷瓶碎了满地，瓷片溅起来，倏然割伤了文卿的手背。
　　苍白的手背上渗出了血，熟悉的铁锈味又蔓延开来，好像他死时也是这样的气味，只是比这浓重许多许多，慢慢就喘不上气……
　　文卿陷入了某种魇症，双眸猩红，咬着牙忍着滔天的恨意和痛苦，呼吸却越来越艰涩，仿佛仅仅是活着就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然而下一刻，他的余光却瞥见了散落在地上的野花。
　　五彩斑斓，湿润而灿烂。
　　他的世界里原本没有这样的花，
　　这是南境的陌桑花，在苦热湿瘴之地能扎根绽放，在贫瘠干涸之地也能肆意生长，苑圃围不住，一开就是漫山遍野。
　　是了。
　　是有一个例外的。
　　不惜背负工笔史书骂名，从那么遥远的地方，从对立的阵营一路纵马狂驰而来，来到他身边。
　　可惜来得太迟了。
　　——
　　翌日，卯时。
　　天色熹微，文卿撑着身子坐起来，墨发如瀑，系上对襟窄袖水纹衫，月牙白银丝暗纹团花长袍，外披一件佛头青素面杭绸鹤氅，慢慢挪至榻边，扶着椅背艰难地坐到轮椅上。
　　木轮咯吱咯吱地转动起来，打开厢房门，洪管家带着一众小厮，和春阳春浦一直候在门外。
　　“大公子今日可是要出门？”
　　文卿淡淡开口：“兴许。”
　　“老爷和夫人还在等大公子一同用膳。”洪管家恭敬道。
　　“那便等着罢。”文卿看向春阳春浦，“替我打些热水来。”
　　“是。”
　　“大公子房里炭火还够吗？还要不要添置什么东西？”洪管家体贴道。
　　“若你真是有心，不如把账簿拿给我过目片刻，如何？”
　　洪管家为难道：“账簿在夫人手中。”
　　“账簿不在管账先生手中，却在陈氏手中，东厢房的月钱数月不曾发放，零碎的一点银子便打发了府中的嫡长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文府罔顾宗法，厚幼薄长，不守礼教呢。”
　　洪管家脸色唰地白了：“大公子，这话可说不得啊！”
　　“说不得，却做得。”文卿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语气毫无波澜，“今晚我若是在书房里看不见账簿，便唯洪管家是问了。”
　　“……是。”
　　陈氏克扣各房月钱不是稀罕事了，除了正房其余各房都揭不开锅，文家在宣德以前好歹也是御史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如今却是连一般寒门也比不上，唯有陈氏母家靠着文府吃香喝辣，如今在长安算是不小的门户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陈氏简直欺人太甚，以前忍了也就罢了，今后可不能再忍了。”春浦一边给文卿束发，一边絮絮叨叨地嘀咕。
　　文卿还未及弱冠之年，御前加冠是礼数，不进宫时便只用一支青玉竹簪将墨发挽起，清冷淡漠中多添了一分慵懒，潇然出尘，颇为文雅。
　　春浦还嘀咕着什么，对镜一看，顿时呆了。
　　春阳率先回神，敲了敲春浦的木鱼脑袋：“好啦，赶紧给公子布膳。”
　　东厢房这边新添了一个灶房，和各房分开，里面的厨娘都是大皇子身边的人，厨艺自不必说，每日的食材也是卯时从毓华宫送出来的，多的是山珍海味。
　　文卿虽厌恶公仪峻，却不与食物过不去，更何况这些年深居东厢，日日吃些清水豆腐，少见荤腥，因此体弱更甚，日复一日，积弱成疾。
　　不折大节，不弃小惠，公仪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条尚有利用价值的池鱼，如今他羽翼未丰，不得不借这池鱼之鳞保全自身。一旦时机成熟，宰杀烹煮，曾经他受过的苦，必将千倍万倍奉还。
　　“公子，快来瞧瞧，好香啊，宫里的姐姐做菜真厉害。”春浦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菜肴一碟一碗地拿出来。
　　茯苓栗子羹，百合吊梨汤，一品状元酥，佛手卷，熘鱼脯……远远地就闻见香气，馥郁满堂，比起往日的膳品精致了不止一星半点。
　　文卿清晨胃口不好，便只是喝了些羹汤，鱼脯和点心都赏给了春阳春浦，他们跟在东厢这边，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年纪又小，自然馋得不行，一口一个状Hela元酥，满口香甜。
　　“慢着些，没人和你们抢。”
　　书房和膳厅只隔了一扇门，文卿翻找着书架上的旧书，头也不回地说。
　　“公子不再吃些吗？”春阳两腮鼓鼓道。
　　“嗯。”
　　莹白的指尖扣住卷轴，将高处的古书拿了下来。书页枯黄，卷轴是修复时加上的，笔墨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辛稷安嗜书成痴，有一藏书楼，名为鹤斋。经史子集卷帙浩繁，出则汗牛，入则充栋，如今什么都不缺，只是还在四处搜寻一些早已散佚失传的古籍。
　　欲得其心，必先投其所好。
　　文卿翻开古籍，卷一右下角的位置，赫然盖着他祖父文德雍的藏书印章。
　　事不宜迟，他必须尽快取得辛稷安的信任，才能进行下一步计划。
　　冷宫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虽然知道公仪戾定然熬得出头，但若能早些接他出宫，自是皆大欢喜。
　　等他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践祚加冕，前世迟来的恩情便就还尽，到此为止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7章 父亲
　　待到前世种种恩怨了结之后，他便乞骸骨远离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当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建一间私塾，修一个带院子的茅草屋，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生。
　　皇权君恩，荣华富贵，改换门楣，不过如是。
　　日子清苦一些，人却能飞出笼中了。
　　辰时，百官下朝。
　　文卿轿辇刚到辛府，便见左丞身着正一品文官仙鹤补服，自长杨道西行而来，身边跟着几个清流官员，神色凛然。
　　辛稷安远远地看见文卿下轿，虽双腿有疾，一举一动仍颇有君子之态，肃肃如松下风，天资自然，见者生爱。
　　辛稷安走上前去，唤他一声：“晏清。”
　　文卿颔首行礼：“辛大人面有忧色，不知所为何事。”
　　“朝政之事，和陛下起了些争执罢了。”辛稷安苦笑，“晏清今日来，倒是在老夫意料之外。”
　　文卿淡淡一笑：“文卿今日来，便是为辛大人及诸位前辈排忧解难的，有何意外？”
　　话音未落，几位官员面面相觑，愈发大胆地打量起这位新科状元。
　　方才朝堂上的形势都看清楚了，皇帝扶持右丞外戚逆党，打压清流势力，文书奏折都放权给右丞处理，左丞一派接连好几个文官被安上贪赃枉法的罪名，打入诏狱。
　　右丞李君甫乃是江南李氏的嫡长子，李贵妃的亲哥哥。崇明帝穷兵黩武，国库告急，笼络李氏打压清流亦是帝王之术，兵权在握，李家翻不起风浪，在清流一脉也能昭示君威。
　　“进府说。”辛稷安不由得有些怀疑，但眼前人是文德雍的长孙，或许可以一信。
　　辛稷安虽为左丞，和李君甫共任首辅，然而辛府却远没有李府那样气派，亭台楼阁山石园林规模不大，锦屏花簇也少见，只是书斋旁有一片竹林，君子不可一日无竹，林边晒着些茶，像是冬日放潮了，趁着这几天天气好拿出来晒晒。
　　书斋很宽敞，陈旧纸页的枯黄气息弥漫在各个角落，这里也是辛府的议事厅，清流官员常聚于此，商谈政事。
　　文卿将手信送给辛稷安，又说了些江南盐铁之事，满座大臣听得频频蹙眉，半信半疑地追问细节，文卿没有多说，下一刻透露的消息却让人嗔目结舌。
　　“李君甫在扬州广建生祠，当地百姓只知李君甫，不知崇明帝，不知各位大人如何看待此事？”
　　“……怎么可能？这话可不能乱说，给李君甫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做这种灭九族的事啊……”
　　“朝政大事岂能由你一小儿信口雌黄？李君甫再无知，也不可能犯此大罪……”
　　有人甚至直接拂袖而去：“初出茅庐的小子何敢？我等朝廷一品大臣竟在这浪费时间听了这么久狂言妄语，可笑至极！”
　　文卿却只是平静地饮着茶，时而闷闷地咳两声，好整以暇地等着辛稷安的反应。
　　也还有几位官员没走。
　　“晏清，你说此话，可有证据？”
　　“文卿从不说无凭无据之言，也从不做毫无把握之事。”
　　“若证据确凿……”辛稷安垂眸沉思。
　　“李君甫必死无疑。”
　　文卿咬着后槽齿，面带微笑地说。
　　前世李君甫斗死了辛稷安，也斗死了他。公仪峻想要名正言顺地处死他实非易事，他本人虽因改革在朝廷积怨众多，但文家除了文谦那一辈，皆在天下满布桃李，改革成效初显，民间声望也十分显赫。
　　但李君甫身边有极擅伪造文书字迹的能人，一封封勾结戾王意图谋反的信件和公章文书砸在他脸上，连他自己都曾产生过一瞬间的怀疑。李君甫是公仪峻的舅舅，他死了，李家便折去一半，公仪峻也不会好过。
　　“辛大人，三日之后，荆州会有人证入京，您此刻就可以命人快马加鞭赶至荆州，以防走漏风声，生祠被毁。李家本就是江南盐铁世家，盐铁一事不足以扳倒他们，必要此事先成，方定乾坤。”
　　辛稷安捋了捋胡子：“晏清，老夫冒昧问一句，你是从何处知道此事的？”
　　“家父有一姨娘，荆州人，前些日子刚回了趟娘家，听她说起，便留意了些。”文卿将茶放至桌案，不再喝了。
　　“辛大人把握时机，晚辈便先告退了，来日再来拜诣。”
　　“等等。”
　　文卿看向他。
　　辛稷安转头和几位同僚说：“你们先回去吧。”
　　几位大臣恍惚着走出辛府，反应过来刚才听到了多么不得了的大事。
　　当今圣上最恨僭越，昔日孟迩大将军南破乌蛮，北御匈奴，战功赫赫，堪称大夏之长城，然而并未做出任何欺君罔上之事，就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若文卿今日之言属实，那李君甫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丝毫不把崇明帝放在眼里了啊。
　　之前怒而先行离去的大臣也都存了一分疑心，白家，姜家，慕容家，上官家，唐家都派出一支暗探快马前往荆州，一探究竟。
　　辛家更是奇快无比，掌握了具体的位置，竟真在荆州找到了不少于十座生祠，规模不等，都是搜刮民脂民膏吞食公帑修成的，然而香火极其旺盛，甚至能与神佛圣贤之祠一较高下。
　　前世，崇明帝驾崩，公仪峻践祚数年，李君甫生祠一事亦是无人上报，故无人知晓。直到公仪峻下江南微服私访，文卿随御车出行，才在荆州看见大大小小的生祠，面容已经被提前磨损掉了，调查十分艰难，最后即便查明是李君甫，也因为外戚势力牵扯过多，皇帝包庇，竟不了了之。
　　这也一直是文卿心中的一根刺。
　　——
　　三日后，文卿入翰林院任职，正五品，赐盘雕四色花锦白鹇青袍补服，奉帝后手谕可日常出入宫门。
　　寻常新科状元不过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可文卿不同，十七岁三元及第的天才，宠妃长子公仪峻的老师，从寒门子弟到炙手可热的文臣不过数天时间，日后更是将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然而文卿习惯了这种繁华，前呼后拥中腿脚不便的他显得更为落寞可悲。
　　“公子，下雪了。”
　　今日，京城初雪纷飞。
　　春阳春浦凑在屋檐边上，伸手去接飞絮般的雪片，他们也有了新衣服穿，毛茸茸的厚绒短袄衬得少年人活泼开朗，笑起来脸蛋圆圆的，红润清透。
　　“是啊，下雪了。”
　　文卿正处理着分家事宜，闻言打开一点窗，轻咳两声，抬头望了望窗外萧瑟的景色。
　　如今他已经习惯了忍受腰身偶尔的剧痛，五脏六腑偶尔的痉挛。血海深仇，煎熬苦痛，入骨之恨，一一被敛进死水无澜的墨眸中，不再泛起丝毫涟漪。
　　“公子今日不去授课么？”
　　“晚些去。”
　　公仪峻不止他一个老师，前些时日的宫宴不过是扩充一些，除了他，也还有些别的进士，之前还有德高望重的大臣，他上午只需处理一些首辅派下来的文书。
　　午后入宫，晚间正好轮到他值守学士院，接下来几日都要留在宫内，分家事不宜迟，必须早做处理。
　　这几天晚上，他夜夜梦魇，熟悉的陈设和府内布局总是让他想起前世那场大火，烈火将尸体烧焦的噼啪声让他喘不过气来，众人怨恨的目光似乎要将他钉死在阿鼻地狱。
　　以至于这几日下来，虽衣食住行方面处处精致许多，身体却还是一天天地病弱下去，往日自己推着椅轮还能走一段距离，如今连一半都不到了，遇风就咳，动一会儿就喘，总是冒一身冷汗，目眩头晕更是常事。
　　他一提分家，陈氏就坐不住了，文谦性格向来软弱，在此事上却是坚决地表明反对，可笑至极。
　　“公子，老爷又过来了！”
　　春阳春浦赶紧进门，抖落肩上的雪，门口灌了阵风进来，文卿提前拢了拢身上的鹤氅，脸色却还是煞白了些，闷闷地咳了两声，咳不住了，便捂着心口边咳边喘，唇上毫无血色。
　　两人连忙飞奔过来给文卿顺气，一身雪冷未散，倒让文卿更难受了些。
　　“好了，不必再靠近我。”
　　“公子……”
　　“文卿！我房间的账簿是怎么回事？！”
　　文谦难得气势汹汹一回，陈氏哭得梨花带雨，却没引起他一分怜惜。
　　“公账怎么差了那么多？！”
　　文卿勉强止住咳，拿起案边的蜂蜜水润了润嗓子。
　　“此事如何，文大人不该来问我。”
　　文谦把账簿砸在窗上，“砰”地一声，簿角戳破了窗户的花纸，隔着一扇窗，文卿冷眼看着这个十七年难得过问自己几次的父亲。
　　他把作为父亲所有的宠爱都给了续弦的儿子，文卿尚在襁褓的时候便失恃丧妣，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否真心待过他母亲。
　　少年夫妻，或许有过。
　　但他从未真心待过他们的孩子。
　　两世皆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第8章 想念
　　“什么叫不该来问你？文卿，你如今真是翅膀硬了就要飞了是不是？账上亏空这么多，东厢自然该补上！你是我文家的嫡长子，分家？想都不要想！”
　　文卿淡然：“我道文大人这么着急来我这破败东厢做什么，原来是要钱来了，可惜，皇上的赏赐都动不得，其他钱财都拿去经营商铺了，一分不剩。”
　　“混账东西！谁允许你这样做的？！”
　　“我需要你的允许？”文卿面色沉静，“至于分家，我对文府的家产没有丝毫兴趣，只是我母亲许晚凝的嫁妆我要完完整整地带走，无论是用过的，没用过的，在我出宫前最好都给我放回原位，否则……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
　　文谦怒不可遏：“来人！给我把这个逆子关起来！狠狠打二十大板！一个五品官就敢对自己的父亲如此大言不惭，以后是不是要造反啊？！”
　　文卿的身子骨，别说二十大板了，十板子就能断气。他下半身知觉不太敏感，臀腿的疼痛并不会特别强烈，但骨弱气虚，根本受不得刑。
　　春阳春浦还未来得及求情，便听见轮椅上的公子沉声开口：“我看谁敢？”
　　言罢，文卿抿紧唇，闷声咳了一会儿。
　　侍卫都知道大公子是个病歪歪的药罐子，平日里东厢外煎药的味道又苦又酸，小厮丫鬟都不愿意从那边经过，怕染上药味，也怕染上病气。
　　如今大公子又成了皇帝身边的翰林学士，还是大皇子的授课老师，等大皇子登基之后就是帝师之尊，傻子才去得罪。
　　“老爷恕罪，大公子病痛缠身，实在动不得家法。”
　　侍卫长跪在雪地中为文卿求情。
　　身后的侍卫纷纷跪下来。
　　文卿多看了侍卫长一眼，认出了故人。
　　文念恩，自小在文府长大，是跟在文瑨甫身边的侍卫，也是文府的侍卫之首。最初将他收入府中的人是许晚凝，那时文念恩年纪尚小，还记不得事，后来许晚凝身死，陈氏便带在身边，使唤着照顾保护他儿子。
　　九年前那天晚上，是文念恩散值后从东厢经过，发现了异常，跑去求文谦找的郎中。
　　“念恩，你起来，不必跪他。”文卿冷声道。
　　文念恩倏然抬头，持剑的手将剑柄握得死紧，手臂肌肉贲张，面容却很茫然，似乎不相信清冷矜贵的大公子会记得他的名字。
　　“你们也都不必跪了。文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一时怒气上头确实是威风了，可若是我午后进不了宫，无法给皇子授课，你担得起责么？”
　　文卿说话很慢，尾音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喘息声，这几日魇症愈发严重，几乎是寝食难安，白天精神也不大好，如今窗户开了，被雪风一吹，整个人竟像是快要幻灭破碎。
　　但如今，没人敢轻看他。
　　文府本就是没落寒门，一边是一无是处只知坐吃山空的老爷，一边是三元及第前途无量的大公子，该巴结谁，该讨好谁，众人心里门清。
　　“大公子，我拿窗户纸帮您补补窗吧。”
　　“大公子要不要歇一歇？膳房做了玉枣酥，熬了松茸鸡汤，我这就端上来，您好好补补身子。”
　　“大公子，您身上的外袍是我亲自裁的，可还合身？”
　　“大公子……”
　　“够了！”文谦忍无可忍，抽出身边侍卫的剑一个个对准小厮和丫鬟，“你们都反了！别忘了你们的月钱是谁给的！是我！不是他文卿！”
　　众人又跪了一片。
　　真是吵闹啊。
　　文卿有些头疼，恹恹道：“分家，谁愿意跟我离开文府，就暂且从属东厢这边罢。”
　　“不孝子，你想都别想！”
　　“当今圣上可不注重孝道。”文卿淡然一笑，耳边一缕墨发被风吹起，又垂至氅领，“文大人，非要逼我去请圣旨，把文府这些丑事都说与圣上听么？”
　　如今的太上皇是被逼宫才退位的，这在史书上必然是无法带过的一笔，崇明帝一生的污点，这也是他为何如此歹毒多疑的缘由之一，因为名不正言不顺，总担心自己落得父皇的下场，甚至更为凄惨。
　　文卿身为翰林学士，本该也在崇明帝身边随时备天子顾问的，但他尚还年少，资质不足以担当顾问之任，况且又是钦点大皇子之师，每日辅佐皇帝的时间便很少。
　　但即便是这样短的时间，他也能看出崇明帝的一些习惯，以及习惯背后的心性如何。
　　前世也是如此。
　　每日去过保和殿再去毓华宫，身体总是有些不适，公仪峻少时倒是很尊敬他，堂堂大皇子，每次都在宫门口等候，备好膳食雅座和汤婆子，殿里炭火燃得很足，不像东厢那般阴冷。
　　只是狼子野心，必先诱敌放松紧惕而后食骨挖心，文卿被他害死过一回，又怎么可能再被这些东西感动？
　　公仪峻和崇明帝一样，不论治国能力如何，性格上倒都是天生的帝王，冷漠无情，恩义毁尽，虽不过十五的年纪，有些事情早已初露端倪，文卿只恨前世被他蒙蔽太久，等想抽身的时候已经被困死在京城了。
　　“先生，您看本宫这首诗作得如何？”
　　文卿心下厌烦，面上却不显：“不过尔尔。殿下虽资质聪明，可往日并未习得这些，情有可原，日后慢慢再学也不迟。”
　　公仪峻有些沮丧，又问他：“先生，到底是哪儿不好啊？”
　　哪哪儿都不好，公仪峻此人没有任何作诗的天赋，只会附庸风雅的蠢货，前世亦然，每天不上朝，一国之君，居然常年混迹在烟花柳巷，后宫那么多妃子他瞧不上，每次都要逼得文卿亲自去歌楼把天子抓回来。
　　“今日便就到这里罢，殿下，微臣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先生。”
　　文卿淡淡道：“殿下还有何事？”
　　“明日先生何时来？先生喜欢吃什么，有什么需要的，本宫都叫人备着。”
　　“未时。”文卿正想说不必准备，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思忖片刻，看向公仪峻，“殿下喜欢的点心，若是方便的话，便给微臣留一份罢。”
　　“好！”
　　公仪峻看起来很高兴，但文卿并不在乎他高不高兴，他将案上一口未动的枣泥糕打包带走了，出毓华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回到学士院，经过四棵门槐和马石马桩，内有回事房、管事处和传达处，各还有官员在忙碌，文卿进了一处院落，春阳春浦在庭院里煎了副药，酸苦不堪，文卿用了膳，面不改色地喝了一整碗。
　　如今这个年纪，病还不算太重，喝的药远没有后来那么苦。
　　“公子，早些休息罢，明日还得早起为国篆新籍详正文字。”
　　春阳检查了一下炭火，把汤婆子放进被褥里暖着。这个院落比东厢还要大，而且珍器重宝颇多，屋子也容易暖和，灯火明亮，映得他家公子气色都要好些。
　　“我要出去一趟，炭火等它烧着罢，带上那盒枣泥糕，去华英殿。”
　　“什么？公子……”
　　“春浦你若是不愿，就留在院里。”
　　“公子恕罪！”
　　“我并未生气，你就留在院子里，若是饿了就自己做些吃食，东厨很多食材，困了就先睡。”
　　他不愿勉强。
　　春浦心地不算坏，对他也算忠诚，可惜十分势利，嫌贫爱富，若是他没能中状元，春浦大抵也不会再待在他身边。
　　但至少前世是还有主仆之情在的。
　　最终春浦也没有跟出来，春阳推着他走到了冷宫附近，文卿拿出怀中的弹弓，随手捡起地上一颗石子，隔着很远的距离，准确地击中了冷宫的灰瓦。
　　清脆的破裂声，惊动了藏在隐蔽处的暗卫。
　　不久后，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他面前，手执长剑，半脸蒙面。
　　“文大人，何故惊扰华英殿？”
　　确实有点本事。
　　这一世，居然这么早就在他面前露面了。
　　文卿略微仰头，望向面前在夜色中只剩一个颀长影子的暗卫，缓声道：“我是殿下选的老师，想必阁下不会不知道。”
　　“今日并非约定之期。”
　　文卿苍白地笑了笑：“阁下这样死板，三殿下恐怕从小就很少得到惊喜吧？”
　　“告诉他我在这里，把他带到这里，他会很高兴的。”
　　黑衣人似乎犹豫了会儿，片刻后朝文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春阳嗔目结舌：“好……好厉害！”
　　一柱香后，黑衣人才带着三皇子姗姗来迟。
　　公仪戾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支暗卫的存在，也清楚他们只在自己和娘亲有性命之危时现身，平时无论如何也不暴露踪迹，没想到今日突然出现，竟告诉他文卿入宫了，还在殿外竹林幽深处等着他。
　　公仪戾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小年夜那天能再见着先生，明明还有几日，方才觉得难熬，下一刻却有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当真是一个很好的词。
　　公仪戾一路飞奔而来，满头青丝拂在夜色中，辫尾的小木珠在发间晃啊晃，跑得脸颊通红，最后一下没止住步子，猛地扑进了文卿怀里。
　　“先生，我好想你！”
　　因为轮椅的缘故，他需要踮踮脚，才能抱住文卿的肩颈。
　　文卿怔住了，素来不喜和旁人这样接触，然而公仪戾虽衣着单薄，浑身却很暖和，像个温温热热的小火炉，贴着很是舒服。
　　文卿抬手，温柔地抚了抚公仪戾的鬓角，却在心中暗叹一声。
　　这样黏人，以后可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观阅！么么叽！


第9章 交集
　　“先生手好冷。”公仪戾伸手覆在文卿苍白的手背上，掌心试图将手背熨热一些。
　　“阿昭帮先生暖暖。”
　　公仪戾单膝蹲下来，握着文卿一双枯瘦冰冷的手，贴在自己泛红的脸颊上。
　　指节忍不住蜷缩起来，文卿心口一热，鼻尖倒有些发酸。
　　“殿下，不必如此……”
　　“娘亲说了，要尊师重道，要对先生好。”
　　尊师重道，这四个字早已成了文卿的梦魇。
　　他垂眸看着年幼的公仪戾，好在并未在这张脸上发现某些令人生厌的相似。
　　“微臣给殿下带了些糕点，殿下要尝尝么？”
　　公仪戾给文卿吹吹手，神色有一丝不自然，旋即抬眸朝他笑：“阿昭吃过晚饭了，现在不饿。”
　　“糕点而已，吃一两个不碍事，殿下如今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些总是好的。”
　　“阿昭不爱吃糕点，先生吃吧。”
　　“……”
　　文卿算是听出来了。
　　他不敢吃别人给的食物。
　　“好罢。”他不爱勉强，抽出手摸了摸公仪戾的头，转而问道，“殿下这些日子有没有用功读书？英嫔娘娘教到哪儿了，和微臣说说。”
　　公仪戾乖乖答道：“只读了四书五经和另外一些史书，最近在学书字。”
　　文卿有些惊讶。
　　“那微臣考考殿下。”
　　“如果阿昭答好了，先生会给奖励吗？”
　　文卿怔了怔，忍俊不禁道：“那盒子枣泥糕都赠与殿下。”
　　公仪戾小心翼翼地看了食盒一眼，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这回却没说不要。
　　文卿任由他紧紧牵着自己的手，轻声问：“殿下还记得《左传·僖公十年》的记载吗？”
　　公仪戾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说记得。
　　“那年夏季发生了什么？”
　　“晋侯杀里克。”
　　“那殿下觉得晋侯做得如何？”
　　“晋侯背信弃义，不是好人。”公仪戾皱了皱眉，“先生，阿昭若是里克，绝对不会伏剑而死，奚齐和卓子杀得，晋侯便也杀得……”
　　“若殿下是晋侯呢？”
　　文卿仔细地盯着他看，伸手挽了挽他耳边被风吹起的墨发：“若是殿下以后也遇到里克这样连弑二君的臣子，殿下难道不会害怕么？不会猜忌么？”
　　“知人善任，用人不疑，而且若是阿昭的人，阿昭自然要好好护着的，岂有为讨好别人而赐死自己人的道理？”
　　公仪戾答着答着，辫尾的木珠突然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雪地里，他蹲下去找，没看见文卿眼底一闪而过的满意。
　　“殿下，别找了，微臣赠你一颗新的。”
　　文卿拆开玉穗，取下一颗水蓝琉璃珠，拿出准备好的针线，动作生疏地给缝在了原来的素色细带上。
　　公仪戾乖乖站着不动，文卿倾身过来，便离得他很近，垂眸时眼睑处朱砂般的小痣平白添了几分韵味，清冷的月光透过竹影笼在眉眼间，衬得整个人温柔又遥远。
　　公仪戾忍不住凑近了些，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如同幼兽撒娇一般，绵绵地蹭了一下。
　　文卿正给他补着袖口的破洞，这一下针没拿稳，一下子扎进了指尖，殷红的血瞬间渗了出来。
　　“先生！！”
　　“无妨。”文卿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腕，刚被公仪戾捂暖的手，风一吹又冷了下来。
　　他想开口规训，生在帝王家，八岁的年纪其实也该知礼节懂分寸了，堂堂皇子不该成天这样撒娇误事，可张了张口，见公仪戾割下未缝好的袖边急急地往他手指上缠，无论如何，再说不出责备之言。
　　倒是公仪戾，包扎好了才反应过来随身携带的尖刀暴露了，耳朵一红，悻悻地将其放回腿侧。
　　文卿见状，却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殿下，微臣饿了，想吃些点心，我们一人一半可好？”
　　“……好。”
　　春阳适时打开食盒，文卿拿出一枚枣泥糕，指尖轻掰，表面的酥皮掉了些在裙裳上，公仪戾伸手替文卿拍了拍，掌心沾了饼渣，闻起来格外地香。
　　但要文卿吃了，他才敢吃。
　　冷宫的吃食是太监们送来的，有时很早，有时很晚，要么饭菜早已冷了，要么都饥肠辘辘了也不见米粒，省些食材是很艰难的事，只有遇上皇室庆典的时候才能得些寒酸的奖赏。
　　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这两年皇帝和亲王们都不再将冷宫这两位放在眼里，但前些年派去华英殿执行刺杀任务的刺客不在少数。
　　“过于甜了。”
　　文卿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公仪戾却没接文卿递过来的另一半枣泥糕，而是凑上去嗷呜一下咬住了文卿刚刚咬过的地方，琥珀色的眼眸亮亮的，盯着文卿不说话，试图蒙混过关。
　　文卿没想到公仪戾戒备心这么重。
　　一枚点心，分成两半，他若真有心害他，又何必如此麻烦？
　　“好吃！”
　　公仪戾很想再吃一口，却又不敢吃另一半，文卿暗叹一声，将手上咬过的递给他：“殿下如此防我，却又不嫌我咬过的地方有药苦味，当真奇怪。”
　　公仪戾两腮鼓鼓，听了这话，眼眶倏然红了，含混道：“先生……”
　　“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文卿轻声训他，“殿下吃完这块，剩下的便都带回去，让英嫔娘娘用银针试试罢。”
　　“阿昭不是这个意思……”
　　文卿摆摆手，转言道：“殿下最近不是在学书字么？春阳，去学士院拿些纸笔来。微臣看看殿下学得如何。”
　　“是。”
　　春阳走后，竹林深处便只剩他们两人。公仪戾手上还捏着枣泥糕，却不再吃了。
　　夜风扬起雪尘，文卿又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慢慢泛起不自然的红，心口随着咳嗽声一抽一抽地疼。
　　公仪戾被吓了一跳，连忙把糕点放进食盒，在身上胡乱擦了擦手，绕到轮椅边上，小心翼翼地把生病的先生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还太小，不够宽厚，也不够有力，没法替谁遮风挡雨，但好在颇为温暖，如同雏鸟微不足道的翼蔽。
　　文卿失力地靠在他单薄瘦弱的肩膀上，目光有些涣散，艰难地平复着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们是同病相怜。
　　“先生是不是病了？我娘亲会治病，让娘亲给先生看看好不好？”
　　公仪戾的声音还很清脆稚嫩，紧张地询问着，听上去有种近乎蠢笨的天真。
　　这病若是那么容易治好，前世公仪峻也不会杀那么多太医。公仪峻嗜杀成性，太医医术平庸只是一个由头，哪怕寻遍天底下最好的药师都治不好他的病，又何苦为难太医呢。
　　“殿下离微臣这样近……不怕染病吗？”
　　在殿试之前，宫里的太医就先为他诊治过，确认只是病弱气虚，并不传染，后才方能得钦点状元和公仪峻之师。
　　这般想来，公仪戾虽年幼，但自小在冷宫长大，未必不懂其中利害关系，更何况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如今这般抱着他，大抵也是因为早已推测到他的病并不传染罢了。
　　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阿昭怕，可是先生看起来很难受。”公仪戾替他拢了拢鹤氅，担忧道，“如何才能让先生舒服些呢？”
　　“无妨，一会儿便好了。”文卿有些疲惫，喘声道，“方才吓着殿下了，是不是？”
　　公仪戾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抱歉……”
　　公仪戾垂眸看着老师苍白病弱的面容，不知想了些什么，竟从怀里拿出一个青瓷药瓶，把里面唯一一颗药丸倒在手心。
　　他有些犹豫，但还是喂到了文卿唇边。
　　文卿抿了抿唇，也有些防备。
　　“这是安神护元丸，对身体很好的，先生吃一颗。”公仪戾语气软糯地哄道，“吃一颗就不难受了。”
　　文卿听了，瞬间睁开双眸。
　　前世他也派人去四处寻过医，消息一散出去，天下名医蜂拥而至，但唯一有点用处的是一位从南境来的跛足药师，呈上来的一瓶药，也叫安神护元丸。
　　后来他身体奇迹般地好转了些，论功行赏的时候，却不见药师的踪迹，只是每年都有这样一个奇人来到帝师府为他送药，若非如此，前世他也活不到三十七岁。
　　前世苦寻未果的恩人，竟然是公仪戾。
　　原来他们一直有着交集。
　　只是他从不知情而已。
　　“殿下……”
　　文卿吞下药丸，喉咙酸涩不堪。
　　“先生要喝水么？附近有一眼井，我去打些水来。”
　　“不必，殿下在这儿陪着微臣便好。”
　　公仪戾怔了怔，把文卿抱得更紧了些：“阿昭要快快长大，以后就不会让风吹到先生身上了。”
　　文卿正待说些什么，春阳一路小跑而来，气喘吁吁道：“公子，纸墨笔砚取来了，还捎了件外袍，回程风大，油纸伞撑不住……”
　　“公子又犯病了么？”
　　文卿见春阳来，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公仪戾的肩上靠得太久了。
　　“辛苦了。”文卿慢慢直起身，接过他手中的素色锦袍，仔细地给公仪戾穿上，“你回去时看见春浦了吗？”
　　春阳回忆道：“没看见诶，可能在偏院睡着了吧。”
　　文卿淡淡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继续给公仪戾系着腰侧的盘扣。
　　“衣服太大了，回去让英嫔娘娘给殿下裁些，等下次来，微臣给殿下带些合身的衣裳。”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章 姑姑
　　公仪戾脸颊红红的，文卿的外袍他穿着还要在地上拖曳一截，怕弄脏了，便两只手提着袍边，受宠若惊地望着文卿看。
　　文卿被他小鹿般纯真而清澈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软，若是前世有人告诉他公仪戾小时候是这般模样，他只会觉得天方夜谭，毕竟一方枭雄，怎么能这样惹人怜爱呢？
　　“先生，还要书字么？”
　　“殿下默一首四言诗便好，微臣先看看。”
　　公仪戾点点头，松开双手，接过春阳递来的毫笔，春阳将宣纸打开，却不知道该铺在哪里，附近没有亭台，只有几块银装素裹的嶙峋石块。
　　文卿示意春阳将宣纸给他。
　　骨节分明的指节握住卷轴，素白的宣纸便在他残废已久的双腿上徐徐铺开，春阳吓了一跳，公子平日最忌讳别人碰他的腿，大皇子想近身都会被他冷声呵斥，如今却这样将宣纸铺在上面供三皇子殿下书写，二君孰轻孰重，在公子心中怕是早已有了定论。
　　虽然不太明白，但公子总不会选错的。
　　“微臣为殿下研墨。”文卿一手托着砚台，一手研着墨条，连指尖都是苍白的，没有丝毫红润色泽。
　　公仪戾握着笔，颇为认真地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严阵以待的模样倒有了些多年以后的影子。
　　可惜，挥毫下笔的气势很足，落在纸上却稍显稚嫩，笔锋还未藏尽，短处就已经暴露出来了。
　　“殿下中锋行笔时，心急了些，看看这里。”文卿于宣纸上点了一处字迹，“偏了。”
　　“还有这里，过笔时又慢了，拖沓凝滞，犹豫不决，回锋也不够有力，最后该有一道抢笔的，殿下也忘了。”
　　公仪戾蹙紧眉，有些沮丧。
　　他还没学这么多。
　　“但整幅字很好看，微臣很喜欢。殿下这个年纪能写成这样实属不易，以后微臣帮殿下看着些，会越来越好的。”
　　文卿将这张宣纸卷起来，又横铺了一卷，接过公仪戾手中的毫笔淡然落墨，笔酣墨饱间耿介特立如鹤，骨力遒劲而笔迹微瘦，字如其人，清冷自若。
　　公仪戾和春阳一左一右看着他作诗，信手拈来，笔下生风，只觉得肃然起敬，公子就是公子，先生就是先生。
　　“区区拙笔，若殿下不嫌弃的话，可以先临着练些时日。”文卿将宣纸卷起来，双手呈给公仪戾，公仪戾亦双手接过，像对待什么珍宝一般，双手托得稳稳的。
　　“先生对阿昭真好！”
　　不过一点小小的示好而已。
　　方才那枚安神护元丸，可比这幅潦草的字画珍贵多了。
　　文卿暗叹一声，揉了揉他的头：“那殿下的墨宝能赠与微臣吗？”
　　公仪戾愣了一下，耳垂慢慢红了：“写得不好……”
　　“明明就很好。”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微臣岂敢哄骗殿下？”
　　公仪戾忍不住破颜一笑，原地蹦了绷，落地时不小心踩到了曳地的锦袍，脚一崴，扑通一声摔在了雪地里。
　　“殿下！”
　　文卿连忙俯身去搀扶他起来，公仪戾便顺势抱住他的肩颈，冷宫吃穿用度样样低人数等，公仪戾比同龄的皇子要瘦很多，饶是文卿也能将他轻易抱起来。
　　公仪戾平地摔了一跤，似乎是觉得有些丢人，躲着脸往文卿怀里蹭，衣袍上沾的雪也落到了文卿身上，寒气刺骨。
　　“有没有哪儿疼？”
　　公仪戾摇摇头，软声撒娇道：“先生，能再抱阿昭一下吗？”
　　文卿怔了怔，旋即正色道：“君臣有别，方才也是事发突然，微臣才不小心僭越了。殿下金枝玉叶，怎能向臣子撒娇要抱呢？”
　　“……是吗？”
　　公仪戾有些失望，亮晶晶的眼睛很快黯淡下去，眉心又蹙起来。
　　“殿下深居冷宫，有些礼节荒废了也是情有可原。但今时不同往日，大皇子如今已有人龙之威，二皇子亦是野心勃勃，殿下若是还像幼童稚子一般撒娇天真，以后如何和他们争抢？”
　　公仪戾不解：“阿昭为何要和他们争抢？”
　　“微臣不就是殿下抢来的吗？”文卿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严厉，“殿下不愿抢，有些东西就注定只能落入他人之手，届时无论如何嗟悔痛恨都是徒劳，也再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了。”
　　“……”
　　“殿下真的以为英嫔娘娘只是想给殿下找个教书先生么？殿下觉得英嫔娘娘为何选了臣？若非臣与殿下相当投缘，换作别人，会在大皇子和殿下之间选择殿下吗？”
　　公仪戾伤心地望着他，唇角向下抿着，眼眶蓦地湿润了。
　　文卿有些不忍心，偏头不再细看。
　　“阿昭会好好学的。”
　　他紧紧握住文卿的手，哽咽道：“先生，别抛弃我。”
　　“殿下不负臣，臣便不负殿下，君臣之谊，穷达不改，生死不弃……微臣，一直都是这样期盼的。”
　　“殿下，别让臣失望。”
　　——
　　三日后，一乘车马自扬州入京。
　　暖轿里坐的是绮玉楼第一花魁娘子，名扬天下的文濯兰。
　　世人皆知文娘子一手琵琶引得世家公子自长安千里迢迢赶至扬州，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却不知她另一重身份，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巫蛊师。
　　帷帐随风飘动，内层的轻纱遮掩住文濯兰惊世的容貌，透过窗，她漫不经心地观察着阔别已久的长安。
　　“喵呜……”
　　玄猫敛着澄黄的圆眸，懒懒地卧在美人怀里。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处宅院门口。那宅院推平了所有门槛，门前两只石狮镇守，门槐高大，美人由侍卫扶着下了轿，确认了是书信上留的位置，便信步走了进去。
　　文卿才刚从文府脱身，新府院尚未好好打理，下人们忙里忙外清扫落尘，文卿正缺些信得过的侍卫，便用了些攻心之计将文念恩撬过来了，连带着他手下那些侍卫，一并守着新府。
　　“小姐，此为状元府，未有名帖不得擅自入内。”
　　文念恩公事公办地拦住人。
　　文濯兰莞尔一笑，明媚生姿，下一刻却突然抬手出刀，刀尖淬毒，刀刃带风，文念恩眉心一拧，拔剑相挡，却不敌文濯兰招招狠辣，锋芒毕露。
　　“姑姑，别再欺负念恩了，他怎么可能是您的对手。”
　　文卿自行推着轮椅出来，春阳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埋怨公子没披鹤氅便出门了，风这样大，雪地还还冷……如是云云。
　　“姑姑是在帮你考验看家侍卫的本事怎样，怎么能算是欺负？”
　　文濯兰循声望去，却看见轮椅上病弱苍白的温润郎君。
　　十七年过去了，当时尚在襁褓的婴儿如今已经长大成人，考取了功名，置办了新宅，以后的日子本应当平步青云高枕无忧才是，然而——
　　文濯兰愕然：“晏清……你的腿怎么了？”
　　文卿淡淡一笑：“废了。”
　　“什么？！”
　　“陈年旧事，没有再谈的必要了。姑姑远道而来，家里准备了些菜肴为姑姑接风洗尘，厢房安置在西厢这边，先把行李放下罢。”
　　所谓的家，其实也没有家的样子。祠堂里只有他母亲许晚凝一人的牌位，空落落的，如同她寂寞惘然的一生。偶尔一两只雪雀落在屋檐上，停留不久便飞走了，并不在这里筑巢。
　　一直到菜肴上齐，文濯兰还是无法回过神来，文卿也不着急，安静地等着她。直到她怀里的玄猫突然跳下去，轻盈地迈着步子，停在轮椅边，扬着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厚实的袍摆。
　　文卿垂眸看着猫，并没有贸然去抱。
　　“乌云，回来。”
　　文濯兰低喝一声，那玄猫便甩甩尾巴，轻轻一跳，跳回了她怀里。
　　“晏清……这十七年里，可曾有人欺负你？”
　　“若我说有，姑姑会替我出气么？”
　　“那是自然！”文濯兰眉眼狠戾，咬牙道，“当年父亲留下遗嘱，让我在你加冠之后现身，这些年姑姑在外闯荡，想着文府毕竟是世家无论如何不会亏待嫡长子，才没回来看望过你……”
　　她是文德雍的养女，七岁时部落冲突时被当时正在苗疆求医的文德雍所救，养在身边三年，后来文德雍客死他乡，寄回给许晚凝的那封信里，便提及了对她的安置和嘱咐。
　　紫禁城龙盘虎踞，群狼环伺，不如扬州施展得开，许晚凝亲自将文濯兰送出去，连带着金银财帛、官府文书和几个侍卫，护送着文府唯一的小姐离开这座巨大的鸟笼。
　　她以为嫂嫂和侄子在京城也过得很好。
　　可是这么久了，为何不见嫂嫂的身影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章 巫术
　　文濯兰无法接受许晚凝早已亡故的消息，原地怔愣许久，两行清泪如前世一般，难得失了态。
　　文卿将她引到祠堂，许氏之位孤零零地立在佛像旁，墨底生尘，白字泛灰，十七年光景，不过如是。
　　“嫂嫂明明身无顽疾……为何这般年轻就已香消玉殒？”
　　前世文濯兰也这样泪流满面地问过他。
　　重来一世，他还是回答不了。
　　“她送我离京的时候还说……以后要来扬州住，我连宅院都为她置办好了，帷幔用的是她喜欢的苏绸，园里种满了鹤望兰……明明说好了。”
　　文卿叹息一声：“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晏清……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害她？”
　　文卿前世也怀疑过，派人彻查当年许晚凝无故身死一事，却因年代已远，未曾找到什么线索。
　　文谦之流贪生怕死，威逼利诱下自然有实话脱口，但他咬定当年许晚凝是一夕之间病死的，第二天就断气了，仵作来也未见蹊跷之处，只说是命犯煞星。
　　这也成了文卿的一块心病。
　　“姑姑此番赴京，可带了密探？”
　　文濯兰拭去颊边的泪：“只带了两个。”
　　“当年的事情已经太过久远，贸然查探恐怕是徒劳无功，但有两个关键，一是陈氏，文谦软弱无能，当年她是府中最受宠的侍妾，府中变动她是最清楚的，二是当年值夜的下人，若有起居花名簿自是好的，若找不到，当真要费些心血。”
　　“这些年我深居文府东厢，也算是寄人篱下，羽翼未丰，心力不足，故而未曾查过当年真相，若姑姑能出手相助，则事半功倍，总归要好很多。”
　　即便是在密不透风的祠堂里，文卿一连说了这么多话，亦是疲惫不堪。
　　文濯兰眼见他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艰涩，鬓边竟微微冒了曾细细密密的冷汗出来。
　　“晏清……”
　　古来男子取字都在加冠之时，可文德雍当年抱着自己的长孙，还未取名，便执意要为他取字。
　　晏清晏清，海晏河清。
　　如此美好，如此沉重，如同镜花水月中难以触碰的愿景，在破碎后显得格外愚蠢，格外可笑。
　　“姑姑，侄儿有一事相求。”
　　文濯兰忍泪道：“客气什么？直说便是。”
　　“姑姑是苗疆出身，可知道巫蛊之术？”
　　“……略通一二。”
　　话音未落，没等文卿说话，文濯兰又道：“此术阴狠噬身，稍不注意便会伤到自己，你身子骨弱，且从未接触过此类毒术，恐怕承受不起，若有眼中钉肉中刺，知会姑姑一声便是。”
　　文卿无奈道：“还不至于。”
　　“嫂嫂不在了，我便要负责护好你。”
　　文濯兰难忍哽咽，望向许氏牌位，眸中复杂郁愤之情难以言表。
　　“姑姑会的巫蛊之术，能取人性命吗？”
　　“自然是有这样的毒蛊，可这些属于禁术。晏清，你要记得，巫蛊乃是双刃之剑，一入泥淖便难以脱身，若随意犯下杀孽，阴德耗尽，寿命便会随之衰减，死后堕入恶道，难以超生啊……”
　　她如今在巫蛊之道上如履薄冰，虽在江湖上鼎鼎有名，但落下的祸根也数不胜数，文卿还如此年少，又病痛缠身，入此道只会受尽苦楚。
　　“那可有简单一些的？”
　　“你学这些是为了做什么？”
　　“自然是害人。”文卿语气平静，长睫下墨色的眼眸微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连骨骼都泛着寒冰。
　　此时文卿给文濯兰的陌生感，竟比方才时隔十七年再见时更为强烈。
　　“害谁？”
　　“公仪峻。”他用唇语道。
　　“为何？”文濯兰难以理解，低声道，“皇室宗亲，对其使用此术则更加危险，稍不注意便引火烧身！”
　　“我自有分寸。”
　　“……”
　　“太子该立了，虽不能早些站队，但也要早做打算，不是吗？”
　　“对无辜之人使用巫蛊之术是会造天谴的，晏清……朝堂权谋万万不可误入歧途啊！”
　　“无辜？”文卿牵唇笑了笑，笑意薄凉，“多谢姑姑，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
　　翌日，金銮殿。
　　左丞事先将荆州生祠一事拟成奏折，亲自呈与皇帝，崇明帝大怒，朝堂上乌泱泱跪了一片人，满朝文武莫不噤声。
　　未几，崇明帝身边的德宁公公便传殿外荆州百姓入殿，其中一人手捧红色牌位，人证物证俱在，右丞一派人心涣散。
　　“李君甫，枉朕如此器重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皇帝气急攻心，立刻命人脱去右丞官服打入诏狱，没有一个人敢为李君甫求情，兹事体大，都不想惹祸上身。
　　下朝后，皇帝只留了左丞一个人。御书房弥漫着龙涎香，崇明帝赐座，辛稷安便坐在他对面，与国君共同商讨生祠及外戚势力二事。
　　文卿此时正在毓华殿中，教公仪峻用兵之道。
　　“先生，为什么要打仗呢？”公仪峻坐在他身边，点着行军图上的路径，“真的有将军能在一日之内飞渡这么多关隘吗？”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并不是一定要打仗，而是未雨绸缪，在强敌来犯时能够守卫自己的疆土和子民。”文卿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至于第二个问题，他并没有回答。
　　公仪峻也不会懂。
　　“先生，你觉得本宫会成为太子吗？”
　　“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资格。”
　　“本宫说你有，你就有。”公仪峻站起来，挑起文卿耳边一缕墨发，“在先生心中，本宫是不是第一位？”
　　有那么一瞬间，文卿还以为自己和公仪戾的事情败露了，可抬头看见公仪峻眸中痴迷的神色，便知道这人又开始犯病了。
　　“在臣心目中，第一位只会是大夏的子民。”
　　“……”
　　“那本宫呢？”
　　“殿下非要在一个五品官心中论位次，不是自降身份么？”
　　“本宫不觉得。”
　　文卿轻叹一声，从袖中拿出一串用丝绳勾好的鎏珠，赠与眼前胡闹的皇子：“殿下不必再问了，这串鎏珠便是臣的心意。”
　　公仪峻素爱天下珍宝，鎏珠镶金带玉，流光溢彩，串成一串，必然见之欢喜。
　　只可惜，这上面下了巫咒。
　　咒毒不深，伤不及性命，文濯兰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小心行事，此类巫蛊算是最不留痕迹的，只待到时候收买占星官，便能将此事往星象风水上引。
　　他伸手递过去，公仪峻竟失礼地握住了他的手，公仪峻比他小两岁，手掌却比他大，掌心传来的热意让他几欲作呕，冷着脸抽手回来，手指上的余温却还是如此恶心。
　　“先生对本宫如此真心，本宫也会对先生好的，荣华富贵，雨露君恩，先生该有的都会有。”
　　文卿却只是淡淡道：“那便多谢殿下了。”
　　之后公仪峻的视线愈发热切，文卿教了会儿功课，便借口身体不适，由春阳春浦推着离开了毓华宫。
　　他已经记不清前世这个时候公仪峻是否也是如此不守规矩，那时候他又是如何忍下去的……他也没那个心力去想，回程经过御书房，门外戒律森严，数十个御前带刀侍卫守着。
　　文卿本想默默经过，却不想在风雪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今日雪大，御书房台阶下积雪已深，雪中石砾颇多，风吹时异常寒冷，文卿披着鹤氅狐裘依然觉得衣衫见薄，只想快点回到学士院。
　　轮椅在雪地里划过两道不深不浅的轮辙，最终却在御书房阶外停下，停在了年幼的皇子身边。
　　“殿下。”
　　文卿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渺远而沙哑。
　　公仪戾转过头，脸颊被冻得通红，泪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没有人为他撑伞，他的发间身上堆满了雪花。
　　“文大人……”
　　文卿心口微微刺痛。
　　“怎么跪在这里？”
　　“娘亲、娘亲……”公仪戾瞬间泪如泉涌，却咬着牙齿，不让哭声传得太远，以免皇帝责罚。
　　文卿眼皮一跳：“英嫔娘娘怎么了？”
　　“娘亲一直吐血……一直吐血……”
　　一旁的侍卫都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看着衣着寒酸的三皇子在雪地里跪了快一个时辰，德宁公公传过话，英嫔娘娘急需太医诊治，三皇子从冷宫跑出来也算是情有可原。
　　可今日不巧，皇上正在气头上，不迁怒就算好了，哪里顾得上这些。
　　文卿看向御书房，知道今日是辛稷安弹劾李君甫的日子，此时房门紧闭，恐怕不会接见公仪戾。
　　然而当年将英嫔打入冷宫的是皇帝，若未经皇帝允许，哪怕是湘贵妃也没有权力派太医诊治。
　　文卿正愁公仪戾没有夺嫡之心，担心以后在此事上和他产生分歧，眼下便是天赐的机会。
　　他要他好好记得无权无势的滋味。
　　不争不抢？
　　当真是小孩子才会做的美梦。
　　“春阳，扶我下去跪着。”
　　“公子？！”
　　“我不喜欢把话说第二遍。”
　　新任翰林学士在阶下跪着，德宁公公吓了一跳，连忙前来询问何事要禀。皇帝金口玉言特赐过他免跪之权，德宁便想让他到殿前吹不到风雪的地方等着。
　　皑皑白雪落在文卿绸缎般的墨发之间，他腿使不上力气，有些跪不住，便往公仪戾身上轻轻依着，冷白的指尖扫过公仪戾肩上的雪。
　　“不必，若是皇上问起，公公便说皇子尚还跪着无人撑伞，无人问询，微臣不敢失了礼数。”
　　“方便的话，烦请公公快些禀报，我跪不了太久，若是染上风寒，命便折去一半，也无法再教导大皇子殿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章 英嫔
　　御书房内。
　　辛稷安隔着窗，注意到风饕雪虐中跪在阶下的人。
　　天地间似乎只有那一抹绯色，下人在一旁撑着伞，还是有风雪吹到他的官服上，落在他墨色的长发间。
　　仿佛雪中清冷的神祇。
　　“陛下，老臣有一事相求。”
　　不多时，德宁公公便带着皇上的手谕来了。
　　公仪戾叩首接旨，弯下腰的那一刻，他的全身都在发抖。
　　眸中止不住滴落的泪像是流不尽的血。
　　文卿忽地有些后悔。
　　是不是太过着急了。
　　春阳和春浦扶他到轮椅上，公仪戾也站起来，隔着风雪，双眸猩红地望着他，小鹿般清澈明朗的眼睛已经变得无比悲哀而沉重，咬着牙，面容微微抽搐。
　　他才八岁。
　　德宁派身边的太监去太医院请太医，文卿有些担心公仪戾，便跟着去了华英殿。
　　他本不该去的。华英殿是冷宫，官员出入自然落人口实，更何况如今太医都在，他去了也没什么用处。
　　但他还是去了。
　　雪地中轮辙的痕迹慢慢被风雪淹没，身边跟着的几串脚印也是，公仪戾第一次觉得皇宫的风雪这样冷，似乎要把人的血肉都冻僵，把人的脊梁都压折，而自己在这里是如此渺小，如此卑贱，还比不上冷宫外的一条野狗。
　　“殿下。”
　　文卿和公仪戾都在英嫔寝宫外候着，雪慢慢化开，两人全身都湿了。
　　“殿下若是想哭，便哭出来罢。”
　　公仪戾却摇头。
　　他把文卿推到自己的寝宫里，解开文卿身上的狐裘和鹤氅，好在外袍和内衫未湿，他生火烧了些热水来，将陈旧的巾帕浸水拧干，掀开裳摆，将裤腿推上去，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文卿冰冷僵硬的腿。
　　膝骨处一片紫红，其它地方却惨白如尸。
　　“春阳春浦，你们先出去。”
　　“是。”
　　春阳将门带上，内心暗自咋舌。
　　公子的腿没有知觉的呀，而且平日不让人碰的，三殿下是不是疯了，居然跪着给臣子擦腿。
　　寝宫内。
　　光线很暗。
　　四处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陈设，连卧榻上的棉絮都是受潮发了霉的，木柜受了虫蛀，已经腐朽不堪了。
　　文卿按住公仪戾的手，掰开他的手指，将那条破了好几个洞的巾帕扔进盆里，微微俯身，有些吃力地将他抱起。
　　他身上一片冷意，怀里没有一丝温暖，可公仪戾却只是咬着牙，靠在他肩上艰声哭着，哭声被利齿磨碎吞进肚子里，单薄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浑身抖得厉害。
　　“阿昭……”
　　“别怕。”
　　文卿轻轻拍着他的背，拂开湿漉漉的长发，把年幼的皇子抱得很紧。
　　“我会保护你。”
　　公仪戾没有回应他，只是哭，哭得肝肠寸断。
　　他曾经那么想要得到的东西，无论是先生的怀抱，还是先生叫他的乳名，如今都得到了，可是他一点都不开心。
　　如果他能够再强大一点，娘亲就不会猝病无医，先生就不会跟着他跪在雪地里。
　　为何他偏偏这般弱小？
　　……
　　“英嫔娘娘乃是得了咯血病，此病潜伏期长，一旦发作，若是没有太医在身边恐怕性命危矣。”
　　公仪戾目光怔忪，无端退了两步，难以接受昨日还好好的娘亲，今日就得了这么重的病。
　　“若是有郎中时刻跟在身边医治呢？”
　　文卿扶住公仪戾的肩，沉声道。
　　“不好说，即便有郎中跟着，也要日日服药，以免病情加深。”
　　“那钟太医便暂且留在这里，为英嫔娘娘诊治，如何？”文卿取下腰际的双环云纹玉佩，“我会向陛下请示的。”
　　眼前人是如今朝堂新秀，前不久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以后说不定还是科举考官，钟太医亦有子孙潜心求学，并不想把人得罪。
　　“多谢文大人，下官尽力而为。”
　　文卿颔首，太医带着人回太医院开药，他也该走了，不宜在这里久留。
　　临走前，他安慰公仪戾，日日服药并不算什么大事，只要好好听着太医的嘱托，以后会有机会治好的。
　　南境的珍草奇药数不胜数，前世直到他死，英嫔也还好好活着，不知她看见自己的儿子终于造反，为的却是一个政敌，心里是何感想。
　　公仪戾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临走时，文卿在漫天风雪中回望一眼，破败的门楣，不甚清晰的视线，很多年前摇曳的旧花灯被风吹得破烂，门口的孩子红着眼眶望着他，这一眼，如今竟隐隐压过了前世的梦魇，成为他心中挥之不去的印记。
　　几天后，公仪峻忽然病倒在床榻，口鼻歪斜，疑似中风。
　　太医院派人派得比谁都快，最上等的药材，资历最老的太医，皇帝贵妃候于榻边，还有占星官在天文仪前推演星象风水。
　　文卿作为他的老师，和一众大臣一同候在殿外。
　　崇明帝非常重视天命，设置了不少占星官员时刻关注着星象的变动，并据此调整着所有的国策历法。
　　占星官虽然只是正五品官，但实际权力极度膨胀，皇帝的迷信对于他们来说是无上权力荣耀的来源，他们乐于做一切能维持现状的事。
　　正巧，要问文濯兰九九八十一蛊中哪支蛊最为冷门晦深，自然首推纵言蛊。
　　纵言纵言，顾名思义，操纵言行。
　　越是心志不定的人，纵言蛊施行得就越成功。
　　“陛下，恕老臣无能，大皇子殿下怕不是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这……脉象实在是过于蹊跷……”
　　湘贵妃黯然垂泪。
　　即便李君甫倒了台，江南李氏依然掌握着江南一带的盐铁商贸命脉，如今她在后宫依旧得宠，虽然不比往日万千宠爱于一身，但也暂时没人能撼动她的地位。
　　崇明帝勃然大怒：“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峻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朕要你们这些庸医通通陪葬！”
　　老太医连连磕头，满堂俱是心惊肉跳，生怕下一刻被拖出去斩了。
　　文卿估摸了下时间，也快到了。
　　“报——”
　　占星官一身白衣胜雪，腰间垂了枚星辰玉佩，左手持羽扇，右手持微型浑天仪，一路慌忙跑来，面容有些不自然。
　　“启禀陛下，星象有异！”
　　崇明帝闻而色变：“宣！”
　　“昨夜微臣夜观星象，见两月相承，晨见东方，一月自东宫升，一月自西宫升，月象不犯龙威，昭示皇宫内两位皇子命理犯冲，如今两宫有难，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能将一宫移出星象界定之疆，方能保全另一宫。”
　　占星官微微垂着头，众人看不见他眸中呆滞的目光。
　　崇明帝沉思片刻，问太医：“最近还有哪个皇子生病？”
　　老太医答道：“回陛下，还有华英殿，不过华英殿伤的是娘娘，三皇子殿下尚还安好。”
　　华英殿。
　　那就好办多了。
　　既不需要考虑后妃母族势力相争，又没有丝毫余情可念。
　　“移西宫。”掷地有声。
　　文卿于殿外听着，唇边弧度不变，眼底却稍微放松了些，淡淡地浮起一点笑意。
　　辛稷安却望着占星官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并非不信天象，而是觉得此事过于蹊跷，这八年来大皇子从来没生过病，怎么今日突然和三皇子命理犯冲了？
　　但他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华英殿从此不再是英嫔和三皇子的归宿了。
　　朝廷购置的府院在京畿之地，离皇宫很远，英嫔离宫时还病着，似乎风一吹就会散，马车摇摇晃晃，三皇子抱着一床破旧的棉絮，马蹄印和车辙在一道道吱呀吱呀声中远去，其他宫里的娘娘掀开帘子望着，都觉得有些凄凉。
　　今日是英嫔，往后未必不是她们。
　　星象之事，本就漂浮不定，只要谁与毓华宫那位犯冲，注定逃不过移宫的命运，一辈子不再有出路。
　　坐在逼仄的马车里照顾着娘亲的公仪戾却并不伤心，日子再怎么难过，也不会再比冷宫差了。
　　新的府院有地，能种庄稼，不会让娘亲饿着，卖了银子就能请郎中，更重要的是出门不必再钻狗洞，只要娘亲病好了，他们甚至能像寻常母子一样逛逛街，不像冷宫里囚死的笼中鸟。
　　只是……先生。
　　恐怕再也不会来了吧。
　　先生要他夺嫡，可他现在已经失去了夺嫡的资格，没有价值了。
　　“咳咳……”英嫔闷闷地咳了两声。
　　“娘亲，还难受吗？”公仪戾立刻紧张起来。
　　英嫔轻轻颔首，苍白的眉眼温柔得如同一幅书画：“娘亲看着阿昭难过，心口便疼。”
　　“我难过吗？”
　　公仪戾怔怔地问着，等英嫔伸手抚过他的脸颊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皇宫里，可有阿昭舍不得的人？”英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岁月流逝中慢慢沉淀下来的河床，给人一种莫名的力量。
　　公仪戾欲言又止好久，终究还是不甘心：“文大人……”
　　“阿昭，该叫先生。”
　　公仪戾忍不住哽咽：“可他已经不是我的先生了。”
　　英嫔温柔地笑：“往后千万别在文大人面前说这句话，文大人若是知道阿昭这样想，该伤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章 孽种
　　状元府。
　　文卿闭门谢客，平日里也不与新科进士们走动，不答复拜谒之帖，饶是如此，每日也还是有不少人来状元府送信。
　　还有一些不怕吃闭门羹的，比如钟堂。
　　公仪峻卧于病榻，文卿也得了闲，在书房挑些公仪戾这个年纪能看的兵法典籍、帝鉴图说，杯中的茶尚还温热，袅袅飘着雾白的烟。
　　“公子，钟大人又来了。”
　　这一日来，文卿还能匀些时间与他闲谈一番，二日来，虽有些不耐，却勉强能忍受下去，若日日来，却只是说些不痛不痒的问候之语，倒也没有再会的必要了。
　　“就说我这段时日身体不适，让他回去罢。”
　　钟堂如今也在翰林院，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宜交恶，但话不投机半句多，文卿也没有和他交好的意思。
　　更何况，如今钟家也是大皇子一派的。
　　“咳……咳咳……”
　　文卿抱着典册，又靠在椅背上断断续续地咳起来，只是稍微喘急了些，面色便惨白如纸，鬓边的发也湿得不行。
　　那枚安神护元丸大概是年头久了，药效已经不够了，只舒坦了几日，梦魇和剧痛又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吞没，每日每夜，皆是如此。
　　唇边早已被他咬得痕迹斑斑，流过血的地方结成一片又一片小小的痂，脱落后只留下淡淡的白痕，掌心也一样。
　　有时候他会觉得，重来一世，其实也没什么好的。
　　即便公仪峻死千次万次，他的痛苦也不会因此减轻半分。
　　窗外又飘起雪。
　　宣德二十五年，前世的这个时候也是这般冷么……他又是怎样熬过来的。
　　“公子，是不是该换药方了？”春浦担忧道。
　　“换与不换，都不过是这个样子……”文卿苦涩地笑了笑，“无妨，等寒冬过去便好。”
　　他望向窗外，忽地想起什么，“钟大人走了吗？”
　　“回公子，还在门口等着。”
　　“……让他进来罢。”
　　钟堂只带了两个仆从，立于状元府前，门前偶尔有士大夫经过，窃窃私语着走开。
　　论家世，文家这种寒门根本无法和钟家相比，论才貌，两人则各有千秋，然而众星捧月的钟堂竟一连数日出现在文卿门前，一副不见到人誓不罢休的阵仗，也不怪京城里四处流传着两人的秘闻。
　　文卿本因清冷出尘的气质和绝色容颜引得皇城世族公卿子弟竞相肖想，如今这个消息一流传开，动心思的人便少了很多，毕竟大部分人都不愿与钟家为敌。
　　“晏清怎的突然身体不适，我明日带府上的郎中来给你瞧瞧。”
　　钟堂身边的仆从收了油纸伞，恭顺地站在两侧，钟堂则取下鹤氅，快步朝书房走来。
　　“明统兄若有要事相商，还是早些说为好。”
　　钟堂看见他禁止靠近的手势，轻怔片刻，停在了书房边上。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钟堂望着书架前眉眼如画的美人，“只是想喝一杯状元府的茶。”
　　“普通的雾里青罢了。”
　　“普通的雾里青，也不赏我一杯吗？”
　　文卿淡漠地看着他，眉心微蹙，不明白钟堂发的哪门子疯。
　　“春阳，给钟大人倒一杯。”
　　“是。”
　　钟堂接过茶杯，却没喝。
　　“晏清，你起步太高，而升迁太快，在朝中已经有人眼红。如今右丞已倒，外戚式微，大皇子又遭意外之祸，不少人都在盯着你。”
　　“多谢提醒。”文卿平静道，“作为交换，我便也给明统兄一个忠告罢。”
　　“当心顾岱。”
　　钟堂愕然：“什么意思？”
　　“我乏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以后明统兄也少些登门拜访，以免落人口实。”
　　“我是在保护你！”
　　文卿唇角抿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并不明显，如漆的墨眸中也没有丝毫笑意：“麻烦明统兄帮我转告一声，残废之躯，不足为世子们挂念，若是发乎情止乎礼便也罢了，否则我不介意在皇上面前为大家美言几句。”
　　“以及……右丞已倒，左丞掌权，辛大人和我祖父是生死之交，若是不介意两边都得罪，尽管试试。”
　　……
　　“真晦气。”春阳狠狠跺着地上的淫-秽信，叉着腰抱怨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们公子岂是他们这种货色能够肖想的？”
　　春浦叹气：“都是世子呢。”
　　“世子又如何？！全都是游手好闲的败家子罢了！”
　　大夏民风开放，男风盛行，世家公子大抵都会养几个脔宠，京城里几家兔儿院中的头牌更是形貌昳丽能歌善舞，追捧者数不胜数。
　　然而脔宠毕竟是脔宠，上不得台面，无法考取功名，无法写入族谱，即便偶有几个服用生子药诞下子嗣的，也不过是世人眼中的异类罢了。
　　那些闲散世子再蠢，也不会妄想着真的能让当朝首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当脔宠，无非是仗着家世想占占文卿的便宜，幻想着文卿能放浪一些，如意算盘倒是打得挺响，至今却没人真敢出手，毕竟这位可不是好惹的。
　　年纪小，性情冷，可脾气却有些冲，上任第一天便把戏弄他残腿的翰林院修撰给杖责了二十大板，每一板子都是他看着数的，一板比一板重。
　　“别再说这些闲事了，立刻让文念恩备马车，先到京畿三里之地等着，再备一辆，中途轮换，我要去一趟三皇子府。”
　　春浦好奇道：“去三皇子府做什么？”
　　“自然是把三皇子和英嫔娘娘接过来。”文卿平静地观察着春浦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你们觉得呢？”
　　春阳挠了挠脑袋：“啊……我不懂，反正公子的决定都是正确的！”
　　春浦却有些顾虑：“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被发现的。”文卿轻声笑了笑，墨眸中风云攒动，“所有的眼线和告密者都会被处理掉……真可怜，不是吗？有时候他们并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
　　“但仔细一想，世人不皆是如此吗？”
　　——
　　京畿之地，三皇子府邸。
　　说是府邸，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废弃的四合院，院子里没有丝毫生气，花草早已枯死，一扇扇破旧的门关不上，寒风一吹便处处吱呀作响，他们没有仆从，只有两个跟在身边监视的太监。
　　屋子里很厚一层灰，没有什么可用的家具，公仪戾在床榻上扫下各种杂物，没有棉被，他便脱下身上的旧袍子给英嫔盖上。
　　英嫔卧在床边，看见幼子忙前忙后整理屋子，前些日子服用了咯血散，如今想帮忙却有心无力，于是唤了声门外的太监。
　　“嚷嚷什么呢？娘娘，你还真的把自己当娘娘了？还要人伺候？要不娘娘来伺候伺候咱家？”
　　“真他妈晦气，被使唤着做这份差事，既没油水又没赏赐，跟着两个扫把星，老子赌钱都把裤衩输没了！”
　　“哈哈哈哈哈哈！！！”
　　英嫔脸色煞白，心下起了些忧虑。
　　公仪戾忍而不发，双手却握紧了扫帚。
　　“娘亲，阿昭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乖孩子。”英嫔叹息，眉间深深的皱纹为面容增添了几分沧桑憔悴，“苦了你。”
　　公仪戾拿着扫帚噔噔噔跑到英嫔身边，叉着腰佯装小大人状，故意压低声音道：“娘亲！不能叹气！不能皱眉！会变老的！”
　　英嫔看着儿子，莞尔而笑，眼眶却倏然湿润了。
　　八年前，听到兄长车裂而亡之时，她只想跟着一死了之。
　　她恨崇明帝，也恨肚子里这个孽种，孟家已倒，而她被囚于冷宫，以为再也报不了仇，便怀着身孕割了腕，想带着这个孩子一起去死。
　　也是那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身边居然还有十二个暗卫，年纪和她差不多大，是兄长从军队中挑出来专程保护她的。
　　复仇有了希望，最关键的一步棋自然在她的肚子里。她恨他，恨不得下一刻便把他掐死在襁褓里，可他冲着她笑，用不甚清晰的口齿唤她。
　　十月怀胎，她下不去手去虐待。
　　她以为会相看生厌的孽种，却在冷宫这生不如死的八年里给了她唯一的光亮和温暖，他慢慢学会清楚地叫“娘亲”，慢慢蹒跚学步，慢慢学会奔跑，慢慢长高。
　　每一声娘亲，都让她无比欣慰，又心如刀绞。
　　她对不住他。
　　“咻！”
　　门外传来利箭破空之声。
　　痛声还未疾呼，两个黑影闪过，尸体便被迅速地处理掉了。
　　雪地里零星溅了几滴血，木轮转动的轻微声响停下来，冷白的手指捧起一抔雪，覆盖在斑斑血迹之上。
　　“先生？！”
　　公仪戾很熟悉这道木轮声，却又不敢相信，拿着扫帚愣在原地，表情难得有些呆。
　　英嫔适时提醒他：“带文大人去正堂。”
　　“快去，别让他受寒，若是他冷了，你就替他暖暖，别等他说了你再做，那就晚了。”
　　公仪戾喜出望外，想立刻冲出去见先生，此刻却还是乖乖听着娘亲的嘱托：“知道了！阿昭会的！阿昭会对先生很好很好，和娘亲对阿昭一样好！”
　　英嫔忍着泪：“不。”
　　“要比这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章 香囊
　　门外。
　　文卿接过文念恩递来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冰冷的指尖。
　　他以前贴身带着的那条不知遗落在了何处，上面绣有他的名和私印，但愿不要多生事端。
　　环顾四周，门庭萧瑟，断墙残垣，三皇子还年幼，英嫔又卧病在床，派来的太监还趾高气扬妄图欺主，崇明帝当真是不想给他们留活路。
　　况且，这处宅子，以前是死过人的。
　　“先生！！”
　　房门吱呀一声拉开了，只着内衫的小皇子双臂翼展而开噔噔噔跑过来，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看起来甚是可爱。
　　公仪戾一下子扑到文卿身上，兴许是曾经往腿上抱过一次，这次便驾轻就熟，文卿看他穿得单薄，怕他冷着，虽有些不适，终究没说什么。
　　“怎的穿这样少？”
　　文卿抱紧他，将小皇子笼进微凉的鹤氅里。
　　似乎是训斥的口吻，眸中的关心之意却并不作假。
　　“冬袍给娘亲了。”公仪戾温顺地靠在他肩窝上，乖乖地不动，“阿昭不冷，先生摸摸手，热的。”
　　确实是热的。
　　兴许是幼子体热，而他身上又格外冷，双手碰到一起就像是火浇在冰面上，莫名灼热，又格外寒凉。
　　“念恩，车马备好了吗？”
　　文念恩俯身禀报：“偏门往西南行，按照公子的吩咐准备了两驾马车，周围的眼线都处理掉了，后续事宜将由暗卫应对。”
　　文念恩办事利落，倒为他省了不少心。
　　“做得不错。”
　　文念恩不卑不亢道：“多谢公子嘉奖。”
　　“你先带英嫔娘娘离开，路上若遇阻拦，杀无赦。”
　　“是。”
　　语罢，文卿垂眸，想看看公仪戾对这些事作何反应。
　　若他表露出丝毫害怕，文卿都会觉得不值，可若他丝毫不怕，就该多加提防了。
　　这样自相矛盾的念头，文卿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但重来一世，谨慎些总是好的。
　　若是再被公仪戾背叛——
　　“……”
　　公仪戾睡着了。
　　好像很累，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显得很疲惫。与醒着的时候不同，脸上天真烂漫的笑容不见了，眉心蹙起来，显出一点苦相，温热的小手还搭在他手背上。
　　文卿没见过这阵仗，肩膀不由得慢慢僵了，略有些无措地望向春阳，可春阳关键时刻也不靠谱，竟大着胆子俯身凑近文卿怀里的皇子，用气声说道：“三皇子殿下长得真可爱——”
　　是吗？
　　大概有那么一点吧。
　　——
　　状元府西厢。
　　听见府院外传来马蹄声，文濯兰收起巫咒符，拂了拂外袍，对镜整理了一番妆容，才姗姗出门。
　　门外仆从恭顺地跟着，像两只提线木偶一般，若是仔细辨别，会发现她们根本没有呼吸。
　　“晏清。”
　　隔着重重叠叠的树影山石和黯淡光线，文濯兰和一个骨貌病弱的女子对上了视线，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当年宠冠六宫的淑贵妃。
　　十七年过去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只有那双杏眼中刻下了岁月沉重的伤痕。
　　穿着粗布衣服，寻常的妇人装束，然而将门之女的风骨犹存，未曾向任何人谄媚逢迎，也未曾佝偻过脊梁。
　　那女子只循声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然而只是这一眼，文濯兰便发现了蹊跷之处——看起来如此病弱的女子，眼底却没有病气。
　　“姑姑，怎么出门了？”
　　雪落不止，屋檐下，文卿正在安排英嫔和三皇子的住处。
　　“你平常休沐都不出门的，今日却出去了两三个时辰，姑姑有些担心。”
　　文卿淡淡地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正好姑姑来了，我便介绍一下。这位是孟夫人，这位是阿昭，以后都住在状元府。”
　　公仪戾下马车的时候才醒，睡了一个多时辰，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却有些犯懵，不似平时那般活泼聪明。
　　“姑姑……”
　　他晕乎乎地跟着喊。
　　英嫔脸色微变，轻轻拍了拍公仪戾的后脑勺：“叫姑奶奶。”
　　文卿是他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公仪戾跟着文卿喊人便是差了辈，当心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那女子颈侧有苗疆蛊印，绝非善类。
　　文濯兰放声大笑，却并不反驳。
　　公仪戾叫不出口，下意识往文卿的方向一望，正对上他好整以暇的目光。当他觉得先生也在捉弄他的时候，便有些犯委屈了。
　　“小阿昭，你叫一声姑奶奶，我便送你一样见面礼，如何？”
　　文濯兰蹲下来，墨发如流水般倾泻在地。
　　她和文卿一点也不像，文卿性冷，绝色容颜像是隔了一层无端疏远的薄纱，淡漠到连靠近似乎都是一种亵渎。
　　而文濯兰美得热烈，如同苗疆绚烂迷人的夏花。
　　公仪戾一手攥住娘亲，一手抓紧先生，和文濯兰大眼瞪小眼，双唇抿得很紧，仿佛在面临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姑姑，别欺负他了，你平常不都喜欢小孩子叫你姐姐吗？辈分乱了便乱了，左右我和阿昭也没差几岁。”
　　文濯兰挑了挑眉，还没说话，英嫔便不赞成道：“文大人，你太溺爱阿昭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今日他不愿喊人，文大人纵爱他，长此以往，以后还不知如何悖逆。”
　　公仪戾突然沮丧极了，欲言又止，却终究没反驳娘亲，乖乖地叫了声姑奶奶，语气却闷闷的，脑袋也耷拉着。
　　文卿蹙起眉。
　　气氛稍微有些焦灼。
　　“好乖。”文濯兰揉揉他的脑袋，从腰间取下一枚镂空飞鸟葡萄纹苗银香囊，“这个是姐姐送你的见面礼哦，里面有一枚香丸，香丸中裹着一颗解毒药，能解百毒。”
　　这药有多珍贵，从文濯兰每天佩戴在身上就可见一斑了。文濯兰的衣物首饰数不胜数，每天几乎不会重样，只有这香囊从不离身。
　　文卿微微放下心，示意公仪戾收下。
　　“多谢姐姐，阿昭会好好戴着的。”
　　“真乖。”
　　真是乱辈了。
　　文卿觉得有些好笑，心情也随之愉悦了些。文濯兰起身看向他，竟稍稍怔愣了一下。
　　那双墨眸里竟有了笑意，不似平时那样淡漠疏离，那股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近的悲凉之感慢慢散去了，笑起来，勉强有了一丝少年的影子。
　　“晏清……”
　　“怎么了，姑姑？”
　　文卿抬眸，目光里传递着不解之意。
　　文濯兰却垂眸看向一旁年纪尚小的皇子，喃喃道：“……真是太好了。”
　　马车回府时已经是傍晚昏暗时分，不多时，夜风骤起，文卿体弱畏寒，便早早地进屋关上了门。
　　英嫔和公仪戾都安置在东厢房，特地嘱咐管家在两间屋子里多烧些煤，拿上好的丝绸锦被出来铺床，吃穿用度和正房一样，并安排了煎药的丫鬟。
　　虽然他也知道，即便不喝药，英嫔的身体也会慢慢好。
　　那时候他太心慌了，公仪戾哭得伤心，又那么依赖他，以至于让他忘了细想其中蹊跷之处。
　　十二暗卫，至少有两个是南境圣手神医，如今虽距南境千里，但凭他们的身手在紫禁城里抓到想要的草药并非难事，无论如何不会让英嫔有性命之危。
　　拿公仪戾来试探他？
　　万一那日他未经过那条路，公仪戾在雪地里跪出病来又当如何？
　　雪地极寒，衣着单薄之人跪的时间长了，寒气自然入体，恐怕到时候受损最严重的便是双腿。
　　“……疯女人。”
　　文卿闭了闭眼，沐浴在热水中，任凭氤氲的雾气将墨发浸染得越来越潮湿。
　　他和正常人不一样，双腿一点知觉都没有了，腿根到胯骨的一小截知觉也有些迟钝，腿间的物什从来没有使用过，也未曾有过使用的冲动。
　　时隔九年，故而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感觉——腰腹以下空落落却无比沉重的感觉。
　　但那时候，失去双腿对于一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孩子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和死也没什么两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观阅！么么叽！
　　注：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语出老子《道德经》


第15章 利用
　　“叩叩。”
　　文卿正沐浴着，轻阖双眼靠在浴桶边，水面飘散着庭院里刚摘的朱砂梅瓣，泡得久了，一向惨白如纸的面容也稍稍染了些红晕，与水中红梅相映生辉。
　　听见敲门声，文卿即刻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淡漠中蕴藏着无意识的警惕。
　　“谁？”
　　一道清脆童稚的声音传来：“先生，是我，阿昭。”
　　“……”
　　“等着。”
　　文卿无奈地叹了一声，撑在扶手边，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双腿无力地拖在浴桶中，费了些力气才坐在换衣台上，脱下湿淋淋的内衫，用浴帕一点点擦干身子，再取下木施上挂着的亵裤和寝衣慢慢穿上。
　　他披了件狐裘，才转动木轮到堂屋开了门。
　　门外的小皇子不久前给娘亲送完药，此刻抱着另一个药罐子，就这样乖乖站在外面一直等着，脸颊被夜风吹得紫红紫红的，一见门开了便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语气雀跃道：“先生！”
　　文卿忍不住莞尔道：“等累了吧？先进来说话。”
　　刚刚沐浴完，文卿身上难得还带着些热气，门一开就散得差不多了，只是脸颊还微微红着，看上去气色绝佳。
　　公仪戾走进去，便闻见满室的药香和梅香，交融浸染在一处，和先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傻站着做什么？不是来给我送药的么？”
　　文卿挽了挽耳边的湿发，温声打趣道。
　　公仪戾噔噔噔跑去把药罐放在桌案上，拿起榻边另一条浴帕，自告奋勇道：“阿昭想给先生擦擦头发。”
　　“殿下金枝玉叶，不必做这种事。”文卿朝公仪戾微微倾身，声音极轻，只有隔着这样近的距离才能听见。
　　这样近，周身的气息便更容易捕捉到了。
　　公仪戾脸颊莫名有些红：“可是阿昭愿意。”
　　更何况，他也不是金枝玉叶的殿下，只是被囚在冷宫谁都可以踩一脚的所谓皇子罢了。
　　文卿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公仪戾很有底气地回望，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底气来自哪里。
　　他只知道先生长得真漂亮，像猫猫。
　　公仪戾大着胆子，用浴帕盖住先生潮湿的墨发，双手顺着捋下来，在发尾轻轻搓了搓。
　　他不敢下手太重，仿佛眼前人是什么名贵的瓷器，碰一碰就要碎了。
　　文卿向来不喜被人贴身伺候，擦干头发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可公仪戾如此坚持，他也不能拂了他的好意。
　　两人都没再说话，公仪戾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总是有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从身前绕到身后，从右侧绕到左边，偶尔踮踮脚，擦得很轻，但擦了很多遍。
　　他还未曾见过文卿散着长发的模样，满头青丝如墨缎般透亮柔顺，安静地铺在蓬松微湿的狐裘上，矜贵而恬淡。
　　文卿拂了拂长发，温声道：“多谢。”
　　“这是阿昭应该做的。”公仪戾幼稚地拍拍胸脯，“以后先生沐浴洗发前告知阿昭一声便好，阿昭过来给先生擦头发！”
　　“不必麻烦……”
　　“都说不麻烦了。”
　　公仪戾拖长声音，绵绵地抱怨了一声。他跑去把浴帕挂在木施上，又打开药罐，盛了一碗汤药出来。
　　“闻起来好难喝。”公仪戾小脸皱得紧紧的，实诚道。
　　文卿无奈地笑了笑：“确实很难喝。”
　　话虽这样说，他却接过公仪戾手中的药碗将汤药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公仪戾怔了怔，凑过去，像幼犬一样傻傻地闻了闻他的唇，还没等文卿说什么，便瘪起嘴巴：“这么苦的药，先生是不是每天都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治不好的病，受不尽的苦……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不必难过。”
　　“先生信命数吗？”
　　“自然。”
　　文卿原来是不信的，但重来一世，却是不得不信了。
　　天行有道，自有公论。
　　两世的病弱，都拿来成全这重生的因果。
　　“可是我不信。”
　　公仪戾眼眶又红了，望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老师，稚声哽咽道：“总有一天，我会带娘亲和先生去把病治好的。”
　　“命数不过是惨剧的遮羞布而已，事在人为，为者常成，行者常至，我不信治不好……我不信……”
　　公仪戾说着说着就掉眼泪，眼泪掉着掉着就往文卿怀里蹭，到底还是稚子心性，爱哭，爱撒娇。
　　文卿无奈，只能暂且抱着安慰一会儿。
　　他对年幼的三皇子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少年时期的公仪戾性格孤僻阴郁，暴戾嗜杀，绝不是爱哭的性子，封王之后便更不是了，铁骨铮铮的战神，怎么可能这般脆弱。
　　“夜深了，阿昭不回房么？”
　　文卿理了理公仪戾耳边的碎发，冷白的指尖轻抚他湿润的眼窝，心疼归心疼，说出来的话却不饶人：“阿昭现在年纪小，偶尔哭一哭还好，但不要养成一难过就掉眼泪的性子，落了仪态，失了威严，难成大器。”
　　公仪戾靠在他肩上，毛茸茸的狐裘柔软又暖和，听着先生的训诫，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阿昭想再待一会儿。”公仪戾牵住文卿的几根手指，声音低低的。
　　“平时想见先生一面好难好难……”
　　文卿觉得不妥，想尽先生的责任引经据典归训他一番，却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每次见面时公仪戾脸上喜出望外的笑容。
　　那样热情洋溢的真诚，若公仪戾这个年纪就能装出来，那便是天生的帝王，也不需要他这个先生来领路了。
　　“……罢了，再待一会儿也好，我今日没有案牍待阅改，便陪陪你。”
　　“真的吗？”公仪戾搂紧他的脖颈，语气里难忍雀跃，“真的吗？真的吗？”
　　小孩子真的很会闹腾。
　　但公仪戾似乎顾及着他的双腿，坐在上面并没有乱动，只是口中絮絮叨叨说着各种各样的杂事，好像有很多东西淤积在心底无人诉说，终于逮住一个，便滔滔不绝地倾泻出来。
　　那些事小到某天他起身，在冷宫的地砖缝隙里找到了一只虫子，远到很久很久以前，娘亲为他下厨炸了几颗酥果子。
　　文卿问他，酥果子是什么味道。
　　公仪戾想了想，记忆却非常模糊，支支吾吾的，脸又羞红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下次见面给先生带娘亲做的酥果子，但宫里早就没有麦粉了，他那时是骗先生的，拿他觉得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来诱惑先生，以免被先生抛弃。
　　“等阿昭长大了，亲手给我做一份酥果子好不好？”文卿故意逗他，“阿昭吃过，大概也知道用了些什么食材，应该也知道怎么做吧？”
　　又不是御厨，怎么可能吃一次就知道怎么做了，况且那时候他年纪还特别小。
　　“阿昭明日就能给先生做哦！”
　　文卿难得愣了一下，不知该怎样接话。
　　公仪戾却很是开心，一脸放心交给我的骄傲神色，得寸进尺地抱住了他的腰身，粘着他不愿意撒手。
　　腰……
　　文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以往晚上总会疼痛不止的腰腹，今晚安安分分的，一点也不疼。
　　“先生，怎么了？”
　　文卿魔怔般地覆上公仪戾的手背，隔着一双温热的小手摸着自己未断的腰身，指尖冰冷，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阿昭……”
　　这算什么？
　　前世无缘的救赎，这辈子趁早送到了他身边吗？
　　“阿昭在这里。”
　　文卿被怀里年幼的公仪戾抱紧了，他很紧张，小心翼翼地收紧双臂，试图通过距离的贴近听见先生内心的声音，想知道先生在想什么，想知道先生为什么颤抖。
　　“今夜你留在我房里，好不好？”
　　他想确认一件事。
　　公仪戾在身边，他还会不会梦魇。
　　他本不想利用他的，可他真的太痛苦了。
　　前世遗留的魇症每夜如期而至，文府数百冤魂的哭嚎，诏狱里曾经历过的种种令人生不如死的酷刑，横陈于路的断尸，蚀骨焚心的痛楚，没福分等到的救兵……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要把人活活逼疯，他每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庆幸自己还活着，第二件事便是觉得还不如去死。
　　“好是好……可阿昭睡着之后好像会踢被子，每天早上起床被子都在床下……”公仪戾赧然道。
　　文卿思忖片刻，“无妨，我抱着你，便踢不下去了。”
　　“那不就踢到先生了吗？！绝对不行！”
　　“我这双腿没知觉的，踢了便踢了。”
　　公仪戾眼眶蓦地又红了，想起文卿的话，连忙吸吸鼻子忍住不哭。
　　“……好了，这么为难，便当先生没提过这件事，快回房睡觉罢。”文卿反应过来，也觉得此举不妥，便给双方找了个台阶下。
　　“阿昭没有为难。”
　　话音未落，他又伤心道：“不对……是有点为难。”
　　文卿无奈地笑：“那到底是为难还是不为难啊？”
　　“为难，但先生都开口了，阿昭怎样都要答应的。”公仪戾垂头说着说着，突然灵机一动，抬眸提议道，“不如这样，先生把我绑起来吧！这样我就不会乱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观阅！么么叽！
　　注：为者常成，行者常至。
　　语出《晏子春秋》


第16章 忠心
　　公仪戾少不更事，自然可以说得这般天真，可文卿要是真把他绑起来，那便是欺负人了。
　　古朴的紫檀木月洞床系着轻纱帷帘，春凳上燃着一盏明灯，透过轻纱影影绰绰地映进来。
　　也许是前世被活生生挖去双眼的缘故，他很怕黑，睡时必然要点灯，燃一晚上，没有光亮便无法入睡，太亮也不成，会伤眼睛。
　　往日文卿都是自己撑着身子往榻上躺的，今日公仪戾扶着，倒比平时轻松许多。
　　文卿解开狐裘，公仪戾贴心地给他盖上锦被，欢腾雀跃地跑到另一边，脱掉鞋袜钻进被窝里，轻轻一滚，翻了几圈，慢慢蹭进文卿怀里。
　　文卿暗暗喟叹一声。
　　公仪戾身上真的很暖和，和幼鸟腹部绒绒的羽毛一样，抱起来柔软又温暖。
　　“今日有没有温习功课？”
　　公仪戾靠在文卿肩窝，手指绞着文卿墨染的长发，脸颊羞红，“今日……没来得及。”
　　“我书案上有几部典籍，专门为你挑的，去看看喜欢哪些，今晚我先带着你看看。”
　　文卿冷白的指尖指向层叠锦屏画扇的后边，正房书斋的位置，公仪戾不想离开文卿的怀抱，却还是乖乖听话，下榻前去捧了两部典籍过来。
　　都是兵书。
　　文卿望向公仪戾，公仪戾一脸无辜，仿佛只是好奇。
　　“想带兵打仗么？”
　　文卿重新把他抱进怀里，将珍贵的典籍放在锦被上，翻开扉页——
　　【越子兵法】
　　“阿昭以后想当大将军，保家卫国，收复疆土，守护娘亲和先生！”
　　文卿用掌心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垂眸道：“我与你相识不过一个月，也没见几次面，为何就要守护我？”
　　这问题可把公仪戾给难倒了。
　　公仪戾陷入沉思：“为何……”
　　“是啊，为何。”
　　文卿也很想问问前世的公仪戾，为何。
　　他这样的人，付出二十年真心都不被珍惜的人，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却下场凄惨的人，哪里值得他那样绝望地痛哭一晚。
　　“因为先生对阿昭很好，阿昭想要报答先生。”公仪戾终于想出了答案。
　　可文卿两句话，又让他陷入了自我怀疑。
　　“若我对你不好呢？”
　　“你还会守护我吗？”
　　他脑海中无端飞掠过一些模糊的影子，似乎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又好像原本就是他的记忆。
　　对他不好的人，他怎么可能去守护呢？
　　可这个人是先生。
　　先生会对他不好吗？
　　内心居然有一个声音在说——
　　“会的。”
　　“你会因他而死。”
　　……
　　“阿昭？”
　　文卿见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公仪戾如梦初醒，怔愣两秒，紧紧抱住文卿的腰，后怕道：“先生……”
　　“又撒娇。”文卿训他，“一答不上问题就撒娇是不是？再这样我便生气了。”
　　话虽说得重，却没不让他抱。
　　“起初是娘亲让阿昭来找先生的，可阿昭一见先生便觉得眼熟极了，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阿昭出生后几乎没有出过冷宫，能在哪里见到先生呢？”
　　“先生给阿昭的感觉很特别，像故事里遥不可及的神仙。阿昭从来不屑于得到别人的垂怜，九天神佛都未曾拜过，那时候却无比渴望先生的怜悯，希望先生能昏了头，在皇兄和我之间做出最不明智的选择。”
　　公仪戾说着说着，声音又有些哽咽。
　　“我没想到先生真的会选我。”
　　“我这辈子的福分是不是都用在这上面了？”
　　文卿揉揉他的脑袋：“胡说什么呢。”
　　公仪戾抬起右手手腕，那里系着一条素青色的腕绳，文卿亲手系上去的，连冲澡都没摘过。
　　“方才就该答的——若是先生对我不好，我也会一辈子守护先生的。”公仪戾抬着手腕，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阿昭要的不多，一条青绳就足够了，先生对阿昭的好，哪怕只有一点点，阿昭也会一辈子记在心里。”
　　“……”
　　文卿终于明白那股要命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前世，出宫的路上，公仪戾也曾躲在草丛边上拦过他一回，一样的衣衫单薄，浑身脏污，拿着一束野花，眼眶红红地恳求他，让他做他的先生。
　　那个时候的他做了什么？
　　只是从袖中拿出一条多余的，编坏了的青绳，系在他手腕上，告诉他宫中先生尚多，而他已经收了学生，随意把他给打发走了。
　　他根本就不认得他是三皇子。
　　就算认得，那时候他正春风得意准备施展满腔才学满腔抱负，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放弃自己的前途，也不会支持废子夺嫡引得朝堂震荡，时局不稳。
　　他不值得公仪戾的念念不忘……
　　他配不上。
　　“先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公仪戾不知什么时候跪在他身上，双手捧着他的脸，心急如焚地询问。
　　文卿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边滑落到公仪戾的指缝里，湿漉漉的，文卿长长地叹息一声，尾音难过得竟像是在哽咽。
　　“先生到底怎么了……别吓阿昭，阿昭很胆小的。”
　　公仪戾抱住文卿，试图用窄小的肩膀给文卿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喉结艰涩地滑动片刻，文卿终于开口，哑声道：“怎么这么傻啊？”
　　公仪戾一头雾水，被先生无缘无故地骂了也没有反驳，闷闷地受着，怕先生一个不高兴气极伤身。
　　窗外，夜风呼啸而至，棂花窗轻轻地震响着，砰咚砰咚，像身体贴近时同频的心跳。
　　文卿又梦到了前世被骨血染红的记忆。
　　整整一夜，公仪戾都没有睡着。
　　他沉默地给先生擦拭着睡梦中无意识流淌的泪水，听着先生低沉压抑的哭声。
　　如果文卿此时能从噩梦中惊醒的话，便能发现公仪戾身上极其微妙的变化。
　　一个八岁的孩子，绝对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
　　翌日。
　　文卿照例，先是庆幸，再是想死。
　　但不同的是，怀里躺着个温热绵软的孩子，脸颊红红地被他抱在臂弯中，呼吸平稳绵长，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寝衣。
　　两人的长发散乱在一块儿，显得很是亲密。
　　有公仪戾在，至少被窝里不冷了。
　　文卿苦涩地扯了扯唇角，慢慢从公仪戾颈下抽出手臂，一瞬间手臂酸胀不堪，还隐隐有些酥麻，他自认为动作幅度很小，可公仪戾还是被吵醒了。
　　“唔……先生……”
　　公仪戾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从榻上坐起来，懵懵懂懂地发了会儿呆，直到文卿当着他的面不疾不徐地换内衫，才慢慢红了脸。
　　毕竟积病多年，躯体很是瘦弱，胸腹处的骨痕十分明显，肌肤也透着一股病态的白。
　　“先生平日要多吃一点。”公仪戾拿起木施上的黛青色官服，轻轻披在文卿肩上，伺候他穿衣，“以后阿昭会监督先生的。”
　　“胃口不好。”文卿恹恹道。
　　“为什么？”
　　公仪戾生疏地系着襟扣，文卿按住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没有为什么。阿昭，别做这些，折煞我了。”
　　“可是阿昭想给先生系嘛……”
　　“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做的。”文卿垂眸看着他，“哪怕你是皇帝也不行。”
　　公仪戾单纯地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
　　文卿随意地挽了挽发，系好剩下的几颗襟扣，从春凳上拿起木梳，给公仪戾梳了梳头发，嘱咐道：“去屋外找春阳，让他带你上街去买几身冬衣，银子不必省着，买最好的。”
　　“别忘了把脸遮好，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脸，特别是朝廷官兵。”
　　公仪戾点点头，扑上去黏糊糊地抱了抱文卿，没等文卿开口训斥便下榻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出门时平地忽地一绊，差点摔一跤，文卿看着，又好气又好笑，终究拿他没辙。
　　今日公仪峻病愈，他不得不进宫一趟。
　　其实这几日也该去探病的，只是他实在没那个空闲，也不愿见到公仪峻那张脸。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直接杀了那个贱人，到时候文府又会受牵连，欠公仪戾的也没法还。
　　“春浦。”
　　等候在门外的小厮闻声，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地给公子束发。
　　“今日你陪我进宫。”
　　春浦答道：“是。”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相信你心里很清楚。”文卿阖着眸，淡淡道，“那封信我已经截了，你服侍我也好几年了，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留你一条命。”
　　春浦浑身惊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公子，奴才冤枉！”
　　“你很聪明，知道往高处飞，只不过踩错了人。”文卿转了转木轮，倾身上前，指尖挑起春浦清秀的脸，“换一种方式，飞到毓华宫去，对你来说大抵也不是难事。”
　　“你既仰慕他，以色侍他也未尝不可，从我身边过去的人，他总该看重几分。”
　　“对了，忘了告诉你。”文卿垂眸看着他，眼神却像是看着一只可怜的蝼蚁，“你不是一直在找你的亲人吗？我帮你找到了。”
　　春浦睁大双眼惊恐地望向他，望向这个一向好说话的病秧子，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扑到文卿腿边，涕泗横流地恳求他：“不要……公子……不要……”
　　“那便给我证明——你还剩多少忠心。”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章 争吵
　　长杨道雨雪霏霏，马车行至宫门，一人拂帘而出，文念恩提前备好轮椅接公子下马。
　　春浦抖着手撑开伞，文卿状若无意般扫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昨晚给公仪戾和英嫔安置好厢房之后，文濯兰便截到了一封从府中传出的信，信中大谈对大皇子殿下的仰慕，以及状元府中窝藏的皇子嫔妃。
　　春浦的字是他教的，故而一眼就能辨明字迹。他知道春浦未必有多忠诚，却没想到他这么沉不住气。
　　兴许是看到了他搭箭射杀那两个太监，信中便急于控诉他杀人如麻，心如蛇蝎。
　　话不好听，却没说错。
　　其实他该再心狠一点，及时斩草除根，拔掉他的舌头，折断他的四肢，让他不敢再通风报信，以儆效尤。
　　偏偏他前世因他而死。
　　他想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即便再给无数次机会也是徒劳。
　　——
　　毓华宫，大皇子寝殿。
　　福安进殿禀报，不一会儿便匆匆出来，谄媚笑道：“殿下有请。”
　　文卿没正眼瞧他，一个简单的手势，示意文念恩推他进去。
　　寝殿内温暖干燥，燃着上好的炭火和炉香，重重杏黄帷幔掩着镂金拔步床，锦屏雕梁，金碧辉煌，榻边数十个太监宫女伺候着，寒冬里也有新鲜的葡萄、樱桃和月牙梨。
　　“微臣参见大皇子殿下。”
　　文卿微微俯身，行了个士子礼。
　　“先生……”
　　公仪峻稍微打起了些精神，看着不远处身着黛青官服的绝色美人，头也没那么疼了。
　　“先生这几日怎么都不来探望本宫？”
　　“……微臣身上有病气，怕过给殿下。”
　　“无妨，先生靠近些，本宫想看看你。”
　　公仪峻犯病，眼下太多人在场，文卿不好回绝，便让文念恩推近了些。
　　岂料公仪峻竟从锦被中伸出手，隔着官服轻轻摸了摸他的膝盖。
　　文卿面色不改，实则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扶着木轮向后退了半步。
　　公仪峻宽厚有力的手陡然悬在半空，文卿朝春浦使了个眼色，春浦便跪上前去，将准备好的平安符放进公仪峻手里。
　　“殿下，这是我们公子亲自去衡宁寺为殿下求来的，住持亲自开过光，但愿能护殿下平安。”
　　春浦的容貌算是格外清秀，只不过珠玉在侧，便黯然失色。公仪峻身边美人也多，原是看不上他的，可接过平安符时掌心却被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如叶落般，勾得心里不上不下。
　　仔细一看，春浦眼尾那颗泪痣，倒是和文卿眼睑上的朱砂痣有两分相似。
　　“有心了。”公仪峻捻着平安符的细穗，吩咐道：“赏一对如意佩，两匹乌墨锦，两支羊脂金丝镂空珠花簪。”
　　“多谢殿下赏赐。”文卿配合地牵唇笑了笑，心想着乌墨锦算是极好的锦缎了，正好给阿昭裁两件冬衣，这个冬天便不缺衣裳穿。
　　“先生就没有别的话想和本宫说吗？”
　　公仪峻卧病在床，脸色略微有些苍白，散着长发，难得露出些弱势来，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眸如今安静地盯着文卿看，似乎只是想要他一句关心。
　　“望殿下早日痊愈。”
　　这样的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罢了，你走吧。”
　　“那殿下好好休息，微臣告退。”
　　文卿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便让文念恩推着走了。快要走出殿门时，春浦默默回望一眼，看着帷帘后大皇子无比落寞的神色，不自觉心口一揪。
　　出了公仪峻的寝宫，莲座主位上坐了一个皇妃，前呼后拥，满头钗簪辉煌，裙裳从阶上垂曳而下，纤纤玉手正捏着颗水亮的葡萄，风情万种地往樱唇中含。
　　公仪峻还未入主东宫，毓华宫便是母子二人同住，只不过往日文卿来时湘贵妃都在保和殿伺候崇明帝，今日倒是第一次撞见。
　　如今或许该叫湘妃了。
　　“微臣参见湘妃娘娘。”
　　文卿不得不向她行礼。
　　“本宫还以为是哪位朝廷重臣来了，原来是文大人。”
　　湘贵妃受李君甫一案牵连，竟只是降为妃位，李家财力雄厚是一方面，这六宫盛宠也是独一份的。
　　“微臣叨扰了，还请娘娘恕罪。”
　　“恕什么罪？”
　　湘妃娇声询问，由人扶着，慢悠悠地朝阶下走来，举手投足说不出的明艳妩媚，仪态万千。
　　还未等文卿回话，她又嗔怨道：“文大人今日才来，峻儿可是念了好久。”
　　文卿不是很想和这个女人对上。
　　“微臣身体抱恙——”
　　啪地一声，方才还娇滴滴说话的皇妃竟突然抬手狠狠给了文卿一巴掌，苍白的脸颊上很快泛起疼痛的红晕，留下明显的指痕。
　　文念恩一急就要上前挥拳头，文卿轻轻抬手制止了他，却从袖中拿出素帕，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叫你一声大人，你还真把自己当大人了？一个小小的五品官罢了，也敢在本宫的峻儿面前摆脸色？”
　　文卿捂着心口，眉眼痛苦地皱起来，背脊微微颤抖。文念恩把他从轮椅上横抱起来，匆匆忙忙地往外跑，门口侍卫一拦，文卿手中的素帕慢慢浸出血色。
　　“咳咳……”
　　“公子！！！”
　　文念恩撕心裂肺地喊，把人放在门边便赤手空拳杀红了眼。嘈杂的咆哮声和打斗声惊动了寝殿内休养的大皇子，殿门慢慢打开，公仪峻披着衮服，一眼便看见了门口唇角渗血的文卿。
　　“先生！！”
　　他推开身边搀扶的人，冲上去将文卿抱进怀里，勃然大怒道：“都住手！！谁干的？！”
　　湘妃怔住了，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心里微微发虚。
　　“峻儿……”
　　“湘妃娘娘把公子打吐血了！！”文念恩被几个侍卫用刀架着脖子，双眸猩红。
　　文卿适时咳了咳，掌心染血的素帕垂落下来。
　　“母妃？”公仪峻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为什么？你明知道先生身体差！儿臣平时碰他一下都怕伤着他，你为何要打他？！”
　　“本宫打他还不是为了你！”
　　“别口口声声为了儿臣，儿臣只觉得厌烦！儿臣受够了！”
　　湘妃失力地退后两步，痛心道：“你怎么敢这样同母妃说话？”
　　这母子俩从前世就天天吵，一个爱子如命，一个叛逆不羁，公仪峻二十年像是没长大，湘妃二十年像是没变老，两个人总是吵得很有精神。
　　文卿不爱管这些，只是碰上了便不得不从中周旋，最后发现争吵的焦点总是落在他身上。
　　前世他独揽大权，湘妃作为太后自然看他不顺眼，他身边诸多眼线，其中一半都是她的，他这边只要有一丁点疏漏，皇宫内院便又要吵起来。
　　也不知道前世他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念恩，扶我回府。”
　　文念恩还被刀架着脖子。
　　公仪峻怒喝道：“还不快放人！”
　　“是！”
　　公仪峻小心翼翼地抱着文卿，心疼道：“先生，让太医来看看好不好？等会儿本宫送你回府。”
　　“不必了。”文卿抿了抿唇上的血迹，心灰意冷道，“府中有医术高明的郎中，微臣自己回去便好。”
　　“……”
　　“备轿！”
　　公仪峻还未病愈，宫外大雪纷飞，寒气逼人，自小养尊处优的皇子必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宫送行，可公仪峻却真动了要亲自送他回府的念头。
　　他怕真的伤了文卿的心。
　　“殿下……回去罢。”文卿坐在轿辇上，垂眸看着他，墨发顺流垂下，被风雪吹拂到公仪峻的耳边。
　　公仪峻伸手将那缕墨发攥在手中，捋至发尾，轻轻压在心口。
　　那串鎏珠手镯，被他贴身带着，连病中都未曾取下过。
　　“先生，对不住……”
　　文卿总说公仪戾金枝玉叶，其实这宫里只有公仪峻称得上一句真正的龙血凤髓。
　　他一生中从未给谁道过歉，如今却在风雪中仰着头，低声祈求他的原谅。
　　文卿却只觉得可悲。
　　一句对不住，什么都不是。
　　大皇子的轿辇出宫，经过的簪缨世家纷纷猜测其中坐的是谁，最后轿辇落在状元府门口，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只是没想到新科状元被这样看重。
　　文念恩抱着文卿进府，春浦给宫里的太监打赏了些金银便匆匆跟了进去，府门紧闭，不再接待外客。
　　“文姑娘！”
　　府院内，公仪戾正穿着毛茸茸的新衣裳，配合文濯兰玩小孩子才玩的铃铛鼓，听见文念恩的声音便撒开步子朝府门跑去。
　　文濯兰也起身跟了上去。
　　文卿让文念恩将他放在轮椅上，文念恩却没听见似的，傻傻地往西厢跑，差点撞到飞奔过来的小不点。
　　公仪戾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他伸手牵住文卿垂下来的苍白指尖，和文念恩一起往西厢跑。
　　“怎么回事？”
　　文濯兰眉心紧紧地蹙起来，示意文念恩将文卿放在窗边的软榻上。
　　“无妨，念恩他太过紧张了。”
　　“什么叫无妨？公子你都吐血了！”
　　公仪戾一怔，看向文卿苍白的薄唇。
　　文濯兰立即给文卿诊脉，脉象迟缓无律，体寒血淤，前几日还没有这样凶险，今日脉象都快停止了。
　　“以前的药方不要再喝了，换一道，待会儿我给你开。”文濯兰急声道，“这几日就不要出门了，好好在府中休养，我回一趟扬州，拿些珍藏的药材。”
　　文卿道：“大雪已封了路，不必冒险出京，等熬过冬天，开春自然就好很多。”
　　“我怕你熬不过冬天！”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章 药引
　　西厢这边争吵得这般厉害，东厢那边也不会毫不知情。
　　文濯兰让闲杂人等出去，其中自然包括文念恩和公仪戾，文念恩还好，公仪戾却是紧紧地牵住文卿冰冷的手，红着眼眶不肯走。
　　“先生……”
　　公仪戾忍着眼泪，琥珀色的眼眸湿漉漉的，目光中满是担忧。
　　这种担忧最是无用，可文卿此时却觉得心口熨帖，像公仪戾身上暖呼呼的体温，过分天真热烈的笑容，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慰藉，终究还是让人好过一些。
　　“阿昭，跟春阳出去，去膳房看看喜欢吃什么，让厨娘给你做。”
　　公仪戾摇摇头，断珠般的眼泪失控地掉了出来，似乎是很把他的叮嘱记在心里，连忙擦了擦眼睛，连鼻尖都红红的，咬着后槽齿不让哭声泄出来。
　　“好了，姑姑的医术不外传，你在这里姑姑会施展不开，先出去，我没事的。”文卿轻轻抚过他湿润的脸颊。
　　“要怎样做……先生才不会难受……”公仪戾哽咽道，“拿我的命和先生换好不好？”
　　文卿指尖一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这些晦气话，以后最好不要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
　　“滚出去！”
　　他吼了公仪戾一声，自己却气极反伤，捂着心口重重地咳嗽起来，文濯兰见事态不妙，连忙赶公仪戾出去：“小阿昭，别惹你老师生气了，快先出去吧。春阳，把阿昭带出去。”
　　公仪戾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房门阖上，谨慎地落了闩。
　　“晏清，你也真是，和小孩子置什么气？”
　　文濯兰唠叨着，此刻才是真的紧张了，连忙倒了杯解毒茶给文卿喝下。
　　文卿垂眸并不言语，脸色依然难看。
　　“你脸怎么了？”文濯兰突然问。
　　“被湘妃打了一巴掌。”
　　“她有病啊？！”
　　文卿冷笑：“谁知道呢？”
　　文濯兰骂骂咧咧一路，满口诅咒着那个什么湘妃，开门出去捧了一抔雪到手帕中，和门外蹲着默默掉眼泪的三皇子打了个照面，叹了一声，回房关上了门。
　　“来，敷着。”
　　“多谢姑姑。”
　　“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文濯兰朝门外抬了抬下巴，“那孩子还在。”
　　“……让他自己冷静冷静。”
　　文濯兰无奈，低声道：“你觉得英嫔会主动施以援手吗？”
　　“只是给她个机会罢了。”
　　软榻边放着一张棋盘，盘中黑白棋子散乱，不成方阵。
　　昨晚两人下了棋，还没收拾。
　　“毕竟是阿昭的娘亲，总不能闹得太难看。况且，若不是真心相助，很难说那两位神医开的药有没有动过手脚。”
　　顾虑着隔墙有耳，两人的声音都很低。
　　昨晚也是如此。
　　巫医同源，文濯兰作为巫蛊师自然也颇通医术，但比起南境专习医术的高手自然相形见绌，梦魇一症无法根除，便只能指望神医妙手回春。
　　即便今日没有湘妃那一巴掌，回府时也会因风寒而呕血，慢慢获取英嫔的信任是最浪费时间的做法，他需要南境的医师为他诊治，办法多的是。
　　至于那个湘妃……
　　“你觉得阿昭真的不知道那两个药师的存在吗？”文濯兰无端问道。
　　“他要是知道，便太可怕了。”文卿回神，摇头失笑，根本不考虑这种可能。
　　“那怎么办，还指望他能有点用呢。”文濯兰肉疼道，“我那枚甘露丹不是白瞎了吗？”
　　“姑姑去库房看看，若是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挑，算是我给阿昭回礼了。”
　　文濯兰坐在一旁，单手撑在桌案上，一边忍笑一边看着他，打趣道：“这么宝贝啊？那刚刚还让别人滚出去？”
　　“两码事。”文卿放下茶盏，轻叹道。
　　“那我先说好，要是那英嫔不识抬举，我定是要将此事告诉阿昭的。”
　　文濯兰抛了抛手中的玲珑骰子，压着声音道：“别再说什么不想把他牵扯进来了，我看他很想被牵扯进来。更何况你冒那么大险把这母子俩接过来，不至于一点好都落不到吧。”
　　——
　　东和道，辛府。
　　“听说文家那孩子在毓华宫吃了亏。”
　　钟绥身着绯色锦鸡官服，坐在辛稷安对面，一边对弈，一边饮茶。
　　“此话怎讲？”
　　“不知殿内发生何事，文晏清出来的时候是被身边的侍卫抱出来的，宫里有人看见了染血的手帕。”
　　辛稷安面色一沉：“大抵是那日走漏了风声，晏清也被牵扯到两党相争之中来了。”
　　“怎么可能……那天跟在稷安兄身边的都是信得过的清流重臣。”
　　“官场如赌场，你怎么知道真信得过还是假信得过？”辛稷安沉思片刻，落下白子，“北宫家最近在和长公主走动，姜家在和七皇子走动，太子之位乾坤未定，即便是清流官员也开始站队了。”
　　“有人选了大皇子。”
　　“不奇怪。”辛稷安吃下钟绥三枚黑子，“只是老夫也没想到，几十年同僚，自诩清流高洁之士，竟也会朝年纪尚小的晏清反戈一击。”
　　“北宫家以前不也干过这种事吗。”钟绥眯着眼，捋了捋胡子，“文德雍当年可是被自己人弹劾死的，哪是什么水土不服？”
　　“不过话说回来，他若不是私自占卜，执意违逆星盘卦象，纵容许氏诞下天煞孤星……也不会落得那个下场。”
　　辛稷安长长叹了口气，“晏清那孩子也是可怜人。”
　　“被他克死的许氏不可怜吗，这么说起来，德雍和许氏相继离世，倒真是应了那极凶极煞的卦象。”
　　钟绥唏嘘不已。
　　“这些事过去十多年，恐怕皇上都忘了吧，竟然允了文晏清给大皇子当老师，此次李君甫倒台，未尝不是一种应验。”
　　辛稷安刚刚动了收文卿为门下学生的念头，被钟绥这样一说，一时竟陷入了犹豫。
　　这十七年文府没再发生命案，文卿隐而无声，连他也快忘了，当时那场在京城掀起腥风血雨的钦天监跪呈之祸，漩涡中心便是当时尚在襁褓的文卿。
　　天煞孤星。
　　当一个婴孩自出生起便背负着这样的孽债，他的一生都将被困溺在骂名之中。
　　太可惜了。
　　那样难得的后起之秀，比当年的文德雍更为惊艳耀眼，然而只要当年的事重新被挖开，人人便都会敬而远之，不会再真心相待。
　　……
　　入夜后，状元府。
　　文卿抽出剑匣里的龙泉剑，青铜剑柄上雕纹繁复，沉淀着年岁流长的古朴，剑刃却锃亮锋利，时隔十七年，依旧见血封喉。
　　这是同他娘亲嫁妆放在一处的，他祖父文德雍的遗物。
　　文卿仔细地辨察着剑身，终于在剑柄出找到了小篆刻成的三个字——临虞阁。
　　和东厂齐名的江湖秘密特务机构。
　　前世，这把剑被文瑨甫拿走了，凭着这三个篆刻之字，不但在江湖上如鱼得水，而且深得文濯兰溺爱，一辈子逍遥快活，未有忧患。
　　当真是很好的人生。
　　文卿垂眸看着这把龙泉剑，不知不觉间，剑刃竟汩汩淌下浓血，脚下踏着文瑨甫的尸体，被斩断砍碎的双腿散乱一地，惊叫声震耳欲聋。
　　去死。
　　通通去死……
　　“先生！！！”
　　公仪戾扑上来夺剑，却被剑尖抵住咽喉。
　　文卿墨眸猩红，单薄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魇雾未散。
　　有那么一瞬间，公仪戾觉得眼前人离他格外遥远，像初见时那般。
　　他捏着手中的小瓷瓶，忍着心口蚀骨的痛楚，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文卿的血从指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素色的寝衣上，晕开了一片又一片殷红的梅花。
　　“药。”
　　公仪戾双手捧着瓷瓶，没有上前找砍，只是满腔委屈地望着文卿的眼睛。
　　文卿却大梦初醒般，将剑一扔，扑过来紧紧抱住他，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公仪戾觉得心口被压得极痛，可先生要抱，总不能推开，便咬牙忍着，轻轻拍先生单薄的背脊。
　　“阿昭……”
　　公仪戾艰难道：“阿昭在这里。”
　　“对了，药！”
　　“娘亲给了我新的药！”
　　“先生快吃一颗，看药有没有用……”
　　文卿此刻极为脆弱，耳边嗡鸣，听不清公仪戾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如果这世上只剩一个人能信任，便是眼前这个孩子了。
　　公仪戾喂他吃药，他便微微启唇吞了下去。
　　他的喉咙太苦，以至于连药的苦味都尝不出来了，药丸滑入咽喉，口中漫过的地方竟留下了一丝腥甜。
　　文卿缓缓睁开眼眸，哑声问：“刚刚喂我吃的是什么药？”
　　“安神护元丸。”
　　公仪戾并未撒谎。
　　这药确实叫安神护元丸，也确实用了九九八十一种名贵的南境圣药特制而成。
　　不过这并不是南境寻常所说的安神护元丸，而是以纯阳之人心头血为药引的安神护元丸。
　　他的病，寻常的药已经治不好了。
　　“先生，快点好起来。”
　　公仪戾抱着他，傻傻地想。
　　如果先生能好，哪怕让他现在把心剖出来给先生吃了，他也愿意。
　　可是……为什么呢？
　　就像先生说的，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啊。
　　为什么他看着先生，总会觉得很难过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观阅！么么叽！
　　下章给阿昭打晋江特供生长激素，先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开玩笑的）


第19章 长大
　　“王爷，京城来了人。”
　　月色如霜，风雪过境，刚刚操练完军队的戾王走进营帐，解下臂铠，沉默地接过士兵递来的信封。
　　安插在帝师府的眼线，每旬往南境寄来一封信件，汇报帝师文卿的吃穿住行，细到每样膳食的份量，每晚正房灯盏熄灭的时辰。
　　年纪轻轻却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坐在煤油灯边，将那纸书信翻来覆去地看，冷峻的侧脸被光线衬得意外柔和，又慢慢变得落寞。
　　……
　　公仪戾再一次从梦中惊醒了。
　　梦中的一切在醒来的一瞬间破碎幻灭，努力回想，却只能抓住一点似是而非的影子。
　　少年怔怔地坐在榻上，怅然若失。
　　片刻后，他抱着枕头，出现在正房外面。
　　子时了，文卿还没睡，正在书房算着兵部的账，只见窗外闪过一道黑影，便下意识按紧袖中的梅花袖箭。
　　“先生。”
　　低沉微哑的少年音。
　　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打开了，琢玉般的面容在夜色中有些晦涩，眉眼沮丧地垂着，像是在哪儿受了天大的委屈，来这里寻求安慰。
　　文卿松开暗器，隔着棂花窗温柔地摸了摸公仪戾的侧脸：“睡不着吗？”
　　三年前，公仪戾十二岁的时候，文卿便不让他留宿在正房了。文卿亲手帮他洗净被弄脏的亵裤，教他如何应对类似的清晨。
　　公仪戾很听文卿的话，文卿不让他住，他便乖乖回到东厢。东厢什么都好，比当年冷宫的用度要好千百倍，可他却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适应。
　　文卿这七年在官场平步青云，崇明帝老了，喜欢看歌功颂德的奏折，这种被清流官员鄙弃的事，文卿凭借卓绝的文采做得极好，故而遭到了不少的唾弃和妒忌。
　　大皇子入主东宫，他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仅仅七年的时间，便荣升为内阁最年轻的大学士，太子少师，年仅二十四岁的从一品大臣。
　　正如此，每日的政事也忙得处理不过来，陪公仪戾的时间便少了很多。
　　几日不见，总觉得这孩子又长高了些。
　　只是改不了小时候的性子，还是爱撒娇。
　　“小心——”
　　公仪戾单手撑着窗栏，稍一借力，从窗口轻盈地跳了进来。少年郎身形颀长，墨发如瀑，如今正是春二月，乍暖还寒的时节，身上玄色的寝衣却过分单薄。
　　文卿蹙起眉，不赞同地看着他。
　　公仪戾却浑然不觉，或许察觉到了也当没察觉到，装着糊涂，往地板上一坐，脑袋枕在文卿双膝之间。
　　“先生总是很忙。”公仪戾轻轻牵住文卿的衣袖。
　　“哪有总是，前不久才陪你去放过花灯。”文卿无奈道，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实在生不起气来。
　　“阿昭今日骑射课上被夸了……姑姑说我很有天赋，这几个月成绩也很好，说明日要带我去京畿的马场练习呢。”
　　“那不是很好么？”
　　文卿在公仪戾面前比独处时还要放松些，唇角也带了些不自觉的笑意。
　　“先生会来看吗？”
　　“待我看看日程。”
　　文卿翻开卷牍，明日正是西北边境将领进京复命的日子，这两年西北河套一带失了大面积的疆土，上午的朝议极其严肃，下午要代崇明帝批答奏章，晚上还有宫宴，他作为一品近臣，实在是抽不开身。
　　“阿昭……”
　　公仪戾眸光黯淡，紧抿着唇，神色落寞。
　　“我明白了。”
　　文卿又心疼又好笑，无奈道：“你又知道什么了？看这眉头皱的，小小年纪学大人样。”
　　“我知道在先生心中国事为重，阿昭何时何地都该靠边站，不要让先生为难。”
　　“……”
　　文卿冷白的指尖抚过他的鬓发，不知从何时起，少年侧脸的轮廓已经变得深邃而清晰，水墨画一般的眉，琥珀色纯净的眼，高挺的鼻梁，颜色好看的薄唇……也越来越接近他记忆中公仪戾的模样。
　　只是这性子，真是大相径庭。
　　“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文卿轻轻揪住他的耳朵，眉眼冷淡，面色不虞。
　　“我知道在先生心中国事——好痛！！！”
　　公仪戾捂着耳朵，直起腰坐在地上，垂着脑袋，长发掩去了眼底深沉复杂的情绪。
　　都这样了，也没赌气离开。
　　“我每日熬更守夜兢兢业业是为了谁？你怎么忍心说出这种话来刺我的心？”文卿难得气恼成这样，手边成堆的卷牍一扫，连着茶杯和砚台一并重重地砸在地上。
　　这一世太子立得太早，公仪戾还没来得及韬光养晦，东宫之位就已经定下乾坤。
　　他要报仇，本不必在官位上如此营营热切，等多年之后水到渠成便是，可非朝廷重臣如何干预太子废立？若他不干预太子废立，公仪戾如何名正言顺？若是还像前世一样，即便登上皇位也是史书败笔！
　　“咳咳……”
　　文卿情绪一激动就容易犯咳嗽，前几年还往往咳出血来，南境的药服用久了，身体比七年前好了不少。
　　公仪戾连忙起身，将轮椅上的先生打横抱起，步履沉着地往寝房走去，文卿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脸颊泛起病态的红，靠在他怀里艰难地喘息。
　　“先生，阿昭错了。”
　　公仪戾将他小心安放在床榻上，扯过柔软的锦被，给先生仔细盖上，顺便掖了掖被角。
　　文卿喘息着冷哼一声，朝一旁偏过头，明显不想搭理他。
　　“先生，我刚刚好像做噩梦了。”
　　“我记不清楚梦见了什么，但醒来时特别害怕。”
　　文卿缓缓睁开眼。
　　前世面对蛮夷百万铁骑悍敌，戾王没有要过京城一分饷银，在前线厮杀数年，往京城传来的复命书中也只是寥寥几笔——南境安，勿念。
　　特别害怕……？
　　公仪戾也会因为一个梦产生这样的情绪吗？
　　“今夜阿昭想在先生这里留宿一晚，不睡床上，坐在这儿有床沿靠着就行。先生，我知道错了，别赶我走。”
　　文卿暗叹一声，转过头，正对上公仪戾恳求的目光。
　　“你便是睡在床上，我也不可能赶你啊。”
　　“真的吗？”
　　“……”
　　文卿拿他没辙：“换身衣裳，上来罢。”
　　“我穿先生的寝衣吗？”公仪戾明知故问，待文卿点头后才从圆角柜中拿出一套绸料的寝衣，衣衫上沾染着洗不掉的药味和梅香，公仪戾穿上，竟然正合身。
　　文卿撑着坐起来，呼吸平缓了些，挽了挽耳边的长发，给公仪戾系上腰侧的盘扣。
　　“长得真快，去年的衣裳是不是都短了？”
　　“嗯……”
　　“明日让管家给你多添置几件春服。”
　　公仪戾垂眸看着先生的发旋，乖乖地应着声，心里却在想其它的事情。
　　南冥十二卫后六卫前不久离开京城，快马加鞭前往南境废弃的旧将军府，与人接应，自死士手中拿回了那块本该属于他亡舅的虎符。
　　那块虎符非帝王授予，也从未出现在孟氏嫡系之外的视线之中，故而未被京城收缴。
　　当年南境将领被崇明帝斩首过半，却没想到剩下的一小半也都是潜流之下的孟氏亲植势力，凭借这块私人虎符，就连如今的北宫将军也会听他号令。
　　娘这几天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声称兹事体大，稍一牵连便是万劫不复，无论如何不能向文卿透露此事，他也明白其中利害，万一暴露了，文卿还能有个毫不知情的开罪理由。
　　可瞒着文卿，总让他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傻站着做什么？都快到丑时了，再不歇息，今日你还如何晨起早读？”
　　“先生也要上朝啊。”公仪戾掀开锦被一角挤进去，隔着很近的距离，心事重重地看着文卿月光般清冷的眉眼。
　　说起上朝，文卿疲惫地闭上眼，稍微显得有些烦躁。
　　“北狄求娶辛夷公主一事，最近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说到底是国力空虚。气候日渐回暖，北狄的重装骑兵越来越肆虐，河套一带民不聊生，崇明帝常年穷兵黩武，国库也拿不出银子了。”
　　公仪戾安抚性地牵住了文卿的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不再像多年前那样瘦小，变得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肤色比文卿要深些，由于常年练刀使剑，虎口和指腹布满了厚厚的茧。
　　“归根结底，现在急缺的是银两和骑兵，京城吏治腐败只能从长计议，暂时急不来，对吗？”
　　文卿道：“不错。”
　　“江南李氏钱不够了吗？”
　　“军队开支太大，江南已经被李氏吸了太多血，民贫贾穷，慢慢也补不上花销了。”
　　“可京城依旧歌舞升平，隔三差五便是一次宫宴，崇明帝上个月还在选妃。”
　　他从来不叫崇明帝为父皇，更不叫父亲，只是极为生疏厌恶的崇明帝三个字，眼底的情绪也是毫不掩饰。
　　“不过，若是天时恰当，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文卿侧过身，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公仪戾同床共枕了，在他眼里公仪戾依旧是个孩子，可公仪戾已经不再是当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想的小不点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章 辛夷
　　书房的灯盏灭了，四下阒静，房间里漆黑一片。
　　一阵困意上涌，文卿计策说到一半，刚说到辛夷公主的事，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微微张着唇，靠在公仪戾肩上睡着了。
　　公仪戾知道，他这是累极了。
　　文卿怕黑，也常常做噩梦，所以晚上总是实在撑不住了才入眠，书房的灯盏有时亮一整夜，有人去关心，他只说政务缠身。
　　隔着草木园林，公仪戾做完功课后总是爱趴在棂花窗上远眺书房内的光景，他很想抱一抱疲惫不堪的先生，揉开他紧皱的眉心，催促他早些休息，但他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初次梦遗时想的人是先生一样。
　　趁着文卿睡着，公仪戾才敢悄悄伸手，将熟睡的先生抱进怀里，冰凉的身体慢慢染上他的体温，不带丝毫缱绻，又仿佛格外亲密。
　　他垂眸安静地看着文卿，七年过去了，先生也长高了些，只是平时坐在轮椅上，不大看得出来。
　　他伸手，将文卿脸颊上的发丝轻轻挽至耳后，如终年不化的积雪一般，依旧清冷的眉眼，却比白天多了几分娇懒意味，吃了七年的安神护元丸，唇上也只不过稍微有了一点血色。
　　公仪戾看了许久，心底极端复杂的情绪几乎要吞没眸中单纯澄澈的眼神。
　　文卿轻缓的呼吸如绒羽般扫在他的颈侧，浸染着浓郁草药和朱砂梅味道的体香萦绕鼻间，流入心口。
　　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么好的先生，他不想让别人看见。
　　翌日，文卿上朝。
　　李君甫倒台之后，朝堂上慢慢出现了以文卿为首的寒门文士势力，与清流一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行事作风却又自成一派。
　　宣德二十五年的新科进士在其中占了一大部分，顾岱自然不会缺席，如今他也已经是正三品户部侍郎，成天在文卿耳边抱怨入不敷出，大夏要完了，老皇帝快去死，如是云云。
　　顾岱此人，心性率真，适合深交。
　　倒是钟家那位大公子，这几年来状元府走动得越来越少，这也正合文卿的意。他父亲钟绥早就是公仪峻的走狗了，钟堂来得越勤，阿昭和英嫔的暴露风险也就越大。
　　不是他恶意揣测这位清高耿介的榜眼，只是世家大族培养的子弟，事事以家族利益为重，终究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陛下，公主与北方民族通婚本就是历朝之法，辛夷公主作为大夏颜面，温婉懿良，德才兼备，此次联姻必然是御赐北狄福泽，也利于北边安稳久居啊。”
　　“陛下，微臣愚见，历来只有帝王赐婚或北狄派使者负千匣金银来朝，而未有北狄空手求娶而被迫应允的先例，况且此次辛夷公主远去北漠而未得正妻之位，两军交战多年，此去恐怕凶多吉少啊！”
　　“堂堂大国之珠玉，岂可为鞑虏妾室？这是把大夏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可北方前线死伤无数，如今还有谁能力挽狂澜？镇北将军节节败退，皇子宗亲无一人出征，大夏的百姓何辜？！”
　　崇明帝坐在龙椅上，听着群臣口枪舌战。
　　久居至高之位，曾经将帝王之术运用得娴熟自如的皇帝已经老了，每晚靠着太医院的汤药才能临幸妃子，过高的位置让他苍老的容颜在燃香的雾气中慢慢变得模糊，声音似乎也有些混浊不清。
　　“两军交战，朕的皇弟皇子，谁愿奔赴前线？”
　　北漠边境太苦了。
　　当年崇明帝御驾出征，没到半个月便从营中策马奔回京城，不过三十年时间，镇北嫡系南宫一脉已经死了好几代将军，如今执掌虎符的是年仅二十岁的南宫遇。
　　太子公仪峻如今位居左列之首，却缄默不言，其余皇子也默不作声，埋头当群鹌鹑。
　　如今太子之位已定，立下塞外军功对于公仪峻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对于其他皇子来说也无法撼动太子的地位，更何况大漠苦寒，金鼓连天，此去经年，不知还有没有命回来。
　　“废物！”
　　“都是废物！！！”
　　满案的奏折被龙袍拂至阶下，满朝文武皆跪地谢罪，文卿对这场景无比熟悉，他知道辛夷公主远嫁朔漠是前世既定的轨迹。
　　不出两年，那位温婉而悲苦的女子便死在了大夏的箭雨之下，和战死沙场的士兵倒在一起。
　　下朝之后，文卿例行去辅佐公仪峻政务。
　　太子要学的权术之道，文卿并没有用心教，照本宣科而已，公仪峻学着批阅奏折的时候，文卿也总是心不在焉地想着别的事。
　　前世，他手把手将公仪峻从尚且稚拙的太子辅佐成一代帝王，事无巨细，把为君之学翻来覆去地传授，最终得到的是什么。
　　“今日朝堂之事，先生有何高见？”
　　公仪峻手持刑部尚书上呈的奏疏，微微上挑的凤眸专注地看着轮椅上的美人。
　　方才上朝的时候，文卿就坐在他的身后，满朝官员争吵辩论的时候，却没听见他开口说任何话。
　　“辛夷公主不可远嫁，然而朝中无人能带兵前去振奋军心，实为两难。”
　　“先生觉得皇姐不可远嫁，为何？”
　　文卿轻叹一声，不作言语。
　　“若有人能代嫁呢？”公仪峻又问。
　　“同样的命运，不过是让另一个女子遭罪罢了，况且只要是以辛夷公主的名义嫁过去，北狄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文卿微微蹙眉，“殿下已经过了加冠之年，想法却还是如此幼稚。”
　　公仪峻沉默片刻，忽地阴沉道：“是不是本宫做任何事，在先生心中都比不上公仪霄？”
　　“与二皇子殿下没有关系，只是殿下做得不够好而已。”文卿平静道，“若是殿下不喜欢，微臣以后就不多嘴了。”
　　公仪峻突然起身，大步朝他走来。
　　文卿暗骂一声，这疯狗又要犯病了。
　　“辛夷公主到——”
　　公仪峻止住步子，满眼阴鸷地往宫门看。
　　文卿前世也见过这位公主，琴棋书画样样一绝，文士们的曲水流觞有时也会见到她的身影，在文濯兰离开扬州绮玉楼之前，她也曾微服出行，瞒过层层关隘，远赴扬州听一曲扬州慢。
　　她未曾婚配，早已过了二八年华，曾经是崇明帝的掌上明珠，也是民间话本中最受欢迎爱戴的公主殿下。
　　每逢天灾伤民，辛夷公主都会缩减兰橑宫中开支，典当所有首饰，亲自去民间布施，长守寺庙青灯为子民祈福。
　　“太子殿下。”
　　虽为一国公主，衣着却十分素净，长发挽成随云髻，亭亭玉立，朝公仪峻微微福身行礼。
　　公仪峻抬手请起。
　　“皇姐今日怎么来毓华宫了？”
　　“我听说文大人在这儿，冒昧前来拜诣。”
　　辛夷公主看向轮椅上身着绯色官服的太子少师，竟再次福了福身，文卿回礼，示意春阳将他推近些。
　　“公主殿下千金贵体，这番是折煞微臣了。”
　　辛夷公主苦涩地摇了摇头：“如今的局面，我已是一枚废棋。”
　　此话轻则为抱怨之语，重则能安上大逆不道的罪名，文卿顾虑着公仪峻在场，并没有多言。
　　“我并非不愿意远嫁北漠解救边境百姓，而是如今哪怕千百个公主嫁过去也不过是扬汤止沸，当务之急是强固兵力，否则将来还会有数不尽的辛夷，流不完的血……”
　　文卿叹道：“公主觉得，皇上心里不清楚吗？”
　　公仪峻不知何时出现在文卿身边，伸手轻易地揽住他的肩。
　　前世就是如此，公仪峻总爱对他动手动脚，那时他还以为是君臣之间太过信任以至僭越，即便心里不适也强行忍着，实在忍不下去才出声阻止。
　　后来他才知道公仪峻对他存着那样龌龊下作的心思，每每想到，还是几欲作呕，难以忍受。
　　他不知道这种心思是什么时候萌芽的，他也不关心这种事，他只关心公仪峻什么时候死。
　　什么时候死都难以收场，唯有阿昭登上皇位，将废太子赐死，才是报仇雪恨的最佳时机。
　　“殿下，逾矩了。”
　　文卿抬头，语气冰冷，唇边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拂落公仪峻的手，朝公仪峻行了一礼，以示君臣距离。
　　“今日的功课就到这里罢，剩下的奏疏若有不懂的地方，便派人送到微臣府上，微臣为殿下批注后再送回来。”
　　辛夷听懂了，这是要借一步说话的意思。
　　她来得匆忙，也忘了顾及太子还在这里，如此大事太子在场，定然有诸多不便。
　　公仪峻正要开口挽留，便听得辛夷公主温声道：“我送文大人一程。”
　　“多谢殿下。”
　　公仪峻并没有轻易放人：“先生最近在毓华宫待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是有什么新的打算吗？”
　　这话问得太刁钻，也太直白，不像太子，倒像一个被抢走玩物的小孩。
　　这时候文卿该表忠心。
　　可他只是抬眼淡淡地注视着这个矜傲无知的仇人，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情绪。
　　他在想，君子择良木而栖，可前世他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一个蠢货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21章 哥哥
　　“太子殿下，为龙为君，喜怒当不形于色，微臣说过很多遍了，何必因为这点小事动怒？更何况明君贤主用人不疑，殿下这般猜忌臣，倒让臣寒了心。”
　　在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情况下，文卿的声音听起来总是很缈远，像隔了一层疏离的薄雾，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公仪峻垂眸看着他，杏黄蟒袖中双拳握得死紧，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事事以文卿为先，这七年来每样功课都在皇子中争做最好，文卿暗示他打压刑部尚书他便照做，文卿不喜欢那个占星官他便派人暗杀了，他从那时到现在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想要文卿一句夸赞而已。
　　可是没有，他什么也没得到。
　　凭什么？
　　“先生，你别后悔。”
　　文卿回以淡淡一笑：“微臣愚钝，听不懂太子殿下在说什么。”
　　“本宫说你生是东宫的人，死是东宫的鬼！公仪霄不过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哑巴皇子，他凭什么跟我争？！”
　　文卿脸上连敷衍的笑意都没有了。
　　“殿下慎言，贤良懿德，雍和粹纯，这几个字微臣教过多少遍？二皇子殿下乃是太子殿下的骨肉兄弟，如此出言讥讽，恐怕落人口实。”
　　前世公仪峻登基之后，第一个杀的就是公仪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原来公仪霄是受了他的连累。
　　“太子殿下，此事先莫要争论了，文大人，您也冷静些。”
　　辛夷公主适时插话，命人去推文卿的轮椅，笑盈盈地和公仪峻辞别：“母后这些年一直念叨着殿下，殿下若是有心，也常来坤德殿看看。”
　　辛夷是皇后的女儿，是为嫡出公主，公仪峻还未入主东宫之前，见到她是该行礼的。
　　皇后母族正是南宫一脉，北方军事告紧，南宫家族镇守边塞数年不归，为稳忠心便抬南宫氏为后，封后未及两年则缠绵病榻，寄与边塞的家书都由李君甫进献的擅长伪造字迹之人代笔。
　　皇帝不愿让辛夷嫁出宫外，或许并不是为了帝国颜面和皇室尊严，换成另一个公主，他大抵便答应了。
　　……
　　“公主殿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早春时节，鸟雀呼晴，清风还裹挟着些寒气，重重叠叠的密林下透过微暖的光影，落在衣衫上，墨发间，明昧交错，美不胜收。
　　“眼前有一步棋，若是走对了，便扶大厦之将倾，流芳百世，青史留名，若是走错了，便死无葬身之地，文大人愿意走吗？”
　　她太懂如何牵制文士的心了。
　　可惜文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甘愿为大夏沥尽肝胆的清流官员了。
　　是否对大仇得报有用，才是他如今权衡利弊的原则。
　　“公主是指调整北境行军策略一事吗？”
　　“……文大人果然智谋过人。”
　　文卿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敢当。事关重大，并非微臣一介文官所能干涉。”
　　“文大人莫要妄自菲薄，五年前益州大旱，三年前青州洪涝，两年前南境狼疫，不都是文大人上时政奏疏谏计献策，化险为夷的吗？”
　　“圣上英明，天佑大夏，岂是微臣一人之功？”文卿平静道，“更何况陛下把兵权看得有多重要，公主就算常居府中，恐怕也有所耳闻，涉险染指实为下下之策。”
　　“……那当如何？”
　　“微臣不知。”
　　辛夷公主脸色越来越苍白，微凉的风淡淡拂过她髻边的步摇，似乎预兆着往后摇摇欲坠的命运。
　　文卿安静地饮完半盏茶，不经意道：“今日皇子上朝，陛下提及带兵征战一事，无人愿往。”
　　辛夷自嘲道：“若本宫不是女儿身，即便是远去赴死也不会让边境百姓那般受人欺辱。”
　　“眼下，京城之中还有一位皇族血脉，或许能助公主达成此愿。”
　　“谁？”
　　“三皇子，公仪戾。”
　　——
　　长杨道上，少年郎君身着玄裳，负剑策马远道回府，墨发半束，两鬓各一条小辫隐入发间，辫尾两颗小小的金丝红珊瑚宝珠，易容后相貌变得平庸，唯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如炬，唇边的笑意灿烂耀眼。
　　“阿昭，慢些！”
　　文濯兰策马跟上，一身红衣胜枫，腰间蹀躞中暗器叮当碰撞，苗疆特制的蛇纹额饰为惊世容颜徒增几分妖冶，她只是换了张脸，并没有特意掩盖美貌。
　　马蹄声声，逐渐趋近，状元府外的花灯亮着，暖融融的光线将静谧的夜色晕染得格外温柔。
　　灯下没有人在等。
　　公仪戾脸上的笑容一下就不见了，他沮丧地望着平日先生总会在的地方，目光很是失落。
　　“都让你慢些了，今日北狄使者入宫，宴饮恐怕还未结束，进府等罢。”
　　文濯兰翻身下马，衣袂翻飞，十分利落。
　　“他一个人吗？”
　　“春阳和念恩在呢，你不也派人偷偷跟着？别以为我不知道，小兔崽子，哪天惹了我就告诉晏清。”
　　“好姑姑，你就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吧。”公仪戾佯装求饶，将缰绳递给马夫，自个儿在府门口来回踱步。
　　他手里提着东市买来的桂花糕，糕点铺子正要打烊，还是他磨破嘴皮子拜托老板娘蒸的最后一笼，刚刚出笼的，热腾腾软绵绵的，枣泥馅儿，先生最爱吃。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进去了。”
　　文濯兰累了一天，策马回来，香汗淋漓，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也就公仪戾不嫌脏不嫌累，地狱般训练了一整天还要在门口巴巴地等着人。
　　半个时辰后，道路尽头终于传来马车缓缓行驶的声音，公仪戾循声跑去，认出是自家的马车，连忙拦车踩上去，掀开帘子，语气雀跃地喊了声哥哥。
　　在府外，公仪戾不能喊先生，便喊哥哥，文卿起初被吓了一跳，可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叫法，便补救般地纠正他，让他叫兄长，他死活不叫，好像这两个字要了他的命似的。
　　几年过去了，文卿也习惯了公仪戾时不时冒一句哥哥出来，也给足了面子，公仪戾叫哥哥他便应着。
　　但今日没有。
　　马车里身着绯色官服的美人靠着窗疲惫地闭着眼，文念恩给他比了几个手势，示意公子喝了太多酒，在路上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2章 荒唐
　　公仪戾颔首，登笭而上，俯身走进车厢，在文卿身边坐了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待到马车行至府门，公仪戾像往常一样想将文卿抱起来，却没料到一直闭眼休憩的先生突然睁眼，啪地给了他一巴掌，无比精准，清脆响亮，打得瓷实。
　　春阳和文念恩俱是一抖。
　　公仪戾怔怔地摸了摸右边瞬间肿起来的侧脸，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哪里没做好，惹了文卿不高兴。
　　文卿从来没这么打过他。
　　“小公子……这、这……公子可能是醉得厉害，宫宴上北狄使者一直灌公子酒……”春阳连忙补救，示意文念恩将反常的公子带下去。
　　文念恩看了眼公仪戾被打得通红的侧脸，硬着头皮去扶，结果文卿却自然地往他身上卸了力，一时间，厢内清醒的三个人脸色都变了。
　　春阳暗自心惊，不知道公子突然怎么了，那一巴掌扇得那么重也就算了，现在这样不是往三皇子心里插刀子吗？平时公子最疼三皇子，听说醉酒会让一个人的本性暴露出来，不会公子以前都是装的吧！
　　文念恩则叫苦不迭，三皇子的眼刀都快把他钉死了，可他什么也没做啊，区别对待也不是他的错……等等！天哪……公子好像要吐了……
　　“给我。”
　　公仪戾不顾文卿的挣扎反抗，非要把他从文念恩手中压抱进怀里，文卿难受得厉害，推还推不开，忍不住低低地呜咽一声，狠狠一口咬在公仪戾的颈侧。
　　公仪戾皱了皱眉，将文卿往上掂了掂，抱着人俯身下了马车，大步进府朝正房走去。
　　春阳和文念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哎，不是，你叹什么气啊？”春阳不解道。
　　“小公子真惨。”文念恩指了指自己的右脸，“听着好痛。”
　　“哼，小公子才不惨呢，他成天在靶场和马场训练，文姑姑那手下不饶人的，比起训练，一巴掌算什么，而且还是公子打的。”春阳推着轮椅，幽幽道，“公子才惨了呢。”
　　“咦！孟夫人！”
　　春阳拉着文念恩，躲在假山后面，文念恩傻傻地被他拖下去蹲着，看见那个鲜少出门的孟夫人正盛装坐在烟汀亭中，石台上只奉了一盏茶，身后跟着两个侍女，看样子是在等人。
　　声音远远地传来，听不太真切。
　　文念恩侧眸看着明明听不清还要认真听的春阳，正想笑笑他，余光一闪，文濯兰那张完美且全神贯注的脸便出现在视野中，即便从下往上看，也依然找不出任何瑕疵。
　　“……”
　　文念恩默默地转回了脑袋。
　　“娘？”公仪戾见她坐在这儿，有些意外，“怎么不叫姑姑出来陪您喝呢？正好，我刚买了一笼桂花糕，您尝尝。”
　　英嫔一言不发，只是待他走近，才定定地看向他怀里的人。
　　“给文大人买的？”
　　公仪戾笑着说：“我知道娘喜欢吃杏仁酥，明日就去买，专程给娘买。”
　　英嫔本想正色谈事，被儿子这么一哄，难免也有些松懈：“娘也没说什……你的脸怎么了？”
　　怀里的文卿很不合时宜地挣扎了一下，发脾气似的，口中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手肘重重地撞了撞心口的位置。
　　公仪戾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
　　英嫔也倏地站了起来。
　　“娘，这是个误会！等孩儿明日再仔细向您解释！”
　　“等等——”
　　公仪戾抱着文卿跑了，英嫔提着裳摆追了一小段路，路上却早就不见了人影，唯有夜风吹起灯笼，竹影摇曳，空气里还弥留着酒香。
　　英嫔紧紧攥着手帕，似乎很是担忧，文濯兰不知道又从哪儿冒出来，一袭纯白苏绸寝衣如月华般流泻，满头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斜斜插着，和白日里很不一样。
　　“姐姐，孩子们的事就让孩子们自己做主罢，阿昭也这么大了，你管多了他反而叛逆。”
　　“……道理我是懂的，可文大人为何喜欢打人呢？阿昭跟着他，会不会受委屈……”
　　“这说明他们的感情更进一步了呀。姐姐，你想想，这些年晏清打过阿昭吗？”
　　英嫔摇摇头。
　　“晏清这些年打过府里其他人吗？”
　　英嫔再次摇头。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在晏清心中阿昭是独一无二的，谁都比不上嘛！”
　　英嫔：“……”
　　一刻钟后，文濯兰坐在西厢内，捣了第十二盅蜈蚣，还是没明白，为什么教养极好的孟如英会给她那么大一个白眼。
　　——
　　文卿挣扎得厉害，明明就没剩多少力气了，手上却不留情，拳拳到肉，还不带眨眼的。
　　公仪戾一回房便关上了门，小心翼翼地将先生放在躺椅上，捂着伤痕累累的心口兀自恢复了会儿，终于撕下了脸上的易容皮。
　　也是奇怪，等他以真容面对文卿时，文卿便不再乱动了。
　　“阿昭……”
　　公仪戾正给他换着寝衣，躺椅上的人却缓缓抬手，轻柔地抚过他的右边脸颊，指尖一贯地冰冷，却带着说不出的怜惜意味。
　　公仪戾那委屈劲儿瞬间就泛上来了，眼眶一红，便蹲在躺椅边哑着嗓子诉苦：“好痛……先生为什么只打我一个？”
　　文卿却像是听不懂似的，只是心疼地摸着他的侧脸。
　　“阿昭……”
　　“疼……”
　　公仪戾马上把他扶起来，紧张道：“哪里疼？”
　　“阿昭疼……”
　　公仪戾疑惑地望着他，文卿却抬手抱住他的脑袋，两个人靠在一起，公仪戾的心砰砰狂跳，克制着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此刻文卿绯色官服半褪，素色内衫的衣带也散开了，衣袍拖曳在地，将他整个人衬得更加苍白纤细，蜂烛暖暖的灯光淡淡地落在他醺然的脸上，清冷的月光染了欲色。
　　公仪戾又想起了那些旖旎的梦，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被文卿打过地方也不痛了，反而酥酥麻麻的，惹得心底某处压抑的情愫疯了似的逃逸出来。
　　“……”
　　可是他现在没有资格和先生站在一起。
　　先生是当朝最年轻的文渊阁大学士，为大夏做出过不朽政绩的功臣，当朝太子的老师，深受百姓爱戴的朝廷命官……但他什么都不是。
　　先生曾答应过他很多事，东市的木马斗拱，西市的象棋，北市的枣泥糕，南市的风筝……只要他一撒娇，先生就会把所有他想要的都送到他面前。
　　可是他答应先生的事却还未兑现。
　　为时已晚，却并非毫无把握。
　　哪怕九死一生，他也会活着回来。
　　——
　　今日休沐。
　　宿醉过后，文卿起得很晚。
　　头痛欲裂。
　　“先生，起来喝点甜汤。”
　　公仪戾彻夜未眠，回东厢冲了澡换了身衣服又回到正房，今日没去练剑，早早地去膳房熬了碗甜汤，用热水温着，边看兵书边等文卿醒来。
　　文卿听见公仪戾的声音，睡眼惺忪地找人，公仪戾坐在床边，单手将人从被窝里抱出一截，环着抱在怀里，汤匙舀出一勺，吹了吹才喂到文卿唇边。
　　文卿缓缓启唇将甜汤喝了，眉眼安静地垂着，显得很是温顺可人，淡粉色的软舌时隐时现，皓齿偶尔会不经意地咬一咬勺子。
　　公仪戾心虚地移开目光，撤勺撤快了，甜汤洒了出来，弄湿了一丝不苟的衣襟。
　　“对不起……”
　　公仪戾连忙将汤碗放在一边，拿起枕边的素帕给他擦拭。
　　文卿挽了挽耳边的发，比刚醒时清醒了些，见公仪戾一脸紧张的样子，抿了抿唇，一时间忍俊不禁。
　　“怎么这么多年了，还像当年那个小孩子一样呢，先生又不会吃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他从公仪戾手中抽出素帕，随意地擦了擦襟口，不经意间抬了抬眼，注意到公仪戾不自然地垂着头，颈侧多了一枚结痂的咬痕。
　　“……”
　　文卿莫名想起之前顾岱跟他说的话，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
　　顾岱知道他家有个小公子，没多问，只是出于好奇问了问年纪和喜好，那时公仪戾才十二三岁，他便问起有没有给小公子纳两个通房丫头。
　　文卿没想过这些，毕竟整天忙于官场政斗，为公仪戾考虑得并不周全，从顾府回来后和英嫔商量了一下这事，英嫔说不着急，便一直这么搁置着。
　　如今看来，倒是出手晚了。那人能让公仪戾纵着，这样咬致命的位置，恐怕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早该派信得过的人去服侍的，这一世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他不该冒这个险，万一枕边风吹得太大，整局棋就乱了。
　　“先生，不要动哦，这个盘扣有点小，动了我就对不准了……”
　　就走神的这么一会儿工夫，公仪戾已经给他换好了整洁柔软的内衫，腰侧的衣带也系好了，文卿被公仪戾细致入微地服侍，连抬手抬脚都被操控着。
　　七年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高高筑起的心防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公仪戾给瓦解掉了，戒备，警告，训斥，威严，距离……这些本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早已荡然无存。
　　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念头。
　　他生性多疑，并不是重生之后才有的后遗症，否则前世也爬不到那么高的位置。
　　他用了整整二十年光阴去完全信任自己的君主，最终却落得那样凄凉的下场，七年过去了，他每晚还是被困在那样惨痛的梦魇，生不如死，苦不堪言。
　　前世大谬，他本应痛改前非，无论如何不能再对任何人卸下防备。
　　然而此刻他却在心里不自觉地为公仪戾开脱，甚至觉得就这样被操控着也无伤大雅，再信任一些也无妨。
　　这不是重蹈覆辙吗？
　　车辙还越来越深了。
　　简直荒唐得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


第23章 吻痕
　　“先生今日休沐，便穿这件青豆绿的外衫吧，许久不见先生穿这个颜色——”
　　“放着罢。”
　　公仪戾愣了一下，小心道：“是我说话太大声了吗？”
　　文卿此刻隐隐有些不悦，虽掩饰得极好，但他就是看出来了，并不是借着多么高超的读心之术，只是七年朝夕相处刻下的痕迹而已。
　　“不是，你先出去。”
　　“……为什么？”公仪戾手中还拿着他的外衫，神色忽然变得极为沮丧。
　　“从昨晚开始，先生就不疼我了。”
　　“先生是在冲我发脾气吗？是我哪里惹先生不高兴了吗？是不是在宫里受了什么委屈？还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还是说……只是因为不喜欢我了？”
　　文卿心口微微发酸。
　　“都不是。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可我想和先生在一起。”
　　公仪戾蹲下来，半跪在榻边，少年的身形愈发高大，深邃而青涩的眉眼被难过浸染着。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小心翼翼用指尖碰了碰文卿的手背，小心翼翼地牵住文卿的手，像儿时一样，整整七年不曾变过。
　　小心翼翼，他在文卿面前总是如此。
　　像对待琉璃做的小鸟。
　　捧在心尖上呵护，害怕弄碎。
　　“你啊……”
　　文卿叹了一声，像是责怨，又像是无奈。
　　他从公仪戾手中抽出手，轻轻抚上他颈侧那枚深深的咬痕，冷声道：“我不管这痕迹是谁留的，尽早断了，或者带她来见我……阿昭，能做到吧？”
　　公仪戾：“啊？”
　　“别装傻。”
　　公仪戾疑惑地摸了摸文卿指尖所在的位置，这才想起昨天下马车的时候先生给了他这么狠一口，但看样子先生是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先生昨晚到底喝了多少啊？”
　　文卿酒量不差，而且节制有度，从来不会喝醉的，昨天却喝得连他都认不出来了，当真罕见。
　　“又转移话题是不是？”文卿敲了敲他的眉心，倒没回避这个问题，“昨日那北狄使故意找茬，在文臣中找人比划酒量，可能是见我病弱，便挑了我……总之，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
　　公仪戾眼神沉了沉，握紧文卿的手。
　　“我说完了，该你了。”文卿紧紧地盯着他，“你最好给我一个听得过去的解释，这种事怎么能瞒着我？”
　　“什么事？”公仪戾脑袋转得飞快，没摸准文卿到底想问什么。
　　“吻痕。”
　　公仪戾倏然红了脸：“什么……这是咬痕！”
　　“这个位置，不都一样吗？”
　　“这怎么能一样呢？”公仪戾脸更红了，大声地反驳回来。
　　文卿一看他这反应，心里便凉了半截。
　　平常公仪戾在他面前都很少脸红的，他是个开朗爱笑的孩子，很体贴，很照顾人，被照顾时也很得体大方，不会胆小局促，只有特别害羞的时候才会脸红，上次见他这个样子，还是他第一次帮他沐浴的时候。
　　“……趁早断了吧，最迟月底你就要奔赴北漠，一去经年，让别人干巴巴地等着也不好。”
　　提起正事，公仪戾立刻收起了那副脸红心跳的模样，正色道：“皇姐那边说好了？”
　　“嗯。”文卿垂着眸，淡声道：“外衫给我罢。”
　　“我帮先生穿嘛。”公仪戾站起来，忍着笑意，心口砰咚砰咚地跳起来。
　　如果他没会错意的话……先生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你去帮你的屋里人穿，我不需要。”
　　“可先生刚刚不是才让我和别人断了吗？”
　　文卿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扯过外衫，平时在训练场上不动如山的少年却被这点力道带了下来，单手撑在文卿身侧，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
　　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墨眸里泛起了无措的涟漪，青豆绿的外衫被攥皱了，少年温热的唇齿落下来，文卿不知为何竟忘了躲，只是咬紧牙关。
　　那吻却没有落在那抿紧的唇上，而是碾磨在苍白细腻的颈侧，随着说话时的颤动，连带着掌心中的后腰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先生昨晚……就是这样咬我的哦。”
　　没等文卿做何反应，公仪戾便克制着收回手，将发懵的先生扶着坐好，站起来双手摊举，委屈道：“先生误会我了，我好难过。”
　　文卿怔怔地抚上自己的颈侧，指尖的皮肤泛着红，泛着热，耳垂似乎也染上了酥麻的感觉，他不知道怎么去形容，但他知道这是错的。
　　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比公仪戾在外厮混要严重多了，然而他却生不起气来，更无法像责骂公仪峻那样责骂他。
　　为什么？
　　“先生，今天天气真好！”
　　公仪戾心虚地跑到窗边，打开棂花窗，窗外温暖绒密的光线在阴沉的屋内洒下一片明亮，将其它地方都衬成了影子。
　　亭边的柳絮飘了进来，在春光下沉沉浮浮，落进少年温热的掌心。
　　公仪戾跑过来，跑到他身边，将掌心摊开，绵软的柳絮被一阵轻微的风吹起来，吹到他紧紧抿起的唇上。
　　像一段不敢宣之于口的禁忌之恋。
　　“先生先生，快些穿好衣服，等会儿我们去荡秋千。”公仪戾从文卿手中拿过外衫，展开抖了抖再披在他身上，青豆绿和芳草满园的景色相宜，广袖袖口的刺绣也是柳叶纹，正适合早春时节穿。
　　“秋千？”
　　文卿终于回过神来，却已经错过了矫正公仪戾的最佳时机。
　　“对啊，前两天姑姑说想荡秋千，我便去东市买了长绳和木板，拆了府里的软榻，做了一个简单的。”公仪戾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文卿一眨不眨，语气骄傲，期待着文卿接下来要说的话。
　　文卿还能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阿昭真厉害。”
　　得到了想要的夸奖，公仪戾尾巴翘得很高，却又强行装作不在意道：“这很容易啦，只是挂上去费了些功夫，因为是第一次，下次熟练些就好。”
　　一句都不提从柳树上跌进荷塘的糗事。
　　文卿无奈地笑了笑，笑意却不太深，他还没从刚才的意外中反应过来，虽然之前的误会解除了，但新的误会好像又产生了。
　　是误会吧……
　　公仪戾看起来并没有多余的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观阅！么么叽！


第24章 回宫
　　梳洗好后，文卿从镜边的檀木匣中取出那两条金丝红珊瑚宝珠发带，让公仪戾坐下来，他好给他编发。
　　两条发带，一共四颗珠子，用了特殊工艺切割取空后灌入香丸再嵌合，一边是毒药，一边是解药，是文濯兰送给公仪戾的束发礼。
　　“方才那种举动，往后不许再做了。”
　　文卿熟练地给他系上发带，言语中有些嗔怪。
　　“嗯？咬疼了吗？”
　　“疼倒不疼，只是不合规矩。长幼有序，君臣有别，尊卑有度，实在是不该僭越。”
　　公仪戾沉默地听着，垂着头，一点反应也没有。
　　“阿昭，听见了便应一声。”
　　“嗯。”
　　还真的只应一声啊。
　　文卿对情爱一事向来迟钝，但两世加起来好歹也活了几十年，还被公仪峻那条疯狗咬过一口，基本的感知是有的，方才那会儿是没回过神来，现在一想，阿昭的心思真的太明显了。
　　偏生他拿他没办法。
　　哪怕不算前世，只是这一辈子，两人的羁绊也已经太深太深。
　　阿昭很好，若是前世遇上这样一个人，他未必不会动心，可惜他死过一回，心里已经没有儿女情长的位置了。
　　“外面虽晴朗，但风还是冷的，再披件鹤氅吧，免得着凉。”
　　“多谢。”
　　“……”
　　公仪戾眼神黯了黯，推着文卿出去。
　　青石板路干燥而平坦，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绿草如茵，柳枝飘摇。
　　文卿伸手，接住了浮动在半空中的柳絮。
　　春色下，他仰起来的容颜似乎正微微散发着莹白的光，半阖的眼睑处那一点朱砂夺魂摄魄，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身如柳絮，命若浮萍，他总觉得这八个字是对他最合适的写照，重来一世，一切却改变了。
　　还能这样穿梭在春光烂漫的园林里，身边重要的人都还好好地活着，对于前世的他来说简直是痴人说梦。
　　公仪戾不知从哪儿折来一朵鸢尾，轻轻压在他的耳畔，顺着长发抚下来，少年郎在阳光下恣意地笑着，春风吹起他如瀑的长发，笑声飘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面容在光晕下闪烁。
　　文卿微微有些失神。
　　“去荡秋千咯！”
　　公仪戾跑过来将他从轮椅上抱起，边跑边转了个圈，文濯兰在远处看得胆战心惊，却见他手中抱得很紧，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路笑着往柳堤边跑去。
　　“慢点……”
　　文卿双腿安静地垂着，双手却下意识抱紧了公仪戾的脖子，神色难得有片刻的慌乱，耳边的鸢尾把向来清冷的面容衬得多了几分秾丽，望向公仪戾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不该有的情绪。
　　如果公仪戾此刻能注意到的话，也许就舍不得离京征战那么多年了。
　　……
　　那秋千与其说是秋千，不如说是一个简易的美人榻，文卿正好奇公仪戾怎么让双腿残疾的他像常人一样荡秋千，便看见柳树上垂挂下来的船状坐具，木板上有软锦铺着，木板下有层层丝网兜着底。
　　文卿从来没玩过这个，双手紧紧攥着陌生的绳索，公仪戾推一次，他便回头望他一次，意思是好了吗，他想下来了。
　　公仪戾却以为是推得太轻，先生不满足了。
　　“啊！”
　　文卿攥紧两边的绳，秋千到了新的高度，喉中的惊呼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似乎是觉得失态，又生生咽下去了。
　　“先生，别怕，睁开眼睛，看看高处的风景，和平时很不一样哦。”
　　柳堤旁边，还种着一片繁茂的梨林，清风习习，捎来阵阵清香，如雪的白梨花瓣落在文卿身上，春光透过树梢，层层叠叠的裳摆在高处被吹起，仿佛在风中流动。
　　文卿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好像终于忘记了诏狱里朽烂腐臭的空气，忘记了一望无际的冰冷的黑夜，将自己沉溺在温暖的春日里。
　　晶莹的泪水从眼尾淌落，林间有鸟雀在飞，翅膀振动的声音和衣裳翻动的声音奇异地吻合着。
　　公仪戾也真心笑了起来。
　　不远处，英嫔和文濯兰正站在烟汀亭的花丛后望着这边，文濯兰得意地摊了摊手，小声道：“我说吧，姐姐还不信，阿昭跟在晏清身边很开心的。”
　　英嫔点点头，突然拿出绣帕，遮住眉眼，不住地拭起泪来。
　　文濯兰一时没反应过来，懵了会儿，不确定道：“姐姐，你在伤心吗？”
　　她真不觉得孟如英是容易掉眼泪的性子，今日之事也不是什么伤心事，怎么还哭了呢？
　　“我的阿昭，活得太辛苦了……”
　　从小跟她在冷宫长大，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硬生生熬过几次伤病，奇迹般地没落下病根，来到状元府掏心掏肺七年，好不容易在文晏清身边占得一席之地，眼看就要安稳下来了，不久又要离开京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才十五岁，便不得不熟读兵书将法，深谙用人之道，冒着杀头的风险手握南境军权韬光养晦，这么重的担子落在身上，从来没抱怨过一句苦，原本是爱笑的性子，可这些年也没见他真心笑过几回了。
　　“晏清也辛苦啊。”文濯兰抱着手，看着秋千上愉悦的身影，“姐姐，每个人的命是不一样的，有人福泽一生，有人一生无福，有人先甘后苦，有人先苦后甘，没到最后关头尚无法盖棺定论，所以世间芸芸众生，无论如何，都在求一线生机。”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这便足够了，不是吗？”
　　——
　　休沐日过后，百官上朝。
　　辛夷公主得以御宣觐见，一袭香色朝袍，朝袍片金缘，长裙迤地，莲步端庄，紫晶额饰上冠以青绒，冠上衔红宝石十二，朱纬周缀金孔雀五，眉心一点朱砂，口如含丹，矜贵高雅，不染尘埃。
　　朝廷宣旨，命辛夷公主北通乌恒，三日后便远赴北漠完婚，乌恒已经派了一支轻骑在城门外等着了。
　　与此一同前去的，还有久居宫外的三皇子公仪戾。
　　那个七年前淡出政治视线的废皇子，众人都以为早已没有了翻身之日，还以为已经被冻死在京畿之地了。
　　没有世家大族的支持，也不曾学过任何用兵之道，却突然被辛夷公主提起，连皇后都拖着病体，冒死向崇明帝举荐这位孟氏余孽。
　　不知道是暗流下哪股势力又在兴风作浪。
　　三皇子从皇子府被召回，当年宠冠六宫的英嫔娘娘也回到了宫中，恢复了妃位和封号，虽不比当年贵妃荣光，然而御赐珍宝品目繁多，加之以六宫妃嫔贺礼，看清形势的官员进献财物，一时风头竟隐隐压过执掌后宫多年的湘妃。
　　“那个贱蹄子又回来了！”
　　湘妃在毓华宫大发脾气，琉璃彩瓷碎了一地，宫女太监们跪在地上，唯有雪蒿姑姑敢上前去，给主子顺了顺气。
　　“娘娘，别生气啊，这气坏了身子可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奴婢听说皇上这几晚都住在乾清宫，淑妃也没复宠……更何况，她不过是母凭子贵罢了，这冷宫蹉跎八年，又在宫外过了七年下等妇人的日子，年老色衰，怎比得上娘娘花容月貌？”
　　“娘娘且看，一旦三皇子那个废物在战场上死了或者逃了，不仅这个淑妃位子坐不久，连皇后都难辞其咎……”
　　雪蒿不愧是湘妃未出府前便贴身伺候的丫鬟，深知自己主子爱听什么，一番话将湘妃哄得服服帖帖。
　　“哼。”
　　“摆驾，去东宫。”
　　东宫灯火通明。
　　公仪峻正托着春浦在池中欢好，门外太监便传声道：“太子殿下，湘妃娘娘来了。”
　　春浦湿发铺了一身，满脸潮晕，公仪峻皱了皱眉，低头吻了吻他眼睑的疤痕，水面一阵涟漪，两人俱是一声喟叹。
　　“卿卿，先去歇息罢。”
　　公仪峻抚着他的眼睑，怜惜地说道。
　　春浦羞涩地摇了摇头，服侍着他穿衣：“奴陪着殿下。”
　　“……也好，你最贴心。”
　　春浦垂眸笑了笑，这是被公仪峻调-教好的笑容，垂眸的幅度，唇角的弧度，甚至连眨眼的韵味都像极了某个人。
　　他眼睑上被针刺破了一个洞，血痂掉落后就留下小小的针眼，每旬一次，方能保证针眼鲜红的颜色，不至于与那人相差太多。
　　公仪峻搂住他发软的腰肢，只给他披上一件半透的纱衣，便带他出去见了湘妃。
　　春浦羞得浑身发红，湘妃也大惊失色，连忙抬袖遮住视线。
　　“峻儿，你疯了！这是做什么？！禁脔也敢带到正殿上来了？还如此□□装束，成何体统？！”
　　“母妃这么晚来，就是想说这个？”
　　公仪峻嗤笑一声，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春浦身上。
　　春浦脸红不已，眼眸深处却早已麻木。
　　“让他滚！”
　　“这可难为儿臣了。”公仪峻抚了抚春浦殷红的唇，不耐道，“放心吧，他是信得过的人。”
　　湘妃竖着眉：“你确定？”
　　“母妃怀疑你，要不要证明一下给她看看？”
　　公仪峻调笑着说，春浦羞涩地嗯了声，跪上去舔了舔他的指尖，含着慢慢吮起来。
　　像条被调-教得极为乖顺的狗。
　　“行了！”湘妃太阳穴突突地跳，“你可知公仪戾那贱种要去北漠前线一事？”
　　公仪峻冷笑一声：“怎么？你也想让我去送死？”
　　“怎么可能？”湘妃听着儿子这嘲讽的语气就气不打一出来。
　　自从七年前她打了文卿那一巴掌之后，公仪峻对她就越来越不敬，慢慢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忿忿道：“赶紧给你外公写封信，让他再找些理由搪塞北境军饷开支，让公仪戾快点死在北境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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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推菜咕咕的古耽预收《塞北江南》
　　文案：景禧五年，镇北将军虞望大破匈奴凯旋。帝大喜，班劳策勋，准入黄金台，赏良田千亩，加封镇北侯。
　　当所有人都以为虞望深得帝心之际，宣帝却突然下令——
　　赐婚内阁大学士文慎。
　　清流领袖，宰辅之才，前几日因直言陈事与宣帝生隙，被宦官集团倾轧。
　　还是虞望的青梅竹马。
　　天下士大夫群情激愤，联名上书请求皇帝收回成命。飞虎营众将士义愤填膺，北边炸成了一锅粥，隐隐有动乱的迹象。
　　就连当事人文慎都抗疏死谏，绝食以示心志。
　　然而虞望却只是恭恭敬敬地接了圣旨。
　　大婚当夜虞望被冷落，文慎睡书房的消息不胫而走，清流一派和镇北嫡系开启了口诛笔伐和互相攻讦的恶性循环。
　　双方都不甘下风，势必要打压对方的嚣张气焰。
　　而这也正中宣帝下怀。
　　谁料区区数日之后，画风却陡然一转——
　　文慎腰间佩的分明是正一品武将的麒麟纹玉带，而虞望腰间佩的则是正一品文官的绣鹤束腰。
　　众朝臣：终究是错付了……
　　ps：
　　1.清流内阁大学士XHela权臣镇北大将军
　　温润腹黑X傲娇深情
　　2.文慎，字道衡 /虞望，字子深。
　　3.先婚后爱
　　4.架空王朝，轻微朝堂权谋


第25章 出征
　　翌日, 京城整顿兵力，右神策营大将军提刀拜诣华英殿，奉崇明帝旨意, 带三皇子熟悉熟悉基本的排阵布兵。
　　三皇子翻身上马, 身负龙泉剑，右手拉着缰绳，一身玄衣显得少年身形越发颀长, 披风在骏马疾驰中猎猎作响, 长发高束，眉眼深邃, 不怒自威。
　　淑妃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
　　从皇宫到京畿北衙, 出宫门经过长杨道, 临街的百姓夹道而歌, 公仪戾骑马行于队列之首, 象征着平安吉祥的万福花满街散落。
　　“公子，外面好热闹啊。”
　　春阳探出头，与守在房门口的文念恩对视一眼，悻悻地缩回了脑袋。
　　文卿正清点着太元街收上来的银票，一边对账一边道：“今日三皇子去北衙署适应战场，许是正巧经过这边罢。”
　　春阳吃了一惊：“公子不去看看吗？”
　　“有什么可看的。”文卿将一沓沓银票放进檀木盒中收好，打开书案墙边的暗匣, 匣中数十个檀木盒整整齐齐地码着, 只是左上角缺了一个, 再凑一个正好。
　　“公子……该不会是怕……多看两眼就舍不得了吧？”
　　文卿整理木盒的动作顿了顿。
　　“随意揣测家主的心思是大忌, 春阳, 是不是我最近太好说话了？”
　　春阳愣了愣, 连忙跪下来：“公子恕罪！”
　　“三皇子和状元府不曾有过任何交集，我长居府上，不曾到过京畿之地，连三皇子是谁都不认识，又何来舍不得一说？”
　　“是，奴才知错。”
　　“下去罢，我想一个人待着。”
　　想起北漠军饷空缺，文卿头疼不已。
　　他从未妄想过把公仪戾留在身边，公仪戾没有母族势力支持，想要夺嫡就必须去沙场征伐建功立业。
　　大夏到了穷途末路，国力日益衰微，国库一年比一年空虚，前世匈奴趁着崇明帝驾崩国丧期间攻入京城，国之将倾，公仪戾领兵左右神策营浴血奋战，那一仗打得极其艰难，神策营元气大伤，京城更是死伤无数，南境勤王之师全军覆没。
　　文卿从七年前便开始派人经管太元街的铺子，如今太元街和东、南两市基本上所有的铺子都挂着昭氏之匾，实际上是文卿手中的财产，每月净收入三万余两白银，这么些年攒了差不多三百万两银票，可战场上白银如流水，这三百万两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了这一年。
　　他本意是想留到三年后的京畿之战作为神策营和南境勤王军的军费开支，无论如何都很丰裕，可如今提前三年出征，还去的是那么艰苦的地方，花销自然大了百倍不止。
　　从哪儿找这么多钱来补上呢……
　　文卿撑着头，拿过吏部呈上来的花名册，翻开两页，目光流连在几个转运使的名字上。
　　“十二。”
　　棂花窗外忽然飞下来一个人影：“属下在。”
　　“陕州水陆转运使陆德安、江淮转运使裴念之、山南西道盐铁转运使钟斯年，这三个人，查查底细。”
　　“是。”
　　“无关痛痒的情报就无需再传了，我要可以抄家的线索。”
　　“是，文公子还有别的吩咐吗？”
　　文卿将毛笔轻置于砚台之上，梨花木碰着青瓷，发出微沉的声响。
　　“……没有了。”
　　“属下告退。”
　　等窗外人影消失不见，文卿才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后悔。
　　但也只是后悔片刻而已。
　　为了夺嫡大业，为了报仇雪恨，一切都值得。
　　——
　　两日之后，护送辛夷公主出塞的车马缓缓前行。
　　宣德三十二年，长安迎来了早春第一场雨，密雨斜针如飞花四溅，马蹄下细浪腾泥，风雨中杨柳枝条更加飘摇，如同不舍征人远去的衣袖。
　　大喜的鼓乐将雨幕破开，三列红轿在君王百官的目送中渐渐消失，崇明帝饱经沧桑的脸上似乎正晃荡着大夏百年的荣辱兴亡，没有一个人面上挂着喜色，哪怕是太子党人眸中亦多有惆怅。
　　文卿也在城台上，看着自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少年郎穿上了沉重的盔甲，骑在马背上，手持一杆红缨枪，身后背着龙泉剑，带领着轻骑缓缓离开京城。
　　雨下得越来越紧，少年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在转角处似乎回头望了眼风雨飘摇中的京城，骏马嘶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面色稍微苍白了些，料峭春风吹来，便捂着心口咳嗽。
　　春阳推了推文念恩，文念恩反应过来，连忙把手中的鹤氅披在文卿身上。
　　“诸位大人请慢，三皇子殿下给诸位都备了份礼。”
　　崇明帝见嫡长女远嫁，老来伤情，中途便御驾回了皇宫，鼓乐声已然听不见，群臣正要下城楼时，华英殿一位掌事太监忽然笑着说了一句，命手下的小太监给在场的每个重臣献上礼盒。
　　首辅辛稷安得了一份蜜枣酥。
　　吏部尚书得了一份红糖糕。
　　右神策营大将军得了份茯苓饼。
　　……
　　糕点都还是热乎的，众人皆笑起来，顺着时宜称赞三皇子有心。
　　唯有文卿打开盒子，看见里面圆滚滚的枣泥馅桂花糕，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还是浸湿了眼睛。
　　旁人问起，只说是今日风冷，咳嗽得太厉害。
　　回程路上，春阳举起手撑着梅枝油纸伞，文念恩推着他徐徐走向轿辇。
　　文卿频频望向出城的方向，斜风细雨打湿了他的鞋袜和裳摆，双腿早就被冻僵了，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公子，起轿回府了。”
　　文卿疲惫地阖上眼，温热的泪顺着长睫，淌过苍白冰冷的脸庞。
　　轿帘落了下来，他打开那个盒子，拿出里面的桂花糕，泪流满面地咬了一口，湿咸的泪水从下巴尖滴落，枣泥香甜软糯，月桂香气馥郁。
　　和前世东市那家糕点铺子的桂花糕一模一样。
　　马夫驾着马车，文念恩守在轿厢外面，春阳近身伺候，却有些害怕公子最近的脾气，不敢上去安慰。
　　他目光不安地瞟着，忽然注意到盒子里被泪水打湿的油纸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于是小心翼翼道：“公子，桂花糕下面是什么？”
　　趁着文卿去翻桂花糕的时候，春阳拿出手帕，拭了拭他脸上的泪。
　　春阳心惊胆战的，公子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怔怔地盯着盒子里的东西发呆。
　　春阳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那盒子的底部，赫然放着一截墨色的断发和一枚青竹流苏压襟，断发用黛色的丝绳系着，丝绳上似乎还绣了几个小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只有君臣立誓和感情极深的夫妇离别才会断发相赠，以表心意。
　　“此事不要透露给任何人。”文卿突然抬眼看向他，眸中泪意未散，而杀意毕现，“否则春浦的今天，就是你的来日。”
　　春阳连忙道：“我对公子忠心耿耿，怎么会把这事透露给别人？哪怕死我也不会多嘴的。”
　　“……但愿如此。”
　　文卿合上盒子，将盒子放在身边，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抱在怀里，一直到进府都没松手。
　　“送走了？”
　　文濯兰坐在亭边的横栏上，长裙湿了一半，手中拿着喂鱼的糕饼渣子，往水光粼粼的池面撒。
　　“嗯。”
　　“别太伤心，此时的离，不过是为了往后的合而已。”
　　“嗯。”
　　文濯兰抬眸看了眼文卿，长长地叹了声：“晏清，你既如此舍不得，为何当时又要用计让辛夷公主力荐阿昭？如今这般都是你的选择，便不要再流泪了。”
　　文卿抱着盒子，喃喃道：“若他说一声舍不得我……”
　　“你便能放下心中大业了吗？”文濯兰笑了笑，怅然道，“如今的太子并非为龙之章，晏清你这么多年苦心孤诣，不就是想把阿昭推上皇位吗？若决心要铸成大业，便别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
　　“至于阿昭是不是真的想当皇帝，早就已经不重要了，既然连这件事都不重要了，那他舍不舍得又如何呢？”
　　文卿似乎被她说服了：“是啊，又如何呢。”
　　从长亭回正房，不远不近的一段路，正好经过东厢侧房，以前公仪戾在这里住着，这个房间的窗户便经常开着。
　　文念恩推着他进去，熟悉的陈设，空荡荡的光景。
　　有时他下朝回府，遇到公仪戾在屋内苦读兵书，便会调转方向进去指点一二。前世的公仪戾大将军根本不需要军师，可十二三岁的公仪戾小皇子还很依赖他的教导，看着他一点点进步，一点点长高，文卿首先感到的不是欣慰，而是另外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希望公仪戾能一直依赖他。
　　当初那样寻常的事，再过几年，可能就不会再有了。
　　“公子若是实在思念，为何不写封家书寄去呢？让暗卫去送，不会暴露身份，殿下收到您亲手写的信，肯定特别开心。”
　　文念恩提议道。
　　文卿沉默了会儿，只说：“不必，过两日便好了。”
　　“……”
　　“把这间屋子封了，里面的东西不要乱动，往后不准再在我面前提起殿下，否则家法处置。”
　　文念恩暗叹一声，遵命道：“是。”
　　话音未落，窗外闪过一道黑影。
　　“文公子，主人来信。”
　　方才还在说不必写信的文卿：“……”
　　文念恩不自然地摸摸鼻子，低头不语。
　　十一看不懂屋内的气氛，又没得文卿允许，便站在窗外解释道：“方才在偏门截停，今日雨势渐大，信鸽来晚了些，信筒也有些湿了，不知进没进水，文公子还是早些看为好，以免——”
　　“拿给我罢。”文卿自行转动木轮，行至窗边，伸手接过小小的信筒。
　　扭开信筒，一截纸条正安静地卷在筒中，打开一看，纸上不着一字，只用寥寥三两笔画了一个笑脸。
　　如此幼稚，如此滑稽，文卿却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肩侧的长发滑下来，被不住滴落的泪雨打湿。
　　十一适时退下了，文念恩和春阳贴着墙站在阴影里，垂着头不敢多看。
　　在他们的记忆里，文卿从来没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方才看到文卿流泪都快被吓死了，如今更是哭得这样伤心。
　　如果三皇子殿下在就好了，他最会哄公子，以往公子在宫中遇到什么烦心事，带着一身怒气回府时，三皇子总是撒撒娇就把人哄好了，导致这些年他们这些仆从都没安慰公子的经验。
　　春阳手肘碰了碰文念恩，眼神示意他说点什么。
　　文念恩一个头两个大，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上去：“公子身体不好，这样哭下去恐怕伤到根本，若是殿下在这儿看到公子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知道多伤心。”
　　话音未落，文卿便咳嗽起来。
　　被南境秘药温养了七年，他的身体已经比刚重生那会儿好了太多，以前吹不得一点风，说不了几句话便不住喘息，现在只要不受太多冷，气色看起来便还不错。
　　只是方才可能在雨中走慢了些，湿透的鞋袜和裳摆将冷气浸入骨髓，又因大悲伤肺，如今咳得便极为难受。
　　“公子！”
　　春阳跑过来，被轮椅上脸色惨白如纸的文卿吓了一跳，连忙跑出去找郎中。
　　文卿大病数日。
　　直到这场绵绵春雨歇去，乌云破开，和煦的阳光从棂花窗的雕花中透进来，榻上靠汤药续着命的人方才梳洗穿戴，一身极为素净的青豆绿春服，墨发半束，心口佩戴着那枚青竹流苏压襟。
　　照文濯兰的话说，要是文卿此时愿意笑一笑，哪怕是爱江山胜过爱美人的铁血帝王也会为他折了腰。
　　文卿却不答，只是说：“这场雨把园里的花都打落了。”
　　文濯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园林：“是啊。”
　　那个秋千里全是积水，就算晒干了皱巴巴的，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府里只是少了两个人，原来这么寂寞么？”
　　文濯兰拿着酒壶，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她在状元府也待了七年了。
　　当年从扬州绮玉楼过来，只是想暂住一段时间的，但一来便得知许晚凝早已亡故的噩耗，又见文卿在偌大的府院中住着太寂寞，整天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实在是不忍心再离开，便迅速解决了扬州的杂事在此长居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那时候文卿三元及第，正该是春风得意之时，又怎么会寂寞。
　　但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一开始文卿和他说想要将公仪戾送去北漠前线时她是坚决反对的，不是因为担心公仪戾的安危，而是担心文卿以后要怎么过。
　　这些年公仪戾如何哄文卿高兴，有公仪戾在身边，文卿如何安心，她都看在眼里。
　　可惜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大夏需要这么一位将军。”文卿淡淡道，“宫里也需要那样一位娘娘，他们二人只是回到了最适合他们的位置罢了，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有这么一天。”
　　文濯兰欲言又止，最后却没说任何话。
　　她给文卿倒了杯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玄鸽振羽，在府院上空盘旋几圈，最后落在文卿的手背上。
　　文卿解下鸽腿上绑着的信筒，打开信纸，纸上字迹清丽隽秀，小字写道——已会合。
　　“临虞阁回信了？”文濯兰摸了摸玄鸽的脑袋，从西厢里拿出一点糕饼渣喂它，那鸽子却将脑袋一扭，不吃嗟来之食。
　　文濯兰摇头失笑。
　　“段寻已经和阿昭会合了。”文卿终于松了口气。
　　文濯兰点点头：“段少主谋略不在你之下，若是发生意外也有江湖人士相助，有他在阿昭身边，你也能放心了。”
　　文卿轻轻抚了抚玄鸽的背羽，当即回书房写了一张纸条，卷进信筒中，双手捧着鸽子将它放飞，鸽羽在灿烂的光芒下扑闪，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
　　此前不久，另一边。
　　护送辛夷公主出塞的一共两支轻骑，一支代表乌恒，一支代表大夏，行军数日，在一处村落边停了下来。
　　装扮成村民的段寻按照父亲给的画像顺利找到了此次要找的人——三皇子公仪戾。
　　虽然父亲说过这是一个还故人旧恩情的任务，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否则就要打断他的腿，再选弟弟当少阁主，但好歹也是他的任务合作对象，再怎么样也要试探一下适不适合共事。
　　辛夷公主落轿，临时搭建起大大小小的帐篷，骑兵和丫鬟们去村落采买些干粮，段寻等在街角，待公仪戾一行人过来，便推着堆满土豆的推车往上撞。
　　公仪戾瞳孔一缩，及时闪开了，后面的士兵却没来得及反应，推车被撞翻了，士兵拔出剑，段寻倒在地上，叫苦不迭。
　　“哎哟……哪来的官老爷啊！撞得我好痛啊！”
　　村民远远地看着，目光有些不善。
　　“喂！明明是你往我们这边撞的！别恶人先告状！”
　　段寻扯了扯麻布头巾，佯哭道：“小人怎么敢往你们这群带刀带剑的官老爷身上撞嘛！我不管！我辛辛苦苦种的土豆都摔坏了，我也摔伤了，不赔偿我就去官府让青天大老爷替我做主！”
　　“就是就是，赔偿人家！”
　　“一年辛辛苦苦种点庄稼容易吗？造孽的娃儿，还摔伤了，又是花铜板的地方。”
　　“……”
　　段寻仰起脸，正对上那双琥珀般明亮的眸。
　　眸中眼神极为强势迫人，似乎要通过这短暂的一眼将心剖开看透，段寻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
　　“小兄弟，谁家的土豆一摔就坏了？”
　　公仪戾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土豆抛了抛，递给段寻。
　　“我身上没带多少银钱，你若是讹我我也没法依你，你开个口吧，能支给你的便赔偿你。”
　　段寻脸上抹着黑炭，头巾半掩着面，听公仪戾这么说，便觉得此人还不错，也挺有意思，至少做任务的时候不会多无趣了。
　　“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官老爷你身上背着那把宝剑。”
　　“当真是狮子大开口啊。”公仪戾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便要走。
　　段寻马上抱紧他的腿，连声道：“我说笑的，说笑的。”
　　公仪戾垂眸看他。
　　“老爷，让小的跟着你走吧！”
　　“我要去的地方不适合你。”
　　“我都还没去你怎么知道不适合我？”
　　公仪戾皱紧眉：“让开，别逼我对你动手。”
　　段寻立刻松手，拍拍尘土从地上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公仪戾眼神一变，瞬间从他手中抢过那块玉佩，反手拔剑而出，剑刃横陈于段寻颈间，沉声问道：“哪儿来的？”
　　这是文卿贴身佩戴的护心玉。
　　“他没跟你说？”段寻瞥了眼颈间的剑，冷静道。
　　公仪戾看看手中的玉佩，再看看段寻，大概明白了什么。
　　先生不放心他一个人出远门，给他找了个同伴。
　　“……那他有没有让你给我带什么话？”
　　段寻见都没见过文卿，哪来什么话给他带，当即白了他一眼：“他让你好好听我的话，臭小鬼，敢拿剑这么对着我！”
　　身后的士兵立刻拔剑相向，公仪戾抬手制止，顺势也收下了龙泉剑，正色道：“若你正常些来见我，我也不至于此。”
　　“哼。”
　　“……就没别的话了吗？”
　　“没了啊。”段寻扶起推车，将地上的土豆捡起来，“你想听什么，我考虑一下帮你传达。”
　　公仪戾眼神黯了黯，帮他把剩下的土豆捡起来：“算了，他估计不爱听。”
　　段寻诧异地望他一眼。
　　土豆是段寻从一个老爷爷手里买来的，现在分给了周围围观的村民，虽然有些磕碰，但不碍着吃，村民看了一场怪戏，咕囔着散去了。
　　段寻身骑白马，加入了大夏的轻骑队列之中，跟在公仪戾身后，越到边塞，人烟越稀少。
　　两国交战的地方到处都是流民，战火将这片土地烧得焦黑，没有水草，也没有商贸，只有数不尽的饿殍和战死的士兵，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大人！大人！施舍一点吃的吧……我的孩子快饿死了……他七岁了……好不容易七岁了啊……”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骨瘦嶙峋的孩子，跪在行轿的路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还有些流民看着军队不敢上前，缩在一旁观察着。
　　公仪戾翻身下马，从怀里拿出今天早上没吃的干粮。
　　段寻拉住他：“你疯了？！那么多人看着，你有多少干粮够分？”
　　公仪戾将干粮递给那个妇人：“我只有这一个，便只分这一个，仅此而已。”
　　段寻怒斥道：“你太天真了！”
　　话音未落，见那妇人得到食物，越来越多的流民抱着孩子往这边涌来，公主行轿越来越艰难。
　　公仪戾站在原地，等着妇人把那块干巴巴的饼喂给孩子，对前来乞讨的人拔剑相向。
　　“凭什么她有？我们没有？！我的孩子比她的孩子更虚弱啊……”
　　“大人，大人！我给你做牛做马……你带我走吧……求求你……带我走吧……”
　　“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求求你……”
　　“大人……”
　　公仪戾于心不忍，偏了偏头，没有回应。
　　“这是京城来的狗官！打死他！”
　　“杀了他！”
　　因为常年战乱，这里的流民中混着不少悍匪，随身带着尖兵利器，流离失所的人们总是格外容易被煽动，赤手空拳地冲过来，段寻见势不妙，连忙带着公仪戾逃了。
　　那些人竟没有追来。
　　公仪戾心里猛地一沉，回头一望，原地哪里还有流民的身影，只有那个妇人的尸体倒在地上，后脑还汩汩冒着鲜血，掌心死死握着什么东西，怀里虚弱得如同干尸的孩子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像死亡临近的钟声。
　　北风呼啸的原野上回荡着大喜的乐音，公仪戾徒然握着剑，在空旷而贫瘠的土地上怔怔地流泪。
　　段寻站在他身后，疾风扬起他鬓边的碎发。
　　他看着公仪戾一步一步地走回去，把那瘦骨嶙峋的孩子从他惨死的母亲怀里抱起。
　　他帮那死不瞑目的妇人阖上双眼，用来握剑的手却在此时微微颤抖。
　　段寻闭了闭眼，不忍再看。
　　文卿把这三皇子殿下养得太善良了。
　　战场之上，最忌讳这样的善良。
　　——
　　金銮殿上，文卿上书弹劾江淮转运使裴念之，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崇明帝吃了太多药，身体早就不行了，不少事由太子代理，如今连上朝都有几天让太子坐在明堂之上。
　　文卿特意挑了这一天。
　　绯色官服的太子少师手持象笏，弹劾着江淮转运使裴念之贪污受贿，言之凿凿，人证物证俱在，太子震怒，又心向少师，都未细看证据便将裴念之打入了诏狱。
　　裴念之大喊冤枉，控诉文卿诬陷诽谤，牵扯出寒士一派数人贪污，瞒着陛下和太子殿下收取地方官员入京的礼贽，两方打得难看，太子却偏心少师，只降罪了裴念之一人。
　　众人看清了形势，都以为这场闹剧就此收尾，文卿却突然道：“殿下怎可只降罪一人而包庇其他人，如此有失公允，恐怕会让朝臣寒心。”
　　公仪峻坐在龙椅上，顺着他的话道：“那爱卿以为如何？”
　　文卿一阵恶寒，忍着不适道：“清白便是清白，枉法便是枉法，无论派系，只要曾经贪过大夏一分一厘，便都该一一惩处，家产充公，以丰盈国库，以此谢罪。”
　　“爱卿所言极是。传令下去，彻查裴念之、孙翎、董旬三人，若证据确凿，便抄家问斩！”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文卿垂着头，目光薄凉。
　　他在利用公仪峻丰盈国库，铲除异己，公仪峻在利用他在朝臣间立威。
　　“若无其他事，便退朝罢，文卿留下。”
　　众朝臣跪地而拜：“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偌大的金銮殿上，不多时，便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几个太监。
　　“先生，本宫方才帮了你，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文卿淡淡道：“殿下秉公执法，何来帮臣一说？况且，就算殿下不说，微臣也当尽力辅佐殿下，以求来日。”
　　公仪峻目光沉沉地笑了起来。
　　“先生怎么突然弹劾裴念之？裴家根基很深的，家底也够殷实，这牵一发而动全身，以后裴系的官员都会针对你。”
　　“并不是突然，臣早就在收集证据了，只是最近才收集完备，总不能没有证据便弹劾，那就是诬陷了。”
　　“先生的智谋，若是肯分一半给本宫铺路，本宫也不必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了。”公仪峻自阶上走下，蟒袍加身，贵气逼人，“本宫不是你的学生吗？别人的先生都拼了命地教导学生，唯独你，却总是不来东宫。”
　　“先生，本宫很想念你……”
　　文卿淡淡道：“殿下，金銮殿只谈公事，不谈私情。”
　　“那东宫便能谈私情吗？”
　　文卿并不想在这里激怒他。
　　虽然他知道南溟后六卫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护着他，但这个险他宁愿不冒。
　　“先生。”
　　公仪峻俯身靠近他，捻起他肩上一缕墨发，痴迷地嗅了嗅。
　　“本宫一直在等你的答案。”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本宫就知道，这辈子不会有人比你更合本宫的心意了。”
　　“七年了，本宫每夜都想着先生，欲渴缠身，情难自抑……”
　　“够了！”文卿偏开头，眉心嫌恶地皱起，“微臣没有断袖之癖，若殿下真心爱惜微臣，便请发乎情止乎礼。”
　　“真心爱惜……？”
　　公仪峻忽然发疯似的按住他的肩，咬牙切齿道：“本宫就是因为太爱惜你，这些年才不曾动过你！不然你以为凭你一个残废，怎么能次次把本宫的颜面往地上踩？”
　　“太子殿下！请自重！”
　　户部侍郎顾岱去而复返，身边还跟着一个钟堂。
　　春阳心急如焚地看着殿内，气喘吁吁赶回来的文念恩摸了摸春阳的脑袋，小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公仪峻阴沉地看着殿门口的两个官员。
　　一个顾岱，文系一派的寒门高官，要碾死不容易，但也并非什么棘手之事。
　　一个钟堂，世家大族的嫡长子，钟家明明是太子党，此刻居然来坏他的好事？
　　“本宫不是说了，没有其他事便退朝吗？”
　　钟堂皱紧眉头，正待说些什么，顾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眯眯道：“太子殿下，微臣和几位同僚平日都习惯和文大人一同下朝的，今日在殿外等候多时也不见文大人出来，便斗胆进来找找了。”
　　“本宫和文大人有要事相商，闲杂人等都给本宫滚出去！”
　　文卿却道：“如果殿下的要事是指方才那件事，那请恕微臣不能从命。”
　　“哎呀哎呀，文大人和殿下既是君臣，亦是师生，何必将气氛搞得这么僵呢？来日方长不是很好吗？殿下也知道文大人的性子，宁折不弯，虽说是殿下金口玉言，也得给文大人一些时间才好啊。”
　　顾岱拿出平时混官场那一套，又开始和稀泥，一边奉承公仪峻，一边替文卿开脱。
　　钟堂忍不住插话：“太子殿下应当品德贤良，怎能做这样强迫朝廷重臣的事？若晏清背后有世家大族撑腰，殿下还敢不敢做出此等荒谬之事？”
　　他的性情才是真的刚直，文卿顿感头疼，心想这下得欠好大一个人情。
　　顾岱脸上青了又绿绿了又青，回头眼刀像是想杀人：“你别多话——”
　　公仪峻从文卿身边离开，阴鸷地看着这位刑部侍郎钟堂，开口便嘲讽道：“若没有钟家，本宫今日便用你的血来洗这金銮殿。”
　　“本宫一定会在你父亲面前替你美言几句，钟大人。”
　　“那便多谢殿下了。”
　　钟堂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顾岱一拍脑袋，完了。
　　公仪峻忿忿离去，行至殿门，隔着数人意味不明地和文卿对视一眼。
　　文卿心想，如今撕破脸，恐怕不得不和辛稷安联手，将清流一脉笼络些进来。
　　他以为寒士一派体量不小，足够暂时牵制住公仪峻，没想到这疯狗发起疯来不管不顾，宁愿自己掉几块肉都要咬他一口。
　　“晏清，没事吧？”
　　顾岱走过来，轻轻扶住轮椅的把手。
　　“没事。”文卿摇摇头，“今日之事，多谢。”
　　“不必言谢。”顾岱一边推他出去，一边指着钟堂，“对了，是他拉着我过来的。”
　　钟堂突然被提及，像是在学堂里突然被先生点名了一样，正色道：“是文念恩找我过来的。”
　　文卿淡淡地抿了抿唇，看向钟堂：“多谢。”
　　他一直以为，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是事事以家族利益为先的人。
　　前世他和钟堂政见不和，在朝堂上互相攻讦，他也以为他是在为钟家争取缓刑，以谋求最后的利益。
　　如今看来，也许并不是如此。
　　比起如今的他而言，钟堂是更为纯粹的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不存私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状元府冷清许久，终于又接见了几位客人。
　　文濯兰偷偷摸摸溜进宫里去找淑妃喝酒去了，府里除了几个下人便没有旁人，文卿拿出珍藏的仙崖石花待客，钟堂轻抿一口，实诚道：“我在晏清你这儿就没有喝过这么好的茶。”
　　话音未落，文卿和顾岱都笑了起来。
　　“那便是我的不是了，给钟大人赔礼道歉，今日多喝几杯。”
　　“跟没喝过好茶似的，你哪次来我府上我没用好茶待你？”
　　钟堂被两人打趣得有些脸热，只管喝茶，不再言语。
　　文卿也看出来了，这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打到了一起，交情还不浅。
　　过了一会儿，顾岱终于忍不住问道：“晏清啊，太子怎么回事？不会真对你……”
　　“我很能理解——”
　　“你理解个头啊！”顾岱反手一巴掌打在钟堂脸上，啪地一声，文卿看得一怔，心想这顾小公子好生泼辣，平日竟没看出来。
　　钟堂捂着脸，沉声道：“我说我很能理解他的爱美之心，毕竟我曾经也觉得晏清天下第一好看，但强人所难并非君子之道，明君贤主更是不该如此下作！”
　　顾岱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这番话好转多少。
　　文卿安静地喝着茶，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转一圈，大概明白了眼下是番什么情景。
　　作者有话要说：


第26章 报应
　　“相貌如何, 不过是一具皮囊而已，更何况当年的探花郎是子山，皇帝钦点的大夏颜面。”文卿拂袖置盏, 淡淡莞尔, “明统兄，珍惜眼前人。”
　　没等钟堂说什么，顾岱先吃了一惊：“什么……有这么明显吗？”
　　文卿但笑不语。
　　其实并没有多少端倪, 平时这两人在众目睽睽下很少走到一起, 朝堂上也没有什么交集，偶尔有也是各执一词, 水火不容。
　　但方才两人之间对视的眼神明显有异。
　　态度很好伪装，眼神中却总是容易流露出最真实的心绪。
　　文卿无端想起公仪戾望向他的眼神。
　　亮晶晶的, 热烈而崇拜, 像两汪汩汩沸腾的泉水, 清澈, 明朗，纯粹。
　　一别不过数日，竟如此想念。
　　“对了，晏清，你家不是还有个小公子吗？怎么不见人影？”顾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左右环顾一周。
　　杨柳岸，旧亭台, 府院的一切都被打理得很好, 只是显得过于冷清。
　　“他去学堂读书了。”文卿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便转言道, “二位今日就在寒舍用膳罢, 想吃些什么菜？可有什么忌口？”
　　“我不吃姜, 其它都还好。”顾岱说。
　　“简单备些饭菜就行，我们都不挑食。”钟堂正襟危坐。
　　顾岱起身去厢房如厕的时候，文卿以为钟堂会质问自己当年为何对他说“当心顾岱”，心中已经想好了措辞，把一切归结于误会，可钟堂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枚令牌递给他，叮嘱道：
　　“这是归玉令，可以调动钟家培养的一部分死士，你带些人在身边，有备无患。”
　　文卿没有接，只问：“为何要避开子山？”
　　“他若是知道了，心中恐怕有些吃味。”
　　“子山性格直率，又怎会因此吃味？无非是想要明统兄多偏爱照顾罢了，他年纪比你小两岁，是该宠着些。”
　　钟堂恍然：“……是这样吗？”
　　文卿没有回答，转而道：“令牌收回去罢，我身边有人护着，今日若是没有你们，事情便麻烦许多，但也不是没有脱身之法。”
　　钟堂颔首，将归玉令收入怀中，顾岱回来时正好见二人齐刷刷地盯着自己，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用完午膳后，钟堂亲自将顾岱送回府中。
　　文卿转动轮椅，回到正房。案上的文书案牍还待批阅，沉香袅袅飘升，那枚青竹流苏压襟被取了下来，衣带散开，如玉般白皙细腻的肩头上留下了青紫的淤痕。
　　药匣中各种瓶瓶罐罐，伤药自不会少，文卿取下一个甜白釉圆瓷罐，指腹沾取一点膏药涂在淤伤处，用掌心慢慢推开。
　　膏药化开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起来，文卿蹙紧了眉，咬紧下唇，呼吸有些艰难。
　　他行动不便，出门在外免不了磕磕碰碰，公仪戾帮他沐浴的时候便会仔细检查，若发现伤痕便帮他上药。这化瘀药不知用了什么药草，效果虽好，用在身上却总是很疼，公仪戾看他疼得厉害，便会凑在他的伤口处给他吹吹气。
　　当时只觉得公仪戾稚子心性，如今人不在身边，倒想念起气流吹拂在伤口上的感觉了。
　　文卿苦涩地抿了抿唇，给另一边肩头也上了药。公仪峻下手极重，文卿这些天本就愈发病弱，受不得痛，如今总觉得上半身骨头疼得要命。
　　“十一。”
　　窗外低沉的声音从屋顶飘下来。
　　“属下在。”
　　“给春浦传信，加大药量，不必畏手畏脚。十日之内我要听到太子病重的消息，暴露了也没关系，我会保他出来。”
　　“是。”
　　春浦是他安插在公仪峻身边最得力的眼线，体内种着兰心蛊，一旦背叛他，子蛊便瞬间发作，母蛊也会收到感应。
　　父母亲族的牵绊，对于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来说还是太轻了些，假以时日，东宫的荣华富贵便会动摇他的心志，只有真正把他的性命牢牢攥在手里，他才会知道畏惧。
　　文卿从暗格中取出蛊盅，打开玄铁镂花的盖子，几只母蛊正在盅底蠕动呼吸。
　　其中颜色最深的一条，是属于公仪戾的。
　　那时候文卿刚刚从文濯兰手中习得兰因蛊，和兰心蛊不同，这蛊极难培育，需要耗费数十滴心头血，加以无数奇珍异草才能制成，而且潜伏期极长，在长达十年的时间内都看不见效果。
　　这是文濯兰在江湖立身的独门秘法。
　　限制如此之多，蛊力便可见一斑。
　　它能让蛊师听见宿主的心声。
　　如果不是文濯兰亲口说，文卿会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沉疴难愈，生取心头血对于他来说无异于又到鬼门关走一遭，文濯兰坚决反对，却还是拗不过他执意要制出此蛊。
　　公仪戾很乖巧，很听话，很贴心，很可爱……这些他都知道。
　　他们的命运绑在一起，他很想无条件地去相信他。
　　但他冒不起这个险。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事事都该谨慎些。
　　哪怕是面对阿昭……
　　“若是这蛊能感知到你在做什么就好了。”
　　文卿这般想着，将那只鲜红的母蛊托在手上，莹白瘦削的手心掌纹很淡，蛊虫蠕动爬行，文卿静静地盯了一会儿，场面近乎妖冶。
　　片刻后，文卿将那蛊虫缓缓放回蛊盅里，从匣中拿出七星刀割破掌心，鲜血一滴一滴地铺满盅底，一阵奇异的香气传来，蛊虫们正在进食。
　　文卿盖上盖子，将蛊盅放回原位。
　　肩上的膏药也差不多吸收了，文卿拢了拢衣襟，一层层穿叠好，系紧衣带，他的肤色极为苍白，病气浓重，穿绯色官服的时候便衬得更为纤细脆弱，像得不到滋润和依靠就会死去的菟丝花。
　　然而下一刻，他却掀开墙壁上的一幅字画，画后暗藏玄机，扭动机关，墙角的地板便松动几块。
　　一股腐臭的气息传来，文卿掩了掩鼻，转动木轮，由专擅机巧的手艺人特意改造过的入口瞬间变成了可升降的木结构。
　　他按下开关，地板便缓缓下沉。
　　原来正房下面藏有一个地牢。
　　木轮转动，吱呀吱呀轻轻地响，这牢里的囚犯无比熟悉这道声音，顿时，锁链的撞击声、无助的呜呜声、痛苦的哀鸣声此起彼伏。
　　这里平时没有光线，只有上面来人时才会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映出满地的血垢、眼球、腐肉和断骨。
　　文卿转动木轮，手上也沾满了腐臭的味道。
　　他在一处立枷前停下来，用刀刃拍了拍那囚徒的脸。
　　那囚徒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被生生挖去了双眼，十指全部斩断，腿也砍去了。
　　却没死。
　　文卿不会让他们痛快地死了。
　　前世上书弹劾过他勾结藩王的大臣，这一世大多都还不不成气候，这里面自然不乏世家大族的子弟，但人生在世，意外总是突如其来，谁又能保证富贵一生呢？
　　“福安公公，别来无恙。”
　　七年了，福安是第一个住进这里的人。
　　文卿没拔去他的舌头，倒不是存了什么仁慈之心，只是看着他气急败坏地辱骂却不得不等死的绝望神色，心中甚是痛快。
　　这地牢里，也不能只他一个人说话，怪冷清的。
　　“呸！贱人！”
　　尖细的声音混着唾沫，因为没有力气，吐出来的口水甚至没离开唇齿，顺着唇流淌到下巴上，看着恶心。
　　文卿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前几年，福安还会痛哭流涕地恳求他放他一条生路，这两年好歹聪明了些，知道他不会轻易让他死掉。
　　“公公不必如此着急，再等几年，你的主子便会来陪你了。”
　　“多么荣幸啊——和这些世家贵子们享受同等的礼遇，不过公公不必惶恐，也不必感激我，这都是你应得的——”
　　“报应。”
　　福安眼里淌出混浊的血泪，死命拉扯着身上的枷锁：“咱家不曾加害过你，你这蛇蝎心肠的狗贼！”
　　文卿纵声大笑，眼尾浸出泪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要是等你再加害我，那不就太蠢了吗？”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公公没听过这个道理？”
　　“简直太好笑了，我如今心情不错，便赏公公一次妙不可言的凌迟。”
　　“你……你！不、不要……”福安惊恐地摇着头，浑身痉挛地缩着，冰冷的刀刃落在满是伤痕的皮肤上，一点一点缓慢地割。
　　“啊！！！”
　　刀刃淬了毒。
　　“啊！！！”
　　“大人！大人饶命！”
　　文卿将割下来的肉塞进他嘴里：“太吵了。”
　　“小声些，会吓到其他人的，公公在宫中服侍那么久，不会连这点礼数都不懂吧？”
　　福安呜呜地哭着，和着血将自己的肉吞下去，平时的文卿不是这样的，不会自己亲自动手，也没有兴致弄出格外血腥的场面，除了每个人进入这里必须经受的刑罚之外，平时很少下来，基本上算是相安无事。
　　今日实在是太诡异了。
　　他丝毫不怀疑，要是他不吃下去，文卿会给他开膛破肚，亲手把肉塞进他肚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订阅！爱你们！么么叽！
　　ps：对……小天使们不要忘了卿卿的心狠手辣属性，虽然可能会有点过火……
　　pps：唉好烦不想写这老毕登，想写卿卿和阿昭左碍，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左碍，呜呜呜呜，好心急


第27章 捷报
　　文濯兰提着酒从宫中回来时, 隔着老远就听见府中杨柳曲的声音。
　　“许久不曾听你抚琴了，今日怎的如此有雅兴——”
　　说话声戛然而止。
　　烟汀亭中，文卿身着官服, 正对着她, 玉指轻扫琴弦，午后温暖的日光透过树缝落在他身上，满手淋漓鲜血, 如此显眼。
　　“晏清……？”
　　文濯兰放下酒, 提着裙裳往烟汀亭跑去。
　　琴声清越悠扬，颇有禅意, 随着风声于庭院内缭绕不绝，仿佛汩汩泉水般流泻, 似乎并没有因来人的打扰而分神。
　　一曲终了, 文卿按下琴弦, 抬眸望向一旁站了许久的文濯兰, 莞尔道：“姑姑。”
　　“……”
　　文濯兰看着他满身的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极为酸涩。
　　“你又去那里了。”
　　“怎么这副神情？我去那里不是很正常吗？姑姑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少去的，那下面交给我就好了你去干什么啊？！”文濯兰难得这样失态。
　　她又想起四年前，文卿加冠礼上，她问他想要什么，作为姑姑, 那些年不曾照顾过他的, 亏欠他的, 都想要一一补上。
　　无论什么天材地宝, 金银首饰, 奇珍异草, 亦或是卿相高位，荣华富贵，她都愿意倾力帮他得到。
　　但文卿只是笑了笑，带她去了一趟正房。
　　她不知道文卿一个人怎么做到的。
　　那地下简直是炼狱。
　　那是她第二次带着陌生的目光审视文卿，与第一次不同，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具清冷矜雅的皮囊下原来满是腐臭溃烂的伤口，伤口旁筑着看不见摸不着的高墙，将所有人的怜悯隔绝在外。
　　重生，这种事听起来不过是奇谭戏本中避免悲惨结局的话术，或是招摇撞骗的道士口中的谎言，但文濯兰并不觉得文卿在骗她。
　　若没有经历过痛不欲生的灾祸，便不会沉淀下那样绝望的神色。
　　她听他不紧不慢地讲述那些刑罚落在身上的感觉，一件，两件，一桩，两桩……耳边的惨叫声仿佛正从他的嗓子里发出来，直到舌头被拔下，呜呜的哀鸣如死亡的阴翳压抑在心口。
　　那张脸上的神情却太镇定了。
　　活像阴曹地府里爬上来索命的阎罗。
　　……
　　“之前答应姑姑，一是因为朝中政务确实繁重，一时分不开身去打理地下，二是因为那里味道太重，阿昭又喜欢缠着我，他年纪太小，知道这些事不好。”
　　文卿淡淡地笑：“这些年辛苦姑姑了，以后还是由我来罢，今日试了试，手法稍微生疏了些，过两日便也差不多了。”
　　文濯兰连连叹息，哀声道：“你这是何苦啊……”
　　“并不苦，姑姑。”文卿纠正她，“你知道的，在决定抚养阿昭长大之前，我便是冲着这个回来的。他们的每一声惨叫，都令我觉得无比愉悦无比痛快！……姑姑，你能理解我吗？”
　　文濯兰理解不了。
　　她只是深深地看着文卿，心痛不已。
　　“先换身衣服吧。”她说。
　　“春阳和念恩呢？”
　　文卿沉默片刻，说：“我让他俩去西市购置些药材回来，估计现在正在回程的路上。”
　　“我让我的丫鬟伺候你沐浴更衣。”
　　“不必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文濯兰看向他心口的位置，发现他没戴那枚青竹流苏压襟。
　　这几天看他天天戴着，还不许旁人触碰的模样，便知道大抵是阿昭送的。
　　四年前也是，文卿加冠，百官祝贺，皇帝赏赐，大皇子和湘妃也备了几箱贺礼，场面热闹盛大，觥筹交错，宾朋满座。
　　然而在堆积成山的礼品当中，文卿却只挑出了阿昭送的那个。
　　文濯兰还记得那是一个长条形的方盒，里面装的是一双很厚的长袜，听说是阿昭跟孟如英学了好几天才学会的针织，按照文卿的腿型亲手织的一双厚绒袜，袜沿遮过膝盖，冬天穿很是暖和。
　　那么多贺辞贺信当中，文卿也只是拿起阿昭画的笑脸小纸片细看。
　　阿昭跟着她训练的时候，总爱和她抱怨先生越来越忙，一天到晚都不在府里，还总是忘记路过东厢时和他说说话。
　　她很想告诉他，不要再抱怨了，他的先生很爱他，很在乎他，他也想和他多说说话，可是他实在太忙了。
　　“……姑姑？”
　　文卿抱着琴，蹙眉看着她，似乎有些担心。
　　文濯兰倏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刚刚走神了。
　　“没事吧？”
　　“没事……”文濯兰扶着亭边的乔木。
　　“南九。”文卿沉声唤道。
　　文濯兰身后立即现出一个人影，身形很快，隐约能看见是从西厢的屋脊上飘过来的。
　　“属下在。”
　　南溟十二卫一分为二，前六和后六专擅的领域基本相同。一到六分别是两位剑客，一位行医，一位神偷，一位信使，一位密探。
　　以南为姓，排序为名，南三和南九便是其中医术高明的暗卫。
　　“麻烦你给姑姑诊个脉。”
　　文濯兰摆摆手：“不必了，我方才是想起了些往事，有些感慨而已。”
　　南九看向文卿。
　　文卿颔首，示意他退下。
　　南九却道：“相比起文姑娘，恐怕文大人的伤病才需要医治，文大人没有召属下出来便罢了，既已现身，便请让属下为文大人开一副安神之药，好缓解眼下的病症。”
　　“……是吗？”
　　文卿看着他：“我病了吗？”
　　南九直言不讳：“依属下看来，文大人病得不轻。”
　　他们这后六卫是去年才被派到文卿身边执行任务的，不曾听过四年前文卿和文濯兰在地牢下的谈话，今日见文卿亲手凌迟活人，又将那么多无辜之人囚于地底，只觉得此人心如蛇蝎，表里不一，根本配不上小公子每月生剖心头血入药相救。
　　文卿转动木轮，缓缓行至南九身前。
　　“跪下。”
　　南九不为所动，俯视道：“属下效忠的是小公子，并非文大人，主仆之礼方为跪，既非主仆，文大人何必强人所难？”
　　“南九，你也在我身边跟了些日子，应当知道我不喜欢把话说第二遍。”
　　“文大人！南九有失礼数，怪属下管教不严，望您念在小公子的情面上，放他一条生路。”南七从暗处现身，压着南九一同跪下去。
　　“哥！你疯了？！”南九不服气地挣扎起来。
　　南七深深俯身，死死地钳制住南七的脖子。
　　文濯兰走过来赶走两人：“好了，你们退下，别扰了晏清安静。”
　　文卿看着那两人消失，没有多说什么。
　　文濯兰不着痕迹地舒了一口气。
　　“我回房了，姑姑也回房午睡会儿罢。”
　　“对了，让春阳帮我把琴放回琴房，顺便把血擦擦，别让血把琴弄坏了。”
　　木轮吱呀吱呀的声音又轻轻响起，文濯兰愁眉不展，回房写了封信，命人快马送至北漠边境，并嘱咐一定要亲手送到三皇子手里。
　　入夜后，东宫。
　　“你说什么？！”
　　公仪峻掀翻桌案，毫笔砚台和成堆的奏折摔在一起，青花瓷砰地一声碎了，墨汁流了一地。
　　春浦凑上来为他顺顺气，却被他扬手甩在地上，狠狠地踹了两脚。
　　殿前风尘仆仆的驿兵正匍匐跪倒在地，瑟瑟发抖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那蠢才居然真的有用兵之能？”
　　公仪峻不相信。
　　前线八百里加急传来捷报，三皇子公仪戾随送亲骑兵深入乌桓敌营，砍下乌桓大将挞楼之首，痛击乌桓心脏，斩敌数百人，带领轻骑四十余人护送辛夷公主一路策马返回烽火城，大夏骑兵仅一伤一亡。
　　哪怕当年孟迩初出茅庐的时候也没有过这样传奇般的战绩。
　　“太子殿下……小的只是一介驿兵，怎敢谎报军情……”
　　崇明帝这几日身体不适，所有前线的消息便先传到东宫。
　　公仪峻缓缓走下殿阶，垂眸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鹌鹑，如同看一只抬脚就能踩死的蚂蚁。
　　“怎么不敢？”
　　“本宫说你敢，你便敢，本宫说你谎报，你便是谎报！那个冷宫出身的蠢才，连填饱肚子都要看太监眼色的可怜虫，就该给本宫好好地死在前线啊！作什么妖？！”
　　春浦跪在地上，垂头听着公仪峻的怒斥，唇边竟然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很快，那笑意便被收敛进紧抿的唇里，变成一脸惶恐不安的神色，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来人，给本宫把这人拖出去斩了，欺君罔上，饶了你全家的命是本宫的仁慈！”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还不快拖走？”
　　侍卫们上前押住驿兵，咔地一声卸下他的两条胳膊，拖着胳膊往外走。
　　“殿下！殿下！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三皇子不懂用兵，莽撞行事，惊扰了乌桓骑兵，乌桓首领怒不可遏，如今前线形势更加紧张，百姓更苦了……”
　　公仪峻很满意：“拖回来。”
　　“今日之事，要是泄露了一点风声，你们所有人，杀无赦。”
　　阶前侍卫和太监宫女纷纷跪在地上，颤声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28章 春闱
　　翌日, 三皇子出师不利的消息传遍京城。
　　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甚至没有在朝堂上掀起什么水花，崇明帝长叹一声, 早早地退了朝。
　　“南宫将军守了那么多年的烽火城, 局势依旧严峻，没人指望一个初出茅庐的皇子能扭转乾坤，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皇室贵胄以命相守, 北境的士气多少也能振奋几分, 三皇子在塞外征战，他的生母因此复位, 皇室也保全了颜面，何乐而不为呢？”
　　“天家的事, 本就是互相利用, 直到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才肯罢休。”
　　顾岱和钟堂议论着今日的朝政, 文卿淡淡地饮着茶, 眉眼冷冽，不置一词。
　　文濯兰经过烟汀亭，也从淑妃那儿得知了阿昭首战失利的事，虽觉得有些遗憾，但战场形势千变万化，没人能保证定能获胜，失败也是常有的事。
　　阿昭还年轻, 前线的战事也吃紧, 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 若想要证明自己, 倒也不差这么一次两次。
　　“姑姑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文卿看见她, 便问了一句。
　　顾岱和钟堂向文濯兰行了个士子礼, 文濯兰以江湖礼回敬，将手上的桂花糕拿给文卿。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担心他想不开才回来吧。
　　“回来拿点东西，喏，给你捎的桂花糕，那天见你吃了两块，想着你可能会喜欢。”文濯兰笑着说，“路上尝了一块，太甜，配着茶正好。”
　　文卿伸手接过桂花糕，垂眸看了半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竟有些黯淡。
　　“多谢姑姑。”
　　他把桂花糕分给顾岱和钟堂吃了，自己却一块也没尝，文濯兰让他吃点甜食心情好些，他却说实在太甜，吃着牙疼。
　　这下顾岱和钟堂也看出来文卿状态不对了。
　　顾岱脑袋转得飞快：“罢了，别再说这些政事了，说来说去惹人心烦。下个月上巳节，陛下要去祭坛为国祈福，不过阵仗好像不大，允许士子游春出行，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不知晏清是随御驾还是随文士呢？”
　　“晏清你腿脚不便，那祭坛八陛三千阶不能用轿辇轮椅，还是不要上去为好。”钟堂有些担心。
　　文卿沉默片刻，扯唇笑了笑：“我倒也不至于那样为难自己，更何况陛下身边必有太子，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周旋。”
　　“也是，还要防着太子呢。”顾岱想了想，“我去打听打听，万一到时候太子去文士那边，我们就去祭坛，我和明统哥哥扛也要把你扛上去，否则兰汤沐浴的时候被太子盯上就不好了。”
　　文卿失笑：“那倒是多谢二位了。”
　　若公仪峻真敢在那样重大的场合向他出手，那他的死期也不远了，只不过一命换一命对他来说太不值，他又担心公仪峻也能获得重生的契机，不是逼不得已，不会用这下下之策。
　　他在地牢里给公仪峻留了个绝佳的位置。
　　怎么能浪费呢？
　　——
　　北境，烽火城。
　　议事堂外，南宫氏亲卫手持长刀，战刀上红缨如血，刀刃上沉淀下擦不尽的斑斑血迹。
　　长案上铺着北境军事作战防御图，每个城防的兵力和辎重营的布置十分详细，自玉门关以北已被乌桓占领，南宫一脉镇守此关长达三十年，两国势如水火，漫长的边境线上流民无数，哀鸿遍野。
　　公仪戾和南宫遇一夜未眠，在议事堂内共谋北伐大计，交谈得越深入，南宫遇便越是对这位年仅十五岁的三皇子刮目相看。
　　他从小跟着父亲领兵塞外，为北境边防鞠躬尽瘁，无暇关注长安，故而对京中局势不甚了解，辛夷公主下嫁与乌桓首领做妾室一事，也是车马行至烽火城门口了才知道。
　　他以为数日之前陛下召乌桓使团入京只是一次寻常的外交政事。
　　当他从城楼上往下望时，花轿里的人恰好掀开厢帘，那一口小小的窗里透出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和年少时见到的表姐七分相似。
　　南宫遇立刻冲下城楼，带兵拦住了和亲的车马。
　　为首的皇子抬手叫停了整支队伍，琥珀色的眼眸没有多余的光亮，沉声说了句让开。
　　南宫遇怒上心头，抽刀便和他打了起来。
　　趁着近身打斗的当口，那皇子压低声音告诉他，他会把她好好地带回来。
　　他发誓。
　　南宫遇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仔细看去，能发现他眼眶未褪的红痕和眼底剧痛的悲伤。
　　他留下了一个人。
　　一个将死的孩子。
　　南宫遇看着那行车马缓缓出关，在城门苦等了整整一天一夜，黎明时分，终于在奔腾的尘土和马蹄声中看到了那个拥有琥珀色眼眸的人。
　　他将辛夷护在怀里，满身鲜血淋漓，背上一把红缨枪和一柄长剑，一手控着缰绳，一手提着乌桓大将挞楼的头颅。
　　南宫遇太熟悉那脸上的神情了。
　　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是那样恍惚。
　　早春，边塞疾风如刃，风沙扬起漫天的雪。
　　南宫遇连忙安排人为这位京城来的皇子接风洗尘，众人都已入席就坐，唯独不见这位首战大捷的年轻将领。
　　等亲卫找到他的时候，他满身是血地躺在雪地里，攥着一抔雪，口中念着什么，听不太清，好像在叫先生什么的，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南宫氏亲卫不敢贸然上前，不一会儿，段寻找了过来，把亲卫赶走了，跑过去踢了踢公仪戾的腿。
　　公仪戾没理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你家先生给我传信了。”
　　公仪戾马上诈尸，猛地跳起来，简直难以接受：“为什么先生给你传信不给我传信？”
　　段寻抱着手，故作高深道：“自然是因为我有让他给我传信的法子。”
　　“什么法子？”公仪戾不信，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催促道，“等等，先说说他给你的信里写了什么。”
　　“我才不要告诉你呢，你看你现在脏兮兮的没个人样，一身脏血，臭死了，要不是摊上这个任务，我才不想和你说话呢。”
　　公仪戾沉默片刻，问他：“真的传信了吗？”
　　“我骗你干嘛？不想听拉倒！”
　　段寻将字条的背面展开给他看，趁他来夺的时候收进袖中，正经道：“去冲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还有很多事要做。这里很需要你，你没有愣神的余地。”
　　“他把你送到这里，不是让你思念长安的。”
　　“我不是在思念长安。”公仪戾忽然道，神色有些落寞。
　　段寻挑了挑眉，等他说下去，却见他垂眸不语，不多时便转身离开了。
　　待他走后，段寻才拿出那张字条。
　　不得不说，文卿能在短短七年之内从状元郎做到一品高官不是没有原因的，说话做事丝毫不拖泥带水，一眼便明察此时北境边防要害。
　　论将领，公仪戾堪当大任。
　　论军费——
　　段寻看向字条上的墨迹。
　　“二十日之内，京城赈款将送至流民地带，另，朝廷将拨款用以北境边防，预计不少于一百万两，以救水火之急。”
　　半句不提儿女之情。
　　看来是单相思。
　　文卿毕竟是太子少师，铁板钉钉的太子党人，没准只是为了平定北境战火布的一局，给太子登基铺路而已，可惜有人付出真心了。
　　——
　　“先生，你看，风筝飞得好高！”
　　空旷的马场上，一个孩子捧着线轮，在微风吹拂的春日欢笑着奔跑，那双健康的腿让文卿有些羡慕，他决定要保护好他。
　　“先生，真的会有嫦娥吗？嫦娥长什么样子啊？”
　　“真的有姑姑说的那么漂亮吗？比先生还漂亮吗？阿昭不信——”
　　月圆之夜，年幼的皇子凭着撒娇的本事坐到了文卿怀里，一只手抱着文卿的后颈，一只手拿着甜甜的月饼，咬了一口之后，将月饼高高举起，咬掉的空缺正好和月亮的边缘重合。
　　“先生……”
　　“先生……”
　　“先生！！！”
　　文卿溘然从梦中惊醒，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墨发顺着肩侧流泄而下，长长地铺了满身。
　　急促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室内显得如此清晰，心跳盖过了喉咙中难以抑制的声音，文卿忍不住摔了个杯子，砰地一声，瓷片四溅，屋顶的暗卫被惊动了。
　　十二想下去问一声，被南七制止了。
　　“这几天一直这样。”他用唇语道，“下去也没用。”
　　前段时间十二都值白班，不太清楚：“以前也没这样啊？”
　　“兴许是忧劳过度。”南七也不懂。
　　十二挠挠头，打算先观察看看。
　　屋内却没再传出什么动静了。
　　文卿撑在榻上，缓慢地平复着呼吸。
　　自阿昭走后，他便不再做噩梦了。
　　七年前，他曾求救般地指望有阿昭在身边便不会梦魇缠身，结果却让他很失望。
　　他以为他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前世那些痛苦的记忆了。
　　可阿昭带他去坐秋千那天晚上，梦魇奇迹般地消失了，在那之后，做噩梦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当他以为他就快要摆脱那些记忆的时候，命运又和他开了个玩笑。
　　他梦见阿昭了。
　　年幼的阿昭，年少的阿昭，奔跑的阿昭，蹦蹦跳跳的阿昭，安静的阿昭……曾经那些温暖美好的回忆，事到如今，竟也像前世的梦魇一样冰凉。
　　每当梦境猝然结束，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永远是前世公仪戾抱着他的断尸失声痛哭的样子，他对阿昭的感情越深，那场噩梦就越是鲜活。
　　一辈子都忘不掉。
　　文卿死死地咬着唇，忍着酸涩不堪的哽咽声，牙齿咬破下唇，苦腥的铁锈味在口中蔓延。
　　借着微弱的烛光，文卿拿起春凳上的另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冷透的茶。
　　忽地，他发现春凳上多了一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刻上去的，平时都没注意到。
　　他一眼就认出了公仪戾的字迹。
　　自公仪戾住进府中，所书之字都是他手把手教的，每一点每一墨都带着他的痕迹，却又很有公仪戾洒脱的性格。
　　平时书字总要被他三令五申，内敛，平和，庄重，不可莽撞，不可急切，不可露出锋芒。
　　公仪戾很努力地学，很想达到他的要求，却总是差了点什么，不是不够好，而是还能做到更好。
　　但这一次，文卿却挑不出什么刺来。
　　这是个“卿”字。
　　每一笔，每一划，都如同被刻在心尖上一样，小心翼翼，却无比珍重，所有锋芒都藏起来，像玉石般温润的一个字。
　　屋内安静了许久。
　　南七和十二坐在屋脊上看月亮。
　　不一会儿，屋内响起吱呀吱呀的声音，木轮轻轻转动，窗边透出些烛影。
　　文卿披了件雾山色外袍，指骨清瘦，运笔却极有力道，墨汁浸染着信纸，一行又一行，字如其人，容貌尤胜，风骨绝佳。
　　和平常的字迹却有很大不同，若非个中高手，根本辨不出传信者何人。
　　文卿将信纸放进信封，仔细地收进匣子里，打算让十一明日快马赶去塞北，虽然知道此举不妥，也许会动摇阿昭的意志，还有可能被有心人截停，但此时此刻，他很想和阿昭说点什么。
　　不用谈公事大事，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私事家事就好。
　　他是不是疯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状元府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文府和状元府隔着一条街，但这几年两府从来没有什么交集，下人们在市井碰见旧识也只是淡淡地打个招呼，更别提两家的主子。
　　文卿当年分家出来，除了许晚凝的嫁妆和那把龙泉剑便没要任何家产，皇室的赏赐也是他自己那份，赏给文府的都没要。
　　饶是如此，文谦还是请了老族长出来主持公道，意图给他扣个不忠不孝的罪名。
　　可今日却不知是吹了什么风，竟把文谦和陈氏吹得点头哈腰，巴巴地在府外等候。
　　文卿正忙着写奏折，没空理他们，他们便真的在府外等了一整天。
　　“公子，老……文老爷在府外跪下了。”
　　春阳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旁边还有其他府院，不少官员看着。
　　文卿笔尖一顿。
　　“有说什么事吗？”
　　“文老爷说……要公子见他才肯说。”
　　文卿冷笑一声：“他愿意跪就跪着好了。”
　　这些人的心思真的很好猜。
　　马上就是春闱了，文瑨甫应考，而他是此次第三场会试的主考官。
　　作者有话要说：


第29章 募捐
　　不多时, 文卿拟好奏折，春阳便端药进来，熬好的药一直用热水温着, 碗沿还是烫的。
　　“公子, 歇歇吧，我推您去外边透透气。”
　　早春夜凉如水，文卿喝了药, 又加了件衣裳, 想起阿昭还在北漠苦寒之地，不知有没有挨饿受冻, 大抵不会，毕竟是京城去的皇子, 可前线吃了亏, 估计南宫家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他没想到阿昭首战会失利, 前世公仪戾没有打过一场败仗, 如今……果真还是太年轻了么？
　　“唉。”
　　春阳紧张起来：“公子，怎么了？”
　　“无事，推我到柳堤边走走罢。”
　　杨柳岸，暮风拂面。
　　文卿折下几条柳枝，在汩汩流淌的溪水边编着一条特别的手绳，徐徐的风吹起他鬓边的发，苍白清瘦的指尖翻飞, 眉眼低垂, 露出眼睑的朱砂, 神色很是认真。
　　“公子, 冷吗？要不要回房？”
　　夜风越来越冷, 春阳怕他染上风寒, 便出声询问。
　　文卿摇了摇头。
　　“卿儿！卿儿……你不能这样不管我们呐……我是你爹啊！！”
　　府门外隐隐约约传来文谦的哭闹声。
　　文谦再怎么也算是御史之后，好歹有个从七品的闲职，竟然和陈氏一同在状元府门口撒泼打滚，丝毫不顾自己和文卿的名声。
　　“好吵。”
　　文卿将柳枝手绳抛进溪水中，水流潺湲，手绳顺流而下，慢慢离开文府，汇入江河。
　　春阳诉苦道：“文大哥赶他们好几次了，就是不走，也不能真的对他们动手……”
　　“带进来罢，正好也许久没见了，叙叙旧。”
　　春阳愣了一下，道了声是便跑去府门让文念恩带人进府，府门口陆陆续续走过许多官员家眷，都在看文卿府上在闹什么戏码。
　　陈氏赶紧搀扶起文谦，哭哭啼啼地往状元府走，一进去，嚯，好大的气派，园林葱郁，亭台楼阁林立，还有活水溪流，琉璃瓦当，恐怕和亲王府相比也没差多少！
　　给那个残废住，真是可惜了！
　　陈氏一边走，一边嫉妒得牙痒痒，面上却还是一脸谄媚，夫妇俩神情如出一辙，看起来颇为默契。
　　“卿儿在哪儿呢？”
　　文谦低声问文念恩。
　　今晨他来到状元府，对文念恩还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不过七八个时辰，态度却截然不同。
　　“公子在柳堤边。”春阳学着文念恩，端得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喔喔喔，好好好……好好好。”
　　文念恩和春阳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不一会儿，文谦便看见了那个多年不曾寒暄过的儿子，和平时上朝下朝时不一样，穿得很素净，长发半束，未戴玉冠。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见到了年轻时的许晚凝，眉眼神韵何其相似，清冷内敛的性子也大差不差。
　　许晚凝是他爹为他找的正妻，一个从扬州来的姑娘，三书六礼九聘，当年在长安也给足了她脸面，他们年少结发，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世人却总说许氏绝色倾城，说他和她成亲是耽误了美人，说他配不上她。
　　加之许氏性情孤高，怀孕后便更是冷漠，不愿再和他亲近，他耐不住寂寞，纳了不少妾室，许氏也并不关心。
　　那时他对许晚凝的迷恋不啻于京城任何世家子弟，许晚凝的冷淡让他极其慌乱，那一年恰逢孟迩大将军班师回朝，全京城的女眷无论是未出阁的还是已经嫁作人妇的，从城门排到太和门，战马行经的地方被围得水泄不通，那是他第一次在许晚凝脸上看见那样明媚的笑容。
　　天地都因之黯然失色。
　　原来她也会笑。
　　明明和他成亲时都不曾笑过。
　　那时许晚凝也不过二八年华，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冲上酒楼将许晚凝拉回府中，不顾她的反抗强-暴了她，腹中的孩子差点流掉。
　　文德雍赶回府中，带着苗疆最好的药师，用了无数碗汤药把母子二人的命保了下来，从那以后，许晚凝便搬出了正房，文德雍把他打个半死，警告他不许靠近东厢房半步。
　　他和许晚凝的夫妇情谊，就这样断了。
　　他认过错，当着所有人的面磕头认过错，只要她能原谅他，他什么事都愿意为她做，可许晚凝说她不记得了，生下这个孩子之后，他们两不相欠。
　　他怎么能让她生下那个孩子？
　　……
　　“文大人，有什么事不妨直说，你如今挂个闲职，最不缺的便是时间，可我的时间是很宝贵的，恐怕你耽误不起。”
　　文卿看着面前怔怔出神的文谦，他的父亲，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文谦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文卿在和他说话，汗然道：“卿儿……”
　　“叫我文卿便好。”
　　“呃……嗯，爹这次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一切都好，不劳挂心。”
　　“那便好，那便好……呵呵……”
　　陈氏见他半天说不到正事上，忙道：“晏清啊，听说你会在这个月十五那场会试担任主考官，监考试经史时务策五道，是真的吗？”
　　文卿淡淡莞尔：“听谁说的？”
　　“呃……”
　　“消息不错，确实是我。”文卿前不久才拟好试题送至礼部，为了选拔今年的进士，也费了些心血，世家大族门道颇多，早就得知他担任主考官的消息，如今案上堆着的名帖数不胜数，一封都没回复过。
　　“那、那瑨甫今年应考，便仰仗晏清你多照顾照顾了……”陈氏谄媚笑道，从怀里拿出一沓银票，每张都是一万两银子。
　　她以为文卿不会接的，谁料他竟让春阳收下了，陈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到这是给瑨甫的买官钱，虽然肉痛，但也勉强能维持笑意。
　　“夫人出手阔绰，我也不好端着，恭敬不如从命，你说是不是？”
　　“是、是……”
　　“这样，我给你们指条明路。”文卿挽了挽耳边的发，将衣襟拢紧了些，“明日朝廷会颁布一则募捐令，文府若是能带头捐个几十万两，我便考虑考虑给文瑨甫一个好名次，你们二位觉得如何？”
　　“什么？！还要几十万两？”
　　“夫人可要想好，这几十万两银子，咬咬牙还是能拿出来的，错过了这次机会，文瑨甫想要走进士之路晋升，可就难上加难了，这和买官可不是一回事。”
　　文谦和陈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动摇的念头。
　　“我乏了，若是二位考虑好了，便快些备好银票罢，春阳，送客。”
　　“是。”春阳行了一礼，“文老爷，文夫人，请随奴才出府。”
　　送走那对异想天开的夫妇，柳树上突然传来一阵笑声，风声夹杂着衣裳轻动的声响，文濯兰跳下来，走到文卿身边，文念恩早已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推着文卿走，一点都没被吓到。
　　“晏清，陪姑姑喝两杯。”她又提着酒。
　　文卿婉拒：“我有些累了。”
　　“这可是华英殿的酒，从孟如英那儿搜刮来的，你尝尝。”文濯兰故弄玄虚道，“除了酒，还带了些别的东西，不过暂时先不告诉你。”
　　“姑姑怎么一天到晚都往华英殿跑？”文卿淡淡地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叹道，“罢了，我也尝尝，许久没和姑姑一起喝酒了。”
　　文濯兰示意文念恩退下，绕到后面，把文卿往烟汀亭推，府内没有任何台阶和门槛，轮椅推着很好走。
　　“你不怕到时候他们反咬你一口？”文濯兰突然提起方才的事。
　　文卿沉默片刻：“不会的。”
　　“为什么？”
　　“文瑨甫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屡试不第，如今也就这一条法子了，哪怕是为了文瑨甫的前途，他们也不会得罪我。”
　　文濯兰沉默片刻，说：“你也是我唯一的侄子。”
　　文卿失笑。
　　心中却难免有些动容。
　　“我知道的，姑姑。”
　　文濯兰将他推到烟汀亭，让丫鬟布了些下酒菜，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让文卿先喝一口。
　　文卿见她如此郑重其事的模样，便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与平时喝的清酒不同，这酒太辛辣了，酒滓似乎也没有过滤，入喉很是苦涩，而后慢慢回甘。
　　文卿忍不住咳了两声，身体慢慢热了起来。
　　文念恩有些担心，文濯兰见状却大笑起来，托着脑袋问：“你可知这酒是从哪儿来的？”
　　文卿疑惑地望向文濯兰，随后怔了怔，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其貌不扬的酒壶。
　　“不是京城的酒……？”
　　“猜对了！”
　　文濯兰笑着，给文卿继续满上：“阿昭让人从塞北捎回来的，当地的内服药酒，喝了强身健体的，孟如英说阿昭在信中写了给你一半，我便沾光喝两杯了。”
　　文卿有些恍惚：“阿昭……”
　　“还有，阿昭没打败仗，那驿兵在觐见崇明帝之前先去见过太子，战败的消息也是太子派人四处散布的。”
　　文卿蓦地冷了脸。
　　“还有，阿昭在信里说了很想你呢。”
　　“……什么？”
　　文濯兰耐心地重复一遍，顺口添油加醋道：“阿昭说他很想你，特别想你，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不知是酒意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原本冷冰冰的一张脸倏然红了，文濯兰还没见过文卿脸红，阿昭小时候亲口对着文卿撒娇的时候更亲昵的话也说过，也没见他这般。
　　文濯兰忍不住轻声笑起来。
　　文卿以为自己被戏弄了，连忙沉了脸：“阿昭怎么可能在给淑妃的信中说这些，姑姑！”
　　“是真的！不信你自己去问孟如英。”
　　这种事，文卿怎么可能亲自去问。
　　“阿昭很争气呢，听说取下了乌桓大将挞楼的首级，把辛夷安安稳稳地护送回烽火城了。”
　　“总觉得前不久还是跟在身边玩铃铛鼓的小孩子，如今已经穿上铁甲，立下战功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晏清，你当为他高兴才是，假以时日，你的骄傲将会成为大夏的荣耀，为边境带来珍贵的和平。”
　　——
　　次日，文卿以边境流民问题积重难返为由，上书请求崇明帝颁布募捐令，朝堂上文党官员纷纷下跪请旨，却遭到太子党的一致反对。
　　“大夏和乌桓战事已经几十年了，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如今国库空虚，百姓更应该体谅朝廷的难处才是啊。”
　　“是啊，朝廷每年也有拨款，募捐令要等遇到流年天灾时才能颁布，若是因此开了先例，反而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文卿淡淡抬眸，和说这话的官员对视一眼，对方却很快瞥开了视线。
　　钟绥。
　　钟堂的父亲。
　　以前的清流官员，如今的太子党重臣。
　　“朝廷每年的拨款对于漫长边境线上的流民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微臣深知国库金银用在何处自有陛下的考量，便恳请陛下给臣子们为国尽忠的机会。”
　　“微臣愿捐十万两白银，倾家荡产，解边境一时之难。”顾岱磕头道，“微臣曾随祖父去过塞北边境，战鼓金戈，铁蹄下的黎民百姓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苍生苦楚，望京城世家大族亦能体谅。”
　　“微臣也愿意略尽绵薄之力。”
　　钟堂在太子党林中跪了下来，无数道尖锐的目光朝他望来，他似乎看见自己的父亲握紧了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
　　“罢了。朕也知道边境这些年不容易，即刻传旨，为朕大夏的边境百姓募捐，世家多捐些，其余官员便量力而行，国库再拨五十万两，长安和塞北齐心协力，抵御乌桓铁蹄——”
　　“文卿和苏珉一同负责此事，定要使每一两银子都花在刀刃之上，粮草物资，战马甲胄……一月之后，朕要亲眼见到成效。”
　　“若是还能听到边境传来的捷报便更好了。”
　　当年孟大将军在的时候，在任的皇帝根本不用担心没有捷报传来，如今的公仪戾也算是半个孟氏后裔，崇明帝也抱了些不切实际的念想，最终却自食恶果。
　　他根本没有培养那个皇子，怎么能指望他一上战场就打胜仗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30章 挚友
　　苏珉, 字拙玉，户部尚书，忠心耿耿的太子党羽。
　　前世文卿数十年唯一的至交, 同时也是公仪峻后宫里唯一一位世家公子贵妃。苏家上溯几代乃前朝遗臣, 大夏建朝两百余年，历经五个皇帝，而苏家不仅没有朝代更迭和朝政动荡而没落, 反而成为了京城势力最大的世家之一。
　　苏拙玉一介庶子, 进士登科也不见名号，未及而立之年, 竟也稳稳地坐上了户部尚书的位子。
　　前世文卿推行改革，保守党之首便是苏家, 然而那时苏拙玉已经被纳入后宫, 不再过问前朝之事, 偶尔与文卿对弈时, 似乎也不关心苏家的命运。
　　后来文卿才知道，原来那些世家大族为了巩固利益集团能做出多么令人作呕的事，苏拙玉没有在科举上取得名次并非因为他没有才学，而是因为苏家早已操控了他的人生。
　　他从十二岁开始被迫侍奉那些世家中间有头有脸的人物，像他这样的庶子苏家多的是，然而像他长得这样标致的却没几个，世家子弟中不乏喜好脔宠的公子小姐, 苏家便顺势推舟, 让年纪尚小的庶子为家族带来远超他本人价值的利益。
　　对于苏拙玉来说, 在这场看不见尽头的噩梦中, 公仪峻像是上天唯一降下的仁慈。
　　被公仪峻看上之后, 他不用以苏九公子的身份接客, 公仪峻待他很好，床事很温柔，也会说甜言蜜语给他听，他从小到大未曾被人那样呵护过。
　　苏拙玉和他说这些事的时候，文卿曾经也觉得两人若是真心相爱，倒也能称得上君主后妃一段佳话，可惜后来苏拙玉莫名其妙地疯了，竟然意图刺杀公仪峻，被赐死在怀玉宫，连夜烧了尸体，文卿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
　　“文大人，下官方才说的话，您在听吗？”
　　文卿收了思绪，抱歉地笑了笑：“能麻烦苏大人再说一遍吗？”
　　“这笔赈款名目浩繁，本身是为了解决流民问题，可按陛下的意思，必然有极大一部分会用于塞北战事，文大人腿脚不便，采购粮草管运战马甲胄太过劳累，便由下官暂且负责，文大人只需要监督便好。”
　　苏珉圈着账本，已经规划好每一笔银子的用处。此次共筹集到白银七百万两，不仅是世家大族，不少寒门文士和普通民众亦捐了不少出来，这么大一笔钱用来充盈国库自然是极好的，但已经定好用于塞北，不少皇亲贵族颇有怨言。
　　“苏大人有心了。”文卿接过账本，细细翻看。
　　这一世，他本不愿意再与苏珉有何牵扯，也从未主动拜诣。公仪峻注定要死在他手上的，他不想到时候因为苏珉心软，他若是早重生几年还好，偏偏重生到十七岁那年，正好公仪峻微服出宫夜行，遇到了被苏家打得满身是伤的苏珉。
　　“文大人心系塞北百姓，冒世家之大不韪为塞北求得募捐令，乃是天下文士之表率，下官虽愚钝怯懦，也想为百姓做些什么。”
　　文卿翻账本的动作一顿，抬头望向他。
　　苏珉被他复杂的目光看得有些茫然，小心地回望过去，试探着笑了笑。
　　苏珉长着一双标准的美人眼，唇红齿白，鼻梁高挺，面如傅粉，气质温润如玉，确实是公仪峻会喜欢的类型，文卿也觉得他好看，比起探花郎顾岱也毫不逊色。
　　“文大人……？”
　　苏珉早就听说过文卿的名号，知道他在官场上雷厉风行，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七年前三元及第的天纵奇才，在没有任何家族势力的帮扶下平步青云，病弱的身体和无法行走的双腿像是上天对如此完美的他降下的惩罚。
　　听说他不好相处，性格极为冷傲，不和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来往。之前钟家的嫡长子天天往他府上跑，却没得他几分青睐。
　　苏珉一直都想和他结交，又觉得自己配不上。
　　前几天太子殿下派人给他传了信，让他在用于塞北的财政支出上做些手脚，他一向对太子唯命是从，可这件事实在是有损阴德……正当他心烦虑乱之际，文卿竟请了募捐令。
　　文卿是太子殿下的老师，有他在，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没事，抱歉，我走神了。”
　　文卿合上账本，扶额叹了一声，命人拿了一张大夏军事后备形势图，在桌案上徐徐铺开。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塞北苦寒之地，即便屯田也很难有好的收成，边境的将士们吃了太久的地薯和白菜了，此次应在江淮粮仓采购大量的米面，从江州出发，通过多次陆漕转运抵达凉州烽火城，如今京城下派的转运使都信不过，我会请旨让左神策营暂定代理。”
　　“然而正如苏大人所说，我常年病痛缠身，双腿有疾，实在是受不了奔波劳累，此次粮草采购一事便麻烦苏大人亲赴江州了，兹事体大，其中太多利益牵扯，油水又颇为丰厚，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苏珉被这番话惊得站了起来，连忙对文卿行了一礼，他品阶虽比文卿低一级，但也没有非要行此大礼的必要，可初次见面，文卿便对他如此信任，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辜负他的委托。
　　文卿虚扶他一把，事到如今，他只觉得苏珉眼中的纯粹很可悲。
　　他注定不会成为苏珉这样的人。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会相信会有人受尽凌-辱和苦楚之后依然选择善良和容忍。
　　如若是他，前世在京城诸多世家纷纷倒台之后就会手刃仇人，报仇雪恨，就算犯下再多的杀孽也不在乎。
　　如果将他拉入自己的阵营，他能舍得和公仪峻反目成仇吗？
　　前世是什么让他疯了，是什么让他忍心杀掉自己爱了二十年的男人？
　　若是前世见到他最后一面就好了。
　　——
　　塞北，烽火城。
　　这边的跑马场比京畿辽阔百倍，黄沙漫天，冷风割面，公仪戾纵马绕了一圈，回城时带回来一筐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就差水里游的了。
　　这边太过干旱，少有湖泊，乌鹿山脚下倒是有几个池子，今天没过去。
　　段寻坐在城楼上，晃着双腿：“哟，回来了？”
　　公仪戾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骑马入城，两边士兵排列而开，恭恭敬敬地行军礼。
　　“瞧你那一脸鳏夫样，一天到晚摆脸色摆给谁看啊，再这样我不干了！”段寻从城楼上一跃而下，飞檐走壁，借助着城墙上的凹凸砖块平稳落地，拍了拍手，拦在马前。
　　“你骂谁呢？”公仪戾翻身下马，手里牵着缰绳，背上负着新打的弓和箭篓，脸色不悦。
　　“我还以为你在这边待了两天就变哑巴了呢。”段寻接过他手中的猎物，盘算着今晚是烤着吃还是煮着吃。
　　公仪戾这几天除了和南宫遇商议军事便很少说话，没有乌桓敌兵来犯的时候便纵马四处游荡，似乎不太喜欢待在城里。
　　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被救活了，要不京城的老爷们怎么说流民命贱呢，不需要汤药，只是两个干馒头就着水下去，第二天人就能说话了，开口第一句就是问娘在哪儿，然而没人能回答他。
　　“最近几天就不要去乌鹿山附近了，乌桓那边蠢蠢欲动，恐怕会有伏兵。”
　　“嗯。”
　　段寻和他并排走着，等他把马牵进马厩，便让他生火，自己则干净利落地处理起野鸡、野兔和大雁。
　　“唉，毛茸茸的真可爱啊，可惜小爷肚子饿了，不然还能养你几天。”段寻捧着缩成一团的野兔，怜惜地蹭了蹭脸。
　　公仪戾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没说什么。
　　这些天，他又梦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身着冕服华裳的文卿，坐在九五至尊身边，发缀明绛玉藻，玄衮赤舄，长带珮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站在文卿身边的人，不是他，而是公仪峻。
　　他一直都知道文卿是太子少师，平时也会去东宫给公仪峻授课，他知道自己才是见不得人的那个，所以从来不主动提公仪峻的事情。
　　他派南溟后六卫跟在文卿身边，只是为了保护他，不曾有监视他的意思，虽然很想知道文卿和公仪峻每天在东宫都做些什么，却还是忍着没有询问过。
　　早知道就问问好了。
　　公仪戾沉默地烧着火，剔好树枝帮段寻叉好野鸡和兔子，长长地叹了一声，望向城楼外绵延万里的晚霞，落日熔金，西风凄楚。
　　“干嘛啊唉声叹气的？怕打仗？”段寻坐在地上，转动着烤鸡和烤兔的树枝。
　　“不是。”
　　“不是就好。”段寻状若无意道，“今天京城来了三封信，都是你的。”
　　公仪戾腾地站起来，喜不自胜道：“怎么不早说？！在哪儿？”
　　“驿处那儿，吃完再去拿呗，也不急这一会儿，信又不会长脚跑路——”
　　段寻絮絮地念叨着，抬头一瞧，原地哪里还有公仪戾的身影。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皇子，总是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在边关巡回，目光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如今却拔腿往近处的驿处跑得飞快，塞北的风将他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黄沙湮没了少年尚显单薄的身影。没有缘由，无法避免，有些人注定要在战火中长大。
　　作者有话要说：


第31章 回朝
　　大漠圆日下, 少年将领坐在地平线细读长安传来的家书，火烧的余晖落在信纸上，一行行浓墨书成的思念, 光阴流转, 落款的宣德三十二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宣德三十五年。
　　这一年，南境三十万将士跨江北上，驰援乌鹿山, 年仅十八岁的三皇子公仪戾率领百万雄师打下了宣德年间最艰难的一仗, 大夏军队与乌桓骑兵于乌鹿山北麓鏖兵苦战，战场上死伤无数, 尸横遍野。
　　边境动乱，战报频传, 国境线内的百姓无不提心吊胆, 这关系到整个国家和所有百姓的命运, 没有人想当亡国奴。
　　曾经的英嫔, 如今已经被册封为淑皇贵妃，代皇后执掌六宫，位高权重，风光无限，却日日苦守在佛堂为塞北的三皇子祈福，边境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家书传回来，今日淑皇贵妃移驾衡宁寺, 手腕上的佛珠却突然断散开来。
　　“八百里加急！塞北捷报——乌鹿山一战！胜了！我们胜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杨道踏进太和门, 战马精疲力竭地跪下去, 驿兵浑身血垢, 从马背上跃下, 摇摇晃晃地朝皇宫走去。
　　长安淹没在一阵彻底疯乱的喧嚣之中。
　　不多时, 塞北的捷报传至大江南北。
　　崇明帝颤巍巍地站在金銮殿外，拄着龙杖，满脸老态，脸上露出了回光返照一般的微笑。
　　状元府，府门紧闭。
　　所有人守在正房外，文濯兰和南七焦头烂额地调着不知道第多少道药，榻上的人却安静地闭着眼，呼吸微弱，身上比死人还冷，像是永远地睡着了。
　　自入秋以后，文卿便病得更厉害了，无论什么都吃不下，耽搁了上朝，却没有放下塞北军粮的筹集政事，战乱三年，塞北行军从来没有缺过粮食。
　　原本也没什么，毕竟他这些年就是这样病过来的，无非是多喝几道药的事，可是就在前几天，蛊盅里的母蛊死了。
　　阿昭已经很久没有往长安寄家书了，不仅是他没收到，淑皇贵妃也没收到，驿兵传回来的消息里只字不提将军的生死，文卿太担心了，派了一支死士远赴北漠，结果连一具尸体都没回来。
　　母蛊一死，文卿便遭反噬，本就孱弱不堪的身体彻底坏了，缠绵病榻，连说句话都难，一连昏迷几天，整个人消瘦得不成样子，无论怎么治都治不好，像是被困在梦里醒不过来。
　　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的身体里溶着公仪戾的心头血，那药丸每月服用，一用便是十年之久，他如今和公仪戾血脉相连，就算母蛊不死，身体大抵也能感受到万里之外另一具躯体已如灯火般将熄。
　　“阿昭……”
　　“姑姑！公子醒了！公子醒了！”春阳喜出望外地叫道，文濯兰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碗匆匆跑过来看。
　　“阿……昭……”
　　“晏清！晏清！阿昭打了胜仗，就快从塞北回来了！”
　　“晏清……？不要睡……不要睡……振作一点，你还有大仇没报，你还有好多事情没做，你忘了你回来是为了什么吗？！不要睡……”
　　刚才的话仿佛只是一两句无关痛痒的梦呓，文卿安静地睡着，脸色惨白如纸，眉头却是舒展开的。
　　或许是个好梦。
　　文濯兰颤抖着握紧文卿苍白冰凉的手，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她忍不住哽咽起来，触目伤情，连南七也偷偷抹了抹眼泪。
　　“守好晏清，无论如何都要续着他的命！”
　　文濯兰站起来，目光彻底变了，善解人意的姑姑不见了，时隔多年，身上杀伐果断的江湖气并未消散半分。
　　她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只身纵马狂奔远赴北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公仪戾给文卿活着带回来。
　　当年追随她的人已经不见了，眉宇间的野心变成了牵挂，唯独长剑依旧锋利，难掩凶煞之气。
　　——
　　塞北，烽火城。
　　幸存的将士们没有举办例行的庆功宴，无数弟兄惨死在乌鹿山北麓一战，祭奠的白纸和祈福的神符撒满了北漠，风沙吹不散这片土地的苦痛和灾难，黑云和鲜血早已成为了所有人抹不去的惨痛记忆。
　　五天过去了，公仪戾还没有醒过来。
　　南宫遇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竟跪在床边失声痛哭，段寻叹了一声，去城楼吹风了。
　　而那个三年前被公仪戾捡来的孩子，止戈，失魂落魄地蹲在门口，事到如今，依旧无法接受公仪戾将死的事实。
　　乌鹿山北麓一战，公仪戾带领百万将士冲锋陷阵，负伤累累，在明知所有人都无法全身而退的情况下，公仪戾打了头仗，军心大振，鏖战七日七夜之后，乌桓骑兵隐隐有败退的迹象，大夏阵营终于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最后一场战役，乌桓被逼无奈，派出了上一任神将挞兰出击迎战，南宫遇一见挞兰便失控了，等不及与公仪戾商讨如何作战便带着数万将士去追杀，结果陷入了乌桓的埋伏，箭如雨下，公仪戾单枪匹马冲进埋伏圈，却只来得及救下南宫遇和另一位士兵，他的后背上满是箭镞，更致命的是，箭上有毒。
　　援兵片刻后赶到，一举歼灭了敌军，这一战死伤极为惨重，北境将士失去了他们的主心骨。
　　所幸，是最后一战了。
　　没有人责怪南宫遇，北境的将士不会责怪南宫家的后代，他们是将一切都奉献给塞北边防事业的人。
　　南宫遇的父亲被挞兰斩杀的时候不过而立之年，南宫遇的母亲也随着去了，那时南宫遇才十二岁，便已经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沉湎于丧父之痛的资格。
　　蚀骨的恨意总是能让人变得面目全非，原就不是一句丧失理智就能说得清的。
　　几日之后，公仪戾的呼吸慢慢消失了，心跳声极其微弱。
　　不少人开始准备料理后事，想给这位所向披靡的大将军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止戈逮着一个骂一个，骂着别人自己却先哭了，哭着说将军没死，将军不会死的。
　　其实他说的话自己都不相信。
　　也没人相信。
　　但公仪戾竟真的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那一天大漠上火烧云燃成一片，如同战场上抛不尽的头颅洒不尽的血，夜间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秋寒甚凉，漫天风雨暂时熄灭了人们心中的苦痛。
　　公仪戾吐了一口毒血，悠悠转醒。
　　他记起了前世的一切。
　　——
　　“废物！废物！全都是废物！”
　　东宫，公仪峻身着蟒袍，拿起杯子狠狠地砸在身边伺候的太监头上，白瓷碎了一地，尖锐的瓷片沾着血。
　　“太子殿下息怒……太子殿下息怒啊！”
　　“息怒？这点事都办不好，让本宫如何息怒？！”
　　公仪峻捏紧手中的茶杯，脸色阴沉：“他如今还没回京，本宫就已经无法安睡，要是活着回来了，这皇城还不得翻天？”
　　“听说烽火城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刺客失手也是在所难免。”春浦穿着单薄的寝衣，状若无骨般地往公仪峻怀里一靠。
　　“等他回京了，动手的难度不就大大降低了么？他久居塞外，在京城尚未培植势力，怎么斗得过殿下？更何况……说到底不过是边防大将，自然更适合领兵打仗，陛下不会没有考量。”
　　公仪峻沉默片刻，伸手揽住了春浦的腰。
　　“这些年，你是愈发聪明了。”
　　春浦羞赧地笑了笑，长睫半垂，露出眼睑上深红的伤疤。
　　“今日苏九公子来过。”
　　“苏珉？”公仪峻低头吻他红软的唇，低声道，“他来做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来为文公子求药。”
　　公仪峻立刻停下了吻他的动作，皱眉问：“卿卿怎么了？”
　　“说是染了怪病，昏迷不醒了好几天，已经到了性命垂危的地步，前日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结果呕血不止，全身冰凉，不知是落下了什么病根。”春浦一边说，一边轻轻拭泪。
　　公仪峻听着，若有所思，脸上闪过一丝怜惜的神情，更多的却是快意。
　　“那个破鞋来求什么药？你给他没有？”
　　春浦垂泪道：“奴不知他说的是什么药，便让他明日亲自来找殿下。”
　　“做得好。”公仪峻轻轻地吻他的眼睑，“卿卿这些年一帆风顺，也该受点苦了。他若是像你这般聪明，早早地跟了本宫，本宫自然会将他养得珠圆玉润，不让他受这种折磨，可惜他太蠢了。”
　　“殿下……”
　　公仪峻掐住春浦的下颔，借着怒气和快意，当着众人的面宠幸了春浦，这些年春浦在东宫荣宠不衰，虽没有半点名分，可哪怕是太子妃见了他也得给三分薄面，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太会讨公仪峻欢心了。
　　——
　　数日后，北境军队班师回朝。
　　三十年前派出去抵御外敌的军队，将士们早已是陌生的面孔，所经之路上万民跪拜，热泪盈眶，哪怕是皇帝御驾出行也没有这番阵仗。
　　南宫遇率队于前，瓜果繁花抛掷而来，女眷们挥舞着手帕，男人们放声豪歌，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来迎接这支不屈之师回京。
　　辛夷公主在，段寻在，止戈也在，而本该出现在南宫遇身边的主帅此时却不知所踪。
　　人们大声疾呼三皇子殿下的威名，却很少有人记得三皇子的面容，三年前不过遥遥几面，众人都把南宫遇认成了公仪戾。
　　然而真正的公仪戾此刻却躺在文卿床上，抱着这三年来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先生，前世默默注视了一辈子的文大人，久违地睡了一次好觉。
　　他在北境军队班师回朝之前便只身赶回京城，谁也拦不住，马蹄扬尘，和前世从南境赶往长安的疯狂不相上下。
　　没走多远，便在近道上遇到了风尘仆仆的文濯兰。
　　他全身伤口都裂开了，绷带上浸满了血，文濯兰把他臭骂一顿，拿剑逼着他重新包扎了一下伤口，两人才一同返回京城。
　　路途遥远，马蹄声促，公仪戾重伤未愈，文濯兰跋涉已久，抵达京城已经耗尽了他们的力气，结果就要到府中了，公仪戾却不敢进去。
　　虽然易了容，长时间驻足在偏门还是容易引人猜测，文濯兰便一脚把人踢了进去，逼着他去见病骨支离的文卿。
　　文卿正喝完汤药，听见敲门声，虚弱地说了声进，结果门外却没有任何动静。
　　“谁？”
　　文卿咳嗽两声，撑着身体看向门口，隐隐有些不耐。
　　“……是我。”
　　少年青涩的声线如今已经变得低沉温润，带着明显的哭腔和不易被察觉的恍惚之感。
　　有些陌生。
　　却又无比熟悉。
　　任何人都可能认不出这道声音，唯独文卿不会。在长达三年的噩梦里，每个夜晚都有这道声音传来的哭泣，他好痛，这样的煎熬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公子！！”
　　文卿从床边摔落在地板上，由于太瘦，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春阳几乎被活活吓晕，公仪戾闻声连忙冲进来，抱起地板上形容枯槁的先生。
　　前世他碰都碰不到的人。
　　“阿昭……”
　　文卿抬手，指尖轻轻抚摸他哀喜交并的眉眼。
　　他的阿昭回来了。
　　他的阿昭长大了。
　　“先生身上怎么这么冷？是不是穿少了？是不是忘盖被子了？是不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公仪戾小心翼翼地抱住他，那么远纵马奔波回来，满身是汗，文卿却没嫌弃，温顺地往他肩上靠。
　　“我有好好照顾自己，但还是生病了。”
　　母蛊反噬本来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事，兰心蛊又太毒太烈，能捡回一条命实属走运。
　　“阿昭，我好想你……”
　　公仪戾一直强忍着泪意，这一刻却突然崩溃了。他紧紧地抱着文卿，像抱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心。
　　他没有像前世那样失声痛哭，而是沉默地掉着眼泪，泪水打湿了文卿瘦削的脸颊，落到文卿苍白的薄唇上。
　　文卿抿了抿唇，用舌尖舔去了唇上的泪，苦涩湿咸的气息辗转在唇齿间，和口中未散的血腥味融在一起。
　　“阿昭这样……我好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32章 新欢
　　夜幕降临, 京城里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分外繁华，塞北将帅入宫受封, 崇明帝大飨将士, 班劳策勋，南宫家族赤胆忠心，守卫塞北疆土三十余年, 加封镇北侯, 荣享世代侯爵。
　　三皇子因伤耽搁，如今还在回京途中, 赏赐未定。
　　一夜之间，京城不少世家大族都有了新的打算。
　　三皇子战功赫赫, 三年之内收复塞北六州, 淑皇贵妃执掌六宫, 地位超然, 太子虽贤德勤政，可这几年却未有突出的政绩。
　　若是崇明帝表露出丝毫废立之心，恐怕不少人会临阵倒戈。
　　可惜局势并不明朗。
　　当晚，苏拙玉听说文卿身体好了些，便马不停蹄地从尚书府赶过来，提着几包好不容易配成的药材入府请见。
　　公仪戾长途跋涉太过劳累，抱着文卿的腿睡了一天, 此时刚醒, 战场上反应神速的人到了文卿这里好像突然变得异常迟缓, 脑袋蹭了蹭文卿的侧腰, 一句话也不说, 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文卿正看着文书上新呈的户部侍郎贪污一案, 难免分心，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头顶柔软的墨发，问道：“阿昭有没有给淑皇贵妃报过平安？”
　　“回程前写过一封信，娘亲应该已经收到了。”公仪戾牵住他清瘦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明日我得回宫一趟，我不在的时候，先生要记得好好喝药，好好用膳，好好休息……”
　　“好了。”文卿苍白地笑了笑，垂头看向他，“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些事情不用特地嘱咐。”
　　在公仪戾睡着的时候，他曾无数次这样低头注视他。
　　像是要把这三年来缺失的情愫慢慢补上。
　　文卿善于识人，工于心计，身居高位，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却唯独不懂那份青涩难耐的悸动和思念是什么，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拷问自己的心，每天晚上从噩梦中惊醒之后，他都会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公仪戾？
　　因为前世他不惜一切来救过自己？还是因为这一世他陪伴自己走过如此孤独而痛苦的岁月？
　　他不知道。
　　他回答不了。
　　他只是觉得有公仪戾在身边，他很安心。
　　“公子，苏九公子求见。”
　　门外传来春阳的声音，文卿放下手中的文书，正要让苏拙玉进来，却突然想起自己榻上还有个大男人。
　　公仪戾察觉到他头疼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可他身形太过高大，被子隆起一团极为明显，文卿也没办法，总不能赶他去床下。
　　“别出声。”文卿放下床边的纱幔，轻声叮嘱他。
　　公仪戾藏在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乖乖地眨了眨。
　　文卿垂眸注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心跳突然有些快。
　　“晏清是身体不适吗？若是实在不方便，那我明日再来。”
　　“咳咳……进来罢，尚书府离这儿太远，省得你白跑一趟。”文卿靠在软枕上，隔着隐隐约约的纱幔看向门口。
　　苏拙玉进来，在桌上搁下药材，边说边往屋内走：“听说晏清身子好些了，明日随我出去走走罢，听说明日三皇子回京，不少人都已经提前在酒楼茶坊订下席位，等着迎接三皇子呢。”
　　“咳咳咳……”
　　“拙玉，不必再往这边走了，病气太重，恐怕会过给你。”
　　苏拙玉并不在乎：“我身体很好，没关系的，前些日子我也来探望过你啊。”
　　他越走越近，公仪戾枕在他的腿上，本来很安静的，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伸进寝衣衣摆，什么也没隔着，温热粗粝的掌心就这样贴上了纤瘦的腰身。
　　“等等！”
　　苏拙玉被他吓了一大跳，没敢再往前走了：“怎、怎么了？”
　　文卿深呼吸几次，按住公仪戾的手，忍着强烈的酸涩感：“没什么……拙玉，明日我去你府上登门拜访，今日便请你先回去，我身体突然有些不适……抱歉。”
　　苏拙玉有些担心：“真的没事吗？还是去请郎中过来看看吧。”
　　“对了，我这次来正好给你带了几副药，我先吩咐下人去煎着，等会儿你先喝一副，看有没有效果。”
　　“不用请郎中，我休息片刻便好。”文卿尾音有些颤抖，“有劳你费心了，书案上是户部侍郎沈霁的贪污罪证，你拿走罢。”
　　苏拙玉走远了些。
　　文卿掀开一点被子，狠狠捏住公仪戾的脸颊，塞外风沙太烈，曾经被养得像汤圆一样柔软细腻的脸如今捏着却很是粗糙，像边关一望无际的遍地的沙砾。
　　公仪戾抬眸望向他，一声不吭，眼眶却微微有些湿润。
　　文卿连忙松了力道，揉了揉刚才捏的地方。
　　公仪戾更难过了，在被窝里拱了拱，埋进文卿怀里，隔着寝衣，高挺的鼻梁正好戳在肚脐的位置。
　　“晏清，这个人我暂时不想除掉，有把柄在手中，不怕他翻起什么风浪，若是就这样把他打入诏狱了，也很难说会不会惹上沈家这个麻烦。”
　　苏拙玉翻看着一条条口供，和文卿商量道。
　　“嗯……”
　　文卿的腰太敏感了。
　　前世他的身体从这里断开，钻心的疼痛直到现在依然扎根在这里，稍一牵连便剧痛难忍，更何况他双腿没有知觉，臀部又感觉迟钝，全身上下反应最强烈的地方便是腰腹，他自己平时都很少触碰这地方。
　　苏拙玉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奇怪。
　　他对这种声音很熟悉，但他不觉得文卿这样性情冷淡的人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看向纱幔，隐隐约约的看不太清，但总觉得里面比平时更暗一些。
　　“晏清？”
　　南七突然从暗处现身，落在苏拙玉身后，按住他的肩：“苏九公子，文大人乏了，此刻是他平日就寝的时间，请随我离开。”
　　苏拙玉有些惊讶：“啊……好。”
　　房门吱呀一声，轻轻关上了。
　　文卿终于忍不住喘息起来，薄唇咬紧，香汗淋漓，苍白的脸颊上竟然泛起红晕。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但他并不害怕。
　　这世上能让他害怕的事少之又少。
　　倒是公仪戾有些慌乱，一掀被子，凑上去捧住文卿汗湿的脸，心惊胆战地问他怎么了。
　　他的身形比文卿高大太多，一双伤痕累累的粗糙的大手捧在文卿脸侧，衬得文卿像只琉璃做的小鸟，精致又脆弱，一碰就会坏掉。
　　“病中冒些虚汗，是常有的事，不必惊慌。”
　　文卿抬眸看向他。
　　公仪戾被盯得面红耳赤，总觉得那双墨眸比小猫还勾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文卿很想他说点什么。
　　“先生……”
　　“方才不是还冒失得很吗？怎么如今只会叫先生了？出去打三年仗，打傻了是不是？”
　　公仪戾一声不吭地挨训，也没为自己辩解什么，等文卿训完了，又缠人地叫着先生。
　　好像这个称谓对于他来说意义深重。
　　可文卿已经不想让他叫先生了。
　　“你方才为什么碰我？”
　　公仪戾怔了一下，小心地问：“不能碰吗？”
　　“先生，我错了，下次不这样了。”
　　小时候他每次犯错都是这样一番说辞，而且说到做到，很少让文卿因为他屡教不改而费心。
　　随着公仪戾的沉默，文卿的心也慢慢沉了下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虽然他并不觉得求爱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毕竟他真的很想将阿昭据为己有，但阿昭看起来并没有这个意思。
　　明明出征前还断发相赠。
　　难道是这些年在塞北有了新欢？
　　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没有在信中提到过……
　　“先生，哪里不舒服吗？”
　　公仪戾揽住他的肩，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来，披了件厚厚的雪狐绒外袍，火急火燎地就要往外跑，想去找姑姑看看。
　　文卿却伸手拉住门框，往他怀里埋了埋，冷冰冰道：“回去，别在屋外丢人现眼。”
　　公仪戾还没被文卿这样骂过，一瞬间有些茫然。
　　“先生……”
　　“够了！一回来就只会先生先生的，你不烦我都快烦死了！以前那股聪明劲儿哪去了？倒是继续用在我身上啊！”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阿昭现在还处在一种很想念先生很想粘着先生但由于前世种种原因有点不敢触碰先生的状态里（各种意义上的犹恐相逢是梦中所以晕晕乎乎昏昏沉沉从而显得不大聪明的样子）（笑晕）（被阿昭追杀）


第33章 腿甲
　　“怎么了这是？”文濯兰随手披了件云丝披风, 款步走出西厢，远远望着正房，“谁今日去触晏清的霉头了？竟惹他这般愠怒……”
　　“回主上, 是小公子。”
　　文濯兰的贴身侍女浣初说道。
　　“怎么会？”文濯兰难以置信, “平时想得那么紧，这人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反而生气？”
　　“奴婢不知，只是多听了一耳朵, 好像是在和小公子说话。”浣初天生听觉绝佳, 当年跟在文濯兰身边，也算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刺客, 尤擅暗夜刺杀，听音识人辨位。
　　“我去看看……”
　　“主上还是不要过去为好。”浣初表情有些怪异。
　　“怎么了？”
　　“小公子正在哄人。”
　　“……”
　　文濯兰哑然失笑：“也是, 你说我操什么闲心, 这俩孩子, 一个赛一个的痴心。”
　　“恕奴婢多嘴, 公子和小公子当真是那种关系吗？”浣初并不明白，这两个人说话行事都相当暧昧，当年就不似普通老师和学生，小公子出塞后公子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三年更是书信频传，每月不落。
　　若说是公子已将小公子看成自己的骨肉兄弟，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可主上和淑皇贵妃却似乎认定了这两人早已私定终身。
　　可如果要算□□侣, 他们也实在太清白了些。
　　“你不信？今晚搁外面听听正房的动静, 你便知道他俩是不是那种关系了。”
　　浣初：“？”
　　文濯兰打了个哈欠, 挽了挽耳边的长发, 莞尔道：“说笑的, 不许听，要是晏清知道定要把你宰了，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浣初打了个寒颤，福了福身道：“是。”
　　……
　　正房这边，公仪戾吹灭桌案上的蜡烛，只留了一盏春凳上的，背对着文卿换止血的纱布。
　　灯影摇曳，映出满身或深或浅的疤痕。
　　纱布揭开，密密麻麻的箭镞伤孔覆满整个背脊，血肉模糊，看起来很是瘆人。
　　文卿正捧着碗，安静地喝着汤药，没忍住往公仪戾那边瞥了一眼，指尖一颤，滚烫的热烫便洒了些在身上。
　　“阿昭……”
　　“嗯？”公仪戾回过头，发现他手腕烫红一片，连忙跑过去，接过他手上的碗，捧起手腕吹吹，“方才不是说好了等我换好纱布再喝吗？先生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南九！”文卿不理会他，朝窗外喊道。
　　“文公子，有什么吩咐？”
　　“进来，给你家公子换药。”
　　公仪戾欲言又止，本来只是想让文卿心疼一下，亲手帮他换换纱布什么的，结果却还是让南九来。
　　南九给公仪戾换药的时候，能明显看出公仪戾这些年长高了多少，出征前还和南九差不多高，如今看过去，南九站直了也只到公仪戾的肩，骨架也比公仪戾小了一圈。
　　文卿手腕上敷着白蔹磨的药粉，冷帕贴着，并没有多少痛感，只是一想到公仪戾那满身的伤就难受得厉害，药也不想喝了。
　　以前公仪戾摔一跤就要找他要撒娇的，委屈得要命，说路边的石子欺负他，摔得好痛，要先生抱一抱才能好，可是这三年传回来的家书里，从来是报喜不报忧，似乎去这一趟，连如何撒娇都忘了。
　　“公子这几天千万要记得动作小些，别让伤口开裂，明日去求文姑姑开一味解毒的药，消了这伤口中的余毒，便只等着伤口慢慢恢复了。”
　　南九给纱布绑上结，恭恭敬敬地说道。
　　公仪戾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出去。
　　“公子，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说。”
　　“明日公子进宫，能否将属下带上？”南九跪地行礼，“属下已经三年没见过六位哥哥了，还请公子成全属下这个心愿。”
　　“公子，属下也想去。”
　　南七南八在屋顶幽幽地跟了一句。
　　当年南溟十二卫，前六位在宫内，后六位在府中，两位剑客一位神医都要近身守卫，前后很难有接触的机会。
　　“那明日我另外安排些人手过来。”
　　南九大喜：“多谢公子！”
　　“我该多谢你们才是，一直替我守护着重要的人。你们先休息一段时间，这些年辛苦了。”
　　“公子何出此言，我等皆是孟将军收养的遗孤，河阳孟氏一族仅剩公子和夫人，为主上二人出生入死在所不辞，又谈何辛苦！”
　　公仪戾将人扶起：“起来说话。”
　　“不知公子下一步是何打算，准备将南溟十二卫闲置到何时？京城豺狼环伺，如今又是多事之秋，公子韬光养晦这么多年，不可因塞北战功一事太过张扬，以免惹祸上身。”
　　“并不是闲置。”
　　公仪戾目光沉沉，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屋内明灭可见，像野兽的双瞳。
　　“养精蓄锐，下一仗才能打得完美。”
　　“出去罢，以后不用守夜了，好好歇息。”
　　南九抬头望向自己年轻的主子，心中压抑已久的仇恨火种终于被引燃了。
　　崇明帝会为他的昏庸残暴付出代价。
　　迟来十八年的代价。
　　饮其血，啖其肉，掘其墓，碎其骨，也抵不过他当年对河阳孟氏犯下的滔天罪行。
　　天子怎会有错？
　　可天子有罪！
　　那高位上的人每多活一天，都是对惨死冤魂的侮辱。
　　……
　　“换好了就过来，在那边磨蹭什么？”
　　南九刚走，文卿便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公仪戾望向拔步床，纱幔后文卿的身影变得模糊，靠在软枕上，安安静静的，也许是在等他。
　　前世，文卿从来没有等过他。
　　过了会儿，文卿听着没动静，便倾身掀开纱幔准备看看，没想到却被人猛地扑过来抱进怀里，两人一齐倒在床上，一点也没压着他。
　　他侧躺在公仪戾臂弯里，觉得他的怀抱很大，单手就能把他圈住，很暖和，贴在一起很舒服，想一直这样贴在一起。
　　“先生……”
　　他一开口，便落了文卿的兴致。
　　“背上还疼不疼？”文卿叹了一声。
　　公仪戾摇了摇头，没等文卿说话，又匆忙找补似的点了点头。
　　文卿蹙眉：“到底疼还是不疼？”
　　“疼疼疼……好疼，就像嬷嬷在我背上扎针一样疼。”
　　文卿竟然真被他唬住了，说着便要起身：“怎么会这样？我现在就请姑姑给你配药……”
　　公仪戾将他紧紧地抱住，不让他走。
　　这下文卿是真的推又推不开，打又舍不得，只能气得念叨两句，还不忍心骂狠了。
　　“先生让我抱抱，抱抱就不疼了。”
　　文卿正生着气，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我又不是药，你光抱着我有什么用？”
　　“……你不懂。”公仪戾闷闷道。
　　文卿一阵憋屈，不知怎的突然呛了一下，埋在公仪戾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公仪戾吓懵了，连忙扶起给他顺着气，文卿却一口血吐出来，当场血溅白衣。
　　公仪戾一把抱起他拔腿往外跑，跑到西厢门口一阵不要命地狂拍，文濯兰披着披风出来，哈欠打到一半，被公仪戾怀里的文卿吓个半死。
　　“天……这是怎么了？！快抱进来！”
　　文卿缓过气，却只是沉默地擦了擦眼泪，抹去了唇边的血，垂眸道：“姑姑，不必诊治了，我是气急攻心，吐了口血反而好受多了。”
　　文濯兰担忧道：“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气急攻心了？是东宫那边出了什么差池吗？”
　　“都是我不好。”
　　文濯兰怔了一下，确定这话是从阿昭嘴里吐出来的，又看向文卿，心想今晚这两人恐怕都睡不好觉。
　　何苦呢？折腾什么？
　　明明这些年想见面都想疯了，一个困在京城病痛缠身，要是执意跋涉过去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命，却还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随军去塞北的机会，上个月要不是她死死拦着，这个人就要借着视察军情的由头随着南境军北调过去了。
　　另一个呢，也总是想要不顾朝廷禁令偷跑回来。他是主帅，一旦被发现私自回京便是杀头的大罪，可要不是前线战役实在脱不开身，每次都跑到半路了又被人追回去说乌桓大将攻城，不得不折返，恐怕早就偷跑回来不知多少次了。
　　这好不容易熬过来了，怎么还赌起气了？
　　晏清也不是会赌气的人啊。
　　“阿昭，随我过来一下。”
　　公仪戾还抱着文卿，闻言有些为难：“可是先生还……”
　　“我知道，把晏清放在那边美人榻上，你先随我过来，我有一样东西给你，你先生不会生气的。”
　　“真的吗？”
　　公仪戾低头看向文卿。
　　“……”
　　“你不需要看我脸色，毕竟我什么都不懂。”
　　公仪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哄道：“先生神机妙算，自然什么都懂，是我出言不慎，先生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文濯兰听着肉麻死了。
　　她很早之前就想和阿昭说了，哄人的时候最好回避一下旁人，太黏糊太腻歪了，会影响文卿在府中的威信，说出去也不好听。
　　“咳咳。”文濯兰不自然地出声道。
　　“姑姑让你过去，你便先过去罢，我在这边休息会儿。”文卿脸上也有些赧意。
　　“那先生坐在这儿不要乱跑，等阿昭回来。”
　　“我能怎么跑啊？”文卿觉得他有些傻，蓦地笑了笑，笑到一半又觉得不能又这样轻易被他哄好了，于是强装冷脸道，“快去罢。”
　　公仪戾听了这话却笑不出来。
　　他前世为文卿设计过一副特殊的腿甲，通过一层结构精密的外骨支撑，在尽量轻便的情况下能做到助人短程行走的效果，图纸早已画好，用南境特炼的铸铁试了无数遍，报废了无数副失败品，终于制出了第一双能真正派上用场的腿甲。
　　可是京城却传来了帝师伏诛的噩耗。
　　朝廷收了他的虎符，策反了他的手下大将，他以为面对文卿，再多忍让些也没什么，但他错了。
　　那时候的文卿根本不是在为他自己谋划。
　　最后那双腿甲只能穿在断尸上，而那双腿，自始至终都没有站起来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34章 选择
　　公仪戾随文濯兰去了偏阁, 浣初守在文卿身边，为他沏了一杯安神汤。
　　“公子，喝一杯暖暖身子罢。”
　　文卿示意她放到青玉案上。
　　“浣初, 我方才……是不是有些失态了？”
　　浣初福了福身：“世人皆有喜怒哀乐, 当喜则喜，当怒则怒，真情流露, 自然鲜活, 又怎么能算是失态呢？”
　　“更何况，府中诸人, 也不必像对待外人一般，时时刻刻计较着失态与否, 公子这些年如履薄冰, 如今是时候活得轻松些了, 又何必作茧自缚呢？”
　　文卿端起杯盏轻抿一口, 笑了笑：“你倒是通透。”
　　“公子谬赞。”
　　“前些天听姑姑说起，你在京城觅得一如意郎君，过几日便引给我看看罢，我手下正缺一个信得过的修撰官。”
　　“奴婢多谢公子美意，然而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奴婢只当做身外之物, 夫君乃一介书生, 未有高士君子之谋, 也不怀鸿鹄凌云之志, 经营私塾, 传道培人, 挣得自己的一份事业，便已经足够好了。”
　　文卿看向她，清冷的眸有些黯淡。
　　“你能这般想，倒也是极好的。”
　　“你夫君当真是有福之人。”
　　浣初低垂着头，默然不语。
　　她还有选择拒绝的余地，但文卿未必有。
　　她方才之所以会对这两人的关系抱有疑虑，无非是想不清楚，如若他与三皇子真心相爱，有怎么会舍得将他推上皇位，看着他宵衣旰食，看着他后宫充盈？
　　至高无上的权柄，必然带来常人所难以忍受的严寒和孤独。
　　兴许在他们这些权臣心目中，儿女情长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皇位的诱惑。
　　那又何必露出这般寂寞的神色？
　　两人不再说话，等着公仪戾和文濯兰出来。
　　烛光映照着文卿苍白清瘦的面容，眉心微蹙，似乎心有郁结，仿佛又回到了公仪戾没回来的时候，淡淡愁苦凝成细密的蛛网，笼罩在多舛的命运之上。
　　浣初暗叹一声，也不好掺和，只能寄希望于三皇子身上。
　　好在他们很快就出来了。
　　“快带晏清回去歇息，大晚上的，不要来回折腾。”文濯兰催促他。
　　公仪戾耳朵有些红，点了点头，走过去将文卿轻轻抱起，回头跟文濯兰说：“多谢姑姑指点迷津。”
　　“行了行了，快回去罢。”文濯兰叮嘱道，“让晏清记得喝药。”
　　“嗯。”
　　公仪戾抱着文卿，觉得先生像他以前在乌鹿山抱过的小梅花鹿，他快步往回走，宽阔坚实的怀抱为文卿挡着秋风，文卿靠在他肩上，忽然有些难过。
　　“阿昭……”
　　公仪戾竖起耳朵听：“先生，冷吗？”
　　“不冷。”
　　“不冷就好，马上回房了，盖上被子暖暖和和的，我去把药热一热，喝了药便睡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公仪戾怔住了，不自觉地在房门口停了下来。
　　文卿是鸿儒文士，考证祖宗礼法，讲究伦理纲常，也曾亲口说过不好男风，更不可能和自己的学生厮混在一起。
　　那这么问……是在试探他？
　　“这算什么好？这种程度不过是照顾而已，先生照顾了阿昭这么多年，如今也该换阿昭照顾先生了。”
　　“先生对阿昭的好，阿昭会记在心里，来日千倍万倍地报答先生。”
　　“报答……？”文卿淡淡莞尔，眼底却沉沉的，没有丝毫笑意。
　　公仪戾背身推开门，快步将文卿放在榻上，又回去落了门闩。
　　等他再想抱一抱文卿的时候，文卿却冷声制止了他：“别碰我。”
　　“……”
　　“阿昭做错什么了吗？”
　　“为什么先生总是生气？”
　　文卿疲惫地闭上眼：“我没有生气，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先生生气了就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既然知道，就别再吵我了。”
　　“我惹先生心烦了是不是？”公仪戾蓦地红了眼眶，在战场上腹背受敌时都镇定自若的人，此刻坐在文卿床边，闷声不吭地抹眼泪。
　　手心干燥，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然而文卿竟很吃这套，没看透这拙劣的伎俩。
　　或许他根本没想过阿昭会骗他。
　　方才文濯兰说，君臣之间，爱侣之间，师生之间，哪怕尽心尽忠也有惹得人不高兴的时候，此时小诈反而增进感情，让两人愈加亲密。
　　公仪戾学得很快。
　　“我不是那个意思……好了，别哭了，你要是实在想抱，我让你抱便是，何必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这具贫瘠孱弱的身体，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抱的，抱不到还要哭了，当真脾气不小。
　　“先生……”
　　公仪戾立马扑过来抱紧他。
　　文卿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心绪也慢慢舒缓了些。
　　或许他根本不需要着急。
　　这一世，他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公仪峻，也能像囚住一只笼中兽一样囚住公仪戾。
　　或许有些残忍。
　　可他实在太想要了。
　　他想要的东西很少很少，上一世所求的河清海晏国泰民安，只差最后一步就能长久地实现，这一世所求的报仇雪恨，也只差最后几个人便能大功告成。
　　他深知功亏一篑的感觉，苦不堪言，不想在公仪戾身上再感受到，就必须得再心狠些。
　　——
　　翌日，文卿醒时，身边已经冷了。
　　公仪戾必须趁早出城，伪装成风尘仆仆回京的模样，骑马自城门入宫，汗血宝马领头，亲兵随后，一路繁花似锦，人声鼓吹，热闹非常。
　　姑娘们将准备已久的红烛山茶纷纷抛到为首的三皇子殿下身上，阵阵惊呼喝彩在街道中散开，公仪戾笑了笑，从背后拿下那把大名鼎鼎的袭云弓，利落地搭箭扣弦，瞬间击破了楼阁上装满杨柳叶的花灯，箭镞刺穿几片树叶。
　　这是大夏历来边防大将凯旋的传统——百步穿杨。
　　“三皇子殿下！！！”
　　“殿下洪福齐天！”
　　“殿下！！！”
　　列阵军队经过尚书府，人声鼎沸，众人的欢呼声甚至盖过了议事堂说话的声音。
　　文卿摇头失笑。
　　苏拙玉不知他为何突然笑了，但能察觉到他今日心情很好，还穿了平日很少穿的明色常服，发间编了一条细细的长辫，辫尾系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金色铃铛，病中的颓色一扫而空，看样子当真是好了不少。
　　“三皇子巡道，比昨日还热闹。”
　　待喧嚣声渐行渐远，苏拙玉才搁下茶盏，有些唏嘘地说了一句。
　　“毕竟是塞北主帅，这几年的仗确实打得厉害，这一回来，恐怕京中要翻天。”文卿随口道。
　　苏拙玉沉默片刻。
　　“太子并非贤主，我们也该早些另择良木才是。”
　　文卿淡淡莞尔：“理应如此。”
　　策反苏拙玉并非易事。公仪峻对苏拙玉的影响太深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公仪峻在苏拙玉心中的地位不啻于公仪戾在他心里的位置，类似于绝望中那点微末的，珍贵的希望。
　　他用了三年，用了无数手段，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才让苏拙玉看清公仪峻的真面目。
　　可让他对公仪峻下手，他还是心慈手软。
　　这颗不怎么好使的棋子，文卿收在自己的棋盒里，也许某天会派上大用场，也许某天会坏了大事，都说不准，但文卿执意如此。
　　他这一世，总是忍不住做这样的选择。
　　“瑞王殿下知人善任，这些年在湖广地区也有些政绩，襄王殿下好大喜功，却有一批谋士为他策划良谋，景王……景王整天花天酒地，不说也罢。”
　　当年的皇子们大多都封王开府，如今还能留在宫中的，也就是太子、三皇子和一些年幼的皇子了。
　　“怎么就不说也罢了呢？”文卿笑了笑，“你怎么知道他是真的花天酒地还是装的花天酒地，此人不可小觑，景王府正好在附近，平日里适当走动走动也是好的，不过要注意风声。”
　　苏拙玉意外道：“此话当真？”
　　“晏清想押景王？”
　　“倒不是这个意思。”文卿微微俯身，摸了摸苏拙玉养的胖猫，“局势还未明朗，再等等看，世家大族把刀架在谁的脖子上，我们便追随谁。”
　　“那最有可能的便是三皇子了。”苏拙玉推测道。
　　“三皇子非但丝毫没有母家势力支持，反而因为母家饱受猜忌，此次凯旋更是得尽民心，恐怕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崇明帝态度如何，得看今日下的圣旨。”
　　“再等等，不着急。”
　　就算像前世一样封个戾王，发配到边疆，只要南境兵权握在手里，文士拥护，民心所向，无论如何文卿也能将他推上那个位置。
　　只是如果那样的话，他们便又要分开了。
　　“拙玉，能否帮我办一件事？”
　　“但说无妨。”
　　“苏家是不是有个叫苏纪堂的占星官？”
　　苏拙玉思索片刻：“是，嫡次子苏纪堂，在钦天署就任已经很多年了。”
　　“不过我和他没什么交集，他似乎很厌恶我，平日里只要有我在的场合都不会出席。”苏拙玉抱起橘猫，有些不自然地说着，“若是想请他办事，可能得费些工夫。”
　　作者有话要说：


第35章 入局
　　“如此便算了, 我另外想想办法。”文卿不打算勉强苏拙玉，“若他真的如传闻般油盐不进，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这边倒也不是一筹莫展。”
　　苏拙玉蹙了蹙眉：“晏清要做什么？”
　　“苏纪堂并非普通的占星官, 出生天降异彩，束发之年便执掌钦天署，精通天象卦机, 神秘莫测, 若没有万全的准备，最好不要去招惹, 免得引火烧身。”
　　他说的这些，文卿都知道。
　　前世公仪峻登基后, 大夏官制增设国师一职, 苏纪堂当之无愧, 此后便屡屡插手朝堂之事, 制衡帝师。
　　文卿擅人谋，苏纪堂通天机，尔虞我诈十几年难分高低，可苏拙玉过世后，钦天署便沉寂下去，苏纪堂独守在占星台，不再过问人间诸事。
　　“世人皆有七情六欲, 苏纪堂又如何, 只要找准软肋, 照样能为我们所用。”文卿看向苏拙玉, 蓦然笑了笑, 看不出什么意味。
　　“只要苏纪堂入局, 事情便好办多了。”
　　——
　　过午，文卿在尚书府喝了汤药，便被一道旨意传至东宫。
　　苏拙玉要陪着，文卿没有答应，让他好好待在府中，多派几个侍卫跟着就行了。
　　公仪峻急忙宣他入宫的原因猜也猜得到，文武百官为公仪戾接风洗尘，除了文卿和苏拙玉告病在家，在京的官员几乎都在恭贺三皇子凯旋，此后又是宫宴又是家宴的，论功行赏的圣旨却迟迟不下，没人知道崇明帝心里在想些什么。
　　公仪戾还未有任何动作，公仪峻便先乱了阵脚，当真可笑。
　　“先生，这次你若再不帮本宫，到时候太子党都会沦为公仪戾的阶下囚！如今本宫恐怕已经成了三皇子党的眼中钉，如何先下手为强，先生倒是说说啊！”
　　“三皇子这才刚刚回京，还不至于结党，太子殿下不必太过担心，若陛下真有另立储君的想法，又何必迟迟不下圣旨？”
　　“要真等他羽翼丰满那就晚了！”公仪峻勃然大怒，拂袖将案上的东西通通扫落在地，杯盏碎片溅起，划破了文卿苍白的手背。
　　公仪峻似乎怔愣了一下，忍着怒气，连忙跑过去俯身牵起文卿的手，用指腹擦了擦渗出来的血迹：“本宫不是有意的……”
　　文卿用力抽出手，素色手帕随意擦了擦手背上的血迹，冷声道：“无妨。”
　　“殿下不是想找到牵制三皇子之法吗？近日微臣也留意着，姜家、沈家和慕容家似乎有倒戈之意，待殿下明察之后，严惩不贷，以儆效尤，想两边站的世家自然会少些。”
　　“但这并不是最关键的。”
　　“当年三皇子只因与殿下命星犯冲便被逐出宫外，在皇上心中自然无法和殿下相提并论，就算回来了又如何？只要天象再次生异，三皇子必输无疑。”
　　公仪峻听着，觉得有几分道理。
　　“可星宿之事难以预测，最近也没有异变的征兆。”
　　“殿下此言差矣。”文卿抬眸望着他，“事在人谋，怎么能说难以预测呢？”
　　“……先生的意思是……钦天署？”公仪峻思忖片刻，“自新任监司苏纪堂上任之后，那地方便成了铁板一块，本宫这些年也屡次试图拉拢，未尝奏效。”
　　“殿下不妨让微臣见见苏监司，或许事情有转机呢？三皇子战功赫赫，如今风头正盛，寻常的手段不足以对付，若是苏监司能为殿下所用，一个还未封王的皇子而已，不是手到擒来？”
　　苏纪堂奉诏值守占星台，很少在朝臣中露面，所有名帖也不知道送没送到他手里，这皇宫之中，也只有皇帝和太子能请动了。
　　“……”
　　“先生愿意这样为本宫谋划，本宫甚是欢喜。”公仪峻倏然笑了笑，神色居然有些无措，“本宫以为……先生也像那些世家大族一样，想要弃本宫而去了。”
　　文卿温和地笑了笑：“怎么会呢？”
　　“微臣是太子少师啊。”
　　公仪峻一听这话，终于露出了这段时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文卿如今是内阁正一品大学士，当朝宰辅辛稷安最器重的文臣，数年科举逐渐累积壮大的所有寒门势力全都为他所用，有文卿在身边，哪怕公仪戾此刻发动政变也无需担心。
　　“先生，今夜留在东宫好不好？本宫知道你要来，特意让人为你熬了药膳，用的都是南境特供的好药材，你尝尝，若是喜欢，本宫日日让御膳房给你做。”
　　“不必了，微臣不喜欢药的味道。”文卿婉言拒绝，“有劳殿下费心，君臣有别，微臣留在东宫便是僭越，要是传出去了，恐怕有毁声誉。”
　　“本宫不在乎！”
　　“可微臣在乎。”
　　公仪峻面色一沉，突然抱住他，将他重重地往怀里揉，文卿大病初愈，磕碰一下都难受，这下倒好，全身的骨头都要碎了。
　　“先生……何必苦守清规礼法，世间自有极乐销魂滋味，若你想要，本宫随时都能给你。”
　　文卿咬牙讽刺道：“殿下若是甘愿雌伏于一介残废之躯身下，微臣倒也不是不能略作考虑。”
　　“放开！否则此次三皇子之事，微臣誓死不再相助——”
　　“若本宫说愿意呢？”
　　“什么……？”
　　“若本宫愿意雌伏，先生是不是就能心甘情愿留在本宫身边？”
　　文卿冷笑：“你疯了。”
　　“微臣说过多少遍了，微臣不好男风！等殿下什么时候自宫了，再和微臣说这些罢！”
　　文卿从袖中推出梅花刀，刀刃刺在公仪峻后颈上，威胁道：“松手。”
　　周围的侍卫一拥而上。
　　春阳和文念恩被拦在东宫外，不知道东宫之中发生了什么事，心里七上八下的。
　　“本宫只是想抱一抱你。”
　　“先生……你知道么……你病中真是绝色，支离破碎，惹人怜爱……今日也美，可穿得太招摇了，总像是在勾引谁，本宫不喜欢。”
　　“太子。”文卿的眼神彻底冷了，“你可知我是朝廷正一品重臣？”
　　“江南李氏最近生意还好做么？你若再不放手，本官保证李氏嫡系活不过这个秋天。”
　　“包括湘贵妃。”
　　“你做不到……”
　　“本官说到做到。”
　　“……”
　　公仪峻夺过他手中的刀，泄愤般地刺向旁边的浮雕玉柱，又开始歇斯底里地吼些什么，在文卿面前，他总是如此失态，像永远长不大的巨婴。
　　文卿这才意识到，和这个人虚与委蛇不过是浪费时间，他永远能将两人之间状似温和的面纱彻底撕碎，疯狗般地渴求着那些下作之事，企图用这种方式将他绑在身边。
　　文卿只觉得恶心。
　　临走时，他看了春浦一眼，盛满怒气的眼神将春浦上下打量，春浦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文卿已经离开了。
　　回到府中，文卿立刻换了身衣服，嫌脏，让下人赶紧拿下去烧了，别再让他看见。
　　换衣服的时候发现阿昭昨日换下的衣裳还在原处，他平日换洗的衣裳都挂在木施上，下人们不会在他房间里乱走动，大概是没看到这里还有。
　　吩咐了焚毁衣物之后，文卿回到床边将阿昭换下的衣物拿起，准备让下人们拿去洗了晾着，正拿着衣裳往外走，忽然发现内衫的衣兜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担心是什么贵重物品，文卿便摸了摸荷包，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贴身的荷包里竟装着一条手帕。
　　文卿眉心紧蹙，将手帕展开，却见帕上绣着落雪梅枝，帕角一个干净隽秀的“卿”字。
　　文卿自然认得，这是他随身方帕的形制，长宽四寸半，苏州锦，落雪梅枝暗纹，那卿字还是由他亲题，绣娘照着绣上去的。
　　这方帕看上去年头已经久了，锦绣都褪了色，可这么多年却不见一点勾丝，更没有破烂之处，料想是被人保存得极好。
　　文卿看向公仪戾的内衫。
　　是啊，贴身带着，怎么不算好呢？
　　他在原地怔了一会儿，到底没想起这方帕是何时落到阿昭手中的，从何时贴身带着的，怎么他一直都不知道……
　　若自小带在身上，还瞒着他，那定然不是心存爱慕，而是另有谋算。
　　文卿捏着方帕，眉心隐隐染上郁色。
　　或许他不该太相信他。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今日他能发现公仪戾有一件事瞒着他，说不准公仪戾早已瞒着他千千万万件事，可笑他还觉得公仪戾对他极为依赖事事坦诚，原来坦诚相待的只有他自己！
　　而此刻，华英殿中。
　　公仪戾突然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淑皇贵妃连忙让人拿件厚衣袍来，担心他染了风寒。
　　“近来天气愈发萧瑟，阿昭也该多加件衣裳才是。”
　　“多谢阿娘关切，孩儿不冷，只是突然有些心慌。”公仪戾接过外袍，倒也没拂了她的好意。
　　淑皇贵妃不知道第多少回叹气：“这些年苦了你了，要不是你舅舅遭遇横祸，也不至于让你那么年轻便奔赴战场。”
　　“阿娘别叹气了，孩儿不觉得苦，舅舅在天之灵，若是知道此事，也定然会为孩儿骄傲的。”公仪戾沉声道，“当年的事，也该有个公道了。”
　　孟如英拿起绣帕拭了拭泪，含泪笑道：“那是自然，阿昭一直是孟氏的骄傲。”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虽说早已过了十年之期，阿昭也千万记得保全自身，万万不可急功近利。”
　　“你跟着文大人，事凡事多听听他的意见，对你没坏处。”
　　公仪戾点点头，沉默一会儿，怕她以后难以接受，还是决定先给出一点暗示。
　　“阿娘，阿昭自小钟爱一人，一往情深，以后阿昭带他来见您的时候，您能答应我……和他好好相处吗？”
　　“他性子极好，温柔可爱，善解人意，若阿娘愿意好好待他，他也定会真心对待阿娘的。”
　　孟如英原本以为他要说文卿，正想说她对男风没有偏见，也不会逼迫他娶妻生子，可越听下去却越觉得奇怪，这描述，和文卿可半点不搭边。
　　于是她谨慎地问了一句：“哪家的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第36章 听话
　　黄昏, 一道圣旨自保和殿传出。
　　宣德三十五年秋九月癸丑，大夏崇明帝诏曰：朕闻褒有德，赏至材, 三皇子公仪戾北征凯旋, 赫赫有功，忠正守节，以安社稷。即赏良田千亩, 金三百斤, 加封戾王，以河阳地邑封七千户, 钦此。
　　长安城今夜无眠。
　　风吹草动，世家谋士的政治感觉最为敏锐, 各个党派的文臣武官不得不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出选择, 放弃什么, 坚守什么, 相信什么，怀疑什么，都须得一一斟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稍有不慎，便会为人鱼肉。
　　皇宫里也不安生, 各个娘娘宫里的灯都亮着, 唯有华英殿里的主子早早地歇息了。
　　文卿早就从知制诰院内部接到了消息。
　　结果有些出乎意料。
　　公仪戾因塞北战事呼声太高, 深受拥戴, 又是少年将军, 母家无势, 重重封赏方显得皇帝贤明爱才，如今战事频发，也是有意以武戡乱，公仪戾带领北境诸将士苦战三年挽大厦之将倾，无论如何从重封赏都不为过。
　　然而帝王之心终究诡诈多疑，封地封到哪里不好，偏偏要封在河阳。军事重镇，拱卫京都，虽权势骤大，却似乎隐隐传出辅臣的意思，不但如此，河阳还是公仪戾母家的籍贯，当年孟氏嫡系被崇明帝残害殆尽，如今将公仪戾封往河阳，便是明晃晃的示威。
　　还有这个封号——戾。
　　不悔前过曰戾；不思顺受曰戾；知过不改曰戾。
　　倘若崇明帝还对这个儿子存有一丝温情，就该趁此机会改了这个谥号般的名讳，而不是继续沿用为封号，让天下人耻笑。
　　入夜，棂花窗外忽然淅淅沥沥地飘起雨丝，秋意渐浓，文卿将笔搁在笔架上，信纸短暂地晾了会儿，折入信封中，一封封连夜寄往各府。
　　崇明帝还未下旨明令他何时就藩，事情尚有余地。
　　能待在京城的王爷和一辈子不能离开封地的王爷，地位大相径庭。
　　前世公仪戾便是后者。
　　“先生！”
　　文卿怔了怔，转头望去。
　　他正想着这个人呢，邻窗便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个缝隙，不一会儿，公仪戾那双笑盈盈的琥珀眼便出现在雨帘之中。
　　文卿盯着他，双眸清冷。
　　“……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公仪戾扒着窗棂，明明纵身一跃就能跳进来，文卿想拦也拦不住，却很安分地等着文卿的应允，像只湿漉漉的狼犬，意外地很能看懂人的眼色。
　　“啊嚏——”
　　文卿蹙了蹙眉，看到了他身上被淋湿的单薄衣衫，还是没忍心把他拒之门外。
　　“进来罢。”
　　公仪戾眼眸亮了亮，立马翻身跳窗，一眨眼的工夫，窗户紧闭，屋内多了个湿透的身影。
　　“先生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凑过来，想要看看文卿在做什么。
　　文卿却将案牍一遮，冷淡道：“不要乱看。”
　　“这些文书都是朝廷机密。”
　　“啊……这样。”公仪戾悻悻地走远两步，不再靠近。
　　文卿本来是想试探试探他，可看到他脸上无措的神情，自己心里反倒先难受起来。
　　“去浴堂濯身，把衣裳换了。”文卿指了指内室，冷着脸道，“湿淋淋的，像什么样子。”
　　公仪戾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包桂花糕放在文卿手中，油纸热乎乎的，不知道是糕点的温度还是人的体温。
　　文卿因那方手帕置着气，一时半会儿不打算搭理这个人，可架不住公仪戾这份纯粹的认真，炙热得像是要把他融化。
　　比起下午那会儿，他现在已经冷静了很多。
　　“先生……我的伤口不能沾水，能帮我擦一擦后背吗？”
　　公仪戾脱下被雨淋湿的外袍和内衫，他偷偷跑过来，一路淋着雨，头发全湿了，沿着孔武有力却又伤痕累累的躯体不住地往下滴水。
　　文卿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伸手转动了木轮，没转两下，公仪戾便拿着棉帕高兴地跑过来，乖乖蹲下，让他帮忙擦。
　　“我以为今夜你会留在宫中。”
　　“那我过来了，先生开心吗？”公仪戾炮语连珠地问他，“先生想我了吗？要是我不过来，先生会伤心吗？先生这些年能一个人好好睡觉了吗？还会做噩梦吗？”
　　“……谈不上开不开心，无非是多个人在床上罢了，没有你我也能好好睡。”文卿违心道。
　　公仪戾唔了一声，垂头下去，闷闷地说：“能好好睡便好，我怕先生睡不好，还很担心呢。”
　　“我又不是小孩子。”文卿轻声道。
　　“……”
　　过了一会儿，公仪戾也发现了文卿还未沐浴更衣，这么晚了还在批阅文书，想必也已经很累了。
　　“阿昭服侍先生沐浴，可以吗？”
　　公仪戾拿起一条红绳随意地绑了绑自己的长发，待文卿擦干上半身的水渍后，拿过他手中的湿润的棉帕，趴在他腿上，装作不经意间弄湿了他的下裳。
　　文卿却摇了摇头：“不可。”
　　“为什么？以前都可以的！”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
　　公仪戾抿了抿唇，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是因为那道圣旨吗？先生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对阿昭极为冷淡，是阿昭让先生失望了吗？”
　　文卿有些头疼：“不是，别多想。”
　　“先生……”
　　公仪戾枕在他腿上，眼眶红红地唤他，眼尾微微垂着，类似于犬类的眼睛。
　　“别不要我。”
　　“别丢下我。”
　　“别抛弃我。”
　　“我会乖乖听话的……”
　　多么适合当傀儡皇帝的人选啊。
　　如果前世文卿选了他，千秋大业便几乎没有阻碍了，真正把他捧在心上的人，根本不会弄出什么国师来牵制他，更不会把他折磨至死。
　　但文卿总怀疑这也是他的一种伪装。
　　狼子野心，却伪装成湿漉漉摇尾巴的家犬，伺机反咬他一口便够他受的了，万一被食心剥骨，不是又和前世走上了同样一条不归路吗？
　　得想个办法，确认那条方帕的用意。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只是因为慕儒之情。他那几年太忙，白日里很难有陪阿昭的时间，阿昭拿着方帕睹物思人也说不定。
　　虽然，这两种可能皆非他如今所愿。
　　“会乖乖听话？”文卿只挑出这一句问他，轻咬着牙，长睫微垂，意味不明。
　　公仪戾立马点点头，长发蹭湿了绣着梅枝暗纹的下裳，水渍浸留在那双修长苍白的腿上，顺着腿沿淌到小腿肚。
　　“先生想要我做什么？”
　　“站起来。”
　　公仪戾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照做，从他腿上起来了，在他面前好好站着，站得笔挺，像行军时毫不低折的脊梁。
　　文卿皓齿轻阖：“俯身。”
　　公仪戾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并未多说什么，话音未落，便俯身而下，双手自作主张地撑在了轮椅的扶手上，目光慢慢与文卿双眸齐平。
　　“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吗？”
　　文卿语气淡淡地问他，微弱的气流扑在他的唇边，带着文卿身上特有的药味和梅香，特别特别好闻。
　　公仪戾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闪躲了下。
　　他不懂文卿的用意。
　　“吃过别人唇上胭脂吗？是要我抹些在唇上，你才愿意听话？”文卿冷冷地盯着他，眼尾却染上醺然欲色，“我是男子，便将就些罢。”
　　公仪戾哪见过这种阵仗，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下就被撩得心痒难耐，恨不得立马凑上去吮咬茹啮一番，以解心头欲渴。
　　可这个人是文卿。
　　他不能随随便便地对待他。
　　“我不懂……先生……”
　　文卿指尖抚过他微湿的鬓发，“殿下，我教过你吧？想要什么，便自己去争取。你若是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我又如何能帮你呢？”
　　两人离得很近，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公仪戾身上温暖而干燥的气息慢慢将那股冷梅药香包裹起来，文卿蓦然红了脸，薄唇紧抿，好听的声音被被生生咽下。
　　公仪戾突然抱住了他的腰，埋在他肩上，委屈道：“先生，别戏弄我……我会当真的。”
　　文卿伏在他肩上，小口小口地喘气，腰已经有些软了。
　　“让你抱了吗……没得到允许就敢抱，等我有力气了定要收拾你。”文卿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公仪戾听了这话，一动不动愣了许久，文卿以为他被唬住了，正想开口解释一下，他却突然傻乎乎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哗哗掉，心口满满涨涨，又酸又疼。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要是前世也能听文卿这样说说话，该有多好啊。
　　“先生怎么收拾我都可以……我以后抱先生也能不经允许吗？”
　　文卿轻抚他泪湿的脸颊：“看你表现。”
　　“我在做梦吗？”
　　“……”
　　“试试不就知道了？”
　　文卿撤身，伸手扯住公仪戾脖子上的长命锁，往自己的方向用力拽了一下。
　　唇齿碰撞在一起，文卿在他下唇狠狠咬了一口，浓郁的铁锈味让文卿应激般地兴奋起来，双眸赤红如血，浑身燥热难耐，公仪戾被一阵刺痛唤回了神志，他觉得自己仿佛正在被文卿一点点蚕食，但他甘之如饴。
　　等文卿咬够了，慢慢安静下来的时候，公仪戾才开始生涩地舔舐他的上颚和牙齿，轻轻嘬他的舌尖。他有四颗尖锐的虎牙，总会不小心划到文卿微肿的唇和湿软的舌，他不想让先生痛，却很喜欢先生疼痛时细微的颤栗和失声的喘息。
　　“够了……”
　　“阿昭……停、唔……”
　　文卿抓紧轮椅扶手，苍白清瘦的手指死死嵌在坚硬的木板上，忽然一双温热的大手不容分说地插进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虎口。
　　此时叫停，无非是助兴罢了。
　　他们都有亟待确认的情感……以及乱人心弦的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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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悔前过曰戾；不思顺受曰戾；知过不改曰戾。
　　语出《逸周书》


第37章 自制
　　他的衣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 衣衫被揉得散乱，心口配戴的那枚青竹流苏压襟被取了下来，顺手放在书案上。
　　公仪戾将那条苏绣衣带缠在戴青绳的右手腕上, 动作轻柔地褪他的衣衫。
　　文卿觉得肩头微凉, 睁眼一看，苍白瘦削的肩已经没了衣物遮掩，露出些青青紫紫的淤伤来。
　　公仪戾终于放过他的唇舌, 舔了舔他右眼睑上那枚小小的朱砂痣, 最后虔诚地在他的眉心落下一吻。
　　“什么时候撞到的？”
　　文卿平复了会儿呼吸，哑声道：“忘了。”
　　公仪戾一噎, 眼眶还湿润着，正想唠叨他两句, 衣衫落下去, 冷白玉肌上赫然还残存着斑驳的淤痕, 一整圈, 像是被什么勒伤的。
　　“谁弄的？”
　　文卿不在意地笑了笑，并不打算让公仪戾掺和这件破事，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紧绷的脸，像逗苏拙玉家的橘猫一样挠挠他的下颌。
　　“好了，这么凶做什么？我都要被你吓到了。”
　　公仪戾蹭了蹭他的掌心，“我没有凶……”
　　“擦些药，明日便好了。”文卿指了指书案边的暗匣, “紫玉小罐装的, 阿昭能不能帮我拿一下。”
　　“那药擦着疼。”
　　“听话, 我不怕疼。”
　　公仪戾沉默片刻, 这次却没有乖乖听他的, 不顾他的反抗一把将他抱起, 往浴池的方向走。
　　文卿身上的衣物就这样散落一地。
　　没有公仪戾在的时候，文卿独自沐浴，往往都在浴桶中，他双腿有疾，在浴池中容易溺水，没人照看便很危险。
　　但公仪戾如今能轻松抱着他站在浴池里，压在浴池边，修长白皙的双腿因常年不曾使用而变得稍微有些萎缩，手掌覆上去的时候感觉像是在抚摸一截不再长出新枝桠的病木。
　　文卿有些难堪地别过了头。
　　公仪戾的吻却追了上来，温温热热地含住他的下唇，缠住他的舌尖，轻轻吮咬，尖锐的虎牙蹭着红肿的唇瓣不停地磨，有些疼，又有些痒。
　　“唔……嗯……”
　　“先生，让我为你留下新的痕迹，好不好？”
　　“……”
　　“先生，我好紧张，闭上眼睛好不好？”
　　浴池里水雾氤氲，文卿墨发散开，眼睑上一点朱砂格外秾丽，公仪戾安抚地吻了吻他微红的鼻尖，在他双眸上覆以衣带，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衣衫贴在玉肌上，半遮半掩。
　　“阿昭，你还记不得，我教你第一次射活靶的时候……”
　　“记得。”
　　“其实很简单的，是不是？兔子跑得很快，急了还会咬人，但只要我们阿昭心里迈过那道坎，把箭射得稳一些，准一些，再敏捷的猎物亦是手到擒来。”
　　“更何况、我还不会跑呢……”
　　“先生……”
　　红烛慢慢燃烧殆尽，烛光幽微，平日里平井无波的水面今日腾起小朵小朵的浪花来，碧波晃荡，声潮迭起，岸上湿淋淋一片，墨发在水面纠缠。
　　那一圈青青紫紫的伤痕，被重新覆上了新的印记，或深或浅的粉色灼灼如桃，倾注着压抑多年苦涩的慕恋和执念，曾经那些不可告人的心事和妄想，一一成为现实。
　　文卿溺亡在一阵纯粹的温暖和光亮里，旖旎缱绻的禁忌之地，自深深处的一汪情潮沾湿了飞鸟的羽毛，渴望自由的琉璃小鸟碎在了充满爱欲的怀抱里。
　　“文卿……”
　　公仪戾直呼他的名讳。
　　这不算什么，因为他正做着更为大逆不道的事。
　　文卿在他怀里安静地昏睡着，面色红润，肢体完好无缺，哪儿也没有去。
　　他只是睡着了。
　　前世的公仪戾曾无数次这样欺骗自己。
　　但这次是真实的。
　　他在一片漆黑中将文卿抱出浴池，回到卧室，给他细致地擦干身体，抹了些药膏，眷恋而痴迷地抱了他一会儿，怕他睡得不舒服，才终于将他放在榻上，盖上厚厚的锦被。
　　榻尾叠放着他昨天清晨故意在这边换下的衣衫，似乎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但里面的手帕已经消失不见。
　　想必是先生看到了荷包里的手帕，想确认他的心意，才让他去亲他吧……可是后面的事，先生也没说不愿意。
　　先生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随意地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公仪戾带着满身热气走向书房，重新点了一支蜡烛，借着烛光看了看那些案牍，无非是一些奏折和议政文书，还有一些往来书信，公仪戾皱了皱眉，不知道有什么防着他的必要。
　　他秉着烛，在正房走来走去，似乎在察看着什么。
　　气味在内室最为浓重，公仪戾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的陈设，一张木几，几扇屏风，还放着些杂物。
　　他在一个角落停了下来，抱着怀疑的心态，敲了敲脚下的地板。
　　“咚咚咚——”
　　有回声。
　　下面是空的。
　　“阿昭……”
　　公仪戾警觉地望向门口，听到声音似乎是从卧室传来的，蓦地松了口气。
　　他借着烛光打量了一下地面，发现地上赫然是两条血色的轮辙，蔓延到门口便消失不见。
　　公仪戾走出去，将门轻轻阖上，拐去书房将那包桂花糕拿着，回到卧室，文卿睡得正熟，殷红的唇不太能合得拢，微微张着，随呼吸起伏有节律地翕张。
　　他俯身在文卿颈侧嗅了嗅，再次确认自己将他身上那股血腥味洗掉了。
　　“阿昭……”
　　文卿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
　　公仪戾守在床边，无声答应着，细数他绣密翘长的睫绒，指尖虚虚地抚过他微青的眼窝和潮红未褪的柔软脸颊。
　　他的日思夜想，他的心心念念。
　　他的别无所求。
　　他的先生。
　　——
　　文卿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雨后初霁，明亮的秋色从半开的棂花窗透映过来，草木萧瑟的气息混合着暖洋洋的光线，流淌在卧榻之上，枫叶簌簌，檐下鸟雀呼晴。
　　“水……”
　　他好渴。
　　喉咙干涩，沙哑得说不出话，发出一点气声都疼得厉害，嗓子似乎坏掉了。
　　“先生醒了？”
　　公仪戾正好从屋外进来，食盘上放着一碗长生粥和蒸热的枣泥桂花糕，文卿胃口很差，吃不了太多东西，只能一点一点慢慢哄着喂。
　　文卿眼眸惺忪，这下非但是双腿没有知觉，腰臀似乎也已经被撞得麻木了，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肩臂颤巍巍地发抖，公仪戾将食盘放在春凳上，见状连忙过来把他抱进怀里。
　　文卿靠在他肩上，长发披散，原本就清瘦的脸似乎还没有巴掌大，下颔愈发尖了，半阖着眸，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依旧是冷冷清清的模样，仿佛并不贪恋什么。
　　公仪戾拿起春凳上的热茶和漱盅，让他漱漱口，文卿却干渴得连漱口的茶都给喝了，喉结不住地滑动着，唇角淌溢着来不及咽下的茶水，还不小心呛了一口，在公仪戾怀里低低地咳嗽起来。
　　公仪戾心疼极了，连忙用手帕给他擦了擦身上的茶渍，轻轻拍他单薄瘦削的背，等他不咳嗽了，再倒杯温水慢慢地喂给他喝。
　　“先生，慢点儿喝，不够再倒。”
　　文卿的手指覆上他拿瓷杯的手，与以往不同，那指尖竟然是温热的。
　　等文卿喝完水，衣襟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了。
　　“先生，很累吗？”
　　文卿骨节分明的十指被公仪戾拢在掌心，他微微低头，粘人地亲了亲他白皙的前额。
　　文卿久病羸弱，根本不适合做圆房之事，更何况还是承受那方，就算感知迟钝，时间长了还是受不住，公仪戾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索取无度，又在塞北军中耳濡目染了不少粗鲁的作派，再克制也还是把他折腾得够呛。
　　“阿昭……”
　　“嗯？”
　　“你这些年……是不是……对我……”
　　公仪戾掌心慢慢冒了层细汗，耳垂倏然红了。
　　他想了一晚上，该怎么和文卿说。
　　此时文卿提起，两人之间也已经生米煮成熟饭，再也回不到纯粹的师生恩谊，不妨就借这个机会表明心意。
　　文卿看起来也不是特别抵触。
　　他终于鼓起勇气去接文卿的话，一字一顿，像是在对天起誓。
　　“我对先生——”
　　“怀恨在心……？”
　　两人的声音一同响起。
　　文卿嗓音喑哑，被公仪戾突如其来的剖白前奏给压住了，然而细碎的声音还是落到了公仪戾耳朵里。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是不是？”文卿温热的呼吸扑在他颈间。
　　“先生何出此言啊？”公仪戾忽然十分沮丧。
　　“我昨晚……还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文卿回忆起昏睡前心口的震颤和全身上下致命的失控感，腹腔深处似乎还跳动着温暖的异物，失声尖叫时颅腔仿佛随着声浪炸裂碎开，碎成一片意乱情迷的空白。
　　他以为他这一世就这样风流地结束了。
　　和前世比起来，也说不好哪种死法更体面些。
　　“若不是对我怀恨在心，又怎会把我往死里折腾？”文卿哑声道。
　　公仪戾愣了愣，本来微红的俊脸唰地白了，急急忙忙地赔礼道歉，想请姑姑来为他诊治一下，外伤都已经上过药了，只是怕真的伤到了内脏。
　　他用软枕给文卿垫着腰，让他靠在床边，正要起身去西厢时，衣袖却被文卿拉住了。
　　“想跑是不是？欺负我追不上你？”
　　公仪戾解释：“我去一趟西厢。”
　　“去什么西厢，在正房待着不好？”文卿慢慢松开他的衣袖，指尖蹭进粗粝的掌心，细数着他手中的伤痕。
　　“我饿了。”
　　文卿平日里按时用膳都难，桌案上说得最多的话便是没有胃口，不必再添了，全都撤了，公仪戾从来没听他说过饿。
　　公仪戾自责不已。
　　面对先生，他的自制力要是能再高一些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38章 矛盾
　　“粥这时候正适合入口, 还有昨晚买的桂花糕，我让东厨又蒸了一遍，淋了些蜂蜜, 先生尝尝看, 喜不喜欢。”
　　公仪戾坐在床边，将文卿从被窝里抱出来，换了一件水云间色的内衫, 动作轻柔地给他系好衣带, 又拿了张绒毯过来把人裹着，生怕他着凉。
　　文卿微微张口咬住白瓷小勺, 慢条斯理地将勺中的浓粥抿入口中，细细地咀嚼。
　　“好吃。”
　　无法行走的双腿垂在公仪戾身侧, 白皙清瘦的双足上还残存着淡粉色的齿痕。
　　“想吃那个。”
　　文卿指了指春凳上的桂花糕。
　　公仪戾被文卿难得的温顺迷得晕头转向的, 文卿说东他不往西, 想吃桂花糕便搁下粥碗, 拿起瓷盘，喜欢哪块让文卿挑着吃。
　　“这块。”
　　文卿伸手指了指盘中淋了最多蜂蜜那块，却并不动筷，而是抬眸望向公仪戾，眸中传递着无言的讯息。
　　公仪戾看懂了。
　　他觉得文卿可能是手酸，便伸出原本揽在文卿腰上的手接过瓷盘，拿竹筷夹起方才文卿指过的那块, 稳稳当当地喂到文卿唇边。
　　文卿抬手挽了挽耳边的长发, 倾身咬了一大口, 满满的枣泥馅细腻甜软, 顺着流溢出来, 没过一会儿, 文卿又凑上去吃掉了剩下的一半。
　　筷子上还留着一点枣泥，公仪戾鬼使神差地抬了抬筷子，喉咙有些发紧。
　　“好吃吗？”
　　文卿点点头：“好吃。”
　　“阿昭也想吃。”
　　文卿抬眸斜睨他一眼，伸手从他衣襟间勾出长命锁，使了些劲儿，公仪戾福至心灵，顺着力道低头吃住了他微肿的嘴唇。
　　“嘶……轻点。”
　　“先生……”
　　“还叫先生？”文卿故作不悦。
　　公仪戾心跳漏了几拍，桂花糕也不尝了，怔怔地贴着文卿的嘴唇发呆。
　　文卿真怀疑这呆子和昨天晚上的阿昭是不是一个人。
　　“罢了，不愿改口便不改口好了，我也不是在乎这些的人——”
　　“卿卿。”
　　文卿愕然抬眸：“你叫我什么？”
　　“卿云烂兮，乣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阿昭一直都觉得先生的名字很美……若是先生应允的话，阿昭私下便这样唤您。”公仪戾红着脸，像是有些不适应。
　　文卿仰着头，安静地盯了他一会儿，盯着盯着便慢慢笑起来，明眸善睐，唇红齿白，长睫半垂着，扑在淡粉色的眼窝上。
　　公仪戾看他高兴，便忍不住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文卿被他温暖坚实的怀抱裹得很舒Hela服，唇边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向来薄凉的深色双眸如今弯成了两道月牙，流溢着温柔缠绵的皎洁月光。
　　“惯会哄我开心。”文卿抬手抱住他的后颈，单薄的内衫衣袖滑下，玉臂搭在肩上，“昨夜之事，你可后悔？”
　　“我只怕先生后悔。”
　　“怎么还叫先生？”
　　“……我只怕卿卿后悔。”
　　“两情相悦，又谈何后悔？”文卿莞尔而笑，气力虽不如往日，气色却比寻常好出不少，“只有你我二人真正对彼此坦诚相待，往后的路才会好走。”
　　两情相悦，明明是他想都不敢多想的妄念，如今竟从文卿口中说出来，公仪戾欣喜若狂，正待俯身以吻定情，文卿后面的话却让他有些困惑。
　　“京中的局势发生了很大程度的逆转，你的封号和封地都代表着皇帝的态度，可惜他对你没有顾念丝毫情分，以后我们动起手来，也不用顾及他是你的生父。”
　　“阿昭，这段时间你须得好好藏拙，凡事都要听我的话，才能为你我谋得一份出路。你已经成为了太子党的眼中钉，若无法登上九五至尊之位则必死无疑，到那时候……你我便只能阴阳两隔了。”
　　“你舍得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么？”
　　“不……”公仪戾怔怔地说，“我不会让您再抛弃我。”
　　文卿不明白他怎么会觉得是自己在抛弃他，暗叹一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像几年前习惯的动作一样：“傻阿昭。”
　　“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吗？”
　　“殿下不负臣，臣便不负殿下，君臣之谊，穷达不改，生死不弃……如今阿昭和我的感情已非纯粹的君臣之谊，但后面两句依然算数。”
　　“好好待我，乖乖听我的话，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
　　烟霏云敛，天高日晶。
　　戾王在京城已经待了一段时日，就藩令却迟迟不下，崇明帝的身体刚刚好些，宫里便操办起盛大的三秋宴，赴宴之人皆为皇室宗亲、王公大臣，然而这宫宴的名头并非给崇明帝除祟，而是给戾王贺生。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场鸿门宴，礼部尚书冯昱，暗流之下的太子近臣，光禄寺卿姜巡安，在这场争权夺利的政治动荡中选择站入太子阵营。
　　君臣本该各安其位，各守其分，奈何有人不停地搅混水，试图将戾王架到挨刀的地方。
　　而戾王本人这些天却游遍长安烟花柳巷，歌舞街坊，恣睢放浪，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不成大器。
　　听闻宫中设宴为他庆生，第二天便传至长安满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好大喜功，是个没脑子的酒囊饭袋，换作别人都知道收敛锋芒，他倒好，就差把恃功而骄这四个字写脸上了。
　　即便如此，戾王和景王在歌楼一掷千金还是引得长城百姓竞相喝彩，塞北战事中长大的将军不似京城王爷一般温和儒雅，身长八尺，生猛野悍，烈酒一坛坛地灌，连珠箭挽弓惊风，嗖嗖刺穿老鸨双鬓佩戴的秋海棠，随手点的兔儿爷都是歌楼卖不出去的壮汉。
　　各家混迹在人群中的暗探都惊呆了。
　　文卿这边也收到了不少弹劾戾王的文书奏章，扔在一处，有余暇的时候出于明面上的立场敷衍地跟着骂两句，公仪戾晚上偷摸进来看到他的批红，刚刚捧起奏折眼眶就红了，文卿怎么哄都哄不好，无奈之下只能让步，让他舒舒服服地伺候一晚上。
　　公仪戾莫名很喜欢在浴池里同他嬉闹，美其名曰这样先生不会太累，虽然文卿并不这样觉得，可千金难买阿昭喜欢，便总是顺着他来。
　　时日久了，他也能从中得些意趣。
　　“明日的宫宴，多派些人手守在淑皇贵妃身边，你也小心些，让尝膳官穿成普通小厮的衣裳，东西入口前先验毒，但又别显得太精明，像现在这样傻傻的就好。”
　　公仪戾轻抚文卿柔软温热的脸颊，粘人地凑上去一口咬住，利齿磨了磨，留下一个淡色的齿痕，不一会儿就会消掉。
　　文卿知道他在使小性子。
　　“好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眼下局势对你不利，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才是正道，我在明处为你防着刀枪，暗箭便得由你自己躲，明白吗？”
　　“先生……你身上好香。”
　　文卿任他一通乱嗅，最后又不知道嗅到哪里去了，按住被窝里的脑袋，沉声道：“很好，很有地痞纨绔的模样，是不是跟景王学的？明日本官便去找他算账。”
　　公仪戾唔唔两声，从文卿怀里钻出来，笑盈盈地蹭着他撒娇，黏黏糊糊地叫着先生。
　　他笑起来两颊有着不太明显的酒窝，眉上却多了几条狰狞的伤疤，若没去塞北风吹日晒刀尖舔血三年，定是个玉面小王爷，笑起来能把长安道上的姑娘公子迷倒一大片。
　　“阿昭学得好不好？”
　　文卿知道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让你和景王学学，是学他韬光养晦之道，没让你成天跟着他厮混，学些不三不四的回来。”
　　“那阿昭什么时候才能不去那些地方啊？”
　　文卿冷哼道：“怎么？花魁娘子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可是阿昭已经有先生了嘛……而且五弟总是拉着我去给那些姑娘小倌们送银子，那么多真金白银，能买好多匹战马，好多支强弩，置办的粮草能让不少营帐过冬了。”
　　文卿默了默，揉揉他的脑袋，轻声同他说话：“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军备物资来衡量的，阿昭，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事实是我们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阿昭一直是先生心中最勇猛的将军，但这还不够。”
　　“若是京城奸佞当道，庸君无能，黑白颠倒，残害忠良，那边境有再多战马强弩，受苦的也依旧是大夏的子民，于江山社稷又有何益呢？”
　　公仪戾琥珀色的双眸倒映着幽微的烛光，明明灭灭，显得有些晦涩难懂。
　　文卿枕在他手臂上，长发披散着，贴在他怀里让他抱着，满口又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前世就是这样，都不多为自己想想。
　　公仪戾沉默了会儿，也想纠正他两句。
　　但文卿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些，也轻了些，带着些欢愉之后的沙哑，正适合床笫间咬着耳朵低语。
　　“你也不必太过担忧银子的事情，平日里要是缺银子花，和我说一声，我好从府库里调些给你，府库里有的是。若真有战事，你在哪里，粮草便在哪里。
　　“阿昭是大夏的战矛，我便是阿昭的后盾。”
　　作者有话要说：


第39章 情种（已修改）
　　大夏的宫宴礼制分支浩繁, 此次戾王的庆生宴归为最盛大的第一等规格，除皇室宗亲外，唯有后宫宠妃与前朝重臣方可出席。
　　他十八岁了, 这是宫里第一次为他庆生。每年四月中旬公仪峻的生辰, 宫里上上下下都不会忘，朝中休沐一天，崇明帝御驾带着太子去东郊游春, 京中文士莫不相随。
　　“文大人, 请上座。”
　　文卿冷淡颔首，春阳随着德宁公公的指引将文卿推至阶下首席, 帝后右手边最近的位置。
　　文卿的身边，是德高望重的清流老臣辛稷安, 掌权几十年历经两代帝王的左相, 如今已经白发苍苍。
　　在场的文臣武官面面相觑, 却没有人对这个位次提出异议。
　　文卿官至中书令, 借科举在朝中不断培植势力，早已代替当年的李君甫坐稳了右相之位，不仅是太子党的中流砥柱，更是年迈多疑的崇明帝难得信任的几位心腹大臣之一，说一句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当年位列进士之首等着皇子们挑选的少年寒士，如今身着正一品绯色仙鹤交领补服，腰间只垂着一枚御赐的右相玉令, 坐在辛稷安的上位, 眉眼矜傲, 不怒自威。
　　不多时, 宫里的娘娘们也进殿了, 文卿淡淡地瞧了几眼, 竟还有几个青涩面孔，大抵是近两年选秀进宫的世家嫡女。
　　他和淑皇贵妃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都极为收敛，似乎只是不小心扫过的一般，淑皇贵妃落座于戾王身边，没有遵循礼官定下的位置。
　　文卿收回目光，不曾看公仪戾一眼。
　　宫女鱼贯而入，案几上添置起名香与茶，金樽清酒，一品官燕，玉露绒雉，桂花鱼条，螃蟹酿橙，茱萸戏星斑……山珍海味，不一而足。
　　而他面前，比旁人多了一份药膳。
　　文卿厌恶地蹙了蹙眉，正要让宫女将药膳撤下去，春阳眼尖，看到了药膳中的板栗，又机灵地捕捉到了公仪戾的眼色，忙俯身耳语道：“昨日小公子打了些院子里的板栗，亲手剥的。”
　　“……”
　　“尽做些多余的事。”
　　文卿语调淡漠，听不出喜怒，然而面色却缓和了许多，让春阳盛了一碗。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有丝毫破绽。
　　但药膳很好吃，并不像他平日吃的那样苦，板栗的清甜溶在参汤里，咬一口粉粉糯糯，参汤入口却极烫，文卿教养极好，用手帕拭了拭唇，不曾因口中滚烫而失态。
　　“既然诸位都来了，朕也不兜圈子了，今日的宫宴既是为戾王庆生，也是为戾王赐一门好婚事。”
　　文卿拭唇的动作一顿。
　　“戾王的年纪也不小了，至今未纳妃妾，如今西凉的小公主正有意与大夏联姻，指名要嫁与战功赫赫的戾王，君子有成人之美，此举也对塞北边防有益，不知众爱卿意下如何？”
　　淑皇贵妃脸一白，下意识望向文卿，文卿却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靠在轮椅上，目光淡淡地扫着在座的官员。
　　南宫遇起身，行至殿中双膝跪地行礼：“陛下，塞北边防远非联姻之事能够巩固，西凉如今和大夏各自安好，实在是没有联姻的必要。戾王殿下如今尚未婚娶，想必有他自己的考量，臣替戾王殿下谢过陛下美意，但这桩婚事还望陛下三思啊！”
　　“镇北侯所言甚是啊。”
　　“西凉小国，不足为惧。”
　　“不知戾王殿下意下如何？”
　　苏拙玉的声音如落玉轻碎，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清越。身边是钟堂顾岱二人，以往他身边的位置总是空着的，没有人愿意和他坐在一起。
　　公仪戾向苏拙玉的方向看了一眼，苏拙玉是文卿在朝堂上的喉舌，在这场群狼环伺的宫宴也一样，文卿位高权重，不会轻言可否，但苏拙玉一开口，众人便知道文党对这件事绝不会坐视不理。
　　公仪戾并非是在此事上担心，只是文党这么快表态让他有些意外，正是因为他太了解文卿，深知他是如何谨慎敬敏，十年来如履薄冰，才会因此生出一点隐秘的安心。
　　他起身行至殿中，向崇明帝行君臣礼，单膝跪下来，背脊却挺拔如劲松，金碧辉煌的烛影中，文卿看见他的面容平和而安静：“回父皇，儿臣如今已经心有所属，求父皇另择人选。”
　　崇明帝闷咳了一会儿，居高临下的位置让他有些看不清这个儿子的容颜，忽地，他的神情变得格外厌恶，似乎是想起了极其遥远的前尘。
　　“皇室子孙，谈何心有所属？”
　　文卿皱了皱眉，搁下了手中的茶盏，盏托磕在案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一旁的老臣辛稷安暗自心惊，这可是大不敬。
　　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帝和戾王身上，否则保不齐明日上朝就有人参他一本，纵使文卿再得皇帝信任，按皇帝的疑心病，君臣之间也迟早生嫌隙。
　　文卿一向行事小心，今日这是吃错了什么药。
　　“倘若给儿臣选择的机会——”
　　“戾王殿下还年青，婚事不宜操之过急。”文卿打断公仪戾的话，状若无意地看他一眼，眸中藏着若有若无的警告意味，“陛下，戾王殿下在北境征战数年，西凉诸国受其牵制，皆恨之入骨，若是让戾王联姻，恐怕又会挑起边境之乱，望陛下三思。”
　　“文大人所言甚是，北境战事方才落定，西凉若是又乱起来，生民如何，江山如何，望陛下三思啊。”钟堂跪地直言。
　　公仪峻阴沉沉地盯着文卿，不置一辞。
　　他被父皇赐婚的时候，文卿可没有这样为他说过话。天家无情，婚事更是错综复杂的利益交换，凭什么公仪戾一句心有所属就能逃过联姻？
　　不过……若是他有了西凉的助力，那再加上北境的军权和南宫家的支持，想弄死他就更难了。
　　或许文卿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或许。
　　“罢了，此事明日上朝再议。”
　　“谢父皇。”
　　“陛下英明。”
　　崇明帝坐在龙椅上，浑浊的目光扫过坐得离他最近的人，许是正好提及婚事，兴致上来了，便顺口问了一句：“晏清今年二十好几了罢，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没听见喜事？”
　　文卿淡淡莞尔：“快了。”
　　公仪戾回到席位正要坐下，闻言轻微地顿了顿。
　　宴席上的气氛终于稍微轻松了些，文卿的同僚们皆是一副惊掉下巴的模样，连皇帝都觉得不可思议：“哪户人家的姑娘？朕这就给你们赐婚，册封诰命。”
　　文卿心里觉得讽刺，面上却不显，只是笑了笑：“多谢陛下美意，但微臣还没过他爹娘那关，配得上他的聘礼也还没备好，总之还未及嫁娶。”
　　礼部尚书咋舌：“哪位小姐的爹娘啊，居然连文大人都过不了关？那天底下还有能娶走他们家女儿的男子么？”
　　“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双腿有疾，身体又孱弱，以前从没想过要成家，毕竟成亲便是拖累旁人，对方会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文卿吹了吹新沏好的茶，唇边的笑意浅淡。
　　淑皇贵妃疑惑地看了眼自家儿子，公仪戾察觉到她的目光，回以同样疑惑的眼神，不过另一边气氛融洽，他也不好贸然插话。
　　公仪戾在席间心不在焉地坐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借口暂离去了殿外，趁着月色到一旁的落亭湖透透气，暗波粼粼，倒映出公仪戾俊朗却满布阴霾的面容。
　　石子落进湖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仪戾伸手触及湖面，深秋冰冷的湖水侵蚀着指骨，碧绿的浮萍绕着手指缓缓浮动，静谧的湖心，远远地传来一两声虫鸣。
　　他怀念塞北的秋风和烈马群。
　　公仪戾沉默地望着湖底深处，那颗石子落下的地方，他想那里一定很冷，和当年的冷宫一样，和现在的皇宫也没什么不同。
　　可他又贪念京城的温暖。
　　状元府热腾腾的红泥火炉，娘亲缝的衣裳，先生温柔的怀抱和耳语，东市香甜的桂花糕……
　　倘若给他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不会选择生在帝王家……吗？
　　如果他不是皇子，文卿还会看他一眼吗？
　　——
　　“小公子在落亭湖，唉声叹气的，好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春阳俯身，在文卿耳边说道，声音极轻。
　　文卿微微颔首，示意他知道了。
　　“让他先回府等我。”
　　春阳一脸忍不住笑的模样，轻声道：“是。”
　　文卿睨他一眼：“神情收敛着些，阿昭心细，事先被他发现了便不算惊喜了。”
　　春阳点点头，正色离席。
　　又过了半个时辰，宫宴慢慢散去，却无人再提起这场宴饮的主角，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拒绝了这场联姻，也就意味着戾王将和普通王爷一样，不再具备和太子争权的政治优势。
　　为了所谓的心有所属，那般虚无缥缈的东西，失去了荣登大宝的资格，在文武百官看来简直是荒唐至极，亏他们曾经还对这个年轻将军青睐有加。
　　不过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情种，党争政斗中最先死的就是这类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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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烟花（已修改）
　　公仪戾独自上轿离开皇宫, 灯火通明的夜里，除了暗处的眼线和探子，没有人在意他的行迹。
　　出宫之后, 他便策马一路狂驰至京畿猎场, 拉足弓箭射靶，每一箭射得极准极重，箭镞生生穿过靶面。风极冷, 旷野极黑极深, 唯有少年郎双眸如炬，像是野兽。
　　宫宴还在继续, 只剩下最后一群位高权重的王公大臣，公仪戾走后, 气氛似乎融洽不少, 说起来恐怕没人信, 这一开始是专程为公仪戾庆生的筵席。
　　文卿借口乏了, 从群臣中脱身，回到府中却不见公仪戾的影子，一问，才知道他根本没有回来过。
　　“十二，你家主子去哪儿了？”
　　夜色已经很深了，文卿看向府外，神色有些不安, 十二从屋檐上一跃而下, 抱拳道：“回大人, 王爷沿着长安道策马出京了, 需要属下前去查探吗？”
　　文卿蹙了蹙眉：“不是让他回府等着吗？”
　　“王爷或许有自己的事……”
　　“能有什么事值得这时候出京？什么时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十二噤声, 将头埋得更低, 暗自祈祷王爷早些回来，否则没人担得住文大人的脾气。
　　文卿席上喝了两盏，原本觉得没什么，毕竟酒量颇好，此刻却觉得有些头疼，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最重要的一环却出了差错。
　　“多派些人手，沿着长安道去找，把王爷给带回来，越快越好。”文卿冷声道，“跟他说一声，今日是他的生辰，我一直记着。”
　　话音未落，府外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急，最终骏马嘶鸣一声，停在了相府红漆金环偏门边上。
　　公仪戾将缰绳交给马夫，一路跑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油纸包裹好的桂花糕，风吹得久了，已经变冷发硬，但明早一蒸依然可口香甜。
　　“先生！”
　　他还是习惯这样叫，脱口就喊了出来。
　　“十二也在？出什么事了吗？”
　　十二目光有些哀怨地看着他，朝他行了一礼后飞快逃离了此地，并不想打听深宅大院里的皇家秘辛。
　　公仪戾看向文卿，看到他脸上愠怒却又委屈的神色，突然福至心灵，跑过去拢了拢他厚厚的貉领。
　　“先生……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回来。”
　　他摘下面具，低头凑近文卿，沉声耳语，身上裹挟的热气有些强势地钻进文卿的领口。
　　文卿别了别脸，似乎有些生气，又想起今日是眼前人的生辰，兀自气闷了一会儿，又抬手抱住了公仪戾的后颈。
　　“去哪儿了？怎么不和我说？”
　　“去郊外透透气，宫里太闷了。”公仪戾蹭了蹭文卿的鼻尖，很粘人似的，语气像在撒娇。
　　“嗯……”
　　文卿没再计较这件事，紧了紧胳膊，示意他抱自己起来。
　　“先生，你身上好冷。”
　　“阿昭多抱抱就暖和了。”文卿应酬太久，实在是有些疲惫，靠在公仪戾肩上，长睫半垂着，身上没什么力气。
　　公仪戾一怔，一边脸热一边笑着，把人抱得更紧了，稳稳当当地往正房走，路过西厢时，发现文濯兰正坐在窗边，一边喝酒一边冲他微笑。
　　总感觉……别有深意。
　　“姑姑，这么晚了，不歇息吗？”
　　“自然是在等我们阿昭回来咯，喏，这是姑姑自个儿酿的葡萄酒，这些年你在外边儿征战，没喝到过，如今可得好好尝尝。”
　　文濯兰提起两壶酒，从窗户给递出来，酒壶上打着红络子，用草药结绳封着，没打开就闻见浓郁的酒香和药香。
　　“多谢姑姑。”
　　文濯兰摆摆手，从桌上拿起一个银制的机巧盒子，双指夹着递给公仪戾：“阿昭，十八岁生辰快乐。”
　　“劳心姑姑记得……”
　　公仪戾沉默片刻，双眸有些发红。
　　“这是什么话？”文濯兰看了眼他怀里疲倦的文卿，又看了眼长大成人的公仪戾，眼神中似乎闪烁着隐秘的感激，“我们是一家人。”
　　公仪戾沉沉地点了点头：“嗯。”
　　文卿替他将银盒收了起来，公仪戾提着酒，抱着文卿离开西厢，两人的身影在梅枝竹影中逐渐远去，文濯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安静地独酌着，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她想，自己也该找个人陪了。
　　——
　　“阿昭，去帮我把衣匣里最上面的那两套衣服拿过来。”
　　文卿被公仪戾放在软椅上，解开了毛茸茸的貉领和厚实的鹤氅，披着暖和的绒毯，轻轻蜷着，舒服得直想睡觉。
　　公仪戾正想吩咐春阳去准备热水，闻言疑惑道：“时间不早了，先生还要更衣出门吗？”
　　“嗯。”文卿说，“先别问，打开看看。”
　　公仪戾脱下汗湿的外袍和内衫，赤着上身走到衣匣边，打开匣盖，映入眼帘的是两件金丝绣边的绛纱袍，一对正红色同心结缀玉丝穗束腰，雪白的狐狸轻裘和两件形制不同的内衫。
　　尺寸小一些的内衫看起来薄如蝉翼，拿到手里轻飘飘的，叠了四五层都能清晰地看见衣物后的手心，然而两侧分别坠有一枚铃铛，一动便叮当作响。
　　公仪戾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把衣服穿上，多冷啊，小心风寒，别以为自己年纪小就折腾。”
　　文卿总是忍不住训他，训着训着又想起今日是他生辰，于是声音放得愈来愈温柔，都有些不像他了。
　　“先生……”
　　“嗯。”文卿懒懒地应着。
　　“这是什么衣服啊？！”
　　“不喜欢吗？”文卿看向他手中薄薄的内衫，耳廓有些发红，面色却十分镇静，似乎这种小事对于日理万机的中书令大人来说并不算什么。
　　反倒是公仪戾自小正派，淑皇贵妃又管得严，塞外三年只忙着行军打仗，不曾见识过这些京城的玩意儿。
　　“……”
　　公仪戾没说话，却也没把手中的薄衫扔掉，只是垂着头，结实健硕的肩臂和腰腹被暖光染成蜜色，眉眼隐在暗影中。
　　“帮我穿上试试，若是不合身，还要送回织造局改改。”
　　“……先生怎么能穿这个？”
　　文卿有些惊讶，脸颊慢慢泛起红晕：“这有什么？只是一件衣物而已……阿昭不喜欢便算了。”
　　“我没有不喜欢。”公仪戾捧着薄纱，说话时带点鼻音，听起来竟有些难过，“我只是不想作践先生。”
　　文卿微微蹙眉，勾勾手让他过来。
　　公仪戾走过去，蹲在软椅扶手边，文卿将绒毯掀起来披在他身上，顺势往他肩上一靠，挨得紧紧的，在他耳边说：“怎么会这么想？”
　　公仪戾垂眸看着文卿，觉得心口很热，和前世不一样，和刚才在宫宴上也不一样，此刻的文卿很温柔，活生生的，离他很近，他甚至能看到他脸上细腻的绒毛，在烛光下如此真切。
　　“先生……”
　　文卿听他还是改不了口，也不再强求他，左右这些年也已经听习惯了，先生也好，卿卿也罢，不过是一个称谓。
　　他抬了抬眸，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公仪戾眉眼低垂，原本不怒自威的面容竟显得很难过。
　　文卿被吓了一跳，困意都散了几分，撑着身体坐起来，双手捧着公仪戾的脸，担忧道：“阿昭，怎么了？”
　　“能和先生待在一起，阿昭就已经很满足了，并不贪图别的。”公仪戾握住文卿的手，望着他墨色的，像猫一样的眼眸，平日里乌沉沉的，看见心爱之物却闪闪发亮，轻轻瞪圆的宝石。
　　他想，就算让他再献祭千百次魂魄也值得。
　　“傻阿昭。”文卿轻抚他的鬓发，“你完全可以再贪心一些，你是我的人，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
　　“今日是你的生辰，本来是想哄你开心些，不曾想弄巧成拙了，倒惹得我们阿昭难过。”文卿轻轻搂抱住他，像安慰小时候的阿昭一样，只是他长高太多，肩膀也宽阔，轻易抱不住了。
　　“等会儿揽月阁上空会放烟花，阿昭愿意和我一起去院子里看吗？”
　　公仪戾轻而易举地把他抱起来，用绒毯裹着，收敛好情绪，“揽月阁的烟花不是只有除夕夜会放吗？”
　　揽月阁是京城最高的阁楼，每年除夕夜会在阁楼楼顶放烟花，自他有记忆的时候便是如此。
　　除夕夜放烟花的地方很多，但没有哪处阁楼会在午夜时分和揽月阁抢着放，那里最高，整个京城都能被照亮，宠妃贵子能看见，冷宫里的废妃弃子能看见，深宅大院中形单影只的人也能看见。
　　美丽、灿烂而寂寞的烟花，稍纵即逝的、微凉的繁华，也曾短暂地温暖过雪夜里的梦，如今，已经是幸福的点缀了。
　　“我和阁主是旧识，我说我想给我心仪的孩子过个特别的生辰，问他能不能破个例，他同意了。”
　　公仪戾圈着他纤瘦的腰，把脑袋埋在他肩窝，沉默半晌，突然抬头抵住文卿的前额，一口咬住他温软的下唇，发狠道：“我还以为先生把我给忙忘了。”
　　文卿双手撑在他胸口，眯着双眸轻轻地笑，笑声像玉碎一般，清亮悦耳，只是听着便让人想珍藏起来。
　　“我还没有到会把阿昭的生辰忘了的年纪。”文卿忍着下唇被啃咬的痒意，含笑道，“若是真到了那一天，阿昭也不要独自闹别扭，要朝我撒娇，朝我发脾气才好。这样我才能知道我忘了不该忘的事情，否则我可能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
　　“我这一生中需要记忆的事情很多，但有关你的事情是最重要的。别让我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41章 遗诏（已修改）
　　正房外面的庭园里, 春阳和文念恩没事的时候搭了一个葡萄架，很高，料想是文念恩爬着梯子上去搭的, 葡萄藤绕着架子, 绿油油的，坠着一串串沉甸甸的果实。
　　葡萄架下系着秋千，竹条编成的半圆坐具里放着软垫, 平时没什么人来, 是给文卿心血来潮想要荡秋千时准备的，公仪戾不在的这些年, 他总是会不经意地回忆起那个春光烂漫的早晨，他在身后推, 秋千飞起来, 自由得像林中的鸟雀。
　　“先生冷不冷？”
　　沐浴过后, 两人都穿着厚厚的寝衣, 文卿坐在公仪戾怀里，被他从后面环抱着，侵略性极强的热气无孔不入地温养着他的身体，将脸颊熏得绯红。
　　“热。”
　　公仪戾用棉帕轻轻擦干他的发尾，如墨的长发挽至一边，露出苍白脆弱的后颈，以及后颈上几颗墨点一般的小痣。
　　公仪戾微微俯身, 舔了舔那几颗错落的墨珠, 尖锐的虎牙轻轻蹭过那块细嫩的皮肤, 文卿惊得一抖, 回眸瞪他, 眼里却没有愠怒, 只是羞恼。
　　公仪戾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被文卿捂住的地方，热意开始蔓延。
　　“阿昭……”
　　“先生别用这种语气叫我。”公仪戾抱紧文卿，轻轻蹭他的鬓发，“我会忍不住贪心。”
　　葡萄架下，两只蛐蛐不合时宜地发出寒鸣，一长一短，似乎争着鸣叫出什么好歹来，皎洁的月渐渐隐匿在乌云后，天色阴沉沉的，唯有庭园里灯火如昼。
　　文卿松开捂住后颈的手，微微仰起脸来，凑过去亲了亲公仪戾的唇角：“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可以贪心。”
　　“你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听我的话，怎么现在反倒不听了？”
　　公仪戾沉默片刻，抱紧文卿的腰，脑袋埋进文卿的肩窝，像以往那样笑起来撒娇：“因为阿昭不想做贪心鬼。”
　　他还很小的时候，在冷宫穿着单薄的衣服过冬，每个月分给他们的月例炭火就那么一点，贪心的宫女太监还总是把那一点克扣下来卖给旁人，他从砖缝里看见他们贪婪的嘴脸，觉得很恶心。
　　有时候会有胆大的皇子跑到冷宫这边来，三两成群，爬上冷宫的围墙像看戏班子里的小动物一样打量他们母子，时不时扔几个啃过的果核进来，围墙外宫人站成一排托举着他们的主子。
　　公仪戾总是很不解，明明他们什么都有了，怎么还是贪图这点卑劣的快乐。
　　如果他也能得到幸福，无论多么微末，多么短暂，他也一定会好好珍惜，不会多求什么。
　　“砰！”
　　黑压压的夜空突然亮起，烟火在高空迸裂开来，五光十色，灿烂辉煌，火光的末梢像燃烧的柳条，熄灭在寂寞的高处，砰——砰——砰——京城无数人披衣下榻，透过窗户，烟花映进微微放大的瞳孔。
　　“喜欢吗？”
　　文卿仰头靠在他肩上，嗓音温柔，眉眼含笑，暖调的光映出他绯色的脸颊，那枚惊世的朱砂痣被藏进眼皮，留下弯弯翘翘的长睫护着明亮的瞳仁。
　　公仪戾垂眸看着文卿的眼睛，呼吸停滞，喉咙竟有些发酸：“喜欢得快要疯了。”
　　——
　　钦天署九机塔。
　　巨型浑天仪矗立在白塔露天顶阁，长安风雨如晦，空气中飘着淡淡浮尘，朦胧恍惚的烟雨之中，凭栏站着一个人。
　　“九机晓夜流年误，梦绕天光应觉寒。”
　　“长安，深秋已至。”
　　苏纪堂于高塔之上望着满城风雨，瞳孔是罕见的淡青蓝色，像蒙上了一层抹不去的雾，始终与世间相隔甚远。
　　“监司大人，当心些，雨水会溅到您的衣裳上。”
　　钦天署副司姜闻远不知从哪儿拿了件鹤氅，正要披到苏纪堂身上，却被他一拂尘打开了。
　　世人皆以户部尚书顾岱为态浓，中书令文卿为意远，很少有人亲眼见过这位钦天署上居高临下的监司，便也很少有人知道他朦胧失真的面纱下隐藏着怎样惊世的容貌。
　　“多此一举。”
　　传闻他出生的时候，天降异彩，有凤来仪，南境生火，北境生水，星辰斗转，良田肥沃，五谷丰登。
　　他是大夏第一位真正的占星官，能够明察星象之晦明变化，预言天下之势，社稷灾情，王公之争，甚至干扰异星轮回。
　　文卿和公仪戾的“苏醒”，他在九机塔上看着，当初的选择埋下了这一世的因果，他不后悔，因为他曾经也失去过。
　　“陛下命不久矣。”姜闻远抱着鹤氅，没在意他一贯疏离的动作，“纪堂，苍龙有异，朝中有变，城门失火，会殃及九机塔吗？”
　　“不会。”
　　“为何如此肯定？”
　　“天机不可泄露。”
　　“你我都是窥探天机之人，何必互相隐瞒？”
　　苏纪堂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头也不回地离去，秋风飒飒，落雪般银白的发尾随转身的动作飘起，沾染了潮湿的秋意。
　　“你是窥探天机之人，而我不是。”
　　——
　　公仪戾曾与苏纪堂做过一桩交易。
　　他出卖他的魂魄和血肉，只求苏纪堂能再给文卿一次重来的机会。
　　人真的有魂魄吗？
　　在坠入炼狱之前，他也曾这样思考过。
　　那时候他已经南境征战多年，生死往往只在一线之间，他总希望着如果他死了，魂魄能回到遥远的长安城，陪伴在位高权重的文卿身边。
　　但最终应验的时候，文卿的尸骨却早已冷冻成冰。
　　他在长安大开杀戒，魂魄早已染上了罪恶的颜色，在炼狱池中洗去孽障的感觉生不如死，唯一的告慰便是死而复生的文卿。
　　即便他们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先生……”
　　“先生……”
　　公仪戾梦中思恋不已的文卿，此时正在待漏院等候入朝，左右神策营将军站在他的轮椅两侧，隆重繁复的朝服和鎏冠遮不去眉眼间的倦色，长睫微垂时朱砂半露，与绵绵细雨平分这秋色。
　　“晏清，昨晚没睡好是不是？”
　　顾岱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来，百官列位皆有次序，不得轻易走动，也只有顾岱此人对礼仪规章从不上心，在宫里也恣意得很。
　　“多看了会儿奏折，睡得晚了些。”文卿淡淡莞尔，“此次西南之行可还顺利？”
　　“诸事顺遂。”
　　“上天保佑。”文卿露出微微松懈的神色，唇边的笑意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淡，“陛下今日定会嘉奖你与明统的，扩建五尺道乃是本朝大事，于江山社稷有功，当重赏。”
　　“其实我不在乎这些。”顾岱蹲下来，冲文卿落寞地笑了笑，“此次回京，只作短暂歇息，我会向陛下请旨调去北漠，以后再要相见，恐怕难了，故来和你说一声。”
　　文卿一怔，想起了前世顾岱的命运。
　　“和明统吵架了？”
　　顾岱苦笑着摇摇头，低声说：“哪儿能啊，我哪舍得和他吵。就是不合适，不想耽误人家。”
　　文卿蹙了蹙眉，环视一圈，却没见到钟堂的影子。
　　“子山，今日先不要请旨，下朝后来我府上一趟，我有事和你商量。”
　　顾岱去意已决：“下朝后去你府上喝一杯罢。但车马已经备好，明日离京，计划如此，便不改了，省得多生事端。”
　　文卿不赞成地看着他，正要说些什么，钟鼓三通鼓响，百官依次入朝。
　　将军先入，其次近侍，再次公侯。南宫遇位列将军之首，经过文卿的时候，视线短暂地交错在一起。
　　他认得这位，公仪戾帐中三年不换的画像，画中人就是这位大人，只是没想到官职如此之高，竟是位列文臣之首的中书令。
　　文卿回以淡淡一眼，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看起来既矜贵又冷漠，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子山，你若离开京城，我在朝中便是孤身一人了。我双腿有疾，做什么事都不方便，需要你的帮衬，再停留些时日罢，哪怕是为了我。”
　　顾岱闻言一怔，明显有些动摇。
　　“晏清，我……”
　　“放心，你们二人之间的私事，我不会插手。”
　　“既如此……那好罢。”
　　最近正是秋收的日子，今年是个丰年，边境无战事，国库粮仓慢慢充盈起来，李家受瑞王牵制，在江南一带有所收敛，商贾贸易逐渐恢复着活力，似乎一切都在好转。
　　只是崇明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春浦还是有用的，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异心，很有细作的潜质。
　　今日代为上朝的是公仪峻。
　　文卿弹劾姜家擅自在京畿之地养兵自重，触碰皇室逆鳞，证据确凿，群臣激愤，公仪峻也顺势处置了姜家，却顾及姜家嫡子姜闻远的身份，只是削了爵位，没有实质性的惩处。
　　钦天署鱼龙混杂，署下占星官无数，唯有正副监司二人能不惹尽量不惹，这是大夏皇室的祖训，也是文武百官的共识。
　　文卿也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公仪峻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他只能借姜闻远之手，见苏纪堂一面。
　　那一天就快到了。
　　篡改遗诏说易行难，但只要苏纪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夏的君王就必不会是公仪峻。
　　作者有话要说：


第42章 仁慈（已修改）
　　今日退朝稍早, 顾岱推着文卿往外走，红砖青瓦潮湿，明黄色的银杏铺满整条西门道, 轮椅碾过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咳咳……”
　　春阳适时给他披上狐裘, 本来就清瘦的脸显得只有巴掌大，病容憔悴，眉眼似乎淬了冰, 百官低着头匆匆经过, 没人想来触他的霉头。
　　“晏清这两年身体没有好转吗？”顾岱垂眸，担忧地望着他。
　　“骨子里的寒气, 除不掉，春夏还好, 天气一凉, 咳嗽就止不住。”文卿莞尔, 眉眼弯弯的时候清冷矜傲的感觉淡了些, 咳嗽时鎏冠上赤色的发带和金珠随着肩膀微颤的幅度轻轻摇曳，美得不似凡人。
　　“太医院去过了么……或许该寻些江湖神医来看看。”
　　“不妨事。”
　　沉疴难愈，花再多心思也是徒劳，更何况如今已有南境秘药吊着他的命，又是多事之秋，他的精力有限，顾及不了这寒病。
　　两人说着话, 相府便渐渐近了, 正门口两座石狮已经被银杏染成金黄, 火红的枫叶簌簌落下, 和屋檐上的银杏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 铺满庭园里蜿蜒的溪流。
　　“你这里倒是比之前多了些生气。”顾岱抬头望了眼高大的红枫和枫叶间跳动的鸟雀, 笑着回忆道，“我之前动身去蜀地那会儿，经过你府上，感觉阴森森冷飕飕的，都没敢进来拜访。”
　　文卿垂眸一笑：“那会儿……”
　　那会儿是公仪戾出征的第一年，他在朝堂上的威权也尚未确立，国库空虚，塞北军饷又紧，以至于他不得不整天绷紧每一根弦，那双莹白如玉的手在深夜掌过无数盏烛灯，圈算过无数账本，清点过无数银两和银两换来的辎重，其间不知多少官员想要横插一脚捞点油水，唯有运往北境的军备是文卿不可触碰的逆鳞。
　　那会儿……连文濯兰都很少近他的身，并不是不心疼他，而是因为他性情变得极为易怒，阴晴不定，身上杀伐气很重，且沉默寡言，和现在完全不是一个样子，刻意地亲近只会两败俱伤。
　　“子山，如果此刻出现一个人，让你心甘情愿为之生，为之死，为之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你会感到喜悦，还是恐惧呢？”
　　顾岱一怔，失笑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行至亭中，瓦檐边飘起一片落叶，被秋风无声无息地吹拂着，坠落得极慢极慢，最终被文卿伸手接在手心。
　　“钟明统如果成了太子党，便是和你我为敌了。”文卿顺手将枫叶抛进桥下的溪流，语气冷淡，“虽然很不忍心，但欲成大事者手中必有枯骨，若是他公然与我作对，我也不会放过他。”
　　顾岱后脊发冷，一时说不出话来。
　　“子山，好好劝劝他吧。”文卿接过春阳奉来的茶，揭开茶盖，一股浓郁温热的茶香扑面而来，将长睫晕染得稍微湿润，“如果是你劝，他一定会听的。”
　　“公仪峻不值得，皇位必定不是他的，这局我赢定了。”文卿没有急着喝茶，而是淡淡地暼向他，“所以……我并不是在争取钟家的支持，而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给钟明统一个活命的机会。”
　　“当然了，现在这个决定权掌握在你手上。”
　　“等等，晏清……”顾岱一时失神，打翻了手边的茶杯，茶水太烫，冷白的手背瞬间被烫得绯红，顾岱却顾不上烫伤，只是用手帕胡乱擦了擦茶渍，慌乱道，“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夺嫡之争，如何能够心慈手软？”文卿轻轻吹了吹茶沿，莞尔道，“你知道我有多恨太子党。”
　　“……”
　　顾岱沉默片刻，泄气道：“我劝过他。”
　　“子山。”文卿看向他，目光和平日里没什么不一样，顾岱却突然觉得阵阵发冷，像被毒蛇盯住了一样，前额开始冒汗。
　　“你只需要记住，这是我给他最后的机会，至于剩下的——你就在我身边慢慢看着就好了。”
　　“若是他以往做了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如今也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坐视不理，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钟堂归顺本家效忠太子一事，他安插在钟家的密探都还没有发现，若不是今日在朝堂之上看见钟堂腕间挂上了鹤牌，他便被太子党摆了一道。
　　鹤牌，太子文士党的秘密信物之一，每一张各不相同，玉牌上的鹤纹也形制各异，因此只用于内部识别，不作为对外身份象征。
　　文卿也是太子文士党的一员，但此次钟堂的加入没人知会他，钟堂的鹤牌也相对隐蔽，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公仪峻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或者说公仪峻到现在才开始怀疑他，也真够蠢的。
　　只是这时机可真不巧，怎么钟堂一加入，公仪峻便对他起了疑心呢？
　　——
　　“先生，茶都凉了。”
　　公仪戾不知什么时候到亭子这边来的，只是从茶凉的程度来看，顾岱应该已经离开很久了。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发生什么事了？嗯？”
　　公仪戾蹲在文卿的轮椅边，宽厚有力的掌心托住他清瘦的脸颊，手指上满是伤痕和厚茧，轻轻刮蹭的时候有些痒。
　　文卿摇摇头，看向府门的方向。
　　溪水潺湲，府门紧闭着，阴沉沉的天气压抑着心绪，刚才阴冷绝情的上位者已经全然消失不见，文卿靠在椅背上，神情有些颓唐。
　　“明明被背叛的人是我……就算真的杀了又怎样？阿昭，你也会恨我吗？”
　　公仪戾疑惑地歪了歪头：“先生，你在说什么？”
　　他想了想，又说：“阿昭不会背叛先生的。”
　　“所以不要杀我，我还要好好陪着先生呢。”
　　公仪戾凑上来，黏黏糊糊地亲他的唇，他并未束发，长发半披在肩上，显得年龄很小，很有少年气，眉眼间隐隐有当年承欢膝下的影子，让文卿看着心软。
　　“咳咳……”
　　外面风大，文卿凭栏吹了一阵，手脚早就冷得不成样子，他用力推开公仪戾，担心把病气过给公仪戾，公仪戾却一点也不领情，推不动就算了，还要巴巴地凑上来和文卿鼻尖抵着鼻尖，看他咳得眼角泛泪眼下泛红，心疼极了。
　　“以后不许在外边呆久了。”公仪戾双手攥紧文卿的手，小心翼翼地搓热，“这么凉。”
　　如此冰冷的触觉，像边关山域终年不化的积雪，春风吹过来，带来一点温暖，还没等到积雪化开汇流进黄沙，苦秋便又到了。
　　“阿昭不在的时候，先生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都这么大人了，还学不会保重自己的身体呢。”
　　文卿眼眶还红红的，却将眉头一拧，不高兴了：“什么叫你不在的时候？”
　　公仪戾沉默片刻，赔笑道：“我就随口说一句，先生怎么还当真了？”
　　“以后不准这样说，我不喜欢。”
　　“好好好。”公仪戾温柔地亲了亲文卿的眉心，“阿昭只做先生喜欢的事。”
　　文卿双手搭在公仪戾肩上，轻抚他墨色的长发，公仪戾安静地让他摸了一会儿，将他从轮椅上横抱起来，稳稳当当地往正房走。
　　春阳去推轮椅的时候，正好和公仪戾错身而过，公仪戾看向他，用唇语无声地说了句多谢。
　　是他跑来找到他，让他来接他的先生回家。
　　“先生好轻啊，抱起来轻飘飘的，要多吃点饭啊。”公仪戾轻轻掂了掂怀里的人，问道，“今晨的早膳吃了吗？”
　　文卿温顺地靠在他肩上，企图用沉默蒙混过关。
　　“先生怎么能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早起上朝本就辛苦，昨晚还折腾了半宿，怎么也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才是。”
　　文卿脸颊泛红，为自己辩解道：“……早晨没胃口。”
　　“那现在有胃口吗？”
　　“……”
　　他想说没有，又怕阿昭继续念叨，便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让文念恩吩咐膳房准备一点，不必太多，他吃不了多少，多了也是浪费。
　　昨日从东市带回来的桂花糕，膳房蒸热了又加了枣泥馅，庭园里的板栗熟了，公仪戾刚打了一筐，蒸熟加蜂蜜熬粥又香又甜，按照公仪戾的说法，给十两金子都不换。
　　枣泥桂花糕和板栗粥放在桌上，公仪戾试了试温度，觉得烫了就吹一吹，觉得淡了就再加些糖。
　　文卿看他这样认真，也不好一直推拒，半推半就地吃了一碗，公仪戾一勺一勺地喂，怕文卿耳畔的绣带会沾上羹汤，小心地替他挽到耳后。
　　“好吃吗？”
　　“嗯。”
　　文卿长睫微垂，低低地笑了笑，从窗棂透进来的光落在他含笑的眉眼间，温柔恍惚，明明昧昧，世上不会有比这更美的景色了。
　　公仪戾轻抚文卿莹润的耳垂，他的手掌很大，常年舞刀弄枪，厚厚的茧和重重叠叠的伤疤衬得文卿面容格外清瘦雅致，但他知道文卿不是真正的琉璃小鸟，这样的人困在京城，却比塞北最凶猛的兀鹫还要残忍，不是将军，却和他一样，身下埋着数不胜数的枯骨。
　　他还记得文卿被困在梦魇里哽咽流泪的模样。
　　他想带他离开这里。
　　尽管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要隐，就要彻底放弃京城所有的一切，以南境兵权与京城抗衡，可文卿志不在此，他有更大的野心。
　　他只能争，要争就争至高无上的权位，只有这样才能将文卿妥善安置。他要计划好所有的事，即使他不在了，也能让文卿自由畅快地活着。
　　这一世，公仪戾这个人本就不该存在。二十年的光阴，是钦天署中天道的仁慈，也是九机塔上神祇的残忍。
　　作者有话要说：


第43章 美好（已修改）
　　“先生, 阿昭有件礼物想送给你。”
　　文卿闻言一怔，拿起手帕拭了拭唇，“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今天当然是特别的日子。”公仪戾将瓷碗放在桌上, 将文卿抱起来放在床边, 双腿失力地往下垂。
　　公仪戾从床下拿出那个准备了很久的金丝楠木长匣，通体莹润简朴，没什么雕饰, 只刻了四个字——“卿卿亲启”。
　　“打开看看。”公仪戾双手捧着木匣, 琥珀色的双眸亮晶晶的。
　　文卿忍不住戏谑一句：“什么啊？还神神秘秘的，小孩子吗？”
　　他扣住锁扣, 轻轻往上一扳，精密的九眼锁还未装上, 如今打开这个匣子是很简单的事。
　　当他看见匣中之物时, 唇边的笑意却倏然凝固了。
　　“……这是何物？”
　　冰冷玄铁铸成的一双器具, 中部是镂空的, 两边用软铁做了修饰，最上方用铰链铰接成独立的环片结构，外覆有一层复杂的支撑金属骨骼体，左右两边各镶嵌了一颗红珊瑚珠。
　　光线太暗了，文卿看不出是不是当年公仪戾发带上那两颗。
　　“可以让先生站起来的腿甲。”
　　公仪戾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怕他不喜欢，说得很小声：“可以让卿卿站起来的腿甲。”
　　“别说笑了……并不好笑。”
　　文卿这般说着, 却情不自禁地抬了抬手, 还没碰到匣中之物, 指尖却又颤抖着缩了缩。
　　“我不会拿这种事说笑的。”公仪戾严肃道, 不一会儿, 神色又柔和下来, “先穿上试试好不好？昨天才从南境运过来，不知道合不合适。”
　　“不要……我不想试……”
　　“拿走……”
　　“先生一边说着让我拿走，一边却还摸着不放，我是该相信先生的嘴还是先生的手呢？”
　　公仪戾将长匣放在地上，文卿紧张地收了收手指，目光有些飘忽。
　　“我先帮你穿上，就当是穿一双长袜，不好穿我们便换一双，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文卿按住自己毫无知觉的腿，不让公仪戾碰，鬓边冒出些细汗来。公仪戾难得见他这样紧张，在他印象里先生无所不能，哪怕在两人初夜时最开始也是他更游刃有余一些，带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这样的先生，很可爱。
　　但也很令人心疼。
　　公仪戾轻轻按了按文卿的后颈，凑上去啄了啄他泛白的唇。
　　“先生，不要咬唇了，你要实在想咬些什么的话，就来咬我吧。”
　　文卿怔怔地看着他，因为两人离得极近，他甚至能看清琥珀色双眸中的倒影，那里面小心盛放着满满当当的一个他，像两轮漩涡，将他团团包裹。
　　文卿正出着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公仪戾已经又蹲下去了，他对匣中那副腿甲极为熟悉，拆解组装的动作极为熟练，文卿不知道他何时竟还有机巧之能，更不知道他何时偷偷量过他双腿的尺寸，那副腿甲穿在身上，严丝合缝，一看便知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文卿双手撑着两侧床沿，紧紧地捏合着，指尖因太过用力而泛起病态的苍白，墨发如瀑流般垂下，扫在公仪戾认真谨慎的侧脸边。
　　公仪戾在扣上最后一枚暗锁前，抬眸望向这个活生生的人。
　　“先生，能亲我一下吗？”
　　文卿挽了挽耳边的发，倾身过去咬了咬他的下唇，温热的唇舌给了他真实的触感，公仪戾还觉得不够，口中缠着不放，右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文卿的腰。
　　“嗯……”
　　咔哒一声，锁落上了。
　　公仪戾将他抱起来，走下拔步床，双手托着文卿的手臂就要撤开身体，文卿却紧紧地抓着他的寝衣，贴在他身上不肯站直。
　　“先生，这样是不行的。”
　　“抱一会儿……”文卿蹙着眉，薄唇抿得很紧，脸颊有些发烫。
　　公仪戾受宠若惊地将文卿抱紧了，却又想着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毕竟当年文卿教他读书的时候从未惯着他，寒来暑往都一样勤奋刻苦，才能学有所成。
　　但转念一想，文卿和他不一样，文卿不用着急，不用刻苦，他不是不会走路，只是太久没用双腿走过路了，忘了如何用力而已，只要文卿愿意重新行走，无论多少年他都会陪在他身边，帮助他重新站起来，给他依靠和支撑，让他安心。
　　过了一会儿，文卿终于从他怀抱里起来了，等文卿准备好之后，公仪戾才慢慢撤退半步，两人只有双手紧紧地牵在一起，公仪戾的掌心在下，托着文卿撑下来的全部重量。
　　“先生，往阿昭的方向走吧。
　　“我会一直保护你。”
　　他没有撒谎。
　　即使他不在了，他也依然会保护着他的先生。
　　文卿微微屈起膝盖，抬起腿往前走，双脚触地的感觉让他感到十分陌生，踏实的，真切的，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这样的安稳并不在地上，而是被掌握在阿昭的手中。
　　窗外一阵疾风吹过，竹窗忽地被吹开了，公仪戾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秋风吹起他的长发，文卿突然踮起双脚朝他扑过去，这样落地一定站不稳，但他只是伸出双手抱住了公仪戾的后颈，这样就不用摔倒。
　　“不是说要保护我吗？怎么看着外面？”
　　文卿抬眸看他，声音清清冷冷的，眼尾微微上挑，看着勾人。
　　“窗户开了。”公仪戾失笑，轻轻蹲身将文卿抱起来，文卿撑在他结实健硕的肩上，双腿被他禁锢住，行动被他支配着，这么敏感多疑的一个人，这时候却没有一点被控制的自觉。
　　“若是先生身体好的话，这时候去塞北，便能看见乌鹿山层林尽染，牛羊成群，秋猎的边境士兵围在一起高歌……”
　　文卿垂眸，绣带带尾的金珠隐在发间，琢玉般的面容似乎染上愁色：“我从未见过京城之外的景色。”
　　他活了两世，没离开过京城半步。
　　像被困死在囚笼里的鸟雀一样。
　　公仪戾关了窗，将文卿放在窗边，让他扶着窗栏，借着腿具的支撑原地站着，自己跑去翻找从塞北带回的箱匣，没一会儿便从箱底扒拉出一支簪子。
　　这簪子是用乌鹿山北麓的相思木制成的，不值什么钱。公仪戾唯一一次微服出行，去边境的夜市逛了一圈，最后只买了这么支发簪。
　　本来就想得不行，簪子买了拿在手中，晚上更是想人得心口发疼，大半夜睡不着出去跑马打猎，还不许任何人跟着，北境的将士总是很担心年轻的主帅会不会死在策马独行的夜晚，吊着一口气担心一晚上，第二天公仪戾总能在黎明时分满载而归。
　　回京之后，公仪戾也想将簪子赠与文卿，可又觉得这木簪和他不太相配。文卿贵为中书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用的发冠和簪子都是上好的羊脂玉，鎏金镶珠，精工雕饰而成，乌鹿山的相思木，说到底只是个噱头。
　　“阿昭……”
　　文卿扶着窗栏，慢吞吞地往前走，没有公仪戾牵着他，他必须得很小心才行，好在他适应得很快，腿甲也轻便，一路没什么磕碰，扶着拔步床就走过来了，只是最后不知如何停步，扑通一下跪倒在公仪戾的身边。
　　公仪戾回神，连忙将他从地上抱起，察看他腿上有没有受伤。
　　“这是什么？”
　　文卿却不在意膝盖的疼痛，从他手中抽走那支相思木簪，不高兴地蹙起眉：“谁的？”
　　公仪戾被他逗笑了，无奈地叹了一声，坐到拔步床上，和他挨得紧紧的：“还能是谁的？先生怀疑我在外面有人？好伤心，怎么能这么想我？”
　　“……”
　　“送我的？”文卿脸上的恼怒瞬间烟消云散，清冷的眉眼隐隐露出些惊喜来，他看着手中的簪子，明明是很朴素的，没有什么雕饰，他却觉得比他戴过的所有簪子都要合他心意。
　　公仪戾低低地嗯了声，右臂从背后轻轻圈住他，拨了拨他手中的发簪：“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一直没有给你，可你方才说……没有离开过京城，这是相思木，一种只在乌鹿山以北的地方生长的树木……当时我也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先生戴肯定好看就买了……如果先生喜欢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文卿心口一热，凑过去亲了亲他喋喋不休的唇，明明自己脸颊还红着，却装作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用簪子挑了挑公仪戾的下巴，含笑道：“帮我重新束发。”
　　公仪戾顺着他，将簪子拿回手里，揽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压了压，低头咬了咬他的唇，轻声道：“遵命，大人。”
　　象征中书令身份的鎏金权冠被拆了下来，绣红的金珠发带也被解开，如墨的发丝披散在背后，流淌过指根，莹白的后颈绯红一片，被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的地方酥酥麻麻，连带着心口砰砰砰跳得失常。
　　“……如何？”
　　文卿抿了抿唇，一边抬眸看向身边的阿昭一边抬手去碰插好的发簪，公仪戾没说话，只是抱着他笑，文卿被他笑得脸热，挣扎着要去拿梳洗台上的铜镜。
　　“先生。”公仪戾毫不费力地捉住他的手，捧起他滚烫的脸颊，和他前额抵着前额，明明眼里满是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叹息。
　　“世上不会再有比你更美好的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订阅和等待！明天开始恢复日更，非常抱歉缺席这么长的时间，也感谢直到现在依然还在等待的小天使，今后我会好好要求自己，也请大家多多督促我，拒绝断更，对大家负责o(╥﹏╥)o


第44章 加餐
　　“今日戾王又没来上朝？”
　　“这位王爷真是恣意惯了, 本来还指望他能在京城搅动一番风浪，如今看来，不过是一介莽夫罢了, 没有京城世家的支持, 任他立下赫赫战功，也不过为人臣子，做不成大事。”
　　“那位熬得过这个冬天吗？”
　　“不好说。”
　　苏家大宅中, 每次用膳便是一群官员议论朝政, 苏拙玉安静地夹着自己面前的菜，不轻易加入他们, 虽然官至户部尚书，但在嫡庶尊卑森严的苏家, 苏拙玉没有主动和嫡子们搭话的资格。
　　“拙玉, 你不是在替太子办事吗？近来可有什么值得一说的情报？”苏二公子看向苏拙玉。
　　苏拙玉放下筷子, 拿出手帕拭了拭唇, 回话道：“太子殿下最近忙着宠幸东宫新进的一批男宠，不曾托付给我什么任务。”
　　“这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苏家家主拄着手杖，白眉一横，捋着胡子叹了口气。
　　“这几个皇子就没有堪为人龙的？”
　　“父亲大人觉得景王如何？”
　　“尚可，但不如瑞王公仪霄。”苏威沉声道，“瑞王远封湖广，虽是藩王却能奉旨入京, 这些年政绩颇丰, 在湖广一带极负盛誉, 在京城也有母族助力。不过如今才说扶持上官家或许已经来不及了……”
　　“只要有大哥在, 扶持哪家来不及？”苏二公子淡然道, 语气中不无骄傲。
　　在苏家所有人的心目中, 苏纪堂就是苏家的主心骨，是比家主更有威严的存在，尽管他们中间见过苏纪堂的人并不多，但提起苏纪堂的名字，没有人敢不恭恭敬敬。
　　苏拙玉抿了抿唇，敏感地嗅出了苏家内部的风向变动，虽说文卿嘱咐过他适时将太子往悬崖下推一把，太子殿下也确实品行失端，但这把火由他点起来，昔日的情分，便是丝毫不剩了。
　　用完膳后，苏拙玉陪苏老太太说了会儿话，苏老太太是当家主母，他母亲去世后，他就一直跟在苏老太太身边。
　　他从小到大并不受她的宠爱，否则也不会在苏宅吃那么多苦头，但在她的翼庇下，他至少能吃饱穿暖，比这京城里失去母亲的孩子好过太多。
　　她的目光炯炯有神，看向苏珉的眼神却颇为复杂，仿佛有些悲悯，有些厌恶，又有些畏惧。
　　“太奶奶最近身体如何？”
　　“死不了。”
　　苏拙玉早就习惯了她这样说话，无奈地笑了笑，双手给她奉茶：“这是中书令大人府上的药茶，每年三月从扬州采过来的，用特殊方法炒制过，比宫里赏赐的都珍贵，喝了对身体好。”
　　“现在的中书令……是那个文卿？”
　　“嗯。”苏拙玉颔首，“孩儿很钦佩他，自他掌了治理大权之后，塞北的战备有条不紊，国库渐渐充盈，党争近来也消停了不少，正是应了他的字，要海晏河清才好。他还这么年轻，辅佐下一任君王之任估计非他莫属罢。”
　　“确实有些手段，可这孩子命烂，天煞孤星！切莫和他走得太近，当心惹得自己倒霉！”
　　苏拙玉蹙起眉：“太奶奶。”
　　“哎哟，我这个老妪懂什么！我这个老妪懂什么！”苏老太太突然拍了拍自己的前额，颤颤巍巍地从躺椅上起来，兀自跪坐在佛像前念起经来，她手中的串珠抖得不成样子，额边也冒出冷汗，苏拙玉走过去想将她扶起，却被她猛地一推，力大无比，苏拙玉后退两步，有些怔然。
　　“太奶奶，您方才说的天煞孤星……是有什么说法吗？”
　　“老妪什么都不知道！老妪什么都不知道！”苏老太太不住地摇着头，哆哆嗦嗦地蜷缩起来，手中的念珠已经拿不住了，啪啦一声摔在地上，线断珠散，紫檀珠朝四面八方滚落。
　　“还愣着干什么？去叫郎中！”
　　苏拙玉蹲下来，还想将苏老太太扶起来，手臂却被那双饱经沧桑的手狠狠攥住，隔着衣服，却感觉骨头要碎了。
　　她的眼神迸出狠意，颇有种几近癫狂的疯态，绝不是常年吃斋念佛的信徒能露出的神色。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拙玉，千万别靠近他们那些人……钦天署……中书省……你会死的……”
　　苏拙玉垂眸看着她，当年那个严厉冷漠的妇人如今已经垂垂老矣，曾经她也这样垂眸看着他，施舍给他世上唯一一点温暖，仅凭那点温暖，他走过了最为艰难的年少时光。
　　“太奶奶……您是不是病了？”
　　“孩儿的本事不足以靠近钦天署，这一点您无需担忧，至于中书省……晏清是孩儿唯一的挚友，他不会害我的。”
　　“你不靠近，他却在暗中窥伺！挚友？挚友？！你怎敢将天煞孤星引为挚友？！你不要命了？”
　　“他不是天煞孤星。”苏拙玉认真道，“他有家人，有朋友，心上人也回来了，如果真有什么天煞孤星的话……那个人更可能是我罢。”
　　话音未落，苏拙玉脸上突然落了一巴掌，苏老太太这一下没收力，红通通一个手掌印，火辣辣地疼。
　　“蠢货！废物！还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懂！和你那该死的娘一样！不见棺材不落泪！”
　　苏拙玉沉默地看着她哭闹，起身将目光变为俯视：“太奶奶这样，也不怪他们不来看望您。”
　　“孩儿先告退了，您保重身体。”
　　苏拙玉走出厢房，顺手带上门，一转身却看见一个陌生而熟悉的身影，站在海棠树下，银白如雪的长发只用一条天青色发带半束起来，钦天署的官服绣着星辰经纬，手腕上戴着占卜珠和蓍草，秋风拂过，发尾沾上了冷霜化成的湿润。
　　明明就站在那里，苏拙玉却觉得这人十分遥远，不是遥不可及，而是像雾一样，渺渺茫茫，就算触碰到了，迟早也会散开的。
　　“兄长。”
　　苏拙玉恭恭敬敬地行礼，苏纪堂却只是点了点头，从海棠树下走过来，像以往一样平淡地和他擦肩而过，仿佛像苏拙玉的人在他眼底多停留一刻都是玷污了他纯粹的瞳孔。
　　苏拙玉无声叹息，却没注意到从高处落下来的视线，如此克制，如此压抑，从他红肿的侧脸划过，最终落到他颈侧的疤痕上。
　　那是很多年的事了。
　　久远到……连苏拙玉自己都快记不得了，年幼时的壮举，没有经过思考的保护，成为了他生生世世的护身符，也牵连出苏纪堂难以释怀的梦魇的开端。
　　“兄长，待会儿能谈谈吗？”
　　苏拙玉不想和苏纪堂打交道，却又想起文卿之前说的话，惦记着文卿需要这份引荐，便大着胆子拉住了苏纪堂的衣袖。
　　“……”
　　苏纪堂脸上的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看上去竟类似于稚子一般的天真，双眼微微睁大，似乎不相信苏拙玉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
　　“兄长？”
　　“若是为了旁人，便不必多言了。”苏纪堂轻轻拂袖，目光看向别处。
　　苏拙玉觉得他话中有话，却不甚明晰。他确实是为了文卿才和苏纪堂搭话，可苏纪堂常年深居钦天署九机塔之上，不问政事，怎么可能一眼看穿他的想法。
　　又不是鬼神。
　　“若我说……是为了我自己呢？”
　　苏纪堂回眸，深深地看他一眼。
　　“等着。”
　　——
　　文卿喝过药后，被公仪戾哄着睡了一会儿，起身时已经到午时了。
　　公仪戾从练靶场回来，刚沐浴完披着寝衣走到里屋，便见帐中人不知何时坐了起来，隔着隐隐绰绰的帷帘，身影瘦削得可怜。
　　公仪戾擦了擦发尾的水渍，从桌上倒了杯热茶，走到拔步床边掀开帷帘，将难得发懵的先生抱进怀里。
　　“喝口茶，醒醒神。”
　　文卿双手轻轻攀住公仪戾拿茶杯的手，温顺地张开唇小口小口地啜饮杯中的热茶，因为加了药引和药草，茶水又腥又苦，文卿整张精致的脸皱在一起，却忍着没有发脾气抗拒。
　　“先生好乖好乖。”
　　一杯茶饮尽，公仪戾在文卿眉心亲了亲，文卿抿了抿唇，不乐意被别人——特别是被自己养大的孩子——这样当稚童对待，却又逃不开公仪戾的温柔陷阱，只是轻哼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午后我要进宫一趟，你在府里若是无聊，可以去找景王消遣一下时间，你们都是亲王，也是太子党的眼中钉肉中刺，多在一处玩玩儿没什么坏处，只是千万记得少喝些酒，他要近什么男色女色，你尽量避开，别犯傻回来讨我的打。”
　　文卿舒舒服服地靠在公仪戾的肩窝，被公仪戾圈抱着，浑身暖洋洋的，说话的语气也高兴，一点冷淡的意味也听不出来，和平日里在官场的作风大相径庭，若是秘书郎听见文卿这样说话，估计会跑出中书省看看今日太阳打哪边出来打哪边落，是不是反了。
　　“遵命——”
　　公仪戾揉了揉文卿的脸颊，那里没什么肉，轻轻一捏就能碰到骨骼，稍微用力就能弄碎似的。
　　“先生答应阿昭一件事好不好？”
　　“嗯……说来听听。”
　　“从午膳开始，每餐努力多吃一碗饭。”
　　作者有话要说：


第45章 谶言
　　文卿忍俊不禁：“这是什么话啊？”
　　“先生太清瘦了, 你看，阿昭的手臂有先生的两倍这么粗。”
　　公仪戾轻轻牵起他的手腕，绸质的寝衣顺着滑下去, 露出白皙瘦削的手臂。
　　掌侧往下一两寸的位置, 昨夜的温存留下了颜色，文卿抬起手，迎着窗外的光细细端详那几枚吻痕, 微凉的秋光透过指缝, 落到他轻轻眯起的眼睫之间。
　　像厚厚落叶上蜷起尾巴的猫。
　　“阿昭喜欢我胖一些吗？”
　　“先生怎样阿昭都喜欢，只是这样消瘦下去, 身子骨只会越来越弱，阿昭希望先生好好的, 生病太痛苦了。”
　　公仪戾轻抚文卿的长发, 粗糙的手指划过前额, 划过脸颊, 划过下巴，文卿觉得有些痒，却半抬着眼睛没有说话，他想起阿昭昨夜看向他的眼神，烛影摇晃，阿昭侧逆着光，从上面沉沉地看下来, 眉心蹙得很深。
　　“别担心, 早就习惯了, 并不痛苦的。”文卿陷在公仪戾怀里, 语气云淡风轻, “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阿昭派人去南境帮我找找郎中好不好？”
　　南境最好的郎中就是南三和南九，他们是南境圣手世家的双生嫡子，整个南境找不出比他们医术更高明的人了。
　　公仪戾心知肚明，却没有点破。
　　他也安慰着自己，会有医术更高明的神医。
　　否则他不敢想象，要是他死了，安神固元丸没有了药引，文卿该怎么办。
　　“先生……”
　　他深深俯首，埋进文卿的肩窝，隔着寝衣嗅闻他身上浓郁的药味和梅香，文卿双手攥紧他的胳膊，随着他深嗅的动作不住地眯眼，脸颊不受控制地红起来，微微启唇小声地喘着气。
　　“饿了吗？”公仪戾低低地在他耳边问道。
　　“嗯……”
　　“布膳。”公仪戾立刻放开文卿，打开窗，朝窗外脸红心跳的春阳轻轻笑了笑，并靠在窗栏边吹了会儿风，高大的身影挡着冷气，文卿愣在榻上，红着脸，意识到自己被自己养大的崽子耍了。
　　“阿——昭——”文卿沉下脸。
　　“啊啊——”公仪戾现在丝毫不怕他，回头冲他笑，这一笑让文卿陡然泄了气，公仪戾近来心情低落，他一直看在眼里，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如今能看他这样笑一笑，别说被调戏一下了，就算公仪戾现在闯下弥天大祸，文卿也能高高兴兴地帮他收场。
　　“哇！午膳是乌鸡参汤，烧鹿筋和荷包里脊！热腾腾的呢，好香啊！”
　　公仪戾从春阳手中接过食盘，阻止了他想要进门的动作，春阳愣在原地，好在文念恩眼疾手快，一把将春阳给拔走了。
　　公仪戾关上窗，将食盘放在桌上，回到拔步床边亲昵地搂住文卿的肩，本以为逃不过一顿收拾，没想到文卿却只是抬起双手抱住了他的后颈，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轻得像一只小猫一样。
　　公仪戾怔了怔，旋即稳稳当当地将他抱起，一手搂住腰，一手托住臀，以最安全的姿势抱着文卿转了个圈。
　　“先生……好想这样一直抱着你。”
　　文卿在他怀里微微撤身，那双洞悉无数阴谋和算计的墨眸在此刻单纯得像是从未经历过任何苦痛一样，饱含着不必宣之于口的羞赧和不朽的爱意。
　　“午后我不进宫了。”他注视着公仪戾，像注视着自己最最珍贵的宝石，“阿昭……多抱抱我。”
　　“可以吗？”公仪戾忍俊不禁，“我们文大人不是政务繁忙，有处理不完的事吗？”
　　“不管了。”文卿凑近他，抬起下巴在他唇上不偏不倚地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公仪戾追上去，缠着要了一个绵长的吻，他从文卿口中尝到了自己的血味，从舌根和喉咙深处传出来，他想替文卿吻去这份苦涩，却在不知不觉中尝到了另一份湿咸。
　　文卿在流泪。
　　公仪戾懵了，连忙松开不断吮咬的唇舌，挠了挠脑袋，抱着人手足无措地哄。
　　“阿昭，你知不知道……人在最高兴的时候，往往是哭着的？”
　　公仪戾沉默片刻，却说：“我知道。”
　　“你知道？”
　　“嗯。”公仪戾笑着说，眼底却有泪光闪烁，“从塞北赶回来见到先生，也是我极度高兴的时候。”
　　——
　　文卿嘴上说不管了，实际上还是放心不下中书省的政务，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安插在各个世家的密探传回消息，他都必须确保自己在第一时间掌握到手中。
　　公仪戾目送文卿离开，靠在正房门边笑眯眯地摆着手，文卿不知为何突然十分不舍，从轮椅上站起来磕磕跘跘地往回走，把春阳和文念恩吓个半死，文濯兰无意中瞄到一眼，手中的蛊盅砰地一声摔地上，把侍女吓得魂飞天外。
　　“主上！”
　　文濯兰却不管地上蠕动将死的蛊虫，飞奔到园中，果真看见文卿站了起来，动作生疏地走着路，走向那个从小在状元府长大的皇子。
　　“天哪……晏清……”
　　文濯兰捂住唇，眼眶瞬间湿润。
　　另一边公仪戾三言两语哄好了不愿离家的中书令大人，牵着他慢慢走到轮椅边，低声嘱咐了什么，文卿点了点头，眼下似乎有些泛红。
　　公仪戾推着文卿过来时，文濯兰的目光还死死地黏在文卿的双腿上。
　　“姑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文卿整理好情绪，看着文濯兰，温和莞尔道，“托阿昭的福，双腿虽依旧没有知觉，却奇迹般地能站起来，慢慢走几步了。”
　　“阿昭？”文濯兰惊喜地看向公仪戾，喃喃道，“阿昭真是长大了……真可靠。”
　　公仪戾跟着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眸弯起来，虎牙隐隐露出来，俊朗的面容格外有少年气：“应该做的。”
　　“是不是该庆祝一下？今晚姑姑请客，我们一家子去揽月楼好好吃顿饭罢？让南四和南十把淑皇贵妃偷偷带出来，再把拙玉叫上，亲朋团聚，把酒言欢，岂不乐哉？”
　　“姑姑决定便是。”文卿眉眼温柔，姑侄二人不约而同地忽略了文家那帮人，自从文卿升任中书令后，文谦再也没来找过他。
　　文瑨甫才疏学浅，没能在科举中考取功名，文卿也不曾动用关系帮他作弊，要让他为了自己的仇人冒那么大风险，除非他疯了，但他离疯好歹还有一步之遥，他留着文瑨甫的命，是要他日后生不如死，如同当年失去双腿的幼子一般。
　　文谦胆小怕事，自然不敢声张，文府虽然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京城中多少还要点脸面，更何况文卿官高禄厚，权倾朝野，能避着他尽量避着他，否则等他想起以前在文府受过苦楚，不知道会怎么对付文家。
　　因为塞北战事的缘故，这三年里，文卿没精力处理文家那摊子烂事，今日文濯兰提起亲朋团聚，他才想起隔着一条街的御史文府。
　　出门之后，文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冷漠示人的神情，朝中大臣背地里叫他玉面阎罗不是没有缘由的，如果有人因为他惊世的容颜而轻视他，必定会为此付出鲜血淋漓的代价。
　　而在他身后，逐渐遥远的相府中，少年郎的笑容也在他离府的瞬间收敛起来了。
　　公仪戾和文濯兰坐在一起，仰头看着屋檐上层层叠叠的落叶，状若无意般问道：“姑姑精通巫蛊秘药之术，可曾听说过一味名叫离恨香的草药？”
　　——
　　崇明帝将中书省、尚书省和门下省改组，三省合一，依旧保留中书之名，中书令为三省长官，远非前朝宦官之流可以比拟，行政决策大权堪比摄政王。
　　这也是封藩令下来之后，文卿决定篡改遗诏的底气。
　　文卿确实是很容易取得位高权重者信任的人，他看起来风骨太正了，一举一动都透着传统士大夫为国生为民死的气节，一意孤行，傲岸自恃，善为人谋而不善谋己，简直是统治万民守卫社稷绝佳的垫脚石，没人会怀疑他的忠诚。
　　前世文卿确实没有辜负崇明帝的信任，身为崇明帝钦定的顾命大臣，景王谋反一事当年在京城引起不小的动荡，逼得公仪峻连皇位都坐不踏实的时候，文卿统率百官和北衙左右神策营十万禁军守在皇城大门，号令天下勤王之师，誓死效忠名正言顺的新帝。
　　但事实证明他的忠诚一文不值。
　　这一世，他只想为自己、为阿昭好好谋划。
　　“文大人，苏尚书方才来过，留下了一封信。”中书侍郎容璟在成堆的案牍中抬起头来，恭恭敬敬地行礼，从密筒中拿出苏拙玉留下的信双手奉给文卿。
　　容璟是文卿的心腹之一，在勾心斗角的中书省中，权力机构的最高层都是文卿的人。
　　文卿收下信，避开了所有官员，在内斋中拆开了信件。
　　“晏清，兄长说愿意见你一面。”
　　“但他有个秘谶，让我必须说与你听——”
　　“在被真相吞噬之前，停止探寻。”
　　作者有话要说：


第46章 挣扎
　　中书省署司馆外种满了红枫, 秋风一吹，卷起漫天秋红，文卿身着正一品绯色仙鹤交领补服, 坐在内馆将那封简短的书信翻来覆去地看。
　　被真相吞噬之前？
　　他已是重生之人, 不论是天下局势还是南北战事，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谈何探寻？
　　“大人, 要备轿吗？”
　　容璟戴着一片厚厚的琉璃单镜, 他是罕见的异瞳，但那只淡蓝色的眼眸看东西十分模糊, 需要戴上琉璃镜才能处理繁重的案牍公文。
　　他的母族来自波斯，是当时护送公主来夏的使者, 在护送任务结束后本该返回故土, 却和当时容家的小公子, 也就是容璟的父亲私定终身, 好在大夏和波斯这些年外交关系始终不错，容家也愿意成全这桩美事，这才有容璟的降生。
　　“不必，你去和拙玉说一声，让他来中书省一趟。”
　　“苏尚书此刻不在户部。”
　　“他在哪儿？”
　　容璟扶了扶琉璃镜，小声说：“钦天署。”
　　“……”
　　钦天署戒律森严，从来不让外人入内, 哪怕是皇室召见占星官, 西厂公公权势再大, 也只能在九机塔下传达圣意。
　　“备轿, 去钦天署。”
　　“大人……”
　　“至少要将拙玉完好无缺地接回来。”文卿沉声道, 看着手中的信纸, 大概明白了苏珉为了他牺牲了什么。
　　苏纪堂此人危险至极，他的母族是京城最神秘的占卜世家令氏家族，世人只知道苏家和令氏联姻，却无人知晓苏纪堂生母到底是令氏哪位小姐，也有人猜测他根本不是苏家的子嗣，而是神谕依托令氏家族在俗世的化身。
　　自古以来，君王降生总会在史书中留下奇异瑰丽的天象，但事实上拥有伴生异象的人物屈指可数，苏纪堂便是其中之一，苏纪堂出生比文卿早几年，所以他没有亲眼见过，但朝中不乏老臣，连容璟都能回忆起幼时见过的漫天紫光。
　　他也曾动过将苏珉当做诱饵的心思，他不信前世苏珉过世后，苏纪堂独守在占星台，不再过问人间诸事只是一个巧合。
　　但是……他没想到苏珉真的会为了他去求苏纪堂。
　　明明看起来那么怕他。
　　“快些。”文卿难得催促宫人。
　　“大人，已经是最快了，再快就免不了颠簸了。”公公小步跟着轿辇跑着，手中的拂尘甩来甩去。
　　“颠簸便颠簸，再快些！”
　　“喳！”
　　文卿戴着鎏金玉冠，耳边的绣带小幅度地晃起来，绣带尾部分别坠着一颗鎏珠，鎏珠上被刻上了一个小小的昭字，连公仪戾都不曾注意过，是文卿隐秘的私心。
　　中书省离钦天署太远，前世也是如此，那时文卿只觉得舒心，眼不见为净，和钦天署那群占星官打交道总是讨不着好，特别是苏纪堂，总是能将文卿的谋划破坏掉。
　　文卿大权在握，本想将钦天署里的人也换成自己的心腹，彻底掌握大夏神俗两权，但实施起来处处碰壁，苏纪堂总能快他一步将他埋进去的棋子给废掉，两人斗了十几年，谁也没落着好。
　　但只有一件事，文卿承认他比他有远谋。
　　苏纪堂曾在他设计收回南境兵权时阻拦了他，以一大凶之卦暂缓了南境兵权的变动，否则他不知道后来的戾王还有没有兵马能够北上弑君。
　　“大人，钦天署到了。”
　　文卿回神，连忙掀开帷帘，春阳和文念恩一起扶着他下轿，容璟目眩头晕的，在轿中坐了会儿才白着脸出来。
　　整个中书省只有中书令有宫中乘轿之权，容璟不想走路所以才上了文卿的轿，早知如此，还不如一路跑过来！
　　“文大人，钦天署禁地，外人不得入内。”
　　文卿从官服中拿出御赐的通行金牌，声音阴沉得吓人：“钦天署是要造反了么？”
　　“卑职不敢！”
　　守卫官双膝跪地，低着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队伍末尾的小官偷偷跑了，打开塔中的机关不知到了哪去。
　　“滚开！”
　　文卿怒声吼道，额边青筋隐隐浮起，手持御赐金牌无人胆敢阻拦，文念恩将腰侧长刀抽出一截，护在文卿身前，春阳推着轮椅，穿过夹道的守卫官，满头冷汗。
　　听说这里的守卫官也是占星官，是会诅咒之术的，得罪了他们，轻则日后往往诸事不顺，重则有性命之忧。
　　文卿还是第一次进入九机塔内，但他没有心思去注意塔尖高悬的日晷和缓缓转动的百辰仪，昏暗的楼道内暗暗浮动着不明的尘雾，明明是白天，抬头仰望，却似乎能看到星辰。
　　“苏拙玉在哪里？”
　　文卿随手抓来一个占星官，那占星官抱着一沓陈旧的纸张，一受惊便尖声大叫，手中的纸张全部掉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求饶：“大人饶命！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下官不知道苏尚书在监司阁！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容璟不忍直视地撇开了眼。
　　文卿也愣了一下，旋即怒视道：“监司阁在哪儿？！”
　　“在、在……在顶楼！”
　　“如何上去？”
　　“机、机关……”
　　“打开机关，否则杀了你。”文卿冷冷地盯着他，“本官说到做到。”
　　那占星官垂着脑袋，小鸡啄米般点着头，跑到楼道边的一个书架旁，扭动了书架侧面的一根木条，原地便缓缓升起一个木笼结构的传送台。
　　文卿却说：“你先上去。”
　　“大、大人……？”
　　文卿向文念恩使了个眼色，文念恩便抽出刀，逼着那占星官往传送台上走，那占星官突然冷笑一声，缓缓抬起头来，扯下腰际的玉卦，空心卦中突然咻咻几声冒出几支暗箭，箭镞泛青，明显淬着毒。
　　“刺杀中书令！钦天署好大的胆子！”容璟大喊道。
　　“哪怕是皇上亲临，也没有擅闯的道理！”姜闻远手持玉卦，和文卿对峙着。
　　文念恩被文濯兰训练得眼疾手快，区区几枚暗箭根本不在话下，但他却很愤怒，没有提前感知到此人的恶意是他的失职，有一支箭被打歪了，箭镞划过春阳的衣袖，袖口立刻烂了一大块。
　　“钦天署不义在先，此刻再来说什么盟约，未免痴心妄想。”文卿怒不可遏，“本官再说一遍，把苏拙玉交出来，否则本官迟早拆了这九机塔，让你们所有人付出代价！”
　　“苏尚书来此乃是天意！岂能由你一介俗世官员置喙？”
　　“天意？”文卿耻笑道，“姜闻远，你懂什么叫天意吗？天意就是他苏纪堂随意编织的卦象，而你摇着尾巴衔着昭告天下罢了！”
　　“文卿！你！”
　　“藐视君主，为虎作伥，侮辱朝廷命官，数则罪名一并处置。”文卿沉着脸看向容璟，“告诉你的锦衣卫兄长，这个人，本官先杀了。”
　　容璟愣住了，无意识地点了点头，文念恩右手微动，还没出刀，便听见身后传来苏珉温润而焦急的声音——
　　“晏清！”
　　文卿循声回眸，却见苏珉一身不合尺寸的雪白常服，肩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看不见脖颈和领口。
　　他喊得焦急，走过来的动作却很缓慢，文卿看穿了这种难以言述的尴尬，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苏拙玉在这里遭遇了什么。
　　“……”
　　“什么都别说，晏清……求你。”
　　苏拙玉眼眶红红的，像兔子，其实文卿一直觉得苏拙玉像只兔子，很温驯，很纯粹，也很好骗，很好欺负，他脾气很好，却很少笑，因为一辈子没遇到过多少好事，总是倒霉，不知道开心是什么滋味。
　　但他现在却勉强自己笑着，用生疏的笑容来安慰文卿。
　　文卿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看着苏拙玉，久久地难以说话。
　　他的眼眶湿润了，这一切非他本意，甚至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发生得太过令人匪夷所思，重生以来，一切都依照他的意愿重新安排，却不曾想在这里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和变数。
　　“走吧……走吧。”
　　苏拙玉要来推轮椅，被文卿抬手制止了。
　　文卿抬眸，深深地看着他，难忍哽咽：“我会杀了那个畜生。”
　　“杀不了的。”苏拙玉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却又像是认命了似的，只是稍微出了一下神，很快就推着文卿往外走了。
　　从小到大似乎都是如此，他总是很容易犯错，很容易受罚，但认命这种事他却做得很好，并且越来越熟练，逆来顺受，在旁人听来很没有骨气很悲惨的形容，对于他来说却是常态，没有比这更适合他的活法。
　　如果挣扎有用，谁愿意逆来顺受？
　　从十二岁开始，在苏拙玉噩梦般的一生中，似乎所有的事都没有给他留下挣扎的空间。
　　其实如今的他，借着文卿的光，已经离三年前那样艰难的活法很远很远了。他侍奉过很多人，又老又丑的也有，既粗暴又下流的也有，但像“苏纪堂”这样，会给他亲手穿上衣裳，在床事后抱着他温存的人，从来都没有过。
　　只有一点不好，苏纪堂是他的哥哥。
　　但又有一点安慰——真正的苏纪堂早在出生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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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赝品
　　“晏清？怎么这么早就回府了？”文濯兰听到身边侍女的禀报, 狐疑着起身往外走，裙裾扫过门框，带起竹栏边的几片落叶。
　　“拙玉？”
　　春阳推着文卿进门, 苏珉白着一张脸跟在旁边, 婉言说过好几次想回尚书府上，终究拗不过文卿，又怕他气急攻心回去找苏纪堂算账, 只好忍着不适跟了过来。
　　“姑姑。”苏拙玉听见文濯兰唤他, 扯着唇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文濯兰跑过来, 先看到文卿阴沉的神色，愣了一下, 抬手捧起苏拙玉苍白的脸颊, 担忧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拙玉摇摇头, 垂眸看着文濯兰。她已经三十七了, 容颜却和十年前自扬州绮玉楼重返京城时没有太多不同，雪肤花貌，明眸善睐，依旧梳着未出阁少女梳的飞仙髻，只有眼尾添了几处细纹，不仔细看不出来。
　　苏拙玉年幼丧母，苏老太太又严厉刻薄, 苏家其它女眷更不会重视他这个被利用的庶子, 但在状元府里, 文卿的姑姑文濯兰总是对他嘘寒问暖, 关心他仕途顺不顺, 官场上有何得失, 天冷有没有加衣，允许他叫她姑姑，他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是文卿的好友，但他依旧十分感激，从来没有长辈对他这样好过。
　　“那怎么两个人脸色都这样差？来姑姑屋里坐坐，喝杯药茶，暖暖身子。”
　　“不必了，我和拙玉有话要说，姑姑先回罢。”
　　文濯兰看向苏拙玉，苏拙玉偏开视线，不敢和她对视。
　　她的眼眸太温柔太担忧了，苏拙玉觉得喉咙发苦，鼻尖一酸，差点就要掉下眼泪。
　　事已至此，他已经接受了所有的不幸，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委屈，他不难受。
　　“那我让膳房备些吃食，等会儿让阿昭给你们送来？”
　　她故意提起阿昭，目的很明显，只是想安抚文卿的情绪。
　　他的情况看起来太差了。
　　“殿下也在吗？”苏拙玉脸更白了，双手攥紧绣着九机塔占星暗纹的衣袖，神色有些惊慌。
　　“不……让阿昭去姑姑你屋里坐坐，暂时别靠近正房。”
　　文濯兰虽然不太明白，却还是点了点头，轻轻拍拍苏拙玉的肩膀，随后走到文卿身边，微微俯身，和他目光持平。
　　“晏清，无论发生什么事，三思而后行。”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是第一权臣，也是众矢之的，更要如履薄冰。”
　　苏拙玉跟着点头，文卿却默不作声，目光越过文濯兰落到苏拙玉那张总是谨小慎微的脸上，他这是第一次后悔将苏拙玉拉入自己的阵营，明明是想要从公仪峻手中救出他，最后却把他推进了另一个火坑。
　　“……我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走到今日，若是连身边最亲近的朋友都保护不了，这一切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苏拙玉怔了怔，湿润的长睫轻眨，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不只是晏清想要保护我，我也想保护晏清……我不后悔……反、反而很高兴……我帮到了你的忙，对吗？”
　　“……”
　　文卿别开眼，双手扶额，咬紧牙关，忍着不让眼泪涌出来。一股巨大的负罪感压在他的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眼泪最后还是留不住，但从赤红双眸中争先恐后涌出的并不是透明湿咸的泪珠，而是淋漓腥苦的鲜血。
　　“晏清！！”
　　文卿在天旋地转中恍惚记起自己呕了一口血，他没有彻底晕过去，他放心不下苏珉，那样傻的人，甚至不知道那事过后要先清洗身体，否则会腹痛，会生病。
　　“拙玉……让春阳备些热水……沐浴后好好睡一觉……”
　　“别再作践自己了……没有人配得上你做这样的牺牲……”
　　“尤其是我……文卿……”
　　——
　　母蛊的波动几乎是瞬间就传达到了子蛊的身上，春浦疼得满地打滚，好不容易缓过劲来，蜷缩着在床角发抖。
　　满殿的宫人跪地不起，其中一些默默收拾着地上被打碎的花瓶和碗碟瓷片，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命如蝼蚁的侍从了，他的骨骼被打碎重整，双腿被废去，被灌下不知多少汤药，病恹恹的，右眼眼皮上的朱砂痣昳丽明艳，整张脸和中书令至少七分相似，被娇养在东宫南殿椒房里，连太子妃都不敢来招惹，每天只用做一件事，那就是讨太子公仪峻欢心。
　　但如今支撑他活下去的，不是在东宫享用的荣华富贵和无上尊宠，而是对文卿的怨恨。
　　他成为了文卿的影子，被折磨成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的双腿是被生生打断的，他在东宫受辱受苦，文卿那贱人和戾王那野种却不知在哪逍遥快活。
　　如果说他曾经还心存侥幸，期待着哪天戴罪立功，文卿能网开一面重新将他接回状元府，主仆和好如初，那么他现在就只盼望着有朝一日公仪峻能和文卿双双暴毙！
　　但那样他也会死！
　　该死的蛊毒！
　　“呃啊……”
　　“卿卿！”
　　公仪峻从御书房赶回来，蟒袍一拂，大步从列跪的下人中走过，坐到金床旁边，将蜷缩着发抖的春浦搂进怀里。
　　春浦本来就疼得要命，被他没轻没重地一搂，全身的骨头都要断了。
　　“卿卿别怕，本宫带来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定不会让你有任何意外。”
　　“殿下……”春浦强忍着恐惧，软若无骨地贴近他的胸膛。
　　“还不快过来！”公仪峻回头怒斥不远处新上任的太医。
　　陆仁安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垂眸走上前去，跪在床边打开药箱，拿出悬丝诊脉的细线，俯身仔细地听春浦的脉象。
　　“这……”陆仁安蹙起了眉。
　　春浦额边冷汗直冒，心脏砰砰直跳，没人知道他正在冒多大的风险。
　　子蛊反应如此剧烈，上次还是在戾王归京的时候，那时文卿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听说极其凶险，那么这次就是上天赐给他的机会，母蛊式微，子蛊便更容易摆脱控制，只要公仪峻这边不对他起疑心，他便能对文卿反戈一击！
　　“若下官没有诊断错的话……小主应该是中了苗疆的蛊毒。”
　　公仪峻皱眉：“你说什么？”
　　“微臣对苗疆巫蛊略有涉猎，虽并不精通，大致也能摸索出一些解法。”陆仁安收起细线，起身时不经意瞥见了太子怀中的病美人，香汗淋漓，肤白貌美，那颗朱砂痣红得恰到好处，病容更是惹人怜爱。
　　只是……略微有些眼熟。
　　“接着说。”
　　“此蛊名为兰心蛊，一般用来牵制眼线，一旦子蛊宿主背叛母蛊宿主，子蛊便会瞬间发作，使宿主丧命。”
　　“殿下……”春浦泫然欲泣，苍白的嘴唇咬紧，“这是何物啊……好可怕……”
　　公仪峻看着怀里的美人，心下生疑，却抵不住这张酷似文卿的脸做出如此惹人心疼的神情，当即抱紧春浦吻了下去，丝毫不顾及一旁的陆太医。
　　“这世上真有所谓的巫蛊之术？”
　　“回殿下，天下巫蛊分为三派，正统为南疆巫蛊，尤擅蛊毒，支脉为北疆巫蛊，尤擅巫术，而苗疆算是异类，巫蛊并修，且秘术极多，每个巫蛊师都有几门独创巫术和蛊毒，这位小主体内种下的兰心蛊便是扬州绮玉楼濯兰姑娘的独门秘术，只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京城。 ”
　　公仪峻眯了眯眸，不知信了几分。
　　这陆仁安是太医令极力引荐进太医院的江湖郎中，走的是野路子，却在王公贵族中间倍受推崇，公仪峻也是听了他的好名声，才带回宫给春浦诊治。
　　若他所言非虚……
　　“陆太医可知这蛊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恕微臣才疏学浅，实在无法判断。”
　　“殿下……怪不得奴近日总觉得夜里睡不着，冷得紧，心口也慌得不行……”春浦双手牵住公仪峻的手，将他的手覆在自己心口，“殿下……你摸摸，奴是不是病了？”
　　公仪峻不是太医，当然摸不出什么名堂，可他却很享受春浦的迎合跟讨好，这样的娇憨媚态，正是他想在文卿身上看到的。
　　“这就是兰心蛊刚种下的症状。”陆仁安适时回了句。
　　公仪峻略一思忖，揽紧春浦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身，问太医：“那要如何治？”
　　“很难说，至少要在母蛊宿主重病的时候生剖子蛊，时机很难把握，一旦错失或者误判，子蛊宿主便会被反噬，经历生不如死的剧痛后七窍流血而亡。”
　　春浦睫毛抖了抖。
　　此刻便是大好时机。
　　“殿下！奴不怕疼，也不怕死，只怕这来历不明的蛊有朝一日会对殿下不利……奴恳请殿下让太医剖出奴体内的子蛊，以绝后患……”
　　春浦断断续续地抽泣起来，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疼，但他心中快意，甚至巴不得再疼一点，因为这意味着文卿并不好受。
　　“卿卿，你受苦了。”
　　公仪峻怜爱地舔舐他右眼上的伤口，那颗伪装成朱砂痣的针痕，他知道自己正在宠幸一个赝品，但是无所谓，总有一天他会将真正的珍宝收入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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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照顾
　　“咳咳……”
　　浓烟滚滚……火光通天……
　　“大人！！！”
　　好冷……
　　“啊！！！”
　　管家和侍从拖着身体往外爬, 尖叫痛哭着求救，轰隆隆地，忽然电闪雷鸣, 暴雨如注熄灭了鲜红的火舌, 但人却死光了。
　　文卿忘不了春浦那个怨恨的眼神。
　　即便他已经很久不做这种噩梦了。
　　“嗬呃……”
　　文卿的手指轻轻动弹了下，公仪戾立刻打起精神轻声唤他，此时已是三更夜, 所有人都歇下了, 文卿昏迷了整整两天，再不醒来, 公仪戾就要疯了。
　　“阿……昭……”
　　他嗓子哑得厉害，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眼皮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连右眼上方那颗朱砂痣也黯然失色。
　　“阿昭在这里。”公仪戾不敢乱碰他, 怕弄得他更难受, 只是俯身小心翼翼地轻抚他的脸庞，牵着他的手，不停地呼气，让掌心暖和起来。
　　屋子里炭火烧得已经很足了，公仪戾只着单衣就足够，可文卿身上却冷冰冰的，盖几床被子都捂不热。
　　“呜嗯……”
　　文卿喉咙中艰涩地发出声音, 眉心蹙得极深, 骨节分明的五指张开, 用力地攀住公仪戾的肩膀, 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公仪戾心领神会, 坐到床边, 轻手轻脚地将他抱起来，顺道掖了掖被角，不让冷风钻进被窝。
　　他抱着病骨支离的文卿，刻骨的恨意将文卿好不容易养好一些的身体又摧折了，两行清泪似乎是从虚弱跳动的心口淌出来的，每落下一滴，便损耗一分寿命。
　　“先生，别哭了。”公仪戾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带茧的指腹温热而粗糙，碰过的地方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先把身子养好，最近也别操劳政事了，你再这样病一回，我便先承受不住了。”
　　文卿侧躺在他肩上，眼泪慢慢干涸，留下两只空洞的墨色眼眸，目光在虚空中漂浮。
　　“阿昭，我好害怕……”
　　“你知道吗……我出生时，钦天署演算过一个大凶之卦，说文家嫡媳诞下了天煞孤星……”
　　“我克死我娘，克死服侍我的嬷嬷……拙玉因我而受辱……所有人只要靠近我，都不会有好下场……我自己更是一条烂命……”
　　“先生！”
　　公仪戾捧住他的脸颊，不知何时凑得极近，强势地将前额抵住他的前额，强迫他听自己说话。
　　文卿怔怔地流泪，艰难地吸着气，神情痛苦不堪。
　　“你不是天煞孤星。”公仪戾沉沉地看着他，声音坚定，“你是大夏的救星，你的字是上天的旨意，只有你能挽救江山于危急存亡之际，谁说你是天煞孤星，便是与大夏为敌。”
　　“苏拙玉和苏纪堂两人之间的纠葛，并非先生一句天煞孤星就能揽去的，他们不是简单的兄弟关系，更何况罪魁祸首是苏纪堂，而不是你。”
　　文卿苍白的面容露出恨色，眼眶赤红，眉心紧蹙，一瞬间看去竟显得颇为阴鸷狠戾，下一刻，却又疲惫地半阖上眼，苍白瘦削的双手交合在心口的位置，仿佛那里极为疼痛。
　　“阿昭，不要瞒着我，做任何为我好的事。”
　　“我配不上……”
　　公仪戾抿紧唇，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抹去文卿眼角的泪，文卿却哭得更厉害了，向来冷清淡漠的一张脸如今失控地扭曲着，脸颊湿答答的，哽咽时浑身有些痉挛。
　　“你答应我……”一字一句咬得很紧，滚烫的泪珠从眼眶直坠而下，落在公仪戾酸涩不堪的心头。
　　“我答应你。”
　　公仪戾在文卿面前总是过分坦诚，让文卿忘记了这个人并非不擅说谎，也并非不擅隐瞒，前世那份隐秘苦涩的心意，他一个人藏了二十年。
　　文卿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失力地靠在他的肩上，长睫紧闭，睫毛根处不断浸出泪珠，眉心深深蹙起，下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破了，丝丝渗血。
　　他慢慢哭累了，变成闭着眼流泪，不再出声，只是时不时哽咽一下，连带着浑身都抖动发颤，像一尾即将干涸的鱼。
　　过了许久，烛光慢慢黯淡。
　　文卿终于勉强平复了呼吸。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阿昭今晚上太安静了。
　　“阿昭，我好冷……你上榻来……”
　　公仪戾耐心地用柔软的手帕擦拭他脸上的泪痕，侧逆着烛影，少年郎的身影十分高大，背脊挺拔，侧脸轮廓似乎又深邃了些，那双琥珀色眼眸连文卿都不能再一眼望到底了。
　　“可是先生，你脸好烫。”
　　文卿噙着泪，小声地哽咽：“抱抱我……”
　　“正抱着呢，抱着呢。”公仪戾低头亲吻他的额头以作安抚，温声轻哄，“我让南九下来帮你看看好不好？刚刚还全身冰冷，现在又生热病了，不看看我不放心。”
　　“呜嗯……”
　　“那卿卿不哭了好不好？南九看着多难为情呀，是不是？”
　　文卿咬紧下唇，眼眶红红地点头。他的脸越来越烫，意识慢慢地不清醒，连看公仪戾都有些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以前总是寒病，很少这样生热。
　　他不能任性，他很惜命，这一世不能像上一世那样死得凄惨，更不能早早地死在夺嫡之争的前夕，如此窝囊，他的阿昭还需要他，他还没能帮拙玉报仇。
　　“让南九下来罢。”
　　公仪戾轻抚他耳边的长发，低头在他泪湿的脸上啄了一口。两天前文卿满脸是血的模样依旧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中，那时公仪戾一言不发，但其实他比任何人都要惶恐不安，他想起了文卿雪地里断掉的尸体。
　　雪那样深，死去的人也是那样紧闭着双眼，再也不会醒来。
　　“恕属下多嘴……文大人是不是习过巫蛊之术？”
　　南九抽出扎在文卿手腕上的银针，发现银针尖端发青。
　　“文大人寒病入骨，体弱气虚，脾脏肾肝毒素难除，哪怕一直服用安神固元丸也无法根治痼疾，一时情绪过激便易呕血晕厥，全身发冷，这些想必文大人自己也知道，但此刻的温病却不合寒病症状，若属下没有猜错的话，恐怕是子蛊在反噬母蛊宿主。”
　　文卿全身乏力，软软地陷在公仪戾怀里，长睫微敛，月色入户，阴冷的光斜映在侧脸上。
　　他略微思忖片刻，哑声道：“……传令下去，东宫和苏宅的人即刻传书回禀，景王和瑞王府上的人明日回来一趟。”
　　“是，大人。”
　　南九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回来时依照公仪戾的吩咐从膳房端来了温好的板栗酥和鱼羹，文卿从昏迷中醒来，胃里灼热得紧，甚是饥饿，闻到鱼羹的味道，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很少会这样失仪，但在公仪戾面前，似乎再失仪的事都做过了，也不觉得难为情，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发现他心不在焉的，好像在想别的事。
　　“……阿昭？”
　　公仪戾回神，忙道：“先生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南九去熬药了，待会儿喝完药就不难受了。”
　　文卿眼眶还红着，抿了抿唇，没说什么，但公仪戾能明显感觉到他不高兴，思来想去，想着他应该是不愿意喝药，便道：“板栗酥很甜，待会儿留半个，喝了药再吃，嘴里就不苦。”
　　“阿昭这样照顾我……很辛苦罢……”
　　“什么？”公仪戾愣了一下。
　　文卿却偏开头，咬紧唇不再说话，他的喉咙阵阵发苦，头也疼得厉害，就这样躺在公仪戾怀里，什么事也做不了。
　　他这个年纪，正该是鲜衣怒马，纵情享乐的时候，却陪着他这个病入膏肓的残废在这儿天天闻着腥苦的药气，总是担惊受怕地服侍着他，好不容易出门玩一趟，却又被他病倒的噩耗束缚着，无论如何都无法尽兴。
　　他们连房事都很少做，不是文卿不愿意，而是病得太重，力不从心，总是在中途晕倒，把公仪戾吓一跳。他会守在榻边等他醒过来，泪眼汪汪地道歉，保证下次再也不会如此放纵，虽然文卿从来没怪过他，但他却很自责，也确实很少再碰文卿了。
　　“先生这说的是什么话？”公仪戾拿起了春凳上的板栗饼，明明就有好几块，他非要掰成两半，仔细对比了一下，将大的那半块递给文卿。
　　“吃了阿昭的板栗饼，先生就不能一个人胡思乱想了。”公仪戾用臂弯将他抱着扶起来，让他在自己怀里靠得更舒服些，文卿喉咙发堵，还难过着，公仪戾便将酥点在他唇边磨蹭着，终于慢慢撬开文卿的唇齿，触到他的舌尖。两人慢吞吞地，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明明只是很普通的糕点，吃着还有些噎，却有闷闷的笑声从耳畔传来。
　　“原来先生也会这样犯傻吗？”
　　“能陪在先生身边，阿昭就已经幸福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怎么会觉得累呢？”公仪戾捏捏文卿滚烫的脸颊，眯眼笑着说，“阿昭这么年轻，身强力壮，再照顾一百个先生也不嫌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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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怪圈
　　“为什么……？”
　　文卿咽下一口板栗饼, 又就着公仪戾的手吃下一勺鱼羹，板栗饼很甜，鱼羹咸淡适宜, 鲜香扑鼻, 腾腾热气氤氲了他的病容，不止是长睫，连眉头都变得湿润起来。
　　公仪戾微微弯腰, 亲昵地凑过来, 轻轻舔舐他温热柔软的唇，文卿伸手抵在他胸口, 拳头却没有力气，只是紧紧贴着, 感受他砰砰的心跳。
　　“因为先生是阿昭的妻。”
　　文卿怔住了, 泪痕犹湿的面容上呈现出片刻的空白, 片刻后却突然低低地笑起来, 眉眼弯弯的，眼泪就顺着湿润的长睫往下掉，可越掉越止不住，忍在喉中的哽咽也Hela慢慢决堤，不一会儿竟放声大哭起来。
　　“我是……阿昭的妻……”
　　他仰着脸，泪眼朦胧地望着公仪戾琥珀色的眼眸。
　　他活了两辈子，活得精明, 也活得愚蠢。大夏最年轻的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战场上力挽狂澜的顾命大臣, 朝堂上舌战群儒的中书令, 刑场上横尸街头的冤魂……午夜梦回, 他总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如今他知道了, 他是阿昭的妻。
　　“呜嗯……”
　　“嗬嗯……”
　　文卿攥紧公仪戾的衣襟，急促地喘着气，过度的呼吸让他滚烫的脸颊上潮红更甚，眼泪像挖深了的泉水一样汩汩涌出，他咬紧唇，抬起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公仪戾的侧脸落下一个潮湿的吻。
　　“先生，不是约定好了吗？”
　　公仪戾轻抚他那被咬得满是伤痕的唇，心疼得直皱眉：“实在想咬些什么的话，就来咬阿昭的唇吧。”
　　“嗯……”
　　“不哭啦，明天眼睛该肿了。”公仪戾亲亲他右眼眼皮上的朱砂痣，“饭还没吃完呢，都快冷了，来，再吃几口，我喂你，啊——”
　　文卿还在掉着眼泪，却很赏脸地张口吃了一小勺鱼羹，他慢慢咀嚼的时候，公仪戾便拿着手帕耐心地擦拭不断溢出的泪珠，擦到最后手帕湿淋淋的，怀里人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脸颊红通通的，呼出的气很热，清瘦的手还紧紧攥着公仪戾的衣襟，像是怕他跑了。
　　明明昏迷了两天，才刚刚醒过来。
　　这具身子已经不堪重负了。
　　公仪戾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等他睡熟了，呼吸渐渐平稳匀称，才端起药碗喝下一口，捧着文卿的脸，慢慢给他渡过去。
　　药很苦，只是短暂地含了一会儿便苦到了舌根，公仪戾心疼地轻抚文卿睡梦中无意蹙起的眉心，抱紧他瘦削的腰，在长夜中深深叹了口气。
　　——
　　翌日，文卿醒时，正房里多了不少人，围了一桌，怕吵到卧室休息的文卿，都压着嗓子说话，没想到文卿会睡眼惺忪地穿好腿甲，扶着墙磕磕跘跘地走出来找阿昭。
　　所有人都噤了声，公仪戾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奔向睡懵了的先生，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众人探究的视线，公仪戾捧住文卿已经退热的脸颊，在他眉心温柔地亲了一下，低声提醒道：“有客。”
　　文卿却不管，抬起双手抱住他的肩，借着力轻轻踮了踮脚，哑声道：“我会穿腿甲了。”
　　公仪戾怔了怔，捧在文卿脸颊边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看向文卿的眼神一瞬间极深，极为复杂。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住那张惹人心疼的唇。
　　“先生真厉害，学什么都学得快。”
　　以前他功课做得好的时候，文卿也这样夸他。
　　如今，身份似乎不知不觉中调转过来了。
　　“咳咳……”
　　公仪戾一听咳嗽声就紧张，定睛一看，却不是文卿在咳，眼前人双眸亮晶晶的，似乎还在为刚才的话而暗自愉悦，发出声音的人在身后。
　　他连忙将文卿半抱进卧室，顺手关门时探出头来笑着和众人说明了一下情况，随后砰地一声关紧门，哄着文卿喝了杯桌上备好的热茶，等他差不多清醒过来，身上的衣服也已经差不多换好了。
　　文卿揉了揉太阳穴，抬手配合公仪戾给他穿衣服的动作，睡意散去后有些难为情地抿紧唇，公仪戾一看他这神色便明白他在想些什么，把人搂进怀里抱了会儿，等怀里人的身体不僵硬了，才温声告诉他：“苏拙玉在外面。”
　　“什么……”
　　“因为他很想见你，很担心你，我和他说你还在休息，他便在客堂等着。”公仪戾顿了顿，继续道，“姑姑和容家的小公子也在外面。”
　　“……”
　　“罢了。”文卿将脸埋进公仪戾的肩，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我就是这样黏着我的阿昭，没什么好丢人的。”
　　反倒是公仪戾愣了一下，耳廓瞬间红了，握拳捂着唇，偏过头不敢看怀里坦率的文卿。
　　直到两人再次出卧室门时，公仪戾还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众人也不知道方才那个游刃有余礼数周到的戾王哪儿去了，怎么回来时便成了个只会发呆的毛头小子了。
　　“晏清，我没事的，倒是你……我去问过家里的哥哥了，他说你的寒症很难治，如今最好是颁布悬赏令广为寻医，也许能遇上奇人也说不定，普通的郎中普通的药是治不好的……”
　　他说的这些文卿比谁都清楚，文卿只是觉得奇怪，他家哪个哥哥对他的病这么熟悉，难道是政敌？细作已经安插到了府里？
　　不会的……苏拙玉怎么会和他的政敌搅和在一起。
　　“你说的哥哥，是苏二公子？他不是中立党吗？”
　　苏拙玉沉默片刻，支支吾吾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晏清你赶紧颁布悬赏令，这病不能拖，拖着拖着只会越来越严重，趁早治了才能安心，你不知道……那时候我和姑姑都要被吓死了……”
　　文卿听着他说话，脸色却越来越沉。如果是苏二，苏拙玉根本不会瞒着他。
　　苏家还有哪个人会让苏拙玉对他隐瞒？
　　“……不会是苏纪堂吧？”
　　苏拙玉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会被文卿一眼看穿，旋即求救般地朝公仪戾望了一眼，公仪戾心领神会，还没来得及哄，文卿却气上心头，正要将盘中瓷杯茶壶一一扫落在地，公仪戾一手挪开茶盘，一手捉住了文卿清瘦的手腕。
　　“先生！我前几天刚买的茶杯！”
　　文濯兰攥紧手帕，紧张地捂住自己的心口，她太清楚文卿的脾气了，阿昭在外征战的三年里，府中的茶具不知道打碎了多少副，这还是轻的，地下室每天传来的惨叫声才是真的可止小儿夜啼。
　　“文大人，苏尚书说得在理啊！”容璟脑袋木木的，是个只认死理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推了推琉璃镜，一锤定音，“今日我就将悬赏令草拟出来，明日贴到京城各处，再让各地的驿站分发张贴到郡县城墙上，就不信天下之大，连个会治寒症的郎中都没有！”
　　“容璟，你且住口，我在问苏珉。”
　　“啊？可是我们方才不是一直在讨论大人您的病吗？”
　　文卿沉沉地盯着他，盯得他浑身发毛，乖乖住口，再也不说话了。
　　“他逼你的……是吗？”文卿转头看向苏拙玉，声音一瞬间放得极缓，颇有种安慰的意味，“你无需担心，无论他用什么来威胁你，只要你不靠近钦天署，他便动不了你。”
　　“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即便没有钦天署，我也能扶持阿昭上位……我不是说你的付出毫无意义，我很感激你，拙玉，但我并不会为此感到高兴，因为你正在遭遇不幸。”
　　“我明白这种不幸，我清楚这种不幸背后的屈辱和痛苦……拙玉，我们是至交……你觉得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
　　紫檀木桌下，公仪戾紧紧牵着他的手，文卿这才得以保持理智，不至于一时气急对着苏拙玉发脾气，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气得浑身发抖，额边青筋隐约可见。
　　公仪戾适时扶住他的肩，却不合时宜地在意起他话中的另外一层意思来。
　　苏纪堂和苏拙玉的事他大概也知道了，跟了苏纪堂那种来历不明也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怪物，苏拙玉是吃亏，而且一开始也是迫不得已，但文卿说这种不幸……他清楚？
　　公仪戾只是走了会儿神，没听见苏拙玉说了什么，文卿的情绪就失控了。
　　“你根本就不明白！苏纪堂那种人面兽心的畜生根本配不上你！你在他身边只会受尽苦楚！更何况……苏拙玉，你们是亲兄弟！”
　　“我们不是亲兄弟。”苏拙玉默默挨训，只反驳这一条，“晏清你和殿下才是亲师徒吧？殿下直到如今也还在唤你先生，但这又有什么所谓？难道晏清你会怕一个不伦的名声吗？我不相信。既然晏清你不怕，我作为你的至交，也不能太过逊色，你说是不是？”
　　“你说什么？”
　　苏拙玉很机警地闭上了嘴，垂着脑袋不再说话，避免争吵加剧。
　　文卿除了敏感多疑，实则控制欲还极强，当然，对于没有价值的东西他毫不关心，但是他珍视的每一个人，他都会殚精竭虑地为他们安排最好的前程。
　　前世的公仪峻是，这一辈子的公仪戾更是，如今，苏拙玉也成为其中的一员了。
　　他让别人不要做所谓的为他好的事情，其实他自己才是最通晓此道的人。
　　他应该改改这个毛病的，但很遗憾，太过在意一个人时，普天下大多数人都会陷入这个怪圈。
　　作者有话要说：


第50章 执着
　　“……你爱他吗？”
　　苏拙玉听见文卿这样问。
　　他抬起眸, 文卿坐在对面，倚靠着戾王的肩，半边身体都陷在戾王怀里, 他看见他们的手紧紧地牵着, 一刻都不曾分开。
　　苏拙玉只是看了一眼，就寂寞地收回了目光，他尝试着笑, 却只能蹩脚地扯扯唇角。
　　爱这种东西, 对于他来说太奢侈了。
　　“晏清……这是我的私事。”苏拙玉没有勇气抬头看文卿的眼睛，他难以承受其中的失望和难以置信。
　　“你疯了？”
　　“不合你的意, 便是疯了吗？”苏拙玉忍不住回嘴一句，文濯兰坐在他旁边, 闻言瞬间脸色大变, 赶紧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连容璟都看出文卿神色不对劲, 脚底抹油打算溜走。
　　文卿的脸在一瞬间几乎扭曲了，看着怵人，文濯兰毫不怀疑他马上就能动手杀人，她太了解她这个侄子了，论心狠手辣，不输江湖上那些恶名昭著的屠夫，心肠歹毒的名声之所以没有流传出去, 只是因为他做得太干净了, 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晏清……我不是那个意思……”
　　“滚。”
　　文卿冷眼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又像在看一具冰冷的尸体：“趁我还不打算杀你。”
　　上位者积威已久的气势让他看起来性格阴晴不定, 苏拙玉也终于想起来文卿的另一面。他操纵淮扬盐铁转运, 派人教唆公仪峻给皇帝下慢性毒，颠倒黑白党同伐异，纵蛊操控朝廷命官，是个彻彻底底的权佞。
　　然而，没有他，也没有今日的苏拙玉。
　　苏纪堂比太子好千百倍，文卿只是尚未了解，或者说对于他的未来抱有过分虚妄的期待。
　　其实像他这样脏的人，有人愿意要就已经很不错了，怎么敢奢求爱呢。
　　——
　　“他居然真的走了。”
　　客堂里已经没有了苏拙玉的身影，容璟是怂了，跟着坐轿回了容府，原地只剩下满头冷汗的文濯兰和默默将自己缩成鹌鹑的春阳，公仪戾去膳房拿几盘茶点，回来时茶杯已经碎成渣了。
　　“……”
　　文濯兰抬眸望着他，一双翦水秋瞳中满是埋怨，好像在说“让你溜得快，这下好了吧”。
　　公仪戾很无辜，方才苏拙玉离开时目光一直逡巡在他身上，他读出了其中的请求之意，想着应该是有关先生的事，便跟了出去，回来时挂念着先生还没用早膳，昨晚又只吃了一点鱼羹和半个板栗饼，想着客人走了，这里有姑姑在应该没事，没想到姑姑拿先生毫无办法。
　　他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捡地上碎掉的瓷片，春阳吓了一跳，见公子脸色更难看了，碎瓷片就在公子脚下，去捡也不是，不去捡也不是，急得没办法，还好文念恩轻手轻脚地进来了，两个大男人一起蹲在地上捡瓷片，场面一时颇为滑稽。
　　“嘶……”
　　公仪戾偷偷试了好几次，终于用碎瓷片在疤茧薄的地方割开了一道口子。
　　“殿下！”
　　文念恩平时总是讷讷不言，关键时刻却很识时务，突然大喊一声，指向公仪戾的手，文卿果然立马看到了公仪戾渗血的手指。
　　“阿昭！”
　　他差点就要这么扑过来，好在公仪戾眼疾手快，先他一步起身把人稳稳地接进怀里。
　　“小心些，这里全是碎瓷片。”
　　“伤得深不深？疼不疼？我看看……怎么一直流血？姑姑！帮阿昭包扎一下！”
　　公仪戾看他满脸担心，不再像方才那样阴沉沉的，暗暗舒了一口气，文濯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并看在眼里，不得不佩服这小子治晏清的脾气有一套。
　　“浣初，你马上去西厢拿纱布和止血的草药。”
　　“是。”
　　“不是很疼，先生别担心。”公仪戾把他扶到原位坐好，用那只没流血的手轻轻刮蹭他的耳畔，安抚道，“刚刚突然想起这套茶具是我拜托公仪景在一位老先生那儿定制的，杯沿还刻了一些我亲手画的图案，这么打碎了有些可惜，一不小心就走神了。”
　　“阿昭很笨吧？”
　　他耷拉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眸有些沮丧地望着文卿，头上仿佛顶着一对有气无力的犬耳，文卿双手轻轻握着他那只受伤的手，一时竟觉得心都快碎了。
　　手指上的血还在流，可公仪戾一点都不在意，这点疼痛对他来说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在战场上受到比这严重得多的伤他也没吭过声。
　　“阿昭不笨，是我错了，不该乱摔东西。”文卿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公仪戾阻止过他一次，和他说过那是他新买的茶具，心里更不是滋味，沉默片刻，哑声道，“以后再也不乱摔东西了。”
　　公仪戾可怜兮兮地点头，颇为委屈地张开双臂抱紧文卿，在他瘦削的肩窝蹭了蹭：“先生……如果实在生气的话就揍我吧，也别憋着，阿昭很抗揍的。”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文卿瞪他，旋即又反应过来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于是握拳在他背上轻轻锤了一下，“我不喜欢打人。”
　　他只喜欢杀人。
　　把前世的仇人关在地牢里虐杀，是这三年里最有趣的事，不知点缀了多少灰败寂寞的日子。
　　但这件事绝对不能让阿昭知道。
　　他没有解释的习惯，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倘若阿昭不能理解他，一切便都会乱套。
　　如今这样，便很好。
　　不能乱套。
　　他已经离不开阿昭了。
　　“哎哟……姑姑，轻一点轻一点，我的手指快断了。”
　　文卿紧张地看着，明明就是那么一个小小的割口，不知怎么搞出了重伤的阵仗。
　　“姑姑，血渗出来了！”文卿连忙道。
　　“正常的，这臭小子血太多了。”
　　文卿蹙眉：“姑姑您说什么呢？”
　　文濯兰欲言又止。
　　她一直在旁边看着文卿如何被公仪戾哄骗，既担心文卿被公仪戾吃得太死了，又怕有朝一日连公仪戾都压不住文卿，相比而言，那才是坏大事了。
　　“先生……好像越来越疼了……”
　　公仪戾歪着脑袋靠在文卿肩上，伸着根包扎好的手指苦着脸抱怨。他长大后就很少有这样靠在文卿肩上撒娇的举动了，有那么一瞬间，文卿觉得身边人似乎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很爱撒娇的小皇子，时过境迁，恍惚之间，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一切都没变。
　　他没有避开文濯兰，伸开五指贴在公仪戾的手心，十指相扣，他将公仪戾的手带到自己身前，低头温柔地吹了吹，像公仪戾小时候骑马摔痛了，抱着腿呜呜哭泣，他俯身轻柔地吹他的膝盖一样。
　　他战无不胜的殿下，怎么这么怕疼啊。
　　“姑姑，有止痛的药草吗？给阿昭敷一点罢。”文卿想伸手揽住公仪戾的肩，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单手横过他的背脊扶住手臂变得很吃力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年的小殿下已经长得如此高大，背脊结实宽阔，给人很强的压迫感，依赖在他肩上，却像是伺机的狼。
　　文卿那么没有安全感的一个人，此时却不知道怎么了，并不担心被他一口咬断脖子，反而乐在其中，趁着浣初捣药的时候，时不时给他顺顺毛。
　　“以后不要碰危险的东西了。”文卿心疼归心疼，该训他的时候还是训他，“这次只是割破手指，下次指不定多受伤。”
　　“嗯嗯。”公仪戾满口答应，“吃茶点吧，今日膳房做了很好吃的茶点，有先生爱吃的桂花红枣糕，还有姑姑爱吃的蒸排骨和杏仁豆腐，我记得春阳好像喜欢吃白糖糕，我让膳房多做了些，浣初和念恩也尝尝。”
　　“多谢殿下。”
　　“你小子……没白疼你。”
　　公仪戾总是考虑得很周到，从前世开始就是这样，他不怎么有野心，最大的愿望便是身边所有人都好好的，最好都能够平安顺遂，自由快乐地活着。
　　在对待身边人的事情上，文卿没有他那么舍得花心思，毕竟光是政务就已经够让他心力交瘁的了，如果还要让他记得周围人所有的喜好，那便太难为他了。
　　“阿昭喜欢吃的板栗饼呢？怎么没做？”
　　虽然他无法记得所有人的喜好，但阿昭爱吃什么，他却没忘。
　　“因为今日份的板栗饼已经吃过了！”公仪戾笑着说，“是今日凌晨，先生睡过去之后，阿昭便把剩下的板栗饼吃得连饼渣都不剩了。”
　　“有什么关系？喜欢吃的话再让膳房做便是，厨师厨娘们十几两银子的月例，不是让他们吃白食的。”
　　“我知道，我知道。”公仪戾握紧文卿的手，一边笑着一边叹气，“但是阿昭觉得，喜欢是一回事，不能太执着又是另一回事，否则会两败俱伤的，到时候我吃太多甜食蛀了牙，院子里的板栗树也失去了种子。”
　　“且不说阿昭不能这么自私，就算我真的能觉得院子里板栗树失去了种子跟我没有一点关系，以后板栗树老死了我便去集市里买板栗，但牙疼起来也是很要命的……先生能明白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51章 登基
　　今日休沐, 京城阴云密布，飒飒秋叶落了满地，不出几日, 便入冬了。
　　崇明帝在冬至的那一天夜里驾崩了。
　　宫宴散去, 文卿回府，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围着火炉煮羊肉汤吃羊肉饺子，忽然听见京城诸寺观鸣钟, 皇宫中的眼线一时间奔波在世家大族之中。
　　京城变了天。
　　府外的马蹄声渐渐迫近, 文卿换上丧服，戴上那只从塞北带回来的木簪, 乘坐锦衣卫护送的轿辇进宫，公仪戾从偏门策马离开, 临走时亲吻了一下文卿的额头。
　　文卿进宫见的第一个人, 便是西厂提督江融。
　　“文大人, 遗诏在密室九号暗格。”
　　江公公尖细着嗓子, 拿着拂尘，跟在文卿的轮椅后边。
　　此时，御书房内只有文卿、江公公和春阳。
　　后妃全都跪在养心殿中，御书房外守着的全是中书令和西厂提督的亲信，手持刀剑，戒备森严。
　　轮椅声滚滚响起，御书房内的机关被缓缓打开, 江公公目光询问文卿, 得到应允后方才打开九号暗格。
　　一道明黄色的诏书赫然收在其中。
　　崇明帝的一生实在没有什么治绩, 昔日孟迩大将军南破乌蛮, 北御匈奴, 战功赫赫, 也算崇明帝在任时的一番作为，然而中书省在起草这份遗诏时明哲保身，为了避讳，没有提起那一段被崇明帝猜忌的往事。
　　此后的如何如何勤政为民，为天下殚精竭虑、鞠躬尽瘁，都不过是体面话而已，若说崇明帝年轻时还算尽职尽责，那么从孟迩大将军死于车裂开始，昏君的名声必定会被御史大夫工笔书写。
　　文卿位居中书令，这份遗诏早就经他之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改变了内容。
　　只是还需要确认。
　　“皇三子公仪戾，保家卫国，战功赫赫，事必躬亲，必能克成大统，着继联登极，继帝王位。”
　　西厂提督笑眯眯地看着文卿，细声将诏书中最重要的部分读了一遍。
　　文卿抬眸看着他，目光温和。大计将成，多年的谋划终于有了结果，他的阿昭即将荣登大统，他也将再度成为帝师，然而一切都与前世不同。
　　“有劳公公了。”
　　“能为大人办事，咱家荣幸之至。”
　　太和殿上，汪公公带着遗诏姗姗来迟。
　　位极人臣的中书令和他一起进殿，宣示着这份遗诏符合法度。
　　太子公仪峻和一众王爷在殿内静候，跪听圣旨。
　　文卿的轮椅经过时，公仪戾迅速地递了个什么东西，文卿先是紧紧握着，收进袖中，等到了殿上，悄悄摊开手心，才发现是一颗包好的蜜饯。
　　是火炉边烤好的果干。
　　文卿状若无意地扫过众人，目光经过公仪戾时，轻轻地眨了眨眼。
　　汪公公尖着嗓子宣读圣旨，然而这份遗诏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场面一度非常混乱，胜券在握的太子党人激动得想要来抢夺遗诏，却被闯进来的锦衣卫就地正法，下场自然是关入诏狱。
　　一切变化得如此之快，前一刻还在趾高气扬的世家子弟下一刻就沦为了阶下囚，众人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选错了阵营，苦心经营多年的太子少师，如今站在太和殿上，竟向戾王点头致意。
　　“先生！”公仪峻大喊，他站在太和殿中央，眉眼阴鸷而强势，却并不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但他依旧唤着文卿先生。
　　“新帝是否能顺利登基，还得看钦天署监司的演算。”
　　太子党众朝臣纷纷附和。
　　公仪戾没说话，在一切的喧嚣与混乱中，明明身处事变的漩涡中心，他却像一个误入此处的过客一样，听凭文卿的安排，无论殿内怎么吵，他都不曾言语。
　　因为他并不想当这个皇帝。
　　“钦天署的演算卦象，明日将由苏监司昭告天下。”文卿忍住话语之中的厌恶，公事公办道。
　　“以及太子殿下私德有亏，又牵涉到塞北战事私运粮草军饷通敌一案，勾结党羽，即令废除太子之位，并由锦衣卫彻查此案，若罪名属实，则数罪并罚。”
　　“大人怎可含血喷人啊？”太子党人神情激愤。
　　“本官只是传达先帝的旨意罢了。”文卿冷冷地看向刚才的官员，“对先帝如此不满，居心何在？”
　　群臣噤声。
　　文卿是崇明帝认定的顾命大臣，在崇明帝病重时就常常出入养心殿，此时先帝已逝，太子被废，新帝尚未登基，没有人敢和文卿作对，除非嫌自己活得太长。
　　更何况中书令还有西厂和锦衣卫的效忠。
　　大局已定。
　　——
　　钦天署在午夜时分颁布了占星令。
　　“冬十一月，有星孛入于北斗，黄星西沉，明君立于诏，有勇知方，山河无恙。”
　　苏纪堂身着占星服，带领钦天署所有占星官走下九机塔，入太庙祭祀，焚香默拜，香纸燃烧殆尽，香灰在坛中竟呈出“昭”字状。
　　新帝的年号就此确立——昭宁。
　　登基大典前夕，礼部尚书呈来了天子冕服，衮冕前后各用十二旒，戴起来颇为威严，十二五彩玉珠用的是钦天署的玉石，以上应天意。
　　明日公仪戾便登基称帝，他在文卿面前总是笑着，展现出一副喜悦的模样，但事实上他早已给自己，给文卿，也给这天下找好了退路。
　　“殿下……这是臣最后一次唤殿下了。”文卿穿着腿甲，站在他身前温柔地给他整理玉藻，“以后便是陛下了。”
　　公仪戾却往前将脑袋一埋，还是没忍住闷闷不乐道：“就叫阿昭不好吗？不要叫殿下，也不要叫陛下。”
　　“不合礼数。”文卿严厉道，却没推开他。
　　文卿向来疼他，然而自从崇明帝驾崩以来，他每日总是忙得不可开交，两人能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好不容易能待在一处了，文卿却不似之前那样惯着他了。
　　公仪戾有些无奈。
　　但他不知道，明天对于文卿来说有多重要。
　　再度成为帝师，像是一场豪赌。
　　赌注全都压在公仪戾身上，一旦赌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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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丹青
　　十二月初三, 经钦天署推演和礼部选取的吉日。
　　公仪戾半夜醒过好几次，文卿睡在他怀里，眉头紧蹙, 薄唇抿着, 双手放在他胸前，虚虚地抓住他的衣襟。
　　“不要……”
　　“不……”
　　“呜嗯……”
　　公仪戾睡意全无，屈着手指轻抚文卿苍白的脸颊, 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身, 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
　　文卿总是做噩梦。
　　他不知道他的先生为什么总是这么缺乏安全感，像只被虐待过的小猫, 很难全身心地去相信谁。
　　明明应该没有前世那些痛苦的记忆。
　　“殿下……”
　　文卿伤心地呢喃着，长睫悄悄地湿润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公仪戾凑过去, 一点点舔舐掉他的泪痕, 无限眷恋，无限珍惜。
　　无限伤感。
　　他还能陪他多久呢？
　　这样爱哭，若是没有他在身边，以后谁来哄他，谁来给他舔眼泪呢？
　　——
　　翌日，京城迎来了阴沉天气后第一个晴朗的冬日。新帝丁忧整整二十七日，终于在今日举行登基大典。
　　一封诏书八百里加急送达, 南境大军嫡系将领纷纷率亲信北上, 塞北诸将随南宫氏持军旗立于太庙之下, 风起云涌, 辉煌灿烂的天光照耀在冕旒的五色玉珠上, 轻轻晃动, 折射出奇异的闪光。
　　新帝还如此年少，未及加冠之年，便已经十二章衮服加身，祭祀宗庙，荣登大统。
　　然而他的身影却如此高大，立于文武百官之前，神色庄重，不怒自威，三年的征战生涯使他染上了褪不掉的杀伐之气，昔日令人闻之色变的战神之姿恍若隔世，万民跪拜瞻仰，这便是大夏的新帝。
　　文卿身着繁复朝服，首次站在了世人面前，站在公仪戾身后。
　　从此刻开始，他终于不用再时时刻刻担心受怕，不必像以前那样，做什么事情都要瞻前顾后，不必将韬光养晦四个字铭刻在心。
　　如今他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那副腿甲，每晚他都牵着公仪戾的手反复练习，渐渐地，即便双手不触碰到一起，他也能好好走路了。
　　这种感觉睽违已久，如获新生，终于走过了煎熬的岁月。
　　从今以后，他不再害怕。
　　只是……昨晚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让他十分在意。
　　梦见前世的公仪戾，傻乎乎地，抱着他的断尸就要自戕，还好那时候苏纪堂及时从九机塔过来阻止了他，给他看了一个卦象。
　　文卿并不了解卦，两世都不曾仔细研究过其中的学问，故而看不懂梦里苏纪堂给公仪戾看的卦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公仪戾为什么愿意抱起那两截断尸跟他走。
　　但公仪戾清楚。
　　他懂卦，南境戾王府东阁的卦象谶纬之术不输九机塔，那是北宫家的世代相传，公仪戾平日在征战的间隙，百无聊赖，便跟着占卜师学着看卦，试图推演出远在京城的文卿每日的运势。
　　苏纪堂给他看的那一个卦，乾坤未定，意味着一切皆有转机。
　　苏纪堂需要一个人做祭品，复活一个对于他来说极为重要的死者。
　　即便是神秘强大如苏纪堂，也有无法打破的枷锁和难以释怀的往事。
　　公仪戾同意了。
　　苏纪堂抛出的诱饵对于走投无路的他来说是莫大的恩赐——给文卿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苏纪堂曾经告诉过他，文卿重生的那一世里，“公仪戾”的痕迹将会被彻底抹去，因为他已经将血肉和魂魄作为牺牲献给了九机塔，用来换另一个死者的复生，但事实上他莫名其妙地得来了二十年的光阴，在这短短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度过了他两世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如今，他的帝王生涯伊始，却大限将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卿手捧玉玺托盘，俯首跪呈于上，公仪戾垂眸，在文武百官的注目下将文卿扶起，郑重道：“老师，免礼。”
　　群臣脸色变幻莫测，俱是惊惶。
　　在新帝丁忧的这段时日里，中书令和新帝的接触并不多，不少人猜测文卿因为曾任太子少师与新帝生了嫌隙，却没想到，当年皇帝亲封的太子少师，居然还是当今陛下的师长。
　　公仪戾手持玉玺，隔着十二旒冕，和他的先生对视一眼，文卿温柔地冲他笑，笑时眉眼弯弯，唇红齿白，右眼的朱砂痣秾丽鲜艳。
　　公仪戾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忍着想要上前亲吻他的冲动，看向不远处猎猎翻飞的军旗，塞北黄白旗，南境玄青旗，都是他曾经带领过的军队。
　　他想，等他死了，就烦请姑姑将他的骨灰分成三坛，一坛埋进南境的土地，一坛洒入塞北的黄沙，最后一坛，就藏进文氏的祠堂。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和文卿葬在一起，那时候若是文卿另有所爱，他们要合葬的话，便把他的骨灰坛放到他们的中间。
　　江提督宣读新帝诏书，大赦天下，减税薄敛，举国欢庆，军队洪声喝彩，群臣心情激荡，仪乐奏，钟鼓鸣，八佾齐舞，莫不浩大。
　　文卿站在新帝身边，却忽然想，前世的公仪戾明明也能看见这样的盛景，为何却长年在南境偏安一隅，不与京城为敌呢。
　　他的目光落在公仪戾身上，君王的霸气和杀伐果断的决心他都具备，然而不知怎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
　　——
　　“陛下，北宫将军求见。”
　　江公公立于养心殿外，俯身禀报。
　　“快请进。”
　　公仪戾换下了天子衮冕，着帝王明黄常服，长发用玉簪束起，之前用来束发的金丝红珊瑚宝珠发带，往后用的机会便少了。
　　北宫将军一进殿，先是跪地行军礼，而后才双膝跪地行臣子礼，他身边跟着一个医官，那医官似乎有些紧张，磕磕绊绊地跟着北宫跪下，身上背的小药篮子一下子磕在地上。
　　“参见陛下。”
　　“免礼。”
　　公仪戾一直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忙扶北宫起来，并虚扶了那医官一把，那小医官怔了怔，有些害怕地躲到了北宫身后。
　　手足无措，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龙床上的美人。
　　准确来说，是重病的美人。
　　也许常人看文卿只是觉得他体弱多病，可丹青却一眼看穿了他已经病入膏肓，像内里快要燃尽的蜡烛，只待一股冷风，便会彻底熄灭。
　　“……”
　　文卿此时正好看向这边，和他对上了目光。
　　他知道，这就是他的陛下给他寻来的郎中。
　　文卿淡淡莞尔，笑容称得上温柔至极。
　　丹青瞬间红透了脸，牵着北宫的袖口，攥得紧紧的，小声地，磕磕巴巴地问：“主上，那是谁？”
　　“他是我的妻。”
　　公仪戾垂眸看着这个年纪尚小的南境医官，目光里除了不放心的探究，还有隐隐的不悦。
　　“陛下。”文卿温声唤他，“北宫将军远道而来，这时候想必还没用膳罢，让宫人备膳，奉茶添座，一直站着多累啊。”
　　北宫氏和孟氏曾经都是南境的名门望族，世代联姻，事实上北宫越和公仪戾有着较远的血缘关系，抛开君臣这层身份而言，北宫越还算是公仪戾的远亲兄长，前世，北宫越和南境的另一位将军是戾王的左膀右臂，关系极为亲密。
　　也正是因此，文卿才对北宫如此客气。
　　“多谢文大人。”
　　“文大人……？”丹青微微睁大眼睛。
　　北宫朝他微微点头。
　　五年前南境狼疫，就是多亏了京城的文大人上时政奏疏谏计献策，化险为夷，丹青一家都是因此才存活下来。他一直想亲眼见见这位大人，可没想到……为别人驱除灾厄的人，自己却病得如此之深。
　　“可否让下官为文大人诊脉？”
　　文卿莞尔而笑，苍白的笑容如同月下的鲛珠一般，美则美矣，却给人恍惚之感。
　　“求之不得。”
　　丹青背好自己的小药篮子，跪在龙床边，将两指轻轻搭在文卿微弱跳动的脉搏上，文卿轻轻蹙了蹙眉，好像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连严阵以待的北宫都没看出什么，但公仪戾知道，先生这是有点不高兴了。
　　他走到龙床边，挨着文卿的腿坐下，轻轻牵起文卿的另一只手。
　　有他在身边，文卿的戒备心便低得多。
　　“如何？”他问丹青。
　　“陛下是否给文大人吃过安神护元丸？”
　　“是。不能吃吗？”
　　“当然不是。”丹青感叹道，“太走运了……好在陛下有远见。文大人的身体常年由南境秘药和纯阳之人心头血温养着，病情虽重，但真正要治还是有法子的，只是麻烦些，要多费些心力才行！”
　　公仪戾一口气没舒完，又连忙吊起一口气，仓促转移话题：“北宫将军，你们长途跋涉而来，想必困乏至极，宫里的茶虽不比南境，在冬日也能喝——”
　　“纯阳之人的心头血……是什么？”
　　文卿但凡有问，心中便必定起了猜疑。
　　也是，哪儿有人每次床笫之欢都不脱上衣，连沐浴都要隔着一层寝衣把他抱在怀里？
　　长年生剖心头血作引，心口必定留下斑驳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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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母后
　　丹青愣了愣, 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新帝，嗫嚅道：“纯阳之人……是那些天干纯阳，属于甲、丙、戊、庚、壬之一；地支纯阳, 属于寅、巳、申、亥之一, 天干地支都符合纯阳命格的人，大人可以回忆一下您身边是否……”
　　文卿凝眸，目光沉沉地看向公仪戾。
　　公仪戾的生辰八字, 正是所谓的纯阳之卦。
　　“此事暂且不论……”
　　“此事怎能不论？”
　　文卿深吸一口气, 神情复杂极了。
　　北宫仪在公仪戾默许下，带着丹青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偌大的寝殿内，没有宫女太监, 也没有侍卫官员, 公仪戾不喜欢那么多人看着他的先生。
　　“陛下……你过来。”
　　公仪戾有些犹豫, 但还是乖乖过去, 坐到他身侧，小心地捧起他微凉的手：“一点都不疼，我让南三给我用了麻沸散，不是生剖的。”
　　“先生别担心了，嗯？”
　　他俯身凑近文卿，温柔地抵住他的额头：“如果换作是先生，也会这样为我做的。所以别生气了, 好不好？”
　　文卿闻言却更心疼了：“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不是刚才的医官说漏了嘴, 你还想瞒着我多久？”
　　“等合适的时间就会和先生说的。”公仪戾的神情十分诚恳。
　　“是吗？”
　　“嗯。”
　　公仪戾和他对视着, 像以前一样眨了眨琥珀色的双眸, 文卿沉沉地注视着那双眼眸, 一股异样的感觉却从心底升起。
　　可能是有些恍惚。
　　他竟觉得自己又看到了前世的戾王。
　　公仪戾见他出神, 暗暗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怎么开心，文卿政务繁忙，他要做文卿心中的明君，日后宵衣旰食的时候大抵不会少。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如此珍贵，他却还想着别的事情。
　　“唔嗯……”
　　公仪戾双手握着文卿瘦削的肩头，在他的掌心，文卿像一只被轻轻握住羽翼的小鸟，翅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羽毛却一直很柔顺。他仰头承受公仪戾不容拒绝的侵略，病容泛起阵阵潮红，皮相美得惊心动魄。
　　“咳咳……”
　　他伏在公仪戾肩上小声地咳嗽，公仪戾抱着他，无限缱绻地舔他通红的左耳，他又慢慢高兴起来，因为文卿的寒病有了根治的希望。
　　“陛下……”
　　文卿长睫湿润。
　　“不能叫阿昭吗？”
　　公仪戾在他耳边低低地问，说是问，其实更像是祈求，贵为九五至尊，他却在祈求他的臣子，贪婪地祈求他多一点、再多一点的爱。
　　“我喜欢听先生叫我阿昭。”
　　温热低沉的嗓音太近，就这样缓缓流进耳朵，文卿觉得左耳很痒，酥酥麻麻的，但是还有比左耳更痒，更酥麻的地方。
　　那里是心脏。
　　他抬起手，苍白的指节隔着明黄色的帝王常服，不轻不重地触碰到公仪戾心口的位置。
　　他轻声唤：“阿昭……”
　　他刚沐浴过，长发擦干披散着，只着月牙白寝衣卧在公仪戾怀里，呼出的气流没有那么热，但很香，和身上一样，带着冷梅皂荚和汤药的味道。
　　公仪戾被这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勾得发晕，俯首在他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一时没忍住，抵住了文卿的腿。
　　双腿是残废的，没有知觉。
　　但文卿很熟悉公仪戾的反应。
　　他知道公仪戾照顾他，不怎么碰他不是因为不喜欢他，而是太在乎他。
　　“先生，我忽然想起——”
　　文卿反应极快，在他撤身之前紧紧抱住他的腰，语气极淡，仿佛还有些埋怨：“都这时候了，阿昭忽然想起谁，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当然不是！我只是——”
　　“夜深了……阿昭去将蜡烛吹了罢。”文卿指了指寝殿四处的烛，抿了抿唇，抬手在公仪戾耳边悄悄道，“记得让宫人们守得远些。”
　　——
　　新帝即位，百废待兴，江南一带的商贾贸易关乎国本，而盘踞于此的商贾世家根基深厚，无法轻易撼动。
　　然而新帝诏令和一切改革都需要银两，文卿前世也经历过这样的整治，虽然那时候江南李氏效忠公仪峻，然而帝师文卿执政，明里暗里都受到了不少牵制，如今文卿依法炮制，再次架空了李氏财权，广通运河，疏通财路，江南贸易比之往日更添活力，国库也日渐充盈。
　　忙碌的时日总是如箭般飞逝，转眼间，便已经到除夕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文卿便开始亲手书写府中的对联，红底墨字，清流俊逸，骨力遒劲，贴在府中各处十分好看，文濯兰在庭院中煮椒柏酒，而公仪戾则负责去买桃符、钟馗、天行贴儿、金彩、缕花、幡胜、馈岁盘盒、酒檐、羊腔、果子、五色纸钱、糁盆、百事吉、胶牙饧……诸如此类的年货，要凑齐可不太容易，东西南北市到处跑，回来要向文卿喊累，讨要奖励。
　　而今年太过忙碌，文卿甚至没来得及准备什么，公仪戾也不能再像以往那样策马行过长安诸市，采购年货，文濯兰也不在庭院里煮酒烹茶，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宫，和淑皇贵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在一块儿下棋。
　　“陛下近来还好么？”文濯兰落下一颗黑子，“我听闻朝廷上不少江南官员因不满商贾改制被贬，晏清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连相府都很少回。”
　　“晏清这几日都歇在养心殿，不必担心，阿昭会把他照顾好的。”太后观察着棋局，久久没有落子，“阿昭近日么……哀家总觉得他志不在此。”
　　文濯兰一听，来了精神：“姐姐何出此言？”
　　太后沉默片刻，在棋盘上犹豫着落下一颗白子：“只是猜测罢了。”
　　公仪戾还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就曾和他说过，总有一天，他会带着她离开冷宫，离开京城，去舅舅曾经建功立业的地方。
　　那时候她便知道，她的儿子没有帝王野心。
　　他的愿望很小，只是想一家人幸福地在一起而已。
　　可惜时局容不下这样的愿望。
　　她心中有恨，文卿也有未竟之志，他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在竭力将他推上那个位置，只有他掌权，所有人才能平安，才能心安。
　　可是如今，她却有些后悔了。
　　崇明帝死于鸩毒，那杯酒是她亲手给他灌下的，报的是当年孟氏灭门之仇，但当看见崇明帝的死状时，她心中却感受不到丝毫快意，即便崇明帝死千百遍，她的哥哥，她的家人也不会回来。
　　她只有阿昭了。
　　然而如今她的阿昭却因为她们所有人的愿望在皇位上勤政操劳，去不了他真正想要去的地方。
　　他才是被困在了京城。
　　“……姐姐？”
　　太后恍然回神，和坐在对面的文濯兰对视一眼，回想起当年状元府初见，不知不觉，竟已经十年之久了。
　　“十年啊……”她感叹道。
　　“怎么临近新年，倒开始伤感了呢？”文濯兰笑道。
　　“不是伤感。”太后也淡淡地笑，“只是觉得十年来有知音在身边，倒也不算难过。”
　　她如此想着，心里竟慢慢释怀起来。或许也是受了宫门外声声烟花爆竹的影响，想着来年江河无恙，诸事皆宜，阿昭也能微服前往江南，有文大人陪着，那些被舍弃的，黯然失色的愿望，大概也算不了什么。
　　文濯兰听了她的话，神情空白一瞬，旋即失声大笑起来，手中的棋子都拿不稳了，伏在棋盘上笑得眼眶湿润。
　　太后被她的笑声感染了，也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总觉得生涩，鼻尖一酸，竟有些想流泪。
　　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伏低做小的，提心吊胆的，嚼穿龈血的，灰暗痛苦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不知她的孩子是否也这样觉得。
　　总有人会在揽月阁除夕烟火盛放的时候向来年许愿，她也不例外，过往十八年里她许下的愿望一直是能够手刃仇人，报仇雪恨，然而今年，她只想许下她的阿昭能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过完这一生的愿望。
　　“母后！姑姑！”
　　刚批完奏折的新帝牵着处理完江南盐铁贪污案的帝师大人一路从风雪茫茫的窗外走来，轿辇停在了长乐宫门口，公仪戾一手牵着文卿，另一只手从背后虚虚地抱了一圈，担心他摔着。
　　文濯兰忙不迭打开窗户，眸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喜：“晏清！”
　　“阿昭！”
　　“我们来给母后宫里贴春联了！”公仪戾一边笑着，一边搀扶着文卿上台阶。其实文卿早就会自己一个人上台阶了，公仪戾也知道，正是因为他知道，他才会在这时候粘人地去抱他的腰。
　　“这可是普天之下书法最好看的帝师大人写的春联！一字千金？一字千金也不卖！”
　　文卿抬眸轻轻瞪了他一眼，脸颊却泛起红晕，配合他将身上厚厚的外袍脱下来，走进烧足了炭火的屋子，向太后行礼致意。
　　他抿了抿唇，神情有些不自然，但在公仪戾期待的目光里，还是温声唤了句：“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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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薄礼
　　太后一下子愣住了, 还是文濯兰扯了扯她的衣袖，才恍然回过神来，连忙欸了两声, 快步走过来, 停在他半步开外，犹豫片刻，拿起手帕拂了拂他鬓上的雪珠。
　　“皇帝也真是的, 雪如此深, 怎么还带着文大人专程跑一趟？”她轻声责怨着，担忧地看着文卿, “文大人近来身体可还安好？”
　　“多谢母后挂心，已经好多了。”文卿改口很快, 因着公仪戾对这件事有点执念, 多喊两次, 也还算顺口。
　　“北宫将军带来的那个南境医官开的药方有用极了, 先生如今夜里都不咳嗽了，身上也没那么冷了。”公仪戾牵着他的手，双手捂着搓了搓，“就是手脚还有些凉。”
　　太后点点头：“那小医官是北宫的心头肉，几十年难出一个的天才神医，在南境颇有名气，他开的药方, 自然是好的。”
　　自从她发现阿昭和文卿之间的情愫开始, 便广寻世间名医, 京城罗网密布, 书信难传, 故而情报收集尤其艰难, 但好在最后还是在南境找到了合适的医官。
　　在那之前，她并不关心文卿能活多长时间，甚至文卿能早逝最好，成为一个万民悼念的帝师，阿昭心中永远尊崇的先生，于朝堂政治上却不会成为绊脚石的存在。
　　可感情就是这般捉弄人。
　　她的孩子爱上了一个重病缠身的权臣。
　　太后看着文卿，暖调的烛光中，他的面色似乎比以前好多了，冷白中透着若有似无的红润，虽然面容有些疲倦憔悴，眼下青影有些重了，可一看过去还是觉得赏心悦目，美不胜收，不是寻常宝物能够比拟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阿昭将他温养得极好。
　　“母后宫中的红枣山药羹最香甜，孩儿今夜带先生来讨一碗，顺道要个方子，回头让御膳房照着给先生熬。”
　　“何不早说？文大人爱吃这道羹的话，哀家将膳房的人派过去不就好了？”太后看向公仪戾，温声道，“还有什么爱吃的，一并告诉膳房的人，文大人的一日三餐都要精心安排，不得马虎。”
　　文卿淡淡莞尔：“母后叫晏清便是，文大人听着像还在官场，怪生分的。”
　　“是啊，母后，先生听着会难过的。”公仪戾煞有介事道，文卿暼了他一眼，目光颇有些无奈溺爱的意思，没费口舌辩驳些什么。
　　文濯兰摇头失笑，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除了公仪戾，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文卿并不会为了一句文大人难过，他似乎不会有难过这种情绪，他的情绪总是极为平静，或者极为激烈，或者像一座沉默而高峻的山峦，偶尔发生山崩地陷的灾难。
　　难过，这种带着淡淡愁绪的感情，不适合杀伐果断的顾命大臣。
　　他也根本不在乎太后怎么看他，他来到这里，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让他的阿昭高兴。
　　“……晏清啊，哀家之前给你备了份薄礼，一直没机会亲手给你。”太后吩咐身边的宫女去阁中将礼物拿来，放在桌上，朝文卿那方推了推，“今日正好，辞旧迎新，暮去朝来，寓意也好，便收下这份心意罢。”
　　文卿抬了抬眉，并不推拒，眼神询问之后便打开了雕花的紫檀木盒，咔哒一声，里面赫然是一条雕刻繁复的长命锁。
　　长命锁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反面刻着圣慈古寺，城西最负盛名的大乘佛教寺庙，听说在这里踏过千阶长道虔心求得的长命锁最为灵验。
　　“我给先生带上吧。”
　　公仪戾拿出长命锁，解开锁扣，古银的长链环过雪白的颈，长命百岁的那一面露出来，藏进层层叠叠的衣襟，冥冥之中，好似命运的项圈。
　　其实此时此地，他比文卿更需要这条母亲求来的长命锁，可是他也知道，就算圣慈古寺的长命锁再灵验，他也无法陪他的先生长命百岁了。
　　文濯兰看着公仪戾，默默地在心底叹了声，还好文卿没有回头望，否则这一刻公仪戾复杂的眼神将会泄露所有的秘密。
　　“母后费心了。”
　　文卿顺势牵住公仪戾的手，他的十指修长白皙，公仪戾的手却粗粝宽大，惯使刀枪长箭留下的疤茧给文卿无限的安全感，又让文卿觉得心疼，当年的小殿下，即使是在冷宫蹉跎那么多年，身上也不曾留下这么细密的伤痕。
　　“你们好好的，便胜过一切了。”太后笑盈盈的，心情极好，近日的忧愁疲惫一扫而空，她也曾因文卿的存在而感到痛苦，怀疑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不正常，但看着阿昭一步步走到今天，重要的人在眼前，心爱的人在身边，一切便都释怀了。
　　窗外，揽月阁的烟花准时响起。
　　“岁末已至，敬颂冬绥。”
　　“再祝来年，万事胜意。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
　　文卿今夜高兴，多喝了几杯酒，慈宁宫的酒烈，是文濯兰依照苗疆旧法炮制的，饶是文卿酒量不错，酒过三巡，还是倒在了公仪戾怀里。
　　他近日太累了，江南盐铁牵涉甚大，他需要时刻绷紧神经处理朝堂上的所有隐患，稳住新帝权势的同时充盈国库以推行新政，中书省的烛影总是摇曳到深夜。
　　公仪戾将厚鹤氅披在他身上，茸茸的兽羽显得他因醉酒而红扑扑的脸颊格外清瘦，抱起来比之前要更有实感。
　　风雪依旧，公仪戾告别太后和文濯兰，遣散所有宫人和轿辇，抱着文卿独行在大雪纷飞的新年里，两个人经过，只留下一串脚印，冬雪落在两人的发间，就像是慢慢一起走到白首。
　　“殿下……”
　　文卿醉醺醺的，抬手抱住公仪戾的肩，在他怀里抬起身来，很用力地，像是在虔诚地索求一个吻。
　　公仪戾将他放在龙床上，正要低头吻他，嘴唇还没触碰到，却听见他忽地啜泣一声，哽咽道：“别哭了……”
　　“为什么……”
　　“呃嗯……不要……”
　　“不要！！！”
　　文卿猝然抬头，两人前额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响动，文卿的前额瞬间变红，刚刚清醒一点的酒意一时更加昏沉了。
　　公仪戾没顾上自己，而是伸手揉了揉文卿的眉心，担心道：“先生，怎么了？”
　　文卿却抬手紧紧地抱住他，眉心紧蹙，手指用力得发白，那阵仗仿佛是要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
　　他心有余悸。
　　“阿昭……”
　　公仪戾托住他清瘦的双臂，把这个受天下景仰的帝师像抱一个年幼的孩子那样抱进怀里，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最易碎的瓷器，最容易受伤的小鸟一样。
　　“嗯，阿昭在这里。”
　　文卿却问：“一直都在这里吗？”
　　“……”
　　文卿攥紧他的衣裳：“阿昭？”
　　“一直在。”公仪戾蹭蹭他的鬓发，温声道，“阿昭一直在。”
　　文卿埋首在他颈间，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公仪戾取下他的发冠，用五指顺了顺如墨的长发，揉揉他的后颈，安抚道：“别怕。别怕。”
　　“不怕。”文卿抱紧他，闷闷道，“有阿昭在，我就不怕。”
　　“明日元正休沐，先生若是不困的话，陪阿昭去一个地方吧。”
　　文卿长睫扑闪：“不困。”
　　公仪戾顺势将他打横抱起，官服下竹青色的裳摆在烛光划过一道美好的弧度，打开宫门，一匹汗血宝马正在殿外等候，司马官牵着缰绳，看见他怀里有人时惊了一跳，忙跪下行礼。
　　听闻新帝宵衣旰食忙于朝政，后宫至今未添新人，不知是哪位有福气的娘娘，竟捷足先登。
　　“平身，你且回罢。”
　　公仪戾单手抱稳文卿的腰，另一只手牵住缰绳翻身上马，策马一路南驰，马蹄声促，龙袍猎猎，夜风将文卿的脸吹得有些苍白，公仪戾便一边策马一边抱起他，强劲有力的臂膀将人在马背上流畅地换了个方向，文卿伏在他怀里，任马背颠簸，他找到了自己停泊的海湾。
　　“阿昭，去哪儿？”文卿抱紧公仪戾的腰，声音被吹散在风雪中，他依旧有些醉，声音低沉，有些沙哑，带着和平时不同的痴意。
　　“去京郊。”
　　公仪戾射御之术学得极好，马背虽颠簸，却并不使醉酒之人感到十分不适，反而像摇晃的船，让人起了睡意，只有耳畔凌冽的风，奔腾着教人清醒。
　　公仪戾不时摸摸文卿被冻红的耳朵，放缓了速度，文卿的长发在风雪中飘动着，如同浓墨染成的云烟，美得不可方物。
　　深蓝的穹顶一望无际，雪如此深，马蹄陷在野草连天的雪夜里，四下寂寂，连鸟虫的鸣叫声都没有，只剩下二人一马在风雪中伫立。
　　文卿寒病未愈，本不该这样莽撞地带他出来，但近来汤药有用，公仪戾就想着，迟早带他来这里看一眼远方连绵的山。
　　京城地处关中平原中部，地势平担，无峰无山，文卿深居帝都，久不见山峦，更不曾见过大雪铺满整片连绵山脉的远影，纯白圣洁，预兆着新年的祥瑞。
　　他笑了笑，眉眼弯弯：“新的一年，阿昭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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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巧合
　　回宫后, 公仪戾抱着文卿舒舒服服地沐浴梳洗后方才上榻，水雾氤氲，眉眼潮湿, 文卿卸去腿甲之后, 苍白瘦削的双腿便拖在龙床间。
　　“阿昭，等天下再安稳些，我们一同去塞北, 或者江南, 好不好？”
　　“我想看看……”
　　你以前待过的地方。
　　塞北秋风，江南烟雨, 南境苦瘴，都想一一看遍。
　　“好。”
　　公仪戾将他圈抱在怀中, 轻轻捋他柔顺的发, 发尾还有些湿润, 在温暖的掌心慢慢变得干燥。
　　“阿昭, 我想和你说一件事。”文卿攥紧他的衣襟，抬眸望着他，神情似乎有些紧张。
　　他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神经却依旧兴奋，睡不着觉，躺在公仪戾怀里，有些真相呼之欲出。
　　公仪戾轻抚他的眉眼, 低低地嗯了一声, 温声说：“阿昭听着呢。”
　　“其实你本该在南境, 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 带兵打仗, 百战百胜, 虽为天下忌惮，却也为四方尊崇。”
　　公仪戾动作一顿，瞳孔骤缩：“什么意思？”
　　“阿昭，你后悔吗？”
　　“等等！先生……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一直都有前世那些痛苦的记忆吗？
　　文府九族尽诛，文卿在诏狱中受尽折磨后被腰斩于尸，尸体在东市曝经三日三夜，直至大雪纷飞，也掩不去冤屈和苦难。
　　“怎么了阿昭？”文卿撑起身来，长发如瀑倾落，他刚伸手点燃龙床边的烛灯，公仪戾便从背后抱过来，紧紧圈抱住他的腰，手指隔着单薄的触碰他单薄的身体，温热的体温交融在一起，和当年抱住断尸的感觉全然不同。
　　文卿感到自己的肩头慢慢湿润了，随后偌大的宫殿内开始萦绕低沉隐忍的哽咽，他以为自己是揭开了阿昭的伤心处，一时间，脑海里万千思绪奔腾而过。
　　事已至此，新帝已然是新帝，突然改诏恐怕引发朝政动荡，江山不稳，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不顾一切地满足阿昭的心愿。
　　公仪戾后没后悔不知道，可他后悔了却是明明白白的。
　　从公仪戾失声哽咽的那一刻开始，一股无能为力的悔恨便笼罩了文卿的全身。
　　“阿昭……若你实在不想当这个皇帝，等过几年，把帝王之位禅让给其他贤人，或者让给其他王爷，我看着些，必定不会出什么意外……怎么突然哭了？便如此后悔吗？”
　　公仪戾闭上双眼，眼泪打湿他经历风吹日晒的脸庞，他抱紧文卿，并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文卿只能抬手抚摸他的头，心疼道：“不哭了，好不好？”
　　“……很疼吧？”
　　文卿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公仪戾沉默片刻，说话声仍带着哽咽：“我并不后悔。”
　　“能和先生在一起，便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至于留在京城还是去往别的地方，都不重要。”
　　“话怎能这么说？我也想要阿昭自由自在的。”
　　“没有先生，自由对于阿昭来说，也只是另一种囚笼罢了。”
　　文卿轻怔片刻，极其敏感地抓住了他眼中的重点：“你觉得京城是个囚笼……对吗？”
　　“并非如此。”公仪戾补救道，“日日能这样抱着先生，阿昭觉得很快乐。”
　　“那么其它的呢？”文卿问他，“朝政，君权，江山……对于你来说算什么呢？”
　　公仪戾想了想，说：“算惩罚。”
　　“是我不自量力，为了待在你身边而必须承受的惩罚，我很幸运，这点惩罚在我所获得的幸福面前不值一提。”
　　“先生，无论发生什么，请答应我……永远记得……有一个人这样虔诚爱着你。”
　　“不求任何回报，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你以前过得太苦了。
　　但我来了。
　　——
　　元正之日，按礼新帝将去祭祀，帝师随行，同乘一轿，共商国是。
　　今日却乎是休沐日，可皇帝和中书令却不能休沐，他们燃起的香烛将为整个大夏社稷祈福，马蹄踏雪前往太庙，车辙在雪地中留下数条深深的痕迹。
　　昨夜皇帝忘了，帝师也醉醺醺的，没把握住时辰，今日帝师上轿时疲惫不堪，差点就要摔下轿辇，还好皇帝手快，及时扶了一把。
　　顺道也赢得个尊师重道的好名声。
　　“陛下，注意体统。”
　　文卿一上轿，便轻声训他。
　　方才御史都在，他扶的时候却还偏偏揽腰托住臀部，也不知道被别人看去了多少。
　　“他们只会知道情形紧急，我那么扶是因为反应不及，并非是想占先生便宜。”
　　文卿腰疼臀疼，刚才那么托是最不容易加重疼痛的，文卿也知道，只是官场凶险，不得不提醒一句。
　　太庙阶下种着满道的古槐，深冬依旧苍翠，轿辇不多时便到了，公仪戾想扶文卿下轿，却还是按捺住了自己失礼的动作，在文卿略沉的视线中下了轿。
　　有关礼法政事，文卿总是格外严厉。
　　大夏王朝极为重视祭祀宗庙，若被抓住把柄，被史官在史书上记下一过，岂不是得不偿失。
　　“陛下，长阶漫漫，谨慎些走。”
　　在公仪戾的据理力争下，文卿终于答应了在太庙阶下等待，古槐旁的银杏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枯枝落叶在土壤中重新生长，他借助腿甲缓缓行走在美丽的银槐道，雪水已经化了不少，他走上去，有些担心腿甲的机械零件受潮生出斑驳锈迹。
　　这可是阿昭专程为他做的。
　　于是他坐在亭中等待，湖面平静，风吹时带起一片涟漪，偶尔一片青绿或枯黄的树叶飘下来，一圈圈清澈的水波纹粼粼可见。
　　“文晏清，别来无恙。”
　　文卿抬眸，看见不远处皓白的身影，那占星官服的暗纹和颜色昭示了此人的身份，那便是钦天署监司苏纪堂。
　　文卿面无表情的神色瞬间变得冷冽了。
　　“苏纪堂。”
　　“我来这里，只是觉得有件事情，必须让你知道。”
　　“你觉得本官会想听你说话？”
　　“事关陛下。”
　　“……”
　　“不妨直说。”
　　“人多口杂。”苏纪堂只身一人前来，便是不想让此事被太多人知道。
　　文卿蹙眉：“春阳。”
　　“是。”
　　春阳如今已是做起事来得心应手的内侍，当即将围绕在文卿周围的宫人和官员进行另外安顿，暗卫们也退离出可视听范围，将整个亭子留给文卿和苏纪堂。
　　文卿冷冷地盯着苏纪堂，事已隔世，过往的口诛笔伐和针锋相对都显得遥远，但这不耽误他恨极了这个人，如果不是他趁人之危，苏拙玉也不会和他疏远。
　　可事关阿昭，他又不能坐视不见。
　　“你方才想说陛下如何？”
　　“陛下——”
　　“监司大人！”
　　锦衣卫指挥使容炳一路策马而来，在苏纪堂堪堪开口时带着一封帝王口谕打断了二人的谈话，锦衣卫是帝王鹰犬，春阳等人不敢阻拦。
　　苏纪堂回眸，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元正之日，钦天署需占卜一卦，昭示天机，以抚万民。”容炳翻身下马，公事公办道。
　　苏纪堂：“既如此，那便回罢。”
　　钦天署九机塔的轿辇停在太庙环道之外，星辰交替的天象和太极八卦阵图交相辉映，雪白的帷帘和古槐上尚未融化的故年的雪相得益彰，苏纪堂正要转身离开，文卿却追了上来，抬手制止了容炳的阻拦，一个眼神，便震得容炳说不出话来。
　　“把话说清楚。”
　　“待到尘埃落定时，一切都会揭晓的。”苏纪堂看着文卿，其实他记不太清楚文卿的面容了，这世上的人，除了苏拙玉，他都认不太清，他带着永世的记忆世世夺舍，见过太多的人，绝大部分人都不曾在他印象中留下痕迹，文卿算是个例外。
　　虽然他记不清楚他的面容，却很熟悉这个人的命盘。当年天煞孤星降世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就是这样的人，同时又有着挽救江山于危难，扶大厦于将倾的命数，如此复杂的星轨运算，自苏纪堂作为天道的一抹意志来到俗世以来，从未在别人身上见到过。
　　他总是看着文卿的命盘疑惑，心想短短的一世，一个人的命如何做到否极泰来再归于沉寂，从极厄到极喜到怅然若失，如今，他全然明白了。
　　文卿眉心紧蹙，虽不清楚苏纪堂话中之机，却还是讽刺道：“尘埃落定？难道不是于事无补吗？”
　　“事关陛下，你今日若是不说清楚，便别怪本官拆了你的九机塔。”
　　“九机塔……”苏纪堂北望，那座高耸的阁楼在京城烟云中，远看显得朦胧。
　　“文晏清，你知道吗？”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待在那上面。”苏纪堂遗憾道，“如今看来，你我都不够格。”
　　“于事无补，便迷途知返。”他平静地说，“世人皆应如此。”
　　文卿心中不安，却并不急着抓住苏纪堂要个答案，锦衣卫指挥使来得太蹊跷了，他们直接听命于阿昭，可阿昭此时正在太庙中祭祀，若不是巧合……
　　他想听阿昭亲口告诉他，他对他毫无隐瞒。
　　只有阿昭说，他才相信。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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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离恨
　　礼祭过后, 新诏问世，诏令条款皆由文卿亲自所拟，清理门阀, 重定赋税, 江南改制，军屯匡规，泽被天下, 百姓莫不欢欣鼓舞, 如今天下稳定，又有新帝大力支持, 改革元年便有了前世改革三年的成效。
　　可文卿近来却总是郁郁寡欢。
　　苏拙玉从那次不欢而散后便没再敢踏进相府，但今日下朝后见文卿心情格外差, 不知怎的, 就跟着进了许久不曾踏足的地方。
　　文念恩非但没拦他, 反而朝他行礼致意, 眼神中透露着感激。
　　苏拙玉回礼，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匆匆进府，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便已经不见文卿的踪影了。
　　“……晏清？”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追随别人，又何必再来相府呢？”文卿淡漠的声音竟从身后响起，“你也不是不清楚, 中书省和钦天署势不两立。”
　　苏拙玉被吓了一跳, 连忙转身撤后, 张了张口, 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支支吾吾的, 文卿看着他，就听见他说了句：“……近来如何？”
　　“托九机塔的福，过得并不好。”文卿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什么意思？”
　　“你兄长如此疼爱你，都没有告诉过你他的秘密？”
　　苏拙玉愣了愣，面色有些难堪。
　　文卿也自知失言，迁怒了无辜的苏拙玉，却没有心力再去解释什么，正要拂袖而去，胳膊却被人一下子抓住了。
　　“晏清！我可以……帮你问问！你想知道什么？”
　　“陛下的命数。”文卿看向他。
　　公仪戾和苏纪堂对此越是缄口不谈，他便越是迫切地想知道。近来他总是做噩梦，梦到前世公仪戾和苏纪堂走后的事，他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么，浮光掠影般地飞逝，想抓抓不住，醒来后只是觉得心口绞痛不已。
　　重来一世，他异乎寻常地谨慎，天下之事，只要他起了疑心，就没有瞒得住他的。
　　将一切串联起来并不难，只是他无法理解。
　　什么事值得公仪戾这样煞费苦心地瞒着他。
　　思来想去，就命数一事，既与苏纪堂相关，又和前世牵连，还有了隐瞒他的苦衷。
　　“陛下……陛下出什么事了吗？”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文卿焦躁不安地按了按眉心。
　　苏拙玉抿了抿唇，温声道：“我会帮你问的。如果他愿意告诉我的话。”
　　文卿定定地看着他，眸光复杂。
　　如果不是情非得已，他不会利用苏拙玉。
　　苏拙玉这两辈子被人利用得太惨了。
　　“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文卿苦涩地笑了笑，径直走向烟汀亭，春阳正要给两人布茶，文濯兰却从西厢款款走来，示意春阳将茶具给她。
　　春阳行了一礼，毫不怀疑地将托盘递给了她，文念恩是在文濯兰的培养下成长起来的，整个相府如今井井有条也离不开文濯兰的操持，在下人们心中，西厢和正房住的都是主子，再加上文濯兰性情比文卿好上太多，相府中几乎没有不喜欢她的人。
　　“姑姑小心茶烫。”
　　“知道了，多谢小春阳，你去府外陪念恩解解闷罢。”
　　春阳脸色骤红：“姑姑！你说什么呢！”
　　说完没等文濯兰再说什么，便一溜烟跑开了，跑开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大门朝向的北方。
　　往日文濯兰见此场面必定要笑一笑这孩子的，而今天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端着茶盘，将茶壶和青花瓷杯放在石桌上，倒茶时袖中的药粉倾入杯中。
　　“姑姑，你且放着罢。”文卿没心思喝茶。
　　“今日的茶你一定要尝尝，是姑姑去年特地炒制的长寿茶，这块是第一块，刚刚拆开，你品一品，看好不好喝。”
　　文卿如今一听长寿二字便怒火中烧，因着他是药罐子，所有人都盼着他长寿，可长寿长寿，若最重要的人命数渺茫难得善终，再长寿又有什么用？
　　“既然是长寿茶，那姑姑和拙玉喝罢，我便不喝了。”
　　苏拙玉和文濯兰俱是一怔，异口同声道：“什么？”
　　文卿忍着怒怨，重复一遍：“我说——我不喝，你们喝。”
　　“不喝也罢，我只是想着若是晏清你喝着好的话，带回去给皇上也尝尝，看看姑姑炒制长寿茶的手艺如何。”
　　文卿闻言终于抬了抬眸，看向茶杯中澄黄的茶水，一股特别的清香随着氤氲水雾萦绕鼻尖，首先茶香便让文卿很满意，和平时喝的药茶没太大区别，只是仔细嗅的话，能嗅出其中若有若无的辛涩。
　　辛涩？
　　文卿端起面前的茶杯，小小圆圆的水面倒映出屋檐边嶙峋的树影，他将茶杯凑近鼻尖，仔细嗅了嗅，突然脸色大变，砰地一声将盛满茶水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尽数碎裂四溅，把苏拙玉吓得不轻。
　　“离恨香？”
　　文濯兰见事态不好，脚下莲步换影，瞬间出现在文卿身后，袖中撒出一把微黄药粉，趁文卿伸手捂住口鼻的空隙，狠心在他后颈上用力落下侧掌。
　　谁料文卿却似乎早已洞悉了她的计划，堪堪侧身躲过那一掌，袖中梅花箭扣一松，一支淬毒袖箭便擦过文濯兰的长发，咻地一声钉入柱子上，箭镞入木三分。
　　文卿难以置信：“姑姑……”
　　文濯兰一生什么生死苦乐没见过，听到这声姑姑的一瞬间眼泪却夺眶而出，她回眸看向文卿，眸中浸满了愧疚和心疼的酸楚，苏拙玉冲过来将文卿翼蔽在背后，呼喝道：“来人！”
　　暗卫却并不回应。
　　府卫和苏拙玉带来的随从全都被锦衣卫扣押着，紧闭的府门外人人自危，不知道文卿犯了什么事，当今圣上调动锦衣卫精锐，似乎欲除之而后快。
　　即便文卿再功高盖主，也不该这么快就过河拆桥。
　　“锦衣卫……”
　　皇城之中，只有锦衣卫能在这么短时间控制住相府所有的人手，朝廷鹰犬代表着天子权威，他府上的死士暗卫一半也都是公仪戾的人手。
　　前世，一把火焚尽文府的也是锦衣卫。
　　他又被背叛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脑海，便被他彻底否决了。
　　他的阿昭绝对不会背叛他。
　　绝对不会。
　　“我要见他。”
　　文卿看着文濯兰，生平第一次这样冷声和她说话，两人对峙着，对方眼里的情绪都看不清晰。
　　“皇上日理万机，恐怕无暇见你。”文濯兰不忍道。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姑姑。”
　　苏拙玉怔了怔。
　　他从来没见过文卿这么痛苦而扭曲的脸。
　　“晏清……”
　　“你们都疯了。”文卿怒极反笑，“告诉陛下，今日之内将所有隐情告知于我，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于您也是如此，姑姑。”
　　——
　　中书令权势滔天，相府被锦衣卫团团围住，顾命大臣文卿如遭软禁，文党群情激愤，群臣跪在太和殿外上书控诉，声声泣血。
　　相府内，文卿一整天滴水未进。
　　他不吃锦衣卫送来的食物，离恨草的味道令他几欲作呕，这味草药是朝廷禁药，南境极潮极瘴之地生长的一种微毒的植株，经过特殊制法研磨成药粉，加以苗疆巫术，能达到抹除特定记忆的药效。
　　前世，公仪峻不知从哪得来了这个方子，在他膳食中加了这味草药，试图将他脑中的记忆全部抹去，把他变成一个痴傻的废人，身边的尝膳官都没发现，如果那时没有从南境来的跛足药师，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公仪戾完全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他整颗心都是他的，完完整整，满满涨涨地扑在他身上，他究竟还想要什么？
　　是因为……他让苏拙玉去问他的命数？
　　文卿腾地站起来，径直向府门奔去，如今他已经能很熟练地使用好这副腿甲，可送给他这副腿甲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苏拙玉被锦衣卫指挥使强制带走了，留在他身边的人现在只有春阳，春阳着急，可是毫无用处，容炳也请文濯兰离府，文濯兰却并未离开，西厢房门也没有闭合，但文卿经过时一眼都不曾往那边看过。
　　他停在大红色的府门前，手指扣住椒图兽面所衔的环，叩叩敲了几声，大门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不是容指挥使，而是当今圣上。
　　他的阿昭。
　　两人隔着一扇门相望，一时俱是无言。
　　最终还是公仪戾先说话：“先生，一整天不吃饭的话，身体怎么受得了呢？”
　　如此寻常的语气，好似那时年少的三皇子殿下，京郊练靶策马回府后家常的关心，可是三皇子不再是当年的三皇子，文卿也不再是当年的文卿。
　　府门外，红纸墨字的春联似乎还能看出书写时的酣畅淋漓，那时公仪戾陪在他身边，像以前那样执意帮他研墨。
　　“臣为何食不下咽，陛下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公仪戾却皱眉，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走进府中关上府门，不顾文卿的反抗，蘸着月色低头将月下的人深吻。
　　离恨草的药味充斥在唇舌之间。
　　泪珠顺着长睫滚落，一行行淌湿了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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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失落
　　文卿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场滔天的大火。
　　和以往不同的是, 没有惨叫，没有哀嚎，没有皮肉在火光中炸裂和房梁倒塌的声响。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一直蔓延到天际。
　　文卿觉得全身被烈火烤得炙热, 五脏六腑隐隐疼痛起来，梦中他艰难地喘息着，依稀看见天际有个朦胧的身影, 在逐渐远去。
　　他拖着残废的双腿, 竭尽全力地往前爬，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悲伤, 那么急迫。
　　那是谁？
　　他忘了。
　　“阿……”
　　文卿从睡梦中惊醒，墨瞳睁得极大, 怔怔地望着房梁,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满脸泪痕, 张着唇似乎想叫一个人的名字, 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流逝了，连心口也变得空落落的。
　　“晏清，你可算醒了。”文濯兰守在他床边，见他流着泪出神，心中不忍，忙叫浣初端来膳食，将他扶起来, 打算喂他吃点东西。
　　“……姑姑。”
　　文濯兰从来没在他眼中见过如此无助的眼神, 水墨般的眼眸中噙着泪, 怔怔地望着她, 好像整个人陡然缺失了一大块, 风呼呼地吹过去, 都能听见胸腔震动的声音。
　　那与离恨草相辅的巫术，对身体并没有大的伤害，寻常人睡一晚便将痛苦之事一忘皆空，但文卿却昏睡了一天一夜，呓语不断，浑身发抖发热，枕畔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公仪戾一直守着他，给他擦拭身上的汗水和脸上的泪痕，听他肝肠寸断地念着他的乳名，直到那苍白的唇中再也不能完整地念出阿昭二字，他才趁着夜色逃一般地离开。
　　十年前文濯兰送给他的见面礼，那颗珍贵的百转清毒丸，终究还是派上了用场。
　　“晏清，你前两日不慎染了风寒，卧病不起，府中上上下下都很担心。”文濯兰忍泪道，“好不容易醒过来，便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否则恐怕又要晕过去了。”
　　“风寒……”
　　是了，他记得，他淋过一场雪。
　　他还记得远处被瑞雪覆盖着的连绵起伏的山脉，风雪茫然，天地似乎连成一片。
　　面对着皑皑雪山，他记得他许过一个愿。
　　可是他想不起来那个愿望是什么。
　　“嗬……”
　　“来，吃点东西吧，你最爱喝的红枣山药羹，姑姑一直给你温着。”
　　“多谢姑姑。”文卿撑起身，疲惫地，双手接过瓷碗，下意识搅了搅碗底，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迷茫，舀起一勺尝尝，不甜，可他觉得这羹应该是很甜的，这味道淡了。
　　在文濯兰担忧的眼神中，他没有再说什么，即使觉得不好吃，也还是一勺一勺地吃着。
　　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不属于他，也不属于文濯兰，他循着香气的来源，仔细地嗅了嗅袖口，心中闪过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令人悲伤不已的眷恋。
　　“……龙涎香？”他蹙眉问道，“陛下来过吗？”
　　文濯兰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又看向他的袖口，想必是因为公仪戾一直牵着，在手腕和袖口留下了气息。
　　她默了默，尽量平静道：“你身体抱恙，陛下体恤朝中重臣，便微服出宫来看望过你。”
　　“是吗？”
　　文濯兰嗯了一声，转身去拿食盘中精致的糕点，山楂糖糕开胃，桂花糕清甜，板栗糕香软，文卿也实在是饿得不行，一一尝了个遍，吃到最后一块桂花糕时，突然道：“要是里面加些枣泥便更好了。”
　　“……”
　　“回大人，膳房里的枣泥今日用完了，明日后厨便去买一些，包进桂花糕里。”浣初反而比较冷静，不卑不亢地向文卿解释。
　　文卿点了点头，心中颇乱，一时间也没有注意到文濯兰惨白的，微微颤抖的脸。
　　过了一会儿，文濯兰发现文卿安静得可怕，于是想了些话说：“这几日休沐，晏清可有想去的地方？”
　　“……我吗？”
　　文濯兰极尽温柔地点点头。
　　在她眼里，文卿和那好不容易修补好的瓷器没什么两样，甚至更脆弱，更易碎。
　　“我没有想去的地方。”文卿回答她。
　　“那我们去圣慈古寺祈福好不好？”
　　“姑姑想去吗？”文卿看向她。
　　“嗯。”文濯兰喉咙酸涩，“左右待在府中，也没有事做，不如出去转转。城西景色不错，这两天天气也好，圣慈古寺旁边有一大片梅林，最近开得正盛，去看看罢。”
　　文卿此刻虽然深感疲惫，却还是答应了她：“那便去。”
　　翌日，相府的马车驶向城西。
　　圣慈古寺下香客如织，文卿稍微掀开帷帘，冬日里温暖的阳光流淌进来，铺洒在文卿竹青色的鹤氅和月牙白下裳之间，他稍微倾身过去，美玉般的脸颊上便落了金色的光。
　　“好暖和。”他闭着眼说。
　　文濯兰已经收拾好情绪，她知道自己该担负起姑姑的责任，不能让晏清看出端倪，不能让他再次受到伤害。
　　“是啊……好暖和。”
　　她轻声说。
　　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晏清忘记了前世痛苦的一切，也忘记了和陛下纠缠不休的情缘。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万民景仰，革弊除奸，也慢慢将当年河清海晏，国泰民安的预言兑现。
　　再也不会有什么事能够伤害他了。
　　可是他为什么不笑呢？
　　为什么说着好暖和，神情却那么失落呢？
　　“晏清，你看，那儿有买糖人的。”文濯兰极力想引起他的兴趣，指着马车外的糖人摊，“你喜欢吃甜，我让浣初给你买一个。”
　　“不必，我又不是小孩子，吃什么糖人。”
　　文卿摇摇头，靠在马车窗棂边，看向文濯兰：“姑姑不用照顾我，我若是想吃，自己会买的。”
　　他说不出哪里奇怪，虽然好像姑姑一直都这样，对他的事格外上心，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也许是记得以前姑姑并没有这样给他一种提心吊胆的感觉，但想想自己这次好像病得很严重，她紧张些也想得通。
　　“姑姑想吃的话，我让春阳去买。”
　　春阳在车外，这几日哭得太多，眼眶还红红的。他为他的公子感到不值，这些年公子将那圣上一直放在心尖上疼，可这新帝才登基多久，便已经着手对付公子了，还害得公子如今这样憔悴。
　　“算了，我不爱吃甜的。”
　　“那姑姑喜欢吃什么，都到这儿了，下去走走，顺道买点罢。”
　　他依旧穿着这副腿甲，印象中是陛下赐给他的，但具体的境况已经模糊不清了，近来记忆好似出了很大的差错，别的还好，有关陛下的事，能想起来的却很少，这让他十分不安，他是顾命大臣，陛下的一举一动都该在他的掌握之中才对。
　　鬼使神差地，他的目光飘出窗外，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恍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下意识张了张口，喉咙却阵阵发紧，像个哑巴一样想说说不出话。
　　他舍不得眨眼，可是下一刻，那人影还是消失了。
　　“我刚刚……好像看见了陛下。”
　　文濯兰大惊，却强装镇定：“怎么可能？陛下勤政，此时恐怕还在紫宸殿处理政务罢。”
　　“……倒是我眼花了。”
　　“还是不要下去走了，这条街太拥挤，小心伤着你，待会儿圣慈古寺中有的是要走的地方，那千阶长道便算了，爬上去太累，我们去旁边的梅林，良辰美景，坐在亭中赏梅煮茶，也算是一大乐事。”
　　“如今有了这副腿甲，还有春阳和念恩帮衬着，千阶长道也算不了什么。”文卿的目光依旧在人群中逡巡，“我有未了之愿，持向佛前，祈天保佑。”
　　“什么心愿？”
　　“山河无恙，政治清明。”文卿脱口而出心中的愿景，随后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神情有些茫然。
　　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脑海中为何会浮现出这样一个愿望。
　　但他想了想，又添了后半句，将这个愿望变得十分合理。
　　“陛下龙体康健，长佑国安。”
　　——
　　苏纪堂从九机塔密阁出关时，苏拙玉已经在钦天署枯等两天了。
　　星象变动之事向来神秘莫测，从中推演出藏有吉凶祸福意义的卦象更是难如登天，占星官一职向来不是寻常人能胜任的，作为钦天署监司的苏纪堂更是要时时刻刻关注星象符卦，一旦进入密阁，便不能因为一己之私终止推演。
　　他以为苏拙玉早就离开了。
　　但苏拙玉没有。
　　他坐在钦天署底楼的长椅上，神情恍惚，面色憔悴，苏纪堂走路向来没有声音，将所有人遣离，一直走到他面前，才见苏拙玉猝然抬起头来，似乎愣了一下，旋即跳起来抓住他的手臂。
　　“陛下的命格……”
　　“你来晚了。”苏纪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却伸手抚了抚他下巴上的胡茬，“已经不重要了。文晏清把前尘忘却，不会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你该为他感到高兴，拙玉。”
　　“长痛不如短痛，如此一来，陛下驾崩之时，他便不会跟着去了。”
　　“他的命很珍贵，和你一样，都是用陛下的命换的。”
　　“……什么？”苏拙玉听不懂。
　　他沉默片刻，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苏拙玉听着，神情恍惚，却无法像以往经受所有的不幸一样逆来顺受，他终于崩溃地哭了出来，钦天署中回荡着他痛苦的哀鸣。
　　他无法承受如此沉重的命，绝望之际，便只能将矛头对准给予他这条命的人。
　　“那你呢？”他哑声道。
　　“……”
　　“所有人都活得如此悲惨，那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58章 明君
　　从圣慈古寺回来之后, 文卿的心情似乎好些了，冬日里枫糖一般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过一个小摊, 百十来块枣泥桂花糕摆放得整整齐齐, 表面撒满糖霜，文卿让春阳买了两块，好吃是好吃, 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困在这种情绪之中。明明他的生活如此圆满, 什么也不缺，连沉疴难医的病体也慢慢好转, 双腿也能借助腿甲行走自如。
　　可他每每看向身侧，看见文濯兰, 看见春阳, 看见文念恩, 看见所有围着他转的人, 心口却空落落的。
　　“文大人。”
　　却说瑞王公仪霄奉旨入京，与陛下一同祭祀宗庙，回禀湖广政事，修整王府，颇为忙碌，等闲下来已经是大年十五了。
　　元宵佳节，公仪霄一大早便来到相府, 拜谒多年不见的帝师。
　　曾几何时, 文卿还是太子少师, 辅佐公仪峻登临至高之位, 如今公仪峻已为阶下之囚, 当初最不受待见的三皇子荣登大统, 竟给了文卿最高的尊崇。
　　这场棋局，原来从十年之前就已经布下，可笑他还妄图和公仪峻争一争文卿，不曾想从一开始所有人便都是文卿的棋子。
　　“瑞王殿下，快请进。”
　　瑞王先天哑疾，好在身边有个一直跟着他的传言官，编排了一整套动作传言表意，但那套动作也只有那位传言官能看懂，只有他有资格向旁人转述瑞王的话。
　　瑞王封地远，难得回一次京城，之前文卿政务繁忙，府上不待来客，如今新政推行，百废俱兴，帝王又勤政，闲暇的时光便多了。
　　“文大人，殿下说想邀请你去揽月阁吃酒酿元宵，若不嫌弃的话，烦请移步。”那传言官从属下手中接过一个玉盒，双手呈上，“这是殿下赠与大人的见面礼。”
　　一枚半墨半青玉雕刻镶嵌而成的玉玲珑，驱邪避祟，坠着一条花色的穗带，编得有些不齐整。
　　公仪霄朝他笑笑，神色有些赧然，目光却紧紧黏在他身上。他还记得当年文卿很照顾他，暗中给他指了条明路。
　　如今他在封地过得很好，受着百姓爱戴，母妃也接过去了，一家人在一块儿过着自在充实的生活，虽言语不便，却有青梅竹马的传言官陪着，也耽搁不了什么。
　　文卿看着他的笑容，一时有些恍惚。
　　他接过玉盒，勉强莞尔微笑：“正好还没用早膳，便一起去罢。”
　　“姑姑也一起。”
　　竹舆出府，四辕皆青，外饰玄锻，家仆随从鱼贯而行，街上张灯结彩，喧闹的人群中偶尔传来阵阵笑声，沉闷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文卿乔装下轿，未着官服，依然有认出他的大臣惊了一跳，又见他身边的瑞王殿下，忙着过来巴结。
　　却被文念恩拦在了数尺之外。
　　“每年这太元街啊，元宵都有灯会，晏清，你看那边，展灯台都搭建好了，就等夜幕降临，京城每家每户都在那上面挂一盏自家的花灯，有些来得晚了，挂不上，就赠与有缘人。”
　　众人走上阁楼，竹梯旁开一窗，从那望出去，能看见行人如织，和庙里巨大的展灯台。
　　文卿轻轻颔首，并不言语。
　　“殿下说，他小时候都没有见过。”言官传话道。
　　“殿下幼时，庙里要四处赈灾救助百姓，恐怕没有办法年年都置办灯会。”文濯兰道。
　　“如今陛下治国有方，天下太平，实乃万民之福。”言官继续传话。
　　文濯兰一听别人提起陛下就心惊胆战的，忙岔开话题：“待会儿太元街有舞狮和高跷演出，可要选个位置好一些的雅间，最好是能一边用膳一边观赏。”
　　“殿下说，不必担心，他已经安排好了。”
　　文卿一路上都很寡言，安静地听着众人说话，不知为何，他提不起一点兴致。
　　雅间落座，皇室自然居上位，瑞王却请文卿先坐，文卿并未推辞，只是走到窗边，目光随着锣鼓喧天飘散。
　　开春了，衣裳却并不单薄，他鲜少穿亮色，今日好不容易披了件烟波紫织锦鹤氅，面色却未见丝毫好转，更深的愁绪反而流连在眉间。
　　“晏清？”文濯兰试着唤他一声。
　　“晏……”
　　“战事休，天下平，百姓安。这样好的日子，明明是我求之不得的。”文卿看着街道上不停滚跃的舞狮戏团和周围喝彩叫好的百姓，早春的光流淌在一张张开怀大笑的脸上，“可我却觉得这一切离我非常遥远。”
　　“……是我的错觉吗？”
　　瑞王不明所以，文濯兰却只是偏开头，跪坐席间胡乱摆着碗筷，喉咙滑动着，似乎咽下了一团什么，很酸，很涩，眼泪瞬间就蓄满了。
　　“公子大病初愈，多少会感伤些。”春阳上前将文卿搭在窗栏上的手扶起来，扶着他慢慢往回走，坐在文濯兰对面。
　　“姑姑因何而哭？”文卿注意到案上点滴分明的泪水，有些怔然。
　　“我为天下有情人而哭。”
　　“天下有情人如鸳鸯，如春燕，如野凫，成双成对，逍遥自在，姑姑何必哭？”文卿拿出绣帕为文濯兰拭泪。
　　他记忆里，姑姑并不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
　　可是最近，他的记忆好像出了些问题。
　　他记不清姑姑为何会重返京城了。
　　好像姑姑一直都和他生活在一起。
　　但那怎么可能呢？
　　她原是扬州绮玉楼的花魁娘子，行走江湖的女侠客，当初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住进状元府？
　　“晏清说得对……有什么可哭的呢？”文濯兰故作轻松地笑笑，“可能是年纪大了，思绪也泛滥了。”
　　“姑姑年纪才多大。”文卿收回绣帕，沏了杯茶递给文濯兰，尽力露出一个微笑，“姑姑是要长命百岁的人，如今的路还未走多远呢。”
　　“春阳，吩咐小厮布菜罢。”
　　碗里的酒酿汤圆各个白嫩饱满，碗口浮着几颗枸杞，红枣将汤色衬得格外清亮，飘散的雾气中漫溢着甜味和芝麻香，瑞王早就饿了，吃得快了些，言官跪坐在他身边伺候他，见他差点呛着，肃声嘱咐了一句慢着些。
　　文卿不免好奇地看向他们，有些怀疑一个言官说话是否有这样大的分量。
　　瑞王注意到文卿的目光，脸顿时羞得通红：“先、先生……”
　　文卿闻言却瞬间蹙起了眉。
　　“本王有些太饿了……”
　　紧蹙的眉又慢慢松开。
　　“殿下尽兴吃罢，不用在意我。”
　　他说不上来，只是心中好像有些失落。
　　小厮又摆上了一盏点心，揽月阁招牌的红糖桂花糕，配着酒酿和茶格外香甜，文卿鬼使神差地吃了一块，却觉得味道并没有旁人所说的那么好。
　　片刻后，瑞王用完膳，便缠着文卿问东问西，他不会说话，却有天底下最忠诚的喉舌，他对京城的事依旧好奇，公仪戾和公仪峻的夺嫡之争他并未参与分毫，却很想知道公仪戾凭借什么赢得了文卿的青睐。
　　“凭借什么……？”
　　文卿好像还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思索了很久，最后看向瑞王的目光却十分茫然。
　　“我也记不清楚了。”
　　瑞王愣住了，以为文卿在和他说笑呢，颇有些无奈地朝着言官比划。
　　那言官这次却没有专注地看着瑞王的动作。
　　他被那个眼神震得说不出话来。
　　权倾朝野的肱骨之臣，怎么会露出这样悲伤的眼神？
　　“抱歉，殿下，我身体有些不适。”
　　瑞王一听着急了，言官从小到大从来没说过自己身体不适，也知道他不是有点小病就禀报的人，眼下虽舍不得文卿，也只能急急忙忙地比划，怕耽误了言官看郎中。
　　“文大人，下官先送殿下回府了，殿下一直都盼望着您能登门拜访，日后若是有闲暇，还请多多走动。”
　　“若是殿下今日有冒犯之处，下官替殿下赔个不是，望大人海涵。”
　　文卿摇摇头：“言重了。慢走。”
　　“春阳，送送殿下。”
　　“是。”
　　瑞王走后，雅间又只剩下文濯兰和文卿两个人，日色比方才又亮了些，文卿起身走到窗前，将帷帘完全拉开，仰头注视着苍穹中温柔威严却令人潸然泪下的白日。
　　他想起一个人。
　　“陛下此时身在何处？”
　　文濯兰大惊失色，好在文卿背对着她，只觉得眼眶酸涩，却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他与几位王爷皆无兄弟情谊，选秀事宜也还未操办，深宫之中便只有太后娘娘那儿能去……”
　　“陛下勤政，哪怕是元宵也不忘处理政事，晏清不必担忧。而且……就算是还未选秀，只要皇帝愿意，也能微服出宫寻乐。”
　　“……”
　　“是啊，那可是陛下。”文卿哑然失笑，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又落下来，有些难过地问，“姑姑，为何陛下不召见我了？”
　　“晏清当年和陛下各取所需，互相扶持，良师高徒，也算京城一段佳话，如今陛下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晏清国强民安的愿望也在慢慢实现，又何必继续捆绑在一起呢？”
　　“……是吗？”
　　“是啊。”
　　文卿听到了肯定的答复，却依旧怅然若失，眺望着宫城如笼的高墙久久无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公仪戾是个明君。
　　但是，在那之前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59章 病倒
　　“正月里呀看花啊亭前台下——任它月如何亮——如何圆——故人把酒话——”
　　隔着红墙, 乐伎咿咿呀呀的唱腔婉转悠扬，朦胧的满月披着轻纱，落在湖面, 碎成一盏盏温暖的花灯。
　　文卿陪文濯兰来到湖边, 买下小贩手中油纸糊成的莲花灯，信火点亮，从岸边放下, 轻手一推, 便汇入了灯流。
　　姑姑说放花灯是为了祈福，事先并未备好纸笔, 便只在心中默念。
　　那些愿望数年不变，无非是祈祷天佑江山社稷, 君护百姓子民, 时常挂念着, 一祈福便涌至心间。
　　只是又想起新帝。
　　本来都许好了愿, 放走了灯，偏要穿过人潮再去买一盏，等文濯兰睁开眼时，身旁人却不知所踪。
　　二人此行是为了谈心，并未带任何侍从，连暗卫都离得远。
　　文濯兰瞬间慌了神，腾地站起来找人, 却毫无头绪。人潮涌动, 文卿位高权重, 乃是京城家喻户晓的人物, 她也不敢大声喊叫, 怕反而招惹刺客。
　　“老天爷……”
　　“快！快扶起来！”
　　“别踩了！”
　　“别挤别挤……”
　　齐刷刷的抽刀声旋即响起。
　　“近身者, 格杀勿论！”
　　文濯兰心下一沉，当即逆着人潮，火急火燎地，艰难地前往骚动的中央。
　　看到人群中空出来的那一块时，脸色瞬间就白了。
　　文卿蜷缩在地上，淡紫色的鹤氅上满是泥泞，料想是谁方才在湖边走过，又挤踏在那光风霁月的人身上，他动了动胳膊，似乎想撑着站起来，暗卫跪在他身边，半抽出绣春刀。
　　“收刀。”
　　“扶我起来。”
　　人群噤然，原地空出一大片，偶有眼力见好的在夜幕中认出这是朝廷重臣，连忙跪地磕头请罪，一个接着一个，不一会儿便跪倒一大片，一时人人自危。
　　“呜呜……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闭嘴！闭嘴！”
　　一个七八岁的稚子毫无征兆地号啕大哭起来，母亲冷汗直冒，一下子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文卿艰难地站起来，手中抱着一个花灯，腿甲似乎有些松动了，走路不太利索，发簪不知掉在了何处，又或许是被人拾去了，长发披散着，眉眼间看不出情绪。
　　只是冷到极致了。
　　“你过来。”
　　他指了指不住嚎哭的稚子。
　　“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文卿看向身边的暗卫：“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暗卫抽刀。
　　“把他带过来。”
　　暗卫愣了一下，又将刀收了，如暗影一般将那稚子带了过来，跪在文卿脚边。
　　“抬起头来。”
　　“呜呜……”
　　文卿俯身，无知觉地伸手，隔着堪堪半寸的距离触碰那双噙满泪水的，琥珀色的双眼。
　　他也不知道为何，心里这样难过。
　　“罢了……罢了。”
　　“以后照看好自家的小孩。”
　　——
　　夜里，相府又来了不速之客。
　　暗卫受了罚，却毫无怨言，只是担心主子会不会出什么差错，毕竟文卿的命就是他们的命。
　　见皇帝来了，才总算放了心。
　　公仪戾依旧穿着夜行衣，不像个皇帝，倒像是去哪儿偷香的采花贼，谨慎而急切。
　　文卿没有什么大碍，也未受惊吓，只是回来后更加病恹恹的，明明病情已经好转了不少。
　　回府后拆了腿甲，沐浴后便睡下了。
　　公仪戾悄声进屋，照例先点了柱安神香，等香味散开，才走到拔步床边坐下，摘下面罩，仔细检查文卿身上的伤口。
　　都是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小伤，石砾在手背上划过的痕迹，有些见了血，很快就凝住了。
　　脱下内衫，才发现手肘处有几块严重的淤伤，比血的颜色更深一些，是不容易被发现的疼痛。
　　公仪戾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
　　他牵住文卿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下巴上满是胡茬，不愿意扎到文卿的手。
　　这是他日复一日枯燥劳累的生活里，唯一的安慰。
　　“先生……”
　　他用气声轻轻地唤，无限悲伤，无限眷恋。
　　文卿却没有回应他。
　　他睡得很沉，或许有个好梦，眉心是舒展的。
　　公仪戾如此想着，竟也默默地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和少年时代没什么两样，剑眉星目，唇红齿白，颊边两轮不明显的酒窝……
　　琥珀色的双眼。
　　和眼中不言自明的爱意。
　　“先生，好梦。”
　　翌日。
　　文卿醒时，已经记不清昨夜做了什么梦。
　　他的梦总是混乱难辨，只有醒来那一刻能勉强回忆起一些东西，隔着拨不开的浓雾，但依稀记得是很美好的事物。
　　或许，那就够了。
　　他起身更衣，发现手臂上敷了药，还贴了膏，睡前还疼得厉害，如今已经挥动自如了。
　　“春阳？”
　　“公子，何事吩咐？”
　　“我不是说过未经允许不得近身吗？”
　　春阳很冤枉：“公子，我没有啊。”
　　“那谁帮我上的药？”
　　春阳转了转脑袋：“许是姑姑？”
　　文卿蹙了蹙眉，欲言又止，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起身后去了趟西厢，过了会儿才更衣坐轿入宫。
　　腿甲松动了，他需要陛下。
　　勤政殿。
　　公仪戾正批着奏折，南六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俯身在公仪戾耳边说了句什么。
　　公仪戾似乎并不意外，安排了几句，继续处理政事。
　　文卿来时，竟入不了勤政殿的门，秦少府早早地在殿外等候，一张嘴皮子好说歹说，终于将这位喜怒无常的权臣哄去了军器监。
　　轮椅的声音渐行渐远，等公仪戾回过神来，浓墨已经滴满了奏折。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敢正视文卿的眼睛。
　　他很害怕。
　　文卿已经承受不住更多的伤害了。
　　他望向钦天署的方向，隔着无数道宫墙，似乎看到了九机塔上光影变幻的日晷。
　　寒来暑往，从南到北，饱经沧桑的岩石并未被风沙消磨几何，而人世却已经走过了将近两个年头。
　　励精图治的青年皇帝，竟在一夕之间一病不起，然而按他的话说，还是到这一天了。
　　尽管他万分不舍。
　　噩耗传遍京城，百姓长夜无眠，临风哭号，有心之人试图从中嗅出政治契机，却发现朝野上下难以撼动，皇帝和中书令乃万世明君贤臣之典范，文经武纬，平治天下，将大夏治理得清明富庶。
　　公仪戾是在睡梦中病倒的。
　　他做了个噩梦。
　　他很少做噩梦，哪怕是当年在冷宫，梦到的也总是未来美好的图景。
　　上次做噩梦，还是前世失去文卿之后。
　　他梦见了文卿的断尸。
　　时隔多年，血红的冰雪依旧没有融化。
　　他想，可能是上天在昭示自己的仁慈。
　　同时也意味着这份仁慈即将被收回。
　　他不后悔。
　　他很感激。
　　只要先生还好好活着就足够了。
　　这是前生今世，他唯一的私心。
　　——
　　“陛下如何了？”
　　文卿匆匆进宫，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边走边问西厂的公公，德安公公摇头叹了叹气，文卿突然怒火中烧，啪地一巴掌扇过去，声音沉得吓人。
　　“谁准你这样晦气的？”
　　“滚开！”
　　守门的侍卫是熟人了。
　　南溟十二卫。
　　“文大人，太后娘娘在寝宫，吩咐过请勿叨扰，还望别和属下为难。”
　　南一硬着头皮拦住他。
　　其实是陛下很早以前吩咐过，若是有朝一日他病得厉害，不要让文卿看见他的面貌，让他安静地离开。
　　“滚开！”
　　“陛下需要静养。”南七跟过文卿三年，知道他的软肋。
　　就算他将两人的感情一忘皆空，陛下对于他来说依旧重要。
　　他们也常常觉得不可思议。
　　就像此刻，文卿隐忍地闭了嘴，却又心急如焚地望着殿门的方向，眸中的焦急担忧似乎要凝成实质。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素来清高矜傲的文卿竟然也会有求人的一天，还是向他们这些侍卫。
　　“我只是想见陛下一面，求求你们……我不会吵闹的……我很安静……”
　　南七不忍道：“文大人，这不是我们能够做得了主的。”
　　“请回罢。”
　　“陛下病得重么？”
　　南七只能实话实说：“很重。”
　　话音未落，文卿便失魂落魄地退后了几步，那一刻他不知道心中复杂的痛苦到底从何而起。
　　他常常将对陛下莫名的渴望归结于臣子对明君的倾慕，即便陛下曾经是他的学生，短短两年时间做出那么好的政绩，任何一个臣子都会对这样的君主产生依赖。
　　可这不能解释全部。
　　有时候一个人的心可以忘了曾经以为会记得一辈子的东西，但身体往往更诚实，也更执着一些。
　　每当那个人的身影出现在朝堂之上，不怒自威的声音传到他耳畔时，他总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否则为何总是对陛下如此有感觉？
　　难道从前朝夕相处的七年时间里，他不曾发现这一点吗？
　　他很想和陛下多见面，多单独相处，可陛下总是很忙碌。
　　他知道其实陛下可以不必那么忙碌，江山安固，百姓富庶，而陛下还年轻，来日方长。
　　他以为陛下这样一心扑在政事上只是因为害怕他强迫他，失落了很久，虽然也动了些强迫的意思，但总归是件大事，需要从长计议。
　　却没想到陛下那样强健的体魄，病倒居然也只在一夕之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订阅。鞠躬。


第60章 初雪
　　灯影幢幢, 养心殿到宫门的路何其遥远。
　　文卿失魂落魄地离开，却和风尘仆仆的景王错轿而过。
　　夜风时起，公仪景透过翻飞的窗帷窥见轿中泪流满面的人, 两朝以来立于政治漩涡中心屹立不倒的权臣之首, 此刻像个失了生气的木偶。
　　公仪景暗叹一声，摩挲着手中的信物。
　　那是号令南境军队的虎符，统领北宫氏的信物, 如今的文臣唯文卿马首是瞻, 但只要拿到另一半虎符，便能和文卿分庭抗礼, 达成制衡。
　　兄终弟及，若有遗诏, 便合乎宗法, 原本无需多此一举。公仪景曾以为这是兄长对他的一种保护, 如今看来, 或许并不全然如此。
　　兄长是一国之君，深受百姓爱戴，却未曾收权，纵容文卿朝野侧目。而文卿虽独揽大权，却事事以皇帝为先，并不独行专断，君臣二人, 情深至此, 若是皇帝驾崩, 文卿跟着去了也不足为奇。
　　可若是他手握南境兵权即位, 文卿便轻易去不得了。
　　把天下交付到他手里, 文卿不会放心。
　　“真残忍啊……这样对待美人。”
　　公仪景似乎觉得有些遗憾, 但这遗憾并不比目睹一盏灯火的熄灭多多少。
　　他历来是旁观者。
　　这样就很好。
　　由于母家式微，很少有人注意过他的才能，但若是他有一展宏图的机会，做得未必就比兄长差。
　　这一点公仪戾也知道。
　　——
　　“晏清！你疯了？你做什么？！”
　　文濯兰见他打开封有钦天署印条的长匣，匣中物不是别的，正是帝王将相于祭场上身着的祭祀章服。
　　朝臣非诏祭祀须执神龟，奉璧珪，三步一磕头跪步前往祭坛，潜心祷告十二时辰，方可灼烧龟甲占卜吉凶。
　　“姑姑……陛下病了。”
　　文卿冰冷的指尖触碰着尘封的青缨，嗓音很沉，像巨石的陨落。
　　“我知道、我知道陛下病了，晏清你先别着急，吉人自有天相，御医也会尽力医治的，啊。”
　　文卿缓缓转动眼珠，垂眸看着她，文濯兰从不指望能从这双墨色的眸中读出任何情绪，她只是含泪抱紧他，抱紧这具冰冷僵硬的躯体。
　　她时常后悔。
　　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让他跟着去了或许才是解脱。
　　“姑姑……你听说过生死祭吗？”
　　声音如死水般无澜。
　　文濯兰忍泪道：“那是骗人的，没有人成功过。”
　　“晏清，各人有各人的命数，陛下有他自己的造化，而你是朝廷重臣，有你自己的责任，你们二人不过是君臣关系，就算生死祭真的灵验，你又何必做到这个地步呢？”
　　“你忘了你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吗？”
　　“人之所宝，莫宝于生命，如此珍贵，怎能轻言放弃？”
　　“可是姑姑——”
　　文卿缓缓抬眸，眸中干涩，已经没有泪可流了。
　　“我好像真的忘了很多事。”
　　“但我依稀记得，似乎在陛下幼时和陛下有过一个约定。”
　　“君臣之谊，穷达不改，生死不弃。”
　　“或许陛下都忘了。”
　　“但我记得。”
　　“若是真能一命换一命，让陛下龙体恢复康健，无论对陛下，还是对社稷，都是一桩好事。”
　　文濯兰潸然泪下：“那你呢？那我呢？文家上上下下七十六口人呢……这是何苦啊？陛下若是知道了……”
　　“你们我会安顿好。陛下不会知道。”文卿说着，竟露出了一个浅淡的，苍白的微笑。
　　“但希望他很久以后能明白，我并不是不想放权给他……我只是怕他不再需要我。”
　　“我仰慕陛下。”
　　言罢，没等文濯兰反应过来，又长长地叹息一声。
　　“真希望他不是陛下。”
　　曾经殚精竭虑将他推上天子之位的人，终于慢慢尝到了苦果，他想，倘若能早一点明白自己的感情便好了。
　　倘若，倘若世间的倘若能少一些便好了。
　　祭祀章服极其隆重繁琐，春阳一边流泪一边为他更衣，佩戴玉冠，垂青缨，冕青纮，文卿看着镜中苍白憔悴的自己，恍惚间回忆起自己也似曾有过脸颊红润温暖的时候。
　　他鲜少有翻看镜前暗匣的时候，但今日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抽开了其中一个匣子。
　　“……木簪？”
　　春阳抹了抹泪：“这是旧物了，要扔掉吗？”
　　“我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有的。”
　　“有段时间公子天天戴呢！”
　　“……是吗？”文卿蹙眉看着手中的木簪，依旧想不起什么，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迷茫无助的感觉，心中连厌烦都觉得疲累。
　　“帮我戴上吧。”
　　“祭祀大典，恐怕……”
　　“春阳，你知道我不喜欢把话说第二遍。”
　　“是！”
　　春阳小心翼翼地将木簪插好，拿出匣中的蓝水翡翠压襟佩戴在文卿胸前，门外有些动静，窗户开着，远远看见一袭白影走来。
　　那是睽违已久的故人，苏拙玉。
　　两年前，苏拙玉不辞而别，文卿大病初愈，无暇他顾，只是后来才听闻，是和苏纪堂微服下江南游玩去了。
　　天子重病的噩耗传出的同一天，两人便已经回到了京城，不知该说是巧合，还是苏纪堂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苏拙玉回了趟府上便登门拜访，西厢紧闭，文濯兰此时无心待客，苏拙玉便径直到正房来了。
　　他来时，脸上是带着笑的。
　　文卿怔怔地和他对视，一时间竟万分艳羡。
　　“两年不见，也不允我进门讨口茶喝？”
　　苏拙玉性子似乎开朗了些，也会说笑了。
　　“请进。”
　　文卿待他却生疏许多。
　　苏拙玉兀地笑了笑，并不在意，进门走到文卿身边，倒也没有真的喝茶，而是给他带了个江南的小玩意儿，玲珑骰子。
　　“这是哥哥赠与我的。”
　　“……那便好生收着，给我做什么？”
　　“他说时常戴着，可以延年益寿。”苏拙玉笑了笑，“反正我也不需要这个东西。”
　　文卿却淡淡道：“收着罢。如今我也不需要了。”
　　“这样吗……”
　　“嗯。”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要是放在以往，以苏拙玉的性子必然倍感窘迫，文卿轻咳一声，正要说些什么，苏拙玉却抢先一步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两年他们在江南一带过得如何。
　　苏纪堂似乎待他极好，苏拙玉说话时桃花眼眯起来，弯弯的带着笑，人没以前那么清瘦了，匀称一些，脸颊泛着温暖的红。
　　苏纪堂放弃了占星大权，如今钦天署早已是文卿的囊中之物，但他看着苏拙玉如此幸福的模样，第一次承认自己的选择或许不如苏纪堂。
　　“晏清你知道吗，苏州的糕点是甜的，面是甜的，就连水也是甜的，烟雨笼在身上……”
　　“若是无要事相商，便去寻你兄长罢。”
　　江南如何，对一个从未飞出过牢笼的雀鸟来说太遥远了。
　　“我并不好奇。”
　　苏拙玉闻言识趣地住了口，却没有立马离开，而是通过镜子凝望文卿憔悴的面容。
　　“晏清，这两年，我过得很幸福。”
　　文卿嗯了声，两人的视线在镜面交汇，朝廷上叱咤风云的人物，此时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从苏拙玉选择苏纪堂那一天起，文卿便没有挚友了。
　　而此刻，他也没有倾听幸福的心情。
　　“晏清，我希望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选择，我都不后悔。”苏拙玉将那枚玲珑骰子放在文卿手边，“我已经很幸运了。”
　　“所以，不要难过。”
　　文卿却扯了扯唇角：“我并没有为你难过。”
　　“我知道你很幸运，我很羡慕你，如今我承认自己的失败，我承认当初的短视……可以了吗？”
　　“若是没有别的事情，请回罢。”
　　话里话外明明白白的赶客，苏拙玉却充耳不闻，另道：“晏清你要献生死祭吗？”
　　他跟在苏纪堂身边两年之久，明知道所谓的生死祭只是一个传说，却展颜道：“没准上苍开恩，让陛下和你都活下来了呢？”
　　文卿终于抬眸看向他，那目光里是毫不克制的厌恶和烦躁，他觉得苏拙玉太陌生了，太愚蠢了，跟着苏纪堂，也变得如此惹人生厌。
　　“请回罢。”
　　“在我赶你出府之前。”
　　苏拙玉叹了一声，旋即又笑起来，似乎要在离开前，将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文卿。
　　“晏清，保重。”
　　文卿微微颔首，闭目不见，却没有动手将手边的玲珑骰子扫到地上。
　　待苏拙玉走后，他才紧抿着唇，眼不见心不烦地将骰子扔进暗匣。
　　“苏公子似乎变了很多。”春阳轻声道。
　　见文卿不说话，又把话圆回来：“不过也是，人哪有不变的呢。”
　　“想当年，公子和……”
　　春阳想起文濯兰的话，堪堪住了口，专心为文卿准备祭礼。
　　文卿却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文府的轿辇是过了午夜子时才出府的，没有盛大的礼乐，寒风凄楚萧瑟，文卿三步一跪，额头渐渐渗出血色，磕出淤痕。
　　玉冠旁饰的青缨不住地飘动，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摇摇欲坠的命数，长阶漫漫，凛冬将至，今年京城的初雪比往年要来得早些。
　　作者有话要说：


第61章 骨灰
　　大雪纷飞, 本是祥瑞之兆。
　　暮色渐沉，京城主道旁的酒楼台阁早已歇业，一盏盏灯火亮起来, 不是寻常的煤油灯, 而是泛着红，是祈福用的红烛。
　　长安城很久没有这样寂静萧瑟了。
　　太庙祭台之上，文卿跪了十个时辰。
　　衣冠积雪, 不胜寒凉。
　　祭祀的礼乐悲壮而厚重, 人们不知道骨弱多病的帝师要怎样捱过这漫长的一天，皑皑雪花落在他冰冷的躯体上, 早已不再融化。
　　直到子夜的钟声敲响。
　　那雪人的骨骼终于咔地响了一声。
　　祭台中央，祭司焚香绕行, 文卿行稽首礼, 手持龟甲玉圭, 赤着脚, 缓缓行至祭坛。
　　脚铃一步一响，空灵而神秘，彩色的绸带将冻紫的脚踝衬得凄凉，雪地里短暂地留下一串踉跄的脚印。
　　“公仪氏族，列祖先皇，三清上圣，诸天高真, 后人帝戾, 勤劳阻疾, 而今有难, 何其忘伊？”
　　“微臣文卿, 才识不逮, 而忠实有余，愿替陛下尽孝，侍奉诸君——求诸天神佛成全，以卿代帝戾之身，佑陛下圣体康泰，万寿无疆——”
　　“今臣其即命于元龟，诸君许臣，臣以其璧与圭归，以俟诸君之命。若弗许……臣则……”
　　祭司忙道：“大人！昨夜景王带着虎符及北宫氏信物进宫了！”
　　冻僵的脸似乎痉挛了一下，文卿没有说完祷祝词，只是沉默良久，风雪依然，他咬破指尖将温热的血滴在神位前的龟甲之上。
　　祭司口中唱着祭乐，飘渺易散的歌声和烈火一起将寒冷的雪夜化开，温暖的火光映照着寒风中摇摇欲坠的人，很冷，然而手心和背上一片汗意。
　　祭司知道，那片龟甲上的裂纹预示着大凶之兆。
　　然而他却擦了擦汗，佯装喜出望外地向文卿报喜：“恭喜文大人！是大吉之兆啊！”
　　文卿阵阵耳鸣，已经听不见什么声音了，只是看着祭司脸上喜悦的神情，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带我……去养心殿……”
　　“我要见陛下……”
　　话语埋葬在风雪中，像是一声绵长的叹息。
　　待祭坛烈火燃烧殆尽，坛中火星点点，像生命的余韵。
　　苏拙玉从太庙梁柱后走出来，走到祭坛边。
　　他紧紧地牵着苏纪堂的手，似乎是怕他跑掉，又似乎是怕和他走散。紧紧牵连着的两只手戴着一样的红绳，刻着对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苏纪堂垂眸看着他，平生第一次，在没有遮掩的地方低头轻吻他哭红的双眼。
　　“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拙玉，别害怕……是你救了所有人，是你救了我。”
　　“我也想和你一起进入轮回，做一对普通的爱人。”
　　苏纪堂看着他，从容地笑着，好像面对的不是生死抉择，而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约会。
　　“我不是救世主，文晏清也不是。”
　　“挽救一切的人是你。”
　　“所以，不必难过……”
　　苏拙玉摇了摇头，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踮起脚尖紧紧抱住苏纪堂，用他平生最大的力气，让苏纪堂都感觉到疼。
　　他们牵着手爬上祭坛，就这样相拥着跳了进去，坛中火星溅起。
　　烈火重新燃烧起来，火光将夜色染得无比温暖，寒鸦凄凄恻恻地哀鸣起来，因灼烧而扭曲的面孔却露出了释怀的微笑。
　　“哥哥，抱紧我。”
　　“来世再会。”
　　——
　　养心殿内垂着一帘明黄薄纱，太后和天子近臣在帘外忧心如焚，纱帘的另一边是龙床，躺着病重的皇帝和昏迷的帝师。
　　方才祭司护送文卿过来时，殿外侍卫如临大敌，结果文卿下轿，话还没说上一句，人就晕倒了。
　　太后本来在软榻上歇下了，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惊呼声又吵醒了皇帝。
　　公仪戾看到文卿如此模样，哪还狠得下心再赶人？
　　正所谓不战而胜，他们离帝师还差得远呢。
　　“文大人如何了？”
　　“回太后娘娘，喝了驱寒汤，龙床上也添了几个汤婆子，等身体回暖，再喝两副汤药便好。文大人这两年身体已经温养得不错了，只是一天滴水未进，又恰逢寒气入体，才会如此虚弱，让御膳房备些吃食，等文大人醒了要及时用膳才行。”
　　太医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什么，文卿在昏迷中都觉得吵，他睡相一向端正稳重，这回却难得翻了个身，找到了一个更温暖的热源。
　　公仪戾正烧着热症，身上滚烫，给他回温自然合适，可这合适的热源却似乎不怎么情愿，一直往床边挪，最后实在挪到边了，只能让文卿蹭着。
　　虽然无奈，却还是情不自禁地牵住了文卿冰冷的手。
　　他的注意力全在文卿身上，甚至没发现自己的精神好了很多，明明睡前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现在却能挪动身体了。
　　文卿骨貌皆是上乘，难得有能与之相媲美的人，而公仪戾却看不到这些，只觉得他眉心的纹路又深了些，嘴唇还泛着青，脸颊红红的，被冻伤了。
　　他轻轻地呼吸，细微到几乎听不见声音，唯有胸口缓缓起伏着，砰咚砰咚的心跳不快，但很沉，和公仪戾的心跳乱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公仪戾心中的贪欲占了上风。
　　他那么怕见到文卿，就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贪欲。
　　和文卿待在一起，他就像贪婪的疯狗一样，忍不住将这个人占为己有。
　　他很饿。
　　没有先生就快死了。
　　“阿昭，让北宫将军带文大人离开吧！”
　　隔着一层纱帘，太后惊恐地看着龙床上交叠的身影，她不敢相信公仪戾有了这样的欲念和力气，她害怕。
　　她害怕那只是回光返照。
　　她的阿昭不是贪心的孩子。
　　从小就不是。
　　但听说人在将死之时，往往会做出一些难以解释的事。
　　“……”
　　“母后，我死以后，不要埋在皇陵。”
　　“我的骨灰要分成三坛，一坛埋进南境的土地，一坛洒入塞北的黄沙，最后一坛，藏进中书文氏的祠堂。”
　　“这是我的遗愿。”
　　公仪戾撑在文卿身上，长发垂在文卿耳边，他早已将文卿的面容深深地镌刻进心底，缓缓低头，于他右眼上黯淡的朱砂痣落吻，心想，这是我的遗孀。
　　天底下最好的先生。
　　“……带他走罢。”
　　文卿闻言，长睫一颤，作势要醒。
　　公仪戾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苏醒，怔了怔，连忙从他身上撤开。
　　连衣带都忘了给人系上。
　　文卿悠悠转醒，望着陌生的床梁，身上温热的触感依旧鲜明，连唇舌间都留下了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若是旁人，舌头早就被割下来了。
　　但他不懂皇帝此举何意。
　　明明这些年一直都在拒绝他，防着他，疏远他。
　　“文大人，醒了便出去罢……朕需要静养。”
　　文卿偏过头，冷冷地看向他。
　　他活了快三十年，头一次觉得这么委屈。
　　“微臣身上疼得厉害，走不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公仪戾问道：“哪里疼？”
　　“浑身都疼。”
　　“……”
　　公仪戾不再言语，没让太医来看伤，也没再出口赶人走。他避开文卿锐利的目光，勉强保持着平静。
　　可文卿已经不再上他的当了。
　　他和皇帝的关系从皇帝抱住他那一刻起就变得极其微妙，他不相信他们曾经清清白白。
　　他知道，他的记忆出过问题。
　　只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答案就在眼前人身上。
　　临死之际，他一定要知道他曾经失去的是什么。
　　他渴望变得完整。
　　“文大人……”
　　“夜深了，太后娘娘、北宫将军便先回罢。”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公事公办，做的事却令人瞠目结舌。
　　“宫女太监也都退下，陛下由我照顾。”
　　“文大人万万不可！若是！若是……”德安公公连忙跪下磕头。
　　“没有若是，陛下不会死。”
　　死字一出，四下便皆安静了。
　　片刻后，没等文卿再说什么，太后孟如英突然崩溃，失声痛哭起来，北宫将军只能先将太后带走，公仪戾偏头看着帘外的母后，心中说不尽的愧疚。
　　好在他已经安排好了。
　　等公仪景即位，北宫便带她去南境，安享晚年。
　　他做梦都想再回到那片土地。
　　可惜回不去了。
　　“你们也都退下罢。”
　　“……是。”
　　文卿僭越，却无人敢不听令，皇权式微，只要文卿愿意，甚至能再次篡改遗诏，帝王死时有没有人在场都不重要。
　　“害怕吗？”文卿问他。
　　公仪戾闭着眼，佯装睡着了。
　　或许他这一睡，便再也不会醒来，但上天垂怜，若是能在文卿身边死去，他觉得很幸福。
　　“不必害怕，陛下不会死的。”
　　“像方才那样抱抱我，可以吗？”
　　“我知道陛下醒着。”
　　公仪戾脸色一变，睁开眼却依然不敢看向他：“你之前……没有昏迷？”
　　“我犯了欺君之罪，陛下要罚我吗？”
　　“……”
　　“陛下说要将骨灰放在中书文氏的祠堂，是认真的吗？”
　　“不过是说笑而已。”
　　“骨灰安置这种事，是能说笑的吗？”文卿微凉的手指抚上公仪戾的侧脸，像缠绕在骨骼上的毒蛇，蛇信吐在脸颊上，略有些酥痒。
　　“那微臣也说个笑。”他扳正公仪戾的脸，逼迫他和他对视，“微臣的骨灰，要和陛下的放在一起。”
　　“最好能……放进同一个骨灰盒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订阅！么么叽！


第62章 祝福
　　翌日, 钦天署监司的讣告张贴在九机塔门上，与此同时，苏府大门也挂起了白布。
　　钦天署监司仙逝, 依大夏宗法, 是为国丧。
　　当百姓惊惶不定，以为大夏国运将衰时，病重的皇帝却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太医不敢说是回光返照, 却怎么也无法探出其中病理。
　　文武百官提心吊胆地瞻仰太庙祭坛，那里萦绕着不散的紫光, 和苏纪堂降生时天边的异彩一样。
　　公仪戾来到这里，便知道苏纪堂是献了祭。
　　前世他亲眼目睹苏纪堂运筹五行, 才知道大夏看重日月星轨谶纬之道, 乃是空穴来风, 并非毫无依据。
　　天道之名, 包容万物，游离其外，世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却从来不曾见过这种东西的本来面目。
　　然而苏纪堂世世为大夏国师，实际上是天道在这个世界的一抹意志，他拥有无上的占卜权力和无尽的寿命，除非自愿献祭, 否则世代轮回, 皆是天之骄子。
　　苏纪堂一走, 他的病便好了。公仪戾和他只有前世的一点渊源, 他怎么可能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为他投身祭坛？
　　能让他做到这个地步的人, 只有一个。
　　那就是苏拙玉。
　　前世苏纪堂愿意折损阴德重建时空秩序, 也是因为想复活苏拙玉。
　　百官默哀的时候，公仪戾没有从行列中发现苏拙玉的身影。
　　他看向祭坛，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从心底升起。
　　哀乐结束时，祭司从坛中小心翼翼地转移骨灰时，有些分不清香灰和骨灰，骨灰盒盛得很满，封祭时由帝王亲笔写下逝者的名字。
　　某一瞬间，公仪戾好像看见了自己和文卿的另一种结局。
　　笔墨颤抖着，上好的宣纸也洇开了。
　　公仪戾的字是文卿手把手教出来的，却和文卿的字迹很不一样，从来自有一股收敛不住的野性，挥洒自如，恣意张扬。
　　然而这次，他却用了最肃穆沉重的楷体。
　　不仅写了供世人祭奠跪拜的国师，也写了那个总是不被人记住的名字。
　　他在他们的骨灰盒前跪下，重重地磕着头。
　　群臣哗然，谓帝王之心至诚。
　　然而这不是所谓的礼遇，而是心底近乎愧悔的感恩戴德。
　　——
　　文卿还是第一次为谁守灵。
　　他这些日子总是做噩梦，梦见皇上死了，他穿着孝服，跪在棺椁边，不知该如何收拾这山河，还是说该跟着皇上一起去了。
　　他从来没想过，灵台上的人会是苏拙玉。
　　文卿浑浑噩噩地跪着，长发披散着，病容又憔悴了许多。
　　那时苏拙玉来见他，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然而他对他却尽是挖苦。
　　“大人，公子临走时留下一封信，说要亲手送到你手上。”
　　苏拙玉的贴身侍卫来到灵堂，跪在文卿身边，毕恭毕敬地呈上信件。
　　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信封里是熟悉的江南宣纸。
　　苏拙玉常常给他写信，信使从江南过来，长途跋涉，到长安往往是十几日之后的事了。两地相隔千里，物候也各不相同，文卿无法亲眼去看的风景，苏拙玉用纸墨遥寄。
　　他的信里从来没有阴云，没有抱怨，没有哀伤，一切平和而美好，好像时间就这样流逝，幸福没有终末之地。
　　然而如今，一切平和而美好的幸福却戛然而止。
　　文卿僵着手展开信纸，那么爱在信中絮絮叨叨的人，却只在这里留下两行字。
　　“无怨府，无愧咎，遇汝一生之幸。”
　　“吾去矣。凡始矣。”
　　烛影摇晃，灵堂上似乎显现出浅淡的紫气，如月华一般，借了别处的光，也算是明亮。
　　那紫气缓缓下沉，缭绕在失声痛哭的守灵人身上，像是一个依依不舍的拥抱，又像是一句深沉的祝福。
　　夜深时分，直到帝王于尚书府落轿，那紫气才渐渐散去。
　　公仪戾看着文卿瘦削苍白的背影，喉中不觉万分苦涩。他遣退了宫人，独自撑着伞伫立在雪地中，不知站了多久。
　　风雪凌冽，灵堂门扇响动，惨白的孝绫猎猎翻飞，白烛灭了，周遭一片漆黑。
　　公仪戾的脚步无声，温暖的龙袍轻轻披在文卿肩上，还没撤身，怀里人却先卸了力。
　　“先生……？”
　　公仪戾试着唤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文卿心力交瘁，倒在他怀里，就这样昏睡了过去。
　　公仪戾垂眸，目光极深，在极度的愧悔之下，涌动着失而复得的酸涩。
　　文卿满脸泪痕，通红的眼眶衬得脸愈发惨白，公仪戾小心翼翼地为他拭泪，用龙袍仔细地裹住他，将他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旋。
　　雪满京城，黯淡的夜色中，棺椁内的两个人，棺椁外的两个人，紧紧地依偎着，再也不分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订阅～不要悲伤，他们会迎来新的开始，甜甜的番外很快就端上来～


第63章 番外一
　　随着巫咒的解除, 文卿的记忆在慢慢恢复。
　　公仪戾以为他会恨他，但恰恰相反，文卿和他愈来愈形影不离。
　　经历过种种不幸, 他比任何人都想要珍惜。
　　来年春二月, 乍暖还寒的时候，文卿第一次离开京城，去往苏拙玉信中的江南烟雨之地。
　　公仪戾留下的那封遗诏并非毫无用处, 重病痊愈后, 年轻的帝王主动退位让权，成为了迄今为止大夏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暂的皇帝, 最年轻的太上皇。
　　如今，太上皇撑着长篙, 纵着一盏乌蓬小船, 带着权倾朝野的中书令夜游秦淮河。
　　“陛……阿昭, 让念恩撑罢, 进来喝杯酒。”
　　文念恩戴好斗笠：“公子，让属下来罢。”
　　公仪戾点点头，脱下蓑衣，坐在文卿身旁的团垫上，文卿提起酒壶，正要斟酒，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没拿稳, 被温酒洒了一身。
　　文卿怔了怔, 还未作何反应, 公仪戾先帮他捋了捋潮湿的发尾, 拨至身后, 没多想便解开他的衣带，帮他将外衫褪了下来。
　　“带狐裘了吗？”
　　春阳急坏了：“出门时不似要下雨的样子，这几日又暖和，便没带着……”
　　文卿叹了一声：“无妨，下次记得便是。”
　　公仪戾将暖炉拿近了些，圈住文卿窄窄的一截腰，合握住他骨节分明的双手，以一种不由分说的保护姿态将人抱进怀里。
　　文卿身体有些僵硬，却又下意识接纳着他的亲近，陛下的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龙涎香，而是温暖的，蓬松的，像冬日里珍贵的阳光，让人很安心。
　　他留下了足够的权力，把旧帝党所有人都安置得很妥当。
　　“我们以前……都是这样抱的吗？”
　　文卿清楚自己是多么强势的人，被人这样护着，总觉得有些别扭。
　　话音未落，公仪戾便红了眼眶，耷拉着脑袋埋首在他颈间。
　　文卿怔了怔，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发丝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公仪戾还很小，喜欢坐在他怀里读书，他有时会出题考考他，若是答上了，会满足他一个愿望。
　　公仪戾很聪慧，也很用功，回答问题总是让他很满意，不过问他想要什么的时候，他却一贯地请求文卿摸摸他的头。
　　“先生，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文卿侧眸看向公仪戾琥珀色的双眸，抿唇笑了笑：“阿昭身上好暖和。”
　　“是先生身体太冷了。”
　　“是啊。”文卿情不自禁地蹙了蹙眉，眼神中流露出不轻易示人的苦楚，“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冷极了。”
　　船身轻晃，河边的小楼上传来阵阵清丽悠扬的歌声，吴侬软语，醉人心脾，朴素的乌蓬小船在一片喧闹的揽客声中游过，公仪戾轻轻拍着文卿的手臂，熟练地把人哄睡了。
　　“小公子，有卖桂花糕的！”
　　春阳如今也放下了对公仪戾的芥蒂，轻声对公仪戾说，手指着岸边穿着蓑衣垂钓的小贩。
　　“靠岸。”
　　文念恩熟练地泊船，春阳撑着油纸伞上岸询问，那小贩抬抬眼皮，却没搭理人。
　　“老爷爷，我家公子想吃桂花糕，能卖些给我们吗？”
　　那小贩年纪大了，春阳以为他耳朵不好，没听清楚，于是又问了一遍。
　　没想到那老者却抖了抖钓鱼的长竿，见鱼钩上没鱼，气冲冲地站起来，打落了春阳手中的油纸伞。
　　“吵什么吵！都怪你！我的鱼都跑了！”
　　“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对不住？！赔钱！”
　　文卿向来眠浅，醒来时发现身上披着阿昭的裘袍，暖炉放在脚边，渔火朦胧，岸边的吵闹声越来越大。
　　油纸伞已经被踩坏了，公仪戾出去得匆忙，未穿蓑衣，淋着雨，口中解释着什么，然而对方根本不听，扯着他的衣襟破口大骂。
　　“我会赔的，只是钱袋丢了，你可以随我去钱庄取银票。”
　　“真的？”
　　“自然……”
　　“要命还是要钱，你选一件罢。”文卿忽然出声打断公仪戾的话，这时人们才发现船中还有一人，长发披散着，渔灯暖色的光晕映在清冷的眉眼间，活脱脱一个玉面阎罗。
　　公仪戾也循声朝船内望去。
　　他韬光养晦多载，又当了几年皇帝，自然不是好被拿捏的性格，方才想拿银两息事宁人，只是想尽快解决，怕扰了文卿清梦，却不曾想竟丢了钱袋。
　　“先生别出来，船外风冷。”
　　文卿沉默地盯了他一会儿，似乎很不习惯被人这样命令，饶是前两年，他想做什么，皇帝也没有强行管束的权力。
　　但是如今，被阿昭这样担心着，他竟觉得心头熨帖。
　　我的阿昭。
　　他这样想着。
　　他曾经完全地拥有过这个人，只是中途不走运，短暂地遗失了。
　　又或许是中途太走运，才能够失而复得。
　　“不是所有人都是需要被善待的百姓，阿昭，你应该学会分辨哪些是刁民。”
　　他像从前那样，用最温柔的语气教导公仪戾，循循善诱，说出的话却有些冷漠。
　　“你……”
　　那老者正要说什么，一眯眼，却勉强看清了船中人的相貌。
　　老者沟壑遍布的面容忽然呈现出一瞬间的空白，双眸混浊，神情有些茫然：“晚凝……”
　　隔着烟雨，文卿只看清了一个口型，并未听见他在说什么。
　　“阿昭，快些回来，别着凉了。”他隐隐有些不耐，催促着公仪戾。
　　公仪戾点了点头，却问老者：“什么晚凝？”
　　“晚凝……”
　　“等等！”
　　老者浑浑噩噩地往回走，连竹笼鱼竿也不带上，公仪戾按住他的肩，那老者却疯狂地挣扎起来，嘴里颠三倒四地吼叫着。
　　文卿最终还是出了船，轻轻牵住公仪戾的衣角，在朦胧的烟雨中闷声咳了咳。
　　长发微湿，莹白的脸庞氤氲着水雾，过分宽大的裘袍将身形衬得愈发清癯瘦弱，眼皮上那颗朱砂痣在晦涩的夜色下竟显出三分楚楚动人之姿，闷声一咳，便让人心都揪起来了。
　　“别管了，我们走罢。”
　　“好冷啊。”
　　公仪戾连忙放开那人，护着文卿回了船。
　　长篙一撑，原地只留下一根鱼竿，一个竹笼，和竹屉里用白布覆盖着的桂花糕。
　　那竹屉上刻着字，别的已经看不分明了，唯有朱砂涂抹过的凹痕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许”字。
　　“是我多心了吗？”公仪戾给文卿擦拭长发，“方才那人，好像认识先生的娘亲。”
　　“嗯。”
　　公仪戾的动作顿了顿：“什么？”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文卿不甚在意地说着，目光中却有恨色。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船外雨声潺潺，文卿第一次向旁人诉说他所调查到的往事，关于母亲那短暂而不幸的一生。
　　原来当年许家在扬州只是小门小户，许晚凝是家中唯一的女儿，从小便才识过人，名动江南，曾在一场灯会上结识了孟迩，两人情投意合，互相引为知音。
　　然而孟迩还未来得及上门提亲，塞北的战事便猝然严重起来，朝廷急诏，一场长达三年的征战将两人分隔万里。
　　与此同时，文德雍找到了卦象所指的少女。
　　九机塔曾有预言：“江南雨伤地，有救生之兆。”
　　那时的文家，是京城德高望重的御史家族，也是许氏高攀不上的名门，许家家主欣然同意，许晚凝却以自杀相逼。
　　最后文德雍找到她，和她说了些什么，如今已经不得而知，总之她妥协了。
　　孟迩赠与她的那把龙泉剑，成为了她最珍贵的一样嫁妆。
　　有传言说，崇安帝当初是想诛尽孟氏余孽，之所以改变主意，留下旁支和公仪戾母子，不仅是因为孟迩未雨绸缪，还因御史文德雍四处走动，冒死直谏。
　　一切皆为因果。
　　只是代价太大了。
　　“等下次来，便把娘也捎上，若是不嫌弃的话，便留在孟氏宗祠。”
　　“我舅舅他……一生未娶。”
　　文卿喉中酸涩，闷闷地嗯了声，抬起胳膊搂住公仪戾的脖颈，依赖又眷恋地抱着人。
　　他记起来了，以前他就爱这样抱他的阿昭。
　　有情人终成眷属，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一个太遥远的谎言，人活一世，幸福和意外总是后者先行一步，没有那么多被命运眷顾的人。
　　于是活下来并长相厮守便成为一个罪名，即使这件事本身无需愧悔。
　　他们一定会白头偕老，恩爱幸福，不仅是为了他们自己，也为了那些心甘情愿为他们牺牲的亡魂。
　　他们在这个世界过得很好，希望死去的爱侣走过黄泉路，轮回转世之后，能真正牵稳对方的手。
　　“雨停了。”
　　风也小了许多。
　　春阳点了两盏新的渔灯，将小船四角都挂上，河中越来越亮，来往的船只传来起此彼伏的吆喝声。
　　“买两袋桂花糕。”
　　“好咧！官人拿好！”
　　文卿喝了点酒，身子暖热，横卧在公仪戾怀里小憩，也不介意公仪戾衣裳湿冷，见买来了桂花糕，便就这公仪戾的手咬了一口。
　　比京城的甜很多。
　　很合他的口味。
　　或许是很久没有吃到这么甜的糕点了，文卿轻轻眯眼笑起来，眉眼弯弯，笑声清透温润，带着醺然醉意。
　　他凝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许久不曾这样轻松地笑：“我喜欢这里。”
　　“我想和阿昭在这里定居。”
　　“每天傍晚出来游船，买甜甜的桂花糕吃。”
　　“阿昭就这样抱着我，直到暮夜……直到黎明……”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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