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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罪无妄
　　作者：凉侩舞
　　文案：
　　现代悬疑刑侦，抓马HE
　　周往×吴方泊
　　偏执小说家×刑警支队队长
　　神经病的烂人一个随时都可能完蛋 受 × 大狗勾老干部工作永动机不要怂就是干 攻
　　那不是曙光，是地狱长出的枷锁
　　一跤摔死的演说家、海中腐烂的尸体，抬头看看天空，是否真的是天朗气清。
　　社会性死亡的小说家，躲在暗中窥探的操盘者。白天鹅陨落的羽毛，大火中燃烧的天真无邪......无证的罪孽，谎言编制的痛苦，我穷尽一世让这世间无妄。
　　幻觉还是现实、欺骗还是真诚，罪迹再小也能撕破迷雾。
　　每个人的一生，就像是一个莫斯比环，出生、成长、死亡......走走停停，周而复始。
　　有的人向阳而生，有的人向死而行，还有的人从一出生就呆在死亡里。
　　希望你能一往无憾。
　　副线cp: 看起来吊儿郎当坚实可靠上司 攻 × 冰川脸傲娇高智商教授 受
　　余梓江×陶霖
　　小tips
　　1、地名架空
　　2、文中藏小刀，但全线HE
　　3、很多反转情节，求不要剧透！
　　4、受追攻
　　内容标签： 强强 业界精英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往，吴方泊 ┃ 配角：各单元案NPC，警局正道的光，认真搞事大反派 ┃ 其它：从对手到情人，从混蛋到宝贝
　　一句话简介：罪案文：脑子有病×专治各种大病
　　立意：单向赴死，双向救赎，坚守正义，重见天日。


第1章 乌合（一）
　　第一案【乌合】
　　一群乌鸦将稻草人围困，它被撕扯、被啃噬、最后轰然倒塌，但它的微笑定格着，也无法说话。那持鞭守护的扎草少年，究竟身在何方？
　　——序言
　　2017年3月18日，一个晴天大好的周六，刚刚苏醒的城市被包裹在慵懒的车鸣声中。
　　可这开春的悠闲与安宁宛如砂纸，被一道突如其来的血色划破。
　　嵘城市公安局——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清晨的宁静，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火急火燎冲了进去。
　　冲进办公室的是嵘城市公安许严局长，一个四十多岁就秃了头的魔鬼上司。
　　好不容易到了周六，结果早上七点就被一个加急电话拖回来加班，许局满心的暴躁全写在脸上。
　　办公桌前坐着另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即使大门被撞得轰响，他依旧泰然自若地转笔沉思。
　　他没穿警服，续一头盖过了肩膀的黑亮长发。要不是男人办公桌的名牌上明晃晃写着【副局长:余梓江】几个字，他大概会被别人认成闲杂人等。
　　“我说余副局，你是刚睡醒吗？出这么大事了你还搁着转笔呢？”闻声一个平板推到了余副局面前。
　　他往平板上草草瞥了一眼，扫视过几个微博上爆掉的热搜。
　　【脱口秀演员王思铭惨死私人别墅】
　　“许局您别慌啊......”余副局缓缓起身，向许局走去。
　　“吴方泊早就带人上现场去了。”余副局埋头摆了摆手，一副要把许局赶紧打发走的架势。
　　“我这个徒弟出警不带催的，而且案子越玄乎就越兴奋。”余子江说。
　　“你能不能稍微上点心，那些记者就差没把镜头直接怼到尸体上了！”许局气急败坏道。
　　“这案子死了个颇有名气的脱口秀演员，网上的轩然大波肯定是免不了的，我们有序推进就行了，这急也急不来。”等许局骂骂咧咧说完话，余副局终于开了口。
　　“吴方泊那小子，最好给我搞快点......”许局最后被余副局强逼着送出门去了。
　　吴方泊，现任嵘城市公安刑侦第一支队队长，一线上工作五年，从科员连升至处级，他大概是这个警局里最勤快的人。
　　警局早上八点半打卡上班，他七点准时坐在空无一人的支队办公室里。晚上六点半下班，他偏要八点才走出警局大门。人人都说吴方泊长了一副用来沾花惹草的脸，却偏偏过成个无欲无求的和尚。
　　早晨七点，东郊万庭别墅区，死亡的阴霾笼罩着一栋豪华大别墅，几辆警车停在前院，醒目的封锁线被拉起。
　　吴方泊提起警戒线，从警员手里接过手套与鞋套，走进了案发现场。
　　装修奢华的别墅里，华丽的水晶吊顶安静垂在天花板，通透的白墙有种俗人勿近的高贵感。
　　看到吴方泊，现场的警员赶紧打起了精神。
　　“和我说说受害者的基本情况。”吴方泊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的警员道。
　　警员随即点点头，赶紧跟在了吴方泊身后。
　　“王思铭，男，48岁，是目前大热的脱口秀演员。保洁早上六点四十分抵达别墅上班，意识到别墅有异常后，最后在二楼的浴室里发现了他尸体。”警员看着手上的笔录本回答吴方泊道。
　　吴方泊一边听着警员的介绍，一边快步走向陈尸地点。
　　爬上楼梯，推开拐角处浴室的门，一个毫无生气的男人歪着半坐着躺倒在浴缸旁的地板上。
　　男人下半身包裹一条松垮的浴巾，除此以外他便算是一\\丝\\不\\挂。
　　浴缸边缘粘着一块血迹，几条血痕沿着浴缸壁流向灰白的瓷砖地上，与地板未干的水渍搅和在了一起。
　　吴方泊缓步走到尸体旁边，扯扯裤子蹲了下来。
　　受害者的后脑有明显的伤痕，位置偏向脑干，枕骨处有塌陷式变形。伤口深得翻出肉来，血液顺着死者的脖子流向后背，已经凝结成一道暗红。
　　他头发湿漉漉的，还混着后脑的血液，浓重的血腥味让人直犯恶心。
　　除了后脑的撞击伤，男人的尸体上再没有其他的伤痕。没有打斗、没有胁迫、也没有挣扎，仅是面部痉挛的肌肉，让他的模样显得惶恐又瘆人。
　　“看样子这个男人是在洗澡完毕后不小心滑了一跤，后脑重重砸在了浴缸上，导致了他的颅内出血，进而引发急性休克。”吴方泊看着死者的死状，心里有了初步结论。
　　人的生命就是这样脆弱，一个跌倒就可能产生一系列糟糕的连锁反应，轻易就一命呜呼。
　　吴方泊半蹲在地上，俊朗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身后是咔嚓不停的快门声。
　　他凝视着尸体，满腹的专业知识在此刻触动神经。
　　王思铭身上的紫红色尸斑发展成了条块状，稍微按压皮肤上浮肿的血块，他的肤色便恢复原状，但移去指尖，蛊毒般的深紫又如同蚂蚁般爬了上来。
　　他的尸体是僵硬的，关节如同冰封般无法挪动。
　　“死者的死亡时间不超过十小时，推测昨天晚上十点。”沉默了一阵，吴方泊下了定论，转头对身边的警员说道。
　　“去把别墅区昨晚案发时间前后两小时的监控调出来，看看这房子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
　　“明白。”警员得到了指令，便匆匆去照办。
　　晚上十点只是吴方泊通过尸僵尸斑做的初步断定，更具体的死亡时间，需要进一步解剖鉴定。
　　他重新转过头来，往王思铭的尸体凑得更近了一点，继续仔细观察死者后脑部的致命伤口。
　　一个鼎鼎有名的脱口秀演员居然洗澡把自己摔死了，这倒霉程度真是闻者震惊。
　　“嗯？这是......”这时吴方泊有了另他意想不到的发现，猛得愣住了。
　　他赶紧伸出手去，翻动起王思铭沾着血迹的头发，伤口在粘稠的血液之下，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挑出一只被压得四分五裂的蚂蚁尸体。
　　他心头一紧:“这间浴室一定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这只被压扁的蚂蚁尸体正位于死者的致命伤处，一定是死者的后脑砸向某处时，那地方恰好有一只蚂蚁，这样蚂蚁的尸体便贴在了死者血肉模糊的伤口处。
　　而蚂蚁是一种畏水的生物，它绝不可能出现在浴室里。
　　有人移动了尸体，造成王思铭洗澡时意外摔死的假象。
　　这是一场精明的谋杀！
　　吴方泊缓缓站了起来，他双手环抱着，缓缓向浴室门外走去。
　　尸体上的尸斑没有扩散异常，这说明尸体的移动早于尸斑的形成。这样一来，第一案发现场只能是在这栋别墅里，凶手才有可能在尸斑形成之前移动尸体。
　　当务之急，是找到王思铭被害的第一案发现场。
　　吴方泊缓缓走向了二楼的走廊，他沉思着，低头往楼下的大客厅看去。
　　客厅的窗帘紧紧闭着，在死亡笼罩的凝固气息中，大厅里的发财树盆栽生意盎然。
　　吴方泊倚着走廊的木栏杆，歪着脑袋，一言不发地注视这那绿绿葱葱植物，整个客厅，也就只有这地方有土有活物。
　　【原来蚂蚁是来自那个地方。】吴方泊一拍栏杆恍然大悟，仅是一只蚂蚁，他看透了凶手移尸的伎俩。
　　“郭尚！”吴方泊叫了一名警员的名字。
　　“在！”一个年轻的警员利落地回答了他。
　　“下面那两个大盆栽，用鲁米诺试剂做一下血迹反应检查。”吴方泊对郭尚说。
　　“好的！”郭尚立刻转头跑走了。
　　虽说他有些不解，但上级吩咐什么他就麻利地照做就对了。
　　吴方泊缓步走向豪华别墅的客厅，这里装饰奢靡，所有的物品都被归类摆放，打扫得一尘不染。
　　他的目光落于沙发前的玻璃桌，桌角的杂志按日期堆叠，茶具摆放成桌子正中，此外桌上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歪歪斜斜躺在杂志旁边。
　　很少人会直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何况王思铭家中的物品全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他并不像是一个随意的人。
　　“看样子他生前应该还在使用笔记本电脑，只是忽然发生了什么事打断了他，电脑便被随手放在了桌上。”吴方泊自语着，坐在了电脑前的沙发上。
　　他对这台电脑起了兴趣，便一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那电脑甚至没把电源关掉，吴方泊用手指划的划控制面板，电脑屏幕便一下解了锁。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连电脑密码都不设？”吴方泊不免错愕，“不过也好，省得我再拿去给技侦破译密码。”
　　他顺势瞥一眼电脑键盘，上面的按键被磨损得微微发白，王思铭是个大名鼎鼎的脱口秀演员，在电脑上疯狂敲稿子是常有的事儿。
　　吴方泊接着打开文档文件夹，却发现文件夹里是空荡荡的一片。
　　不可能！这情况根本不合理！
　　这台电脑的键盘明明磨损得要紧，可见王思铭经常用它来写稿改稿。可是文件夹里竟然连一篇文档都没有。
　　吴方泊扶了扶下巴，若有所思起来：“文档都被删了，是凶手干的。”最后他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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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无论你从何而来，我们一起往前迈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是很艰难的，我一定会经历调整期和适应期，文案也会在近期有比较频繁的改动，感谢陪伴，一起加油！


第2章 乌合（二）
　　凶手删除了文档，看起来像是在掩饰什么。
　　“这电脑里的东西不简单啊。”吴方泊呢喃了一句。
　　至于凶手到底在删掉了什么，得等电脑拿回局里以后，由技侦重新恢复文件才能给出答案。
　　他关掉了文档文件夹，打算看看能不能有别的收获。
　　手指在鼠标上机械般地敲动着，无用的文件夹一个接一个，开得吴方泊有些腻烦。
　　当吴方泊不抱希望地打开最后一个的文件夹，他麻木地往下拖动鼠标，王思铭花里胡哨的写真和自拍加速掠过他的眼帘。
　　忽然他看到一个PDF文件混在炫彩的图片里，冷暖色调的对比让这张截图变得尤为显眼。
　　而更吸引吴方泊注意的是这文件的下标名称——
　　“律师传票？”吴方泊点开了文件，迅速阅读起上面的内容。
　　这是一份他人发送给王思铭的律师传票，这个大名鼎鼎的当红明星竟然是个官司缠身的人。
　　“这家伙身上有财务纠纷。”吴方泊皱了皱眉头。
　　“王思铭投资的房地产公司，前几个月被举报欠款建烂尾楼，这事情还闹了些风波，不过这些新闻很快就被压下来了。”身边的警员提醒吴方泊道。
　　吴方泊抬了抬下巴，在脑子里迅速翻找了一通这些无关紧要快要泛黄消失的记忆碎片。
　　“哦，好像是有这事。”当时网络上的瓜吴方泊没少吃，只是全当作了饭后消遣，水过鸭背忘了也就忘了。
　　“这么说王思铭有可能因为这个与他人结仇，最终导致了杀身之祸。”吴方泊呢喃了一句。
　　房子是一个家庭安身立命之本，若王思铭真的建烂尾楼，那他的仇家可多的去了。
　　吴方泊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思铭豪华别墅的内设装饰。红木柜子里摆放着精致的瓷瓶，
　　被烂尾楼迫害的人还在毛胚房里风餐露宿，还得还一屁股房贷；始作俑者却住着温暖奢华的房子，拿着高昂的出场演出费，在粉丝的掌声中醉生梦死。
　　处境的强烈不对等会滋生更加激烈的恨意。
　　“让人查查王思铭这桩丑闻，重点找这事件里情绪最激动的烂尾楼受害者。”吴方泊转头对警员说。
　　“明白。”
　　接着吴方泊关掉了律师函的文档，又继续一个接着一个点开电脑上剩下的文件夹，看看是否能有别的发现。
　　外头的动静开始逐渐变大了起来，嘈杂的人声穿过落地窗的玻璃，充斥进了别墅客厅。
　　“吴队！网上突然蹦出好几个案子的热搜，还图文皆备的……要找人撤吗？”一个警员慌忙小跑着，将手机递到了吴方泊面前。
　　听到这个消息，他忍不住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招手叫了几个整好从身边走过的警员。
　　“出外头管管那些记者去。”吴方泊说。
　　他很清楚，这种情况光是撤热搜是没有用的，还得来个釜底抽薪。
　　“吴队，他们人......太多了......”其中一个年轻的警员一脸的不知所措。
　　“你警服加身有什么好怂的？”吴方泊转头利落地回答，“如果谁还敢举个长枪短炮往房子里怼，那就给我直接以扰乱公共秩序的名义请到局子里喝茶。”
　　“是！”这几个警员应声跑出了别墅。
　　吴方泊随即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七点三十七分，距离案发现场被警方封锁连一个小时都没到。
　　“热搜上竟然已经图文皆备、涌进案发现场的记者还这么多……这热搜的反应，是不是快了点？”吴方泊皱紧了眉头。
　　浓重的不安感席卷而来，目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异于常态，新闻的发酵是情理之中，却又发酵得如此出人意料。
　　外头一阵争论后，果真安静了不少，若不及时叫停，这些兢兢业业的八卦媒体人，指不定要报道出什么。
　　“吴队！你快来一趟！”客厅另一角的郭尚终于出了声，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吴方泊闻声站起，将笔记本电脑“啪”一声合上。
　　“回局里以后把这个拿给技侦，这里面有文档被删除了，让他们试试看能不能把删除的东西重新恢复过来。”他边交代警员边往郭尚的方向快步走去。
　　“好的吴队！”
　　“发现血渍了吗？”吴方泊走到郭尚身边问。
　　“没有……盆栽上头干干净净的。”郭尚指了指面前的花盘无奈说道。
　　吴方泊没有出声回答，而是一步蹲下，开始目不转睛端详起面前的大白花盘。
　　鲁米诺试剂碰到人体血液会呈现荧光绿色，可是郭尚让人仔仔细细用试剂喷洒盆栽，就是没得到预期的反应。
　　“这盆栽上面根本没有血。”郭尚看着不死心的吴方泊又重复了一遍。
　　“凶手动了手脚，我们当然看不到血迹反应了。”吴方泊提了提音量。
　　“什么？”
　　“这里曾经喷洒过高强度的氧化剂。”吴方泊指了指垂落至树茎处的一片叶子。
　　那叶片上有几块不同寻常的白色斑点——高强度的氧化剂能迅速破坏叶绿素，从而使叶片褪色。
　　“鲁米诺试剂对血液的检验实际上是氧化反应，血液里的血红蛋白含铁，可以催化试剂中过氧化氢分解，分解物与鲁米诺反应发出绿色荧光。所以，只需要提前将血液里能与鲁米诺反应的成分全都清除，就达到了磨灭血迹的目的。”吴方泊说罢直起腰。
　　“高浓度次氯酸破坏DNA与血红蛋白，EDTA二钠螯合金属离子，从而去除血液中的可反应的铁离子，最后再用清水将这里擦拭干净。我想处理过程就是这样。”他接着说。
　　郭尚惊讶地看着吴方泊，他的推理一气呵成，连凶手具体用了什么药品都心里有数。
　　“血液已经受到了不可逆的破坏，看来这凶手颇具反侦察能力，也为这场谋杀耗费了不少精力。”吴方泊咬牙说。
　　如此精密的隐藏手法，让吴方泊不免打了个冷颤。他仿佛能臆想出一张无比精明的脸，脸上挂满讽刺可怕的笑。
　　“这里是王思铭的第一死亡现场，我想是八九不离十了。”吴方泊说着，紧接着一边往门外走去，一边脱下手上橡胶手套。
　　他轻轻揉了揉掌心，将橡胶手套闷出的汗利落地擦去。
　　“吴队，你这就要走了？”郭尚紧跟在吴方泊身后，不解地问道。
　　吴方泊做事总是雷厉风行，脑子也比别人转得快，有时真是让手下跟不上节奏。
　　“嗯，有了些想法，你跟我来一趟。”吴方泊回答，他往前走了几步，又重新停下转身。
　　吴方泊背着门口的光，微侧的脸印出一个昏暗的阴影轮廓，立体的鼻梁骨直得像刀背，流畅的下颚线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脸，而他的背脊同样挺得笔直。这样干脆利落的气质，让人毫不犹豫地就信任他所有的工作安排。
　　郭尚赶紧连声答应。
　　“去问问队里有没有人今早开了私家车来，我要借个车。”吴方泊抬了抬脖子，冲郭尚说道。
　　“好！”郭尚再一次二话不说地照做了。
　　最后郭尚借到了辆黑色大众，这车停在别墅区外头，吴方泊接过郭尚手中的钥匙便埋头向前走，郭尚只得一路小跑跟着。
　　车门解锁声响，吴方泊扯开车门一步倾斜身子一步跨进驾驶座上，然后勾了勾手示意郭尚上车。
　　“吴队，我看你这样子，是要去盯人吗？”郭尚不解地问道。
　　“对。”吴方泊一边启动车子一边回答。
　　“这才刚从案发现场出来，你这么快就锁定嫌疑人了？谁啊？”郭尚更不解了。
　　“知道那是谁吗？”吴方泊没直接回答郭尚的问题，而是抬了抬脖子道。
　　“什么？”郭尚一时没反应过来。
　　“广播，听广播。”吴方泊顺手指了指车载广播。
　　【炙手可热的推理小说家周往签售会正在嵘城市火热举办......】
　　广播里的女主播正用标准的播音腔播送着当日新闻。
　　“哦！你说这个小说家周往？知道啊！他现在暴红呢......”郭尚正想啰啰嗦嗦发表一番自己的见解。
　　“我们现在就去见见他。”吴方泊一下打断了郭尚的话。
　　“啊？”
　　“知名脱口秀演员被谋杀，致命伤在后脑勺，一只蚂蚁暴露凶手移动尸体伪装意外的伎俩，凶手用次氯酸和edta二钠消灭血迹反应……”吴方泊重复这现场里每一个令人记忆深刻的画面。
　　“其实这个杀人手法，在一本目前连载中的推理小说里出现过，案发现场所有的细节都和小说一模一样，就连王思铭本人也和小说中的死者人设很像……这小说情节映照进现实了。我所说的小说叫《罪痕》，周往就是它的作者。”吴方泊说。
　　“难道你真以为我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花盆，就能把凶手用的擦血试剂都知晓得清清楚楚？其实是那本小说给了我答案。”吴方泊说罢看了一眼郭尚。
　　“所以这是模仿作案？”郭尚有些诧异。
　　“模仿......”吴方泊鄙夷地笑了一声，“没准这本书就是凶手的杀人实录呢？”
　　郭尚脸色一白，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比小说家本人更了解得小说里的杀人手法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启动了车子，沿着宽广的柏油路扬长而去。


第3章 乌合（三）
　　最后吴方泊和郭尚来到了市中心一个展会大厅，周往的签售会现在就在这里举办。
　　只见这签售会上人山人海，小说家周往的人气果然是名不虚传。
　　吴方泊穿过人群，仰起脖子往最前方被人群簇拥的舞台看去，看到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人，正挥动手中的签字笔，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给粉丝签字。
　　“不对啊？这个周往怎么是个女人？”吴方泊自言自语了一句。
　　“女人怎么了？”身边的郭尚疑惑道。
　　“周往笔峰犀利，语言文字中还时不时有些恶趣味的流露。我一直觉得能写出这种风格小说的人，更像是个男人。”吴方泊解释。
　　“这不好说吧……”郭尚摇了摇头。
　　“把录音笔准备好了，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去会会这个小说家。”吴方泊说。
　　“收到！”郭尚点头。
　　到签售会来的粉丝络绎不绝，吴方泊足足等了五个多钟头，才终于等到了签售会结束。
　　吴方泊在这五个小时里，眼神就没从小说家身上离开过，这个女人除了机械一般地重复签写自己的名字，再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吴方泊示意郭尚跟上自己，然后走进后台，找到了那个正在后台沙发上坐着的女人。
　　“您好，你就是推理小说家周往？”吴方泊开口便直奔主题问。
　　“是我。”女人笑面盈盈地回答。
　　“我是嵘城刑侦第一支队吴方泊。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您，还请您配合调查。”吴方泊拿出自己的证件，在女人面前摇晃几下。
　　“刑警？”女人一时错愕，不过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如果有什么能帮助到你们的地方，我很乐意配合你们。”女人轻叹一口气，点点头道。
　　“请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件。”吴方泊说。
　　女人便很配合地在包里拿出了身份证。
　　“你叫梁萄。”吴方泊扫视一眼证件，皱了皱眉头。
　　“梁萄是我的真名，周往是我的笔名。”梁萄从容回答。
　　小说家以笔名示人，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儿，吴方泊便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下去。
　　“我想问一些关于您小说作品的问题。”吴方泊接着说。
　　“您随意。”
　　“请问您的小说《猩红月色》第一百零五章是什么内容您还记得吗？”他问。
　　郭尚确实没想到吴方泊会一开口问这种刁钻得让人觉得是在无理取闹的问题。
　　“两个埋尸人的在墓园里的对话。”没想到梁萄还真能回答上来。
　　“请问这两个埋尸人在填好了棺材上的土后，说了一句什么话？”吴方泊紧接着问道。
　　这个问题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梁萄半仰着头，思考了许久，迟迟没能回答上吴方泊的问题。
　　“埋尸人在埋好尸后，有一段精彩的环境描写，您还记得吗？”吴方泊半天没等到梁萄的回答，又抛开一个新的问题。
　　“吴警官，虽然我是《猩红月色》的原著写手，也不代表我能一字不差地背诵里头的内容啊。您这样问……我怎么可能回答得上来呢？”梁萄歪头，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明白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吴方泊没有再接着问下去了。
　　“谢谢您的配合。”他结束了这个短暂的谈话。
　　“既然吴警官没什么事儿了，我就先走了。”梁萄起了身，便迈开步子往后台深处走去了。
　　最后这个这个空间里只剩下吴方泊和郭尚两个人。
　　“她一定不是周往。”确认梁萄彻底不见踪影后，吴方泊开口。
　　“女人就不能笔峰犀利？”郭尚不解。
　　“我刚刚问的问题她没有答上来。”吴方泊说。
　　“小说的某一章是什么桥段、在这桥段里主角说了什么、桥段里的环境描写能再复述一边吗......就你刚刚那刁钻的问题谁能答上来？”郭尚无奈道。
　　“你不懂，《猩红月色》是周往第一本荣获大奖的推理小说，其中最为经典的情节就出现在第一百零五章，而我所问的那句描写，直到现在都还在微博上广为流传。”吴方泊说。
　　“作为一个小说家，她一定会对自己崭露头角的作品、以及其中引以为傲的句子印象深刻。”
　　“哦！所以她刚才一问三不知，就是有问题！”郭尚点了点头。
　　“走，我们跟着她，看看她到底有什么秘密。”吴方泊拍拍郭尚的肩膀，示意他跟上自己的脚步。
　　梁萄在结束签售会的收尾工作后，独自一人在地下停车场开走了车。
　　她那辆红色的福特轿车并入车流，在日常的城市拥塞中走走停停。
　　梁萄正在等着红灯，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她拿过手机草草瞥了一眼，立刻往耳朵里塞入一个蓝牙耳机。
　　“周老师，怎么了？”梁萄接通了电话问道。
　　“有人在跟着你。”耳机里传来一个男人干脆利落的声音。
　　“你斜后方的那辆黑色大众，车子不是警牌，但上面的人是警察。”他说。
　　梁萄闻声往后视镜偏了偏头，果然看到男人口中的黑色大众。
　　透过前挡风玻璃，梁萄还能隐约看到驾驶座上司机的模样——是刚刚来问过她话的吴方泊。
　　“刚才有个姓吴的警官来找我问过话，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他面前故意漏了破绽。”梁萄重新转回头，假意关注着前方的交通信号灯。
　　“他已经看出来你不是真的小说家了。”
　　如今电话那头的男人，才是真的周往。
　　“他这么快就找上门，真是出人意料。”梁萄小叹了一口气。
　　“那可是嵘城公安大名鼎鼎的吴方泊，前年这家伙去临市出差，遇到桩密室杀人案，尸体的血都没凉透，他就在现场把凶手找出来了。”周往冷冷说道。
　　“按计划直接把他带过来，记住，做事自然一点，别让他们看出什么破绽。”他紧接着又强调了一句。
　　“好的。”梁萄深吸了一口气，耳机里的电话被草草挂断了。
　　车子一如往常地行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吴方泊跟着梁萄的车来到了一个豪华别墅区，因为证件加持，他简单登记了身份信息便过了门禁，小心翼翼地跟在梁萄车后。
　　山鹿苑别墅区，嵘城市有名的富人聚集地，小区里的装饰精致，欧式的喷泉与精心培育的绿化树木，无不彰显着这里的气派豪华。
　　最后梁萄调转车头，开进了一栋别墅的院子里。吴方泊则在路口停了车，那个地方恰好是视觉死角。
　　“我靠......这么大一栋别墅啊！”郭尚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栋四层楼高的独栋别墅，两眼都放了金光。
　　“周往，三年出了五套推理小说，每一套都销量千万，再加上影视、动漫、周边等一系列的版权出售......他当然是个有钱人。”吴方泊一边说着，一边拉着郭尚的后衣领，将他按回了副驾驶上。
　　“你冷静一点，好歹也是个正科级的警员，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吴方泊无奈道。
　　“不过……写小说真有这么赚钱？”吴方泊重新正过身子，又转念一想。
　　“这个梁萄进别墅怎么还得敲门？”郭尚这时挠了挠头说。
　　吴方泊听罢赶紧往前倾了倾身子，将梁萄在别墅门口的动作看得更清楚些。
　　别墅的大门被推开了，只在这短暂的几秒钟时间里，吴方泊看到一个白衣的身影从别墅门后掠过。
　　那个身影看起来劲瘦，个头也比梁萄高出不少，一看便知道那是个男人。
　　“哎吴队，有个男人来应门了。”郭尚激动地说，“这是她老公？”
　　“不对，梁萄明显对他恭恭敬敬的。”吴方泊说。
　　他观察得很仔细，在那个男人出现的刹那，吴方泊看到梁萄对着那人微微地鞠躬。这种鞠躬的动作并非故意，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看来我们真是找对人了。”吴方泊呢喃了一句，“我们发现了那个，躲在暗处的小说家。”
　　“你现在立马回局里找余副局签个搜查证，再带上一队人马赶过来。”吴方泊紧接着对郭尚说。
　　话音刚落，他便从腰间拿出配枪，咔嚓一声单手推开弹夹，检查过膛里的子弹后，又利落将配枪隐藏回了腰后。
　　吴方泊裹了裹外套，枪彻底淹没在了他的衣衫之下，最后不忘将行动记录仪别上胸口，他便开了车门。
　　“哎吴队你上哪去？”郭尚不解问。
　　“去看着他，免得他动手脚。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吴方泊说罢，一手关上了车门。
　　郭尚不敢怠慢，赶紧换坐到了驾驶座上，往警局的方向迅速驱车赶去。
　　“咚咚咚——”吴方泊敲了敲这栋大别墅的红木门。
　　很快一个略显散漫的脚步声隔门传来，紧接着大门打开，里头的梁萄探出脑袋。
　　“您是刚刚那位吴警官？您怎么来了？”梁萄满脸诧异。


第4章 乌合（四）
　　“突然想起些事情，还要请教请教您，可是您刚刚走得太急，我一下没追上您，只能上门请教了。”吴方泊礼貌地说。
　　“真是不好意思啊，吴警官请进吧。”另吴方泊没想到的是，梁萄竟没和他周旋，就坦然将他请进了屋里。
　　吴方泊走进这栋大别墅，大厅装修得简约大方，只是家具的颜色都是黑白灰，让这个本就显得冷清的硕大空间，变得更加死气沉沉。
　　“吴警官请坐，我去给您倒杯水。”梁萄将吴方泊请到沙发，转身刚想要走。
　　“不必了。”吴方泊打断了她的动作。
　　“这么大的别墅，你自己住啊？”他接着漫不经心地问。
　　“是啊，大房子住的舒服。”梁萄一边回答，一边坐到了吴方泊旁边的沙发上。
　　吴方泊抬头便能看到茶几上放着个精美烟灰缸，里头压灭了一根细杆香烟，烟嘴处还有微微湿润的咬痕——这证明这根香烟刚从唇齿中拿出不久。
　　但吴方泊没有从梁萄身上嗅到任何烟草的味道。
　　香烟只燃了一半就被压灭，说明吴方泊的到来打断了这人抽烟的动作，不得不匆匆忙忙躲起来。
　　且不说刚刚在车上已经看见了别墅里其他人的身影。
　　“您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梁萄问吴方泊说。
　　“你有没有观察过说谎者的眼睛。”吴方泊开口问。
　　梁萄忍不住皱眉，这个警察问她的每一个问题，都让她感到奇怪。
　　“说谎者的眼睛里有不同常人的景象，你能看到破碎一地焦急闪动的光，还能看到极力隐藏仍旧倾泻而出虚妄洪流。”吴方泊说。
　　梁萄没有说话，而是忍不住垂下眼眉。
　　“吴警官，您开玩笑吧？我怎么敢骗警察呢？”梁萄尴尬地笑道。
　　吴方泊随即仰头笑了几声：“梁小姐你不记得了吗？这是你自己写出的文字。”
　　他看到梁萄再一次紧握起拳头——她当然什么都不记得，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小说家。
　　“介意我上楼看看吗？”吴方泊问。
　　“您请便。”梁萄回答。
　　【不自觉地捏手，下意识地深吸气……她在紧张。】吴方泊暼了她一眼便反应过来。
　　吴方泊还想继续试探梁萄，便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向了楼梯，梁萄则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走在二楼走廊里，梁萄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眼看着面前吴方泊的背影。
　　不透光的二楼走廊塞满了嵘城三月未尽的凉意，这里安静得仿佛没有一点人气，只剩下吴方泊鞋子踏在瓷砖地上的声音。
　　但吴方泊笃定这栋大别墅里还有另一个人，这个人肯定来不及逃走，如今就躲在某个房间里。
　　“等等，真有声音——”吴方泊忽然警觉起来，刚要悬空的脚步一下停住了。
　　在走廊压抑又灰暗的安静里，他隐隐能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敲击声，以某种几近疯狂的高速频率，从门缝里传来。
　　“是敲键盘打字的声音。”吴方泊马上就意识到这声音究竟为何。
　　听着这声音，吴方泊警觉地走向旁边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的手刚要扶上门把手，那阵敲打键盘的响声在加速到极致后顿然消失，走廊又一次陷入那恍惚空虚的安静中。
　　“吴警官您……”梁萄紧张地小跑上前。
　　“我要进去，你这还有一个人。”吴方泊转头打断了她的话，他看到梁萄满脸的慌忙，就知道她所隐瞒的事实已经败露。
　　“可这个房间……”
　　“梁小姐，欺骗警察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哎吴警官——”梁萄根本来不及拦下吴方泊，只听门沿颤抖，砰一声吴方泊闯进了那房间。
　　先映入吴方泊眼帘是一地揉得稀碎的废纸团，他顺势抬头，迅速扫视过屋内简洁整齐的装潢，追随着阳光往房间深处看去。
　　吴方泊看到窗边书桌前坐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他嘴里咬着根细烟，一手背在脑后，一手的手指在自己搭起的二郎腿上颇有节律地敲动着。
　　听见有人破门而入，书桌前瘫坐的青年男人闻声转过了身子，捻下唇角咬着的细杆香烟，接着他喉结微颤，望着吴方泊缓缓吐出一口白色烟气来。
　　吴方泊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耳后似狼尾的深棕色头发长至脖颈，蓬松微卷的三七分的刘海向鬓角处随意拨去，随意到几乎要遮住了他的眼。
　　发丝下露出他俊秀的柳叶眉，和一双看似柔和的新月眼，男人此刻没有表情，一股子清冷从眉宇间氤氲而出，若不是他捏着闪烁火星的香烟，甚至会让人以为他不是世俗的活物。
　　吴方泊打量着他，忍不住鄙夷咂舌，只觉得面前的男人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假惺惺的文艺感。
　　“你才是周往对吧？”吴方泊看着男人的脸庞，轻笑了一声说道。
　　周往压灭了燃到一半的香烟，慵懒地伸了伸胳膊，从堆着柔软靠枕的凳子上站起。
　　“银白的月光倾落在高耸的墓碑上，噬尸的蚂蚁钻进土壤里，一遍又一遍地，在阴冷的缝隙里爬行。”
　　周往没回答吴方泊的问题，而且念叨着一段颇具艺术气息的文字，往吴方泊的方向走去，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猩红月色》第一百零五章中，对于野岭墓地的一段环境描写。你很聪明，知道任何一名小说家，一定会对自己书中的经典情节记忆犹新。”
　　时间仿佛被周往那自带压抑的气息凝固了，只剩下突如其来的诡异安静。
　　吴方泊能听到的，只有周往那别在衬衫领口，塞于胸膛口袋中怀表的声音。
　　嘀嗒嘀嗒......仿佛机械的齿轮发条声代替了周往活生生的心跳。
　　“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你想搜什么就搜吧！我也懒得向你要搜查证了。只是搜过的东西麻烦放回原位，我可接受不了任何一点瑕疵。”周往两手一摊，重新回退几步，纤细的腰挨向了身后的桌沿。
　　吴方泊却没有轻举妄动，他似乎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哟？你怎么不动弹？被我的坦然吓到了？”周往忍不住嘲笑道。
　　就在这时，吴方泊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清脆急促的系统默认铃声，为房间里沉默的尴尬救了场。
　　“吴队，搜查证我带到了，这别墅怎么大门没关？你没出什么事吧？”吴方泊接起电话，便听到手机那头的郭尚说。
　　“上二楼。”吴方泊只说了三个字，便直接将通话掐断了。
　　郭尚这电话可算是及时，那盖着红章、签着余梓江潇洒大名的搜查证，不出二十分钟便送到了。
　　别看余副局平时一副吊儿郎当劲，办起事儿来可是利落靠谱。
　　接过郭尚手中的搜查证，吴方泊甩了甩那对折的纸张，举到了周往面前。
　　“你看好了，我可是把单子摆你面前的。市公安局的红钢印，副局长的亲笔签名。”吴方泊说罢，将搜查证拍到了桌面上。
　　“像你们这样狡猾的人我可见多了，搜查之前坦坦荡荡地说着不看单子你们随意，搜查之后反手就请个律师抓着没单子这缺口大告特告。”吴方泊不屑道。
　　“不错！很谨慎啊吴警官！”周往笑着点了点头。
　　“可以搜了。”吴方泊随及转身，对身边的警员下命令道。
　　周往异常配合，他一动不动地站立在书桌边缘。眼看着几个警员在他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搜索。
　　他双手环抱架在胸前，微垂的眼角流露出似有似无的笑意，让人觉得慎得慌。
　　很快警员们从周往的书房里搜出了一系列奇怪得令人发毛的东西。
　　手铐、麻绳、皮鞭、针筒......
　　这些东西还真是让人浮想联翩，房间里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尴尬里。
　　“吴队，这人不会是个变态吧？”郭尚凑近了吴方泊，诧异地对他说道。
　　“变态？”没想到周往的耳朵灵光得很，一下就听清了郭尚的耳语。
　　他轻提了提嘴角，迈着小步子缓缓走向了吴方泊和郭尚，最后他不以为意地轻叹了一声:“我的确是个变态，但绝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变态。”
　　“麻烦你解释一下，你在家里藏这么多道具是做什么的？”吴方泊严肃地问道。
　　“这不是很明显吗？”周往一边说着，缓缓拉开抽屉，像是在翻找着什么。
　　吴方泊皱紧眉头，周往匪夷所思的动作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下一秒，一道银色的光泽闪过，吴方泊还未来得及反应，周往握着刀柄一下冲向了自己的腹部。
　　“你在干什么！”吴方泊一下抓住了周往的胳膊，震惊得大喝一声。


第5章 乌合（五）
　　当众刺腹？这是什么癫狂的举动！
　　谁知周往只是假意哼唧了几声，便捧腹失声咧嘴笑起来。
　　手上的刀子掉落到了地上，那只是一把样式逼真的可伸缩假刀。
　　假刀前部在触及周往身体的一刹那，就立刻收缩回刀柄里。它根本不可能给周往造成任何伤害。
　　“假的！”周往边笑边说。
　　“你......”吴方泊咬住了唇，差点就要不受控地破口大骂。
　　这家伙一定是脑子有问题，才会开这种没大没小的玩笑。
　　他往前踱了几步，身体往前凑进了吴方泊。
　　“比起男欢女爱，我更感兴趣的是，刀子从各个方位刺进皮肤是怎么样的、手铐囚禁会在人手腕上留下怎样的痕迹、还有毒\杀、密\室、分\尸......这些神秘的罪迹才真正让我着迷。”周往邪邪地笑着，他此刻那瘆人的癫狂中，赫然腾出一阵让人不知所措的压迫感。
　　“靠，果真是个变态。”吴方泊偏过头，躲开了周往的眼神，轻声呢喃了一句。
　　“真是奇怪啊！”周往冷笑一声接过吴方泊的轻语，提高了音量感慨道，“吴警官居然带着隐形眼镜？”
　　接着他挺了挺身子，双手顺势环抱在胸前:“我还以为你们这种一线干警，眼睛是不能近视的呢！看来，你很特殊啊......”
　　“......”吴方泊虽是稳稳地站在原地，但周往那犀利的气场，已经逼得他呼吸凌乱。
　　“更奇怪的是，吴警官居然只有左眼带着隐形。你是不是特别害怕别人看出你眼睛有问题，所以连眼镜都不带成副的。”
　　“不过，吴警官一定是个好枪手。”吴方泊还未来得及回应，右手便被周往一把握了起来。
　　周往修长的手指擦拭过吴方泊的虎口，又顺势略过了指腹，他一下便感受到了吴方泊手上的茧子。
　　“你手上的茧子集中在虎口及食指指腹，手臂肌肉线条完美。这说明你是个很刻苦训练的人。”周往点了头，然后前倾身子再次仔细打量吴方泊的眼睛。
　　“吴警官眼袋的颜色发青，这是眼睛旁边的肌肉长时间处于紧张收缩的状态，血液循环不畅造成的。我想你握枪的时间应该比你睡觉的时间还多。”
　　“因为你的刻苦训练，近视的左眼并没有影响你瞄枪的准确度，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你的长官才没有放弃你。”周往大气不喘地说完了话，没给吴方泊任何打断自己的可能。
　　“你丫别碰我。”吴方泊赶紧抽开手。
　　吴方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情不自禁的想要避开周往的那双藏着侵略性的新月眼。
　　“吴队！这里有发现！”这时一个警员焦急地跑了上来。
　　“我们在一楼大厅的电视柜里，发现了许多化学试剂瓶，其中有很大剂量的次氯酸，还有好几瓶不明白色粉末。”警员说。
　　“你口中的不明白色粉末学名乙二胺四乙酸二钠，又叫做EDTA二钠，可以络合出血液里的铁离子，从而扰乱鲁米诺血液反应。”周往毫不避讳地回答。
　　次氯酸和EDTA二纳，王思铭别墅遇害案的关键药剂。正常人根本不会在家里大量存放这种化学药品，两者的同时出现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看来周大文豪对怎么处理血液很有建树啊。”吴方泊咬牙说。
　　“只有野蛮又没文化的人才会在杀人现场留下血迹。凶手在现场很容易留下痕迹，但要磨灭这些痕迹，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周往冷冷笑了笑。
　　吴方泊看着他那张笑面盈盈的脸，却在他那皮囊之下，感受到了极度冰冷的杀气。
　　“和我们去局里一趟吧，周大文豪。”吴方泊对周往说。
　　说罢吴方泊转过身去往房间外走，抬了抬下巴示意警员将周往带回局里。
　　“回去以后给周往约一下局里的心理顾问，看看他有没有必要去医院做个精神病的鉴定。”在经过郭尚身边时，吴方泊压低声音，对他交代道。
　　郭尚匆忙点点头，周往行为乖张怪异，谁见了他刚刚那副模样，大概都会觉得他是个神经病。
　　一个小时后，嵘城公安局——
　　周往被警员带进了审问室，狭小的空间被头顶悬着的灯光打得敞亮闭眼。
　　为了给嫌疑人带来极致的压迫感，审问室的墙体用了最好的隔音材料，这个地方寂静得让人觉得耳膜不适，沉沉的呼吸包裹着身体，细小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吴方泊坐在周往对面，低头翻来笔录本：“周往，当红小说家……”他暗自呢喃了一句。
　　“你好，我姓周，单名一个往，身高一米八，体重六十千克，虚岁22，双子座，是个三年出了五套书，每套书都销量千万的推理小说家。”谁知周往立马接过了话，这一连串的自我介绍都不带喘气的。
　　“得了！你合八字呢？介绍这么多！”吴方泊用笔敲了敲桌子，看着周往那吊儿郎当的劲儿，他颇为不悦。
　　“吴警官想问我什么？只要我知道，我都会告诉你。”周往往后挨了挨椅子，双手环抱着说。
　　“关于你家里搜出来的化学药品，请你在这好好解释一下。”吴方泊说罢，指了指放在桌上的证物。
　　“我用化学药品来做实验，就这么简单。”周往回答。
　　“做实验？是做如何毁掉血迹的实验对吧？”吴方泊冷笑一声，“不仅仅是做实验，你甚至已经付诸了行动。”
　　“我就是自己玩而已，没什么实际行动。”周往否认。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劝你还是老实一点。案发现场可以说是完全复刻了你的小说情节，就连王思铭本人也和你小说中的死者人设很像，你还要再做什么狡辩？”吴方泊咬牙说。
　　“你指的是《罪痕》第一单元案《沉睡演说家》。”周往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吴方泊低沉地应答了一声，面露凶狠地盯着周往。
　　“虽然我的小说里并没有写出这个细节，但是——高强度的次氯酸有很刺鼻的味道，所以运用它干扰血迹反应很快就能被警方看破。不过这种味道可以被活性炭吸附，你可以让你的人找找，盆栽里有没有黑色的碳粒。”周往双手一摊说道。
　　“……”
　　吴方泊忍不住低下头，迅速在警员上午整理的现场报告中翻找了一通，果真找到了相关的报告。
　　“居然真的有活性炭……”他不禁呢喃一句。
　　微小的声音在极静的环境中仿佛被无尽放大，周往清清楚楚听到了吴方泊的这句呢喃。
　　“这凶手不赖嘛！还懂得修复我情节里的bug。说不定他比我强多了。”周往调笑道。
　　“既然除了浴室以外，别的地方应该都没有检测出王思铭的血迹，你是怎么看出他被移尸的？”周往耸了耸肩接着问。
　　“这问题你还用问我吗？”吴方泊冷笑了一声：“因为蚂蚁，他后脑的伤口上粘着一只蚂蚁的尸体，你的小说可是对这个情节有着非常详尽的描写。”
　　“好一出模仿作案，他真是连细节都不放过。”周往埋下头提了提嘴角。
　　“不过吴警官在看到蚂蚁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反应出来我的小说情节，我真是非常感动……你对我的小说如此了解，这是不是证明，吴警官其实是我的忠实读者。”接着他抬头，看着吴方泊说。
　　“能第一时间想到你的小说，是因为我涉猎广泛，你真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吴方泊毫不客气地回怼。
　　“其实我也想不通，凶手为什么要参照我的小说情节作案。”周往摇了摇头。
　　“凶手？你其实昨晚见过王思铭，并将他推到盆栽上砸死，最后再将其伪装成意外死。”吴方泊两眼犀利，几乎带着恐吓般的语气说道，接着他举起一瓶被物证袋密封包装起来的次氯酸，“这就是你用来销毁盆栽血迹的东西，对吧！”
　　吴方泊说罢猛一拍桌，大手一挥将化学试剂的瓶子扔上了桌子，椭圆状的瓶子沿着铁桌微微倾斜的角度往前滚去，最后想被一阵气场拦住似的，缓缓停在了周往面前。
　　吴方泊刻意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是为了从气势上吓倒面前的嫌疑人，从而让嫌疑人服软。这是他的惯用手法。
　　可周往歪着头面不改色，根本不吃恐吓这一套。
　　吴方泊深觉不可思议，面前的男人分明年纪轻轻，为什么浑身上下都有种不符合他年龄的老成气息。


第6章 乌合（六）
　　“我倒是想问问吴警官，您觉得我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周往轻提了提嘴角，从容开口道。
　　“因情也好为财也罢，但凡是犯罪都讲一个动机。”接着周往两手一摊，云淡风轻地说，“我这么有钱，房子都成栋买。王思铭这个盖单元户烂尾楼的坑爹货，能和我有什么仇？”
　　“杀人动机……”吴方泊往后挨了挨椅子，双手顺势环抱着架在胸前。
　　“2012年w市发生过一起骇人听闻的连环杀人事件，死者的死状和某部小说中的情节如出一辙。最后警方调查出这起案件的真凶就是这本小说的作者，这个疯批作家的杀人的动机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他就是想验证一下自己设计的杀人手法是不是真的毫无破绽。”吴方泊回答道。
　　“吴警官用实案做论据支撑自己的推理，看来是准备得很充分。”周往开口便夸赞道。
　　“不过，你还是大错特错了。”周往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无论吴方泊说任何话，他都能一一反驳。
　　“退一万步来说，倘若我去作案。我绝对不会让死者的后脑勺伤口上出现蚂蚁的尸体。我小说里的主角侦探，就是通过这只蚂蚁识破了凶手将受害者伪装成意外死的手法，所以我一定会避免这种天大的破绽出现。”他环抱着双臂，继续不慌不忙地阐述着自己的论据。
　　“那倒未必，模仿小说情节可以看作是一种仪式感。”吴方泊说。
　　周往提唇冷笑了一声：“仪式感……”
　　“如果凶手的目的只是杀死王思铭，他只需要模仿我小说里的杀人手法，没必要将所有情节照搬，特别是那只让凶手露出马脚的蚂蚁，他更不应该放置在死者的后脑伤口上。”他没有接吴方泊的话，而是思维开了闸，开始自顾自做自己的分析。
　　“那只蚂蚁的出现会让警方更快找到他，这根本不符合一个普通凶手的藏匿心理。而这种行为又有别于反社会者大张旗鼓作案、轻蔑挑衅警方的犯罪特征。”他一气呵成，吴方泊根本插不上话。
　　“不过这也不算坏事，罪犯的刻画形象越是非典型，最终锁定的目标就可能越少。”周往看着吴方泊说。
　　“最关键……这个人在一丝不差地模仿我的小说，就连破绽都要复制粘贴，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如果模仿我的小说情节是他所谓的仪式感，那他该是有多崇拜我。”最后他往椅子上一挨，重重叹了一口气。
　　吴方泊看他那自信到自恋的样子，感觉自己像吃了个臭屁。
　　“我粉丝很多，社交平台上有几个非常活跃的大粉头，你可以去查查来历。”周往笑着，以一种奉劝的语气对吴方泊说道。
　　“周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逻辑？你知道你现在这副狡辩的嘴脸让人觉得很可笑吗？你所有的回答实际上都是避重就轻，和我的问题根本是牛头不对马嘴。”吴方泊鄙夷地说。
　　周往脸上的笑容一秒凝固了，他显然是对吴方泊的话颇有不满，紧接着顿了几秒，又重新开口：“算了，和你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多听听你的声音。可是吴警官并不想给我好脸色看，我也就不自讨苦吃了。”
　　吴方泊听罢皱起眉头，他的身子往前探了探，立马警觉起来。
　　“昨天晚上我在建安酒吧街一家名叫 【旺角】的酒吧里，里面的监控录像能给我做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周往接着叹了一口气。
　　“你居然有不在场证明？”吴方泊忍不住一惊。
　　【这家伙真是心眼缺大了，正常人进了局子都着急忙慌地撇清关系，他倒好，不在场证明藏着掖着，就好像在闹着玩似的？】吴方泊无奈想。
　　“你可以让你的人去调监控录像，我隐约记得我当晚坐的桌子，顶头就有个监控摄像头，应该能清清楚楚地拍到我。”周往耸耸肩膀说。
　　吴方泊沉默了几秒，透过侧边的透明落地玻璃窗，给了隔壁监控室里的郭尚一个眼神。
　　意思是：你赶紧让人去核对周往的说辞。
　　在郭尚核对完说辞之前，周往就坐在审讯室里哪里也不去。吴方泊把他一个人关在昏暗狭窄的审问室里，自己则到了隔壁监控室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在这样的压抑氛围之下，他眼见着周往依旧气定神闲。
　　大约一个小时后，郭尚抱着台电脑就匆匆忙忙赶了回来。
　　警方果然在酒吧的监控录像里找到了周往的身影。
　　只见屏幕上有一段灯光闪烁的视频，昏暗与光亮的交织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周往靠坐在沙发上。
　　周往的不在场证明是完美成立的。
　　吴方泊皱紧眉头，二话不说走出监控室，一把拉开了隔壁审问室的门。
　　“除此以外，我们还去酒吧询问了当晚的服务员，当晚周往下了很大的酒水单，所以他们几乎都对周往有印象。”郭尚跟在吴方泊身后继续说。
　　“我就说了，我有非常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吴方泊一抬头，竟看到审问室里的周往正对自己微笑着。
　　吴方泊开门时，周往整好听到了郭尚在汇报的内容。
　　“你不说我还忘了，那天我心情不错，大手一挥买了他们展示柜里好几瓶路易王妃水晶香槟。开酒的时候一大堆人围了过来，所以除了物证以外，我的人证肯定也不少。”他说。
　　【这败家玩意，一瓶水晶香槟世面价超过三万，他一口气居然买了好几瓶，这和无聊拿钱撒着玩儿有什么区别？】吴方泊提起一口气，缓步往周往面前走。
　　他真讨厌有钱人在自己面前炫富，周往那副年纪轻轻却高高在上的样子，看起来很欠教训。
　　“看样子我说的话好像刺激到你了。”周往看出了吴方泊憋着一口大气，竟还是不知好歹地以一种挑衅的姿态对他说。
　　“如果你要炫富，我建议你拿个大喇叭去大街上循环播放你银行账户上的数字，而不是在审问室里装腔作势，因为在这里，没人在乎你有没有钱，警察只在乎你有没有犯法。”吴方泊假笑一声教育道。
　　“其实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有钱，那天晚上挥霍无度以后，我这个月的可用资金也就差不多这样了。”周往低着头，干笑几声回答道。
　　“但我就是喜欢那种所有人都臣服于我的感觉。服务员开酒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欢呼，还有些人为了能分到一口酒，费尽心思地讨好我。观察这种人间世态，每次都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惊喜。这些惊喜最后都能变成我的创作灵感，塑造出字里行间中戏愚怪诞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他说。
　　“也罢，我何必和你说这么多有的没的。我只需要知道，我现在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周往最后笑道。
　　吴方泊看着他那眼神，觉得他那笑容里颇有些得逞的意味。
　　他心里顿生些不安，紧接着不禁打了个冷颤，重新坐到了周往对面。
　　郭尚小心翼翼跟在吴方泊身后，只觉得这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火药味，好像随时都可能擦枪走火似的。
　　“可惜啊吴方泊，你是为难不了我的。”周往轻笑了几声说。
　　“我很专业，只是按步骤走流程，没在为难你。”吴方泊不紧不慢回答道。
　　“既然我没有罪，现在可以立马走人了吧？”周往抬了抬下巴，问吴方泊道。
　　“出审问室以后，我的人会带你到楼上见见心理医生……”吴方泊低头一边往笔录上签字，一边回答周往。
　　“我拒绝。”周往压根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抛开了三个字。
　　这干脆利落的强硬语气惹得吴方泊猛一抬头，看到周往满脸的阴沉与严肃。
　　“我人证物证俱全，根本不可能作案，所以我已经没了嫌疑。你不能对我进行任何指控，也不能逼着我去看你们的心理医生。”周往说。
　　“不在场证明是可以被推翻的，我想你也知道，这世界上有无数种方法搅乱时间，从而伪造出不在场证明。我希望你能认真配合警方，去做一下心理评估。”吴方泊接过他的话。
　　“你要是无缘无故异常抗拒，我倒是越发怀疑你心里有诡了。”吴方泊是在用激将法。
　　“不好意思，我想我的拒绝并非无缘无故，心理隐私对任何人来说都非常重要，所以我不会跟着你们去见警方的心理顾问。”周往说。
　　他根本不吃吴方泊这套，脸上的表情很是平静。
　　“还是说，吴警官是非要扒开我的心看看？”周往忽然变了个语调轻笑了一声，“好啊！以后我们好好相处，你有的是机会看到我的心。”
　　“我只对你是否有犯罪倾向感兴趣，对你这颗心没有任何想法。”吴方泊回答他。
　　“你之后会不会对我有想法，那就得看我有没有这个能耐了。”周往调笑了一声。
　　他笑的刹那，额前的发丝散落得恰到好处，遮住了此刻眉眼中的锐气，只隐隐约约剩下个月牙般的轮廓。
　　这样绝美的英气确实少见。
　　吴方泊只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看向周往:“直的，省省吧，不搞权色交易。”


第7章 乌合（七）
　　“谁知道呢？钢铁弯不了，大抵是没遇着足够的高温。”周往轻笑一声。
　　“你嘀咕什么？”他说话的语速很快，快得吴方泊没把它听清。
　　“我说——既然你那么抗拒我，那就请你让我离开。如果警方非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关我，我有权请律师介入。”周往一边清嗓子，一边站了起来。
　　“有钱人真是了不起，居然有胆子威胁警察？”吴方泊虽然五官上愤愤说着，还是示意郭尚给周往开了门。
　　“我很尊重警察，我只是在保护我作为一名公民的合法权益，希望你能将心比心。”周往说罢，走出了审问室。
　　“我警告你，我会一直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吴方泊后脚也跟了出来。
　　周往没有说话，而是转头向走廊深处走去。这个方向与电梯间恰好相反。
　　“你去哪啊？”吴方泊冲他喊。
　　“上个厕所。”周往微转头，然后一个拐弯走进了走廊深处的男厕里。
　　周往站在洗手池前，深喘了一口气，打开水龙头，清凉的水冲到了他的手背上，这种凉意从手掌密布的神经一直传导进了大脑，让他清醒了不少。
　　“我有没有犯罪倾向？”他喃喃道，“真是好问题。”
　　周往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一张极度冷静的脸，随即他伸出手指，往后拨了拨额前的刘海。
　　走廊里，郭尚和吴方泊正等着周往从厕所里出来。
　　“我说句实话，其实刚刚周往说的都有道理，再者……他这么自信地说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监控录像也能给他证实，我们是真为难不了他。”郭尚挠了挠头说。
　　“时间是最好被混淆的东西。所以你不要太天真了，这年头能捏造出不在场证明的高能罪犯不少，轻易相信他就会掉进坑里，明白吗？”吴方泊拍拍郭尚的肩膀道。
　　“可他只有22岁，人也长得白白净净的，生活又体面。再说了，周往什么也不缺，兜里的钱一大堆，真没必要干杀人犯法的勾当。”郭尚说。
　　“年轻人啊！别被光鲜的外表欺骗了，这个周往心里藏着什么东西，还得一层一层拨开来看呢。”吴方泊感慨。
　　“嘿不是……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开始帮他说上话了？”接着吴方泊推了推郭尚的脑袋。
　　“平时怎么训你的，他光搁那说几句话你就相信了，就那么容易放松警惕？”
　　说到这个，吴方泊就心有不悦，在与周往接触的这几个小时里，他明显感觉到了敌意与压抑。这个小说家看似癫狂，实际上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策划般的缜密。
　　“别看他一副高贵精致的样子，其实一走近他身边，就能从香水的尾调里嗅到一股呛鼻的烟味，这味道的浓厚程度，起码一天一包。”他转头对郭尚说道。
　　“这家伙只有22岁，大学不上，抽烟抽成这样，他以为自己留个标新立异的鲻鱼头就真的是个艺术家。你也看到了，他房子里藏着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他在审问室里强词夺理的样子，像个正经人吗？”
　　“不……不像。”郭尚发着愣，附和着摇摇头。
　　“周往在这个乳臭未干的年纪，钱却多得能在山鹿苑别墅区买一栋市值千万的四层楼别墅，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你真以为靠他那几本小说就能有钱到这种地步吗？”吴方泊说罢摇了摇头。
　　“那他……是个富二代？”郭尚结结巴巴猜测道。
　　“我还以为堂堂刑侦第一支队队长是不会犯以貌取人的低级错误呢！”吴方泊刚想再说什么，忽然一个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
　　周往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走向了两人。
　　他的皮鞋跟踏在瓷砖地板上，生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响声。
　　“我高考成绩650，四年前被嵘城大学录取。985高校双一流学科，还顺带水了两年校级奖学金。只是我志不在此，才选择退学。”周往说。
　　“不知道吴警官这种高考只考了五百出头的渣渣是不是对我太嫉妒，所以才一个劲地说我是个地痞流氓。”他紧跟着不屑一笑。
　　周往每跨出一步的时间间隔都是如此雷同，这节奏就好像是精心计算过了似的。所以那皮鞋踏响的脚步声显得又机械又冰冷。
　　“还有，我确实是个富二代。会投胎，那也是一种智慧你说是不是......不过这富二代与富二代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有的富二代拿着父母的钱成天花天酒地败家底，有的富二代手握天生的资本靠脑子钱生钱——我属于后者。”周往最后一步停了下来。
　　“留这个发型是因为我年轻，一脸的胶原蛋白我怎么捣腾都可以。不像某些中年大叔，也该考虑考虑买点好的燕窝阿胶补补他那饱经风霜的脸庞。”周往压根没给吴方泊插话的机会。
　　“至于抽烟......创作压力大嘛，多理解理解。我可不像你，有案子的时候忙活一阵，大多数没案子的时候就闲得只能去帮忙寻找失踪的阿猫阿狗。”周往接着嘲讽一般地摇了摇头道。
　　这一连贯的听起来掷地有声实际上阴阳怪气的回应，直接让郭尚吓呆在了原地。
　　从学历、到财富甚至是年龄，周往把吴方泊里里外外都嘲讽了个遍。
　　“在嵘城，警校的文化课分数线确实是五百分，那你这话是看不起警校还是怎么的啊？”吴方泊这一下是怒火直飙。
　　“请你注意一下你的言辞，我能去找阿猫阿狗那是因为城市繁荣生活太平，这是一件值得人民警察自豪的事儿。”吴方泊一步跨到了周往面前。
　　周往的个子比他矮了几公分，气场却绝不在劣势。
　　“你以为我清闲啊？有案子的时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破案，没案子的时候我提起十二分警惕时刻准备着。别给爷站着说话不腰疼。”吴方泊回怼了回去。
　　吴方泊在警局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还是头一回见到像周往这么臭屁的。
　　“这话你就说得不对了周往，我们吴队当年也是六百多分进的警校，只不过……他是在河北考的高考。”郭尚见气氛不妙，好不容易缓过神，便赶紧给吴方泊帮腔。
　　“哦！不好意思吴警官，是我拙见了。”周往拍了拍吴方泊的肩膀，重新迈开步子，从他身边绕走了过去。
　　在吴方泊看来，他就是过了把怼人的嘴瘾，拍拍屁/股若无其事地走人。
　　在走廊里，周往碰见一个穿着白大褂迎面匆匆走来的女人，还不慌不忙地抬头对她笑着点头致意。
　　他弯起眉下的新月眼，年轻的面庞有了赏心悦目的朝气，女人恍然心动，愣着神以笑回应。
　　等这个女人重新从周往的笑意里回过神，诧异地转过头去，目视着周往消失在电梯间的拐角里。
　　周往不笑时便有一种令人胆寒的生人勿近气质；笑起来就生出一种温柔的亲和力来，让人觉得他是自己早就认识的朋友。
　　白大褂女人重新转回头，走进了侦查第一支队的办公室里，只见她径直往吴方泊的工位上去。
　　“扯张凳子坐着说吧。”吴方泊说。
　　“谢了吴队。”
　　来办公室里找吴方泊的人名叫田澄，是嵘城公安局法医科的一名法医，她毕业入职没有多久，却得到法医科科长的赏识，一直配合吴方泊办案。
　　吴方泊一直很照顾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后辈，除了尸检汇报的严肃时刻，两人平时总是一副互怼兄妹的样子。
　　“这个是初步的王思铭尸检报告，我看许局催得急，就先给这份比较潦草的给你，更具体的报告还得等上一段时间。”田澄说罢，给吴方泊递来文件。
　　“行，辛苦你了。”吴方泊点了点头。
　　随即翻开那份文件，皱着眉头开始如同扫描仪一般地阅读起来。
　　法医给出的王思铭死亡时间与吴方泊推断的一致——三月十七日晚上十点。
　　死者致命伤是后脑冲击导致的前额叶错位内出血，这也和吴方泊猜测的一致。
　　“王思铭后脑处的伤口成片状，四周有表皮剥落和皮下出血，从这样的伤口特征看，死者头颅撞击的地方应该是带有圆角的钝体，这和现场勘察的结果一致。到目前为止，除了最后陈尸的浴室，现堪没有在别墅其他位置找到任何一处血迹反应，所以我认为，撞击点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大花盘。”田澄补充说。
　　“我来之前还帮你去了化验室一趟，根据初步实验结果，已经能证明盆栽绿叶上的白点，属于非自然褪色。也就是说——那个地方确实喷洒过强酸性化学试剂。”田澄接着说。
　　吴方泊自顾自地翻看文件，只是点头给予回应。
　　田澄坐在凳子上沉默了一阵。
　　“刚刚走廊里那个俊俏的小帅哥是谁啊？我看怎么这么面生？”田澄最后忍不住好奇心，压低声音多问了一句。
　　“周往。”吴方泊没看田澄一眼，一边自顾自翻看着文件，一边抛开两个字回答。
　　“什么？”田澄忍不住一惊。


第8章 乌合（八）
　　“你也听过这名字？”吴方泊抬头脱口而出。
　　“这个推理小说家现在可是炙手可热，我也看他的书啊。”田澄说罢露出一个万分诧异的表情。
　　“不过......周往不是个女作家吗？难不成刚刚那个是真正写小说的代笔枪手吗？”田澄继续好奇地问。
　　“刚刚那男的确实就是真正的小说家，但他和站在明面上自称周往的女人，并非是代笔与委托人的关系，而是幕后伪装者与傀儡的关系。”吴方泊说。
　　“我去......他看样子只有二十出头，这年纪写出这么多精品小说，真是个天才！”田澄忍不住夸赞道，“还刻意伪装自己身份？真是有才又低调。”
　　“你搞错方向了老妹！”吴方泊忍不住用手中的水性笔敲了敲田澄的头。
　　“他为什么会来警局？”田澄无奈揉揉额角，接着问。
　　“嫌疑人。”吴方泊说。
　　“什么？”田澄又一惊。
　　“抽空把他的《罪痕》看了，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抓他到警局来。”吴方泊立马回复田澄道。
　　“哦，收到。”
　　“你说得没错，周往确实是个天才。只不过……他既然是个推理天才，那么他踏错一步，就可能成为一个犯罪天才。”吴方泊微抬起头，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碧蓝的天空。他知道，在这城市的巨幕之下，一簇诡云正沉沉压来……
　　周往走出警局大门，他一步停下，转身仰视着嵘城市公安局那栋巍峨的办公大楼，棕黄的墙体镶嵌鲜红的警徽，他凝视这庄严的建筑物，收起满脸的阴沉，意味深长地提起了嘴角。
　　他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司机载着周往飞速往城市最中心驶去，最后进入嵘城最繁华的地带，钢筋水泥高耸拔起，大厦玻璃窗倒映的耀眼光辉，将城市一层又一层包裹住。
　　车子最后停在一栋巍峨的写字楼前，周往下了车走进大楼，坐着电梯便上行而去。
　　这栋大楼的二十到四十层，入驻着一个体量庞大的文化传媒公司——恒渡数盟。
　　周往是这个公司的王牌作家。
　　下了电梯，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宽敞的走廊里回荡着清脆的皮鞋响声。
　　“周老师好......”作为恒渡数盟里最热门的推理小说家，楼里的员工似乎都认得他的模样。
　　即使周往比大多数员工年纪还小，但员工们都会用【老师】的称谓以表示对他的尊敬。
　　周往不厌其烦地微笑致意，那双温柔的眼弯成了一道月牙，这时他身上终于有了一种符合他年纪的少年气。
　　可当和他打招呼的过客渐行渐远，周往明朗的笑意又重新被阴郁凝固。
　　一个转弯，他直接推门进了间办公室。
　　硕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没有人，桌上未喝尽地咖啡却尚有余温。
　　只见桌前的标牌上赫然写着——CEO:齐恒岳。
　　周往坐在沙发上，一缕阳光从未能紧闭的窗帘缝隙中漏出来，透过边缘的亮片离解成他发丝上七彩的纱。
　　他从衣兜里抽出一个银色的烟盒，两指从里头捻出一根细杆香烟，随后齿轮咔嚓转动，飞溅起的火花最终聚成一束橙黄的光。
　　烟气滚进他的喉咙里，低头放回烟盒的一瞬，额角的刘海顺势滑落下来，遮住那双温柔的眼睛。光与烟的幕布之下，他没有表情的面容如同脱俗的白瓷，立体的五官像是镶嵌于那白瓷底釉上、精致得让人生畏的珍宝。
　　周往不说话，屋子里便只有他胸膛怀表咔哒咔哒的运作声响。
　　一根香烟快要燃尽......
　　“稀客啊，真是不好意思，业务繁忙有失远迎。”办公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办公室。
　　男人五十来岁，留着寸头，两鬓已经微微泛白。但他西装革履，系着整齐的领带，深黑色西装搭配高雅的水晶袖扣，看起来异于同龄人的精神。
　　“过阵子你会更忙。”周往将手上的烟压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目视这这个男人走到了总裁办公桌上。
　　这个男人就是恒渡数盟CEO齐恒岳。
　　“嗨呀我现在可真是内外交困，一大堆外部的合作得谈，内部的作家又出了不得了的岔子。”齐恒岳叹了一口气，举起桌上的咖啡杯，将里头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了。
　　“要不是案发当天你和我在酒吧里与别人谈合作，我还真以为人是你杀的。”齐恒岳接着放下杯子，耸了耸肩膀说。
　　“癫狂小说家为了小说创作而痛下杀手。这杀人动机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他笑了几声调侃道。
　　“严格来说，你并不能为我做不在场证明——酒吧里灯光暗淡，你聊你的生意我聊我的天，其实我们并不能准确辨别彼此的方位。所以你的供词会被视为无效。”周往冷笑一声说。
　　“不过我这个人有些职业强迫，所以到哪里都喜欢往监控录像下钻。王思铭被害的时候我被酒吧的摄像头拍的清清楚楚，警方不可能为难我。”周往接着叹了一口气。
　　“我听说，你今天去了趟警局？”齐恒岳往沙发瞥了一眼周往道。
　　“嗯，有一些误会我得去解释一下。顺便从那些警察嘴里，打探些现场情况。毕竟我没办法亲临现场，只能另辟蹊径。”周往说。
　　所以今天上午周往与吴方泊在审问室里周旋，并不是因为他真的闲得慌，而且带着别样的目的，要从吴方泊一词一句里试探出现场的情况。
　　“既然你已经去试探过了……关于这案子你有什么看法？”齐恒岳用手撑着下巴，看着周往问道。
　　“一出完美的模仿。”周往翘着二郎腿，轻叹一声说道。
　　“但这样的完美反而暴露了他的破绽——小说里的每个杀人手法我都设置有bug，让这些手法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毫无可行性。可他用小说里的杀人手法杀害王思铭的时候，却非常巧妙地修复了我设置的漏洞。”
　　齐恒岳听周往说到这，忍不住紧皱起眉头。
　　“他一定是一个对我非常了解的人，也许他就在我的身边，注视了我很久。”周往没在乎齐总，自顾自接着说。
　　“你是说他可能是冲着你来的。”齐恒岳终于开口，他的语气颇为严肃。
　　周往思考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不过目前的情况还不算太糟。”周往接着耸了耸肩，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警方应该会抓住王思铭身上的财务纠纷展开调查，将杀人动机初步判断成因钱财而产生的仇杀……”周往说。
　　“但我们都知道，事情并不是财务纠纷这么简单，这个鼎鼎有名的脱口秀演员干的坏勾当很多，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儿，所以被灭口了。”齐恒岳轻叹一声接过话。
　　他看起来有些着急，平常这个长辈从不会打断周往的话。
　　“没想到你对这案子也很感兴趣嘛？”周往很快意识到了齐恒岳的情绪波动，换了个话题说道。
　　“废话，你的小说出问题连累的是我的公司。我就是一个俗气的商人，任何打扰我赚钱的事儿，那可都是大事。”齐恒岳轻咳了一声，似乎是话里有话。
　　周往笑而不答，他从烟盒里推出根新香烟，再一次点燃了烟草。
　　“所以，《罪痕》还要继续更新吗？”齐恒岳问，“你作家后台的草稿箱里还存了好几篇新章节的稿子，还要不要按原本设定的时间发出去？”
　　“按照这趋势看，你在小说里写死一个人，现实中对应的原型就会死掉，再这样下去，你肯定会被警局的人揪着不放。”接着齐恒岳又多补充了一句。
　　周往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接着回答:“发，肯定得按时发。不仅如此，这本小说我还会继续往下写，直到大结局。”他的话似乎颇有深意。
　　“赚钱可是个俗气又快乐的爱好，更何况，我还能利用那双藏在暗处的手达成我想要的目的。这顺风车不搭白不搭……”周往抽一口烟，手指拨了拨额前的刘海。
　　“至于警方......我巴不得他快点缠住我。”等白烟吐尽，周往缓缓咧出了一个，令人发颤的笑容。


第9章 乌合（九）
　　“如果你的小说情节和死亡现场完全一致，随着案件的发酵，总会有人注意到《罪痕》之中的问题，到时候……就算你不是凶手，也会被泼一身的脏水。更甚于，王思铭身上的火会蔓延到你身上，威胁你的生命安全。”齐恒岳不由担忧起来。
　　“这些糟糕的事迟早都会出现在我身上，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周往环抱着双臂，指尖在胳膊的大衣外套上有节律地敲击着。
　　“小往，我希望你在做任何决定之前，考虑一下你的父母。我的意思是——这案子能不碰，咱们就不碰。”齐恒岳沉默了几秒，开口劝道。
　　“我的父母……十年前就死的人了，不提也罢。”周往只是摆了摆手。
　　“十年前一伙人闯进你家杀了你父母，万一哪天又来一伙人，闯进你家把你杀了，我没办法和他们交代。”齐恒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放心吧，我等了十年，如果不是做好了准备，我不会轻易迈出这一步。”周往抬了抬手，打断齐恒岳的话，示意他放心。
　　“……”齐恒岳微张着嘴，本想出口责备，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不再多劝什么。
　　“罢了罢了……你想的也对，我们普通人再怎么费劲，办事的效率永远没有他们公安系统高。”齐恒岳干笑了几声，附和周往说。
　　“齐总啊，一出大戏要来了，你就好好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周往一手往后搭在沙发上，他仰头叹一口气，睫毛在未散去的烟气里微微颤动。
　　一出大戏要开始了……
　　不知怎么的，齐恒岳不由打了个冷颤。
　　他看向周往，看到他眉目的温和与英气中，涌出某种道不明的杀气来，像是草丛中匍匐的野兽，沉寂的外表之下即将露出獠牙。
　　“你要铁了心下这盘棋，我拦不住你，但你得和我保证，这棋要一步一步慢慢下。”齐恒岳开口补充。
　　周往低头没有回答，齐恒岳便全当他默认了。在无言了许久后，他干脆放下二郎腿，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先走了。”周往一边拍打上衣的皱褶一边说。
　　“这么快就走了？我还以为你到我这，是想多和我寒暄寒暄。”齐恒岳叹了口气，周往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我看你一如既往地精神，也没什么可关心的。齐总业务繁忙，我不多耽误你宝贵的赚钱时间。我来这就是通知你一声，我打定了主意介入这个案子。”周往说。
　　“下次再有什么通知，你干脆发个微信就好，反正我也一如既往的精神，就不劳驾你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亲自来见我了。”齐恒岳无奈调侃。
　　“那不行，我还是要给老板最基本的尊重。至少这亏钱预警得当面发一下，不然多过意不去啊。”周往说。
　　“得了得了，你可就使劲阴阳怪气吧。”齐总苦笑。
　　“真走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写稿子去。”周往转身，摆了摆手，径直往门口走去了。
　　“喂！小往！”齐恒岳一下把周往叫住了。
　　“怎么？”周往应声微转过头来。
　　“年轻人，少抽点烟。”齐恒岳说。
　　“谢谢关心。”周往轻笑了一声，然后停顿了几秒，将还剩几口未抽的香烟仍进了门边的垃圾桶里。
　　“砰”一声他带上了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深夜，周往盘坐在别墅大厅柔软的沙发上，浴巾搭于他的脖颈，散落的发丝挂着水珠。他修长的手指飞速敲打键盘，接连不断的清脆响声如同颇有节律的鼓点，打破昏暗房间里的沉寂，越发接近疯狂。
　　最后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了文档，周往轻喘一口气，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真是有趣……我倒是要看看，你还想怎么学我。”他看着自己洋洋洒洒写下的文字，轻提起了嘴角，露出一个诡异又冰冷的笑。
　　第二天清晨，吴方泊坐在警局对面一家奶茶店里，打了一会儿电话后，便捧着温热的奶茶杯，边喝奶茶边刷着手机上的热搜新闻。
　　网络上对王思铭惨死别墅的案子争论不止，来路不明的小道消息传得满天飞。这次的案子死的是一个脱口秀演员，营销号的添油加醋只有更夸张没有最夸张。
　　自王思铭惨死案发当天，吴方泊就意识到有关这桩案子的新闻动态不同寻常。舆论发酵得如此迅猛，这背后怕是有人在操盘。
　　“代我去问候一下热搜上那几个重点媒体，让他们多配合我们的工作，加强文章的审核力度，不要什么东西都往上挂。”吴方泊给同事发去一条语音，让手下赶紧照他说的去做。
　　“法治日报、嵘城快讯、嵘北日报这三家媒体报社，在3.18案发当天反应动作最快，第二小组今天分头走访这个三个地方，明天早上我要拿到报告，他们的新闻到底是怎么来的。”接着吴方泊打开工作群，又发出一条语音。
　　“久等了吴队！”这时玻璃门被推开，郭尚小跑进了奶茶店。
　　“没等多久。”看到郭尚来了，吴方泊抬了抬头，将手中奶茶顺势放了下来。
　　“过来帮忙扛扛东西，最近的案子比较玄乎，所以接下来的工作会比较辛苦……苦之前先给大家一点甜头。”吴方泊伸手拍了拍桌上的一个已经密封好的大纸箱子，里面是一箱子做好的新鲜奶茶。
　　吴方泊身边还有另一个纸箱，不停有刚做好的奶茶被店员整齐摆放在里面。
　　“哦！你要请队里同事喝奶茶啊！”郭尚显得有些兴奋。
　　“吴先生您的奶茶已经全部做好了。”这时店员提醒吴方泊道。
　　纸箱口被稳稳封合上，两个附着香甜奶香的箱子被推到了吴方泊的面前。
　　“行了，咱们走。”吴方泊说罢，向郭尚推去一箱奶茶，另一箱自己扛走。
　　吴方泊一手将一箱奶茶扛在腰间，一手推开了门。然后往后转头，示意双手抱着奶茶箱的郭尚先出门。
　　“先生您慢走！”店员热情地把吴方泊和郭尚送出门去。
　　嵘城的三月尚有一些寒冷，阳光破开冬日混浊的云，洗净春日碧蓝的天空，吴方泊和郭尚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往不远处的斑马线走去。
　　“你说这天气大好的，天降一个大案搞出那么多破事，把我这迎接春天的好心情全给搅走走了。”吴方泊一边走一边感慨道。
　　“别人迎接春天是为了拥抱爱情 ，你又没有爱情，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啊。”郭尚接了句话。
　　“真是……你这话也太绝对了，说得好像春天就是为了找对象而生似的。春天更多的日照与更加丰富的声音、色彩、气味会加速人体多巴胺的分泌，从而让我感到精力充沛、心情愉悦。可以大大提高我的办案效率。”吴方泊回答。
　　工作？又是工作。吴方泊的生活里除了破案就只剩下做好破案的准备。这兢兢业业老和尚的人设还真是万年不倒。
　　不过就算是老和尚天天敲木鱼也会觉得厌倦，吴方泊却永远像个永动机。
　　“你说你这一天天栽在工作里，作为一朵怒放了28年的牡丹，阿姨不着急吗？”郭尚忍不住调侃道。
　　“她确实着急，相亲都给我安排了好几次，就差没在中心公园里摆个摊子介绍我了。”吴方泊一边走一边无奈笑道，最后停在红灯前的马路牙子上。
　　“像吴队这样条件优越的人还得相亲？”郭尚摇摇头。
　　“那没办法，光是刑警这个不着家的职业，我就已经被大部分人pass掉了。”吴方泊回答，“我妈上个月就给我找了个相亲对象，我也不想让我妈生气，我就顺了她老人家的意去和人见了一面……”他接着顿了顿，郭尚投来一个好奇的眼神。
　　斑马线那头的绿灯亮了，两人一步踏出人行道，往对面的市局门口走去。
　　“结果相亲刚开始，余副局一个电话打过来，告诉我有个跟了很久的涉黄组织头目现身了，让我赶紧去组织收网。我接完电话就立马对我那相亲对象说【不好意思女士，我现在要去xxx休闲会所一趟，有人在等我】。谁知道我话还没说完，对方一杯水就泼我脸上，然后就开始大骂我衣冠禽兽……听她那意思，大概是以为我接到哪个头牌的电话赶着去约。”吴方泊无奈耸耸肩膀，接着说道。
　　“你看我像那样的人吗？我明明一身正气。虽说我前28年没有感情生活，但我看起来也没有很饥渴的样子吧？”
　　“哈哈哈哈，但你对别人说的那半句话确实是容易引发歧义。”郭尚笑出了声。
　　“幸好那杯水不是烫的，否则那天我拖个烫伤的脸，还怎么把罪犯抓住。”
　　“吴队，重点是你的相亲被搅黄了，不是你抓不抓得到罪犯好吗……”看来吴方泊果然是个没得救的工作狂。


第10章 乌合（十）
　　吴方泊这时感慨了一声：“哎呀我算是明白了，爱情这东西真不好说，还是得遇到一个真正理解你的人，可是这样的人也许一辈子也遇不到，也许一抬头就——”
　　“滴滴——”吴方泊忽然听得两声车喇叭的尖锐声响。
　　他闻声抬头，看到马路边上停着一辆黑色的法拉利超跑，这车身被擦得锃亮，浓浓的装逼气息让吴方泊倍感熟悉。
　　“ZW？”吴方泊的目光落在跑车的车牌上，牌子最前这两个字母仿佛车主人的名牌。
　　有些倒霉的人啊，不奢求一抬头碰见一眼万年的爱情也就罢了，现在还要担心会不会一抬头就心梗死过去……吴方泊想。
　　他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了车旁，紧接着单手一抬将一箱子奶茶直接搭到了超跑的车顶上，破纸箱压超跑，简直是暴殄天物。
　　黑色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驾驶座上周往的脸，一副墨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遮住他上半张脸。
　　没有那双新月眼的加持，周往这浑身上下便彻底没了“人情味”。
　　“哟周大文豪，您大驾光临，是不是想起什么要坦白的事了？”吴方泊假意笑问。
　　“我确实是给你带了些东西。”说罢周往下意识往副驾驶的方向歪了歪头。
　　吴方泊往车里一瞥，看到副驾驶座上放着好几瓶包装精致的红酒，这些酒水的价位都很高，几瓶加起来能抵人一个月工资。
　　“你可是个嫌疑人，现在跑来给我送酒，打的是哪门子算盘啊？”吴方泊看着周往的侧脸说道。
　　“没这么多坏心思，我就是单纯地想泡你罢了。”周往斜挨在车窗前，转过来头来顺势摘下了墨镜。
　　一双温和的新月眼正巧与弯腰凑近车窗的吴方泊对视上。
　　吴方泊面容俊朗利落，眼睛深邃而锐利，有一种雄性动物特有的野性，从GAY的角度看，他绝对是一个完美的攻略对象。
　　“不过没想到......你个187腹肌好几块的大高个，更喜欢喝奶茶啊？”周往暼一眼吴方泊手上的奶茶说。
　　“你想泡我？”吴方泊不屑地笑了一声，“你连我喜欢什么都没摸清楚，就闷着头想来泡男人？”
　　“要不然，我每天都来警局给您送奶茶。”周往回答道。
　　“大可不必。”吴方泊轻笑一声，“不瞒你说，我家就是学校门口卖奶茶的，家里的奶茶我一辈子都喝不完，不麻烦周大文豪天天跑来送殷勤。”
　　然后他直起身子，拍拍周往放下大半的车窗:“有这点时间，多担心担心你自己的处境吧！”说罢吴方泊重新搬起箱子，转头扬长而去。
　　周往望着吴方泊和郭尚的身影，若有所思了几秒，接着开了车门，缓步跟在了两人身后。
　　吴方泊和郭尚走到警局门口的时候脚步听了下来，门口看门的大叔探出半个身子与两个年轻人打招呼。
　　“陈叔辛苦了啊，顺道给您带了杯奶茶，吴队请的客。”郭尚对看门大叔说道。
　　只见他有些吃力地悬空抬起一条腿，将奶茶箱子搭在大腿上，然后腾出一只手来，摇摇晃晃地往里拿奶茶。
　　“来来来我帮你！”这时从身后窜出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从箱子里帮郭尚拿出一杯奶茶，放进了警局门口的值班室里。
　　然后转身抱住郭尚大腿上的奶茶箱，顺势向上一拖，屁颠屁颠地走进了警局大院。
　　郭尚定睛一看，那个穿着驼色大衣抢他奶茶的人不是周往吗？
　　“陈叔辛苦！我先帮吴队带奶茶进去了！”周往一副和别人很熟的样子，边走边回头吆喝，其实【陈叔】这称呼也是刚刚才偷听到的。
　　周往这一系列抱奶茶混警局的动作仿佛就发生在分秒之间，被抢了箱子的郭尚甚至没反应过来。
　　“哎你......”吴方泊一手抱着一大箱子奶茶，另一手捧着自己的奶茶杯，根本没办法拦住周往。
　　“嗯？周大文豪也有这么乐于助人的时候？”郭尚双手空空地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乐于助人个屁！拿着，我去把他拦下来。”吴方泊伸腿踹了一脚神经反应迟钝顿的郭尚。紧接着将一大箱子奶茶，连同自己手上的那半杯全塞进了郭尚怀里。
　　“哦哦哦......”郭尚接过奶茶又一愣。
　　吴方泊揣着飞天大长腿往前跑了几步便立马追上了周往。
　　“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硬闯的。”吴方泊拦住周往道。
　　“来的正好。”周往身子顺势前倾，一箱子奶茶又塞回了吴方泊的怀里。
　　“我手疼了。”他笑盈盈地说着，摆了摆自己的手腕。
　　“你到底想干嘛？”吴方泊质问。
　　“我说了我给你带了东西，除了副驾驶座上那堆红酒，还有我的脑子。”周往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只是刚刚在车上你没让我说完话就走了……”
　　“开玩笑？我要你的脑子干什么？要你的脑子不如要盘剁椒鱼头。”吴方泊无奈地提起一口气。
　　“我能帮你破案。”周往回答。
　　他话音刚落，吴方泊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大文豪，破案不是写小说……”
　　“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罪痕》这本小说。你现在需要一个人帮你，不然你会走很多弯路。”周往提了提音量打断了吴方泊。
　　“走吧！警局是你的地盘，我动不了手脚的。”说罢他直接往公安局大楼里走去了。
　　吴方泊本想出手再拦住周往，可是转念沉思了几秒，迈出去的腿又给放下了。
　　“吴队！吴队……”郭尚赶了上来，“周往他要干嘛啊？”
　　“看紧他了，我也想知道他到底要干嘛。”吴方泊低声对郭尚说。
　　然后他三下两下跟上了周往，与他上了同一架电梯。周往一个手快，抢在吴方泊之前按下了电梯键。
　　【他居然对我办公室的方位如此熟悉？】吴方泊皱眉看着那灯光亮起的按键，又抬眉盯住了周往。
　　“你别用这种惊讶的眼神看我，昨天我被你们带到警局来，看到了你按了哪层楼的电梯。我只是记忆力比较优越而已。”周往对吴方泊笑道。
　　接着他转回头，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条黑手帕，擦了擦自己刚刚按下的电梯键，又重新塞回口袋里。
　　这个动作迅速利落，要不是吴方泊一直盯着他，大抵是注意不到。
　　“你重度洁癖？”吴方泊说。
　　“强迫症。”周往回答。
　　“就你事多。”
　　电梯一路上行，两人也不再多交流。
　　下了电梯，吴方泊穿过一段走廊，转身走进一个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不少警员正在忙碌工作，他们中的一些人相互嘀咕讨论着案子，门口的打印机嗡嗡嗡运作。
　　案子当前，刑警支队办公室成了最匆忙的地方。周往跟在吴方泊身后，从走进办公室开始，他就再没多说过一句话，而吴方泊干脆就把这个一直沉默的人当成了透明。
　　吴方泊三下两下迈步向前，将奶茶放到一张空桌子上，然后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过来把奶茶拿走。
　　“哇塞吴队，又请我们喝奶茶啊！”疲倦的队员们重新兴奋了起来。
　　“好好干啊兄弟们！这次的案子特殊，我们得并肩作战多熬熬了。”郭尚在一旁帮着发奶茶。
　　“你拿个十杯送到法医科去，顺便催催田澄的尸检报告。”吴方泊随便叫了一个警员说道。
　　“好嘞！”那被点名的警员立马兴匆匆办事。
　　“这个案子非同寻常，我们必须不留余力，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凶手找到。”吴方泊提高了音量说。
　　办公室里的警员一边互相递送吴方泊带来的奶茶，一边异口同声应答着吴队。
　　【先给一颗糖，再打一巴掌……他倒是很会怎么驯服人嘛。】周往提了提嘴角，看着吴方泊想道。
　　过了一会儿，田澄揣着文件就匆匆来到了刑侦队的办公室。
　　她一进门就看到吴方泊办公桌对面，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的周往，不免诧异起来。
　　吴方泊低头翻看文件，周往则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面前伏案的男人，他双手十指交叉着轻放在自己交叠的大腿上，两个拇指快速地相互打着转。
　　周往看起来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而吴方泊像是自动从视觉成像里过滤掉了周往，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涉，气氛安静得有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尴尬。
　　田澄忍不住放慢脚步，凑到了吴方泊的工位前。她的身旁就坐着周往，这个青年身上独有的冷俊气质，勾得人下意识往他身上多看两眼。
　　“吴队……”
　　“你手上的尸检报告请让我看看。”谁知上一秒还沉默不言的周往，下一秒抢先说了话。他朝田澄伸出右手，弯起眼眉友好一笑。


第11章 乌合（十一）
　　“你……”田澄觉得讶异，看了看手中的空白文件封皮，想说的话一下噎住了。
　　她明明没穿着象征法医身份的白大褂，办公室里时不时有人跑来给吴方泊送资料，周往是怎么知道她手上拿着的是尸检报告？
　　“你虽然没有穿着白大褂，但是身上有一股未散尽的消毒水的味道，市局里浑身沾着消毒水味的人，只有法医和清洁工。可你貌美如花打扮漂亮，干的绝不是苦力活。既然你是个法医，那么兜里揣着的文件一定是尸检报告。”周往看出了田澄的诧异，开口接过话说。
　　他说这话时的语速很快，快到几乎让人听不清他的咬字。
　　“我被夸了？”田澄在这一气呵成的推理中只反应出了四个字，呆愣愣杵在原地。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对周往的推理颇为满意，毕竟她把【貌美如花】这四个字听得一清二楚。
　　吴方泊警觉地抬起头来，要看看周往又想作什么妖。
　　“你也不用太讶异。”周往回了吴方泊一个眼神，“其实我能认出田小姐是一名法医，主要是因为我昨天来警局的时候，在走廊里看到了她穿着白大褂的模样。而且你刚刚送下属去送奶茶，也提到了她的名字。”
　　“我不过就是擅长捕捉细节而已。”看着无言以对的吴方泊，他又补充了一句。
　　吴方泊皱着眉头，深觉周往不同凡响。
　　“我想你应该是刚从解剖室里出来，防护服刚刚脱去就被吴队的人死命催来了办公室，连白大褂都来不及重新披上，做了清洁就带着报告过来了。”周往又一次转头看向田澄说。
　　“对……这是最新整理出的报告。”田澄忍不住回答道。
　　周往把手伸得更加往前了，他迫不及待地要看看上面的资料。
　　“给……给他吗？”田澄小心翼翼地问吴方泊。
　　“废话，当然是不给，闲杂人等没有资格看我们的资料。”吴方泊立刻回答。
　　“你对我能不能真诚一点，还是说……你只是单纯地害怕我，所以不得不处处提防我。”周往说。
　　“你居然觉得我会害怕你？”吴方泊不屑一笑。
　　“我带着一颗最真诚的心过来帮你，你却总是把我拒之门外。其实你就是没有底气，害怕我不怀好意、害怕自己看不住我、还害怕我在这里会抢了你风头……”周往立刻接过话。
　　田澄被夹在中间，面对这弥漫火药味的气氛，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周往激将法的手段实在是用得溜，吴方泊真就进了他的圈套。
　　【他脸庞稚嫩，身板瘦得我一巴掌就能撂倒，他凭什么趾高气昂地说我害怕他。】吴方泊咬牙想。
　　最后他索性退了一步：“我只给你五分钟。”然后他抬了抬脖子，示意田澄将报告交到周往手上。
　　“谢谢吴队，五分钟绰绰有余。”周往回答，然后开始翻看这本最新出炉的尸检报告。
　　只见周往低沉着头，身体一晃不晃地挺立着，只有眼睛忽闪忽闪地眨。
　　仿佛一台机器开始飞速运转，周往将资料上的文字提取复制，对他来说有用的信息全都粘贴进了大脑里。
　　一页接着一页，飞逝的五分钟过后，他顺势合上了资料，扔在了吴方泊的桌面上。
　　吴方泊一直掐着表，谁知周往根本用不着和他拖时间。五分钟只有少没有多，他便将文件主动还给了吴方泊。
　　“他身上没有任何威逼伤，也就是说，他在受到凶手袭击的时候没有任何挣扎。第一种可能：这个袭击太过出乎意料，王思铭根本来不及反应；第二种可能，就是他在事发时已经失去了意识。”周往说着，依次伸处两根手指。
　　“让化验科验过王思铭的血了吗？”吴方泊抬头问田澄道。
　　“验过了，酒精含量严重超标，他在死前喝醉了。”田澄赶紧回答。
　　“是第二种可能。”周往暗自呢喃了一句，不过他声音太小，没人听得清他的轻语。
　　吴方泊立刻警觉地皱了皱眉头，他伸手极速翻动着面前的报告文件，纸张刷刷刷作响。
　　很快他在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里找到了他想要的报告——
　　死者厨房洗手台旁有一个未清洗的高脚杯，内部有白酒残留，杯身有王思铭残留的指纹。
　　“只有一个杯子……”吴方泊皱了皱眉头，陷入一阵短暂的又深刻的沉思，几秒后他重新抬起眉头。
　　“王思铭的血液里没有别的不干净的东西了吗？”他再次确认。
　　“没有了，只有酒精。化验科没有化验出可疑的药物成分，但他血液里的酒精浓度已经达到了215mg／ml，这已经足以让他醉死过去了。”田澄回答。
　　“看来王思铭在死前已经因为深度酒醉，而没有了行动能力。”吴方泊点了点头。
　　“我想这个凶手应该是认识王思铭，他能把死者灌醉，就证明死者对他没有戒备心。”周往说。
　　“但厨房的洗手台处只有一个酒杯，难道王思铭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喝酒吗？”田澄挠了挠头说道。
　　“凶手故意留下王思铭的酒杯，而收拾好了自己的杯子，就是用来迷惑你这种半吊子没什么经验的警察的。凶手的目的是伪造王思铭意外死的假象，酒杯是他的障眼法之一。”周往轻笑着摇摇头。
　　“我的小说情节里并没有这个，看来他帮我添油加醋了一番……真是小看他了。”
　　“我同意周往的说法，我认为案发当晚，现场肯定至少有两个人在喝酒。”吴方泊这时开了口。
　　“凶手既然在王思铭的别墅里将他灌醉，这说明这个罪犯在别墅里呆的时间足够长。”吴方泊反复翻越手中的资料，最后索性往椅子后背挨去，双手环抱着叹了一口气。
　　“凶手呆在犯罪现场的时间越久，越容易留下痕迹。比如不经意掉落的头发、说话时溅出的细小唾沫、还有遗漏的指纹和鞋印……”周往扶着下巴附和吴方泊。
　　田澄呆滞地看着两人一唱一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配合多年的搭档。
　　“你们警方搜了那别墅多少次了？以上那些痕迹，真的一个都没有找到吗？”周往皱眉说。
　　“到目前为止，犯罪现场只有王思铭本人的发丝、鞋印和指纹，其次就是他们家保姆的指纹。除此以外警方没有别的发现。”吴方泊回答。
　　吴方泊情不自禁就对周往打开了话匣子，等他重新反应过来，已经不知道认真回答了周往多少个问题。
　　“我的小说情节其实有很大的漏洞——后脑勺撞击致死其实是有概率的，闷头抓着一个人的后脑勺往重物上砸，不一定能造脑组织错位。除了需要足够大的力气之外，凶手还需要一些技巧。”周往对吴方泊说。
　　“你是说他研究过人体脑部构造，知道如何一撞毙命？”吴方泊忍不住转身向周往问。
　　周往的推理有理有据步步紧逼，不得不承认，这推理精彩程度的确让吴方泊刮目相看，忍不住跟着附和起来。
　　周往随即点了点头:“这家伙杀人不靠蛮力而靠技巧，可推测其知识水平相对较高，还查阅过相关医学文献资料，且是个细心、严谨的人。至于他是不是从事医学相关行业，目前有待调查。”
　　吴方泊跟着提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
　　“而且，我刚刚看了尸检报告，报告上说王思铭除了头部创伤以外，再没有别的伤口。这也证明，凶手在转移尸体的时候，应该是把王思铭悬空抬起的。如果选择拖拽的方式将尸体通过楼梯从一楼搬运到二楼，尸体背部应该会留下线性擦伤。”周往又说。
　　“也就是说——”他顿了顿，顺势看了一眼吴方泊，似乎是在等他接话。
　　“我们可以由此推知凶手的身材情况，为侧写提供参考素材。”吴方泊配合他的停顿，补充全了周往的半句话。
　　“凶手应该是个强壮有力的男人，王思铭的身高178，体重70，要想把这样身材的男性受害者悬空扛起……凶手的身高应该在180以上，体重至少与王思铭持平。”周往说。
　　尸检报告上写有王思铭的身高体重，周往仅仅看了五分钟，就把这些基本信息记了个遍。


第12章 乌合(十二)
　　“哟没想到啊周大文豪！你在形象侧写方面居然也这么在行？”吴方泊干笑了几声。
　　“谢谢吴队夸奖，这些不过是观察生活得出的经验而已。”周往弯起眉眼，谦逊地轻笑一声回答道。
　　吴方泊暼了周往一眼，却只觉得他皮笑肉不笑，假惺惺得很。
　　“哦对了。”周往带着他那笑意，转头看向了田澄。
　　“怎么了……”田澄一个激灵，下意识立正站好。
　　“尸检报告第五页第二十行，具体而微这个成语是指【规模小】，不能用来形容【伤口细小】。”周往说。
　　“……”田澄一愣。
　　“还有，你的动词“地”和形容词“的”用得非常混乱，你得把这个不好的习惯改掉，否则别人会觉得你的小学基础知识是用膝盖学的。”周往的语气明明是温和的，但他身上不符合年龄的气场，极富有侵略性。
　　“那个……可可可可能是因为我打字打得太快了。”田澄直接被周往震慑得声音颤抖。
　　“这是尸检报告，不是丧礼悼词，你这么挑刺干什么？”吴方泊不满。
　　吴方泊才是这个办公室里的头儿，周往就是一个爱装逼的愣头青，有什么资格在刑警队的办公室里指手画脚，还敢挑自己下属的刺。
　　“对不起啊，我有文字癖，见不得别人用错词语，还分不清得地的，没有冒昧责怪的意思。”周往回答吴方泊。
　　“不......不好意思啊，我这就是改，这就去改。”田澄索性一连鞠他好几个躬，火速逃离了这个气氛剑拔弩张的现场。
　　“我想看看你们在王思铭别墅里找到的证物。”周往说。
　　“你已经看过尸检报告了，不要太得寸进尺。”吴方泊警告。
　　“难道你不想去看看那只酒杯吗？也许你能发现点什么。”周往起身，顺势敲了敲吴方泊桌子上摊开的资料。
　　“时间对我们来说都很宝贵，你要破你的案子守住警局的公信力，我也要护住我自己的名声。我们破案的急切程度一样，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这个时候，你应该和我共享信息，强强合作是目前最划算的选择。”周往微弯下腰，手撑在桌面，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凑近了吴方泊道。
　　吴方泊抬头打量一番周往，迟迟没有开口。周往不是警务工作者，没有查看物证的权利，只是这家伙逻辑推理能力了得，确实能有大用处。
　　吴方泊在思考，要不要为了更快破案，而为周往破这一次格。
　　铭记在心的警局各项规定制度牢牢牵着吴方泊，让他在这一刻显得万分犹豫。
　　“我知道你现在不能全心相信我，不过这也不要紧，你大可以先把我当成工具。”周往继续劝道。
　　看样子他是非要去证物存放处逛一圈不可，不达到这个目的，周往这张巧舌如簧的嘴是不会闭上的。
　　“和我来吧。”吴方泊轻咳了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只带你去这一次，你的嘴给我管严实一点，别出去乱说话。”
　　“你放心，我有分寸。”周往一笑，跟在了吴方泊身后。
　　临出办公室门的时候，吴方泊顺便叫上了郭尚，吩咐他把周往看好了。
　　即使他把话说得再真诚，吴方泊也不得不留个心眼防住这个心思缜密到堪称狡猾的人。
　　沿着走廊往深处走了一会儿，吴方泊用自己的工卡刷开一扇大铁门，三个人便走进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走在最前面的吴方泊抬手把灯光打开。
　　高大的铁架子紧挨着墙壁摆放，上边放满了被密封塑料袋包裹好的证物，每一个物证袋上都用标签做好了简略的标记。
　　房间中央有一张大铁桌子，桌面上整齐排列着密封进袋的证物。
　　“给。”吴方泊随手给周往塞了副手套。
　　周往将自己修长细直的五指伸入白色的布料中，这正经专业的警用手套戴到周往的手上，竟然有了另外一种颇具浪漫气息的氛围。
　　只见周往二话不说，便大跨几步走向那张大铁桌子。
　　“2017.3.18—王思铭案。”物证袋上的标签写得清清楚楚，这些东西都是警方从王思铭死亡现场带回来的。
　　吴方泊很快找到了那只王思铭用过的酒杯，将它就着密封袋举起，端在自己眼前，一边观察着一边紧抿着唇，脑子里仿佛在做着一场极速思考。
　　周往安安静静地低头扫视这些证物，最后他的目光定格了几秒，紧接着伸出手来，从桌面上挑出其中一个物证袋，里头装着一只老式怀表。
　　“你们居然在案发现场找到了这块怀表？”周往轻轻提了提嘴角，他似乎是话里有话，让郭尚愣了几秒。
　　“啊……对……在王思铭挂在浴室的浴袍口袋里，我们发现了这只怀表。”郭尚压低了声音回答周往。
　　“这东西似乎是王思铭的贴身之物，就连去洗澡都要揣着……按理说怀表这东西是不应该被带到浴室里去的，所以我们吴队一直觉得这表有些古怪。”郭尚接着说。
　　“吴方泊是怎么说的？”周往一边接过话问，一边把怀表从袋子里拿了出来。
　　“这怀表的表盘上镶嵌有四颗钻石，看起来这表是个价格昂贵的艺术品。但再这么觉得它宝贝，也不至于这样。除此以外，就没发现什么别的异常了……表上同样也只有王思铭一个人的指纹。”郭尚紧接着回答。
　　周往听罢，用大拇指按开了怀表的表盖，表盘上对称分布的四颗华丽钻石，的确是吸人眼球。
　　“郭尚。”周往这时忽然转头，轻声开口说道。
　　“怎么了？”郭尚回答，也许是碍于物证存放处的安静氛围，他也刻意压低了声音。
　　“我想要一个十倍放大镜——就是那种珠宝柜台里专门用来供顾客查看钻石成色的十倍放大镜。警局里可以找到吗？”周往问。
　　“你要这东西干嘛？”郭尚不解地挠了挠头。
　　“看一些你们吴队可能没注意到细节。”周往利落地回答。
　　“痕检那应该有十倍放大镜，我去帮你问问。”郭尚看到周往一脸笃定，他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感，让人情不自禁就受了他的指挥。
　　吴方泊背对着周往，正自顾自地在查看物证，也不知道郭尚转身帮周往的忙去了。
　　工具人郭尚办事非常利索，很快就带着周往要的东西跑了回来。
　　“这是我从痕检那借来的，你看是你要的不？”郭尚将一个拇指大小的放大镜给了周往。
　　周往没做声回答，直接拿起了这个圆柱形的放大镜，怼在了怀表的表盘上。
　　几秒以后，他重新抬起了头——
　　“真是让人惊叹！”周往的感慨让人猝不及防。
　　吴方泊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周往吸引了：“你大惊小怪什么？”
　　“王思铭的怀表上镶嵌有四颗钻石。”周往说罢，将怀表递到了吴方泊的手上。
　　“这四颗小钻，分别在数字3、6、9、12之下。”周往接着说。
　　吴方泊紧皱起眉头，忍不住将那怀表端得离自己近些，周往口中的【钻石】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只是这四颗镶嵌在表盘上的钻石被再次提起，吴方泊便想把它们观察得更仔细些。
　　“王思铭身家上亿，在怀表上镶这么多钻石大概是一种土豪的游戏吧！这样奢侈的艺术品在他家里出现其实不奇怪。”端详了几分钟后，吴方泊抬头说。
　　“不，最奇怪的就是这四颗钻石。”周往二话不说摇头。
　　吴方泊向他头投来一个好奇的目光，倒是要看看他接下来要发表什么观点。
　　“上面的钻石采用的是千禧式切割法，用这种方法切割的钻石可以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1000个刻面。”周往说。
　　“不过这种切割方法耗时耗力，工序是普通切割方法的18倍还多。因此这种切割方式的钻石价格贵的出奇，几乎不会有人去买。”他接着说。
　　吴方泊听罢，眉头皱成了一团乱麻，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抬头自顾自感慨的周往。
　　郭尚则站在门边，惊诧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周往说他要拿十倍放大镜看一个吴队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原来是那怀表钻石，以及它的切割方式
　　吴方泊隐隐约约看到周往掌心里握着一个大拇指大小的钻石观察仪。
　　“你说这个王思铭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是钱没地方花，不仅买了这种钻石，而且一口气还买了四颗。”周往说罢，转头与吴方泊四目相对。
　　这时吴方泊迈开步子，噌一下走到了周往身边，一个眼疾手快抓起了周往的手腕。
　　“哎你......”周往一个激灵。
　　吴方泊没多说什么，一手掰开周往的手指，将他掌心里的钻石观察仪拿了过来，最后轻轻放下了周往的手。
　　“真是，要东西你说话，怎么暴力干什么。”周往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腕。
　　吴方泊还是没有说话，将放大镜下方准钻石，上方对准了自己的右眼。


第13章 乌合（十三）
　　下一秒，他果真看到一颗色彩绚烂异常的钻石。
　　钻石每一个切割面都被清清楚楚地展现出来，三角的几何面密密麻麻地紧挨着，再细小的光都被这些精美至极的切割面分解出彩虹般的光芒。
　　在十倍的放大镜下，这钻石似井井有条的拼图碎块，又似七彩幕布下绽开的晶花。见过这千禧式切割钻一次，便觉得其他的钻石切割都普通至极。
　　“再者，由于市场需求小，千禧式切割法已经算是销声匿迹。你说王思铭到底有什么能耐，搞到这种绝世珍品。”周往双手环抱着，往吴方泊身边走了几步。
　　吴方泊的眉头皱成一通乱麻，他放大镜不离手，绕着表盘将其余三颗钻石都观察一遍。
　　当他的放大镜从表盘的六点移动到十二点，吴方泊内心一颤，他看到了令自己震惊的景象。
　　镶嵌在阿拉伯数字12之下的钻石是最大的，切割工艺与晶体成色也是四者中最佳。
　　而在那钻石下方，细刻着三个字母——
　　GUN
　　枪——这样带着冰冷含义的三个字母出现在华丽的钻石之下，实在是显得格格不入。
　　吴方泊惊得直接合上了那怀表的表盖。
　　这三个字母可能对于别人来说再正常不过了，但对吴方泊来说，这三个字母有非同寻常的含义。
　　自吴方泊进入警务系统以来，这三个字母便时时刻刻被他的师父提起——这是一个庞大的跨国犯罪团伙。
　　这些年来，无数身附正义的警察投身进追捕这个危险犯罪组织行列中去。
　　吴方泊也是这追捕联盟中的一员。
　　他忍不住地发愣，吴方泊没想到，这个组织销声匿迹许久，竟然在这里再次现世。
　　“我记得三年前，中越边境发生过一起轰动一时的珍宝走私案，其中有一款名叫【教皇之冠】的珠宝套装至今下落不明。这套【教皇之冠】里的钻石，就是采用世间罕见的千禧式切割法。”周往说罢顿了顿。
　　吴方泊抿了抿唇，赶紧收拾起字母突然出现带给他的震惊，免得周往看穿他的异常。
　　“吴警官，我觉得你们可以好好查查，王思铭是不是三年前那场走私案的逃犯。”周往看吴方泊迟迟不接话，再一次开了口。
　　“【教皇之冠】中无论大钻还是小钻，都在钻腰上用激光标注有GIA认定码，这种码相当于钻石的身份证，一个码仅对应一颗钻石。我想只需要将这怀表上的钻石取下来，找到上面独一无二的GIA，并进行比对，很快就会知道，这上面的四颗钻石到底是不是出自【教皇之冠】。”周往说着拍了拍吴方泊的肩膀。
　　“如果四颗小钻石的确来自于【教皇之冠】，这样又引申出一个更为要紧的问题——这套珠宝剩下的大钻石到底在哪。”他以一种“奉劝”的语气与吴方泊说话。
　　“周往！”吴方泊忽然叫住他的名字。
　　“嗯？”周往闭了嘴，他自我陶醉的推理也被就此打断。
　　吴方泊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他紧皱着眉头，似乎是在反复斟酌着想要开口说话。
　　“你怎么会知道【教皇之冠】走私案？你刻意了解过这个案子，为什么？”吴方泊压低了声音，给人极度的压迫感。
　　“我关注所有悬案。”周往不慌不忙地回答。
　　“我是个写推理小说的，写作的灵感都来自于现实。关注这些现实中发生的经典大案，将起进行艺术塑造，是我的写作风格。”他说，“难道你觉得把一个小说家关在小黑屋里，他就能写出感天动地的东西来？”
　　吴方泊刚到嘴边的话一下被噎住了，周往的解释让人觉得不太痛快，但又没什么破绽。
　　“走吧，你在这多待影响不太好，让你进来已经算是违规的事了。”吴方泊不再追问，而是将周往拉出了物证存放处。
　　周往得意地笑了笑，他没有胡搅蛮缠，而是顺着吴方泊拉他衣角的力气走出了房间。
　　“你看吧，和我信息共享，你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发展。”周往与吴方泊并肩走在一起，转头看他说。
　　“不得不说，你运气不错周往。”吴方泊双手环抱着回答。
　　“运气？你承认我很厉害会死吗？”周往冷笑一声道。
　　“会死。”吴方泊生硬硬地向周往砸了两个字。
　　周往假意小叹一口气，两人一路走回了办公室。吴方泊刚踏进办公室的门，一个同事便举着手机向他小跑过来。
　　“吴队，你让我盯着的小说，它更新了……”那警员大喘了一口气说。
　　吴方泊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缓缓转身，满脸严肃地看向了身后的周往。
　　《罪痕》顶风更新，而《罪痕》的作者正好就在警局里。他昨晚在网页上设了定时，第二天要把新的章节发布出来。
　　周往意识到吴方泊正在生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弯起他温柔的眼，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哦豁，被逮个正着。”周往无奈地调侃了自己一句，“所以说啊，我能发现【教皇之冠】才不是因为运气好，我就是凭的实力。”
　　“你居然又更新了小说？”吴方泊强压满肚子怒火，质问周往道。
　　“你别生那么大的气嘛……”周往摆出一副好言相劝的样子。
　　“我靠写小说赚钱，如果我停止了更新，岂不是要连饭都吃不上了？”
　　“你明明知道凶手把你的小说当作某种仪式，你发布新的章节，他就极有可能会按照你的小说情节，再杀一个人！”吴方泊提起一口气，气得太阳穴只发胀。
　　周往先是沉默了几秒——
　　忽然他邪邪提了提嘴角，瘆人的冷笑声让走廊的气氛骤降，等他重新抬起头，满眼都是压抑的杀气。
　　“一般来说连环杀人案都会呈现出某种作案规律，这些规律往往能提供最后锁定嫌疑人的关键线索。现在只死了王思铭一个人，还看不出任何规律。如果你拥有了更多调查样本，就能找到凶手的作案规律，然后顺藤摸瓜把他逮住。”周往说。
　　他的声音是冰冷的，哪怕他轻轻勾着嘴角笑、身体也是有温度的，还是让人猛一下觉得胆寒。
　　吴方泊狠狠沉住一口气，“周往，你果真是个疯子，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要让我用无辜者的命去换这个凶手？”
　　他连连往前走，直到把周往逼出了办公室，最后将他逼得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你脑子里只有凶手是谁，却看不到受害者是什么人，他如今这副下场，是不是真的无辜。”周往昂头对上吴方泊的眼睛，仿佛是在质问他。
　　“王思铭是个罪人，走私【教皇之冠】已经足以让他判处死刑，何况他还盖烂尾楼害惨了多少家庭，更是罪上加罪，他本来就不配活着。在我看来，现在这番两只恶犬互相撕咬的景象，不过是自作孽不可活。”他接着回答。
　　“王思铭确实是个罪人，但除了法律以外，没人有资格审判他！”吴方泊一下激动得提高了音量。
　　“可你刚刚不是还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凶手吗？冒险采用非常手段，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周往嗤笑了一声，他抬头，眼睛里那种直扼人喉咙的压抑感，实在是不正常。
　　“你该有一些对生命的敬畏之心，否则，你最后只有成为恶魔这一个结局。”吴方泊用手指狠狠敲击周往的胸膛。
　　他真是觉得讶异，一个22岁本该生机勃勃的少年，为什么变成如今这般冰冷如铁。
　　周往就像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感的机器，他漠视一切，包括至高无上生命。他脑子里的价值观似乎已经呈现扭曲的形态，再不好好纠正，绝对能一步翻进罪恶的深渊里。
　　他也确实有能力成为一个人人害怕的恶魔。
　　周往凝望着吴方泊那双充满了无数愤怒与不解的眼睛，人在极度气愤时，即使刻意压制自己的情绪，无形的火焰还是能从眸子里溅射出来，几乎能把人灼穿。
　　“对不起吴队，我受教了。”周往最后舒一口气说。
　　他居然没有再多反驳，吴方泊也不知道他是在搪塞，还是真的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我以官方的身份警告你，不允许有下次。”吴方泊指着周往严厉地批评道。
　　周往双手环抱着，他的背脊抵在墙上，头压得很低，好像是在若有所思。不过从吴方泊俯视的角度看，周往额前的刘海遮住他的小半张脸，留下他紧抿到微颤的唇。
　　刚刚那一瞬的压抑与癫狂，随着他发丝散落而全然不见了。
　　虽然周往是个男生，但他那过于秀气的五官，实在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他很柔弱”的错觉。这种天生的“脆弱感”，让吴方泊觉得自己像是在欺负他。


第14章 乌合（十四）
　　“要没什么事儿，你该走了。以后那些毁三观的话别再说了。”吴方泊松一口气，对周往说。
　　说罢吴方泊转头，独自往办公室走去。
　　“行……”让吴方泊没想到的是，周往真就乖乖听话了。
　　不过也是，他在警局死缠烂打的目的就是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现在物证人证皆全，周往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他想看的资料也都顺利地看到了，应该也懒得在这里耗着了。
　　吴方泊没想自己刚坐回工位上，就见周往缓步从门外走到了办公室中央，先是环视一眼周围忙碌工作的警员，然后起势重咳咳几声，很快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今晚我请大家吃个饭吧！我的不在场证明成立，终归来说全靠大家的帮忙。”他说。
　　【不是吧？他又要搞事情？还没完了？】吴方泊脸上的表情一下凝固住了。
　　他早该想到的，周往怎么可能乖乖听他的话离开呢？不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他是不会罢休的。
　　“嗯？今晚有人请吃饭？”队里很快开始议论起来。
　　忙碌了一整天，人对【饭】这个字变得敏感异常纯属本能。
　　“我让人去华腾酒店订个桌，请各位伟大的人民警察们，在百忙之中抽空赏脸过去吃个晚饭。”周往盛情邀请道。
　　“哇塞！华腾？那个在市中心、大楼快要顶天高的五星级酒楼？”田澄猛得一惊。
　　她一个毕业没多久，每月领国家固定工资的基层公务员，那是从来不敢觊觎这种酒楼里的大餐。
　　这个豪华酒楼的响亮名字，一下点燃了办公室里饥肠辘辘的警员们。
　　久住嵘城的人都知道，华腾酒店的海鲜全城一绝，当然它的价格也是相当漂亮。
　　“我靠，我们队里这么多人，在那吃一顿得上万了吧？”郭尚忍不住啧啧叹道。
　　吴方泊坐在工位上，看着自己的下属们一个一个被周往用一句【吃饭】就勾了魂去，心里一团火气直冲上了脑门。
　　他脑子里什么脏话都骂了一遍，却还是要保持一副上司该有的、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
　　“谁也不许去。”吴方泊这时提了提音量。
　　“今晚得加班，晚七点准时到位，一个也不能缺。”吴方泊下了死命令。
　　警局下班的时间是晚上六点，现在这点时间只够警员们到市局饭堂里凑合一餐。
　　办公室里原本躁动兴奋的议论消失了，剩下的全是一张一张不敢接话的脸。
　　“我不是你队里的，我可以溜了吧？”田澄试探道。
　　“法医也得留，一个也别想跑。”吴方泊瞥了一眼田澄说道。
　　“你是在和我对着干吗？”周往摇了摇头，“那也不至于伤及无辜吧？”
　　“你太高看自己了，我根本没空理你。案子当前，凶手还没被抓住，我们得赶时间，没得时间拿来和你消遣。”吴方泊回答道。
　　“吴队说得是！”没想到周往利落地点头，不再胡乱抬杠。
　　“看来这顿豪华大餐我只能先欠着了，等案子结了我一定包场庆祝。”周往说罢，转头给了田澄一个安慰式的微笑。
　　吴方泊看着这家伙弯成一道的新月眼，要不是实打实见过他在一屋子变态道具面前癫狂的模样，一定会觉得他是个斯文的小少爷。
　　【这小兔崽子，做事这么高调无非就是想炫耀自己有钱罢了。那种挥金如土惹得人人关注甚至追捧的虚荣感，还真是让人讨厌。】吴方泊想。
　　“不过——”周往再一次提了提音量，吴方泊不耐烦地扶住了额头。
　　周往的幺蛾子还真不是一般地多。
　　“我在各位的辛勤劳动下解除了嫌疑，该感谢的还是要感谢。”他说罢扶了扶下巴，作势思考了几秒。
　　“那这样吧，你们市局食堂有没有包厢开桌，虽然吴队不让大家吃大餐，但简单的晚饭还是不能落下。”周往接着说道。
　　“有！”田澄抢着回答。
　　“田、澄。”吴方泊往她身上扫了一眼，威胁一般地瞪着这个饿坏了的可怜社畜。
　　“你别对一个小姑娘这么凶嘛！”周往举手拍拍吴方泊的肩膀，吴方泊虽然一个侧身，却还是没躲过周往拍下的巴掌。
　　“你说说你，明明28岁风华正茂，怎么非把自己整成一个虐待下属的黑脸老妖怪？吃个饭而已，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我黑脸，也轮不到你在我队里装白脸。”吴方泊说。
　　“郭警官，麻烦你到你们食堂里帮我订个桌。”周往没打算搭理吴方泊，转头对郭尚笑面盈盈说道。
　　郭尚试探性地望向了吴方泊。
　　“算了，和你在这掰持还不如多喝两口水。多喝两口水还对皮肤好。”吴方泊说。
　　他下意识扶了扶额，想起第一次见到周往时，这小子讽刺自己满脸饱经风霜留下的皱纹。
　　妈的，拳头硬了。
　　“好的，我这就去。”郭尚便一溜烟跑出了办公室。
　　最后郭尚定到了市局饭堂三楼的大包厢，吴方泊本来不想去凑热闹，可是周往频频挑衅，他要是不去，指不定要搞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堂。
　　饭堂里都是些最普通的菜品，摆盘远不如酒店里那么讲究，不过饭菜的家常味道倒是让人有种莫名其妙的暖心感。
　　饥肠辘辘的警员们将餐桌上的饭菜扫荡一空，周往停下了筷子，便就近抽了几张餐纸，开始擦拭起面前的瓷碗瓷盘玻璃杯，就连勺子和筷子也全都擦了一次。
　　最后从口袋里抖出条黑手帕，把刚刚用纸巾擦拭干净的地方重新又擦了一遍，最后这些餐具的表面被擦得锃光发亮。
　　这怀疑的举动让身边的吴方泊满脸问号。
　　职业的强迫症总是迫使周往做一些令人费解的事情。
　　比如去公共场所喜欢坐在监控录像下；用过的玻璃杯和瓷碗瓷勺总要擦拭干净；要是被他发现座位上留有自己的一根头发，周往便觉得心里隔应。
　　“你在干嘛？看你拿手帕擦东西好几次了。”吴方泊随口一问。
　　“玻璃表面以及光滑的聚乙烯表面非常容易附着指纹，如果不留个心眼清理干净，上面的指纹会非常容易被复刻。”周往一边说着，一边把黑手帕放回了口袋。
　　“人有事没事复刻你指纹干什么？”吴方泊无奈地说，然后鄙夷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往，“你这天天疑神疑鬼的，......怎么？你家有金库啊？怕别人偷你指纹溜进去？”
　　周往双手环抱着，低头笑了一声回答道:“你说的没错，我家确实是有金库。”
　　吴方泊一愣，脑子瞬间进入死机一样的黑屏状态。
　　两人身边的田澄听到这话，一下惊得掉了筷子。
　　“我的天啊周老师，金库？真的假的？你家......难道是开银行的？”田澄微微探出头来，跨过发愣的吴方泊眼巴巴地往向周往。
　　“没那么夸张，就是在银行租了个小库房放东西而已。”周往歪头笑着回答田澄道。
　　好一个【没那么夸张】，在周往字里行间不以为然的谦逊之间，田澄直接惊掉了下巴。
　　“田澄啊，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吴方泊轻咳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道。
　　“什么味道？”田澄问。
　　“资本主义恶心至极的铜臭味。”吴方泊说。
　　“古话曰:书中自有黄金屋。我这一动脑一提笔便自有黄金。”周往叹了一句。
　　叹罢他作势举起了自己这一双指节分明的手。
　　“我现在的家当都是靠这双勤劳打字的手赚来的。这明明是奋斗走向幸福的典范，怎么就被你骂了呢？”周往说。
　　吴方泊摆了摆手，没打算再听他狡辩下去了。
　　“我看你就是有迫害妄想症吧？”吴方泊冷笑一声，“一个推理小说家，把自己给写魔怔了，总觉得别人要来害你。”
　　“迫害妄想症？”周往仰头笑了两声:“我也不想瞒你，我确实有些这个症那个症的，但唯独没有迫害妄想症。”
　　“有病去看医生，否则你死守着你这金库，还不是屁用没有。”吴方泊说。
　　周往轻笑，没有说更多。
　　饱腹过后，警员们被吴方泊吆喝着赶去加班，周往也不打算再打扰吴方泊工作。
　　嵘城公安局门口——
　　“行了，我也该走了，祝你加班愉快。”周往勾了勾嘴角说。
　　“走好不送。”吴方泊毫无感情地回答。
　　天色已暗，柏油路两侧的灯撒下颇有怀旧气息的金光，吴方泊双手环抱着站在原地，眼看着周往的背影往灯光下走去，那个人双手插兜，最后停在路边，开了跑车的门。
　　“带两个人今晚去盯人。”吴方泊抬抬下巴，给了身边的警员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警员一下懂了吴方泊是什么意思，连忙答应着去干活去了。
　　最后吴方泊转身，抓紧时间回警局加班去了。


第15章 乌合（十五）
　　晚上八点，刑侦第一支队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因为案子急迫，每个人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只有抓紧时间，才能将舆论损失降至最小。
　　一个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那是一位图侦科的同事，揣着电脑就直奔吴方泊的工位。
　　“吴队，这是3月17日王思铭浴室惨死案案发当晚十点前后两小时，东郊万庭别墅门口的监控录像。”警员将电脑摆到了吴方泊的办公桌上。
　　“图侦进行了第一轮分析排查，锁定的可疑目标图片在底下的文件夹里。”他接着补充道。
　　一般情况下，案发时间前后两小时，凶手的身影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可能性最大。如果【黄金两小时】内没有发现异常，再考虑扩大时间线进行更大范围的排查。
　　“嗯。”吴方泊点了点头，顺手将笔记本电脑摆正了。
　　“让我们头疼的是，这这个时间段，整好是别墅居民出入的高峰期，加之王思铭别墅没有加装摄像头，我们只能根据别墅区门口到王思铭别墅沿路上的几个不连续摄像头进行目标排查。结果就是……图侦定位到的可疑目标有很多。”警员汇报情况道。
　　吴方泊一边听着，一边挪动鼠标，将图侦提供目标图片一张一张仔细查看。
　　每张截图中都有明确的时间信息，可以与监控录像视频一一对应。
　　“凶手身高180左右，体重70左右，男人，身体比较健壮。”吴方泊呢喃了一句。
　　“我们就是按照您上午给的这个条件，做的第一次初步排除了。”警员听到了吴方泊的呢喃，立马接过了话。
　　准确来说，这是今天上午周往推理得到的结论，他的推理的确很有道理，吴方泊最后直接用了这个结论作为图侦的排查条件。
　　“最后我们得到了35个排查结果，其中有好几个，监控录像没把他们的样子照全，我们无法从公安系统的数据库里直接搜索到这些人。”警员接着说。
　　“那就去挨家挨户排查。”吴方泊倒是干脆得很，如果便捷的办法行不通，就用一些反复又枯燥的蠢办法，人手不够就往上申请紧急调用，总能把目标的具体身份弄清楚。
　　吴方泊二话不说喊来了郭尚，这可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助手，万能砖干活的时候又到了。
　　“什么指示吴队。”郭尚放下手中的资料就小跑这过来。
　　“待会我发你个文件，明天让几个人在别墅区里走访一下，看看这些没被拍清楚的人是谁，如果是外来人员……这种高档别墅区的物业应该会进行身份登记，顺着身份证找就好了。”吴方泊一边说，利索地给周往的邮箱发去一文件夹的目标照片。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郭尚点了点头。
　　吴方泊看着屏幕，将三十五张图片从头看到尾，又倒着看回来。然后拖动进度条，将照片对应的监控录像片段仔细看上几遍，试图寻找照片里神色最可疑的目标。
　　人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时，因为心态发生改变，也会呈现反常的行为以及神态。即使有些具有极强反侦查能力的凶手，会将这种反常藏匿得极深，但再微小的痕迹，也能被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小动作出卖。
　　“这些可疑的目标里果真没有周往。”他脑海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奇怪的想法，“他到底有没有可能伪造不在场证明？”
　　他刚这么想，便一下愣住了。
　　“吴队，您要没有什么疑问，那我就收拾收拾下班了。”图侦科的那位警员小心翼翼地探头，打断了吴方泊的发呆。
　　“哦，你先回吧，加班辛苦了。”吴方泊终于回过神来。
　　警员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刑警支队的办公室。
　　吴方泊舒了一口气，往后挨在软椅上，一只手的小臂撑着另一只手的手肘，轻揉了揉鼻梁。
　　“周往这个人实在太古怪了，古怪到让人觉得他不怀好意。”吴方泊皱眉轻舒了一口气。
　　“可他有非常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我再这么继续揣测他，认定了他就是嫌疑人，完全是犯了有罪推定的大忌。”吴方泊想。
　　正常的破案程序是找到线索锁定罪犯，而有罪推定恰恰相反，先将一个人锁定为罪犯，再找他身上与现场匹配的线索。
　　这两者绝对不是简单的倒推关系，因为正常的破案程序基于毫无感情色彩的客观事物，因此能做到大公无私。
　　而在有罪推定的过程中，破案者可能会对被调查者产生偏见，主观的态度也在不断改变，因此有罪推定最终可能导致冤假错案的发生。
　　吴方泊不停揉着鼻梁，他戴这隐形眼镜的左眼又开始微微发涩起来。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吴方泊一个激灵，赶紧重新直起身子。
　　视线扫过手机屏幕，他看到是自己队里的警员给他打的电话，而那位警员，此刻应该在好好盯着周往才对。
　　吴方泊立刻警觉起来，迅速接过了电话。
　　“请讲。”他的声音低沉，一种危急感油然而生。
　　“吴队，目标刚刚……”电话那头说道。
　　“周往有什么动向？”吴方泊敏锐地抬眉。
　　“他刚刚走过来敲了敲我们的车窗，问我们要不要进别墅里休息，外头天凉……”警员结结巴巴地说。
　　“……”吴方泊一直被噎住了，一口老血直冲喉咙。
　　“到底怎么回事？现在队里的人盯人都不会了？这就被发现了？”吴方泊无奈扶额。
　　周往实在是太聪明了，吴方泊派来的人根本藏不住。不过我们的周大文豪也是真的没事找事干，还特地跑过来问要不要到自己那四层楼高的大别墅里做个客。
　　饮料畅饮客房充足还暖和，总比夜黑风高挤在这漏风的公务车里强。
　　周往这番“东道主”的操作着实是好好秀了一把。
　　“嗨呀……你也别怪他们了。倒不是他们藏得不深，只是你们嵘城公安盯人的套路得换换了，不然我这种早摸清规律的，一下就能发现你们在哪。”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了周往的声音。
　　这突然的音色切换，把吴方泊吓得一激灵:“周往你可真行，你居然敢抢警察的手机？”
　　“什么叫抢啊？是我请他们让我和你直接对话的，你别老把人想得那么没教养。”周往听吴方泊这话可就不乐意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吴方泊叹了一口气问。
　　“这就话应该是我问你吧？追着一个毫无作案时间的人不放，你到底想干什么？”周往冷笑了一声。
　　“你发现是真的倔啊吴方泊。但你这样又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的，是不是倔错点了？”他又接着说道。
　　周往一边举着手机说话，一边自顾自地转身，径直往别墅的方向去了，他似乎根本没在乎，自己的手上拿着的还是别人的手机。
　　“哎——我手机。”两个小警员赶紧下了车，追着周往跑去。
　　“我必须谨慎对待每一个可能有嫌疑的人。”电话那头的吴方泊说。
　　周往听罢，抬头作势叹了口气:“让我来猜猜你为什么抓着我不放。”他一边说，一边推开别墅前院的铁门。
　　“因为吴警官现在调查进度感人，两天了还是只找到我一个目标，所以你也只能整天盯着我，让自己看起来还算有点事干。”周往走向别墅的玄关，还不忘给身后追着自己过来的两位警员留了门。
　　“你……”吴方泊一下又给噎住了。
　　【真毒啊。】他咬了咬后槽牙。
　　“你不是就想知道我晚上在干什么吗？你直说就好了，我又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周往接着说。
　　转动钥匙，唰一声顺手把红木门敞开大半，他那一边讲着电话一边进门的动作，倒是慵懒得很。
　　接着他转头，透过大打开的红木门，看到前院里正犹豫要不要跟着进来的两个警员，直接往前大迈几步，重新走到了门口。
　　“你们吴队说，让你们直接进来守着我。”周往将手机举着，对两个警员喊了一句。
　　两人相视一眼，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但看到手机屏幕上确实闪烁着吴方泊的备注，又只得将信将疑地往前走进了别墅。
　　“怎么样，够坦诚了吗？”周往重新将手机放回耳边。
　　“警官先生，下次您亲自来这，我一定能更坦诚，你想看什么，我一定都会给你看……”他挨在玄关的门边，单手托着手机，门口昏黄的灯光洒落他轻提嘴角的面容上。
　　“……”吴方泊没说话。
　　“想干什么我都让你干，想听什么我都让你听，想吃什么我都……”
　　“滴滴滴……”吴方泊挂掉了电话。


第16章 乌合（十六）
　　第二天，吴方泊得到两个警员的反馈——周往一整晚都在捧着笔记本电脑看电影，一部接着一部，直到了太阳破晓。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用睡觉的？居然在客厅里看了一晚上的电影……”吴方泊沉默着，喝了一口水杯里的热茶。
　　热乎的茶滚进喉咙，昨晚因为熬夜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不少，他真怀疑周往是故意玩他的，存心耗费他时间和精力。
　　标准的小学生对付死对头做派。
　　“真是幼稚，我居然还真就掉进他的坑里了。”吴方泊想罢，咚一声放下水杯。
　　“吴队是不是在生气？”办公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了起来。
　　“别提了，昨晚吴队派人盯着目标，行动一下被识破了不说，那人气定神闲地呆在客厅看了一晚上电影，面对警察底气那是足得很。”其中一个警员小声回答道。
　　“你说我们吴队这次是不是真搞错了？周往的不在场证明根本不可能推翻啊？”又有人应和道。
　　“悬案遇到瓶颈也很正常，相信吴队吧，他这五年来和罪犯斗智斗勇就没输过的……”凑过来的同事说了句好话。
　　这时吴方泊恰好从小声议论的警员身边走过，原本歪着身子交头接耳的人一个激灵重新直起了身，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也随即消失不见。
　　但吴方泊根本就无暇顾及他人，只见他手中揣了个密封袋紧紧包裹的证物，神色匆匆便出了办公室的门。
　　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进了电梯，按下楼层，齿轮转动，飞速直上到了目的地。
　　走出电梯间，沿着走廊三十米左拐，吴方泊最后停在了一间办公室门口。
　　木门旁醒目地标注着【副局长办公室】几个字，吴方泊这是有事来找余副局。
　　“咚咚咚——”吴方泊敲敲门，然后走进了余副局的办公室。
　　“王思铭案的进度怎么样了？”余副局抬头看了一眼吴方泊，又重新低下头边翻阅资料边小口抿着咖啡。
　　吴方泊快步走向余副局，在他的办公桌前站得笔直。
　　“痕检对现场的取证已经接近尾声，作案手法也基本可以确定了。但现场被凶手处理得非常干净——没有指纹、没有毛发、没有鞋印、没有DNA样本……到目前为止，我们没能发现锁定凶手的关键性证据。”吴方泊摇了摇头说道。
　　他很清楚这个案子非比寻常，死者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社会影响力，他的死亡细节会被无数镜头放大，网上的猜测跟着铺天盖地涌来，流言蜚语好像随时都可能失控。
　　“如果无法从现场的直接证据突破案子，那就尝试从逻辑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余副局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抬头对吴方泊说。
　　自吴方泊进入嵘城公安工作起，余梓江就一直亲手带他。现在和吴方泊说的这些，都是他这十几年积累下的经验。
　　“嗯……我想首先从罪犯的杀人动机开始寻找案子的突破点，根据罪犯的社会性特点侧写，缩小警方排查范围。”吴方泊点点头说。
　　“而且，我已经有一定的收获了。”这句话一下吸引住了余副局的注意力，他没有说话，而是向吴方泊投来一个期待的目光。
　　“有让东西我要给您看看。”吴方泊说罢，将被物证袋严实包裹的怀表放到了余副局的桌上。“这是我在王思铭家里发现的重要物证。”
　　“一块怀表？有什么特别的吗？”余副局顺势问道。
　　“在这个怀表的表盘上，3、6、9、12四个数字之下，各镶嵌有一颗钻石。钻石采用的是千禧式切割。”吴方泊回答。
　　余副局一下警觉起来，他随即从抽屉里拿去一副手套，拿出怀表打开表盖，皱眉端详起这块怀表。
　　那灰白的表盘上镶嵌着四颗璀璨的钻石，千禧式切割让钻石形成千面，灯光之下闪耀令人惊叹的光芒。
　　“三年前中越边境特大走私案中，一套名叫【教皇之冠】的珠宝下落不明，其上钻石就是采用这种罕见的切割方式。”吴方泊接着说。
　　“我让人对这四颗钻石做了GIA码的鉴定，已经确认这四颗钻石的确属于【教皇之冠】。”
　　吴方泊话音刚落，余副局单手合上了表盖，接着仰头沉思了几秒：“2014年8.24特大走私案……虽然这些年来陆陆续续有罪犯落网，但这个案子至今仍未完全结案。多方证据表明，这个案子涉及到犯罪组织GUN。”
　　吴方泊随即点了点头：“我用十倍放大镜观察怀表上的钻石，发现钻石下标注有GUN组织的标志。我很肯定，王思铭与三年前的走私案有关，也许他就是GUN组织的成员，是这个走私案的参与者和受益者。”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王思铭是被走私团伙内部谋杀的？”余副局往前探了探身子，十指交叉着撑在自己唇上，一副沉思冥想的样子。
　　“对。”吴方泊毫不犹豫给了肯定的答案。
　　“因为凶手的作案动机特殊，所以他想尽了办法藏住这个杀人动机。而要藏好这条通往真相的路，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警方的注意力全都引导到另一条道路上，如果没办法及时回头，我们就会往错误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得到一个无解的答案，最后只能回到原点重头再来。”吴方泊说罢顿了顿。
　　“而他这种手段，其实早已经有迹可循。”
　　余梓江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仔细听着吴方泊的汇报。
　　“案发现场发现了王思铭的笔记本电脑，当时我没用密码就打开了它，发现那电脑上删得只剩下一个律师函的文件。现在仔细想想，我觉得这应该都是凶手的手笔。”吴方泊说。
　　“凶手刻意取消了电脑的密码，又故意让我看到王思铭的律师函，其实就是想要将调查方向引导向因为烂尾楼引起的仇杀。可实际上凶手真正的杀人动机应该不是烂尾楼之仇，而是这个怀表。”说着吴方泊深深吸了一口气。
　　余副局听罢点了点头，目光又扫视过了桌上的怀表。
　　“怀表上的钻石是【教皇之冠】，可以肯定的是王思铭与三年前的中越特大走私案有关，加之怀表上找到了组织的标志……我认为杀害王思铭的人，有可能就在嵘城公安的通缉名单上，并且……他此刻就在嵘城。”吴方泊下了最后的结论。
　　“我的老对手们还真是顽强，十五年前我打得他们满地找牙，现在居然又回来了，看来这根是没拔干净。”余副局沉默了几秒，终于意味深长地开口叹道。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他们出现了，我们也该重新收拾收拾他们了。”接着感慨一声，看着吴方泊说。
　　在吴方泊的印象里，他的师父永远都是这么从容，甚至有种“爱谁谁来一个收拾一个我反正不可能怕你”的不正经自负感。
　　“明白，我会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吴方泊点了点头。相比之下，吴方泊的严肃认真总让人觉得很踏实。
　　“如今在暗处的较劲只是开始，未来——只要GUN组织敢往前动一步，就要利落掐住他们的脖子，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壮大的机会。”余副局气定神闲地喝了口咖啡，接着说。
　　他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语气也好像没什么起伏，可他字里行间，早已经下了最坚决的战书。
　　像GUN组织这样庞大的犯罪团伙，会不断教唆新的犯罪势力加入他们，以此注入新鲜血液。
　　他们如同疯长的野草，根扎在黑暗恶臭的土壤里偷偷发展壮大，时机一到又重新粉墨登场。
　　为对抗纨绔势力，嵘城公安启动了【城市潜伏者计划】，每年在各地选拔优秀的骨干警力，成为打击罪犯的中坚力量。
　　吴方泊早在大学时期就被选拔进了计划，而他的师父余梓江，十五年前就曾是上一届潜伏者中的核心人物。
　　“既然GUN组织又有了动向，我也会积极和各地的潜伏者们联系，让他们近期提高警惕。”吴方泊对余梓江说。
　　余梓江点了点头，吴方泊是个业务能力很强的刑警，也是他最引以为豪的徒弟。只要事情放到吴方泊手里，余梓江只顾放一百个心。
　　“是你自己找到组织标志的？一看到钻石就能想到用十倍放大镜去观察，这敏锐的洞察力不赖。”余副局接着沉思了几秒，然后歪头问，语气里颇有赞许的意思。
　　“带着我找到标志的人名叫周往。”吴方泊回答，他不是个独自邀功的人，若是余梓江问，他便一五一十地答。
　　“他发现了怀表上钻石属于【教皇之冠】，我是在观察这些钻石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字母。”他说
　　“周往……”余副局眉眼微皱，反复呢喃了这个名字几次，似乎是又在思考什么。
　　“他是一个小说家，王思铭死亡现场的布置与他目前连载的小说情节一模一样，我已经把他列为了重点追查对象。可是他在王思铭死亡时间段内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目前看来没有作案的可能。”吴方泊回答。
　　他抬头看向坐在办公桌前的余副局，只见他一手撑着下巴，低沉着眉眼满脸严肃，甚至沉思出了神，没在意吴方泊到底说了什么。


第17章 乌合（十七）
　　“不过我还是打算先盯他一阵。周往似乎知道许多王思铭涉嫌走私的细节。这是他身上非常值得怀疑的问题，到目前为止，他依旧是这个案子最关键的人物。”吴方泊提了提音量，接着对余副局说。
　　“嗯……”余副局回过神来，微微挺直身子，顺势扯着凳子往前靠了靠，“你刚刚所有关于周往的说辞，都在告诉我: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的确，周往是个聪明至极的人，甚至说，他很狡猾。”吴方泊回答。
　　“但他显然是在帮你。”余副局轻叹出几个字。
　　“对，他是帮了我很多的忙。我不清楚他目的何在，但我知道这世界上绝不可能有掉馅饼的大好事，所以我不会轻易相信他。”吴方泊说。
　　“你记住时刻提高警惕就好。”余副局点了点头说，“情况汇报完了就可以先走了。”
　　“好的余副局。”吴方泊立马回答，“我先去忙了。”
　　接着他利落地转身，脚步匆匆地就往副局长办公室门外走去，吴方泊永远都是这样一个快节奏的人，他踏出的脚步坚定又利索，总让人有种“吴方泊最靠谱”的安全感。
　　“哎吴方泊。”余副局忽然重新叫住了他。
　　“您还有什么事吗？”吴方泊转头。
　　“年轻人别把自己逼得太死了，工作归工作还是得珍惜自己的健康……你是不是熬了好几个大夜，眼睛都熬红了？”余副局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像是在给吴方泊暗示什么。
　　吴方泊愣了几秒，下意识用手捂住了左半边脸。
　　“去洗把脸，好好休息一下，不差这半小时。”余副局说罢摆了摆手，让吴方泊离开了办公室。
　　大门被轻轻关上，余梓江缓缓从办公桌前站了起来，他拿出手机，一边在屏幕上飞快按出一串电话号码，一边踱步到了窗边。
　　手机另一头等待接听的提示音滴滴滴响了许久，几乎到了最后一刻，这通电话才终于被接通了。
　　余副局举着手机，凝视着窗外无云的天，先是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是在认真听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
　　等对方不再说话，余梓江这才缓缓开口。
　　“周、往……”他眉眼一抬，瞳孔里腾出异于平常极致冰冷的锐气，“我们找到他了……”
　　与此同时——
　　吴方泊埋着头，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走，快到尽头的时候右拐进了男厕所。他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重新抬起头来。
　　他的右眼还是正常的白仁镶嵌纯黑瞳孔，左眼却已经是密布血丝。
　　吴方泊隐形眼镜待得太久，加上这几天看文件用眼过度，他的左眼已经呈现出了亚健康的状态。
　　要不是余副局的暗示，吴方泊怕是会忘我到全然不在乎干涩微疼的左眼。
　　“真是，一边眼珠子白一边眼珠子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妖魔鬼怪阴阳眼。”吴方泊自我调侃了一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眼药水和隐形眼镜盒，他得把隐形眼镜重新调整调整。
　　他对着镜子，开始熟练地摘下眼镜，眼前的世界立马变得模糊起来。接着他扭开眼药水的盖子，仰头让清凉的液体滴入他酸涩的瞳孔。
　　吴方泊叉着腰，就这样闭着眼睛仰着脖子站在镜前，短暂地养神让他舒坦不少。
　　可他还没来得及多闭目养神一会儿，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吴方泊立马睁开眼睛摸出手机，将屏幕凑到眼前，看到是大厅座机打来的电话。
　　“喂？怎么了？”吴方泊接起电话立马开口。
　　“吴队，楼下有个报案人指名要找你。”电话那头的调度员说。
　　“指名要找我？”吴方泊立刻警觉起来。
　　“这个报案人说自己手上有关于王思铭别墅惨死案的线索，我看他很着急，就先让人带他上去见你了。”调度员解释道。
　　“让他先到我办公室等等，我马上到。”吴方泊斜着脖子，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双手开始迅速摆弄自己的隐形眼镜。
　　“好的吴队。”说罢电话被草草挂断了。
　　吴方泊随手将手机放在洗手台上，赶紧低下头去，从盒子里重新把隐形眼镜用镊子夹了出来。
　　“我这破眼睛，真是麻烦。”吴方泊小声抱怨了一句，抬头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隐形眼睛送进自己的左眼里。
　　眼前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吴方泊背着手，最后从上至下端详镜子里的自己几眼。
　　“你背着手的样子，真像一个看门老大爷。”周往的声音突然传来。
　　“你怎么在这？”吴方泊吓了一跳，猛一转头，看到周往就站在厕所门口，双手环抱着冲他笑，这种笑颇有种不怀好意的意味。
　　“我来报案，警局总不至于连报案人都拒之门外。”周往回答。
　　原来刚刚调度员口中所说的报案人是指周往。只要他想，还就没有他到不了的地方。
　　“你行走江湖真就全凭一张破嘴。”吴方泊叹了一口气，最后开水冲了把手，转身向周往走去，“你找我干嘛？”
　　“你看看这个。”周往举起手，给吴方泊递来一份资料。
　　吴方泊皱了皱眉头，接过了周往递过来的文件夹，先是草草翻看了几眼，他的眉头变得更加紧锁起来，然后他拿着文件从周往身边绕过。
　　“去我办公室细谈。”吴方泊转头示意周往跟着他走。
　　最后两人回到了刑侦支队办公室，吴方泊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顺手扯了张空凳子摆在自己办公桌前。
　　“坐吧。”他说。
　　“你今天对我的态度不错。”周往将那张凳子拉得离吴方泊更近了一些。
　　吴方泊没有回答周往的话，而是更加仔细地翻看手上的文件，他的眉头皱成一团乱麻，仿佛喉咙里卡着很多话，却又迟迟没有开口。
　　这份文件里几乎都是照片，不过这些照片大多都画质感人，拍摄角度也有些奇怪，看样子是从某些隐秘的角落里偷拍的。
　　但吴方泊还是一眼认出了照片上的主角——王思铭。
　　“没想到周大文豪还做着狗仔的勾当？”吴方泊冷笑了一声。
　　图片上的王思铭似乎只是在做着一起最日常不过的小事，比如咖啡厅会友、夜逛kTV、跟几个大老板模样的人一起吃饭……
　　“我当然不会去干这种事，你所看到的都是我收集来的资料。我知道你们警方一向正大光明，可能不屑于看这些八卦，但这小道消息也有它的用处。”周往说。
　　说罢他往前倾了倾腰，伸出手指，指向了其中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王思铭坐在茶楼里，和另一个西装革履带着墨镜的男人聊着天。
　　“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周往说。
　　吴方泊顺势往周往手指的地方看去，他骨节分明又白皙修长的食指，落在了那个墨镜男人露出的半边脸上。
　　“他是两年前在中缅边境落网的走私大户陈昊，去年判了死刑立即执行。当时这案子当时轰动不小，吴队应该有点印象。”周往说。
　　“我对这个人印象很深。陈昊做过不少走私的勾当，桩桩件件都是上亿的大单子。随着陈昊落网，警方也从他口中得到了不少在逃走私犯的消息。”吴方泊接着顿了顿。
　　“他死之前，我还见过他。”
　　周往口中的陈昊其实是GUN组织的头目之一，吴方泊跟着余副局调查这个涉黑走私团伙很久，这些红头通缉犯的模样，他早就已经深深刻进了记忆里。
　　“狗仔偷拍的照片反应的都是王思铭生活中最真实的状态，可见这两人在很早之前就有联系。”周往接着说。
　　“联想一下他怀表上的【教皇之冠】，就知道王思铭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世界上太多人是这样的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人前总是一副体面大方的样子，惹得别人连连夸赞。背地里就是个坏事做尽敛财无度的恶魔。只是大家都接受了他天使的模样，根本无法想象这般美好的皮囊下到底有什么呲牙咧嘴的脏东西。”周往最后叹了一口气说道。


第18章 乌合（十八）
　　吴方泊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低头沉思着什么，任凭周往的嘴巴嘚吧嘚吧地说话。
　　“这些图片是很重要的证据，它能给警方指明调查方向，毕竟……做走私这勾当的家伙，很容易就会惹上一些惹不起的人，最后怎么被灭口的都不知道。这个陈昊可是臭名昭著，我想他的势力肯定也不小，就算他已经被判了死刑，也还是会留下些清不干净的纨绔余党。”周往接着发表自己的看法。
　　吴方泊缓缓点了点头，他比周往更清楚，陈昊是GUN的核心人物，他的势力分布广泛，王思铭选择和这样的人合作从而大肆敛财，无疑是给自己绑上了一颗定时炸弹。
　　暴利总是能让人冲昏头脑，即使沦为工具也在所不辞，就这样踏着钞票铺成的血路，送上自己的命去。
　　“这种涉黑头子还真是有点能耐，他都坏成这样了，还是有人替他杀人，实在是可悲。”周往讽刺地笑了一声:“但凡他把这号召力分半点给正经工作，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
　　“你的见解可真是多。”吴方泊看了周往一眼，“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满脑子这种负能量的东西。”
　　“人情世故，我见多了。”周往面无表情地说。
　　“你只有22岁，满打满算你能见过多少人？顶着个乳臭未干的脸却偏偏要装深沉，没意思。”吴方泊说道。
　　周往的五官长得清秀，白皙的皮肤更衬得他年轻。只是他眉宇间似乎总是隐隐倾泻出一种让人无法道明的阴郁，大脑里超常清晰的逻辑，又让他随时能讲出颇有道理的慷慨陈词，这些特点将周往包装得极为老练。
　　“一个人的阅历又不单纯只看年龄。”周往轻笑了笑。
　　吴方泊只觉得他在装腔作势，没再附和他。
　　“线索我送到了，你是不是应该还一个礼。”周往忽然向他伸出了手。
　　“什么？”吴方泊诧异，顺势一巴掌拍掉了周往的手。
　　“我想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外界对于王思铭案的反应比想象得要快，这里面有蹊跷。”周往回答。
　　“你想要我的调查报告。”吴方泊立刻读懂了周往的言下之意。
　　“我不像你，你可以指挥你的下属到处走访，而我只能靠你。”周往的语气听起来诚恳。
　　吴方泊打量了几眼办公桌上周往送过来的文件，又抬眉凝视着周往沉思几秒，斟酌的瞬间过后，他从桌角的书立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我就知道你这家伙过来，不是白给的。”吴方泊小叹了一口气。
　　他将文件夹翻开，里面有一份昨天走访的笔录，他没把资料往前递，而是将它平放在自己面前，手肘一屈撑住下巴，这动作整好把桌面的文件给遮住了。
　　周往无奈一笑，警局有警局的规定，他也不好多说。
　　“昨天我让我的人走访了法治日报、嵘城日报、嵘北快讯三家新闻报社，发现他们在案发当日所拿到的最新资料，全是有同一个邮箱投稿过来的。”吴方泊说。
　　“这个邮箱的署名，叫【极度敬业的记者】。”
　　“好一个极度敬业的记者，他赶在所有记者之前，了解到了案发现场的情况，甚至拍摄了照片。最后引得同行争先恐后一拥而上。”周往冷笑了一声。
　　“很显然，这个人就是做局的人。”他笃定地下了结论。
　　“我和你的想法差不多，这个发邮件的人，一定与凶手相关联。只不过……”
　　吴方泊这时摇了摇头:“这是个境外邮箱，通过注册信息查人不太可能，而更具体的东西也查不到了。”
　　“对方的防备之心很强啊！”他最后感慨。
　　“这个【境外】，具体是哪里。”周往又问。
　　“缅甸。”吴方泊回答。
　　周往用手扶着下巴，一副沉思的样子，呢喃了这两个字好几遍。
　　“那邮件发送的IP地址查到了吗？”周往问。
　　“也在缅甸。”吴方泊耸了耸肩。
　　“怎么可能？如果这个发邮件的人是凶手，他的IP地址怎么会不在嵘城？”周往一下愣住了。
　　“是啊，这个人总不能17日杀了王思铭，连夜打着飞的去缅甸，18日一大早就把稿子发给了新闻报社。所以我并没有下定论:他就是凶手。”吴方泊挨了挨椅子后背。
　　“这个地址多半是假的。”周往立刻说。
　　“还在破译证实，得给技侦他们科室一点时间。”吴方泊接过他的话。
　　周往没有说话，只是无言地点了头。
　　“行，我没有要问的了，该走了。”接着他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皱褶。
　　“你拿来的东西很有用，谢谢了。”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吴方泊还是开口道了谢。
　　“知情就报，本分而已。”周往转头走向了办公室大门。
　　“还有。”周往忽然一步停住，转头看向工位上的吴方泊说。
　　“太累了就躺平，你不欠受害者什么，况且这个受害者还是个罪该万死的人，你没必要把自己身体搭进去，不值得。”他抬了抬脖子，瞥了一眼吴方泊红丝未消的眼睛说。
　　“抓凶手是警察的职责，我可和你不一样，事事都要权衡利弊，只做所谓的盈利买卖。”吴方泊用不屑地语气回答。
　　“我收回我前天说过的话。”周往忽然说。
　　“嗯？什么话？”吴方泊没反应过来。
　　“说你总是闲得只能去找阿猫阿狗。”周往回答。
　　“你不说，我还快把你这句气人的话给忘了。”吴方泊干笑了几声，不由向周往走近过去，想要礼貌地将他送到办公室门口。
　　周往完全转过身来，然后双手环抱着，先是微抬头思考了几秒，最后向吴方泊微倾去身子，像是要与他说话。
　　吴方泊还以为他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你要是累坏了，我泡谁去。”他弯起眉眼轻声笑道。
　　“泡你个大几吧！”吴方泊吐一口老血，一抬腿就想朝周往小腿踹过去。但周往灵活得很，之前稍微偏过身体就给躲了过去。
　　“辛苦了警察叔叔。”周往冲吴方泊笑，扭头走出了办公室。
　　他笑起来的模样与他不笑的时候简直天差地别，鼻翼两侧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可爱的小括号，少年感刹那间冲破了原本眉宇的清冷。
　　“赶紧滚。”吴方泊挤出三个字，看着周往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拐角。
　　过完了嘴瘾就相安无事地溜走，不愧是周往。
　　周往走出了警局，径直走向了自己停在路旁停车位的跑车，利落地驾车而去了。
　　他没注意到，吴方泊一直挨在窗台边，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安在涌动，周往身上的神秘感刺激着吴方泊的神经。


第19章 乌合（十九）
　　3月22日，距离王思铭别墅惨死案案发过去四天整，新闻的热度正有褪去的兆头。
　　太阳照常东升西落，但城市密布的诡云仍未散去，血腥将安宁打破，将恐怖抛至更甚的高度。
　　嵘城东边靠海，坐落着许多海鱼养殖场。
　　庞叔靠着自家鱼场做小本生意，今天是他出海巡视的日子。
　　一大早庞叔便独自一人开着艘快艇出了海，金黄的朝阳洒落于波光粼粼的水面，微风吹动波浪，散发阵阵海水特有的腥咸。
　　这时他隐约看到海面上飘着个深绿色蛇皮袋。
　　“这谁啊这么缺德？居然把垃圾故意扔我这？真是见不得人生意好？”庞叔立马抱怨起来。
　　这周围竞争对手多得很，保不齐谁黑心动点什么手脚。
　　庞叔将快艇开到了蛇皮袋附近，然后熄了火，从脚边拿出条长长的铁钩，想要把垃圾送海面上勾上船去，省得这一坨来路不明的东西污染了水质。
　　已经被海水腐蚀脆弱的蛇皮袋子，一下被尖锐的铁钩捅穿了一个大口子。
　　一簇黑色的毛发状物体立刻从口子里溢了出来。
　　“这是什么？一大包发菜？”庞叔深吸了一口气，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举着铁钩，沿着那口子继续往下划去。
　　“……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叫从他喉咙里冲击而出，庞叔顾不上自己站在船面上，慌不择路地往后疯狂挣扎退去。
　　小渔船剧烈摇晃，庞老板最后摔倒下去，差点往后翻进海水里。
　　口子被持续撕裂，发白的人体肌肉裸露了出来，皱褶的皮肤翻出油花一般的乳白，无法分辨的五官溶和在了一起。
　　蛇皮袋里是一个人！
　　已经泡发的残破尸体飘荡在早晨金黄色的海面上，海水带着腥味与尸体的恶臭一起翻滚着，海鸥撕破喉咙喊叫，凄厉恐怖的声音弥漫于天……
　　清晨六点五十分，吴方泊满面严肃，步入警局大厅，急促又锐利的脚步声打破大楼里的肃静，王思铭的案子发生以来，他每日都是这副“欠债赶紧还钱”的表情。
　　“哎哟吴队！麻烦您绕道走，我这块刚拖了地，水还没干的！”保洁阿姨大老远就喊住这个垮脸男人。
　　“不好意思啊露姨，我最近手头案子急……”吴方泊一边回答，一边迈出大长腿，咵咵咵蹦跳着往前跨了几大步。
　　他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干干净净的地板上留下几个飞天大鞋印。
　　“你小子上班的时间居然还越来越提前了？再这么下去，我为了没人在水干之前踩脏我刚拖的地，可能得早晨五点爬起来上班。”露姨抱怨道。
　　这五年来，吴方泊的勤勤恳恳让保洁和保安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嵘城吴队，人间卷王。
　　还没到七点，吴方泊已经坐进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开始打开电脑查看资料。
　　不久后办公室稀稀拉拉来了几个人，这时——
　　吴方泊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他先是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姓名备注，然后利落地接起电话：“出什么事儿了？”
　　“刚刚接到报警，东郊万林鱼场发现一具装在蛇皮袋里的尸体，请吴队赶紧过去一趟。”电话那头的警员赶紧回答。
　　吴方泊一下从工位上腾站起，眉头皱成了一团乱麻：“我很快赶到！”
　　吴方泊挂掉电话便匆忙往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往工作群里发去几条短促的语音条，命令队里的人麻利出警。
　　他有种极度不安的预感，仅仅四天时间，嵘城市已经接连发生了两起命案。
　　他刚拉开公务车的门，心里猛的一顿。
　　“我记得周往三天前发到网站上的文章里，受害者的尸体也是在鱼场里被发现的……”
　　小说更新之初，吴方泊还特地把最新的剧情都看了一遍。对章节里所描写的场景颇有印象。
　　他急需证实自己的想法，于是囫囵掏出手机，打开了小说网站app，立马点开了书架上的《罪痕》。
　　界面上展示周往于三天前更新了章节，一目十行把章节从头看到尾。
　　“鱼场里的蛇皮袋浮尸。”新的小说情节可以用几个字形容完全，那只是一章背景前言，将案发现场交代了一遍。
　　果然，小说情节再次出现了现实中。
　　“周往你个小崽子，让你停更非要给我继续更新，坏事了！”吴方泊把手机甩在了副驾驶座上，一边吭骂一边往案发现场飞速而去。
　　吴方泊到达万林鱼场的时候，案发现场已经被全线封锁。率先抵达的地方公安已经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目击人口供采集工作。
　　他往深处没走几步，便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路边，他满脸煞白，双手胡乱比划，激动地描述着尸体被发现的经过。
　　“那个人是尸体的第一发现者，他叫庞杰，是鱼场的老板。”一个警员对吴方泊解释。
　　“他看起来吓得不轻。”吴方泊呢喃了一句。
　　“鱼场的海面上突然飘来一具尸体，这晦气玩意要是传出去了，我的生意真就没法子做了！”只听庞老板扯着哭腔，苦恼得跺脚。
　　“您先不要激动，请协助我们对案发时间的梳理……”
　　案子会影响这家人安身立命的生意，这是很实际的问题。
　　“我们办案也得有点人情味，不要只是一个劲地盘问，安抚工作得做好了……如果有必要，看看能不能帮忙索要赔偿。这种特殊情况，渔民是有权要求当地赔款的。”吴方泊转头交代道。
　　吴方泊总是把事情想的很周到。身居这个位子，就必须得思人冷暖。
　　“明白。”警员点点头答应。
　　“剩下的事交给你们了，我去看看尸体。”吴方泊说罢，刚想要转头离开。
　　“吴队！”郭尚扯着嗓子向他奔跑过来。
　　“出什么事儿了？”吴方泊看着郭尚跑得脚底扬出三尺尘土的样子，便有不好的预感。
　　“我刚刚在马路牙子边上，看到周往的车了！”郭尚一溜烟跑到吴方泊面前，弯腰喘了几口大气说道。
　　“嗯？周往居然自己跑来了？你赶紧让他回去。”吴方泊二话不说摆了摆手。
　　“我说了让他回去......”郭尚有些为难，“可是他说我说话不好使，得队长亲自劝他。”
　　“那就直接叫个拖车把他连人带车拖走。”吴方泊丝毫不怂。
　　“绝了！”郭尚先是一惊。
　　“周往早就知道你要怎么说了，所以他让我告诉你，他的车很贵，万一拖车伤到车了局里赔不起。”郭尚接着尴尬地笑道。
　　“成成成......”吴方泊狠舒了一口气，他确实不能逞能和钱过不去。
　　“你看着队里的伙计们，我去去就来。”说罢吴方泊拍了拍郭尚的肩膀，走出了警戒线。
　　没走几步他便看到周往停在马路边上的跑车。
　　吴方泊上前敲了敲周往的车窗。
　　深灰色的车窗随即降落下来，一股车载香水混杂着烟草气息的呛人味道立刻从车里钻出来。
　　吴方泊看到周往咬着香烟的侧脸，散落额角的刘海几乎遮住他的眉眼，棕色的发衬得他的皮肤几近亮白。
　　周往趁吴方泊没开口就举起了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刚起床手机上就蹦出条新闻，说东郊的鱼场发现了具无名男尸，就赶紧开车过来溜一圈看看，你派了那么多人，警戒线围了里三圈外三圈，这阵仗一下就知道是出大事了。”
　　然后他随手把手机塞回了上衣口袋里:“我要是你，就把警戒线围得越里头越好，驻守的警员也不宜多，这案子的调查还得低调。”
　　吴方泊上下打量他一阵，索性一弯腰，趴在了周往窗前。
　　“我说你，为什么老跟着我们？”吴方泊无奈道。
　　“你可以自信一点把们字去掉，我只是老跟着你而已。”周往边说边掐灭了烟。
　　“你老粘着我干什么，我这一没钱二没时间陪你，除了能借点工作关系暂时保护你的安全，我不能给你任何好处。”吴方泊冷笑一声，干脆顺了周往的意和他开起玩笑来。
　　“不瞒你说，我这个人不缺钱不缺时间，最奢求的就是安全。”周往没看吴方泊一眼，笑着便开口回答。
　　“你要欠捅就去GAY吧找男人，别来招我，我没时间搭理你。”比起接话，吴方泊实在是甘拜下风，直接提了提音量，呵斥周往赶紧回去。
　　“我来看看现场，是正经事儿。”周往收起脸上的笑容。


第20章 乌合（二十）
　　“通常来说，罪犯非常有可能回到犯罪现场。他会将自己的罪行当成是艺术品，以上帝的视角反复欣赏。你这三番两次要硬闯，是几个意思啊？”吴方泊挨在车窗上说。
　　“您多虑了吴警官，我不是罪犯，而是个受害者。”周往挺了挺身子道。
　　“受害者？你对自身的定位极其不准确啊，周大文豪。”吴方泊看着车里周往一副不以为然地表情，咬牙切齿地回答他道。
　　“这个案子死的是个名人，媒体曝光率大，所以发酵的速度尤其迅速，指不定哪天就会有人注意到我的连载小说，将骂战引到我身上去。”周往立刻接过他的话。
　　“虽然我清白无辜，但网上的人一定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我就是杀人凶手。”
　　“其实我来这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谁想让我名声尽毁。”
　　周往微抬眼眉与吴方泊四目相对，他的脸色阴沉至极，瞳孔里翻涌出一种如同野兽扑食般的杀气。
　　“让我进去，我能帮你。”他哑言说道。
　　“哈！你开玩笑吧？”虽说周往满脸严肃，吴方泊还是觉得他可笑。
　　“你要真想跟着我，下午到警局报到，我请你在小黑屋里喝茶。”
　　“再这么下去警方也会受到各方舆论的冲击，骂声只会越来越大，到时候市局威严不保，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吴警官，你没有多少时间了。”周往用了一种极有压迫感的威胁语气对吴方泊说。
　　“我们再次合作，你反正也不亏。”然后他冷笑了一声，随意往鬓角捋了捋刘海，最后双手环抱朝跑车的驾驶座皮椅上挨去。
　　吴方泊迅速思虑了一番周往的话，脸上不屑一顾的表情跟着凝固住了。
　　眼前的年轻人虽然一开口就让人觉得是异想天开荒唐至极，但确实是有道理的。
　　“嗐呀都说了多少次了，你队里这么多人，还怕看不住一个我吗？就算你自己菜，也得信任信任你的同事不是。”周往故意小叹一口气道。
　　“行了，下车吧，你可千万别给我捣乱。”吴方泊抿了抿唇，用手敲敲周往车门，示意他跟着自己进来。
　　吴方泊单手提起警戒线，周往这个闲杂人等跟在他的身后，也没有人敢拦着他。
　　“戴好鞋套和手套，给我学点乖，别破坏现场。”紧接着吴方泊给周往手里塞了装备。
　　周往虽然没有过亲身实践，但他有让自己引以为傲的理论知识的储备，所以全当吴方泊的交代是废话。
　　索性没有回话，自顾自快速地将鞋套和手套穿戴好。
　　“我可警告你，这具尸体是在海水里泡发了才飘上来的，要比你想象的吓人得多。”吴方泊继续啰啰嗦嗦提醒周往。
　　“待会别晕过去，这儿可没救护车给你躺，只有辆法医科的运尸车。”吴方泊给接着给周往塞了个口罩。
　　“大爷您别念了。”周往打断了他，顺势戴上口罩，先一步往里走。
　　“叫谁大爷呢小兔崽子！叫爸爸！”吴方泊快步跟上，非得把周往甩在身后。
　　“吴队，尸体就在鱼场岸边，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已经等您很久了。”看到吴方泊来了，警员向他汇报道道。
　　吴方泊立刻点点头，加快步伐往深处走去。再往前多走了十几米，周往则一直与他并排向前。
　　一个拐角过后，周往猛得嗅到一股扑鼻而来的浓重恶臭味，让他下意识厌恶地隔着口罩捂住了口鼻。
　　那种感觉，像是一块生肉被遗弃在菜坛子里，任凭它被各种各样的微生物分解发酵腐烂，然后突然有一天，有人一下揭开了菜坛子的盖。
　　尸臭味直接穿透了口罩的滤布，给人当头一棒。
　　“是高程度腐化的尸体。”这恶心的味道让周往胃里禁不住开始微微痉挛，一直呕吐的欲望直逼喉咙。
　　“我提醒过你，你在小说里描写尸体全靠脑补，而真正的腐烂尸体，给你造成的冲击会超过你的接受范围。”吴方泊转头看了一眼周往，反胃让这个刚刚还满脸高傲的青年狼狈不堪。
　　其实这腐臭的味道吴方泊也觉得恶心至极，但很快这种不适就被他强行忍下去了，隔着口罩，没人能看出他的不适。
　　作为一队之长，他绝不能让自己面露任何不专业的狼狈，特别是周往在自己身边被恶心得脸色发白的时候。
　　此刻他的镇定完全碾压了周往，看着周往的窘迫，吴方泊心里甚至窃喜。
　　周往甩了甩脑袋，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然后和吴方泊一起缓步往前走了几米。
　　他们看到一具浑身浮肿发青的尸体，躺在鱼场岸边的柏油路上。那具尸体已经被海水腐蚀得看不清样貌，脸部五官都狰狞揉成了一团。
　　这时的田澄正蹲在尸体旁，一脸严肃地从尸体上寻找线索。这副冷静面对腐尸的模样，与她那天生长得可爱的娃娃脸简直格格不入。
　　“尸体什么情况？”吴方泊凑近田澄问。
　　“海水中微生物丰富，对尸体的腐蚀能力比淡水强得多，加上海中有些食肉的鱼类，所以尸体的埙坏比较严重。”田澄摇摇头回答吴方泊道。
　　“从牙齿磨损程度来看，死者是个青年男性，瞳孔成玻璃状，符合瞬间死亡的特征，这说明他是死后被抛的尸，而不是在海里溺死的。”田澄低下头接着说。
　　“万林鱼场抛尸案我想已经可以和四天前王思铭的别墅惨案并案处理了，这案子已经演变成了以《罪痕》为杀人模板的连环杀人事件。”周往顺势接过话。
　　吴方泊看周往这副指挥若定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长官。
　　“你还好意思说？我警告过你停更小说，你非要和我作对，现在倒好，下一个死者出现了，你TM良心不会痛吗？”吴方泊不满说道。
　　“现在你的关注点不应该是我”周往提了提音量，打断了吴方泊的话，“你最应该关注的是，这个看不出样子的受害者到底是谁。”
　　“嗯……我把这具尸体全身上下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看来这个人到底什么身份，确实是非常棘手的问题。”田澄看着尸体呆愣愣地附和道。
　　吴方泊重叹了一口气，打算回头再找周往算账，转而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尸体。
　　“虽然海水已经把死者泡得面目全非，但我至少能肯定——他是个有钱人。”说罢吴方泊蹲在尸体旁边，微抬起那具尸体的左手臂。
　　在海水中浸泡腐坏的肌肉有种别样的触感，皮肤与皮下组织剥离，形成一层皱褶的皮套。尸僵完全褪去后，微生物开始起分解作用，形成的尸气将身体胀开，□□软糯得一压就塌。
　　吴方泊皱紧眉头，向田澄展示那尸体的手腕上一条样式别致的白金手链，这手链看样子可不便宜。
　　“这不是普通的白金手链，这是今年春季首发的奢侈品牌高定首饰。”吴方泊刚放下尸体的手，周往便接过话说。
　　“普通的白金手链是四位数，而这种有品牌附加值的奢侈品，价格应该在十万左右。加之是高级定制款，价格还会再翻几倍。”
　　“不愧是你啊败家子，对奢侈品倒是了解颇深啊。”吴方泊立马回了一句。
　　“能早早地带上如此贵重的最新款首饰，看来这个死者不止得有钱，还得有点关系。不然是买不到这条手链的。”周往压根没管吴方泊说什么，而是自顾自地分析着。
　　吴方泊酸归酸，还是认真听完了周往的话，然后立马起身，叫来不远处正在忙碌工作的郭尚。
　　“去查一下最近嵘城有什么人口失踪的报案，失踪者是个有钱人，极有可能与时尚圈娱乐圈打交道。”他交代道。
　　“好的吴队！”郭尚立刻答应下来。
　　郭尚刚要转头，吴方泊忽然意识到了更重要的事，又重新叫住了他。
　　“我倒是想问问你，按从前凶手的杀人规律来看，死者应该是你小说情节里受害者的原型，所以……现在躺在这里的尸体到底是谁，我想你已经心里有数了对吧？”紧接着吴方泊缓缓转头，看着周往问道。
　　他忽然想到，凶手正严格按照《罪痕》的小说情节进行自己的杀人计划，而作为这部小说的作者，周往应该很清楚这个目标究竟是谁。
　　“的确有一个人选。”周往倒是坦然。
　　“谁？”吴方泊赶紧问。
　　“一个明星——陆俊宸。”周往回答。


第21章 乌合（二十一）
　　“陆俊宸？你说这个人是陆俊宸？我昨天逛街的时候看见满大街他的广告，还对他的颜值啧啧赞叹，你现在告诉我这个面目全非的人是他？”田澄惊得大叫了一声。
　　陆俊宸，目前娱乐圈的流量偶像天花板，他粉丝遍地，身上代言无数，一张精致的脸简直尤为天物。
　　而如今，他可能就是地上这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我不确定，我只能告诉你们，我小说里的受害者是照他的人设写的。至于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陆俊宸，还得你们去证实。”周往说。
　　陆俊宸是一个大明星，他很有钱，而且一直是时尚圈宠儿……他的特点与刚刚的推理全都对应上了，现在只欠一个实锤。
　　“那我……”郭尚顿了顿，有些犹豫地看向吴方泊，等待他一个明确的指令。
　　“你直接让人去查查这个陆俊宸，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如果他确实失踪了，就直接给他的家人约一个DNA比对鉴定。”吴方泊说。
　　吴方泊的目标已经变得很明确，现在只差临门一脚，确定这具尸体到底是不是大明星陆俊宸。
　　“好的。”郭尚立刻去照办。
　　吴方泊不由打了一个冷颤，他知道，如果真是这样一个顶流明星被谋杀，这个案件将被迅速推往混乱而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媒体对此的关注度也会陡然上升，警方的压力也将激增。
　　“死者应该在海里呆了大概两天。”周往低头看着地上的腐尸一会，接着缓缓开口。
　　“你……怎么忽然这么说？”田澄回头仰起身子看了一眼周往，诧异于他的笃定。
　　“那因为我的《罪痕》两天前更新了章节，里面的情节与这个现场很像——都是抛尸鱼场，死者面部腐烂，没办法第一时间确定身份。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呈现巨人观，并且有自然破损情况，所以警方最开始无法准确判断死者的致命伤在哪里。”周往摊开手回答。
　　周往将自己的小说情节简单复述了一遍，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可以和现实完美对应。
　　这又是一场完美的模仿秀。
　　“但是……”田澄开口，“从尸体的腐烂程度上看，死者的死亡时间肯定是大于两天的。以嵘城现在的温度，这种产生巨人观的尸体表征，起码得十天起步才能出现。”
　　“你的意思是，死者的死亡时间比两天长得多，凶手在周往发布最新章节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杀人计划？”吴方泊接过话。
　　“嗯。”田澄点点头。
　　吴方泊皱紧了眉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等等等等。”周往伸出手一挥手，打断了吴方泊的思考。
　　“你们没有听清楚我的话，我说的是——尸体在海水里泡了两天。”周往强调，“我可没有说他只死了两天。”
　　“什么？”吴方泊立马警觉起来。
　　“其实在我的构想里，《罪痕》中所有单元案的作案手法都有一个词贯穿其中，从而将小说所有单元案串联在一起，揭示同一个主题。”
　　“移尸。”周往面无表情，接着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所谓【移】，是指死者遇害地与最终的陈尸地不在同一个地方。换句话说——在受害者被放置在陈尸地之前，他就已经死了。”周往接着说，“就比如，在《罪痕》第二单元案《海洋之泣》中，凶手在死者的住所里将其杀死，因为心生胆怯，便先把尸体冷藏，最后尸体都腐烂了，才进行的移尸。”
　　“至于所谓【住所】在哪，尸体又是放在哪里冷藏的……我不清楚。我只是单纯地写一个故事，具体怎么实现，那算是凶手自己的意思。”他又补充了一句。
　　“按照《罪痕》的情节分析，你觉得死者是几天前死的？”吴方泊顺着周往的话问。
　　“小说里受害者从死亡到被发现经过了二十天。但换作在实际的案子里，我拿捏不准。毕竟小说里头的都是理想化情况，实际腐化过程需要耗费的时间会与之有一定出入，这还得看法医的具体分析。凶手最终要呈现出与小说情节中一模一样的海上浮尸，现在他已经做到了。”周往回答。
　　听罢吴方泊立马转过身子，给了田澄一个眼神，希望她能以最专业的视角给出答案。
　　“尸体的腐烂程度越高，法医对死者死亡时间的判断就变得越困难。综合嵘城三月的天气及水温、水质考虑，我能肯定死者死亡时间在十天以上，但他到底死了几天，我目前没办法给你准确的答案。”
　　田澄迅速思考了一阵:“从腐烂程度上看，最少十天，最多二十天。”她多补充了一句，给出了准确一些的时间区间。
　　但只有这种粗略的区间绝对是不够的。
　　“法医对死亡时间的判断多多少少讲究一些经验，我只是个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小法医，更准确的时间，我得把尸体运回去问问我们章科长。”田澄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嵘城公安的法医科长是个有十几年从业经历的中年女人，可算是田澄身后坚实的知识典库。
　　“那就赶紧把尸体运回局里吧，尽快给我个具体时间，我好根据这个时间点进行排查。”吴方泊对田澄说。
　　“好。”田澄立刻回答。
　　“虽然具体死亡时间暂时无法确定，但我可能肯定的是，凶手一定就是在《罪痕》新章节发布后的这两天，仿照小说情节抛尸入海的。”周往肯定地说。
　　“你就这么肯定？”吴方泊问。
　　“因为死者身上有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周往立刻开口回答。
　　他的话让田澄和吴方泊猛地一愣。
　　“不该出现的东西？有吗？”吴方泊顺势低头看去，那具破烂的尸体真是看一次让人打一次冷颤。
　　“你不是戴着隐形眼镜嘛？怎么还看不着东西呢？”周往调侃了一句。
　　“你给我好好说话……你这人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达尔文进化论怎么漏了把你给淘汰掉？”吴方泊立马回怼。
　　“口袋口袋！”周往伸手指了指，“死者的口袋里夹有东西。”
　　一直蹲在尸体旁边的田澄先反应了过来，赶紧检查死者的口袋。她小心翼翼翻开一层粘糊的布料，里面的东西果然让她一惊。
　　“吴队，我在死者口袋里发现了一根黑色的羽毛！而且它好像……好像是缝在口袋里的……”说着田澄双手上阵，试图将这根黑色的羽毛从口袋内移出来。
　　这羽毛用细线捆住了羽毛根部，将它缝在死者的口袋内部，仅仅露出了一点点羽毛的尖头，死者的上衣也是黑色的，颜色上的相近很容易让人忽略掉这羽毛的存在。
　　由于长时间的浸泡，固定用得线已经松脱，田澄稍微一用力，便将羽毛连带着缠绕根部的黑线扯了出来。
　　接着田澄赶紧将羽毛装进物证袋里，又举起手将这个密封袋递给了吴方泊。
　　“黑色的羽毛？”吴方泊接过物证袋，端详着这根羽毛，感到颇为诧异。
　　“乌鸦的羽毛。”周往忽然冷冷说道。
　　吴方泊猛一回头，撞见周往满脸不同寻常的严肃。
　　“一群乌鸦佝偻在树梢上，它们嚎叫、吵闹、呼唤同类......等待树下濒临死亡的饿羊，彻底变成烂肉。”他又一次吟出一段文邹邹的词句来。
　　这是周往在《罪痕》里，赋予主角的台词。
　　“其实我最开始存在草稿箱里的小说章节，里面并没有提到过乌鸦羽毛，这个细节是我在新章节发布前的午夜凌晨，即时加上去的。”周往沉了沉眉头。
　　“你两天前修改了文章，新加上去了一些作案情节，而这个凶手很快按照你的新情节，在死者口袋里缝入了乌鸦羽毛。”吴方泊若有所思起来。
　　“这是不是意味着……”
　　“乌鸦羽毛的作案情节是我故意添加上去的，为的就是在最坏的情况下摸清——凶手到底是怎样模仿我的，他的这种模仿行为有没有规律可寻。”周往打断了吴方泊的话。
　　“而且……这根全新加入的羽毛，可以帮我完美地定位到，这个凶手出现在鱼场的时间区间。他想学我，最终只能输给我。”他缓缓提起了嘴角，仿佛是一场游戏的胜者。
　　这个邪气的笑戳破了周往刚刚推理时的严肃，他眉宇之间天生自带的清俊也被这笑意撕得粉碎，气氛一下坠入令人发颤的诡异之中。


第22章 乌合（二十二）
　　“这个凶手精明，但他大概想不到，能遇到你这么一个会套路的人。”吴方泊叹了一口气。
　　周往眉眼一垂，上一秒的邪气不见了。这变脸的迅速程度，让人怀疑他是川剧团出身的。
　　“现堪有没有在鱼场周围找到车胎印？要把尸体移到这么远的海边鱼场，最佳的工具就是汽车。”他重新看向吴方泊问。
　　吴方泊随即转头，隔着老远喊来一个警员，将周往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我们确实发现有车胎印，但是经过对比，确认是鱼场老板本人的车，再就没有收获了。”警员无奈地摇摇头。
　　“看来这不是定点抛尸，大海是连通的，腐烂的尸体就随着洋流随机冲到了万林鱼场。”周往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难办了，警方要排查车辆的范围将扩大至整个东郊地区，这到处都是海，谁知道他在哪个犄角喀喇投的尸。”周往接着说。
　　“要破这个案子，还得请人分析分析这两天的风向和水流，尽可能把范围缩小。”吴方泊跟着皱眉。
　　“随机即没有规律，没有规律就是最好障眼法。真是聪明……”周往感慨了一句。
　　“从3月20日午夜十二点开始，我会让图侦排查在东郊所出现的、特别是有过停靠的车辆。分析洋流走向这事儿，回城以后我让人去嵘城大学请位专家帮帮忙。”吴方泊看了周往一眼说。
　　案子很棘手，吴方泊需要多方面的合作，但他总是很镇定，坚信方法总比困难多。
　　“这个凶手做事是真的非常严谨，他不会放过《罪痕》里任何一个细节，而且——他时时刻刻盯着我的文稿，只要我有一点改动，他都会及时修改自己的作案手法，让受害者最后的死状真正做到与小说情节完全契合。”周往突然把声音压得极低，将气氛推向了严肃又压抑的境地。
　　这种气场让吴方泊说不出话，只是一直注视着周往略显凝重的神情。
　　“《罪痕》新发布的章节里，仅仅是描写了受害者的死状，关于他的身份，我原本打算在下一章节里公开。谁知道下一个章节还没来得及发布出来，尸体就先出现了。”周往双手环抱继续说道。
　　吴方泊刚想附和他的话，谁知周往说话不带喘气，压根没给吴方泊开口的机会。
　　“结合死者死亡时间远早于第二单元案《海洋之泣》发布时间的情况看，只有一种可能——这家伙看过我所有原稿。”
　　“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公开下一章节的？”吴方泊皱紧眉头问。
　　周往随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怀表，按开表盖草草看了一眼时间。
　　“大概五分钟前吧。”他说。
　　“你丫的不早说！”吴方泊一个激动，举起用刚刚触碰完尸体的手，就想一巴掌拍到周往身上。
　　周往后撤一步歪头，躲过吴方泊那沾满尸臭的一巴掌，嫌弃地皱紧眉头。
　　“你也没问我啊。”周往不知好歹地反驳。
　　“周往！你是有什么大病！躺在这的是个人，你居然还能在这气定神闲地说风凉话。”吴方泊彻底被周往激怒了。
　　吴方泊憋了一大口气，紧锁眉头凝视着周往，此刻的他脸上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自负轻蔑，那英气的五官凑成最正常不过的表情，却刻满了瘆人冷漠。
　　“我赚我的钱，你追你的凶。我再不快点赚钱，事情发酵以后就赚不到钱了，我自身难保你居然还让我去同情他们，这不是道德绑架吗？不过我缺德已经很多年了，你也绑架不了我。”周往说。
　　这种病入膏肓的世界观差点没把吴方泊气出一口老血。
　　“再说了，现在纠结我公不公开章节内容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凶手已经提前拿到了我的存稿。他杀人已成既定，我必须最大程度保护我自己的利益。”周往的话在吴方泊的雷区里蹦迪。
　　吴方泊讨厌无往不利的有钱人，讨厌利己主义者，还讨厌爱装逼的人。
　　周往是以上所有的综合体。
　　“你要再这么胡来，那我就得考虑给整个恒渡数盟下封条了。停书是要求是通知，不是在和你打商量。”吴方泊咬牙切齿说。
　　“恒渡数盟……”周往忽然沉下眉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凶手可能就藏在我的公司里。”他忽然抬起头，对吴方泊说。
　　周往的这句话直接将吴方泊升腾起的怒火急降到了冰点，把他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到了别的方面。
　　“因为只有公司里的员工，才可能看到我尚未发布的稿子。”
　　“展开说说？”周往的话成功引起了吴方泊的注意，他一通责备戛然而止，转而认真听着周往的分析。
　　“我在恒渡数盟的地位特殊，章节的审核流程和别的写手不太一样。通常我会提前两天将稿子交到编辑手上，由他们进行细致的纠错审核。主编会时不时和我讨论剧情走向，把控我的剧情节奏……这么算起来，包括我的老板在内，至少有四个人能够顺理成章地提前看到我的小说章节。”周往说。
　　“你的意思是说，你觉得凶手就在这四个人里？”吴方泊问。
　　“不。”周往摇了摇头，“虽然每个员工的电脑都有独立密码，但还是不能排除有人偷看的可能。”
　　“照你这么说，我们也不能排除有外人偷偷潜入恒渡数盟的可能。”吴方泊接话。
　　“你说得有道理。”周往点了点头，“但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我的文稿一定是通过恒渡数盟泄露出去的，所以我的公司里极有可能找到这个凶手的痕迹。”
　　“我明白了……”吴方泊低头呢喃了一句。
　　“恒渡数盟位于市中心的启航大厦内，但这栋一百层的写字楼里不止进驻有恒渡数盟一家公司。二十楼以下四十楼以上还有大大小小不下十家公司。所以这栋楼的人员非常复杂，人员流动也非常大，这极不利于你们警方的排查。”周往说。
　　吴方泊听罢，跟着点了点头，他可以想象——启航大厦是嵘城最有名的写字楼之一，它坐落于嵘城最繁华的地方，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上班族在这栋大厦出出入入。总裁、职员、物业……这里什么人都有，复杂的人员环境给了凶手动手脚的机会，也能将他藏在无数普通人之中。
　　而将大厦里所有人一一排查，又是根本不可能的。
　　“虽然这样分析出的调查基数依旧很大，不过至少，我已经帮你缩小了范围，让你不至于满嵘城乱找。”周往看了一眼吴方泊说。
　　“现在最高效的办法，是从案件现场本身的角度出发，去试图找到罪犯留下的破绽。”吴方泊接过话。
　　“抛尸地点选择在鱼场，整好能借鱼腥味盖过尸体的异味、海水能加快尸体的腐烂进程，破坏他的面部特征……”接着他呢喃了几句话，列举出凶手如此规划杀人手法的出发点。
　　“但光有这些根本做不了罪犯的心理侧写。”吴方泊在沉思了几秒后，无奈摇了摇头，他的思绪似乎又进入到了一个死胡同里。
　　“所谓的心理侧写，是根据凶手对与犯罪现场的布置、在犯罪现场留下的痕迹、杀人过程中采用的手法等等，投射出凶手的心理状态，进而刻画出他的特点。”吴方泊甩出来一晦涩的串专有名词。
　　“可是他现在正仿照你的小说情节作案，你写了什么他就做什么，完完全全将自己置于一个【工具】的身份。所以就算警方要根据现场状况做罪犯心理侧写，侧写出的……”
　　“侧写出的是我在写作时的心理特点，而不是凶手本人的。”周往一个口快就接上了吴方泊的话，“道理我懂，警方只能揣测行凶者的心理，而不可能揣测出他手上那把刀子的心理。”
　　周往的形容得很形象。
　　“但他再这么冷血，到头来都还是个人。”周往又说道，“只要是人就会有心，只要有心，就没有攻不破的地方。”
　　吴方泊看了一眼周往，只见他双手抱胸，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真是奇怪，这家伙只有22岁，虽说平时总表现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缺德样，但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总是超越他年龄的深沉老成。


第23章 乌合（二十三）
　　是因为他是个小说家，所以总能下意识编出些深奥的道理来。还是因为……他真的有非同寻常的经历？
　　“总之，现在出现了一个非常值得我推敲的问题——究竟是谁有这种能耐，可以实时监控我放在网页后台的文稿？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恒渡数盟。”
　　周往重新开口，打断了吴方泊对他的种种猜想，再一次将吴方泊飘走的思绪重新拉回到正轨上。
　　让吴方泊不小心分心的人是周往，让他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的人还是周往。吴方泊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现在出现在现场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恒渡数盟公司。除了通过公司内部，吴方泊想不到别的渠道，可以如此监控周往的文稿状态。
　　目前警方掌握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这一具可怕的腐尸，仅仅是破案的开端。
　　“吴队！吴队！”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吴方泊和周往同时被这个声音吸引，转头往后看去。
　　只见郭尚火急火燎地狂奔过来。
　　“我让你查的东西有结果了？这么快？”吴方泊看郭尚这副着急的样子，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是……”郭尚弯着腰，大喘了一口气:“陆俊宸确实是失踪了，只是他的经纪人一直没有报案。现在已经按照你交代的，带陆俊宸家人去做进一步的DNA比对了。”
　　“八九不离十了。”周往呢喃了一句。
　　让吴方泊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陆俊宸不知所踪，而地上躺倒的尸体，又与他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
　　最关键的是，他的的确确是《罪痕》第二单元案受害者的原型。虽然还没有进行DNA对比，但结果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
　　“吴队，那我先把尸体运回去了。”田澄终于站了起来，在尸体旁边蹲了这么久，她腿都蹲麻了。
　　“嗯。”吴方泊点了点头，“尸体的腐坏程度比较高，这对家属来说将是很大的冲击。如果陆俊宸的家人执意要亲眼认尸，你记得劝着点。”接着他多提醒了田澄一句。
　　田澄连连答应了几声，便先一步离开了案发现场。
　　周往目视这这具尸体被法医科的警员小心移至尸袋里，残破的卷曲尸体被束直了躯干，然后缓缓运上了车。
　　担架被轻抬轻放，法医们全程都极其地严肃。
　　周往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望着，直到眼神变得有些涣散。
　　“你发什么呆呢。”吴方泊叫了周往一声，发现他正出神地望着远去的运尸车。
　　“没什么。”周往回过神，轻轻提了提嘴角，“我只是没想到，你们警察对于死亡会如此的虔诚。”
　　“我不管他是谁，首先他是一条生命。”吴方泊说。
　　“可你真觉得所有人都值得你们这么虔诚吗？”周往摇了摇头。
　　“你必须明白，一个人就算再该死，能斩断他生命的也绝不是你我，因为生命是无上的，任何人都不能跨过法律凌驾在它之上。”吴方泊很严肃地说教道。
　　“嗯，明白了。”周往点了点头，没再接更多的话。
　　“明白了就给我赶紧把小说停了。”吴方泊催促道。
　　“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先好好想想，如果下一个死者出现，我们该如何应对吧。”周往直接转移了话题。
　　“我说话你要听，不要答非所问搁这打太极。”吴方泊憋了一大口气。
　　从警五年来吴方泊破过不少案子，和不少案件有关者打过交道，但绝对是第一个遇到像周往这样，让他无时无刻不生气得上头的人。
　　“我现在可以答应你，暂时放缓《罪痕》的更新速度，过他十天半个月再继续更新。”周往转头对他说。
　　“你还是不打算停更你的《罪痕》？”吴方泊质疑。
　　“我已经放慢了更新速度，已经是很给你面子了叔。像我这样负责任的小说家，从前可是风里雨里都要按时交稿子的。”周往一摊手回答。
　　“你队里的人不都吹你厉害嘛？我停下的这些天里你赶紧把凶手抓住，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从前是风里雨里，这次可是天打雷劈。你最好是给我好好配合，否则我不会手软。”吴方泊咬牙说。
　　“我考虑考虑”周往轻叹一声。
　　吴方泊憋了一口气，不打算继续跟他瞎扯淡下去。
　　“既然你已经知道接下来事件会围绕着你的小说继续发酵，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自己的身份？”吴方泊换了个话题问。
　　“公开？”周往随即冷笑了一声。
　　“我现在好好的站在这，我为什么要公开找罪受？”他看样子是对此不屑。
　　吴方泊看到周往那冷漠的嘴脸，一时间血压直接拉满。
　　“你能不能有点良心，现在替你面对网络上大风大浪的人是个无辜的女孩，你居然还在舒舒服服地当缩头乌龟？”他说。
　　“无辜？你居然说梁萄是无辜的？”周往抬头投来一个充满邪气的眼神。
　　“从法律层面上讲，梁萄是我的傀儡，多年来她帮助我塑造了不真实的形象。如果我是凶手，那么她——就是帮凶。”他说。
　　“你......”
　　“哦我知道了。”还没等吴方泊说话，周往便紧接着开了口，“看来在吴警官心里，也觉得我是无辜的。”
　　【好家伙......大逻辑家啊！】吴方泊抿了抿嘴，这拳头可握得真紧。
　　周往这样子实在是太欠打了。
　　“既然签了合同，每个月从我着拿到了可观的工资，就必须承担这份工作所有可能的风险。”周往说。
　　“这道理我想吴警官最清楚不过了，毕竟警察这高危职业本质上也和这差不多。”
　　“别人怎样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违法没有坏事儿，管好自己就够了。”周往说。
　　“这些道德败坏的有钱人，仗着自己有点破钱，给自己雇个傀儡，好事都给他们占了，坏事儿全是别人给揽着。”吴方泊紧抿着唇，这家伙要是自己儿子，指定会被他打断腿去。
　　“行了，尸体反正也运回去了，你也回家歇着去吧，没你事儿了。”吴方泊舒了一大口气，对周往说。
　　吴方泊现在只想快点把他赶走。
　　“急什么，我等你一起收队吧。”周往非要赖着。
　　“你该上哪上哪，我看你是真闲得慌。”吴方泊嫌弃地白了一眼。
　　“不闲，跟着你那可是头等大事。”周往不以为然地叹道。
　　“呵。”吴方泊冷笑了一声，“你这样子真像个变态的尾随狂。”
　　“啧……你不会真是吧？”接着他阴阳怪气地说。
　　“缠着你是我现在唯一能得到案件线索的方法，等你什么时候信任我了，开始主动和我分享已知的线索，我自然就不会缠着你了。”周往轻笑了笑回答他。
　　吴方泊摇了摇头，他不想再多说什么，直接从周往身边走过，走向了自己的队员。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帮了你这么多忙了，还不够让你觉得我是在真心帮你，而不是你的敌人吗？”周往远远看着吴方泊的背影，提了提音量。
　　吴方泊没有回答他，像是直接忽略了这句话，转头开始与同事们交流案件已有线索。
　　周往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去找个阴凉地呆着看新闻算了。
　　谁知他刚迈开步子，电话铃声突然响了，于是周往摘下手套，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他定睛一看屏幕，居然是梁萄给自己打来了电话。
　　“真是……今天她不应该忙着签售会的事吗？怎么这时候有空给我打电话。”周往隐隐觉得不对劲。
　　周往立马划开了手机屏幕，他刚刚将手机举到自己耳边，就听到电话那头吵闹刺耳的声音。
　　“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周往原本想这样开口。
　　可是电话那头此起彼伏的喧哗声，似乎紧紧压住了他的喉咙，那种纷乱的声音极度急躁，逼得周往微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周老师，我被围着了，现在怎么办啊！”梁萄惊恐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果然，电话那头急躁的吵闹声不是什么好兆头。周往立刻明白了签售会场上发生了什么事，然后迅速把手机移到眼前，点开新闻网页扫视了一眼。
　　【推理小说家周往涉嫌连环杀人案】的热搜正被挂在榜单的最顶端。


第24章 乌合（二十四）
　　【糟糕……这东西什么时候出来的。】周往脸色一黑，举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死撑着。”周往最后沉了沉眉眼，将手机重新移回耳边，抛下三个字。
　　“啊？”电话那头的梁萄倒吸一口凉气。
　　“你撑着累他们喊得也累，等他们喊破了喉咙失去了热情，自然就散了。”周往冷冷抛来一句话。
　　“可是他们......”
　　手机那头嘈杂的声响越发剧烈，只听一声闷响，梁萄的手机被打翻在了地上。
　　“啊——”紧接着传来一声她刺耳的尖叫。
　　随后而来的是一阵物品磕碰的破碎声，还有人群的满口诅咒的吵闹，也一同席卷而来。
　　“救救我！你们别过来！”
　　梁萄惊恐的喊声很快淹没进了人声鼎沸里。
　　不知怎么的，周往猛忽然深吸一口气，灵魂仿佛猝不及防地被抽空，求救与嗡鸣仿佛贯穿了他的身体，最后有那么一瞬坠入到了死一样的沉寂里。
　　他腿一软，往前踉跄了几步，最后佝偻着腰，肩靠身边的树木，使自己恢复到克制与冷静中去。
　　“等着我。”周往低吼一句，匆匆挂断了通话。
　　他迅速抬起头，转着身子张望四周，最后目光穿越无数警员，看到吴方泊笔直挺立的背影。
　　周往阴沉着脸，提起一口气快步往吴方泊的方向走去。
　　穿着制服的警察与他擦肩而过，现场杂乱的的声音充斥他的耳畔……
　　沉重的脚步踏过沙尘肆起的海边通道，与表面冷静不同的是，周往的心脏正跳动出混乱的节拍。
　　“吴警官，借你的人一用。”周往最后一下抓住了吴方泊的手腕。
　　冰冷的手指终于触碰到温暖的皮肤。
　　“怎么了？”吴方泊猛转回头。
　　“梁萄在签售会现场被人围攻了。”周往说， “有人买了热搜，直接将我的连载小说送上了风口浪尖，王思铭和陆俊宸的粉丝冲进了签售会现场。这个曝光猝不及防。梁萄根本来不及撤离，被困在那了。”
　　“热搜？我记得半个小时前微博上还好好的。”吴方泊一惊，不安感侵袭上身体，他意识到大事不妙。
　　“是凶手，他下手了。”周往的瞳里仿佛有一片沉沉压下的云。
　　“我们得快点！再不快点前来签售会讨伐的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不止是梁萄会受伤，一但人群失去控制，就会引发更可怕的踩踏事件。”他低吼。
　　“用不着你提醒我。”吴方泊双手紧握拳头，一个转身往路口的警车群跑去。
　　“郭尚！”吴方泊边跑边喊道。
　　“在！吴队！”郭尚大老远应答。
　　“城里出了点问题，你赶紧叫上队里几个警员，跟着我赶去签售会去！”吴方泊跨着大长腿跑得飞快，声音渐行渐远。
　　“收到！”郭尚看到吴方泊狂奔的样子，立刻意识到了事件的紧急。
　　周往跑在吴方泊身边：“上我的车，我带路，你的人跟着我。”他边跑边转头对吴方泊说道。
　　“嗯。”吴方泊顾不上那么多，便答应了周往。
　　他抬头看到周往停在路边的法拉利812，深黑的流线型车身仿佛一只匍匐的野兽。这种型号的超跑飙起来能上天，可比市局的传家宝似得公务车有能耐得多。
　　吴方泊坐上周往的跑车，咔哒一声安全带系紧。接着他顺势拿出手机，往市局里拨过一通电话。
　　“治安管理支队吗？是我，吴方泊，腾飞商业街万象中心书城，小说家周往的签售会有突发情况发生，赶紧派人去一趟……”
　　“吴队，你可坐好了。”周往这时压低声音，突然引擎轰鸣闷响，他一个急打方向盘，飞溅的沙石敲击车身，被甩正的车头沿着道路扬尘而去。
　　“我艹……”吴方泊只觉得自己一个猝不及防被甩了起来，又被安全带硬勒回了副驾驶上，手上的通话还没挂断，就被吓得大骂了一声。
　　“吴队你怎么了？”电话那头的警员也跟着吓了一跳。
　　“没事，赶紧出警，我很快就到。”吴方泊轻咳了一声，草草挂断了电话。
　　他重新转过头看向周往，想对周往刚刚的粗鲁出口指责。
　　可他刚刚将目光暼去，便看到周往一张煞白得可怕的脸。吴方泊从前见过周往吊儿郎当自负欠打的样子，也见过他神经病一样的眼神，却从没见过周往这副恐怖的模样。
　　飞速划过的风撞击在跑车的窗上，车窗外所有的画面都模糊成了一片，车头传来的机械引擎声，仿佛狂风中恶魔的怒吼。
　　周往在加速——
　　【他怎么了？】吴方泊意识到了周往的不对劲。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焦急的，更没有半点正义的坚决，而更像是一种几乎要把人吞没的、失去理智的怨恨。
　　为什么？这种怨气是从哪里来的？
　　“周往！周往！”吴方泊喊着他的名字。
　　周往紧抿着唇，眼睛里腾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气，他不再像扑食前的饿狼，而像已经张开血盘大口狂奔向猎物的猛兽。
　　脚底踩着油门还在不停地加速。
　　他失控了？
　　“别把车开太快！你油门再往上加，跟着我们跑的警车就要掉队了。”吴方泊赶紧提醒道，“稍安勿躁，我已经通知治安管理支队的人赶过去了，梁萄不会受伤的。”
　　他像是完完全全被隔绝进了另外一个世界里，不停地拐弯与冲刺，轮胎发出巨大的摩擦声，握紧方向盘的白皙手背爆裂出一条一条青筋。
　　“周往！我在这呢！你别慌！”吴方泊扯着喉咙冲他大喊了一声。
　　周往一个激灵，像是缓过神似的，他终于轻抬起脚下的油门，车速终于稳定下来。
　　“你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严重超速驾驶有多危险？你把我骗上你车，可没警告过我这是要命的。”吴方泊双手惊魂未定地抓着安全带，皱眉教育周往道。
　　周往不再踩油门，车速便缓缓往下降回了正常水平，而他的面色也不像刚刚这么煞白可怕。
　　“我就是觉得，凶手会将签售会的混乱看作自己的杰作，很有可能会出现在已经制造的混乱现场，所以我们得更快一点，说不定能碰上他。”周往轻喘一口气说。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你也不能无脑加速，待会凶手没追着，人先翻车了。”吴方泊说。
　　“真晦气，说点好的吧！”周往回怼了一句。
　　“我是在提醒你，又不是在诅咒你。”吴方泊耸了耸肩，“认真开车，我的人很快就会跟上来。”
　　周往没有回答，而是专注于路况，把车开得尽可能快。虽说他年纪轻轻，车技倒真的是一流，一看就没少在夜深人静的道路上违章飙车。
　　飞驰的跑车很快从市郊回到了繁华的商业区。刚把车子挺稳，周往就撒开腿往签售会里跑。
　　此时的签售会里挤满了人，治安管理支队的人已经到场维持秩序，可是这些将梁萄团团围困的人就是不肯走，大声嚷嚷着让小说家周往给个说法。
　　这些疯狂的人里，大多是陆俊宸的死忠粉丝。自己的偶像忽然被曝惨死在鱼场，这样痛心疾首的冲击急需被发泄到另一个人身上。
　　周往的《罪痕》被凶手踹上了热搜，彻底成为了那个被枪打成塞子的出头鸟。
　　“梁萄呢，梁萄在哪？”但周往根本不在乎自己被骂成了什么样，他冷汗直冒，甚至想要直接从拥堵的人群里挤过去，找到梁萄被淹没的身影。
　　“周往，你这样挤不过去的！”吴方泊拽住周往的手，让他别再不知好歹地望站台前挤。
　　这些人时刻都有失去控制的可能，生挤进去只会带来更糟糕的危险。
　　周往的眼皮直跳，一种极其让他不安的预感席卷而来。
　　凶手还想怎么样？引发骚乱是他真正的目的吗？还是说，这只是前戏罢了？
　　“吴队，对讲机。”这时的郭尚赶紧跑来，将与治安管理支队联系的对讲机交给了吴方泊。
　　吴方泊二话不说，立刻将对讲机举到了嘴旁，“怎么回事，人群怎么还是没有被驱散。这都过去快一小时了。”
　　“我们已经再尽力维持人群秩序了，吴队你觉得我们需不需要采取更强硬的措施？”对讲机的同事问道。
　　“……”吴方泊刚想要开口。
　　“不好了吴队，网上……网上刚刚曝光了陆俊宸尸体的照片！”郭尚一个大惊直接打断了吴方泊。
　　“什么？”吴方泊心里一磕，“腐尸的照片是怎么从队里流出去的？”接着他压低声音，哑声问郭尚道。
　　“不是腐尸，是陆俊宸刚死时候的尸体。他口吐白沫，很……很吓人。”郭尚打了一个冷颤。


第25章 乌合（二十五）
　　“快去让人把照片卡掉。”吴方泊赶紧说。
　　“在卡了……媒体那边估计得要点时间反应。”郭尚非常着急。
　　如今的危急形势已经一触即发，谩骂变得越来越汹涌，直到将压抑的空气撞得燥热稀碎。
　　陆俊宸死状很是悲惨，如今挤在这里的人又多是视他做信仰的粉丝，强烈的视觉冲击一定会彻底点燃怒火。
　　“糟了，是那个凶手，他又下手了！”周往也听到了郭尚的话，他猛然一愣，抑制不住的惊恐直冲上了脑门。
　　“这些人不能再受刺激了，这样他们会彻底失控的。”周往意识到了这个凶手的目的。
　　他就是想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他想要脱开锁住人群的缰绳，用陆俊宸的死激发出最可怕的怨念与冲动。
　　那张曝光的死亡照片无异于给充满火药味的房子里扔了一把火。
　　只听签售会现场忽然沉寂了几秒，诡异的安静过后，更加不可理喻的躁动爆发出来。
　　“我们需要得到一个解释！”
　　“还陆俊宸的命来！”
　　……
　　吵闹的声音持续迸发，冷静在此刻被掀倒，终于坠入失控的深渊。拥挤的人群疯狂往前涌动，尖叫与谩骂混杂在一起，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果然，那个凶手真的得逞了。
　　人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蛊惑的生物。失去理智而变得不可理喻地疯狂，全在这短短一瞬。
　　陆俊宸尸体的照片就是彻底点燃这场闹剧的导火索。
　　“不行……这样人不能再往前了！”周往的心脏被狠狠揪了起来。
　　他没时间犹豫了，这个时候必须想办法把这些人停下来，否则人群在这样有限的空间里窜动，万一有一个人跌倒，后头失去理智的人仍旧会不停向前碾压，最后引导严重的踩踏事故。
　　“没办法了，凶手根本就是在逼我……”周往一咬牙。
　　“拿好了，五位数。”周往一下脱开身上的黑色西装，转头塞进吴方泊的手里。
　　还没等吴方泊反应过来，便听到周往冷冷抛来一句颇有炫富嫌疑的话。
　　“周往——”拥挤的人群立马将两人隔开了，吴方泊只能眼看周往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立刻引导人群管控秩序，分三路控制左、右、前三个出口，千万不能出岔子。”吴方泊赶紧举起对讲机，冲着另一头的同事喊道。
　　吴方泊刚放下对讲机，抬头看到周往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视线里。只见他沿着大厅一侧的楼梯一路往上飞奔，耳后的狼尾长发在奔跑带起的疾风里飘动，直到楼梯的尽头，他抓着栏杆一个急停拐弯，再一次消失在了吴方泊的视野中。
　　“什么？他上二楼去干什么……”吴方泊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郭尚……”吴方泊赶紧转头叫住不远处的郭尚，“帮我把周往的衣服拿好。”
　　他原本想把衣服胡乱塞给郭尚，然后自己赶紧追上二楼看看周往到底要做什么，可他后面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郭尚惊恐地往斜上方伸出了手指。
　　“吴队，是周往！”
　　吴方泊看到郭尚的瞳孔地震，心头跟着狠狠一紧，刹那间转回头去。
　　只见周往双手撑在二楼的瓷砖栏杆上，憋一口气顺势一跃，轻盈的大长腿利落地翻越栏杆。
　　重心一瞬间下沉，在下降了近两米的高度后，周往一个下蹲落在了硕大的桁架广告顶上。
　　广告桁架顶上的位置其实非常狭窄，只够一个人侧身前后脚站着，周往一个踉跄差点从顶上滚落下来，幸亏他抓紧了桁架上的铁杆，这才稳定住自己摇摇欲坠的重心。
　　周往甩了甩额前遮住视野的刘海，小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再次半蹲站起，毫不犹豫地从广告桁架顶跳落下来。
　　屈膝，弯腰，中心稳定——
　　周往如一只灵活的夜猫，最终空降在签售会的桌子上。
　　梁萄被这个忽然降落的背影吓了个措手不及，连连退后了几步。
　　“我天这什么？彼得潘小飞侠？”周往这一连串流畅的动作被吴方泊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直到他平稳落地，从将他淹没的人群中重新直起身子探出头来，吴方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真是没想到，这个平时一副柔弱样的小说家，竟然能被激发出这样一番好身手。
　　周往的忽然闯入倒是打断了人群的混乱，似乎所有人都被他这番堪称杂技表演的出场给吓住了。
　　闪光灯与喧闹声停戛然而止。
　　周往缓缓站了起来，先是装腔作势地拍拍衬衫和西裤上的皱褶，再借着面前镜头里的反光迅速理了理自己一头颇为潇洒的深棕色长发。
　　他用皮鞋的鞋尖敲敲桌面，最后双手插着裤兜，笔直地站在桌子上，一双温和却藏着邪气得新月眼，居高临下地望着所有围困小说家的人群。
　　“如果大家来这里，是想让推理小说家周往给一个交代，那么各位是找错人了。”周往开了口，打破了这突兀的安静。
　　“他这是搞哪一出？”吴方泊一惊，握着对讲机的手心开始冒出汗来。
　　“我的确没想到，会以如此别致的方式正式与大家见面，不过也请大家原谅我的唐突，”周往说。
　　“一直被你们熟知的推理小说家周往，并不是现在这位被你们团团围住讨要说法的女人，而是我。”
　　“什么？”底下的人开始重新躁动起来，闪光灯亮起的频率变得更加迅猛，白亮扎眼的光几乎连成了一片，但周往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仍旧以他独有的微笑面迎所有质疑者。
　　“怎么可能呢？现在和我们说周往另有他人，这是什么新奇的公关方式？找替身顶罪？”底下有人大声嚷嚷道。
　　“我知道你们都已经习惯了梁萄小姐这张可爱而毫无侵略性的脸庞，对我这陌生的面容感到无比诧异甚至厌烦。大家的情绪我可以理解，毕竟小说家周往从一个大美女突然变成我这样一个臭男人，换作谁都会一下子无法接受。”周往倒是显得心平气和。
　　“我们凭什么信你随便说出的一句话？”底下有人问。
　　周往随即低头冷笑了一声:“这里到处是警察，也到处都是媒体镜头。如果我还冒险撒谎，未免也太愚蠢了一点。”
　　“你一直躲着藏着，不整好说明你真的心里有鬼了？”这句质疑一出，便开始有人跟着附和。
　　他们把话骂得很难听，将周往叫做“撒谎成瘾的罪人”。
　　周往仍旧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他像是根本不在乎别人的谩骂，那双看起来本就略带笑意的新月眼，在此刻显得他尤其温和。
　　或者说，周往是太擅长切换自己的情绪了。只要他想，他那张脸可以很犀利很冰冷，也可以很温柔很勾人。
　　“我的想法其实很单纯……我是个低调的人，我不喜欢把自己置于镜头前。比起被灯光聚焦，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写作更适合我。”周往回答。
　　“可是公司要赚钱，书粉们想要得到小说家的回应，周往这个名字必须得营业。我思来想去，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接着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一个对准自己的镜头:“我很抱歉，隐瞒身份是我撒的谎，现在谎言已经被我自己撕破了。为难一个女孩没什么意思，希望大家能够接受我的解释。”
　　此时的人群又变得鸦雀无声，似乎大家都在消化周往刚刚的话。
　　趁新一轮谩骂还没有再一次到来，周往站在高处，远远地与大厅那头的吴方泊对视上。
　　他面无表情，但那向远处凝视的眼神里似乎藏着别有意味的话。
　　“带一队人进去把梁萄和周往护出来。”吴方泊举起手中的对讲机吩咐道。
　　仅仅是与那双眼睛对视了几秒，吴方泊就读懂了周往想说的话。
　　“你凭什么让我们就这么算了？死的人是陆俊宸！是我们的陆俊宸！我们是不会走的！”人群里传来粉丝撕心裂肺的声音。
　　“如果你们不走，反倒是浪费了宝贵的破案时间。”周往立刻回答，“任何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是有限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不会多也不会少。如果警方需要抽出更多时间引导、处理你们的聚众，就会导致办案精力的分散。”
　　周往说的话挺有道理，一下让刚刚大哭着质疑他的人无话可说。
　　“其实我本人和你们有同样的疑问，但我选择等待，因为这是唯一的出路。主办这个案子的刑警先生就在这里，我相信任何疑问，最后他都能给我答案。”周往接着说。
　　底下的人齐刷刷往后看，虽然周往没有指名道姓，但他顺势举起手指了指后排吴方泊站立的方向，引导人群回头望去。
　　周往果真是聪明的很，此刻，吴方泊就是块最佳的挡箭牌。


第26章 乌合（二十六）
　　不过这种分散注意力的方式的确是有用的，当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到后排穿着制服的警察身上，前排就自然而然被忽略了。
　　吴方泊的人也就是这个时候挤进了前台，给了周往和梁萄更加近距离的保护。
　　“明天恒渡数盟将会发布正式声明，说明梁萄小姐的真实身份，从此我也会以我的真实形象与大家见面。如果还有什么问题，请直接联系恒渡数盟公司，如果你再有能耐一些，你也可以联系我的顶头上司，恒渡数盟CEO——齐恒岳。”周往最后一句，直接把一口大锅甩给了正在办公室坐着喝茶谈生意的齐总。
　　正在办公室嘻嘻哈哈社交，即将搓搓手签下百万合作大单的齐恒岳肯定打死也想不到，下一秒他电话就要被涌入的媒体打爆。
　　“遇见周往这个麻烦的写手，他的老板齐恒岳还真是倒了大霉。”吴方泊无奈啧舌感慨道。
　　“我要说的就那么多，你们的攻击我接着，用不着去伤害无关的人。”周往说，然后他重新转身，一步跨下了高高的桌面。
　　被围困的人终于在警方的保护下离开了这狂躁不安的地方，重新恢复理智的人群也在治安管理支队的疏导下，纷纷离开了……
　　周往被护送回了后台，等人群全都被引导出了会场，他才重新走了出来。
　　原本干净的会场变得一片狼藉，被撞倒的宣传易拉宝、踢得散架的桌椅、满地被踩烂的塑料警戒线……这乱七八糟的场地徒生出一种悲凉感。
　　警方的人马在会场里会场里四处走动着，做好工作人员的笔录，并帮助他们进行善后。
　　周往双手环抱着，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叹了几口气。
　　吴方泊看见周往从后台走出来，便用笔录本拍了拍身边的郭尚，开□□代道:“你接着问话。”
　　“好的吴队。”郭尚点点头，接过吴方泊递来的笔录，转头往吴方泊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他径直往周往的方向走去了。
　　周往原本站在会场旁，一脸有所沉思的模样，不经意地抬头看到走向自己的吴方泊，他便条件反射般地提起嘴角，面露微微的笑意。
　　“你忙完了？”周往开口。
　　“忙完了又没完全忙完，会场收队以后我得抓紧时间去一趟陆俊宸的住所，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今天我必然得加班。”吴方泊回答。
　　说罢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帮周往正了正他被蹭得有些歪斜的黑领带。周往顺着他的力气微抬起头，漂亮的正三角移到了他喉结正下方的领口中央。
　　“你还好吧？”接着吴方泊皱眉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往。
　　他重新把自己的西装穿上了，衣袖上有些刚刚混乱中被挤压出的皱痕，比起他最开始西服笔挺的样子狼狈了不少。
　　“很好啊。”周往耸了耸肩，“有你在这，我还怕我真的会出事儿？你上午还说过，你能保护我的安全。”
　　“感谢你对人民警察的信任啊。”干笑了两声，“刚刚这么大个阵仗，你没被吓到就行。”他接着无奈摇摇头。
　　“你管这叫大阵仗？”周往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让人听起来十分不爽，“这只能说明你见识还不够广。”
　　吴方泊一下噎住了，周往的高傲似乎被刻在骨子里，那副不以为然又略带讽刺的表情，让人怒气直冲天灵盖。
　　“你放心，这种阵仗我还是受得住的，而且我敢肯定，接下来会有比这还要可怕的大风大浪。”周往笃定说道。
　　“不过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反正我生正不怕影子斜。”他又说。
　　“好小子，刚开始不是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吗？怎么下一秒就变脸了？”吴方泊抬了抬下巴问。
　　“可能是被你在鱼场时的慷慨陈词感动了吧。”周往仰着头，悠悠叹了一声道。
　　吴方泊冷笑一声接过他的话:“你最好是真的有觉悟了。”
　　“吴队！队里的笔录都做好了，还差您的签字……”这时吴方泊听到郭尚大老远地在喊自己，直接打断了他与周往的对话。
　　吴方泊转头，看到郭尚揣着笔录就向自己小跑过来，最后写满笔迹的笔录递到了他手里:“差不多了就让大家回吧，留队里一个小组人到陆俊宸住所里就位。”吴方泊一边说，一边在笔录尾页上利落签下自己的名字。
　　“好。”郭尚重新接过笔录，点点头说。
　　“哪里也别去，自己开车回家，懂了吗？”吴方泊对周往最后交代了一句，然后转头想要跟着郭尚一起离开。
　　“吴方泊！”周往一下叫住了吴方泊，“我换个别的什么方式叫你吧，总叫你全名好像感觉太见外了。”
　　“见外就见外了呗，虽然因为工作原因以后我们会常见面，但我不想和你很熟。”吴方泊白了周往一眼道。
　　“嘶......给你换个什么亲切点的称谓呢？”周往像是没听到吴方泊说的话，自顾自地思考着问题。
　　“得了，无所谓！”吴方泊往后一挥手，再一次转过了身。
　　“吴所谓？多少年前的烂梗了？”周往干笑了一声，这位高傲的小说家，绝不允许这种没新意的谐音梗从自己嘴里吐出来。
　　“既然你有一只眼睛近视，我干脆叫你吴眼瞎吧，也好帮助你正视一下自己身体上的瑕疵不是？”周往挑了挑眉说。
　　吴方泊一下握紧了拳头:“靠，这家伙够欠打的。”
　　【像周往这样家财万贯的公子哥，一定是活得太舒坦了，才会落得现在这个，连基本礼貌都欠缺的纨绔子弟模样。】吴方泊真是觉得周往无药可救了。
　　接着周往扯着外套，从内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来。他手指轻轻一捏，从钥匙扣上移出一把法拉利标志显眼的车钥匙来。
　　“麻烦这位警官，开着我的车送梁萄回家去。”周往说罢，将那套着精致羊皮套的车钥匙随手交给了一个路过的警员。
　　“干什么，你把我的人当司机了？”吴方泊瞥了周往一眼。
　　“没有，是当保镖。”周往回答。
　　吴方泊立刻做了一次深呼吸。
　　“你按她说的去送梁萄回家，具体位置你让梁萄给你指路。”吴方泊还是做了妥协，他沉下声音，交代警员道。
　　现在的局势危机，由警察护送梁萄回去，能保证她的安全。
　　“我走了，再会。”看见警员带着梁萄走远，周往随意地打着照顾，转身想要离开这一片狼藉的会场。
　　“喂，车都给别人了，你怎么回去啊？”吴方泊叫住了周往。
　　“打车。”周往不以为然地回答。
　　吴方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小子居然愿意把车给梁萄，然后自己打车回家，他也不怕再遇上什么麻烦？】
　　“走吧，我送你回去。”吴方泊最后说。
　　“吴警官要送我回山鹿苑别墅？那可离这里很远的。”周往双手环抱着，轻提了提嘴角说。
　　“你没看见刚刚那一群激动的粉丝吗？你的处境现在很堪忧啊。”光听吴方泊的语气，周往还以为他在落井下石。
　　“自己一个人打车终归是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吴方泊话锋一转，示意周往跟自己上车。
　　“你居然真的愿意亲自送我回去。”周往提了提嘴角，“那太好了，和你的独处时光我真是求之不得。”
　　“你这满嘴骚话，不觉得自己油腻吗？”吴方泊看着他讽刺地干笑两声。
　　“嗯？有吗？”周往瞬间切换了表情，轻轻从喉咙底哼了一句。
　　他望着吴方泊，22岁的面容本就稚气未脱，只要他弯起眉眼笑，就会迎面扑来一股的亲和少年气，将他原本所有的清冷以及不可一世的高傲全都淹没得干干净净。
　　靠，遇上个能演会钓的。
　　“去坐副驾驶。”吴方泊抬抬下巴，示意周往跟着自己坐上警局的公务车。然后迅速跨步而去，一把拉开驾驶座的门。
　　周往坐在副驾驶，扣好安全带，他便翘着二郎腿双手环抱，脸上是一副小心思得逞后心满意足的样子。


第27章 乌合（二十七）
　　“你不是觉得我是嫌疑人吗？就这么让我上你的车，不会怕我动什么坏心思吗？”他转过头，看吴方泊说道。
　　“我这有行动记录仪，而且，你这个小身板打得过我吗？”吴方泊一笑，顺手也将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
　　“好的，我绝对不会乱摸的。”周往歪着头回答。
　　【他又在假笑。】吴方泊索性白了一眼。
　　“你要敢乱摸，爸爸下车就打断你的腿。”他接着威胁道。
　　“是吗警察叔叔，你要是打断了我的腿，这官害民的事情可就大了……”周往假意叹了一口气调笑道。
　　吴方泊无奈摇了摇头，没再回周往的话，直接启动了车子，利落地调转方向盘，出了停车场。
　　周往所住的山鹿苑别墅位于城郊，从展会厅过去，大约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起初，吴方泊在认真地开车，周往则一直低着头，似乎是在出神思考着什么。车子狭窄的空间被沉默充斥着，老式的怀表咔哒咔哒旋转不停，异于平常的安静氛围，让吴方泊觉得很不自在。
　　“你忽然这么沉默，我有点不习惯。”趁一个红灯，吴方泊停下了车子，瞥了一眼周往。
　　“我在复盘案子。”周往扶着下巴回答。
　　这个回答让吴方泊有些意外，周往看起来没谱没边，此刻却真像一个如假包换的侦探，全身心投入到案件的侦破中。
　　“我倒想听听，你的小脑袋都复盘出什么了？”吴方泊顺水推舟，接过周往的话。
　　“很显然，那个凶手刚刚就在现场。”周往说。
　　吴方泊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接过话，而是第一次主动选择将周往的推理听完。
　　“在我们赶到签售会不久，这个凶手就立刻曝光了照片。我觉得这绝不是一种巧合，而是一次精心的设计。其目的显而易见——利用人群制造混乱，进而对你们施压。另外……他在逼我曝光身份。”周往严肃地说道。
　　“凶手发照片的时间的确卡得非常准确，而我们出现在签售会的时间是随机的，凶手不可能预言我们的到来。所以说，他本人必定在签售会现场，亲眼看到了我们，随即发送照片。”吴方泊点点头，表示对周往推理的肯定。
　　周往这家伙虽然没道德，但脑子确实灵光。
　　“我想你在王思铭万庭别墅案发现场的监控里已经找到了一些目标，现在只要将这些目标与今天签书会场的监控一一进行比对，找到两次案发都出现在现场的人，那个人应该就是凶手了。”周往说。
　　“你的想法很好，不过很可惜的是，理论和现实还是有很大的差距。那个人就算今天在现场，我们也很难在这个极度混乱的场合里准确地找到他。”吴方泊否定了周往的建议。
　　周往双手环抱着，许久没有吭声。
　　吴方泊说的没错，一一对比找出两次出现的案发现场的人，可不是一场简单的找细节游戏。
　　因为凶手两次出现时的衣着打扮肯定会不一样，说不定还会做一些伪装。而混乱的聚集场面更是将对比难度提高到了不可能完成的地步。
　　“原本我和梁萄得合作好好的，这一下我不得不走到灯光之下，此后这些人在网上重拳出击的对象就会彻底变成我。”周往换了一个话题，将刚刚解决不了的问题暂时抛之脑后。
　　“完蛋了啊周大文豪，这下根本不用我逼你，迫于外界压力，你也不得不停更小说了。”吴方泊叹了一口气。
　　“没错。”周往耸了耸肩，“天不让我赚钱我也没办法。只是我白白被抓着骂，你一天不破这案子，我就一天不能从这耻辱柱上下来。”
　　“那也只能劳驾您先死撑一会了。”吴方泊说。
　　“人的大脑在处理信息时，会做出一定的筛选。所以我们的所见所闻永远不可能客观，这些信息在进入你脑子的一刹那，都已经按照个人的意愿，忽略或者修正了一些细节。”周往说。
　　“也许流言伊始，不过是‘我猜、我想、我觉得’，可是一传十十传百，信息被不断修正，就彻底变成了‘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对手太懂人心了。”他继续哑言说。
　　吴方泊本想说点什么，但他微微扭过头，看到周往的表情阴沉得可怕，又把话咽了回去。
　　细水长流的情绪仿佛在不断累积，逐渐在狭小的空间里走向汹涌。周往的眼睛里凝着团黑云，压抑感开始扩散蔓延。
　　“你刚刚没看到那些人吗？他们很容易就被带了节奏，明明做了错事，却还以为自己在声张正义。”周往冷笑了一声摇摇头。
　　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情绪的变化，于是缓缓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
　　就在这短短几秒的黑暗里，脑海中仿佛加速播放出某部胶片电影，立马闪过自己在签售会现场被媒体和偏激粉丝团团围住的混乱情景。
　　当时的周往站在高高的桌面上，以一种绝对坦然自信的姿态，俯视所有不怀好意的摄像头。如今回想起那些人不明所以，却又义愤填膺的眼神，周往真是觉得讽刺。
　　“其实他们就是一群站在枝头的乌鸦，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实际上哪有块烂肉就往哪飞，叽叽喳喳地没一点明辨是非的能力。”周往克制不住自己，越说越激动起来。
　　吴方泊一直目视着前方，迟迟没有说话，像是在一心一意地关心路况。
　　“那些人根本不知道真相，只是一腔热血地给坏人立牌坊……”周往颤颤咬着唇，握拳的指节微微发白。
　　“你怎么知道死者都是坏人的？”吴方泊忽然开口。
　　周往一下噎住了，再多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一下憋了回去。
　　车里的空气仿佛静止了几秒，狭小的轿车空间里，只剩下车轮快速滚动而传来的声响。
　　“我挺好奇，你究竟是个什么来路？”吴方泊接着刚刚的话，非但没有打破车里凝结起来的尴尬，反倒把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推向了巅峰。
　　“你藏在梁萄身后也有好些年了，身份伪装这么多年都没有出现破绽，而我只是稍加试探，你就漏了馅。这究竟是你大意，还是你计划好的？”
　　周往迟迟没有开口，但他所设防线，正在被吴方泊层层攻破。
　　“我第一次在山鹿苑发现你的时候，郭尚拿着搜查证要来找我，那时你根本没把别墅大门关上，所以郭尚很轻易就进了你的别墅。”吴方泊又说，“请你向我好好解释解释，你这个不符合常理的行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想只是梁萄不小心忘了关门。”周往说，吴方泊知道他在心虚。
　　“你是故意开着门等郭尚来的吧？你就是想让我搜你的房子，引导我找到你身上的可疑点，你就能借此参与到这个破局游戏中来。而当你成功渗透进王思铭案，接着又不断暗示我往【王思铭参与走私】的方向去调查……”吴方泊接着顿了顿。
　　“你千方百计闯入警局，又非要到物证存放室里看看。你早就知道王思铭怀表上镶嵌着【教皇之冠】，缠着我去存放处只是你的幌子，让我顺利发现钻石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一个红灯停下，吴方泊缓缓停稳了车，转头严肃地看着周往。
　　周往则双手环抱着，目视前方斑马线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他没有说话，但他那双眼尾眼头微微下勾的新月眼，让吴方泊有种周往在意味深长微笑的错觉。
　　“现在，你三番两次出现在犯罪现场，到底是还要暗示我什么？”吴方泊颇有种逼人的架势。
　　周往还是无言，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像是在完成一场藏在冷静外壳下的慌忙思考。
　　“如果你知道什么内幕，犯不着暗示我。如果你有口难言，那我只能认为你还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吴方泊说。
　　斑马线两旁的红绿灯开始进入倒计时，稀稀拉拉的人开始奔跑起来，轿车的引擎开始微微呜咽，正准备重新加速。


第28章 乌合（二十八）
　　“我承认，王思铭与陆俊宸就是我小说里受害者的原型。别看他们人前光鲜亮丽，其实不过就是衣冠禽兽。”在红灯绿灯切换，车子重新行驶出去之时，周往随即小叹了一口气回答道。
　　“既然他们是《罪痕》小说人物的原型，我自然调查过他们。”接着他重新提提嘴角说。
　　这个前一秒还在无言沉默，甚至看起来有些心虚的人，这一秒像是想好了对策，满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自信。
　　“基于生活的文章才是好作品，为了观察他们，我下的功夫确实不少——我几乎把所有涉及他们的八卦新闻都看了个遍。但我不是个跟踪狂，这程度就和他们那些疯狂粉丝差不多罢了……在写《罪痕》的时候，我还是以合理想象为主的。”周往接着回答。
　　“加之我高度关注各类重大案件，神经对于这方面相当敏感，所以我很轻易就辨认出这些罪犯。”
　　【他又在拿小说当幌子。】吴方泊无奈笑了一声想。
　　“我这一不小心就抓住了他们的把柄……其实我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调查样本基数太大，所以巧合发生的可能也就大。”周往继续回答。
　　他的意思是，能发现王思铭和陆俊宸有问题，全是巧合罢了。
　　“再说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他们铤而走险去做了这些肮脏事情，就怪不得别人发现他的的坏心思。”最后周往笑了一声。
　　“所以呢，你都调查出什么来了？”吴方泊接过话。
　　“陆俊宸涉嫌偷税漏税。不仅如此，他还有个别人想都不敢想的爱好。”周往说。
　　“什么爱好？”
　　“收藏文物，而且是极具代表性的稀世珍宝。此外，他还参与文物倒卖，炒高价格换取暴利。”周往回答。
　　“你应该很清楚，中国明令禁止交易历史上各时代珍贵的艺术品、工艺美术品；他想要把这些东西搞到手，只能通过走私或者黑市。”他接着说。
　　“人要是有这爱好，还会让你知道？别是什么八卦小道消息。”吴方泊用余光瞥了周往一眼。
　　“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的人去他家里一趟就知道了。”周往的语气听起来笃定。
　　“不瞒你说，去年我的完结小说《烈焰与血》要进行有声开发，开发团队想要邀请陆俊宸作为这本有声书的明星声优特别出演。当时梁萄还顶着小说家周往的身份，我就伪装成梁萄身边的工作人员，去陆俊宸家里拜访了他。”周往双手环抱，一歪头解释起来。
　　“他家电视柜旁边的屏风上，放着一个绝美的青花瓷瓶。那东西的着色明显不同于现代工艺制品，于是我找到机会交代了梁萄，让她试试陆俊宸的口风。结果，他真以为我们对那个瓶子感兴趣，多次暗示梁萄这个瓶子可以转手。”周往说。
　　“你确定他那瓶子是真东西？”吴方泊皱了皱眉。
　　“陆俊宸想让我买下这个瓶子，从而大赚一笔，我就顺了他的意，让梁萄雇了专门的人去查看那个青花瓷瓶。”周往接着回答。
　　“最后的结论是——那青花瓷瓶产自元代。”他说。
　　吴方泊吃了一惊，那可是元代的青花瓷，这种东西早就不允许流通进市场了。
　　“元朝代统治时间较短，所以这个时期产出的精品大件青花瓷数量极少。这么说你可能没有概念，所以我换个方式形容它的稀世:交易那东西，直接四年起步。”周往冷笑一声摇摇头。
　　“你这又暗示又请人鉴宝的，我倒是好奇你最后是怎么全身而退的。”吴方泊插了句话。
　　“那瓶子真的很漂亮，就是他出价太高，我有心无力。”周往回答。
　　“你居然还真想买？你明知道那是犯法的。”吴方泊无奈。
　　“我想买了捐掉，这种历史文物越早脱离市场就越早受到保护。而且这东西应该属于博物馆，被放在打着鲜亮灯光的展台上，向世人倾诉它身上的辉煌故事：而不是属于某个人，仅仅成为一个放在屏风上，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装饰。”周往说。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开始格外关注陆俊宸，他表里不一的样子实在是太具有讽刺意味了，于是他成为了我的创作原型。”周往说。
　　“你应该立马报警的。”吴方泊说，“这是最干脆，也是最有用的方式。”
　　“你的正义感有时让我刮目相看，有时让我觉得你很天真。”周往反而摇了摇头。
　　“天真？你才屁大一点，你还嫌我天真？”吴方泊讽刺地笑了几声。
　　周往总是这样，说些不太契合年龄的话，有时让人觉得那是他独一无二的气质，有时又让人觉得他只是在装逼欠教训。
　　“又来了……”周往扶额。
　　“我看你是当你的警头儿当惯了，所以总想要教育我……就这么说吧！除非你老到真能当我爸，否则你不要拿年龄来压我。”他无奈道。
　　“我面对的是陆俊宸，是一个粉丝千万、圈内根基颇稳的当红巨星，如果我找不到更多实际证据，而仅仅凭一个青花瓷瓶，和一次空口形容的拜访情况就去报警——第一，你们警察根本不会理我。第二，我会彻底得罪他，然后在圈子里混不下去。”周往接着依次伸出两个手指解释道。
　　“我绝对不会冒这个险，所以决定放长线钓大鱼，只要时间够久他就会暴露足够多的罪行。可惜不太巧，有人干脆直接下手杀了他一了百了。”周往说罢，再次环抱起双手。
　　“天道轮回百因有果，道理就是这么一个道理。”周往最后叹了一口气。
　　“百因必有果确实是真理。”吴方泊叹一口气接过话，“所以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盘，我们一定能找出来……”
　　过了一个小时，吴方泊的车子开进了山鹿苑别墅区，最后停在了周往的四层楼别墅前。
　　“到了。”吴方泊轻声提醒周往一句，“最近没事别到处乱跑，知道了吗？”他苦口婆心地劝道。
　　“知道了，我尽量。”周往说着，扯开安全带开了车门。
　　“嘿？后边半句‘我尽量’是几个意思啊？听我的话！谁知道危险藏在哪里等着你。”吴方泊赶紧按下车窗，冲周往不满地喊了一声。
　　周往总是选择性地听进去吴方泊的话，这一次他又当吴方泊不存在似的，自顾自地往前走。
　　【这叛逆期的孩子怎么这么难管……】吴方泊无奈地想，【不对啊？都快二十二了，还叛逆期呢？真就是过得太舒服了不知道人生险恶。】
　　“还有……那个……”吴方泊将一只手跨在车窗上，继续往外叫住了周往。
　　这次周往左脚抬起又放下，终于再没继续往前走，而是微微转了转身子，给予吴方泊一张稀碎刘海半遮的侧脸。
　　微长的棕黄发丝，衬托他冷白的皮肤，让他看上去有些颓唐。
　　“今天谢谢你了。”吴方泊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小叹一口气，把话说出了口。
　　“谢我？谢我干什么？”周往来了兴趣，将身子全转了过来，在离车窗几步远的位置，双手环抱着看向车里的吴方泊。
　　“如果不是你愿意公开身份，我们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控制住失控的人群。”吴方泊回答。
　　“答谢就免了。”周往耸耸肩立刻接话，“我还指望着你尽快帮我逆风翻盘呢。”
　　明明已经受了这么大委屈，周往却还是一副没所谓的样子，可说到底谁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更何况，【周往】原本是个颇有声望的名字，如今这糟心的案子，让他从神坛上跌了个稀巴烂。
　　这种巨大落差带来的失落周往居然能藏得滴水不漏，真是让吴方泊觉得讶异。
　　“欠你的名声会还的！”吴方泊答应道。
　　周往没再回更多话，只是轻轻笑了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吴方泊就这样目视着周往打开别墅门又关上，最后消失在了红木门后。


第29章 乌合（二十九）
　　吴方泊轻舒了一口气，将口袋里的蓝牙耳机佩戴上，拨通了郭尚的电话。
　　“喂吴队。”电话被接通。
　　“陆俊宸住所的情况怎么样了？”吴方泊一边问一边把车开出了别墅区。
　　“他住的别墅区离会场比较远，队里的人也才刚到不久。”郭尚说。
　　“我现在立刻赶过去，有什么发现随时通知我。”吴方泊说道。
　　“好的。”郭尚利落回答。
　　“不过陆俊宸这别墅吧……属实是大了点……够我们搜好一阵了。”郭尚接着调侃一句。
　　“他客厅屏风上有个青花瓷瓶。你联系一下文物局的人做个鉴定，取证以后让他们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吧。”吴方泊说。
　　“青花瓷瓶？”郭尚一惊，蹭蹭往屏风上走过去，“还真有……”
　　“这东西是文物啊？我还以为是工艺品故意做旧的。”郭尚抬头看着那瓶子，觉得很是震惊。
　　“元代的东西。”吴方泊开口说。
　　“什么！”只听电话那头的郭尚墩墩墩往后退几步。
　　“我去……那我得好好和队里的人交代一下，别墅里的东西可得轻拿轻放，万一磕坏什么东西，谁知道值多少钱……”郭尚慌慌忙忙说道。
　　“总之，他家里还有什么文物珍宝，都好好统计一下，与案件无关的就充公。”吴方泊说。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郭尚回答。
　　吴方泊沿着城市外环的车道，马不停蹄地向陆俊宸的别墅赶去，对他来说，今天又将是个不眠夜。
　　此刻，周往的山鹿苑别墅——
　　周往换了鞋子，踱步到了客厅的沙发坐下，随手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包新开的香烟，咬住烟头点燃了烟。
　　他有些头疼，便以一种最有无力感的姿势仰躺在沙发的靠背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手机上关于“小说家周往”的新闻铺天盖地，大多不是什么好话。
　　周往还在看着新闻，忽然一个电话拨入，手机屏幕上出现了齐恒岳的名字。
　　“喂，齐叔。”周往压灭手中的香烟，很快接起了电话。
　　只听电话那头的齐恒岳立马松了一口气，周往既然能秒接自己的电话，就证明他一切安好。
　　“不好意思啊齐叔，你最近可真有得忙了。”周往没等齐恒岳开口，便先一步道歉。
　　他知道自己这样贸然公开自己的身份，肯定打了齐恒岳个措手不及。在没有任何预设的处理办法情况下，齐总全凭自己闯荡业界多年的不烂之舌，和一张业内还算有份量的脸，调用出所有辛辛苦苦积攒下的人脉，才死扛住了今天的惊涛骇浪。
　　真是难为这个中年老男人了。
　　“你还是先在乎一下你自己吧。”齐恒岳感叹了一句，“你怎么突然决定要公开自己的身份了？不是告诉你棋要一步一步慢慢下的吗？”电话里的齐总语气显得非常焦急。
　　“因为有个人说，他能保护我的安全。”而周往只是轻笑了一声，很快接过了话。
　　“谁？你觉得这世界上能有谁保护你的安全？”齐恒岳不满道，现在的形势对周往很不利，当事人却完全没有半分危急感。
　　“除了自保，你没有任何一条路可以走。”齐恒岳说。
　　“但我现在也后悔不了。”周往耸了耸肩膀，依旧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小往，周家就剩你一个人了，杀你父母的人指不定还在找你，你不能......”
　　“我知道。”周往一下变了脸，严厉的语气马上打断了齐恒悦的话。
　　“用不着任何人提醒我，我是个什么处境......我会让那些毁掉我人生的家伙，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希望你有分寸，你明白吗？”齐恒岳深吸了一口气。
　　“生病了就上医院，饿了就吃饭，别人误会我就解释，警察调查我就配合……我没觉得我哪里失了分寸。”周往回答。
　　他的语气极度克制，但齐恒岳已经能感受到他快要爆发的怒火。
　　他今天太容易失控了。
　　“对不起……”周往意识到自己的鲁莽，轻声道了歉。
　　“是凶手逼我的。”他接着说，“这个人想做扫除走私犯的清道夫，我没意见，但他绝不能伤害无辜的人。更何况，他还想伤害梁萄。”
　　“他两次借你的小说杀人，又煽动民众到你的签售会闹事，他就是想把你逼出来，让你成为众矢之的，明知道挖好的坑你都要跳吗？”齐恒岳苦口婆心地说。
　　“齐叔，你也不用每天都担惊受怕的，对身体不好。”他轻咳了一声，重新恢复了平静。
　　“你……算了，我反正是劝不动你。”齐恒岳无奈道。
　　“十年了齐叔，是我该主动的时候了。”周往顿了顿，缓缓说出一句话来。
　　“好了，我不和你多说了，就因为你这事，我待会有个紧急的会，我得先挂了。”齐恒岳没有回应周往更多，直接草草挂掉了电话。
　　手机那头恢复了安静，周往深吸了一口气，往后挨坐着沙发，陷进柔软的靠枕里去。他眼神有些呆滞，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雪白的电视墙发呆。
　　胸口的怀表咔哒咔哒作响，精确而又一成不变的节奏，让人感到些许压抑。
　　“只剩我一个人了……是啊……只剩我一个人了。”周往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句话，这几个字便开始像魔咒一样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我真的能指望你吗吴方泊？”
　　就这么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一声门铃，打断了周往所有的思绪，将他从臆想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中来。
　　他蹬好沙发边上的拖鞋，双手插着裤兜，就往玄关门口走去了。周往将眼睛抵在门上的猫眼前，看到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人。
　　周往立刻开了门。
　　“梁萄？怎么是你？”周往皱紧了眉头，憋下自己的错愕后，他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严肃。
　　“齐总看了您在发布会上说的那番话，让我来照顾您。”梁萄回答。
　　“他还让我顺带了晚餐过来。”说罢梁萄举了举手上一大袋子外卖。
　　“齐恒岳让你来你就来了？你怎么不知道开口拒绝。”周往仍旧紧皱眉头说。
　　“啊？”梁萄有些摸不着头脑，“老板说的话，我能拒绝吗？”接着她面露尴尬地笑道。
　　“谁发工资谁是老板，你从我这拿的钱，我才是你老板，他齐恒岳的话你当然可以不听。”周往回答。
　　“反正……我也整好要把您的车还回来的……”梁萄摆了摆手说道。
　　“我让警察开着我的车送你回家，是让你好好在你自己家里呆着的，你乱跑什么？今天被围成那样，喊得喉咙都破了，你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周往开口就责骂道。
　　“原来您真是让我注意安全啊……我还以为您只是想要支开我单独和吴警官谈话而已。”梁萄挠了挠头。
　　周往无奈摇了摇头，没接过梁萄的话。
　　“算了，你人来都来了，就在这呆会吧。”周往小喘了一口气，让梁萄走进了别墅。
　　“我……我去给您把饭菜装出来。”梁萄换了鞋子便径直走向厨房。
　　作为周往一直以来的门面兼助理，梁萄办事非常利索，也懂得周往的各种习惯。
　　“你今晚别回去了。”忽然对梁萄说。
　　“什么？”梁萄有些尴尬，“您让我今晚和您一起住？”
　　“你放心吧，我取向为男，对你不敢兴趣。”周往上下打量梁萄一眼，最后坦然说道。
　　“对不起周老师，我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梁萄赶紧摆了摆手。
　　“我只是觉得，您这么大栋别墅从来都自己一个人住，也从来没见过您留什么人。”
　　“我让你和我呆在一起，是担心你又被围着。你一个女生，怕是应付不过来。”周往说。
　　“这个地方安全，你不要嫌它没有人气就行。”
　　“哪里的话啊，周老师的家很漂亮。”梁萄笑答。
　　“住的地方，可不一定是家。”周往小声呢喃了一句谁也听不到的话，便转身往沙发的方向走。


第30章 乌合（三十）
　　周往没有接着发呆，而是从沙发角摸过了笔记本电脑，整个人蜷缩进沙发的一角，电脑放在膝上，鼠标移动到了一个新的文档。
　　他刚想要点击进去，这时电脑桌面左下角跳出了烦人的广告新闻页面。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立马将这个页面关掉，因为上头醒目的新闻标题确实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尸体曝光！当红顶流惨死，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标题下的配图是今天签售会现场骚乱时，凶手特地发布上公共平台的尸体照片。
　　周往点开新闻网页，触目惊心的景象立刻冲进他的眼帘，让他下意识紧抿住了唇。
　　那是陆俊宸尸体的近照，□□上身的男人如同僵尸般外翻白眼，没有血色的唇上溢满了白沫，嘴角定格在一种似笑非笑的狰狞角度上，他的头发蓬乱，额角磕了很深一道伤口，鲜红血顺着下颚淌了下来，这死状诡异又惨烈。
　　但即便是这样，看到这两张照片的人，还是能一眼从五官认出那是陆俊宸。这毕竟是个粉丝千万的顶流明星，大街小巷都有他的代言宣传照，大家对他的脸都不会陌生。
　　凶手特地把尸体拍摄出来，就是为了借助大明星的影响力引发骚乱。
　　虽然警方已经在第一时间联系媒体删除照片，但现代网络社会传播讯息的速度极快，在警方撤下照片之前，这样所谓【有爆点】的图片已经被各路乱七八糟的公众号媒体截获。
　　“陆俊宸的死状居然如此诡异……”周往盯着电脑屏幕，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白眼外翻，表情成抽搐狰狞状，脖子上没有勒痕，除了额角的磕伤，再没有发现可见外伤……他看上去是被毒死的。”诧异之余，周往从尸体的死亡特征中辨认出了陆俊宸的致死原因。
　　“还有，凶手给陆俊宸拍照的地方在哪？”周往向前探着身子，试图分辨出照片上的地点。
　　奈何尸体周围的环境亮度都是暗的，再加上这两张网页转载的照片实在是像素感人，周往思考了好一阵，也没看出那是个什么地方。
　　厨房里碟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周往捏紧着拳头，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画面。
　　“到底……在哪……”
　　这时，梁萄捧着菜，隔着几米远看到了周往电脑屏幕上的图片，她清楚地看到屏幕上这些惊悚的画面，又看到周往阴沉至极的脸色，和攥紧拳头至青筋腾起的手，不安感便瞬间袭来。
　　“周老师，您在看什么？”梁萄最后忍不住打断了周往。
　　周往听见有人喊自己，立马眉头一抬，转过身来看向了愣在饭桌前的梁萄。
　　“在看案子。”周往声音低沉道。
　　“来吃饭吧，我都打理好了。”梁萄说罢放下了盘子。
　　“哦，很快。”周往心不在焉地回复。
　　他的思绪全在这两张照片上，连可口饭菜的香气都办法吸引他。
　　梁萄快步走了过来，站到了周往身边。
　　“您别看这些让人烦心的事儿了，案子交给警察就好了，他们什么都会查清楚，倒霉的事情也都会过去的。”梁萄安慰周往道。
　　她以为周往如此在乎这个案子，甚至将这些恶心的照片来来回回看，全是因为这案子坏了周往的小说家的大好名声，才会让他心里隔应的慌。
　　周往抬头，看到梁萄脸上面露担忧，便轻笑了几下。
　　“没事，我就是看看这些新闻都在写什么，反正这像素感人的照片，我也看不出什么。”周往说罢，便如了梁萄的愿，把电脑合上了。
　　“眼不见心为净。”梁萄说，“赶紧吃饭吧，齐总交代我看着你好好吃饭呢。”
　　“来了来了。”周往放下笔记本电脑，跟在梁萄身后走向了饭桌。
　　梁萄点的外卖都是周往平时最爱吃的菜，也不知道这是她的主意，还是齐恒岳这个老男人的周到心思。
　　周往一直在埋头吃饭，一开始没有和梁萄有什么交流。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土豆丝，这才抬起头来。
　　“如果有人想要逼你吃下毒药，你会是什么反应？”他忽然说。
　　梁萄撑了撑眼皮，愣了好一会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她习惯了，周往是个喜欢沉浸于自己世界的推理小说家，从前也会时不时问出点出人意料的问题。
　　“我……会挣扎，拼了命地挣扎。”梁萄回答了周往的问题。
　　“是啊，正常人都会挣扎，可是尸体上似乎没有威逼伤，照片所见处我也没有看出有束缚伤，额角的裂口像是抽搐所造成的意外磕伤。”周往轻声说。
　　“为什么呢？他并没有挣扎。”他埋头呢喃，眼神逐渐跟着涣散起来。
　　“可能他失去意识了吧。”梁萄随意接了句话。
　　“陆俊宸的尸体出现痉挛，就证明他并非在晕死状态下死亡。”周往摇了摇头。
　　“那就是熟人。”梁萄说，“如果我把毒混进饭菜里给您，您大概也会毫无防备地吃下去。”
　　周往猛一下抬起头，原本涣散柔和的目光全然不见，代替它的是犀利的警觉目光。
　　“我我我……我乱说的……我只是耳濡目染和您学了点推理，就是半吊子而已……”周往一键切换的表情着实把梁萄吓了一跳。
　　周往意识到自己忽然波动的情绪太过吓人，便舒了一口气，重新弯起眉眼轻笑起来。他的新月眼只要弯成一道带着光的月亮，最初令人胆寒的邪气便消失不见了。
　　“你说什么都行，我们就只当聊聊天，你用不着这么害怕我。”周往说。
　　“没有周老师，是我不该举这样的例子的，我应该忠诚于你。”梁萄解释。
　　“你什么话？我是封建社会的地主还是帝国王朝的皇帝？你还要低声下气地对我表忠心。我们之间是平等的工作关系，更类似于相识几年的老朋友。”周往无奈笑着摇摇头。
　　“以后这些话不要讲，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是个pua。到时候所有人都说我又疯又坏，我就彻底解释不清了。”他接着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梁萄心有触动，看着周往呆愣愣地点头。
　　“我之所以震惊地抬头，是因为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这是熟人作案，所以凶手同时认识王思铭和陆俊宸两个人。”周往接着说。
　　“而且，我的表情变化其实并没有太大，只是你对我实在太熟悉了，所以我但凡是有一丁点不对劲的情绪波动，你都能敏锐地察觉到，还会下意识地把我的微表情放大，以后别太敏感就好了。”周往顿了顿，向梁萄解释。
　　“明白了。”梁萄回答。
　　“行，肚子也填饱了，我得去写稿子去。”周往说罢找了起来。
　　“好，我收拾桌子。”梁萄答应道。
　　只见周往盘坐在沙发上，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搭在腿中，点入一个新的空白文稿。
　　梁萄在饭桌与厨房之间来回走动，每一次不经意的转头，都能看到周往手指敲击键盘的动作越来越快。
　　完全进入沉浸式状态以后，周往就仿佛被隔离进另外的世界里。他的指尖飞快，汹涌的情绪藏在冷静的皮囊之下，流畅的思路和爆发的灵感迅速编织出文字。
　　他仿佛一个以上帝视角步入现场的旁观者，写手首先得让自己身临其境，才能一步一步引导他的读者走进故事深处。
　　梁萄终于清理完碗筷，当她再次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周往正蹲在电视柜前，拉开抽屉找出了一大瓶药。然后他一边打开手机翻阅医嘱，一边踱步回了沙发。
　　周往在玻璃杯里给自己倒了温水，然后拧开药瓶倒出药片来，这样的动作他几乎每一天都在重复。
　　梁萄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现在才八点不到。
　　“周老师，现在还没到八点，我记得药是要睡前吃的吧？”梁萄叫住了周往，迎面走了过去。
　　“您现在身体很不舒服吗？”
　　“嗯……有些情绪控制不住，早来了就早吃药。而且这药是用来镇定的，我问过医生，它没有严格的服药时间要求。”周往回答。
　　梁萄顺势低头，看到那个被周往随意放置在沙发角落的笔记本电脑，文档上的光标不停闪烁，停留在一段血腥的场面描写中。
　　这几天周往一连见了两具尸体，强烈的代入感让周往比平时更早地进入到了不太正常的状态。
　　周往只是表面上冷静，可实际上，在他毫无波澜的躯壳之下，是一个生着病的灵魂。
　　梁萄再三确认周往没有大碍，才没有继续打断他。


第31章 乌合（三十一）
　　周往就着温水给自己送了颗药片，然后照例抽出他的黑手帕擦干净杯子，重新捧起电脑缩进沙发里打字。
　　指尖继续在键盘上以极快的速度跳跃着，机械的敲击声几乎连成一片，不断反复的音调仿佛一首催眠曲。
　　药片在胃里溶解扩散，很快他的眼皮就开始下沉。
　　“您好像真的很不舒服……”梁萄注意到周往逐渐失去了精神。
　　“没事，这是正常的反应。”周往摇了摇头。
　　适量的药物是最好的冷静方式，但这种方式往往会伴随困意，以压灭不正常的躁动。
　　“我先睡一会儿。”接着他放下了电脑，对梁萄说道，“你就在这呆这，哪里也不要去。”
　　“哦！您先休息，我就在这玩手机！”梁萄回答。
　　他点了点头，将电脑放在沙发角，然后闭眼进入了睡眠。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周往在迷离中睁开眼睛，发现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原本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梁萄也不知道哪去了。
　　他有些错愕，在意识模糊中支愣起半个身子，往四周张望了一阵。
　　客厅的灯光昏暗，周往没能重新找到梁萄的身影。
　　【兴许是去上厕所了吧？】周往想道。
　　于是他重新翻了个身，挡不住浑身的困意，重新熟睡了过去......
　　大概是最近实在是太多糟心事儿，周往虽然嘴上不说，但早就被折腾得身心俱疲。
　　他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即使是睡在沙发上，也许久没像今天一样熟睡。
　　一团死寂将他包围着，无梦也无光，周往仿佛遁入一种空无的世界。
　　忽然，他在模糊中听到耳膜里一阵不可言说的杂乱声响。
　　周往在半醒中难受地皱紧了眉头，那充斥与耳畔的杂音一会便安定了下来。
　　紧接着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种浸没在寂静里，向自己走来的冰冷脚步声......
　　“是有人在靠近我吗？”
　　周往背脊一凉，他想要醒来，可是尚未苏醒的意识将他的身体死死钉在沙发上。
　　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他拼命挣扎着，不受控制的躯体连眼皮都无法撑开。
　　渐渐他要喘不上气来，就像身体被压缩进一个黑暗狭窄的小盒子里。
　　下一秒，他竟然听见有个男人在说话。
　　“他怎么还没有死……”
　　什么？
　　周往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声音的频率迅速钻进他的脑海里，与他记忆碎片里无数段音频反复比对着。
　　周往肯定这声音在他记忆里出现过，而且它就钉在自己血淋淋的过往里。
　　他十年前就听过这个声音了！是那个深夜里闯入周往的家，杀掉周往全家的仇人！
　　“不可能，他的声音怎么会出现在我身边？他又重新找到我了？他一定是在和谁说话......”
　　周往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掰开自己上下紧闭的眼皮。
　　最后他倒吸一口凉气，终于猛一下撑开了眼睛。
　　周往脑袋胀痛，下意识伸出手扶上额头，才发现自己满额的冷汗。
　　绕在手腕上的怀表咔哒咔哒作响，清楚又有节奏的声音，告诉周往他已回到最真实的世界。
　　周往抬起无力的手，将怀表盖子打开。
　　他就仅仅睡了一个半小时，却好似长眠了好久好久。
　　周往看到对面沙发上坐着梁萄，她戴着耳机，正一脸傻笑地拿着手机追剧。
　　“梁萄！”周往喊了她一声。
　　“周老师你醒了啊！”梁萄听到了周往的声音，立马扯下自己的耳机，往前挺了挺身子，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你刚刚去哪了？”周往严肃地问道。
　　“啊？”梁萄很是错愕，“我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啊！”
　　“你哪也没去，这两个小时就坐在沙发上吗？”周往虽板着一副冷脸，心情却比梁萄还要错愕。
　　“你连厕所都没去过吗？”
　　“嗯......你睡觉的时间里我刚好坐沙发上看完两集沙雕电视剧。”梁萄说罢举着手机屏幕在周往面前晃了晃。
　　“有人来过吗？”周往哑言问道。
　　“没......没有啊。”梁萄苦笑了一声，这栋灯光昏暗的大别墅忽然陷入到一种极其慎人的氛围去了。
　　“可我听到声音了。”周往紧盯着梁萄，反复通过她的微表情判断她说谎的可能性。
　　刚刚那个深刻在周往记忆里的恐怖声音明明是如此真实，怎么一睁眼人就不见了？
　　梁萄猛打了一个冷颤:“周老师您别吓我，这大别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哪里来的别人啊......”
　　她说话的声音都跟着发抖。
　　周往凝视着梁萄许久，将她脸上的每个小动作都录入到了自己的脑海里，并飞速地反复斟酌了一遍。
　　梁萄的害怕确实非常真实。
　　周往最后小叹了一口气:“没事，可能是我出现幻觉了。”
　　“幻觉？”梁萄一惊，“睡前不是好好吃药了吗？怎么还会出幻觉呢！”
　　“不打紧，大概是药量需要往上再加点了。”周往移了移身子，从沙发上坐直了起来，双脚踩进了地下的拖鞋里。
　　“最近掺合进一堆破事里，我这精神是越来越不好了。”周往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散落的刘海遮住他小半张惨白的脸。
　　“要不我明天再给您约一次心理医生吧！吃药还是得遵循医嘱比较好。”梁萄说。
　　“不用了，这个节骨眼上我再往医生那跑，指不定又要落下什么话柄......现在网络上不都说我是个疯子，我可不想被他们逮到我疯批的证据。”周往耸了耸肩，装作一副不以为意地样子，往后挨进了柔软的沙发靠背里。
　　幸亏人的胸膛不是透明的，否则周往与表面释然完全不同的混乱心跳，就会被暴露无遗。
　　周往就这么呆愣着，靠垫凹陷的皮面将他的身体包裹，像一只镶嵌进树脂里的化石，一动不动。
　　是梦境？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梦境？
　　但刚刚所经历的一切，仅仅是模糊的视觉与杂乱的听觉，根本没有触觉、更没有痛觉。
　　这恰恰符合人类梦境的特征——神经脉冲在意识脑中激发出光怪陆离的视听，却不可能凭空激发出触觉。
　　“周老师？周老师？”梁萄喊了他两声，让他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
　　“您这个样子，让我……很……很担心啊……”梁萄结结巴巴地说。
　　“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不知道怎么的，周往脱口而出这句话来。
　　“没没没，我怎么可能是在怕你伤害我呢。”梁萄立马接过话来，“我是怕你身体不舒服，要不然还是去趟医院。”
　　“没事没事，我不要紧。”周往摆了摆手，继续发愣了几分钟。
　　“你帮我把电脑放会二楼书房里去吧。”接着他抬头，将原本放在身边的笔记本电脑递了出去。
　　就周往现在的状态，是不可能再写出文章来的。他更需要好好冷静冷静。
　　“好，我帮你去。”梁萄接过了电脑，便小跑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周往一个人，无尽的沉默包裹着他，略显昏暗的灯光照在深色的家具上，沉闷安静的气氛，刚好能让周往独自一个人静静。
　　“梁萄。”等梁萄从二楼下来，周往冲她缓缓开了口，“我想你还是先回去吧。”
　　“啊？”梁萄错愕，愣在的楼梯边上，“可您不是说……”
　　“我想了一下，现在网络的主要矛头是我，火应该不会再往你身上烧。我把你留在身边反倒会对你不利。所以，你还是先回去好了。”周往说。
　　他本来以为山鹿苑别墅一定是绝对安全的，现在看来，连这里也不是什么保险的地方。
　　“现在吗？”梁萄结结巴巴地问。
　　周往再次从口袋里拿出了怀表，双手掰开了表盖，看了一眼时间。
　　“不到十点，还不算太晚，你可以把我的车开回家去。”周往说。
　　“不用不用，我打车就好了。本来也就是专门来还车的，怎么好再重新开回去。”梁萄说罢，重新迈开步子，直接往别墅玄关走去。
　　“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报平安。”周往看着门口的梁萄说。
　　“好，那你好好休息……”梁萄穿好了鞋，走出了别墅。周往坐在沙发上，拨弄自己耳后的长发，重重的舒了一口气。
　　“幻觉？可之前也没有过这种情况啊……”最后周往冷笑一声，打算上楼休息去了。
　　在入睡之前，他将别墅上上下下巡查了一遍，确定这四层楼的别墅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周往这才回到了主卧里，还谨慎地反锁上了卧室的门。
　　今晚虽有惊吓，但周往仍旧睡得很沉很沉，出乎他的意料，这一觉睡到天光，中途都没带醒的。


第32章 乌合（三十二）
　　第二天他迷迷糊糊按开怀表的表盖，为自己这少有的高质量睡眠感到震惊
　　“真是奇怪，我的药什么时候变得药性那么好了？”他想。
　　周往摇摇晃晃从床上起来，一番洗漱过后，他扶着楼梯的栏杆走到了一楼客厅。
　　“不应该啊？难道我一不小心看岔了医生的草笔字，把3看成8了？”周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不能，多吃五片药我早死了，还等得到现在？”周往一边想着，一边走向了电视柜。
　　“估计是换了种新药，药效比以前吃了很久的药好一些。”
　　周往想着，缓缓拉开了抽屉，手伸向里头的棕色药瓶。当光线打亮瓶身，他悬空的手忽然一下停住了。
　　他看到光滑的塑料瓶上，居然印着五枚指纹。那五团密麻线条按下的地方，整好是手掌在握住瓶身时，手指挤压的位置。
　　“指纹？为什么上面会有指纹？”周往倒吸一口凉气。
　　周往很清楚自己的习惯，他吃过药后总是喜欢把药瓶擦得干干净净，上头绝不会留下这样清晰的指纹。
　　“这药有别的人碰过。”这个结论一下冲进了周往脑海里。
　　他忽然觉得背脊发凉，这个宽敞的四层楼高独栋别墅，从来就只住自己一个人，怎么还会有别人碰过这瓶药？
　　周往直勾勾看着那药瓶，此时他的脑子像上紧了发条，开始极速思索起来。
　　“如果真要提出一种可能性——昨晚上和我在一起的只有梁萄，那么这指纹就只能是她留下的。”周往手掌垂落，顺势扶在了打开的抽屉边缘，修长的手指开始有急促轻敲着边缘的木板。
　　“可梁萄明明说过，我睡醒之前她都没有离开过沙发半步，如果梁萄没有骗我，那她的指纹怎么可能印在橱柜抽屉里的药瓶上？”周往皱紧了眉头。
　　昨晚似幻觉一样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对面的沙发上根本没有人，等周往再一次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压抑的黑暗之中，自己十年前隔着厨柜所听到的男人声音萦绕耳畔。
　　他沉重的身体醒不过来，只能一直听着这恐怖的声响。
　　可梁萄昨晚告诉周往，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是周往在精神的重压下产生的幻觉。
　　“梁萄在骗我，她明明就离开过沙发！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她去了厨房对这瓶药做了什么手脚！”在斟酌了无数种可能性后，周往得到了最优解。
　　“那男人的声音呢？”周往有了更加慎人的猜想，“梁萄说昨晚没有其他人出现在别墅里，是不是也是在撒谎？”
　　“我必须知道这个指纹是不是梁萄的。”周往立刻从另一个抽屉里翻找出一个密封袋。
　　他小心翼翼将这药瓶装进密封袋，然后重新走到了客厅。
　　在客厅中央一步停下，周往埋头迟疑了几秒，紧接着抬起头来，开始扫视别墅里的一切。
　　“指纹……我需要梁萄的指纹……”皱着眉头踱步起来。
　　在哪里？在哪里可以找到梁萄的指纹！
　　他记得梁萄昨晚帮自己倒过水，可是周往早习惯了把玻璃杯上的指纹全擦干净，所以这上面已经没有任何有参考价值的信息。
　　“真是……看来以后事情还是不能做得太绝对，容易把自己的退路也给堵死。”周往无奈地喘了一口气。
　　“再想想再想想！梁萄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一定会留下什么别的痕迹。”周往扶着额头，陷入一段艰难的沉思里。
　　“不只是昨天晚上，指纹在七十二小时以内都是可辨别的。这些日子梁萄经常出入别墅，肯定还有什么东西上面可以提取到她的指纹。”周往尽力让自己沉下心来，好好思索一番。
　　从梁萄提着外卖走进家门，到她将外卖装进盘子里，然后吃饭、看剧，然后……
　　“我的笔记本电脑！”周往心里忽然猛得一磕。
　　他的眼前顿然闪过昨晚梁萄接过笔记本电脑的画面，她的五指紧紧捏着电脑，完整的大拇指指印，一定能留在笔记本电脑银白色的外壳上。
　　“在把笔记本递给梁萄之前，我顺手擦了擦外壳和键盘屏幕，梁萄上楼放好电脑后我就再没擦过它，这么说那上面有且只有梁萄的指纹！”周往兴奋起来，立刻从电视柜的另外一个抽屉里翻找出一双手套，迈起腿就往二楼的书房跑去。
　　周往的笔记本电脑正静静地躺在书房的红木桌面上，他戴上手套，将电脑端在自己眼前，不停变化电脑倾斜的角度，仔细观察上面的痕迹。
　　指纹沾在银白色的金属外壳上，需要调整光线反射的角度，才能看清上面微小的痕迹。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轻轻闭上眼睛，脑子里画面飞速倒转，即将泛黄的画面定格在梁萄接过笔记本电脑的一刻。
　　周往对细节的记忆力比常人卓越得多，似乎只要他想，就能把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画面重新从脑海里翻找出来。
　　他记得梁萄很自然地伸手，记得她的拇指最后落在电脑外壳的左边缘中部……
　　“是它了。”周往自顾自地点点头。
　　他二话不说装好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同那瓶沾有指纹的药瓶一起带上，便走出了别墅大门，驱车扬长而去。
　　周往的跑车从别墅城郊开到市中心，最后停在一个社会鉴定机构门前。
　　大门打开，他便加快脚步，径直往前台走去。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前台的工作人员礼貌地问。
　　“我要加急做个指纹鉴定，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周往直截了当地说。
　　这种盈利性的鉴定机构，本质上就是在做买卖。周往也不兜圈子，他很清楚用各种方法能一下震慑住卖家，让他追着赶着替自己办事。
　　“好的，我立刻给您加急办理业务。”前台工作人员立刻答应下来，接过了周往提供的待采集样本。
　　“我想确认一下，这药瓶上的指纹，和电脑外壳左边缘中部上的指纹，是不是来自同一个人。”周往补充说了自己的要求。
　　工作人员点点头，签好了几张单子，便把样本送进了化验室。而周往利落地打开付款码付钱，看着付款通知上的数字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手交钱一手办事，他从不含糊。
　　“我就在这里等着结果。”周往又说。
　　“先生，等到指纹鉴定结果出来，至少还要三到四个小时……”
　　“我会等。”周往肯定地说。
　　他板着一张脸，原本柔和的五官隐隐生出令人胆寒的冷峻。
　　“好的，我让化验室尽快。”工作赶紧回答了他。
　　周往点点头，转头在大厅的休息座上找了个地方坐在，等待最后的鉴定结果。
　　在着急得到答案的时候，等待的三个小时便显得尤为煎熬。当周往看到有人拿着文件袋向自己走来，便立马从座位上唰一声弹站起。
　　“您好，这药瓶上的指纹，和您提供的样品并不匹配。”那工作人员一边说着，一边将鉴定结果递给了周往。
　　他霎时瞳孔猛缩：“不匹配？这指纹不是梁萄的？”
　　周往微微张口想要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比对报告上白纸黑字已经给了结论，药瓶上的指纹与梁萄的指纹不吻合，就算周往再怎么反复确认，也改变不了这个诡异的事实。
　　【那这个指纹还能是谁的？】周往想。
　　他正逼迫着自己给出这个问题答案，药瓶上的指纹到底是谁的？它还可能是谁的？
　　【难道是我的？】在排除掉所有绝对错误的答案之后，周往得到了让他瞠目的结果。
　　【或者……是那个男人的？】
　　昨晚确定在别墅的人，除了梁萄就只有周往本人。倘若这枚指纹不属于他们两者中的任何一个，那必然来自于那个被梁萄称做是幻觉的男人。
　　这么一来，【瓶身的指纹是不是来自周往本人？】这个问题变得尤为关键。
　　如果这个指纹来自于一个陌生人，那周往就能肯定，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真的有人潜入了他的别墅，那个人就是十年前屠杀他家人的杀人犯。
　　而梁萄，就必然是个说谎的人。她故意放了那男人进周往别墅，还在药里动了手脚。
　　思考了几分钟，周往再一次开口:“我想要再做一个对比……用我自己的指纹，与药瓶上的指纹做对比。”
　　“好的先生。”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请跟我过来。”
　　周往到检验室采了指纹，又回到原本的座位上等了两小时。
　　这次周往是肉眼可见的着急，在等待的过程中，他总是情不自禁往化验室的方向瞥。
　　两小时后，他要的鉴定结果终于来了——
　　“先生，根据对比报告的结果来看，瓶身上的指纹是属于你本人的。”工作人员一边说着，一边给周往递来第二份文件。
　　【指纹是……我的？是我碰了药瓶，怎么可能呢？】周往表面点点头接过文件，实际上内心风起云涌。


第33章 乌合（三十三）
　　职业强迫让周往喜欢把玻璃杯和塑料瓶上的指纹擦掉，他日日听从医嘱吃药，这个擦指纹的动作从没有断过。
　　周往非常清楚地记得，在昨晚吃药之后，他确确实实擦过瓶身。
　　可自己的指纹怎么还就在了瓶身上？
　　周往不相信任何灵异事件，消失的东西也不可能凭空再次出现。他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种可能——
　　昨晚他曾两次拿起过药瓶，而且第二次没把指纹擦掉。
　　可这第二次，周往全然没有印象。
　　他举着文件，不停在脑子里深挖关于昨晚的记忆，试图找寻被自己遗漏的细节。灵魂仿佛要跟着思绪一起，在这种煎熬苦恼的探求中被抽离。
　　“先生？先生？”那工作人员还以为周往是在发呆，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两声。
　　周往微打一个冷颤，终于是回过神来了。
　　“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工作人员试探道。
　　“没事了。”周往笑着示意道。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从沙发上起身，拍拍外套上的皱褶，将对比报告在手中卷成了圆筒，便扬长而去了。
　　他一路阴沉着脸，终于走回到了他停在路边停车位上的车旁。按动钥匙上的按键，跑车的车门高高升起，周往坐回了驾驶座上。
　　他手臂一挥，对比报告被他砸在副驾驶座上。
　　周往扣好安全带，却没有着急开车，此刻他的思绪似乎一团乱麻，满脑子都是那份调查报告的结果。
　　在他的脑子里，关于第二次拿药的记忆是空的。他居然无缘无故断片了，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人如果长期处于高压与刺激之下，他的大脑结构有可能出现一些病变，如果这个人本身就有心理疾病，长期服用神经调节类药物，这种脑部结构病变极可能更加严重，进而诱发出一种复杂的精神疾病——精神分裂症。”周往忽然想。
　　“精神分裂症的患者会出现【记忆独立】的病症，简单来说，就是精神分裂症患者记不清分裂人格出现时发生的事情。”
　　周往的身体开始忍不住发抖，脸色一下煞白。若是这样想起来，现在他断片的状况，完全符合精神分裂时的病症。
　　他缓缓张开双手，端详着自己修长的五指：“不会吧？难道我已经病成这样了吗？”
　　他不愿意接受自己此刻的猜想，但是所有的迹象让他不得不多想。
　　“所以……我是不是还干过更多我记不起来的事了？”周往的紧握回拳头，他的掌心已经冒满了虚汗。
　　他目前没办法确认自己的猜想。
　　准确来说，他是不敢确认自己的猜想。
　　周往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痛恨的人，哪怕是过了十年，至亲在血泊中被分解成块的画面仍旧历历在目。
　　他有无数次离那条罪恶的红线很近很近，但都靠着自己的理智将恨意压制下来。
　　如果他满腔的恨脱离了自己的管制，将会是一场难以设想的悲剧。
　　忽然手机一声振动，一刀将周往混乱的思绪砍断，他猛打了一个冷颤，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机从上衣内袋里摸了出来。
　　“吴方泊？”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备注，周往愣了几秒。
　　紧接着他揉了揉太阳穴，默念了几声“冷静”，最后提起一口气，接通了吴方泊打来的电话。
　　“喂？怎么了？”周往开口，就在这短短的一瞬，他的糟糕的情绪已经被自己强行摆正回了正常状态。
　　“我们把陆俊宸的经纪人带回局里，你要不要过来看看。”电话那头的吴方泊说。
　　周往一时觉得有些讶异，这一次可是吴方泊主动共享调查资料，看来共同经历过昨天那场签售会里僵持，吴方泊真的对周往放下了些戒备心。
　　“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想起我，看来我的人生以后又多了一个纪念日。”周往轻笑一声道。
　　“你再废话？”吴方泊威胁。
　　“我就到。”周往立马回了三个字。
　　“直接上我办公室，郭尚会带你过来见他。”吴方泊说。
　　“嗯。”周往回答一句，便挂掉了电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随手扔在了驾驶座上，然后伸手往后拨了拨自己垂落的刘海。
　　“先打起精神来吧周往。”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启动了车子。
　　现在吴方泊需要他帮忙，所以周往必须把这些破事抛在脑后，重新整理好自己混乱的思绪，把眼前更重要的事情办好。
　　车轮飞速地滚动在柏油路上，从车窗前晃过的景象，融成连串的写意画，总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很快周往来到了嵘城市警局，因为有吴方泊的交代，他破天荒地把车子开进了市局里。
　　十五分钟后，电梯门开，周往箭步走出电梯间，在走廊上碰到正等着自己的郭尚。
　　“吴方泊呢？”周往一边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一边开口问。
　　“吴队已经去审问室了，他说你到了就直接带你去隔壁监控室……还有，这是经纪人的基本资料，吴队交代我要给你一份。”郭尚一边与周往并排往前走，一边递过几页个人信息资料。
　　“陆俊宸失踪之前，最后一个联系的人就是他。”郭尚又补充道。
　　周往边走边低头，然后皱眉翻看了几眼手上的文件，上面的文字并不是很多，他扫视几秒便把有用的信息全都筛选记下了。
　　他重新将资料随手合上，郭尚替他推开了审讯室旁边监控室的门，周往先一步走了进去。
　　监控室里尤为安静，吴方泊的声音从监听设备里传出来，录像设备正同步记录着审问室里的每分每秒。
　　周往坐在监控室办公桌前的转椅上，侧过身子翘起二郎腿，面对着那面玻璃落地窗。审讯室里情况一览无余，吴方泊的声音透过监听器传进监控室里。
　　他双手环抱，左手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右臂，仿佛他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人。
　　此刻坐在吴方泊对面的男人名叫冯青，是陆俊宸的经纪人，自陆俊宸出道以来，他的所有工作乃至生活，都归由冯青打理。就目前看，这个冯青是最了解陆俊宸一举一动的人。
　　吴方泊没急着开口，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笔录纸张，转动几圈手上的圆珠笔，最后咔哒一声按下笔尾，低头往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冯青显得格外紧张，他满头冒着虚汗，不停搓动着手指。
　　“鱼场那具尸体……真的确定是陆俊宸了吗？”终于他颤颤巍巍开口问吴方泊。
　　“如果没确定是他，我就不会让人把你找来了。”吴方泊哑言回答。
　　“完了完了完了……”冯青崩溃地抱头，声音里开始带着哭腔:“他身上还有这么多没有到期的合同，这下我得赔多少……”
　　吴方泊猛一下抬起了眼，灼人的目光极富有压迫感，立马让冯青闭了嘴。
　　“我还以为你是在为了陆俊宸的死而难过，没想到你们真就只是合作关系。”吴方泊冷笑了一声，将最后这四个字加重了语气。
　　陆俊宸突然被害身亡，他的经纪人却满脑子都是自己要赔多少违约金。这种单只靠利益维持的关系，真是让人觉得可笑又可怜。
　　“我没想到他会……他真的会……”冯青脸色煞白，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真的会？”吴方泊皱紧眉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冯青能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他对陆俊宸的死早有预感。
　　“你知道他会死？”吴方泊脱口而出。
　　“没有没有没有！”冯青立马慌忙摇头，“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预……预知他的死呢？”他害怕得口齿不清，赶忙对吴方泊解释。
　　“他和我失联了很久，我这些天心里一直不安，没想到他真的出事了。”
　　“陆俊宸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吴方泊接着冯青的回答问道。
　　“他和我失去联系，是在大概二十天之前。”冯青打了一个冷颤，赶紧接过了话。
　　“二十天？”吴方泊撑了撑眼睛。
　　陆俊宸的尸体被发现时，田澄判断死者已经死亡了十天以上，不过由于尸体腐坏破损严重，陆俊宸的具体死亡时间难以被准确敲定。如果他在二十天之前就与经纪人失去的联系，这个证词就可以作为法医最终确定陆俊宸死亡时间的重要依据。


第34章 乌合（三十四）
　　“果然是移尸。”坐在监控室里的周往忽然叹了一句话。
　　移尸，这瘆人的两个字毫无预兆地就从周往嘴里蹦了出来，让身边的郭尚猝不及防狠打了个冷颤，支支吾吾老半天也接不上话。
　　“陆俊宸死了二十天，在海水里泡了两天，这两者相差十八天时间。而就在这十八天时间里，凶手把陆俊宸的尸体藏了起来。”周往没看郭尚，而是歪着头，注视着玻璃落地窗那头敞亮的审问室，继续开口自语。
　　“现在最关键的，是要知道这十八天陆俊宸到底被藏在哪里去了，然后以藏尸地为中心，进行凶手藏匿地点的地毯式搜索。我们得等一个突破口……”说罢他微微倾斜了身体，换了一个方向翘起二郎腿。
　　周往仿佛隔绝一切，任凭身边的警员对他的推理投来诧异的目光，或者对他在监控室里这般“反客为主”的行为小声讨论。
　　他只顾用灼灼的目光穿透玻璃看向吴方泊，期待审问中蹦出个关键信息来。
　　审问室里，吴方泊对冯青的问话仍旧继续，证人颤抖的声音不断通过监听器传来，回响在沉闷的房间里，让听着这证词的人，都跟着忍不住心慌。
　　“你就这么不喜欢他，以至于他失踪了二十天，你都不当回事。”吴方泊看着低头的冯青。
　　“就算你不喜欢他，也没有义务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但你这明知失踪却不报警，是不是差点意思了啊？”他说。
　　“还是说……你其实知道更多内幕……”吴方泊将身子往前倾去，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继续试探面前的男人。
　　“不是不是，这真不能怪我啊警官先生！”冯青很快就慌了，这种害怕是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他在休假，我哪知道他是真失踪还是单纯不想接我电话玩消失，陆俊宸任性惯了，所以我就多往坏处考虑了。”他赶忙解释。
　　“再说了，陆俊宸的身份太特殊了，万一我报警被人曝光，会引起多大的恐慌啊！”
　　“那现在呢？现在只能更糟糕。”吴方泊打断了冯青，“安全意识危急意识浅薄成这样，真是无语。”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也挽回不了什么，吴方泊轻舒了一口气，没继续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请你把陆俊宸失踪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这对警方来说非常重要。”吴方泊接着一脸严肃地说。
　　冯青微微抬起头，皱眉思考了一阵，紧接着开口:“半个多月前，陆俊宸说他要申请一个假期出国走走。他最近确实忙得焦头烂额，通告一天也没停下了过，所以我就给了他这个假期。”
　　“他就这么出走了，你怎么没跟着他？”吴方泊追问。
　　“他说他只想自己一个人走走，加上他要去的地方是国外，不会有太多人认识他，我就让他自己去了。”冯青回答。
　　“再说了，陆俊宸这个人特立独行得很，他说了要自己去玩，我是不可能拦着他的。”
　　“郭尚，去查一下陆俊宸的机票购买记录。”监控室里的周往立刻警觉起来。
　　突破口来了。
　　“好的，我这就去。”郭尚点点头，小跑着推开门离开了。
　　审问室里——
　　吴方泊看到了冯青脸上微表情的变化，嘴角下垂，眉毛以极快的速度紧缩又舒展，这是他厌烦某件事的表现。
　　“你对他有意见。”吴方泊一边在笔录上记下几句话，一边问道。
　　“在警察面前我可不敢撒谎……”接着冯青顿了顿，“实话实说，要不是他特别能赚钱，我真撑不到现在。”
　　“网络上谁不说陆俊宸是个温柔的暖男，但这也只是个人设罢了。私下里的陆俊宸和镜头前的陆俊宸其实有很大的差距。他脾气不太好，也不喜欢关心别人，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奇怪要求，而且……他利益至上。”冯青说。
　　“你刚刚说我们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的确是这样的，他把我当做自己往上走的跳板，我把他当成印钞机。我曾经也想和他交心，但只换得他一句——工作不合意的话，我会随时换掉你。”他说罢摇了摇头，深觉得惋惜。
　　“你知道他家里有个元代青花瓷瓶吗？”吴方泊问。
　　“什什什……什么青花瓷瓶？”冯青显然是被吓到了。
　　【吃惊的情绪仅仅持续了大约一秒，可见他是真的吃惊，而不是装的。】就在这分秒之间，吴方泊已经在脑海里分析好了冯青透露在情绪中的心理特点。
　　“你家艺人犯法了你不知道？”吴方泊的语气越发严肃起来。
　　“这我哪里敢知道啊救命！我是个良民，过小康生活已经很满足了，哪里知道什么青花瓷瓶。”冯青更激动了，他着急地想要撇清关系，好像下一秒就要大哭出来。
　　“好了好了好了，你先不要激动。”吴方泊看到他这么个狼狈样，最后结束了这个话题。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之后再有什么问题，或者你想到什么与陆俊宸失踪的线索，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们。”吴方泊最后说。
　　“好好好。”冯青颤抖着一连点了好几次头，这才重重舒了一口气。
　　吴方泊整理好桌上的笔录，一手揣上资料便出了审讯室的门，后续的事宜由同事接手。
　　他不着急回办公室，而是一个拐弯，先进了隔壁的监控室。
　　吴方泊刚开门，就一眼看到了玻璃落地窗前坐着的周往，他那一身锃亮黑西装，在一群制服蓝中尤为显眼。
　　“周往。”他叫了一声，然后看着周往缓缓将软椅转了过来。
　　“审问我几乎听了全程，可用的信息很多。”周往开口说。
　　“回办公室细谈。”吴方泊抬了抬下巴，周往便立刻迎面向他走来。
　　两人并排沿着走廊，边低头私语边往办公室去。
　　“陆俊宸半个多月前和经纪人说了自己要去度假，过了两天，他就彻底没了消息。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陆俊宸就是二十天前被杀害的。我怀疑他口中所谓的【度假】，根本不是真的度假……”吴方泊双手环抱着说。
　　“走私。”周往这时缓缓插嘴。
　　“你以为他是去度假，实际上他是去走私。”
　　吴方泊猛然转过头，周往的语气非常笃定，
　　“你就那么肯定？”吴方泊问。
　　“他每个季度都要出一趟海，美其名曰度假，实际上是要在海上，进行一些交易。我和你说过，这个人和黑市关系密切。”周往说。
　　“你的意思是，是走私交易出了什么岔子。这才让陆俊宸被害的？”吴方泊沉思道。
　　“还有一种可能。”周往接过话，“凶手利用走私交易作为引鱼上钩的诱饵，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杀死陆俊宸。”
　　“总之，陆俊宸失踪之前的动向非常重要，我们必须知道他去过哪里，才能知道他见过什么人。”周往双手环抱，看着吴方泊接着说。
　　“我去交代队里的人去查找陆俊宸的出行记录。”吴方泊接话。
　　“我已经交代过了，就在你盘问出这个细节之后。”周往回答。
　　“你又在使唤警局的人……再这么下去郭尚都快成你助理了。”吴方泊无奈。
　　“我们这叫打配合。”周往说。
　　“行吧，无伤大雅。”吴方泊退了一步，至少周往不是在瞎折腾，他是真的在抓紧时间办对案子有利的事。
　　“现在公共交通出行都是实名制，除非他坐的私人飞机，否则我的信息网络系统很快就能找到他失踪之前的动向。”吴方泊接着小叹一口气说。
　　“谁知道呢？”周往用调侃的语气笑了一声，“万一人真有私人飞机呢？”
　　“您别乌鸦嘴了小祖宗。”吴方泊苦笑一声，“您这神来之笔已经送走好几个了，嘴就稍微消停点吧啊，别真就一语成畿了。”


第35章 乌合（三十五）
　　一个拐角，两个人走进了刑侦第一支队办公室，吴方泊带着周往朝自己的工位走去，顺手帮他在办公桌前摆了张椅子。
　　周往轻提嘴角，与吴方泊面对面坐着。
　　“这有份资料你可以看看。”吴方泊刚坐到办公桌前，便从桌上举起一个蓝色文件夹。
　　“这个是昨天凶手发布到网络平台上的照片。”他随即将文件递到了周往手上。
　　周往翻开文件夹，看到两张陆俊宸尸体的近照，他脸上没有表情，而是像个利器扫描仪一般地，将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印进瞳中。
　　其实这两张照片周往昨天就已经在垃圾新闻网页上看过了，只不过警局里的第一手资料，会比网络上转载压缩过无数次的照片清晰很多。
　　“他怎么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就这么冷血？”吴方泊看着周往无动于衷的样子，真是觉得他奇怪。
　　他并不知道周往已经提前看过了照片，还以为他真的是一台冰冷的机器。
　　“从照片上看，陆俊宸应该是被毒死的。”吴方泊轻咳一声说。
　　“嗯……尸体确实符合毒物致死的特征。”周往低头看着照片说。
　　“但关键在于，这是什么毒。”接着他重新抬头。
　　“如果是新型合成毒物我们无能为力，但如果凶手使用的是管制药品，我们就有可能从近期实名登记过药品购买者名单中，筛选出可疑目标来。”
　　“凶手用了哪种毒确实是警方的关注点，但调查结果可能得让你失望了。”吴方泊一边说，一边从桌角上抽出另外一份文件。
　　“因为使用在陆俊宸身上的毒物，不属于你刚刚所举例子中的任何一个。”说着他将这份文件递到了周往手上。
　　“陆俊宸尸检报告……”周往顺势瞥了一眼文件封面的文字，这份报告的日期很新，是田澄紧赶慢赶加班出来的成果。
　　“我看了田澄最新发过来的尸检报告，上面写，法医科对陆俊宸的血液进行了分析化验，因为化验中有一些特殊的酮类成分被发现，田澄对他的心脑血管进行了近一步的检查。”吴方泊说。
　　“二十页，有详细的报告。”他手臂挥了挥，提示周往将报告文件翻到指定的页码。
　　周往照做往下翻去，详尽的图文印入他的眼帘。
　　“他的脑部有血管的破裂，心脏血管肿大，高度怀疑是过度癫狂的兴奋造成的。”吴方泊说。
　　“过度兴奋……”周往举着手指，指向文件里尤为醒目的加粗字体，“所以这毒是……”
　　“对，字面意思，就是——毒。”吴方泊说。
　　“而且从他血液残留成分看，这东西剂量很大。”
　　“要找出这种东西的出处，那真是是难上加难。”周往揉了揉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仅如此，这是个非常危险的讯号。”吴方泊严肃地说。
　　“这个凶手是个涉毒人员，可以搞到大批量的毒，又能制定如此缜密的杀人计划，其背后有什么势力，你应该可以想象。”
　　“嗯，可以想象。”周往点头，他微抬头斜试着窗外。
　　“我想你一定也对此很兴奋吧。”忽然他邪邪一笑，感慨了一声。
　　“什么？”吴方泊一愣。
　　“如果他背后真的是成窝聚众，你整好可以借这个案子将他们一锅端了。”周往说。
　　“这可是个将坏人一网打尽的好机会，难道你不觉得兴奋吗？”
　　“兴奋倒是不至于，全面□□是刑警的本分。”吴方泊双手环抱。
　　“但是你……为什么要说【也】。”
　　“因为罪恶、反转、斗争、血……都是能让推理小说家兴奋的东西。”周往回答。
　　吴方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周往这家伙脑子里的东西，和常人还真是不同。
　　正常人只会觉得血案晦气，躲都来不及。
　　接着吴方泊伸手指了指周往放在桌边的蓝色文件夹。
　　“图侦辨别了这两张照片很久，试图从上面找出线索，确定照片的拍摄地点。”他说。
　　“这像个是个地下室，或者仓库。”周往扶着下巴附和。
　　“你这么快就看出来了？”吴方泊不免觉得错愕，周往仅仅端详了照片几分钟就下了结论，这个速度竟然比图侦还要快了几倍。
　　“你自己看看，图片的左下角。”周往将文件夹平举到吴方泊眼前。
　　“看到那个银色的东西了吗？那是个扳手。”
　　警方的资料非常清晰，上面的能被看清的线索，比网络图片上的多得多。
　　吴方泊往前倾了倾身子，【那个扳手在画面里又小又模糊，周往连这种细节都能一下抓住，怕不是葫芦娃千里眼转世。】他忍不住想。
　　“凶手在拍照时巧妙运用了曝光技术，将亮度尽可能集中在尸体上，而尸体旁边的环境越是被弱化就越好。”周往一边说着，重新将文件夹放到了腿上。
　　“凶手既然能气定神闲地给尸体拍照，就证明这个地方相对来说安全，应该属于私人领地。所谓私人领地无非就是两个地方……”周往说着依次举起两根手指，“一，凶手的住所。二，死者的住所。”
　　“而私人领地中能出现扳手的地方，最有可能就是地下室和车库。”周往顺势向后挨了挨椅子，手臂随意搭在靠背上，他的推理就这样一气呵成。
　　“嗯，我同意你的说法。”吴方泊点点头，“昨天我已经去了陆俊宸的别墅一趟，但没能发现什么异常。”
　　“关于这方面，你小说里有没有关于这方面的描写？”他接着问。
　　周往立刻接过了话：“我写了凶手将尸体藏在冰柜里，因为尸体受到冷藏，所以腐败的发展程度与受害者失踪天数不相符，更具体的描写就没有了。”
　　“冰柜……”
　　冷冻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保鲜方法，它能减缓尸体的腐败，也能扰乱法医对死亡时间的鉴定。
　　“你应该见过小卖部门口装满雪糕的大冰柜，这种冰柜大得可以把一个成年男子塞进去，我描写的就是那东西。”周往说。
　　“照刚刚审讯的情况看，陆俊宸死于二十天前，但尸体巨人观现象并没有正常到达顶峰，莫科长在报告里给的死亡时间判断是十二天。可见他确实被保鲜冷藏了。”吴方泊翻了翻田澄交过来的报告，点了点头。
　　“可哪个私人领地里有你说的那东西？”吴方泊反驳。
　　“当然是提前准备好的。”周往回答。
　　“再或者，就是凶手没有完全对我小说里的情节进行复刻，直接就地取材。毕竟他最终的目的是保鲜尸体，做一些改动也不要紧。”
　　吴方泊最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通知一下，到陆俊宸家里搜证的队伍，注意一下他家的冰箱。犄角旮旯都要找仔细，如果出现毛发、皮屑以及血液，立刻通知我。”紧接着他刷开手机，当着周往的面用语音发布了新的命令。
　　“收到吴队。”群里立马有了回复。
　　“哦还有这个。”放下手机，吴方泊又给周往递来另外几张照片。
　　周往顺势接过，看到这几张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怀表，只是拍摄的角度不同。
　　“教皇之冠。”在快速浏览了这些照片后，周往冷冷说出了四个字。
　　照片上拍得很清楚，这块怀表里镶嵌有四颗钻石，和镶在王思铭怀表上的钻石位置一模一样。不仅如此，这块怀表的样式也和王思铭的一模一样。
　　“我的人在搜查陆俊宸别墅的时候发现了它。经过查证，上面的四个钻石也是教皇之冠。”吴方泊说。
　　“这下子，两个受害者之间的关系就很明朗了。”他双手环抱着，看着周往接着说。
　　周往皱着眉头，不停依次查看着照片，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王思铭和陆俊宸都有镶嵌着【教皇之冠】的怀表，这说明这两个人，都与8.24中越特大走私案有关。他们之前可能是同伙，现在死于同一场连环杀人案。”吴方泊说。
　　“凶手的动机显而易见，他要杀的就是参与这场走私案的罪犯。”周往抬头说道。
　　“罪犯和这场走私案有纠葛。他可能是当年这场走私案的受害者，想要报仇；也可能是本身就是做局的头目，现在想要清理门户。”他说。


第36章 乌合（三十六）
　　“三年前这场特大走私案，警方投入了很大的力量追捕再逃人员。可是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跨国犯罪案件，并且罪犯有组织有计划，现在三年过去了，还是有很多没有落网的嫌犯。他们当中的一些人现在就在嵘城公安的红头通缉文件上，还有一些人……根本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吴方泊补充。
　　“所以这很难办，凶手要杀走私案里的在逃嫌疑人，可是我们连这些嫌疑人到底都有谁都不太清楚。”他摇摇头。
　　“现在要做的只能是缩小范围，虽然我的《罪痕》已经不再更新，但当年参与这个案件的人太多，我不确定凶手会不会因为小说不往下写了就停手。”周往说。
　　“《罪痕》里下一个受害者原型是谁？”吴方泊问。
　　“一个叫许海桐的逃犯。”周往说。
　　“这个人在你们的通缉文件上，这些年一直都销声匿迹。”
　　“不过……连你们嵘城公安都找不到的人，你觉得凶手能找到他吗？”接着周往冷笑一声摇摇头。
　　“你不要太小看这些躲在暗处的犯罪分子了。”吴方泊说。
　　“地底里的老鼠比天上的鹰更懂地下有多少肮脏的暗道。”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凶手的目标人选，就已经能省很多力气了。”他又叹了一口气说道。
　　“那就等着看吧，到底是我们先找到这个许海桐，还是凶手先找到他。”周往笑了笑。
　　“有意思，原来现实中的追逐战是这样的，这可比我臆想的刺激多了。”
　　“小祖宗，这可不是游戏，这是要命的。”吴方泊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气焰果然是嚣张。
　　“对了，说到这个……这段时间太忙，有件重要的事我忘了办。”吴方泊忽然开口。
　　这句话一下吸引了周往的注意力。
　　“你存在恒渡数盟作家后台上的文稿得上交一份。”吴方泊说。
　　“哦对啊，你只是让图侦要走了启航大厦内所有的监控录像，还没来得及把我的原稿要走。”周往意味深长地说。
　　“这么重要的任务，你给忘了？”他说话怎么总是有种不怀好意地意味。
　　“我都已经焦头烂额了真是……”吴方泊刚想反驳什么。不过他有些词穷，语气拖了好长都没接上话。
　　“嗨呀承认吧！你不来拿我的文稿是因为你下意识地相信我，觉得只要我在，就能随时随地给你提供关于《罪痕》的任何信息。而且……你也不担心我会对里面的情节有所隐瞒。”周往感慨了一句。
　　“我承认这是我的疏漏。”吴方泊扶了扶额头。
　　“现在你必须把文稿给我，我得先让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不用认错，我可喜欢你信任我了。而且我发誓，一般情况下我绝对不会骗你。”周往提了提音量说。
　　“一般情况？周大文豪这个誓，发了和没发一样，你可真是用词严谨。”吴方泊冷笑了一声。
　　“不一般地情况，指的是在某种特定条件下，我需要撒一些善意的谎。”周往继续说。
　　“我说不过你，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吴方泊摆了摆手，懒得和他掰扯下去。
　　“我回到家拿到我的笔记本电脑，就会把原文稿发进你的邮箱。”周往最后说。
　　吴方泊点了点头，看样子周往对于小说原稿并没有遮遮掩掩。
　　接着周往举起了文件里的照片，多端详了一会。
　　“这四颗钻石比王思铭怀表上的大一些，但在这套【教皇之冠】里也只能被称为碎钻罢了。”周往重新抬头说道。
　　同时他将照片倒转，举得与自己眉眼平高，向面前的吴方泊展示照片上的钻石。
　　“我记得【教皇之冠】里最大的那颗钻石，有将近二十克拉，它做成的项链光彩夺目，绝美奢侈到你怀疑人生。”周往说着放下手中的照片。
　　“现在看来，【教皇之冠】的小钻已经被分掉了，但这颗最大的钻石……到底落入到了谁手里？”他看着吴方泊，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很显然，头目。”吴方泊回答。
　　“接下来我们得多努力努力了，我可是很渴望自己这辈子，能有机会见到这种绝奢珠宝的。”周往说。
　　“你请人做洋流分析有结果没？”接着他话锋一转问。
　　“有了，刚发过来没多久。”吴方泊说罢，从隔壁桌子上拿来一台平板，用密码解开屏幕，他伸出手指飞快滑动几下，最后把平板递到了周往手上。
　　“三月的的洋流向东南方向走，水流速度大约是1.5节，这是软件模拟出来的结果。”吴方泊说。
　　周往接过平板，看到上面的地图被标注和好几个绿色的剪头，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专业示意符号，一个红圈将地图上的一片区域画了出来。
　　“按照专家的说法，我已经把最后的定位区域圈出来了。”吴方泊说。
　　周往看着那花花绿绿的图片好一会儿，最后啪一声将平板反扣在了桌面上。
　　“走。”他直接起了身。
　　“干嘛啊？”吴方泊抬头看周往。
　　“走访啊，实践得真知。”周往一边说一边拍走西装的皱褶。
　　“就我和你去，两个人够了，这事得低调。”他最后说。
　　“你在教我做事？”吴方泊不满。
　　周往已经先一步往办公室门外走去。
　　“我记得吴队不是这样扭扭捏捏拖时间不干事的人。”周往侧了侧脸，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激将法在吴方泊身上百试不厌，作为一个卷王，他忍不了别人说他不够卷。
　　他赶紧小跑跟上了周往。
　　警局停车场，周往径直往他停跑车的方向走去——
　　“开我的车，别开你的公务车，招摇。”周往说罢，按了按车钥匙的开门键。
　　伴着细小的嗡鸣声，法拉利黑色的车门缓缓扬起，纯黑色的车漆反射出太阳的光，这精致的车身怎一个奢靡了得。
　　吴方泊歪头看着跑车，装逼的气息糊了他一脸。
　　“你这不招摇？”吴方泊苦笑一声。
　　“比你的警牌车好。”周往说罢上了驾驶座。
　　吴方泊摇摇头，最后还是顺了他的意坐上了副驾驶。
　　【可别让人看到，觉得我被小白脸富商包养了。】吴方泊一边想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真有害怕被捉奸内味了。
　　“我让你用我的车是有理由的，东郊海边的景色是嵘城一绝，那个地方其实有很多高档度假村，有钱人喜欢往那地方去。我这车开过去并不显眼。”周往说着，启动了车子。
　　跑车一声野兽低吼般的闷响，顺势一打方向盘，周往把车开出了警局。
　　“不行啊吴方泊，看来你还得多了解生活。”周往叹了一口气。
　　“你这流油的富人生活，哪是我一个区区的人民警察了解得起的？”吴方泊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
　　“我其实可以包养你，让你有了解这种生活方式的资格。”周往一边专注开车一边不经意地说。
　　“滚几把蛋！”吴方泊打住了他。
　　“开车的时候脑子里请想着红灯停绿灯行，除此以外别的颜色不要有。”他说。
　　“路上还有盏黄灯呢吴眼瞎。”周往一笑。
　　“离谱。”吴方泊不再接话。
　　他伸手调了调周往的车载广播，把频道调到了FM106.1。
　　中央电台中国之声的播送声音立刻充斥了整辆跑车。
　　“大爷你干什么？”周往想伸手，却被吴方泊一下拍掉了。
　　“不许调，听点正经的，洗涤一下你的心灵。”吴方泊呵斥住了他。
　　“无语。”
　　周往跟着导航一路往东开，车子先是驶上高速公路，然后是沿海的二级公路，穿过一众滨海度假村后，最后竟然开进了一条沙石铺地的海湾偏路里。
　　吴方泊警觉地看向窗外，多数的抛尸地都是这样偏僻的地方，因为这里基础设施落后，连监控都没有覆盖完全。
　　“八成是这个地方了……这里车少人少，最适合扔尸体。”周往突然开口。


第37章 乌合（三十七）
　　“但这里没有目击者，很难办。”吴方泊接话。
　　“先把车开一圈再说吧。”周往说。
　　他刻意将车速变慢，好观察道路两边的情况。这条偏路再往外就是一望无际的沙滩和大海，细软的沙子很难留住车痕，看来凶手选择这个地方，下了不少苦心。
　　“唉唉唉停车——”突然吴方泊敲了敲窗户。
　　“怎么了？”周往缓缓把车停下了。
　　“那有一排的渔船，上头有人。”吴方泊说罢，按开了车窗，向外探了探头。
　　周往跟着斜过身子，单手扶住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也伸脖子往窗外看去。
　　“卖海鲜的。”周往说。
　　“那立了个牌子，你眼瞎可能看不清。”他转头看了吴方泊一眼。
　　“下去问问。”吴方泊没来得及计较，而是直接开了门下车。
　　周往紧随其后，锁了车便跟上吴方泊。
　　几条渔船连锁在一起，在近海岸上飘着，仿佛一片小小的岛屿。
　　渔民早上出海打鱼，新鲜的海产品存在船上，到了下午便把船开回一个固定的位置，一些识货的内行人会专程来着收当日最新鲜的海鲜。
　　没准上面的人听到过什么动静呢？
　　踩过摇摇晃晃的泡沫阀，两人刚走上船去，便听到渔船上传来哗啦哗啦搓麻将的声音。
　　往深处一看，四个阿姨围着麻将桌边聊天边洗着牌。
　　海浪声与麻将声混在一起，她们的注意力又全在桌上，即使周往和吴方泊走到她们旁边，阿姨也没搭理她们。
　　没过两分钟——
　　“碰这个八筒出了这个幺鸡，你就要赢了。”周往随手指了指阿姨的牌。
　　“哎哟喂？听牌了听牌了！”阿姨一愣，然后畅快得哈哈大笑，顺手把牌打了出去。
　　十几秒的兴奋过后，那阿姨转头，看到了周往。
　　“有点东西啊小伙子。”她也没管这黄毛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总之赢牌最重要。
　　“嗐……我一家在五公里外度假村里度假，都打一个月麻将了。”周往张口就来。
　　“怎么上船来了？是要买什么海鲜不？”其中一个阿姨上下打量了周往一番，开了口。她腰间带着个鼓鼓的挎包，一看就是个老板娘的样子。
　　看周往这一身西装，多半是个大生意。
　　“我……”吴方泊刚想要开口。
　　“您好阿姨，他是搜狗队的。”周往接了话，吴方泊掏兜的动作一下停住了。
　　“搜狗队？”阿姨们异口同声地惊诧。
　　吴方泊心里mmp。
　　“我家阿泊是只傻乎乎的阿拉斯加，昨天从度假村跑出来了，可把我急得……我听说这地方有人开着车专门偷狗？是不是真的啊……”周往半捂着脸，声音跟着颤抖了几下，可算是把【悲痛】的情绪分几个维度表现得淋漓尽致。
　　吴方泊心里更mmp了。
　　你他妈说谁是傻乎乎的阿拉斯加？
　　周往的模样本就有种清冷易碎的感觉，生得又白净，加之年轻，这一下就点亮了阿姨们的母性光辉。
　　“别难过孩子！”麻将桌上的阿姨们立刻起了身，朝周往身边蹭了过来。
　　靠，又被他演到了。
　　“你和阿姨说说，这狗啥时候丢的啊？”阿姨们同情心爆发，轻轻拍着周往的背，说要帮他找狗。
　　好一个毫无破绽的套话。
　　“3月20日，晚上十二点过后，我刚打完麻将回来，狗就不见了。”周往深吸了一口气。
　　“哦哟那时间过去挺久的了哦！”阿姨们悉悉索索讨论起来。
　　“就是因为找了好几天了也没有找到，要不我花钱请搜狗队干嘛。今天都找了老半天了，最后给我引到这里来了。”周往的声音掺着点哭腔，好像这世界上真有只叫阿泊的狗。
　　“请问你们3月20日晚，有没有听到汽车的声音？我现在怀疑，狗是在这附近被掳上车了。”吴方泊索性顺着周往的话说。
　　“或者3月21日，有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动静？”
　　3月20日至3月21日，是周往根据出现在陆俊宸口袋里的乌鸦羽毛，推理出的凶手抛尸时间段。
　　只见其中一个阿姨仰了仰头，思考了半晌。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印象……”
　　“什么？”吴方泊立刻警觉起来。
　　“就在前几天，我听到很大的引擎声，一下就开过去了。”阿姨回答。
　　“货车？”吴方泊皱眉。
　　“应该不是，那声音不像货车，没那么慢也没那么闷。”阿姨摇了摇头。
　　“嗐呀你找的什么搜狗队啊！哪里有人开货车偷狗的。”其中一个阿姨指着吴方泊抱怨道。
　　“我们这条路还没有开发，沙石比较多，也不宽敞，所以一般……不会有什么大车子进来。”另一个阿姨接过话。
　　“明白了，我们再去找找，谢谢阿姨了。”周往吸吸鼻子，结束了问话。
　　两人前后脚下了船。
　　“你挺谨慎啊，懂得不暴露身份。”吴方泊转头对周往说。
　　“凶手是干走私的，谁知道触手伸到哪里去了，你说你是警察，有可能会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周往说。
　　他的心思总是超乎常人的缜密，能帮吴方泊把事事做得更周到。
　　周往重新按开了车门，和吴方泊一起坐上车去。
　　“凶手真是狡猾，这没开发的地方连个监控都没有。”吴方泊叹了一口气。
　　“现在只有一条口供——很大的引擎声。”他苦笑了一声。
　　“没那么慢又没那么闷……总不能是小货车在飚车吧？”
　　周往一直没有接话，他自顾自扣好安全带，满脸沉思地按下了跑车的启动键。
　　黑色的野兽再一次低吟起来，然后周往利落地踩下油门，一个转弯沙石飞溅——
　　“嗡——”
　　“等等！”周往这时突然一个急刹，刚刚加速的跑车立马停在了路边，扬起的尘埃还旋在车轮边上。
　　“……”吴方泊和周往缓缓转过了头，无言地对视了一眼。
　　“是跑车！”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就是这个引擎声！当跑车瞬间加速，巨大的引擎以无可比拟的力量，将车轮转动的速度拉至极高，车身飞驰在这布满沙石的车道上，从岸边的船前一略而过。由于多勒普效应，快速靠近的引擎声音调持续走高，就能形成供词中所说的“快而尖锐”的声响。
　　“这家伙居然用跑车运尸体？”吴方泊一惊，“跑车的车轮印子可比普通车子好认。”
　　“别忘了我和你说的，这个地方很多高档度假村，跑车可不是显眼的东西。”周往压低了声音。
　　“这下调查范围可以缩小了，3月20日午夜十二点到3月22日早上，东郊地区出现的跑车。”吴方泊点了点头。
　　“我这就让人去找。”吴方泊立刻在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
　　“跑车不一定是凶手本人的东西，很可能是租的。嵘城市内能租跑车的车行并不多，可能列为重点调查对象。”周往接过吴方泊的话。
　　“既然车子到过这个地方，就一定会留下这个地方特有的痕迹。比如海岸边的细沙容易附着在车身上。这条偏路是红土地，但海边的沙子会混进这种土壤里，形成特殊的土地状态。”
　　“如果跑车没来得及清洗，那么它的车轮上一定会粘上这种特殊的红土地混细沙。”吴方泊立刻会了意。
　　他立刻按照推理，把排查要求发进了工作群，收到任务的警员也不敢怠慢，快速地行动起来。
　　“凶手做事缜密，我们难保他抛尸后不会立刻清理车辆。”吴方泊担心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需要把多方的线索进行串联，图侦看监控，你的小分队走访二手车行，寻找两者的交集点。”周往说。
　　“一但发现可疑目标，连洗车行都要顺藤摸瓜找过去，说不定有目击者。”他最后说。
　　跑车沿着逐渐宽敞的道路奔驰回市内，周往和吴方泊可算是累了一天，原本锃亮的黑色跑车车身，此时也挂满了尘埃。穿过高楼大厦，最终车子停在了警局门口。
　　“看来这一趟还是有收获的。”周往叹了一口气。
　　“是挺有收获，但麻烦你下次给我换个头衔。”吴方泊说罢打开了安全带。
　　“二哈太傻金毛太憨萨摩耶比你精致。阿拉斯加最适合你，阿泊。”
　　“我是狗，你就是狗儿子。”吴方泊上下瞥了他一眼，一下把车门拉开了。
　　“就这么想听我叫爸爸？”周往一笑。
　　“世间说骚话的才能均分十斗，你周大文豪那是独占八斗。”吴方泊脚刚落地就呛了一声，缓缓转过身，假意抱拳阴阳怪气起来。


第38章 乌合（三十八）
　　“行了不和你开玩笑了。”
　　说罢这句话，周往随手从口袋里摸索出怀表，按开表盖扫视了一眼，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五点半，悬案缠身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
　　“我走了，再有什么消息记得联系我。”周往对吴方泊说。
　　“这么早？”吴方泊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不早了，你自己看看时间吧！你的同事都该下班了。”周往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会为了看更多资料，跟着我上去。”吴方泊说。
　　“加班不是我的义务，我喜欢回沙发上瘫着，脑子能用手指能打字就行。”周往说。
　　“年轻人成天没个年轻样子，精神萎靡成何体统。”吴方泊无奈。
　　“我爱躺就躺，我就算是躺着也能赚钱，你咬我。”周往冷笑了一声。
　　“我可不羡慕你，没有人生目标的生活在我这就是一摊子烂泥。”吴方泊一副毫不客气地样子回答。
　　“得了，我真走了。”周往微微抬了抬下巴。
　　“回去把车洗洗。”吴方泊说着，把车门拉下了。
　　他对着黑漆漆的车窗摆了摆手，周往很快倒转车头，重新并入车流中去。
　　等周往完全不见了踪影，吴方泊这才重新转回头，往警局里走去。
　　周往回家的动作倒是利索，开着跑车很快就回到了山鹿苑别墅区。
　　周往刚想推开门下车，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弯下腰，打开了副驾驶座前面的抽屉，在里头翻翻找找，最后拿出里被他塞在角落里的文件和棕色药瓶。
　　顺手将这两个糟心玩意儿拿起，周往便下车回了别墅。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累过，除了这一大半天在外头奔波，还因为一篮子匪夷所思的破事搅得他心累。
　　回到别墅，周往终于能在这个独属于自己的大房子里松一口气，他将脱下的外套挂上玄关旁的衣架，然后瘫进了客厅的沙发里。
　　他无言揉了揉太阳穴，最后深叹一口气，将手臂缓缓伸了起来。
　　连同那被塑料密封袋包裹的药瓶举在自己眼前，他细细端详起上头的指纹。
　　深色的瓶身将淡淡的痕迹映刻出来，复杂的纹路仿佛周往此刻凌乱的思绪。
　　“这个指纹居然是我的……”周往想了许久，还是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指纹粘上去的。
　　“我不会真的有另一条分裂出来的记忆线吧？”就目前看，这个荒唐的猜想真的有可能成为现实。
　　“杀人……藏尸……”周往呢喃了几遍，忽然抬起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慢慢悠悠往自己的厨房走去。
　　接着他一步停下，站在了厨房的冰箱前。
　　“他的尸体被藏在冰柜里，冷风吹着发青的皮肤，流淌的血凝结成了冰……”周往扶着下巴，自顾自念叨了一句。
　　“我的小说里，是这么写的对吧？”他打了一个冷颤，忽然有种极富不安的预感。
　　“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藏尸案，凶手都会将死者的尸体藏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比如自家的地下室、车子的后备箱……如果我是凶手，肯定也不会例外。”周往心脏砰砰砰地跳。
　　周往深吸一口气，蹲在了地上，然后猛一下打开了冰箱门，开门带起的风将他的刘海向后吹起，一股混着塑胶气味的凉意扑面而来。
　　他冰箱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冷冻室的角落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周往皱眉紧盯了冰箱的冷冻层好一会儿，接着他伸手将冷冻室的抽屉全都移了出来，最后剩下一个柜子似的大空间。
　　“这下子……这个空间放得下一个人了吧？”他的心脏开始砰砰砰混乱地跳。
　　这个双开门冰箱冷柜层里的空间的确很大，大到可以把一个死人蜷起来塞进去。
　　小说家丰富的想象力让周往总能情不自禁地联想出很多东西。可是他的臆想，好像又并不是空穴来风。
　　药瓶上无故出现的指纹、夜晚中奇怪的幻觉、似有似无的记忆……一切的一切都让周往感到无比的错乱。
　　以至于他开始动摇，不得不考虑自己动手作案的可能性。从作案动机到作案条件，周往正情不自禁地将自己代入凶手的身份。
　　冰箱的制冷器发出细小又反复的翁鸣，最后周往深深喘了一口气，试图打断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不行，不能再想了，这样的自我怀疑只会把我自己带进坑里。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我没做案，但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我做了案，既然结果没有定论，我就别为难自己了……。”
　　想罢他低头，想要将移出的抽屉重新安装回冰箱的冷冻层。
　　眼神一个不经意地往旁边瞥……
　　“砰——”周往手上的塑料抽屉忽然脱了手，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这……这是？”周往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像灵魂都跟着抽离了出去。
　　他看到了！看到在冰箱后侧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小块深红得几乎发黑的污渍。
　　“血！”对于血腥的敏锐让周往立马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无力地一下瘫倒在地上，大理石地面的凉从指尖倒灌入皮肉，直击脊骨让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就这么大脑空白了几秒，周往直起身子，狼狈地爬向那块血渍。
　　“不是吧？为什么……我的冰箱后面为什么有血！难道真的，真的是我干的？”恐惧瞬间将他吞噬，霎时间失去了理智。
　　“是啊！我就是《罪痕》的原作者，最了解杀人手法的就是我自己，能把手法做到极致，还同时能修复各种bug的人，不就是我自己吗？所以我一直以来要找的人，到头来真的是另一个我？”周往急促地呼吸着，大颗大颗的虚汗开始爬上他的额头。
　　“还有……跑车？难道是我拋的尸吗？”他的黑色法拉利此刻就停在前院，混乱的思绪让周往把所以细节都对应到了自己的身上。
　　“我下午才去过东郊，就算车上有什么痕迹，也早就覆盖掉了。”他没办法证实自己的想法，极富的紧张让周往几乎要晕厥。
　　“可我不记得了……我明明没有这段杀人记忆的！”他想呐喊，可是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血到底是怎么来的！它是怎么来的！
　　其实周往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那么他副人格做过的任何事情，他都会记不清。
　　周往不管不顾地伸出手，想要擦去这恐怖又肮脏的标记。
　　人总会下意识地保护自己，磨灭掉所有对自己不利的信息。
　　可他的指尖就要触碰到那块深红干涸的血，又一下停下了。脑子里仅剩下的那一点点清醒拉扯着他，让他千万别做这种低能到极致的动作。
　　周往缩回了手，冰冷的掌心捂住自己的大半张脸，他在颤抖，在惊慌失措。
　　“陆俊宸是二十天前失踪的，二十天前我在哪？”周往开始拼命回忆起来。
　　“我就在这别墅里，哪里也没去啊……”他冥思苦想了很久，最后只得到一个答案。
　　周往本来就是一个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的人，就算他有必要外出，也总喜欢自己一个人。
　　“还有呢……除了在别墅里还有呢？就没人见过我了吗？我需要不在场证明！”周往不断自问。
　　紧张的情绪让他的脑仁闷疼，周往不停在记忆里深掘着，试图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证据。可是他放映的记忆录像带一直反复卡壳，脑子里嗡嗡嗡做响，根本无法继续思考下去。
　　周往颤抖着手，摸索出自己的手机来，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等待接通的铃声响了十几秒，这十几秒缓慢到令人几乎窒息。
　　铃声戛然而止，这通电话在快要超时之际，终于被接了起来。
　　“齐叔，你知道我二十天前在哪吗？”电话刚接通，周往开口便问道。
　　他是在给齐恒岳打电话。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显然是让齐恒岳摸不着头脑。但他听出了周往语气里的紧张，这孩子平常可很少这么着急。


第39章 乌合（三十九）
　　“二十天前？你怎么忽然问我这个？”齐恒岳问。
　　周往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情绪的不对劲，然后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至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淡定一些。
　　“我就是……想知道我二十天前在哪，我给忘了……我是不是二十天前有行程。”周往回答。
　　“你给忘了？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健忘了？你小时候可是拿过课文背诵大赛冠军的人哎！”齐恒岳开始老家长式抱怨。
　　“十周岁之前是大脑记忆力的巅峰，脑子的退化速度又不是我能操控的。”周往接过话。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平时少吃点你那些什么镇定药，这种药都是有副作用的，心情不好就游山玩水去，你就是不听……”齐恒岳抓住机会就苦口婆心劝道。
　　“齐叔，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想想，我二十天前有没有行程。如果你要说教……回头我去茶楼里定个桌，咱们坐下我再乖乖听你教育我一整天。”周往无奈地轻笑一声。
　　在极力的克制后，周往很快成功切换了自己的情绪，这略带着笑意的语气，让人觉得他只是和平常一样地聊天。
　　“行了行了，自从你出事以后，我一天到晚忙得就没坐下来过，没空和你去茶楼。”齐恒岳说。
　　“你这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怎么知道你这一整天都在哪？”话题终于回到了正规上。
　　“你二十天前见过我吗？”周往思考了几秒，换了一个方式问道。
　　“你等等啊……”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只剩下悉悉索索快速翻动纸张的声音。
　　“你在翻你的行程表？”周往脱口而出。
　　“是啊。”齐恒岳叹一声说到。
　　“以后记不得东西就学学我，把自己干过什么都记本本上……”他一边翻行程，一边啰啰嗦嗦不忘说教。
　　最后翻动纸张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二十天前恒渡数盟有个座谈会，你来参加了，不过你半道就走了。”齐恒岳说。
　　“对对对……我记得这个。”周往扶着额深吸了几口气，二十天前他的确是出过一趟家门，参加了个无关急要的会议，不过他只是吊儿郎当去签了个到，半途就找了个借口先走一步了。
　　“会议的视频记录麻烦你让我拷给我一份。”周往又说。
　　“啊？哦……”齐恒岳一愣。
　　“那前前后后的几天，你都见过我吗？”周往接着问。
　　电话那头的齐恒岳沉默了良久。
　　“小往……你不太对劲。”他忽然说。
　　气氛一下尴尬起来，周往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这反常的问题，那块凝固的黑红色血迹，连他自己都没办法猜测出其中的秘密。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什么都和我说。如果你不愿意那也没关系……只要你需要，我会告诉警察，你一直都和我在一起。”齐恒岳等了许久，还是没听到周往的声音，便抢先一步开了口说。
　　“齐叔……”
　　“小往，你要记住，我齐恒岳是把你当自己孩子看待的。所以你需要我帮忙，我会无条件地帮你。”齐恒岳强调了一遍。
　　周往猛然有些鼻酸，他的父母死后，齐恒岳一直看着他长大，是他最后一个家人。
　　“没事齐叔，我能自己解决，你不需要伪造任何东西。”周往最后还是拒绝了齐恒岳的好意。
　　或许是周往早已经习惯独自面对种种令人胆寒的未知，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更不会连累任何人。
　　“随便你吧。”齐恒岳舒了一口气。
　　“你要没什么事，那我挂了？待会要见几个媒体人，让他们最近对你好点。”
　　“嗯。”
　　“真没什么要我帮忙的了？”齐恒岳还是有些不放心。
　　周往这次没有回答，他举着手机，目光再一次被冰箱后的血迹吸引。齐恒岳和他草草打了声招呼，准备挂掉电话。
　　“齐叔！”周往这时开口叫停了齐恒岳的动作。
　　“我最近想吃羊肉，但我不知道哪里能买到品质好的羊肉。”周往说。
　　“嗯？羊肉？你想要多少。”齐恒岳疑惑，这话题是不是跳得也太快了？
　　“一整只，要生的。”周往看着冰箱边角上的血滴，用沙哑的声音缓缓挤出了几个字来。
　　“一整只？你最近是要见什么朋友？要买这么多肉……”齐恒岳有些诧异。
　　“见朋友，算是吧。”周往回答。
　　“行行行，你和你的朋友多吃点……我这就去找老板给你定一只草原肥羊，回头让人送货上门。”齐恒岳答应道。
　　“一定要新鲜的啊，否则我怎么招待客人。”周往轻笑一声说。
　　“放心，羊肉我肯定给你空运过来。”齐恒岳打趣道。
　　“好，谢谢。”答完了谢，这通电话终于结束了。
　　周往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然后跑到了客厅，拉开电视柜的抽屉，找出了棉签和密封袋，最后重新跑回厨房。
　　理智必须要在惊恐中，艰难地掌握大脑的控制权，然后引导身体在克制与冷静中，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这滩血迹到底是来路不明，周往必须要送它去化验，以证明自己的猜想。
　　他要搞清楚，这血到底是不是属于陆俊宸的。
　　周往用一根接一根棉签将地上的血迹抹干净，装进了密封袋。
　　然后他做了几下深呼吸，几步跨到了厨房的水龙头前，二话不说打开水，捧起哗哗冲下的凉水就拍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现在头脑发热，一捧冷水狠狠撞上去，才能让他稍稍清醒一点。
　　“冷静，冷静……一切还没有定论，别把什么罪都扣在自己头上。”周往将自己称在洗手台上，脸颊上挂着残余的水珠，一滴一滴坠在大理石台面上。
　　周往就这么低着头，无言沉思了一会儿。
　　“我记得陆俊宸的血型是O型，除此以外我也没办法拿到更多陆俊宸的DNA样本了……那就先做一个血型鉴定，说不定这血根本不是O型，不就是虚惊一场了吗？”想罢周往摸过手机，在通讯录里一通好找，这才找到鉴定中心的预约电话。
　　傍晚，周往开着车子行驶在柏油路上，将带血的棉签送到了鉴定中心。
　　回程的时候，他接到了梁萄打来的电话。
　　“周老师，医生交代我给你送下一阶段疗程的药，您现在怎么不在家？”梁萄在电话里问。
　　“出门办了点事，你把药放我桌上就行了。”周往说。
　　“好的，那您记得仔细看看医嘱。”梁萄说。
　　最后周往回到了山鹿苑别墅，打开门，客厅的茶几上整齐地摆放着梁萄送来了的药。
　　周往熟练地打开袋子，将附在上面的医嘱仔细阅读了一遍，然后照常看新闻、写稿子、吃药、睡觉……
　　头一天换新药的效果总是出奇的好，周往今天入睡的质量格外好。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扶着床沿半躺了起来，还觉得头昏昏沉沉的。
　　“手机呢，多少点了……”他半眯着眼睛，手胡乱伸向了床头柜。
　　顺势转头，迷糊的目光扫视柜顶，等视野稍微变得清晰一些，周往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却猛然一愣，伸出的手一下悬空停住了。
　　他的手机随意摆放在床头柜上，而在他手机旁边，放着一个玻璃杯。
　　指纹清楚地沾在杯壁上，里头还有小半杯水没有喝。
　　“我的杯子……为什么会在这里？”周往的背脊猛得一凉。
　　“不可能啊？我昨天晚上明明放好了杯子，什么时候又拿出来喝水了？我怎么又一点印象都没有。”周往拼命回想，可是这段记忆全是空白。
　　他无助地看着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无论周往再怎么回忆，脑子里都只有空空的一片。
　　“这是第几次了？这是我第几次忘了自己干过什么了？”他整个身子在微微颤抖，忽然觉得无比害怕。
　　这段消失的记忆到底去哪了？
　　周往缓缓将双手举到了自己面前。恍惚之间，那双指节分明的手上尽然闪过沾满鲜血的幻觉。
　　周往吓了一跳，他脸色煞白，冷汗立马爬满了背脊。
　　可下一秒缓过神来，他修长的手指还是一如既往地干净又白皙。
　　“不不不……别给自己太多压力。”周往扶了扶额头。
　　他挪动身体，刚想要走下床去。
　　谁知他刚低头伸出腿……
　　时间仿佛卡顿了一秒，周往猛然倒吸了一口气凉气。
　　在那短短的一瞬，他看到地上是玛瑙一般的血泊，四分五裂的躯体沾满了恶心粘稠的血。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听使唤地跌倒在了地上。骨头狠狠硌上地板，冰冷的瓷砖地撞上他的皮肤，疼痛立刻随着神经贯穿身体。


第40章 乌合（四十）
　　这一下的疼，反倒是让周往清醒了不少。
　　当他再一次眨眼，幻觉陨灭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尘不染的灰白色大理石地面。
　　周往挣扎着爬了起来，挨在床边好一阵大喘气。
　　“看来我得约心理医生好好看看，再这么下去我迟早会崩溃，如果我真有精神分裂症，就得赶紧扼杀掉这些错误的人格。”一堆破事快压得周往喘不过气，他深觉着巨大的心理负担，快把自己逼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周往满额头的虚汗，仰头靠在床边，显得格外无力。
　　药瓶上的指纹、冰箱底下的血迹、到现在莫名出现在床头柜的玻璃杯……最近这些诡异的种种，一遍又一遍刷新着周往对自己的认知。
　　“我会不会真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开始自问。
　　精神分裂症的患者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副人格都做过什么，因为他们身体里的主人格和副人格是不会见面的，这些人格是共用一个躯壳的独立灵魂。
　　而正是这种未知，才显得尤为可怕。
　　“如果真是如此，昨天晚上我去做了什么？”周往冥思苦想了一阵。
　　“许海桐！”最后这个人的名字冲进了他的脑海里。
　　罪犯下一个目标是许海桐，如果罪犯就是周往本人，那么在昨晚这不受控的几个小时里，他极有可能已经下了毒手。
　　可是主副人格的记忆无法共通，现在的周往根本找不到这个通缉犯在哪，更无法确认许海桐是不是还活着。
　　“不行，我得赶紧找到许海桐。”周往憋了一口气，划开手机屏幕，在找到了吴方泊的电话。
　　手机那头等待接听的提示音仅仅响了几声，吴方泊便利落地接起这通电话。
　　吴方泊：“喂？”
　　“你这有没有许海桐从逃亡到现在的详细资料。”周往立刻问。
　　“有啊。”吴方泊回答，“我已经让人去查他的下落了，不过能不能尽快出结果，还是未知数。”
　　“你帮我准备一份资料，我现在到去警局找你。”周往连忙开口。
　　电话那头的吴方泊先是顿了顿，“你听起来很着急？”
　　“废话，你不着急？”周往回怼了回去。
　　“我们必须知道许海桐在哪里，而且却快越好，动作慢了就只能找到他的尸体。”周往说。
　　“我着急那是我的本分，你着急……就有点越俎代庖了啊？”吴方泊回答。
　　“你说我越谁的俎代谁的庖？”周往提高了音量，显得颇为不满。
　　“行行行我开玩笑的，我帮你把资料全都找出来，我们待会见。”吴方泊说。
　　最后吴方泊挂了电话，而周往也赶快驱车向警局而去。
　　等他到警局的时候，吴方泊已经准备好一切等着他了。
　　“这些都是你要的资料。”吴方泊拍了拍桌面上的文件，“还有些录像文件在我电脑里。”
　　周往点了点头，伸手将资料拿到了面前，立刻往后翻看了几页。
　　“你胳膊怎么了？”吴方泊忽然顺口一说。
　　周往顿了顿，翻看资料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接着他顺势低头看向一吴方泊目光暼去的地方。
　　自己的小臂上有一块发青，估计是刚刚从床上摔下来给摔的。
　　他只是这么随意伸手，吴方泊竟然能透过不小心撩起的袖口，敏锐地看到底下的伤痕。
　　周往愣了几秒，没及时开口回答。
　　“这是典型的碰撞伤，你这是撞哪了？”吴方泊紧接着问。
　　“我早上下床的时候，一个不小心一脚踏空给摔地上了。”周往抖了抖衣袖，轻咳一声，最后故作严肃地回答。
　　吴方泊听罢一下笑出了声：“你都多大了？你睡觉不踏实还从床上滚下来？”
　　“能不能不要在意这些让我尴尬的细节。”周往无奈扶额。
　　吴方泊笑着摇了摇头。
　　“许海桐最后一次出现在警方的视野中，是今年二月份，嵘城市郊村的早市上。”吴方泊看着周往，把话题拉到了正事上。
　　“只是早上的集市人员复杂密集，加上市郊村警务力量不够精锐，这家伙一下给跑没影了。”
　　“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嵘城警方捕捉到他身影的次数变得非常频繁。”周往一边看着资料一边说。
　　“从许海桐被通缉以来，他出现过八次，而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这短短四个月，他就疑似出现了六次。”
　　“可是他每次出现，都选择在警力最薄弱的市郊地带，而且他走动灵活，不会在同一个地方久待。所以我们一直没能将他成功抓获。”吴方泊无奈摇了摇头。
　　“他能如此频繁地出现在嵘城周边，就说明这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让他不得不留下。”周往说。
　　“那倒未必，我想他留在嵘城，是因为嵘城警方在管辖市边界采取了非常严密的防查措施，这就相当于把许海桐困在了一张大网里，他根本没办法离开嵘城。”吴方泊说。
　　“你错了。”周往直接否定了吴方泊的解释。
　　“如果我是一个通缉犯，我恨不得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他倒好，居然到处溜达，甚至还逛到热热闹闹的早市去。”周往说。
　　“他这么干只有一个可能——这是带有目的的活动，他必须要到处溜达，甚至不惜在监控下暴露自己。”他接着说。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他越是活跃，警方就越容易摸清他的动向，他已经离落网不远了。”最后周往小叹了一声。
　　“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能不能抓住许海桐，而是我们能不能先于凶手抓住许海桐。”吴方泊接过话。
　　“盯上他的可不止你我，还有一个更危险的人。”
　　“要想更快找到他必须得靠推理。”周往轻轻提起嘴角。
　　“只有预判出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把他想做的一切都变成我们的意料之中，才能用最短的时间抓住最狡猾的人。”
　　吴方泊轻笑了一声，他知道周往已经开始跃跃欲试了。正好，他也想听听面前这个天才有何高见。
　　于是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周往接着往下说。
　　“第一，从监控录像上看，许海桐的生活十分窘迫，他的衣服又旧又脏，头上带的鸭舌帽，边缘还是破的。”周往将文件的里的照片放在了吴方泊面前，指了指上边的男人。
　　“这可不是什么年轻人的【破洞时尚】，这就是磨坏了。”他又多补充了一句。
　　周往抓细节的能力果然是一流，这眼力甚至赛得过图侦。
　　“我想他现在根本找不到工作。”周往说。
　　“现代城市人的生活成本太高，嵘城这个一线大城市更甚，这里到处都是他需要花钱的地方。你觉得他的钱能从哪里来？”接着他看向吴方泊，跟着停顿了几秒。
　　“靠从前的赃款死撑着。”吴方泊顺了周往的意，回答了他。
　　“还有赃物。”周往补充。
　　“走私除了能得到钞票，还可能得到让人惊喜的【实物】。”
　　吴方泊警觉地抬起眼眉，他立马明白了周往是什么意思：“市郊村附近的能做典当的地方，是必须高度重视的。”
　　“再有另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在给予他一定程度上的资助。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要在嵘城里到处晃荡。”周往严肃地说道。
　　“这个世界上有能力帮许海桐的人真是屈指可数，要想找到这个人，只管往顶上找。现在嵘城市的巨头里，一定有不干净的人。”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说。
　　“这次的连环杀人案牵扯太多，当务之急是给死者一个交代。等这个命案结束，我会继续顺藤摸瓜查下去。”吴方泊回答。
　　“不过这都是后话。”
　　周往听罢，缓缓点了点头。
　　“你昨天说过，地底的老鼠比天空上的鹰更容易找到同类。”周往接着开口对吴方泊说。
　　“嗯，我是说过。”吴方泊点了点头。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和老鼠合作，而不是继续以鹰自居，只在空中监视徘徊。”周往说。
　　“和老鼠合作？”吴方泊皱眉歪头。
　　“你又在想什么歪门邪道？”
　　周往看着吴方泊这个表情，忍不住小叹了一口气:“吴队啊吴队，看来你是被这栋威严的大楼束缚住了。”


第41章 乌合（四十一）
　　“你还能找到老鼠去帮你的忙？”吴方泊显得有些错愕。
　　“一点小把戏罢了。”周往没有明说。
　　“你可别告诉我，你还涉黑。”吴方泊倒吸一口气凉气。
　　“那不能，我要是涉黑，还敢在你面前乱说？”周往笑着摇摇头。
　　“就是一点利益关系而已。”他说。
　　“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吴方泊抬了抬下巴说。
　　周往意味深长地笑笑:“钱不是万能的，是用来安慰没钱人的鬼话，信这句话不如信玄学。”
　　“高尚的社会主义九年义务教育怎么培养了你这资本主义的拜金玩意儿？”吴方泊吐槽了一句。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
　　“你说的这些老鼠关系，它到底比较危险，你千万不能逞能，更不能越线，别到时候让自己染了一身的脏水……”吴方泊重新抬头交代道。
　　“你放心，不会。”周往回复。
　　“有危险要告诉我。”吴方泊好像还有一肚子的话似的。
　　“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我没你想得那么自负爱逞强……”周往干脆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吴方泊的唠叨。
　　吴方泊还真被他这毫无预兆的情绪变化惊了一下，他打了个冷颤，把喉咙里的话咽回去了。
　　“干什么干什么……我好心交代你保护好自己，你怎么突然就烦起来了？这心情一秒一个样子，真是搞不懂你。”吴方泊嘀咕了一句。
　　周往立刻就闭了嘴，眼神跟着有些慌乱飘忽，他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的反应实在太过焦躁，语气也非常不好。
　　可这样表现在明面上的急躁，是周往从来没有过的。
　　“你有没有觉得，你有时候不认识我？”周往问。
　　“我倒是想不认识你。”吴方泊一笑。
　　周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是摇摇头，不再接着说更多。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周往最后说。
　　吴方泊正忙着翻看手上的资料，没功夫多回他几句，只是嗯嗯嗯地点头。
　　等周往快走出办公室，吴方泊才记起来到门口送送他。
　　最后周往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楼梯间，吴方泊这才重新转头。
　　“你是不是有时候不认识我……这问的什么话？”吴方泊边小步往前，边无奈摇了摇头。
　　周往有时候就是爱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大文豪啊，文学层次真高！】吴方泊的想法颇有些反讽。
　　可他没走几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能一下怔在了原地。
　　“不对……他刚刚这么问，是想表达什么？”吴方泊忽然不安起来。
　　他想起周往那双漂亮新月眼睛，不笑的时候藏着清冷，笑的时候仿佛兜着月光，还有时候，它区别于二者，腾出压抑的凶气来。
　　吴方泊本来晃晃悠悠走向自己的工位，可是顿生的不安让他停下了脚步。他就这么双手环抱，不禁杵在原地发了会呆。
　　最后吴方泊索性重新转身，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公安局外，周往站在路边等红灯——
　　看完吴方泊手上的资料，他得去解决一些亟待解决的私人问题。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心理医生拨过一通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一个恭恭敬敬的女人声音。
　　“喂您好，我想约一个……”周往刚开口。
　　忽然有一个躯体一步跨到了他的身边，那个利落地动作还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
　　周往举着手机，顺势歪头往旁边暼去，看到一个五官俊朗的男人正双手环抱着站在自己身边。他的身材高大，背又挺又直，直至为他遮住了些阳光。
　　是吴方泊来了，他看样子是在目视前方等待红灯的倒计时，实则是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用余光暼着周往。
　　直到电话那头重复喊了几次他的名字，周往这才缓过神。
　　“不好意思，有点急事，我下次再约您时间。”周往匆匆把电话挂断了。
　　他放下手机，扭头看着吴方泊欲言又止起来。
　　“绿灯了，走吧！”最后是吴方泊开的口。
　　他先起步迈了出去，然后微微转头，用目光暗示周往跟上自己。
　　周往先是舒一口气，然后加快了脚步，跟在了吴方泊的身边。
　　“你怎么突然从警局里跑出来了？”他开口问。
　　“你看看，下班时间。”吴方泊在周往面前晃了晃手机。
　　“我还以为你没有【下班】时间这个概念，看来你这个工作成瘾的人还有得救。”周往打趣道。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吴方泊这时忽然问。
　　“嗯？”周往先是一愣，连往前走脚步都跟着停了半拍。
　　然后轻轻一笑，“我平时不都这个状态，哪有什么心情好不好的，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有种第六感。”吴方泊耸了耸肩。
　　“你一个刑警居然也会讲第六感。”周往故作讽刺。
　　“你知道我入行到现在审问过多少罪犯，这点直觉我还是信得过的。”吴方泊说。
　　“待会忙吗周大文豪，要不是咱们喝一杯去？”他接着说。
　　“喝一杯？”周往有些错愕。
　　“大中午的，你什么癖好……”
　　“哎走走走，喝一杯你就开心了。”吴方泊干脆一把搭在了周往肩膀上，强行让他顺着自己的力气走。
　　本以为吴方泊要带自己翘班花天酒地，谁知他们最后走进了警局斜对面的【慕茶】奶茶店。
　　果真是出乎周往的意料。
　　“这就是你说的喝一杯？”周往无语。
　　“喝点甜的，心情能好。”吴方泊回答。
　　“用甜食安慰人，那是打发小孩子的伎俩。”周往说。
　　“睡着觉能从床上滚下来，你可不就是小孩子吗？”吴方泊接话。
　　紧接着他转头对店员说：“一杯盆栽奶茶，去冰半糖，我的就和原来一样就行。”
　　“好的吴先生。”店员回答。
　　“吴先生？点单还不用报名？”周往一笑。
　　“看来你买奶茶买得店家都记得你了。”
　　“那当然记得吴先生了……”店员正一边笑一边回答周往。
　　“那当然得记得我了，我在业内很有名的好吧？这开在警局对面的奶茶店，怎么能记不住我。”吴方泊摆了摆手，直接厚着脸皮打断了店员的话。
　　谈到自己职业能力的时候，吴方泊总是高傲得反常。
　　不过他确实有资本高傲。
　　点好了单，吴方泊像是这店的主人似的，想把周往领到靠里侧的位置上。可是周往好像是连这也要和他对着干似的，半道拐弯选了个店面最中间的位置。
　　吴方泊抬了抬眉头，发现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整好对着这张桌子。
　　这是周往的强迫症，他也只好顺了他的意了。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到了卡座沙发上。
　　“你给我看看你手臂上的伤。”刚坐下不久，吴方泊就对周往说。
　　“有什么好看的，就是撞在瓷砖地了而已。”周往笑了笑。
　　“不过你关心我，我倒是很乐意。”还没等吴方泊重新说话，周往便干脆利落地拉起衣袖，将胳膊递到了吴方泊面前。
　　“哟这摔得……不轻呢……”吴方泊看着周往的淤青开口说。
　　【没有按压和胁迫痕迹，没有皮下出血以外的伤痕，而且范围不大。】吴方泊目光一撇，在脑子里完成了所有分析。
　　【他手臂上的确是偶然伤。】
　　他嘴上说的话，全是在给自己的脑子打掩护。
　　“我卧室的地板是产自伊朗的莎安娜大理石砖，这种砖耐用，就是硬了点，摔得疼。”周往一边回答，一边把手缩回去了。
　　“呵……呵呵……”吴方泊捂额尬笑。
　　这品牌的进口大理石砖是普通砖价格的十倍，那可不够硬吗？
　　“回去记得上药。”吴方泊说。
　　“您好，这是你们的奶茶。”店员把盛着奶茶的瓷杯分别放在两人面前，打断了他们的话题。
　　“谢谢。”周往半抬起头，弯着他柔和如月的眼睛，友好地回应店员。
　　他英气的面容足以让素未谋面的女孩恍然心动，然后慌张害羞地地加快脚步离开。
　　当他重新低头，额角的刘海随即微遮了他的眉眼，那立体的鼻梁便更显得完美卓越。
　　最后周往轻轻提了提嘴角，好像是因为店员刚刚的可爱慌乱而忍俊不禁。
　　居然真的有人，能将冰冷和温暖这两个完全相反的形容词，全都融合进同一个面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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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快乐！


第42章 乌合（四十二）
　　“周往，在奶茶店里，就不要钓鱼了吧？”吴方泊抬眼轻声哼了一句。
　　“我怎么就钓鱼了？”周往无奈笑了一声。
　　“别老用你那双眼睛盯着别人看，人小妹妹还涉世未深，你可别去祸害她。”吴方泊斜视他一眼说。
　　“怎么了？我看别人你不乐意？”周往用手撑着下巴，歪头看吴方泊。
　　“你早说啊，早说我就只看你了。”周往说。
　　“闭嘴吧周往。”吴方泊只是回了一个冷笑。
　　周往老是整这一套，吴方泊都习惯了。不过不得不承认，周往那双好看的眼睛，的确是让人犯迷糊。
　　索性低下头避开他那双眼，捏着勺子在杯子里咣当咣当搅得飞快。
　　“行，不和你开玩笑了。”周往耸耸肩，重新直起腰。
　　他不经意往桌上一暼，看到吴方泊埋头扒拉奶茶，那奶茶的颜色比普通奶茶的颜色更深，勺子沉下又起，隐隐约约托出红颜色的奶茶料。
　　“你这是什么？”周往皱眉。
　　“红枣枸杞奶茶，我还加了份红糖。”吴方泊回答。
　　“啥玩意儿？”
　　“限定特□□品，这叫奶茶养生法。”吴方泊顺势托起杯子喝了一口。
　　“慕茶还卖那么别致的东西呢，除了你还有别人买吗？”周往无语。
　　吴方泊年纪也不大，但他作息规律爱好养生，办公室里热茶不离手，公务车上央视新闻广播不断。大概是觉得自己活得越久，就能在刑警的工作岗位上勤勤恳恳发光发热越久。
　　“这叫全方位多层次宽领域地考虑各类型消费者的喜好，我很满意！活该这牌子的连锁奶茶店能开得满大街都是。”吴方泊说。
　　周往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尬笑了两声，拆开勺子上包裹的纸，放进了奶茶里。
　　“你刚刚问我，我是不是有时候不认识你。”吴方泊重新开口。
　　而周往正低头随意搅动杯子里的勺子，金属质地的匙沿轻轻撞击在瓷杯上，蹭出富有节律又冰冷反复的声音。
　　“我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错。”吴方泊刻意顿了顿。
　　“我确实有时候不认识你。”
　　周往缓缓停下了手中摇动勺子的动作，接着他双手环抱着，直勾勾看着吴方泊，先是沉默了几秒。
　　“是吗？我倒是想听听，你为什么会这么说。”接着他顺势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是最自然不过的笑，眼睛微弯成了温柔的残月。
　　“有时候觉得你无理取闹无可救药，甚至于像个半步踏进罪恶里的疯子；有时候又觉得你认真严肃，是个脑子灵光匡扶正义的使者。”吴方泊看着他继续说。
　　“所以哪个才是真的你。”吴方泊说罢，也往前倾去身子。
　　“人总是具有多面性……”
　　“所以这每一个都是你，是吗？”吴方泊悠悠开口，打断了周往的话。
　　周往只是微笑着看他，没有说话。
　　“你认识你自己吗？”吴方泊接着问。
　　“还是有时候认识，有时候不认识？”
　　忽然之间，两人的交谈被猝不及防的沉默代替，他们四目相对，压迫感顿然爆发。
　　“我最近写文章总是卡文，我会想不起来构思到了那里，抬起手又写不下去。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突然就觉得自己江郎才尽，快要不认识自己了。”最后周往低头，小叹了一口气说道。
　　他说了一件完全不着边的事，其实是因为应付吴方泊施于的压抑。
　　周往很清楚自己正在被试探。
　　“你还在写文章呢？”吴方泊下意识地警觉。
　　“写的不是《罪痕》，是别的一些前期草稿。虽然我这段时间不会公开发布新的作品，但是自觉存稿是我这种写手的专业素养。”周往说道。
　　“所以你不开心，是因为这个？”吴方泊问。
　　“有一次我打开我的文档，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可我明明记得我写了东西。”周往接着说。
　　“有可能我真的写过，但文章不小心被我误删了：也有可能我根本没写过，只是想得多了，就产生了我写过的错觉。”他说。
　　这其实是一个暗搓搓的类比——让他产生混乱的不是文章，而是他大堆大堆关于药瓶、杯子、还有血迹的记忆空白。
　　“你说，我是不是魔怔了？”最后周往凝视着吴方泊缓缓开口。
　　“这情况……你去看过心理医生了吗？”吴方泊双手环抱，随意地往后靠了靠沙发。
　　“看过，医生说，是我最近压力太大了。”周往回答。
　　“那不就得了，你才不到22岁，还处于想象力与智力的巅峰时期，你怎么可能江郎才尽。”吴方泊笑了一声。
　　“只是现在你案子缠身，根本无暇顾及你的作品创作。你在这自怨自艾，还不如低头看看你的床底，有没有人藏着给你捣乱，故意删了你的文稿。”吴方泊又摆了摆手，接着开玩笑道。
　　“嗐呀！我觉得你江郎才尽的可能性，比你床底有人的可能性都小，真是羡慕你们青少年生机勃勃的大脑。”吴方泊说笑似地安慰。
　　“床底……”周往微做着口型，呢喃了一遍。
　　他轻轻捧起瓷杯送往唇边，不知不觉，周往若有所思起来。
　　“想什么呢？搁着发呆。”吴方泊想要打断周往的发愣。
　　“我在想，生机勃勃不能用来形容大脑。”周往愣愣地说。
　　“我在关心你有没有想通，你在这挑我刺？”吴方泊无奈扶额。
　　“用好四字词，否则我浑身不舒服。”周往一边说一边提唇放下了手中奶茶快尽的杯。
　　“不过谢谢你，我心情好多了。”之后他轻笑一声说。
　　“你还真的是比心理医生还管用。”
　　“行了，奶茶也喝过了，心情也好了，你下午还得上班，我就不多耽误你了。”周往喝完最后一口奶茶，便作势起身。
　　吴方泊摆了摆手，目送周往走向了店门口。
　　周往朝外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手把上的风铃跟着叮当作响。他光顾着往前走，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后的吴方泊，正用怎样严肃又犀利的眼神凝视着他。
　　等周往的身影完全消失，吴方泊这才重新转回头，他的手指不停轻轻敲打着桌面，像是心事重重一般。
　　“他这状态……精神分裂症吗？”吴方泊脑子里冲出一句话。
　　那不是这种调侃或者讽刺，吴方泊是真的很严肃地考虑这种戏剧性的可能。
　　学生时期的吴方泊熟读各类专业书籍，他感受到了周往身上很明显的异常。只要将周往的状态与书上的各种理论做一下对比，吴方泊就能筛选出可能性。
　　“那倒也不一定这么严重，只是如果他精神恍惚，能做出什么就不一定了。”他有些担忧起来。
　　吴方泊觉得，自己有必要对周往的心理情况做更深入的了解。
　　“嵘城这个大城市虽然有不少心理咨询中心，但鼎鼎有名的也就那那么几个，像周往这样的有钱人，肯定不会挑名不见经传的小中心咨询问题。”吴方泊想。
　　“这样看来，想要追查到周往的咨询记录，应该不是难事。”
　　接着吴方泊从口袋拿出了手机，给郭尚拨过一通电话。
　　“吴队，什么指示？”郭尚利落地接起了电话。
　　“周往最近去做过心理咨询，我想要知道他真实的心理状态，你帮我去查一下他的就诊记录。”吴方泊说。
　　“你去找嵘城市里那两三个大名鼎鼎的私人咨询中心就好，往贵的心理咨询师查，周往就是这花钱习惯。”他接着补充道。
　　“吴队，这……可能不太好办。”郭尚有点为难。
　　“你要说让我找市医院的诊疗记录，我还能立马给你找到。像这种私人的心理咨询中心，那都是和客户签保密协议的。你现在要查周往，却拿不出合理的要求传唤他的心理医生，怕是……”郭尚停顿住了。
　　“要办也能办，就是废点时间……”
　　“行了，我知道了。”吴方泊给了郭尚一个台阶下，接着举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要结果？我尽快！”郭尚赶紧说。
　　“先放一放吧。”吴方泊扶额，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道。
　　他猛然陷入一种，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纠结中——这样的多疑，是不是对周往太有敌意了些？
　　但周往的状态的确不正常，这是吴方泊不可能凭私心就忽略的问题。


第43章 乌合（四十三）
　　“你告诉图侦，让他们留意一下案发现场有没有周往的身影。”吴方泊退了一步。
　　“是……发生什么了吗？我今天早上还看到你们在办公室聊得正欢，怎么这下又要查他了？”郭尚不解。
　　“嗯……再观望观望。”吴方泊只是草草回答。
　　“那再有什么事你再通知我去办。”郭尚说。
　　很快这通电话被挂断了。
　　吴方泊揉了揉眉头，似乎是被这凌乱的思绪惹得心烦。
　　此刻，周往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一边往前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车子，一边在通讯录里翻找出一个电话号码。
　　按开车锁的瞬间，耳边的通话整好接通。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周往直接开口。
　　“周老板，你这是又来给我派活了？”电话那头的男人听起来有些兴奋。
　　其实电话那头的男人是一个八卦记者，周往老早之前拜托他做一些调查，王思铭与走私犯陈昊的碰面照片，就是出自这个男人的手。
　　这名记者的跟踪调查效率很高，周往和他合作过多次。每一次这个男人都能从周往手上拿到丰厚的报酬，以至现在接到周往的电话，就会兴奋得搓手。
　　利益永远是最佳的驱动力。
　　“这次不只是给你派活，我需要这网撒得越大越好，所以——但凡是你能叫上的，你都给我一起叫上。”周往一边说，一边如同寻常地扣好安全带。
　　“哟！那我认识的人可多了！大概有……大概有二三十个吧！”男人越发兴奋了。
　　提到用钱办事，周往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电话那头的狗仔记者，早就迫不及待地等着周往向自己身上砸钞票。
　　“你能找到多少，我就要多少。”周往说着，戴好了蓝牙耳机，启动了跑车，将车子缓缓并入车流中。
　　“我知道你手段多，我这次也不忌讳你用什么方式替我找人，我只看结果。”周往接着说。
　　“啊哈哈哈……见笑了周老板……”电话那头传来尬笑。
　　这名狗仔记者在行业内混得也算风生水起，要想拿到如今这般“斐然”的成绩，没点“能耐”可不行。
　　“对于你找来帮手，我还是原来的出价；至于你，我会在原来的基础上，多加百分之五十。”他接着说。
　　普通人在花钱的时候，心里的小算盘总是打得啪啪作响，周往在花钱的时候，就只顾报数。
　　“得勒！您要找什么人？”男人赶紧问。
　　“那个人的照片我待会发到你的手机上，他这段时间通常游走在嵘城市郊，生活比较窘迫。”周往说。
　　“好的好的。”男人也不敢多问，就只管把周往描述的记下来。
　　“还有……你们要把嵘城市所有的能典当的地方都打探一遍。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人肯定多次出现在这种地方。”周往接着说。
　　男人不停地答应着，耳机里还能隐隐约约听到笔尖飞快划在纸面上的声音。
　　“还有别的条件吗？”男人飞快记下周往说的话，看着白纸上几个潦草的关键词，好声好气地开口问。
　　“我刚刚说的那些不够？”周往立马反问。
　　“当然是条件给的越多越好办事嘛！”男人回答。
　　【条件……许海桐身上还有什么特点？】周往紧皱着眉头，一边注意车况，脑子里开始迅速筛选着信息。
　　嘀嗒，嘀嗒……
　　周往在反复地思考，车子里一下陷入压抑的沉默，只剩那块他别在胸前口袋里的怀表，拖着老旧的齿轮发条在表盘上爬行着。
　　这种机械反复的声音，一遍一遍撞进周往的脑海里，竟像着魔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连窗外车辆不断掠过而带来的空气摩擦声都给盖过了。
　　“周老板……你还在听吗？”男人小心翼翼地试探。
　　周往一眨眼，一辆轿车从他旁道边摁着喇叭边超了车，那如同尖叫一般的刺耳声音拖得老长。
　　“那个人可能当了一块怀表，上面有四颗钻石，值不少钱。这可是笔大生意，要是他正当了那块怀表，一定会有人对他印象深刻。”周往开口接过了男人话。
　　王思铭身上有镶嵌着教皇之冠的怀表，陆俊宸也有同样一块怀表，那么以此类推，许海桐一定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不同于前面两者的光鲜亮丽，这个许海桐颠沛流离，这绝世的钻石大抵是留不住的。
　　“明白明白。”男人连忙回答。
　　“切记，在发现他以后，不要打草惊蛇。”周往接着强调道。
　　“我这次给你四天时间，过了四天没有消息，你就拿不到我的钱，每提前一天找到目标，我会追加百分之十五的酬金。”周往最后说道。
　　他太知道怎么调动人的积极性了，只需要足够有诱惑的奖励，加上竞赛一般富有紧迫感的夺金规则，就能让人完完全全兴奋起来，最终被撒钱者牵着鼻子走。
　　“明白！周老板就是大方，你放心，我肯定能把人给你找出来！”男人说罢，挂了电话。
　　周往没有急着把蓝牙耳机摘下，他微皱着眉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柏油大道，直到十字路口的红灯停下，他趁着等待时间，重新滑动滑动手机屏幕，找到另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周老师，您是要重新和我约咨询时间吗？”电话那头依旧是周往的私人心理医生。
　　“不，我打算把咨询的事再缓缓。”周往直接回答。
　　“但我打电话给你，是有更重要的事。”他又说。
　　电话那头：“您请说。”
　　“最近可能会有人找你试探我的消息，无论那个人向你表明什么身份，你都不要信他，除非他能拿出确切的调查许可或者传唤通知。”周往的语气异常严肃，让电话那头的医生一下愣住了。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医生颤颤巍巍地说。
　　“没什么大事。”周往放松了语气。
　　“我想你最近也看过新闻，知道我现在正遭人陷害。”
　　“我能帮您什么吗？”电话那头的医生医生关心道。
　　“你不用帮我什么，你只需要记住，我和你是签过病情保密协议的。所以在没有正经调查许可和传唤通知的情况下，你替我守住嘴，是天经地义的事。”周往像是无所谓似的，只是轻笑了一声。
　　“好的，我明白了……”这通电话就此结束。
　　周往索性把蓝牙耳机掰了下来，耳旁便只剩下了车轮在马路上高速旋转的声音，风不停敲打在车窗上，空洞的鸣响充斥在他的耳膜里。
　　“合作都是从试探开始的。”周往缓缓冷笑了一声。
　　“真是不好意思了吴方泊，我永远能比你多算一步……为了不让你起一些不必要的疑心，我只能选择不坦诚一次了。”
　　一个半小时后，周往驱车回到了山鹿苑别墅。
　　他点了外卖，拿出笔记本电脑随意敲些文字，度过这剩下的小半天。
　　傍晚将近，周往抱着电脑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打开灯，空荡荡的房间让人忍不住打冷颤。
　　毕竟，这个地方从来只住周往一个人，柔软的床垫也永远只暖和那一小块地方。
　　他将电脑放到书桌上，缓缓转身——
　　“床底……”周往停在自己的床前，手扶着下巴，发愣沉思了好一会儿。
　　“吴方泊在奶茶店说的，也许真的是一种可能性。”他想。
　　【与其在这自怨自艾，还不如看看床底是不是有人在搞鬼。】他睁眼闭眼，脑子里不断回闪过那句吴方泊无心说出的话。
　　也许周往本来就是正常的，只是有人在不停设法扰乱他，以至于他变得连自己都不相信。
　　那个人只要昨晚一直躲在床底，等周往睡着，再爬出来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就能够达成他扰乱心智的目的。
　　“昨晚我睡得很沉，就算有人从床底里钻出来动手脚，我也很难发现异常。”他一边想，一边往床边走了几步。
　　“而我每次出现记忆丢失的情况，又都睡得异常昏沉，这种巧合实在是太反常了……”
　　此刻，腿边那个狭窄的空间，变得是如此具有吸引力。


第44章 乌合（四十四）
　　周往轻舒了一口气，接着他缓缓弯下了腰，双膝盖顺势跪在了地板上，两只手臂将自己撑起。
　　不知怎么的，周往连呼吸都在顷刻之间变得缓慢。房间的极度静谧让他开始莫名其妙地紧张。
　　床底，是一个近在咫尺，又总让人心有余悸而不敢低头直面的地方。
　　这个有矮又黑的空间能让人臆想出很多很多恐怖的故事。
　　周往的重心在慢悠悠下降，他屈起手臂，最后将脸颊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深呼吸，睁眼——
　　不出所料，床下面空荡荡的，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歪斜着脑袋，先是一动不动死盯着床底几十秒。
　　接着周往挪动膝盖，想要更靠近床底一些，试图找到床底下微小的异常。
　　当他的腰继续往床底下探去，目光所及逐渐变暗，空气也即将变得混浊。
　　周往屏着气，一心想钻进这安静又颇有压迫感的空间里。
　　“叮叮叮叮——”
　　忽然身后传来一串音乐，尖锐的声音扯破压抑的静，让原本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周往，被吓得倒吸一口气凉气，踉跄地重新移了出来。
　　“我靠 ，手机铃声，吓我一跳。”周往低喘了一口气，好让自己从惊吓中缓过来。
　　他赶紧爬了起来，转身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一个陌生电话，但周往显然是知道这电话是谁打来的。
　　“喂。”周往深吸一口气，接了那通电话。
　　“喂，您好，周老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那个八卦记者。
　　“是我。”周往回答。
　　他心里不免有些错愕，这才几个小时，这些记者们居然就来了反馈。
　　“你要的人我已经找到了，而且我听他在电话那头与人交谈，说是要在市中心的万盛酒店见面。”电话那头的记者接着说。
　　周往一个激灵抬头，就在这短短一秒，他脸上原本惶恐的表情全然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令人胆寒的冷峻与满脸的严肃。
　　“具体信息我会发送到您的邮箱。”电话那头的声音补充道。
　　“明白了。”周往用极低沉的声音接过话，“报酬我明天会打到你的账上”。
　　这个记者再一次与自己联系，居然有这样让人意想不到的收获。
　　“目标开始活动起来了……看来我得亲自去一趟。”周往呢喃了一句。
　　紧接着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然后随手在玄关的挂衣架上拿起一件休闲黑西装，披上衣服便出了门。
　　周往的跑车实在是太过显眼，所以他在网上叫了辆网约车，定位了邮件上的地址，匆匆赶去了。
　　等坐上车，周往这才抽出时间，把邮件上的地址输入到地图软件上，看看这具体是个什么地方。
　　【目标出现在临江酒店二楼茶餐厅，坐在位于楼层东南角立柱旁边的卡座上。】邮件里是这么写的，还附上了两张最新出炉的照片。
　　输入酒店名字，手机页面加载了几秒，展示出蓝绿相间的地图。
　　“这次出现居然是在市中心？。”周往这下大为震惊。
　　他用手指不停放大屏幕，发现临江酒店就位于嵘城最繁华的公园广场——启山公园的附近。
　　这个公园被流向出海口的大河横穿，是嵘城地标性的公共建筑，每天晚上，都会有大批的市民到这里散步休息。
　　“这太反常了，从前许海桐都出现在警力稍微薄弱的市郊地带，这次居然如此头铁，直接往市中心钻。”周往百思不得其解。
　　他坐在网约车后座，盯着地图一言不发过了许久，不安感开始侵袭全身。
　　“他一定不可能无缘无故来市中心，这对他来说太危险了。所以一定是有什么人，刻意把他约到了临江酒店，而这个人一定对许海桐来说非常重要，以至于他不得不冒着危险赴约。”周往想。
　　“挺可以啊……我倒是要看看，是谁值得这条大鱼自己跑出来。”他握紧了拳头。
　　车轮滚动，网约车将周往送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非常体面豪华的酒店，连上楼都有服务员贴心地指引。
　　这样会让更多人目击到畏罪潜逃的许海桐，更显得这个地点不合常理。
　　“看来我今天，一定是能抓到个大的。”周往隐约开始兴奋起来。
　　如果一切顺利，周往怕是能把许海桐背后的保护势力一起找出来。
　　周往邮件上的照片拍摄得很清晰，一下认出了坐在立柱旁边的许海桐根本不是难事。他刻意选了许海桐斜后方的座位坐下，以便观察许海桐的动向。
　　“许海桐……”周往注视着那男人的身影，缓缓呢喃了一个名字。
　　这可是一个现在还挂在嵘城公安红头通缉文件上的名字。
　　“您好先生，请问需要点什么？”周往刚坐下不久，服务员边向他走来，在他身边轻声问道。
　　“哦……”周往顺势翻了翻菜单。
　　“一杯梅子苏打水。”紧接着他抬头回答服务员，余光仍旧往许海桐身上瞥去。
　　“好的，您还需要什么吗？”服务员记下单子。
　　“不用了，我只要一杯苏打水。”周往又重复了一遍。
　　他不是来吃饭的，他只是借个位置，以便自己能够观察到斜对面的许海桐。
　　服务员离开，周往立马作势端起手机，做出一副自顾自玩手机的样子，实际上他的目光跨过了屏幕，一直落在许海桐身上。
　　许海桐一直低着头，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根本没意识到身后这双目光灼灼的眼。
　　“先生，您的梅子苏打水。”不一会儿，服务员乘上一杯装饰精致的饮品，周往看着那服务员轻轻一笑，立刻转回头去。
　　坐在卡座上的许海桐没有点单，只是坐在位置上，哪里也不去，却显得很是神色慌张。
　　“他等的人怎么还不来。”周往草草看了一眼怀表，都已经快过去一个小时了，许海桐对面的位置上仍然是空荡荡的。
　　他举起苏打水，送向唇边，以这个玻璃杯遮挡住他大半疑惑的表情。
　　“可他的目光几乎一秒都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过，手指也在很频繁地敲击屏幕，这说明一直有人在和他保持联系。”周往小酌几口杯里的苏打水，脑子里想道。
　　他微扬着头，优越的下颚线惹得路人多看两眼，透明的气泡水划过他唇，喉结缓缓滚动，喝下酸甜的饮料。
　　在别人眼里，周往看起来只是个自顾自来享受的贵公子，没人能猜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又过了几分钟，只见许海桐忽然把手机放回了衣服口袋里，最后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走了？可是他要等的人根本没来。”周往皱了皱眉头，赶紧喝尽了杯里最后一口苏打水，然后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跟在了许海桐身后。
　　“他等的人失了约，为什么？难道那个人发现我在跟踪了？”周往紧皱着眉头。
　　许海桐过了马路，径直走向地铁站，周往则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周往不敢离他太近，相隔的距离整好能保证许海桐不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正直下班饭点时间，地铁站里人来人往，安检口排起了队。许海桐双手插着兜，安静地排在长队里，周往和他隔了好几个人。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动，周往时不时微微歪头，往前看去。
　　“各位乘客您好，嵘城市扫黑打非行动已全面铺开，请积极配合地铁站口的安检工作……”地铁站内的广播正循环播放着乘车提示。
　　近期嵘城正在进行扫黑打非专项整治，地铁上的安检要比平时更严格些。
　　周往顺着队伍移动，他眼看着许海桐轻松过了安检，这说明他没有携带什么危险物品。
　　等到周往过安检的时候，安检员的机器快速扫过周往的上衣，立马发出了警报声。


第45章 乌合（四十五）
　　“先生，请问您口袋里的金属物是什么？”安检员礼貌问周往。
　　“哦，我的烟盒和火机。”周往随即从口袋掏出东西。
　　他的低头又抬头，余光不停往地铁站内暼去，跟随着许海桐往前走的身影。
　　下班高峰期时的地铁站实在是太多人了，周往只是在这安检口多停留了一瞬，许海桐就不知道被人群淹没到哪里去了。
　　周往猛然紧张起来，他跟了许海桐一路，千万别到这里就给跟丢了。这个地铁站又有好几条地铁线路交汇，这一丢谁知道他会往哪个方向去。
　　“先生……”安检员刚想开口。
　　“不好意思，火机和烟盒都给您。”周往直接把烟盒和打火机塞到了安检员的手里，迫不及待地往里面走。
　　他身上没了别的金属物，安检员也不好再拦着他。只是周往走得太急，让安检一个猝不及防，捧着火机愣在原地。
　　其实火机在不超过数量的情况下是可以带进地铁的，安检员只是想尽尽提醒和宣传的义务。
　　周往缺的就是这几秒钟的时间，等他走进安检内厅，已经看不到许海桐的身影。
　　“我去……这就几秒钟，他怎么就不见了？”周往心头一紧。
　　他开始往四周查看，不停地在众多面孔里寻找着那男人的模样。周往此刻恨不得自己是个智能识别机器。
　　“不应该啊……我只是低头掏了火机而已。”周往不甘心，开始凭着感觉往许海桐最后消失的方向走去。
　　越是紧张，周往的潜力就越能爆发。
　　“在那里！”只是短暂地几十秒，周往这双扫描仪一样的眼睛，重新把许海桐从人山人海中找了回来。
　　“别再跟丢了。”周往一边小声提醒自己，一边快步往前追随而去。
　　当他望许海桐的身边靠得近了一些，忽然看到了让他惊讶无比的景象——
　　【是乌鸦的羽毛？！许海桐身上居然有乌鸦的羽毛？】周往猛然一愣。
　　他看到了那男人的牛仔裤后兜，露出一点黑色的尖角，整齐笔挺的羽毛油亮发光。周往立马就认出来了，这支羽毛的样式和陆俊宸尸体上的乌鸦羽毛一模一样。
　　“为什么一转眼就出现了乌鸦羽毛？刚刚明明还没有的！”周往忍不住小声呢喃了一句。
　　刚刚他因为口袋里的打火机被安检拦下，只是低头掏兜的那一会功夫，这根乌鸦羽毛就莫名其妙地出现了。
　　“这是死亡标记吗？”周往的心脏跳得越来越混乱。
　　许海桐是《罪痕》第三单元案受害者的原型，虽然周往没有将第三单元案的文章正式发布出来，但这些文稿都被存放在网页的作家后台中。
　　这个凶手果真已经通过某种不正当的方式，入侵个人作家后台，提前阅读了未发布的文章。并且已经开始了模仿作案的计划。
　　许海桐显然是对自己身上的乌鸦羽毛一无所知，他带着鸭舌帽，双手插着上衣兜，一股脑地穿梭在地铁站得拥挤人潮中。
　　“看来今天又要死一个罪大恶极的走私犯了。”周往舒了一口气，他歪着头，恍神之中看着那个穿着牛仔外套、带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身影，逐渐被地铁里神色匆匆的普通上班族淹没。
　　周往仍就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我在小说里……是写他怎么死来着？”他忽然想。
　　时间跟着他的回忆停顿了几秒，白色的文稿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宋体，瞬间在周往的眼前铺展开。
　　“爆炸？我写了……爆炸！”周往吓了一跳，从回忆重新回到了嘈杂的现实。
　　他对自己创作的每一个小说情节都记忆犹新——那个时候连环杀人案还没有发生，他给第三单元的受害者安排了“惨死于爆炸现场”的结局，他压根没有考虑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
　　如果凶手要严格按照《罪痕》的小说情节作案，那就意味着……
　　“这里最后会爆炸的！”一个声音重重敲进了周往的脑海里，周往猛打了一个冷颤，许海桐的身影就快要消失在地铁通道的尽头。
　　这支羽毛是极度危险的信号，那锃亮的黑紧紧抓着周往的眼神，让他赶紧迈开步伐，焦急地伸手拨走遮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群，一边道歉一边往前追。
　　眼皮砰砰砰地跳，几乎要与混乱的心跳步调一致。
　　“不行，这里是地铁，现在又是下班时间，到处都是人，要是爆炸了后果不堪设想。”周往的脚步越来越快，他必须要追上许海桐，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走私犯可以死，但绝不能让这么多人跟着陪葬……”
　　拥挤的人群不停撞在周往身上，他不停地绕路，眼睛还要盯紧了前方的许海桐。要在人来人往中死命看住某个不足为奇的身影，这着实让周往看得眼花缭乱。
　　“可是地铁站口的安检这么严格，我连个火机都带不进来，难道凶手还能把炸弹安进来吗？”周往心里开始有些动摇。
　　急躁、不安、闷热、令人窒息的人潮涌动……好像一切都在不怀好意地阻挠周往，让他开始生出放弃的念头。
　　“不管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周往咬了咬牙，只能闷头向前追。
　　许海桐不知道身后跟着周往，他只是在慢慢悠悠往前走，而周往的脚步比他快得多。
　　周往拨开一层又一层的人群，最后一个猝不及防地伸手，死死勒住了许海桐的脖子，将他一下拉到了墙边，避开人群钻进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啊——”许海桐还没有尖叫出声音，就被周往一把捂住了嘴。
　　“你被人盯上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想活命听我的。”周往立马开口。
　　他顺势将垂落额前的刘海轻甩向额角，露出他一双标志性的新月眼以及柔和清冷的眉。
　　“你……你是……”许海桐瞳孔一缩，紧紧盯住了周往的脸。
　　“你现在必须跟我走，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周往一把扯住许海桐的胳膊，让他跟紧自己往回走。
　　周往极具压迫感的气场霎时迸发，让许海桐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顺着他的力气被牵着走。
　　周往单手从上衣内袋里掏出手机，直接在通话记录里找到了吴方泊的电话号码，给他拨过一个电话。
　　吴方泊这个工作狂总是会秒接电话。
　　“你有什么事吗？周大文豪。”吴方泊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突然接到周往打来的电话，这家伙怕不是又要乱搞什么事情。
　　“派你的人到启山公园地铁站，这里有炸弹。”周往的语气极为冷静。
　　“你说什么？爷没时间听你吓人。”吴方泊下意识以为周往是在和他开玩笑，毕竟周往不正经惯了。
　　“《罪痕》第三单元的稿子存在我的作家后台里，我没有发布，但凶手已经看过了我的小说。现在小说里的受害者原型就在我身边，他衣服里被塞了乌鸦的羽毛。”周往立刻摆事实论据，力图说服吴方泊相信自己。
　　“我想你已经看过我的小说原稿了，对里头的剧情，应该也有所了解。我没有开玩笑，你必须相信我，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周往接着说。
　　身边的许海桐听到了周往说的话，立马用另一只没有被约束住的手，在身上翻找来翻找去。
　　“啊！真的有羽毛！”许海桐惊叫了一声，“为什么？我身上为什么会有羽毛？我没有拿过羽毛啊？”他立马慌了神。
　　“这东西给我收好。”周往立刻抢过了那片羽毛，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这可是个重要的证据，他真是害怕许海桐一个惊慌失措给弄丢了。
　　吴方泊通过手机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乌鸦羽毛再一次出现了，这仿佛是一个冷冰冰的预警，宣告着血腥杀戮的降临。
　　“在《罪痕》第三单元案里，受害者最后惨死在一场爆炸里。现在乌鸦羽毛出现，就代表凶手要再一次下手了。但非常要紧的是……这根乌鸦羽毛出现在了地铁站里，而且现在正好是下班高峰期。”周往深吸了一口气。


第46章 乌合（四十六）
　　“所以凶手现在要在地铁站引爆炸弹，最终会牵连到很多无辜的人。”周往说。
　　“我明白了，我立刻集合警力过去。”吴方泊立刻回答。
　　周往的话听起来很荒唐，可是他的语气严肃又紧张，加之推理有理有据，吴方泊必须相信他。
　　“我现在必须想办法让地铁停运下来，然后彻底检查这个地铁站。”周往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乱麻。
　　想要凭一己之力让运营高峰期的地铁站停运，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你说我现在就去用碳酸饮料和干燥剂做个临时炸弹，然后在地铁站里连续引爆，能不能把地铁逼停运？反正这种炸弹只是声音比较大，又不会有什么实际性的伤害。”周往直接口无遮拦就冒出一句话来。
　　“废话当然不行！”吴方泊立马打断了他，“你这脑子到底在想什么？这样会造成更大的混乱的！”
　　“那你告诉怎么办？”周往抢着回答。
　　“我是警察我当然有更合理的办法。”吴方泊说，“你现在去找到地铁的警务室，把电话给他们的头儿，我去和他们交涉。”
　　他的声音简洁有力，即使在这样紧急的时候，也能让人有种踏实的感觉。
　　“好。”周往加快了脚步，拉扯着许海桐几乎要小跑起来。
　　他一直举着电话，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利落的对话声，这时的吴方泊已经开始调动起警力。
　　最后周往来到了地铁站的警务室，他甚至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而入。警务室的铁门被周往一个用力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警务室里的警员们被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
　　他们立马从座位上腾了起来，甚至下意识地做出防卫的动作。可当他们转头看到周往那张显得年少的面容，脸上的惊诧瞬间凝固，接着被疑惑与愤怒代替了。
　　“地铁站里有炸弹，请你们紧急停运地铁，开始排查整个地铁站。”周往开口就是一句让人惊掉下巴的话。
　　“年轻人，你是不是喝多了搁着撒疯呢？”其中一个稍年长的警官无奈地笑了一声。
　　“我没在开玩笑。”周往迅速往前走了几步。
　　“这是我长官的电话，他和您说清楚情况。”接着他一个利落地抬手，直接将自己的手机开免提举到了那警官的面前。
　　“喂您好，我是嵘城市刑侦第一支队队长吴方泊，警号R10807。我们正在追捕“318”连环杀人案犯罪嫌疑人，并发现他有在启山地铁站布置炸弹的可能。请你们协助我们的调查，立刻停运地铁，疏导站内人员撤离，防爆组大约八分钟赶到。”吴方泊的话一气呵成。
　　他的声音干脆有力，在一触即发的危局中保持绝对的沉稳与冷静，果然有一个领导该有的气质风范。
　　接电话的警官脸色猛然变得煞白:“明白吴队。”
　　“事发紧急，务必重视。”吴方泊最后说了一句话，便挂掉了电话。他要亲自出警，跟着嵘城市公安防爆组赶往现场。
　　就在这时，原本站在周往旁边的许海桐开始一步一步往警务室门口挪动。他心里有鬼，最害怕警察。
　　他潜逃多年，不想就这么被抓住，所以打算趁人不备赶紧逃走。
　　周往敏锐地感知到了许海桐的小动作，立马一个转身，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肩膀。许海桐顺势推了周往一把，撒开就腿就跑。
　　“别跑。”周往一手撑住墙壁，一手直接拉紧了许海桐飞起的衣角，顺势一扯，巨大的惯性让许海桐差点往后摔得个人仰马翻。
　　周往反应迅速，立刻抓住许海桐的胳膊，丝毫没给他还手的余地，直接用力将他的手肘往后生掰去。筋骨在这一瞬被拉扯到了极限。
　　随着许海桐一声惊叫，周往紧压着他被束缚在后背的手臂，狠狠把他往墙壁上砸了过去。紧接着周往将自己整个身子压了上去，骨头在墙壁上撞得发出巨大的闷响，许海桐几乎要被被瞬间冲击上来的巨大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来。
　　许海桐脑子一片空白，周往明明看上去这么瘦弱，居然能有如此大的力气。
　　“手铐！快给我个手铐！”周往回头大喊了一声。
　　“接着！”一道银白色的光划出漂亮的弧度，稳稳落在周往的手上。
　　许海桐拼命晃动着身体，想要从周往紧压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在他的胡乱挥动中，周往不知道被猛踹了多少下。
　　“别他妈乱动！我最讨厌别人碰皱我衣服了！”周往瞥见自己满裤腿的脏脚印，西装外套上也被拽出了难看至极的皱痕，他再忍不住，直接破口大骂了一声。
　　周往一把抓起许海桐的手腕，将他的手往墙壁旁边的窗户铁栏杆上怼去。几乎要爆裂青筋爬满周往的手背，他这一套极利落的束缚动作下来，把警务室里的正牌警察都看傻了眼。
　　手铐咔嚓作响，冰冷的铁环最终扣上了许海桐的手腕，将他的手死死束缚在了窗台的防盗网上。
　　“我警告过你，别跑。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周往将声音压得极低，一手掐着许海桐的后颈，五个指头将他的头强势抬起，然后在他耳边威胁说道。
　　在确定手铐稳固后，周往重新直起身子，接着伸手嫌弃地拍拍衣服上的皱褶。
　　“你是警察？”许海桐艰难地转过身子，死盯着周往问道。
　　“性质差不多。”周往冷冷回答。
　　“哈！你居然是警察！”许海桐忽然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笑容。他的语气里藏着惊讶，甚至有一种耐人寻味的讽刺。
　　“我问你！你刚刚在等的人为什么没来？”周往才不管许海桐的阴阳怪气，直接一手抓住许海桐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恶狠狠地问他道。
　　“原来你早就跟踪我了？”许海桐一惊。
　　“回答我的问题！”周往手一提，将许海桐又一次整个人撞在了防盗网上，撞得铁质的栏杆哗啦作响。
　　周往眼睛里腾着非同寻常的杀气，与他看起来瘦弱又文质彬彬的外表形成了巨大反差。
　　“你怎么……暴力执法……”许海桐被这种巨大反差吓成了结巴。
　　“我又不是正经警察，我想怎么暴力对你就怎么暴力对你。”周往咬着牙威胁。
　　他眼睛里犀利的目光无形扼住了对方的喉咙。
　　办公室里轨警们也全部看呆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手阻止周往。
　　不过周往自有分寸，他只是在吓唬许海桐，不会真的把他打伤。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来，我们只是通过短信联系，他就告诉我他今天不会出现。”许海桐说。
　　“他还给你留了什么言？”周往继续追问。
　　许海桐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话。
　　“你别卖关子，不然我一个只一只把你的手指掰断。”周往急促地低吼着，一只手死顶着许海桐的脖子，另一只手拽着他的食指，往后狠狠地掰去。
　　手指这样的小关节，又敏感又脆弱，密布的神经将折骨的痛苦飞速传导到大脑。
　　“他让我去买瓶水，我找他要的东西在我买的水里。”许海桐一边吃痛哀嚎，一边回答。
　　“买瓶水？这什么暗号？他还说什么？”周往皱眉，觉得一头雾水。
　　“他说，要去自动售卖机买。”许海桐回答。
　　“他指定你去自动售卖机买水？”周往又重复了一遍。
　　“对……对……”
　　“幸好你没去，不然你早就死了。”周往狠狠回应。
　　他一下就猜到了，凶手一定是利用这个奇怪的要求，将许海桐引到某个指定的地点，而那个地方藏着炸弹，只要许海桐乖乖听了他的话，就必死无疑。
　　“具体是哪个售卖机？”他喘一口气，接着厉声问道。
　　“他说之后会给我具体消息，可是到现在他还是没有给我回信。”许海桐赶紧回答。
　　【是我打断了那个人的计划。】周往心里一磕。
　　周往现在可以肯定的是，炸弹应该就在地铁站的某个自动售卖机里，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售卖机。可是启山地铁站这么大个地方，自动售卖机多得去了，一个一个找起来怕是要老命了。
　　他终于放开了许海桐的头发，然后迅速转过身去，立马根据名牌，找到了办公室里的轨警队队长。
　　“赶紧告诉你的手下，让他们重点观察地铁站的自动售卖机，排查可疑□□。如果还找不到，就只能投入更大的警力进行地毯式搜索。”周往说。
　　“好，我这就去安排。”那名轨警赶紧点头。
　　周往再一次以他身上独有的气场，把控住了这里的每一个人。至少在表面上，他在这种危急时刻仍旧保持着最清醒的状态，他的严肃、果断乃至凶狠，都极富统治性。


第47章 乌合（四十七）
　　“还有，这是个畏罪潜逃的走私犯，麻烦派一个办事利索的，在这看紧他别让他跑了。”周往接着抬头对警务室里那位警官说道。
　　“好的。”警官还是只有回答的份。
　　周往虽然年轻，过于精致清冷的五官让他显得毫无杀伤力，可他说话麻利又颇有底气，这完全不同于外表的霸道气场，让人不得不听命于他。
　　“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地铁站的事解决了再来解决你。”周往瞪了许海桐一眼，转头径直走出的警务室。
　　随着他走出来的还有一队警察，地铁站的广播声很快响了起来，在一声警铃作响之后，地铁不再继续往前呼啸行驶。
　　“请乘客跟随工作人员的指示，有序离开启山地铁站。”广播一遍又一遍播放着。
　　地铁里的人群先是诧异地停下脚步，茫然地左顾右盼几秒，等惊恐的情绪跟随神经延迟反应进大脑，震耳的惊叫声刹时间充斥地底。
　　轨警在出口站成一列，用身体围出一条牵引的路，引导狂奔的群众往地铁外撤离。
　　警报的刺耳翁鸣从头至尾贯穿了整个地铁站，警察的吆喝混杂着更为激烈的尖叫……这里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混乱。
　　周往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怀表，按开表盖急匆匆看了一眼时间。
　　“吴方泊刚刚说他八分钟之内会赶到现场。”周往小声呢喃道。
　　“现在还剩六分钟，他就快到了……别紧张……吴方泊就来了。”
　　实际上，周往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冷静。他只想着心心念念的人快点到来，那个人与他身后蓝红相见的警灯，才应该是此刻的救世主。
　　在吴方泊来之前，周往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慌忙的情绪全都收拾干净，然后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却没有往出口走去，而是不厌其烦地找寻这个地铁站里的每一个自动售卖机。
　　凶手是冲着许海桐来的，他的目的是要让许海桐死于一场爆炸。那句【你要去自动售卖机里买水】，应该就是凶手下的圈套。
　　这炸弹藏在某个自动售卖机里，仿佛一只匍匐的野兽等待它送上门的目标。兴许现在，这颗炸弹就在进行着倒计时。
　　“在哪？到底在哪？”周往紧张地呢喃着。
　　地铁站里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想着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因为轨警的有力引导，现场的秩序还不算太糟糕。
　　周往一路往前小跑，在这微凉的嵘城三月，他的额头上冒满了汗滴。
　　“砰砰砰砰砰……”忽然周往听到几声连续的闷响。
　　“自动售卖机？”周往一下辨别出了这个声音。
　　这是自动售卖机扫码付款以后，里头的商品掉入售卖机底下取货区时，碰撞发出的声音。
　　而且那个声音很大，听声音像是很多商品同时一窝蜂掉落了下来。
　　他马上停下脚步，狠狠倒吸了一口气凉气。迅速转过头，视线穿过快速窜动的民众，看到离自己不远处的拐角处，露出红色机器的边缘。
　　这个售卖机的摆放的位置很奇怪，一般来说，它不应该被塞在这样又深又不起眼的角落里。
　　“不可能，这个时候谁还用自动售卖机？逃命都来不及了！”周往意识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
　　下一秒，他猛然想起了许海桐的证词。
　　“我的天！不会吧！”周往穿过已经所剩不多的民众，飞奔向侧边的自动售卖机。
　　他慌忙蹲下，毫不犹豫地推开自动售卖机下部的盖子，红色的厚铁片向后移动，只见几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堆在取货柜里，而它们底下一道灼眼的红光，被纯净水扭曲地折射出来。
　　“倒计时！”周往倒吸一口凉气，冷汗唰一下冒满了后背。然后他奋力克制住自己，不要被这颗炸弹吓得立马放手。
　　炸弹有稳定和不稳定之分，如果不幸碰到不稳定的炸弹，只要外界稍有些动弹，就可能提前引爆这颗炸弹。
　　在这种炸弹面前，每一个考虑不周的举动都可能致死。比如放下取货柜盖子时会发生微小的振动、手机通讯时电磁高速划过空气，带来肉眼不可及的扰动……都是可能引发不可挽回的恶性连锁反应。
　　周往不是专家，根本没办法判断这颗炸弹的属性。
　　“这炸弹真的一直藏在自动售卖机里，现在还剩二十分钟……要没时间了！”周往紧咬着唇，看着电子屏幕上不断改变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等……自动售卖机不可能凭空掉落商品，肯定是不久前有人在这扫码付款了。可是扫码付款又不太可能远程操作，这就意味着……凶手刚刚就在这里！他刚刚就在我眼前！”周往得到了一个让自己震惊无比的推论。
　　就在这一瞬，他的后背忽然灼灼发烫，仿佛是有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正死死盯紧了他。
　　周往瞳孔一缩，他屏住呼吸，空气迅速抽离出肺部，眩晕感冲上脑门，紧随而来的恐惧感鞭打着神经。
　　他赶忙回头，可是身后只能看到一片狼藉的地铁站大厅，就连逃命的乘客都已经散去。
　　“摄像头呢？”周往抬头，歪着脖子四处寻找着。既然肉眼没办法找到那个人，他只能求助于机器给自己线索。
　　他看到远处靠近检票口的地方装有一个摄像头，但这个距离，肯定是没办法拍到这个自动售卖机的。
　　“也对……这个自动售卖机要不是拍摄死角，凶手就不会选择这里了。”周往很是失落。
　　这个凶手狡猾至极，做事干净利落，只要他出手，就不会给周往留下任何把柄。
　　“没办法了，先解决这颗炸弹再说。”周往舒了一口气。
　　为了防止有人给自己打电话，带来猝不及防的电磁干扰，他单手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然后放在脚下，往后猛一踢，将手机往后送得离自己老远。
　　然后他双手撑着取货柜的盖子，试图用自己半吊子的防爆知识将炸弹拆除，可他毕竟是个门外汉，想要逞强上演一出帅哥开挂徒手拆弹的戏码，根本不可能。
　　怀表被周往按开了表盖，搭在了弯曲下蹲的大腿上，上面的时针不停往前走。
　　“吴方泊快来了吧？”周往最后也无心再妄想拆弹了，他盯着自己的怀表，一直呢喃着吴方泊的名字。
　　此时，吴方泊带队极速飙车，提前赶到了现场。
　　“吴队。”等候支援的轨警立刻向吴方泊敬了一个礼。
　　“汇报情况。”吴方泊直入正题。
　　“有一个在逃走私犯被我们控制在办公室，要现在转交给你。”轨警说。
　　“郭尚，带人去处理一下，先把逃犯带回警局。”吴方泊交代身边的郭尚道。
　　“明白吴队。”郭尚答应起来也毫不含糊。
　　“你们搜寻到炸弹了吗？”吴方泊接着问。
　　“暂时还没有。除了引导民众撤离以外，我的的所有警力已经投入到了地毯式搜索中。”这位轨警给了一个让人担忧的回答。
　　“地铁站内原本配备的警力就不太多，突然接到这样的报警实在是一个大挑战，幸好现在你们来了……”
　　“周往呢？”吴方泊猛然皱眉，然后一下转头，脱口而出的名字，打断了身边那位轨警无关紧要的话。
　　从走进这个地铁站开始，吴方泊就没见到周往的影子，他到底去哪了？
　　“什么？”轨警没反应过来。
　　“刚刚那个报警称地铁有炸弹的人呢？”吴方泊补充道。
　　明明面对随时可能有引爆危险的炸弹，吴方泊都能保持镇定，偏偏找不到周往，让他连声音都一下紧张得变了调。
　　“他……把罪犯锁起来之后就走了，后来我们也没再见到他了。”轨警看吴方泊很着急的样子，着实吓了一跳。
　　【这家伙又死到哪里去了？炸弹不知道在地铁站的哪个角落里，他乱跑乱窜可怎么行？】吴方泊二话不说拿出了手机，赶紧给周往拨过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等待接通的滴滴声音冗长得让人心烦意乱，吴方泊眉头紧锁，一边举着手机一边往前走。
　　他等了很久，直到无人接听的提示音在耳边想起，又不甘心地拨第二遍。


第48章 乌合（四十八）
　　“去哪了？居然不接电话？”吴方泊心头一紧。
　　第二遍还不接电话就打第三遍，这个地方的形势太乱，总得确认周往的安全。
　　周往越是不接电话，吴方泊就越是担心。
　　“吴队，所有的便利店已经检查完毕，没有找到可疑□□。”这时吴方泊听到自己另一边耳朵里的耳机，传来了警员对最新排查情况的汇报。
　　“明白，请分散到各个出口通道出继续检查。”吴方泊回答。
　　“A口通道检查完毕，无可疑□□。”
　　“吴队……”
　　吴方泊左边耳朵是警员们的汇报，右边耳朵是等待周往接通电话的提示声响。机械反复的声音与抑扬顿挫的人声交织着，快要将吴方泊的精力分割成两半。
　　不行，他必须选择放弃一个。
　　周往还是工作？
　　连吴方泊自己的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个问题上情不自禁地犹豫了。
　　【究竟为什么会犹豫？一个人的安全和一个地铁站的安全，这之间孰轻孰重？难道还需要选吗？】吴方泊赶紧摇了摇头，让自己赶紧回到义无反顾地工作状态。
　　“回头再教训你。” 他一把将正在进行的拨号挂断了，手机囫囵塞回了口袋。
　　他单手扶了扶耳机，开始有条不紊地做出指示。
　　周往此刻当然接不到吴方泊的电话，为了防止近距离电磁信号扰动触发这个情况未知的炸弹，周往把手机一脚踢得老远。
　　胸口上的怀表不停绕圈走，周往一直牢记着:吴方泊八分钟后会赶到地铁站。
　　周往坚信，只要吴方泊来，就算没有手机，他也一定能找到自己。
　　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等到它最后一次与数字十二短暂地重合，周往心里八分钟的倒计时宣告结束。
　　“八分钟到了，他来了！他肯定会来的，吴方泊从来没有迟到过。”周往自言自语了一句，将怀表重新塞回了上衣口袋里。
　　“吴方泊！”周往立刻大喊了一声，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求助的人了。
　　颤抖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激荡，周往斜过身子，就能看到一片狼藉的检票口，而他面前是自动售卖机里鲜红的倒计时。
　　此时的吴方泊脚步猛然一顿，在警报与人群的喧哗中，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有一种特有的调子，似乎与吴方泊脑海深处的翁鸣产生了不可言喻的共鸣。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谁？”吴方泊呢喃了一句。
　　这越发不安的情绪逼得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把呼吸的节奏击碎。
　　周围的环境实在是太吵杂了，吴方泊根本无法辨认这个声音具体来自于哪里。但他心里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仿佛扼着他喉咙，将他往F出口拉扯过去。
　　“吴方泊——”周往再一次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喊。
　　周往对炸弹的知识储备几乎为零，他看着这炸弹的外壳，却无法做出任何判断。所以他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一松手，轻微的晃动就可能不小心引爆炸弹。
　　“他怎么还不来……”周往的额头开始不停地冒着虚汗，他看着垃圾桶里的炸弹，不断流逝的时间刺痛他的眼眸。
　　“我再喊一声你还不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周往强忍着自己的情绪，颤抖着做了几个深呼吸。
　　“吴——方——泊——”声音穿破紧张的空气，滞留在地铁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空间里。
　　“是周往。”吴方泊心里咯噔一下，“是周往的声音。”
　　其实那个声音依旧模糊不清，可当吴方泊再次于凌乱的吵闹中捕捉到这个特别的音调，强烈的共鸣给了他最后的答案——那是周往的声音。
　　吴方泊立刻加快脚步，往那声音的方向小跑而去。
　　【他真的还在这……这个缺心眼爱凑热闹的家伙，他果然听从轨警的引导往外撤离。】吴方泊心里好一通抱怨。
　　【可是，他既然在地铁里，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吴方泊一边顺着声音跑，心里好一阵打鼓。
　　“出事了，他一定是出事了……”吴方泊咬牙加快了脚步。
　　“周往！你在哪！”吴方泊大喊，试图得到周往的回应。
　　“这里这里！”周往的声音果然回应了他，“你往F出口走，拐角深处这有个自动售卖机！”
　　吴方泊赶紧迈开腿跑去，不安感倾倒而来，他知道周往一定是遇上大麻烦了。
　　“炸弹，是那颗炸弹吗？”他心里已经预设了最糟糕的情况。
　　很快，吴方泊一个急停转身，就看到了周往蹲在自动售卖机前的身影。
　　“周往……”吴方泊看到周往便想要往他身边跑去。
　　“别过来，站远点，这自动售卖机里有炸弹。”周往立马开口叫住了吴方泊。
　　吴方泊瞳孔一缩，踉跄着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蹲在自动售卖机前的周往，心跳猛漏了一拍。
　　但他还是要保持镇定，按住耳机接通了听筒那头的同事。
　　“找到炸弹了，在出口F处的自动售卖机里，我就在这里等着，请防爆组迅速到位。”吴方泊利落说道。
　　“炸弹目测有二十厘米宽，三十厘米长。炸弹引线不裸露，外壳没有其他标识，现在倒计时还有不到七分钟。”周往也在强行保持着冷静，将他所看到的都尽力描述出来。
　　而吴方泊通过通讯耳机，将周往说的话全都给防爆组的同事复述了一遍。
　　“收到！我们立刻就到。”耳机那头传来有力的应答声，很快一队人跑向了炸弹所在地。
　　防爆专家穿着厚重的防爆服，径直走向了周往。
　　周往一直用手撑着售卖机底下的盖子，酸麻的感觉逐渐侵袭整个手臂，最后他仅凭着毅力强撑着快要失去知觉的手。
　　只见拆弹的警员观察了那垃圾桶里的炸弹一阵。
　　“上面没有水银杠杆，轻微的扰动不会引爆这颗炸弹。”防爆组的同事转头对吴方泊说。
　　“他可以轻轻放手，让这个自动售卖机的盖子缓慢合上。”
　　吴方泊听到这个，立刻小迈着步跑到了周往身边，郭尚连拦都拦不住。
　　“我都说了你不要过……”
　　“周往，照他说的做，你不会有事的。”吴方泊直接开口打断了周往。
　　“好。”周往最后舒了一口气。
　　周往咬着唇，本就撑得酸麻的手臂轻轻从垃圾桶盖上挪开。他的肢体在不受控制地抖动，垃圾桶的盖子也跟着他手臂颤抖的频率，吱呀摩擦着。
　　忽然一个有力的大手紧握住了周往的手腕，将他紧张的抖动强行稳定了下来。
　　那是吴方泊的手，稳稳撑住了周往。
　　“别怕。”吴方泊说。
　　“嗯。”周往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腕被吴方泊撑着，满满往上移动，最后终于离开了垃圾桶。
　　他满手心的汗，死里逃生的惊魂未定，让他依旧满脸煞白。
　　周往的手是放下了，但炸弹的倒计时还没有停，这里的所有人，此刻都站在生死一线。
　　“你先后退，到郭尚那去。”吴方泊放开周往的手，对他说。
　　“那你呢？”周往赶紧问。
　　“等会。”吴方泊草草回答。
　　“不行！”周往厉声回答。
　　“你俩别争了。”防爆组的同事一边低头捣腾炸弹，一边开了口。
　　“这是个化学炸弹，虽然体量小，但是爆炸的冲击力很大，足够把这里炸塌。就算后退了也没有用，想万无一失地活命，就只能撤到地铁站外面去。”
　　“得了，那就是谁也走不掉了。”周往苦笑了一声。
　　“那你就赶紧往外撤。”吴方泊严厉地纠正周往道。
　　“你让我现在撤，就是在羞辱我。”周往说。
　　“别废话了，你不是警察，呆在这里不是你的义务。”吴方泊很是严肃。
　　紧接着他转头：“郭尚，拉着他走。”
　　“好的。”郭尚照做了。
　　他扯着周往的手臂将他往后拉，边拖着他走边安慰起来：“你就听吴队的吧，这不是闹着玩的。剩下的交给嵘城防爆组，你放心吧。”


第49章 乌合（四十九）
　　“吴方泊又不是防爆组的，都说了术业有专攻，他留在那里凑什么热闹？”周往皱眉，着急地抱怨起来。
　　“因为他是我们的头啊。”郭尚回答。
　　“你见过哪个长官会在危险时刻率先往外撤的？吴方泊是我们队里的老大，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必然会留在一线上。”郭尚解释。
　　周往回头，望向那个笔直挺立的身影，焦急与恐惧在此刻重压向头顶，当所有人抱头逃命，吴方泊却是那个绝不可能弯下腰的人。
　　不知不觉，他顺着郭尚的力气，很快被扯得远了。
　　“我要留在这里，绝不往上离开。”周往一步停住，他的力气超乎郭尚相信得大，一下就让他踉跄着停了下来。
　　“算我恳求你了。”周往忽然看着郭尚说，“你就让我看着他……我就远远看着他，直到他安全。”
　　郭尚从来没听过周往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声音里带着些微颤，眼睛里忽闪着渴望又可怜的光，他好像是非留下不可，谁也拦不住他。
　　“行吧行吧，这炸弹是你找到的，你想看着它你就看着它吧。”郭尚这缺根筋的脑袋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周往话里的【它】指的是那颗冷冰冰的炸弹。
　　最后周往留了下来，他隔了老远，一动不动注视着自动售卖机前的情况。
　　防爆组的专家以两人为一组，在近距离进行拆弹，地铁站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吴方泊则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等待着破拆结果。
　　他时刻准备着，一旦破拆中途出现意外，吴方泊必须要沉着地调整计划，下达最佳命令。
　　所有人的神经在此刻紧绷起来。
　　“吴队，炸弹的倒计时快于正常时间。”在沉寂过后，吴方泊的耳机忽然传来了汇报。
　　他的心刹那间咯噔一下，凶手实在是太狡猾了，他竟然给炸弹的倒计时装置设置了自动加快，这大大提升了破拆炸弹的难度。
　　“你就告诉我能不能拆。”吴方泊极度冷静地说。
　　“建议考虑安全地段引爆。”其中一位防爆组专家回答。
　　“启山公园这是个繁华地段，在哪里引爆都不合适。”吴方泊握紧了拳严肃说道。
　　【在哪里……这附近哪里是可以安全引爆炸弹的？快想啊……】与此同时，吴方泊的思绪开始全盘调动起来。
　　他必须考虑最坏的结果，所以要立刻在脑海里搜索出这个最合适的爆炸地点。
　　“倒计时一分钟……”正在破拆的同事发出最后的警告。
　　“不行吴队！炸弹上的倒计时有特殊设置，现在它在加快。”辅助破拆的同事接着说。
　　焦急的语气将面朝死亡的恐惧推向了极致。鲜红的倒计时飞快流逝，再等一秒就是往毁灭更靠近一步。
　　不能再等了……
　　“艹！”吴方泊吭骂了一声。
　　“没时间了。”他再来不及思考，便直接冲了上去，揣上那个即将爆炸的炸弹，转头就往地铁楼梯上飞奔而去。
　　如果破拆不了炸弹，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让炸弹在空旷地地方爆炸，将损失降低到最小。
　　“吴方泊，你疯了！你要干什么！”周往老远看到吴方泊的动作，跳动的心脏猛得停滞了半拍，几近破音地喊了出来。
　　可吴方泊根本听不到周往在喊他的名字，他满脑子只想着把这个炸弹带出去。
　　“外头驱散群众，腾出一条无障碍通往地铁站对面公园河岸的路来，我要冲刺！河岸人行道上绝不能留人！”吴方泊冲耳机那头的同事喊。
　　“收到吴队。”对方有力地回答。
　　启山公园被嵘城的市河贯穿，这个地铁站对面就是宽阔的河面，只要跑过一条马路，就能让炸弹在空旷的水面上引爆。
　　这是吴方泊唯一的机会了。
　　他这是要赌上命去转移这颗炸弹，冰冷的倒计时极速地流逝，闪过的红光拼凑出死亡的宣言。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吧……
　　吴方泊三步并做两步，跑过高高的楼梯一头冲出了地铁站，外头接应的同事为他开好了路，他脚底生风，闷着头憋着气跑过马路。
　　他心里正默念着倒计时，跑啊……跑啊！
　　奔跑至麻木的双脚几乎靠着惯性往前迈步，在逐渐困难的呼吸中，狂奔的速度被加到了极限。
　　所有的力量都爆发出来，穿越马路敞亮的灯，跑进漆黑一片的河岸边。
　　此刻，周往用力推开了原本拦住他的警察，本能的恐惧让他拼命想要追上吴方泊的脚步。
　　“周往——别过去！危险！”郭尚冲他大喊了一声。
　　可周往什么也听不到，眼前只有那个快速缩小的身影。
　　可吴方泊这堪比极限运动员的爆发力，哪里是周往能比得上的。吴方泊前一秒跑出了地铁站，下一秒就开始有避险的民众被警方引导着跑进地铁站里。
　　如果炸弹要在外头的空旷地带引爆，延伸进地底的地铁站将是最佳的避难场所。
　　一时间，无数与周往反向的人群涌了进来。他瞳孔一缩，脑子唰一声只剩一片空白。
　　这就是郭尚所说的“危险”，所有人都在往周往的反方向奔跑，汹涌的人群如同惊涛骇浪，会直接将他掀倒。
　　他就是失去理智了，才会不顾一切地跟着吴方泊的身影，反倒将自己推向了这样危险的境地。
　　周往从来没觉得自己那么蠢过。
　　“周往！周往！保护自己！”郭尚紧张地大喊。
　　人浪高高扬起，从楼梯吞噬进地铁站，周往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冲进来的人群撞了个满怀。
　　他踉踉跄跄地歪倒，试图稳定住自己的重心，然后被更多的人群推往通道的边缘。
　　推搡、撞击、踩踏……周往被巨大的力气推向一侧，背脊一下猛烈撞在了冰冷的墙上。
　　“啊！”肩下的骨头被硌得生疼，人群的涌动让他根本无法动弹，仍旧被无情地推搡碰撞着。
　　周往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的头，被紧紧挤压在墙边上，感觉自己连皮肉都要被撞得稀碎。
　　他不敢抬头，紧紧闭着眼睛，混乱的脑海里不停闪过吴方泊的名字。
　　“砰——”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倒灌进了地铁站。
　　那颗炸弹，爆炸了。
　　“不！不要！”周往撕心裂肺地喊。
　　他回想起自己在文档上敲击出的小说情节，四分五裂几乎化成灰烬的尸体、模糊成河的血肉、爆炸后灼热的空气……
　　“你千万别死！小说里的原型不是你啊！”眼泪夺眶而出，干涸的喉咙几乎要发不出声音，这种煎熬与恐惧，是比后背的疼痛还要难耐一万倍的折磨。
　　魔鬼一样的惊叫刺痛周往的耳膜，他仿佛坠入混沌的世界，心脏惊慌得快要跳出胸膛。
　　炸弹的倒计时流逝到了最后，吴方泊在河岸边一个急停，高高将炸弹抛了出去。
　　身体的惯性差点让他翻下河岸的栏杆，得亏他死死抱住结实的铁栅栏，又把自己拉回了岸边。
　　剧烈的火光在河面上释出，冰冷的水被爆炸的冲击力抛了起来，在空中炸开一片惊人的伞状水花。
　　吴方泊拼尽全力卧倒在地，飞溅的水泼了他满身。炸弹在离他很紧的地方爆炸，那震耳的声响轰得他头脑晕乎。
　　耳朵仿佛在这爆炸声中失聪了几秒，从耳膜里钻出来的混乱杂音，将吴方泊的灵魂上下包裹住了。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趴到在地，时间在一瞬凝固。
　　“吴队，请回话！”
　　“吴队！你还好吗？”
　　……
　　瞬时的寂静以后，吴方泊的耳机里开始传来无数慌乱的声音。
　　“没事，活着呢，胳膊和腿都还在。”吴方泊大喘了一口气，重重咳嗽了几声，回答道。


第50章 乌合（五十）
　　接着吴方泊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重新回到清醒的状态，然后用仅剩不多的力气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的大腿在颤抖，膝盖根本直不起来，刚才抱起炸弹撒腿就跑，真是一下给跑猛了。
　　炸弹爆破成功了，河面上激起的浪花久久不能平静，爆炸剩下的残片顺着河水往下游飘荡而去。
　　“吴队，要不要给你叫救护车！”这时有好些警员跑了过来，焦急地查看吴方泊的伤势。
　　“没事没事，你看我像有伤的样子吗？”吴方泊摆了摆手，示意警员们都不用来搀扶自己。
　　“回头我自己去医院做一下检查就好了，现在就是被震得有些懵。”吴方泊扶着自己的脑袋，重新往地铁站走去。
　　警员们紧紧跟在吴方泊身后，将这个仿佛有金刚不坏之身的人簇拥着。
　　只要没人受伤，炸弹安全引爆就行了，吴方泊对自己有没有受伤倒是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是觉得自己脑子被轰得有些晕，不过顶多也就是轻微脑震荡。回头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你们几个赶紧带人顺着河流往下找找，看看能不能把炸弹的残骸打捞上来，送回局里做更爆炸成分分析。”吴方泊顾不上自己，却还想着那颗来路不明的炸弹。他指了指几个队里的警员，让他赶紧按照他的吩咐去办事。
　　防爆组的专家能根据爆炸碎片上微量的残留物，分析出化学炸弹的成分，这是尤其重要的线索。
　　现在炸弹被迫在河面上引爆，炸弹残片沉入水底，然后被三月湍急的河流带往下游。警方的动作必须足够迅速仔细，才可能把沉没的线索重新追回来。
　　“明白，我这就去。”被点名的警员立马接过任务，转头跑走了。
　　“吴队！吴队！你没事吧！”这时姗姗来迟地郭尚狂奔了过来，最后停在吴方泊面前，弯腰撑膝大喘了好几口气。
　　“你跟着过来干嘛，不是让你在地铁站里管理秩序吗？”吴方泊看着郭尚皱了皱眉头。
　　“地铁站里的民众都很配合我们，而且这次避难及时，应该没人受伤……”郭尚赶紧直起身子回答。
　　“应该？这事你居然跟我说【应该】？你赶紧再去仔细确认一下，看有没有民众受伤的。”吴方泊接过话。
　　郭尚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一愣:“周周周……周往……”
　　“周往？你说清楚，周往怎么了？”吴方泊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狠狠一磕，他一把抓住郭尚，几乎是喊出了声。
　　“他刚开始推开警察，追着你来了。可是他……他追不上你……”郭尚看着吴方泊吓人的表情，忽然不敢说下去。
　　“卧槽！”吴方泊的心被提了起来。
　　“往回跑的人群会把他推倒的！”
　　他重新迈开原本已经跑得麻木的腿，开始往地铁里跑，只是他实在是太累了，几乎不听使唤的腿最后只能小跑起来。
　　“他人呢？你找到他人了吗？”吴方泊一边跑一边问。
　　“我只顾安抚民众，完了就跑出来找你了，所以……”郭尚心虚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慌起来，他根本顾不上周往。
　　“你居然告诉我你没顾上他？这么多民众的命是命，他周往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吴方泊大骂了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吴队……”郭尚赶忙道歉。
　　他确实知道自己做错了，也越发担心起周往来。
　　吴方泊重新下楼梯，停在通道的中央寻找这周往的身影。
　　【他在哪？他被挤到哪里去了？】吴方泊焦急地额冒虚汗。
　　【他不会真被这么多人踩在脚下了吧？】吴方泊越想越不安。
　　“那个是刚刚抱着炸弹跑出去的警察吗？他安全回来了！”有些人认出了吴方泊，开始为他的凯旋惊呼甚至鼓掌起来。
　　“哇塞！他是个英雄！”
　　……
　　吴方泊听到这些赞赏，只是回过身子点头致意，仍旧没有停下寻找周往的脚步。
　　“吴队辛苦，终于是安全回来了，真是吓死人了。”迎面走来迎接他的同事。
　　“这里是不是有人受伤了？”吴方泊直接开口问。
　　“有人一不小心被撞着了，但是小伤。”同事一边回答，顺势伸手往不远处指去。
　　吴方泊定睛一看，那边果然蹲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男人。
　　是周往！
　　“医生看过他了吗？”吴方泊又问同事道。
　　“他说自己用不着做检查，让医生先去看看别人有没有受伤。”同事回答。
　　听到这个，吴方泊下意识松了口气。
　　“谢了，我去看看他。”吴方泊拍拍同事的肩膀，赶紧向周往的方向走了过去。
　　最后吴方泊在周往一步停下，看到墙边的周往蜷缩着身体坐在地面上，头埋在双臂里，发丝被挤得很是凌乱。
　　“周大文豪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呢？”吴方泊开口就打趣道，“你没事吧？”
　　周往没有回话，仍旧将头死死埋着。
　　“真是……”吴方泊叹了一口气，在周往面前蹲了下来，“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周往埋在胳膊里的头摇晃了两下。
　　“没事了，来……起来。”吴方泊往前凑进了一些，看周往这个样子，不会是被刚刚的人群吓到了吧。
　　周往还是没有动弹。
　　“你找抽啊？没事就赶紧起来，别耽误时间。我冷死了还得去换衣服呢！”吴方泊伸出手指，敲了敲周往的脑袋。
　　他明明说了教训周往的话，语气却不是严厉的。
　　死里逃生对一个22岁的少年来说，的确是一段可怕的回忆。平常这家伙能保持超越年龄的镇定，这种惊魂未定的时候，还是别要求他这么多了。
　　突然，周往的身体向前一倾，紧紧抱住了吴方泊。
　　原本吴方泊浑身沾着冰冷的河水，这个突如其来的温暖拥抱，竟然把他身上所有的寒意都融化了。
　　但这个乘人不备的拥抱，也把吴方泊吓了一跳。他感觉到周往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急促的呼吸吹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真的在害怕。
　　“你怕什么？不是老说自己见过大场面吗？”吴方泊松了一口气，一个顺手就捋了捋周往耳后的长发，他那原本被挤砰得蓬乱的发丝，很快被吴方泊重新顺整齐了。
　　周往像抱住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提心吊胆了许久，之后也终于喘了一口大气。
　　“抱着炸弹就跑的场面，我是真没有见过。”周往紧抱着吴方泊说。
　　“这就被吓到了？”吴方泊微微仰头笑了几声，“没事儿，只要我跑得快，炸弹就炸不到我。”
　　周往将额头埋在吴方泊的肩膀上，原本冰冷的潮湿的布料被他的温度浸染，逐渐变得温暖起来。
　　没被河水淋湿的人挺着腰板，而那个浑身暖和的人反倒颤抖得比谁都厉害。
　　【平时看他没心没肺的，还以为他真天不怕地不怕，我都忘了，周往也不过小屁孩一个罢了。】吴方泊一边想，一边安慰式地轻拍周往的后背。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周往压着低沉的声音说。
　　“你管我这么多干嘛，我是一个警察，要不幸还有下次，不还得硬着头皮上嘛……”吴方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手上安慰周往的动作仍旧没有停下。
　　更多人知道了吴方泊安全归来，于是更多的目光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周围的声音越发嘈杂，吴方泊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被这么多人看着，而周往就这样埋在他的怀抱里。
　　【两男的抱一起是不是太难看了……】吴方泊这个自诩百男不弯的直男猛然觉得尴尬。
　　他下意识地身体抽动了一下。
　　“你长手就是为了推开我的？”周往轻声哼了一句。
　　吴方泊立马愣住了，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周往都能那么敏感。
　　“没有，你骨头硌我，我换一换姿势。”他回答着，不自觉抱得更用力了一些。
　　虽说他不情愿拿自己直男的清白开玩笑，但本着人民警察必须勤勤恳恳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吴方泊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全然把周往当成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将他护在怀里，轻轻顺他的毛。
　　周围嘈杂的声音里在议论什么，他渐渐也听不到了……


第51章 乌合（五十一）
　　最后周往不再微微颤抖，呼吸也正常平缓了下来。
　　因为在这劫后余生的片刻，他终于是觉得踏实了。
　　“你暖和点了吗？”良久后周往问。
　　“啊？”吴方泊一愣，“好点了。”
　　他这才意识到，在紧抱着周往的这段时间里，他衣服湿透的地方，被周往的体温捂得暖烘烘的。
　　“你缓过来了吗？”吴方泊反问。
　　“嗯。”周往点了点头。
　　“那就起来吧周大文豪，我让人送你回去。”吴方泊说罢，一把将周往拉了起来，“我还得接着工作，就顾不上你了，这次你得听话。”
　　“你要回警局吗？”周往问。
　　“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只能加班加点了。而且今天还抓住了一个许海桐，我得回去见见他。”吴方泊回答。
　　“我和你一起。”周往立马接过话。
　　“早点回家休息吧你！”吴方泊脱口而出。
　　“许海桐是我抓住的，我当然也要见他。”周往回答。
　　只见他忽然低头，像是沉思了几秒，等他再抬起头来，刚刚的慌乱一扫而空，重新切换回了满眼犀利的状态。
　　这种变脸一样的情绪变化，甚至让吴方泊觉得，周往刚才都是装出来的。
　　“你难道不好奇，我是怎么抓住他的？”他轻笑一声，颇有些让人不痛快的挑逗意味。
　　吴方泊沉默了一阵，他再一次输给了周往这张嘴。
　　“行，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给队里交代一些事情，我们坐一辆车回警局。”他妥协道。
　　周往心满意足地答应，目送着吴方泊的背影，走进那群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察中。
　　他的衣服被飞溅的河水打湿了，隐隐能透出后背皮肤的颜色。那种偏棕的肤色，以及锻炼得恰好身材线条，在周往眼里简直是绝色。
　　紧接着周往转身，看准了郭尚的方向走了过去。
　　“郭尚。”周往老远就叫住了他。
　　“怎么了？”
　　“你让人去附近商场里买一条干净的衬衫，他衣服湿了，待会又不知道得在局里工作多久。”周往交代。
　　“啊……哦哦哦哦。”郭尚迟疑地点点头。。
　　“我付款。”周往多补充了一句。
　　“好，明白。”郭尚回答罢，屁颠屁颠地跑走了。
　　过了一会儿，吴方泊把该交代的事儿全都交代完了，留了得力的同事做收尾工作，便与周往先赶会警局去了。
　　吴方泊和周往上了辆同事的车，他们两人坐在后排，驾驶座和副驾驶都有别的警员在。
　　汽车启动，警戒线拉开放行，离开这恐慌之后的惊魂未定。
　　周往侧着身子，手轻轻撑着自己的下巴，立体的下颚线仿佛画一般的完美。
　　“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在自动售卖机里的炸弹的？”吴方泊看着周往问。
　　“许海桐亲口告诉我的。”周往直接了当地回答。
　　吴方泊警觉地皱起眉头，这个答案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得到线人的消息，说许海桐今天与人有约。所以我老早就开始跟踪他了。”周往开始解释。
　　“那个人做事很谨慎，他最后没有来赴约，而是指示许海桐去地铁站的自动售卖机前买水。”周往没看向吴方泊，而是自顾自地说话，“可惜，凶手最后大概是发现了我在跟踪许海桐，并且报警找了你，所以他没有给许海桐发来最后的具体地点，而是直接按照计划进行，让炸弹从自动售卖机里掉落下来。”
　　“你线人是什么人？”吴方泊终于舒展了已经的苦瓜脸，开口问道。
　　他担心周往与不干净的人有关系，被那些东西赖上可是会危及生命的。
　　“八卦记者，钱到位了就能办事。”周往立马回答。
　　“这不是重点好不好？”周往无奈。
　　“我在观察我小说里的原型人物，为了创作而已，所以才和狗仔有联系。”
　　“又是为了创作……”吴方泊摇了摇头，他已经说不清周往
　　“单只在公共场合跟踪，而不进行偷拍、或者其他危害公共秩序和社会安全的行为，都不算是违法。”周往回答。
　　“法律条款倒是背得挺熟的啊……”吴方泊揉了揉额头想。
　　“行了行了原谅你了，你接着说。”吴方泊无言以对，只能摆摆手跳过这个话题。
　　“我原本满地铁站地找这个炸弹，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听到了身边自动售卖机发出掉落商品的响声。我立马冲上去打开自动售卖机取货处的盖子……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周往接着讲述自己的经历。
　　吴方泊很认真地听完了周往的陈述，脑子里飞快思考了几秒。
　　“这个型号的自动售卖机，只能现场扫码付款现场取货。这说明在炸弹掉落的时候，那个凶手还在现场，而且离你不远。”吴方泊说。
　　“我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只可惜我当时一心只有那颗炸弹，所以没来得及立马观察周边的情况。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附近的民众有已经撤离完了。”周往接过话。
　　“我会让人去查监控，看看到底是谁有奇怪的举动。”吴方泊点了点头说。
　　“如果炸弹继续被藏在自动售卖机里，警方可能更难发现这颗炸弹，可他偏偏让炸弹落了下来，反倒帮了我们一把。”周往轻叹一声说道，“很奇怪……这个凶手居然在做一些自相矛盾的事。”
　　“我想他这么干，是为了更大程度地制造恐慌。毕竟一颗炸弹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能够将这种紧张得氛围推向极点。”吴方泊说。
　　“是吗？”周往这时冷笑了一声。
　　“可我觉得，未知的危险，才更加让人惊慌。”
　　“我找不到那颗炸弹在哪，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被引爆。就在我焦头烂额之时，炸弹上的倒计时已经在快速流逝。也许在我往前迈出下一步的瞬间，这颗能炸塌地铁站的炸弹就忽然引爆了。”
　　未知，才是最生动的恐惧。
　　吴方泊点了点头，寻思了十几秒:“也许……凶手就是享受这个过程呢？享受这个观看警方争分夺秒拆弹的时刻，就像是在享受一部紧张刺激地电影似的。他就是想看着你，欣赏你与他之间的追逐战。这种感觉，就像他在戏耍你一样。”
　　“他就是想看着我……看着我……”周往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偏过头去没有再说话了。
　　“刚刚你也提到了，自动售卖机里的商品需要现场购买，所以这个凶手就在现场观察着一切。”吴方泊又说。
　　“嗯。”周往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个语气词。
　　“我从前见过这样的罪犯，他们变态到以挑衅警方为乐，制造一桩又一桩有暗示性的案子，这种人的精神状况已经呈现出了病态，甚至不可称为人。”吴方泊接着说。
　　周往看向窗外，迟迟没有结果吴方泊的话，他这个样子，更像是在发呆。
　　“想什么呢怎么忽然呆住了？”吴方泊觉得周往这个傻愣愣的样子有些搞笑。
　　“有没有火。”周往突然向前探出头，问坐在前头的警员道。
　　“啊？”那警员没反应过来，但还是顺手将口袋里的打火机拿了出来。
　　“谢谢。”周往快速伸出手，将打火机接了过来。
　　只见他按下车窗，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根散烟，点燃了这最后一支香烟。灌进车窗的风将烟气搅得支离破碎，香烟的味道短暂停留在车子里，很快便消失殆尽。
　　周往挨在车窗边抽了几口烟，风吹动他额前的刘海，将他紧锁沉思却仍旧秀气的眉眼完全露了出来。
　　“你烟瘾就这么大？车上几分钟你都呆不住？”吴方泊双手环抱着，看着周往做了一个嫌弃的表情。
　　“尼古丁有助于我思考。”周往说。
　　“别放屁了，尼古丁不能帮助你思考，只能给你一个黑色的肺。”吴方泊接过话。
　　“我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没管吴方泊再说什么，然后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开口说道。
　　“在《罪痕》的第三单元案里，我根本没有设置乌鸦羽毛的情节，今天出现的这根羽毛，是凶手自己添的一笔。”周往说。
　　吴方泊听到周往这样说，眉头立马紧锁成了一团乱麻。


第52章 乌合（五十二）
　　“这根乌鸦的羽毛，应该算是杀人后留下的标志吧？”过了几秒，吴方泊开口提出一个疑问。
　　“连环杀人的罪犯，通常会在每一次作案以后升级自己的杀人手法，最后形成一定的杀人特点。这次他在现场留下一根乌鸦羽毛，应该就算是一次【升级】——这说明，凶手开始学会给受害者做标记了。而且我猜测，如果还有下一个死者，那么他的身上，应该也会出现乌鸦的羽毛。”周往回答道。
　　“现在只要你不再动笔，就不会再有下一个死者。”吴方泊皱眉说道。
　　“但愿吧。”周往叹了一口气。
　　“只是我觉得……他已经不受控了。”周往思考了几秒，又重新开了口。
　　“从前凶手严格按照我创作的小说情节进行作案，就连一点点细节他都要复制粘贴。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再单纯地模仿我的小说，而是开始添加自己的想法。”周往说。
　　“我看他现在已经飘了。”吴方泊接过了周往的话。
　　“上一次的陆俊宸案，乌鸦的羽毛这个杀人标记，在网络上引发了种种猜想，民众对案件疑点的讨论一天比一天热烈，而真正的杀人犯就躲在屏幕后窥探着这一切，他或许还会把自己当成评委，将这些猜想挨个评论一遍。这种成为焦点、成为主宰的虚荣感，会让他变得更加狂妄。”
　　“杀人的快感在不断累积，升级手法的过程又极富挑战性和刺激性。如果我是他，我肯定也会陷进去，变得越来越疯狂。”周往冷笑了一声。
　　吴方泊打了一个冷颤，他本想说什么，可是微张开嘴，又一下噎住了。
　　“不仅如此，我还会变得更加残忍。”周往自顾自地说。
　　他右手夹着正在燃烧的细杆香烟，倾斜着身子，挨在最靠近车门的后座边缘上。吴方泊凝视着周往的眼睛，忽然觉得他纯黑的瞳里光正在逐渐涣散。
　　“一个工具，终于有了感情。”周往接着说道。
　　“其实这对我们来说并不算糟糕透顶……如果他永远在毫无感情的复刻模仿，我们就永远无法通过犯罪现场细节对凶手进行心理侧写。现在他整个人飘了，漏洞就开始逐渐显露，而且还会越来越大。”
　　“快到警局了，你先把你的烟抽完，我们回头再分析这个事情。”吴方泊打断了周往的推理。很明显，他在刻意让周往停下。
　　周往一愣，他轻吸一口气，然后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靠近了吴方泊。
　　“你为什么停下了？现在不是推理得正欢吗？”他问。
　　“不是我要停下，而是因为你必须停下。”吴方泊回答。
　　“嗯？怎么了？”周往疑惑地一笑。
　　“在推理的时候，你可以适当把自己代入杀人凶手的身份，揣测他的行为动机或者预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但你绝不能像刚刚那样投入进去，甚至以自己做等价的类比，明白吗？”吴方泊很严肃地说。
　　“什么？不投入还怎么推理？”周往无奈地笑道。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吴方泊没有给周往回旋的余地，“你不是凶手，狂妄的是他不是你，残忍的是他不是你。他是个癫狂的人，但你必须清醒。”吴方泊继续板着一张脸，严厉地说。
　　“我懂了……你在担心我失控。”周往调笑。
　　“你的共情能力太强了，这不是什么好事。”吴方泊直接了当地说。
　　只是他不知道，周往到底为什么共情。难道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小说家，所以他感情细腻，是个十分敏感的人吗？
　　“行，你说什么我听就是了。我们待会再继续推理。”周往说罢，低头吸了几口香烟。
　　很快手上的细杆香烟燃尽，橙色的火光走到尽头便自动陨灭，他将残余的烟头放进口袋，警车也快到了目的地。
　　最后警车停在警局前院，吴方泊下了车便大步流星地往局里走，周往则紧跟在他的身后。
　　另一辆警车同时到达，郭尚匆匆下车，关上车门便往吴方泊的方向追去。
　　“吴队，许海桐已经被关进审问室了，你要现在见他还是……”郭尚请示道。
　　“我现在就去见他。”吴方泊回答。
　　“哦还有。”郭尚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了手上提着的购物袋。
　　“周往让我给你买了条干净的衬衫。”他说
　　吴方泊脚步一停，手便情不自禁接过了那个褐色的牛皮纸袋子，顺势往里看了一眼，那是一条纯白色的制服衬衫，样式比较简单。
　　“你买的？”吴方泊诧异地转头，看向了身后的周往。
　　“我总不能让你湿着身去审问嫌疑人，多不正经啊。”周往耸了耸肩膀说。
　　“嗐，他就是怕你冷着。”郭尚挥了挥手，随口接过了话。
　　剩下的两人四目相对，猛然间都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话。
　　“这么好心啊周大文豪。”最后吴方泊先了开口。
　　“他不会挑衣服，我都说了我付款。他就是不往贵的买。”周往指指郭尚，他就随便拉了个挡枪的，把话题转移开了。
　　“谢了啊。”吴方泊欣然接受了这件衣服，转身继续往警局里走。
　　不过他这次刻意放慢了脚步，好让周往能自然而然地跟上自己，与他并排往前走。
　　“衣服用不着买太贵的，质量好就行了。”吴方泊说罢瞥了一眼身边的周往，这家伙从头到脚都是叫得上名的名牌货，【别买贵要买对】这么浅显又实在的道理，周往这种钱花不完的人大概很难深刻理解。
　　“我一直觉得东西贵有他贵的道理，而且我不太有时间货比三家，所以往贵的买总是没错的。”周往说。
　　“吴队——”吴方泊刚打算开口说话，一个声音由远及近，朝自己一头冲过来。
　　他抬头一看，飞奔过来的原来是田澄。
　　“我原本搁上头加班呢，有消息说你在地铁站抱着炸弹就跑，可把我吓死了。这不听说你回来了，我扔下手术刀就来找你了。”田澄大喘了几口气说道。
　　“放心吧，危急都已经解除了。”吴方泊接过话。
　　“周往你也在啊……”她又顺势看了周往一眼。
　　“嗯，和你们吴队又顺利合作了一次。”周往说。
　　“你俩的合作真可以封神了！”田澄看着面前的两人夸赞道。
　　“过奖过奖。”周往满意地点头。
　　“此人乃嵘城公安局氛围组姐头，她吹你的你也信？”吴方泊歪头对周往轻声嘲笑道。
　　“没事，只要别人夸的是我们，我就会开心。”周往用几近唇语的声音回答道，他脸上挂着轻挑的笑意，吴方泊意识到自己是又被他调戏了。
　　而田澄仍然陶醉在自己放的彩虹屁里。
　　“哎，你这什么给我看看。”田澄忽然注意到了吴方泊手上的东西，便好奇地往前探头，手指情不自禁地往那购物袋伸。
　　“哎别动。”吴方泊稍一转身，将他的牛皮纸购物袋藏在了身后。
　　“你洗手了吗一抛下手术刀就过来。”
　　“你居然嫌弃我？”田澄震惊。
　　“算了吧，她就是口嗨。她要真的关在解剖室里正经加班，消息就不会这么灵通了。”周往调笑道。
　　“行了，哥走了，忙着呢。”吴方泊拍了拍田澄的肩膀，从她身边毫无感情地经过了。
　　“真是抠死了，东西不给我看一眼，还担心我手不干净。”田澄在他们身后抱怨了一句，便跟在他们身后往警局里走。
　　“他不是嫌弃你，那东西是周往给他买的……”郭尚这时忽然凑了过来。
　　“什么？”田澄一个激灵。
　　面前的吴方泊和周往继续着刚刚被田澄打断的话题。
　　“真是，你怎么一点都不懂持家呢？”吴方泊看着周往无奈说道。
　　“你钱多归钱多，还是得用在点上……”吴方泊的语气仿佛一个多管闲事的老父亲。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田澄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忽然一个震撼皱眉，她停下了脚步。
　　“持家？持谁的家？我怎么突然有点看不懂呢？”田澄愣在原地。
　　“你怎么了？”郭尚看到田澄突然石化，跟过来好奇地问。
　　“我雷达响了。”田澄缓缓回答。
　　“嗯？雷达？”郭尚不懂。
　　“真基雷达。”田澄说。
　　郭尚愣了两秒，追随着田澄呆滞的模样往前看去，在他的目光所及处，只有吴方泊和周往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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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


第53章 乌合（五十三）
　　“我看你是小说看多了，搁哪都能磕cp，阴间cp你都磕。他俩一个做事一板一眼让我觉得他是个得道高僧，一个满嘴骚话让我很不理解。顶多父子局～”郭尚摇了摇头。
　　“你别小看我，我头上的雷达很准的。”田澄不满。
　　“他俩要是真的，我以后孩子跟你姓。”郭尚直接赌了个大的。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除了周往以外，还没见过有谁能把吴方泊惹毛超过三次。最关键的是，吴方泊和周往拥有截然不同的生活圈，截然不同的处事方式，这些不同日积月累，使他们拥有了天差地别的三观。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走在一起？他们别打架就谢天谢地了。
　　“玩这么大的？”田澄不屑地瞥过去一眼，“你好像觉得你自己很有胜算。”
　　“那我们走着瞧。”田澄颇有自信得接受了这赌局。
　　只见吴方泊和周往并排往前的背影越走越远，他们似乎还在目无旁人地聊着什么。
　　“得了吧，不清不楚一律按关张处理！”郭尚最后抛下一句话，再一次小跑，跟上了吴方泊和周往。
　　吴方泊进厕所把周往买的新衬衫换上了，然后急匆匆便走向了审问室，他做事总是如此雷厉风行毫不拖沓。
　　周往没跟着吴方泊进去，而是在隔壁的监控室里观察情况。
　　空间狭小的审问室气氛压抑，一束敞亮刺眼的灯光打在铁质桌子上，原本银白的桌面也反射出涟漪一样金光。
　　而在这金光之上，拱门一样的铐子立起，将罪犯的手腕牢牢束缚在铁桌子上。
　　吴方泊翻开笔录本，在页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立马抬头。
　　“你为什么要去地铁站？”吴方泊开口便问。
　　“今天在与你有约的人又是谁？”吴方泊根本不打算绕圈子，直接抓住要害逼问。
　　许海桐先是一愣，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警方的人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他连狡辩装傻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声称能救我的人。”许海桐回答。
　　他错了，这个人根本不是来救他的，而是一个要来杀死他的人。
　　“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你描述一下他的模样。”吴方泊顺势埋下头，准备开始提笔写字。
　　“今天他没有赴约，所以我没见过他的样子。”许海桐回答。
　　“你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居然妄想他能救你？”吴方泊轻蔑一笑。
　　“我看你这浑身狼狈，就知道你的生活一团糟，可你真是什么都信，实在是愚蠢。”
　　“如果你同我一样狼狈，就知道我为什么会犯蠢了。但凡有一根救命稻草，我都不会放过，哪怕它到头来是一场空。”许海桐摇摇头回答。
　　“他给你承诺了什么？你认定他能救你。”吴方泊接着问。
　　“他说他会给我一份资料，那份资料可以救我的命。”许海桐直接回答。
　　“就没了？”吴方泊还以为许海桐能讲出更多理由来，没想到凶手只用了这一句话，就把许海桐玩弄于股掌之间。
　　“没了。”许海桐说。
　　“说你没脑子吧……你在通缉文件上呆了这么久，局里的人就是找不到你，这说明你有点能耐。说你有脑子吧……这家伙在给你画饼，你都看不出来吗？”吴方泊冷笑了一声。
　　“因为我没有退路，我只能信他。”许海桐看着吴方泊，缓缓开口。
　　“然后呢？他告诉你资料在自动售卖机里，你屁颠屁颠就去了，差点被炸死在那。那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资料，只有死路一条。”吴方泊摊了摊手说。
　　面前的男人实在是蠢得可笑，狼狈的逃匿与求生的本能让他什么都信，就算是往他的身边抛开一条毒蛇，他也会以为那是根救命稻草。
　　与此同时，监控室里——
　　周往往前走了好几步，直到身体紧挨着那硕大的落地玻璃窗，他表情严肃，凝视着隔壁房间的每一秒画面。
　　“那个人真的是警察？”许海桐忽然偏了偏头，往旁边的玻璃落地窗看了一眼。
　　此刻的周往正双手环抱着，站在落地窗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许海桐看。吴方泊听懂了许海桐的暗示——他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周往。
　　“算是吧。”吴方泊回答。
　　令吴方泊没想到的是，许海桐刚听完他的回答，就毫无预兆地仰头大笑起来。
　　吴方泊皱着眉头，凝视着面前这个如同失心疯一般的男人，直到他笑得岔气最后停下。
　　“你觉得我的回答很可笑？”吴方泊开口。
　　“没有。”许海桐憋着笑意回答，“我真是……没想到啊！”
　　这个人说话不着边际，吴方泊只觉得他颇为怪异。
　　“有些人，你看着他长得乖巧，可是只要他咧开嘴，就能看到他藏在嘴里的獠牙。”许海桐又叹了一声。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吴方泊追问。
　　“我就是想告诉你——千万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许海桐轻笑一声说。
　　【他在暗示我？什么叫不要相信任何人？他让我千万别相信周往？】吴方泊忍不住转头，瞥了一眼周往，又迅速转回头去。
　　吴方泊忍不住沉下眼眉，就在这短暂低眉的片刻，他的脑子里已经做了各种复杂的判断。
　　周往的确是个神秘的人。
　　他行为乖张，说话的方式总让人觉得他不怀好意，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成熟，让吴方泊对他的过往充满臆想。周往有时候冷得如冰川下的陈尸，有时候又是个有温度的少年，他到底哪一面是真的、心里又藏了多少秘密，谁也不知道。
　　“如果你想挑拨离间，就免了吧。”吴方泊最后重新抬起头，冷笑一声回应。
　　“我见过太多老练的罪犯，妄想通过自己的嘴，从内部瓦解我们。这种伎俩对我没用，还是省省吧。”吴方泊接着说。
　　“你就这么相信他？”许海桐笑问。
　　“难不成我相信你？”吴方泊直接一个反问让许海桐无话可说。
　　吴方泊最后还是选择暂时相信周往，因为他这段时间确实帮了自己不少忙，还因为他亲自见过周往奋不顾身找寻炸弹的样子。
　　“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许海桐沉默了一阵，重新开口说道。
　　“祝一切都如你所愿。”他顿了顿，接着说。
　　许海桐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有更晦涩的暗示。吴方泊又一次忍不住转头往旁边的玻璃落地窗看去。这一次，他没能一下子瞥见周往的身影。
　　【周往人呢？】吴方泊迅速皱了皱眉头，表情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说我相信他，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吴方泊重新转回头去。
　　审讯还在继续，吴方泊只能将突然离开的周往抛在脑后。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从许海桐嘴里套出更多话来。
　　“有人想要杀你，你觉得这个人可能是谁？”吴方泊问。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想杀我，你问的是哪一个？”许海桐做出了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许海桐根本就是在和他兜圈子。吴方泊扶了扶额头，他问讯一向干脆利落，最不喜欢这种说话绕几个弯的人。
　　“那我们直接把话明着说好了。”吴方泊双手环抱着。
　　“当年组织你们走私的几个头目，现在在哪？”他点点头，接着问。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了。”许海桐往前倾了倾身子，作势叹一声回答。
　　“我劝你最好是识相一点……你现在人在警局，我有很多办法可以撬开你的嘴。”
　　“我供出人来，难道就可以减刑吗？”许海桐做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在8.24案里可是走了一批文物，那一船的金银珠宝，够我死好几回了吧？”
　　吴方泊没有说话，许海桐对于自己【将会被判处死刑】这件板上钉钉的事，倒是很看得开。
　　“我也知道我自己罪该万死，可是做我们这行的不都是这样，只要上了船，就没办法下来。”许海桐摇摇头。
　　他面如死灰，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第54章 乌合（五十四）
　　“不，你当然有机会下船，只看你愿不愿意罢了。”吴方泊回答。
　　许海桐抿着嘴，只是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看样子，他还是不愿意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在公安系统干了五年，那种涩黑团伙也没少见。你觉得你自己死不足惜，却担心他们会对你的家人不利。”吴方泊身体往椅子后一挨，严肃的表情变了个模样，变得轻狂又不屑。
　　许海桐保持沉默，可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逐渐变得抽搐。因为吴方泊只那一句，就戳到了他的痛处。
　　“但是正因如此，我们才是你最好的选择。”吴方泊接着说。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除了警方以外，你没办法求助任何人。更不可能光凭借自己，就能躲过他们对你以及你家人的迫害。”
　　许海桐的眼神飘忽不定，他的手开始跟着颤抖，脸色也变得苍白一片。
　　吴方泊知道，这个罪犯的心理防线，已经逐渐被击溃。从他那空洞的眼睛里，能映射出心底轰然倒塌的城池。
　　“你已经得罪了你原本的阵营，现在——投靠那个最强大的对立者，才是你唯一的出路。”吴方泊双手环抱，对许海桐下了最后通牒。
　　“你说你们能保护我的家人？”许海桐开了口。
　　“当然，我们就是干这个的。”吴方泊回答。
　　许海桐埋下头去，被手铐进扣在铁桌上的手，紧张得抓在一块，灯光之下能看到手心冒满的汗珠。
　　“不过……你要是什么也不说，我也没办法帮你，你说是吧？再说了，让人办事也得有酬劳，现在我们又不要你钱，只要你的口供。”吴方泊看着许海桐，轻笑一声说道。
　　许海桐一直埋头沉思，好像是陷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纠结。
　　“你好好想想吧，我多给你半天，过时不候。”做戏要做足，吴方泊直接起了身，轻轻踢开了椅子，转头就往门外走。
　　这样的动作能给嫌疑人施加足够的紧迫感，道理和砍价时假装不买，走出店铺以逼迫老板打折类似。
　　就在吴方泊准备走出门口的时候——
　　“死的人我都认识！”许海桐忽然大喊了一声。
　　吴方泊停下脚步，转回头看他:“你终于想通了要坦白是吧？”
　　“你们查得没错，8.24中越走私案，我们都在那条船上。”许海桐终于松了口。
　　“不仅如此，还有更多你想不到的人也在那条船上，而最关键的那个，一直坐在船头的控制舱，从头到尾，只是有变声的广播与我们交谈。”许海桐憋着一大口气，终于把这话说了出来。
　　“我想不到的人？”吴方泊一下抓住了许海桐的重点，“这么说，你是愿意为警方提供证词了。”
　　“对不起，我虽然被你的慷慨陈词感动了。但这个忙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只是知道那个案子有很多衣冠禽兽参与罢了，并不知道这些人具体是谁。”许海桐说。
　　“……”吴方泊皱紧眉头，一直沉默地凝视着许海桐。
　　“那艘船上有很多包厢，我们上船前蒙着眼睛，摘下眼罩后就到了各自的包厢里，所以我们能彼此见到的，只有同一包厢里的几个人。”许海桐解释。
　　“GUN这么干的目的，是为了提高交易的安全性。如果有人落网，他也不能牵连出更多的人。”
　　吴方泊心头一紧，原来GUN是如此的精明，连退路都想得万全。
　　“而当时和我同一个包厢的人，现在都要死光了。”许海桐又补充道。
　　“被杀的全是和你同一个包厢的人……”吴方泊扶了扶下巴。
　　也就是说，这些被害者身上一定有某些更深层次的关联，让他们在走私交易时被分在同一个包厢里，现在也同时惹上了杀身之祸。
　　“你觉得你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能让你们同时被追杀的？”吴方泊试探。
　　“有什么共同点？”许海桐紧皱起眉头，沉思了几分钟。
　　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吴方泊轻叹一口气，没再继续追问下去。看许海桐的样子，他是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被莫名其妙地追杀。
　　“今天就先这样吧，如果你还想到什么，随时告诉我们。”吴方泊这次是真的转头，走出了审问室。
　　他刚走出门，便想起了半道消失的周往，便开始四处张望找周往的身影。
　　“这小子到底把警局当什么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吴方泊无奈地呢喃一句。
　　接着他沿着走廊往前探头，看到周往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前，不知道又再捣腾什么。
　　“嗐，原来没走……”吴方泊松一口气，便加快脚步，径直向周往的方向走去。
　　“你怎么跑外头去了。”吴方泊还未走到周往身边，便在他身后开了口。
　　“和你同事借了包烟，我就出来抽根烟罢了。”周往顺势低头，将咬在齿间的细杆香烟取了出来，缓缓喘出一口气，白色的烟气立马被晚风吹得不见踪影。
　　“不能在室内抽烟，这点公德心我还是有的。”周往有补充了一句。
　　“要不要来一根？”接着周往从口袋里拿出了那盒借来的烟，单手弹开盖子，伸到了吴方泊面前。
　　“别了，我不抽烟。”吴方泊摆了摆手。
　　周往微微点了点头，重新放好了烟盒。他弯着腰，曲着两只手搭在窗台上，夹着香烟的指尖微伸出窗子，橙色的光点缓慢前移，他任凭香烟白白燃尽，没再抽过一口。
　　“以后别去借烟和打火机了，不太好。”吴方泊缓缓开口。
　　周往手腕一扬，把那根火星微弱的烟头扔在了不远处的垃圾桶上。
　　“你是不想让我去借别人的烟和打火机，还是不想让我去借别的男人的烟和打火机？”周往轻笑一声问。
　　“我想你少抽点烟，你这一天天脑子里都想什么？”吴方泊回话。
　　“放心，我抽细杆的烟，不喜欢太呛的男烟，所以我是找的女同事借烟。”周往看着吴方泊笑道。
　　“说了和男女没关系。”吴方泊说。
　　“嗯？所以你连女人的醋都吃？”周往接话。
　　算了，说不过他。
　　“我以为你会一直在监控室里，听我和许海桐都说了什么。”接着他背过身，腰轻轻抵在窗台上，转头看着周往，还了个话题。
　　周往轻笑了一声:“我又不是警察，你在审问室里问的话我想听就听，不听就算了。”
　　“你小子就不能说点不欠打的话吗？语言的艺术不懂？”吴方泊警告道。
　　周往转过头来，冲着吴方泊弯起自己的新月眼，唇边的小括号跟着笑了出来。
　　“审问室里有你就够了，我相信你的能力。”他用一种极温柔的语气说道。
　　【我靠，他怎么做到的，一秒切换啊！】吴方泊轻咳了一声，转过了头来，留给周往一个侧脸。
　　不得不承认，周往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两个月牙一样的眼睛是衔着光的，眼下的卧蚕是月亮恰到好处的点缀，他的唇型像颗爱心，被镶在鼻翼两侧柔和的括号里。
　　“下次多夸夸人，夸人的时候多好听。”吴方泊轻叹一声说。
　　“考虑考虑。”周往说。
　　“我问你……”吴方泊看着周往停顿了一下，“你认识许海桐吗？”
　　“当然认识了，他是我的小说人物原型，我早就摸透他了。”周往回答。
　　“哦。”吴方缓缓点了点头。
　　刚才许海桐的反应真的很奇怪，就好像他早就认识周往似的。可是看周往的反应，他们俩又好像是没有交集的陌生人。
　　吴方泊心有疑虑，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55章 乌合（五十五）
　　“走了，送我回家。”周往叹了一口气，离开了窗台，转头沿走廊往前走去。
　　吴方泊一个激灵，两三步就追上了周往，与他并排走在一起。
　　“我答应要送你了？”吴方泊侧身斜视周往说。
　　“你不答应你跟着我走做什么……”周往微微一笑，顺手将燃尽的烟头压灭在走廊边的垃圾桶上，接着继续往前走。
　　“算了算了，说不过你。”吴方泊无奈。
　　“你年纪轻轻的别老像个烟鬼似的，这都是今天第几根了？以后少抽点烟。”吴方泊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管我。”周往瞥了他一眼。
　　“爸爸就管你，怎么了？”吴方泊回怼道。
　　“说真的，这习惯不好。人的肺就只有一个，搞坏了你往哪哭去。”吴方泊收了收开玩笑的语气，严肃地说道。
　　“那就麻烦吴队借个地方让我哭哭？就像今天你在地铁站抱着我那样。”周往插着兜，突然转头对吴方泊说。
　　“嚯！那你可千万别有得绝症的这一天。”吴方泊干笑了一声。
　　周往一天不消遣吴方泊，就闲得蛋疼。
　　“你就这么嫌弃我？”周往耸了耸肩。
　　“倒不是我嫌弃你，我希望你别受罪。”吴方泊回答道。
　　周往只是提了提嘴角，两人一同走进了电梯里。
　　警局停车场——
　　“上车吧。”吴方泊顺手帮周往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歪头示意周往上车。
　　周往嗖一下溜了上去拉好安全带，吴方泊则快步坐上了驾驶座，启动了车辆。
　　轿车开出警局大门，并入车流，车载音响的广播里放着今晚新闻联播的重播，男女主播字正腔圆的标准普通话交替出现，路边商铺的灯光逐渐融成一道沿街镶嵌的光线。
　　新闻播了几分钟，吴方泊便伸手调小了广播的声音。
　　“刚刚许海桐说，他与王思铭、陆俊宸，三年前在中越走私案涉案船只上，坐在同一个包厢里。”吴方泊开了口，主动与周往分享了他没听到的信息。
　　周往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了，转头看向了吴方泊。
　　“现在这同一个包厢里的人，都遭遇了杀身之祸。这是案子一个很大的突破口。这三个人身上到底有什么共同点，让他们同时成为被猎杀的目标？”
　　“他们居然在同一个包厢上……”周往撑了撑眼皮，讶异地呢喃了一句。
　　“你不知道？”吴方泊顿了顿。
　　“这三个人当年在同一个包厢里，有同时被你选成了小说中受害者的原型，我当时听到这个口供，还以为你是又对我有所隐瞒了。”
　　“这我是真不知道，他们居然还有这层关系。”周往摇了摇头。
　　“原来我遗漏了怎么多东西……”他嘟囔了一句吴方泊也听不太清的话。
　　吴方泊不经意地转头，只是看到周往半低着头，滑落到额前的刘海把他的眉眼遮了大半，让人以为他是在发呆。
　　“想到什么了？”吴方泊问。
　　“哦……”周往重新仰头靠在了座椅靠背上，“我在想你是怎么让许海桐开口坦白的。”
　　他随便拿了个问题搪塞，不过他表情镇定，眼神注视着前方的柏油路，吴方泊又在专心致志地开车，自然是看不出什么异常。
　　“亲情是他的弱点，我说警方会保护他的家人，但他必须以他所知道的一切作为交换。况且他逃亡多年，心理防线本就脆弱。”吴方泊解释。
　　“嗯，标准学院派刑警的手法。”周往点了点头。
　　“如果是我，我会告诉他化学炸药在身体上爆炸是怎样的痛苦，他的肌肉会被冲击撕成碎片，骨头会被轰成渣，高温会将他的内脏连带脂肪全都融化掉，空气里会久久弥漫着化学试剂与烧焦蛋白质的味道。”周往仰头抵着靠背，惬意地伸着腿，他一边形容，一边从嘴角自然地漏出笑意来。
　　“如果他不配合我，我就把他拱手让出去，让他亲身经历这种痛苦。”他说着，扶着脖子挨在了车窗边。
　　“嗯，标准神经病的手法。”吴方泊回他。
　　周往没说话，继续撑着他的脖子，但脸上有些瘆人的笑不见了，他望向窗外，不断掠过的灯光照进他的瞳孔中。
　　“许海桐还说，那艘船上，其实有很多我们意想不到的人。只是他了解得也不深，所以说不上来有谁。”吴方泊说。
　　“你知道运一批货，能赚多少钱吗？”周往忽然说，“珠宝、伪造纸钞、甚至毒品……只要你做一单，就能马上拥有一栋别墅。”他一下转头，凝视着吴方泊说。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吴方泊皱眉。
　　“人都是贪婪的，只要诱惑够大，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往前靠近。这些毫无节制像是无底洞一样的贪念，会让人魔怔。”周往说，“你看看那些死去的人，明明已经拥有了纸醉迷金的生活，却还是想得到更多更多，最后被这些贪念反噬。”周往双手环抱着，重新转回了头，直视车前笔直的柏油路。
　　“贪婪确实是人的通病，但能克制住这贪念的，其实大有人在。”吴方泊回答。
　　“你也真是，总是喜欢把事情想得悲观。”他嘀咕了一句。
　　“你真的觉得你能阻止他们吗？根本不可能的！因为诱惑永远都在，你除掉一批人，还会有下一批人飞蛾扑火。坏人看似全被你们剿灭了，可实际上，他们永远都在。”周往轻笑地摇了摇头。
　　“那就来一批除一批，没什么好怕的。”吴方泊坦荡回答道。
　　“世间黑白永远都是存在的，但警方的力量永远超于罪恶，所以我们永远会赢。”吴方泊一边认真关注前方的路况一边说。
　　周往看到他轻提嘴角的侧脸，
　　“我真是羡慕你。”周往低头一笑。
　　“羡慕？”吴方泊有些诧异。
　　“你总是很有底气，因为你自始至终看到的都是光。”
　　“我自始至终看到的都是光？那我五年刑警白干了？”吴方泊冷笑一声。
　　“我的职业是最靠近黑暗的职业。就是因为我见识过这昏天黑地，才更加珍惜光明。”
　　周往忽然心有触动，不自觉地就点了点头。
　　“不谈这个了。”吴方泊这时叹了一口气。
　　“我发现，每次我们谈起这些善恶纷争，你都不太舒服似的。”
　　“我没有……”周往呢喃了一句。
　　“回去多喝点胖大海菊花茶，第一降降火气，第二能宁神。”他对周往说。
　　“挺养生啊大爷。”周往一笑。
　　接着他撑着头望向窗外，车子在柏油路上飞驰着，过了一个又一个红灯。
　　“好饿啊，我还没吃饭呢。”周往突然叹道。
　　“回家吃呗那就。”吴方泊脱口而出。
　　“哦……你要把我带回你家啊。”周往笑道。
　　“嘿？我还没见过你这样扩句的。不愧是你啊周大文豪。”吴方泊迅速转头看了周往一眼，要不是前面路口是个绿灯，他真想拍这家伙一巴掌。
　　“可以，我愿意。”周往立马接过话。
　　“我真是服了你了。”吴方泊摇摇头说。
　　“行吧行吧行吧，我就当请你吃顿饭吧。顺便给你找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
　　周往得逞地笑了笑:“又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神经病，你成天这个纪念日那个纪念日的，记忆力好也不是这么用的好吗？”吴方泊无奈。
　　他变换了车道，不再往山鹿苑的方向去，汽车在马路上疾驰，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开进了一个叫佳鑫的小区。
　　这个小区没有位于嵘城最繁华的地带，但这地理位置也属于嵘城的老城区。小区周围不如中心地带处一般，到处是崭新商业大厦，却被颇具市井气息的圈子包围着。
　　门口有彻夜不打烊的面馆，有参天高的老树，还有每到特定时间就堆在一起唠嗑的街坊邻居。
　　相比起僻静又奢华上流山鹿苑，这里显得更有人情味。
　　“佳鑫小区……”周往看着小区门口的标牌，呢喃了一句。


第56章 乌合（五十六）
　　“这小区可不像你那别墅，配你这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气质。”吴方泊看了周往一眼，将车子缓缓开进小区。
　　“哟！吴警官回来了啊！”小区门口的看门大爷对着吴方泊缓慢移动的车就直接热情地大喝一声，隔着窗子都能听见大爷的声音。
　　看起来吴方泊在这里人缘很不错，连看门大爷都会专门与他打招呼。
　　吴方泊按下车窗，与大爷礼貌问好。他的车子慢慢往前移，大爷就背着手跟着车往前走一段，好像是非要和吴方泊聊天似的。
　　“带朋友回来的啊～生得这么好看一个男孩子喔！”托吴方泊的福，周往还被顺带夸了一嘴。
　　“你好你好，以后我常来。”周往笑着回答。
　　吴方泊又一口老血。
　　“哎哟真讨人喜欢……”
　　周往切换表情的技术绝对是一流，只要他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就会让人觉得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吴警官还记得那个梅阿姨不，上次你帮忙把她的狗找回来了，她现在逢人就夸你，可搞笑了！”大爷扯着嗓子大笑着说。
　　周往颧骨一扬，笑意就要憋不住了。
　　“她说你人好，连狗都喜欢得不得了。所以别人怎么找狗，那小狗就是不出来，你一去找，它一下就跑进你怀里了，你就像它亲戚似的，它就认你……”
　　“呃……小事小事，不用夸不用夸……”吴方泊尴尬地笑道。
　　“这夸人还真是像骂人啊？”吴方泊一边想，一边扯着僵硬的笑以回应大爷。
　　在打了一连串招呼之后，吴方泊终于关上了窗子，结束了爷爷辈热情的尬聊。
　　“哈哈哈哈哈……狗像你的亲戚……”刚关上窗子，周往就笑出了声。
　　“你这魅力不错啊，上到老奶奶，下到老奶奶的狗，都为你倾倒了。”
　　“怎么？所到之处，万物皆倾倒。这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好吗？”吴方泊白了一眼周往回答。
　　“好了别笑了。”他真是嫌弃身边这个笑得不行的周往。
　　“所以你真的在帮人找狗啰？搜狗队。”周往忍不住叹道。
　　“得得得得得……这叫举手之劳服务人民懂不懂，为人民服务的事能有小事吗？”吴方泊赶紧打发了他道。
　　“行。”周往叹了一声。
　　最后吴方泊的车子开往了小区最尽头的单元楼，那楼不是新楼，但每家每户都把自己的阳台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有些人种的花草挂在半空，倒是别有韵味。
　　“你怎么想着在这种老小区里买房子？”周往问。
　　“租的。”吴方泊回答。
　　“这离警局比较近，周围各项设施都齐全，邻居也和善。关键这个区年均案发率全嵘城最低，踏实。”吴方泊说。
　　“你还考虑案发率啊……”周往干笑了几声。
　　想想也是，就吴方泊这对工作发狂似的热爱，如果住在一个治安条件不太好的地方，大概会三天两头就跑去帮人破案。
　　“我可不像你，房子都成栋买～”吴方泊阴阳怪气了一句。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坐在审问室的时候，周往说过的话。
　　“记这么清呢？天天都想我？”周往笑着接过了话。
　　吴方泊一个急刹车，倒车入库差点撞上马路牙子，你可以永远相信周往的嘴，他果真是什么话都能接。
　　“想你个大几把！下车！”吴方泊轻推了周往一把，把他赶了下去。
　　吴方泊埋头锁好车子，把门推开就看见周往站在驾驶座门前等着自己。
　　他歪着头笑，月牙一样的眼睛兜住光:“别赶我走啊，你还得带我回家呢。”
　　周往这个样子看起来很乖，但吴方泊知道他根本不是个听话的人。
　　真是个绝佳的欺骗者。
　　即使这样，周往这双会说谎的眼睛，还是让吴方泊猛然有些愣神，这五年早出晚归勤勤恳恳地工作，全都是自己埋着头上班又埋这头下班，他重来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也没人会等着他回家。
　　“没赶你走，我家在602，不是说你饿了吗？回家有你的饭。”吴方泊和他说着，便从他身边走过。
　　不用回头，光听皮鞋踏出的那一步一步间隔类似的响声，吴方泊就知道周往一定在身后跟着自己。
　　最后他开了家门，一斜身子，让周往先走进去。
　　这是一个三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与周往的别墅比不得。但是这里有一盏暖黄色的吊顶灯，能把白花花墙壁照成温暖的淡黄色，比周往那没有生气的黑白灰舒服太多。
　　浅灰色的沙发上整齐摆了几个移动公司年终抽奖送的靠枕，茶几被打扫得很干净，茶具旁边摞这几盒茶叶。吴方泊一回来就按了烧水壶的加热键，没一会儿就开始呼呼呼冒热气。
　　因为厨房的窗户没关，邻居家炸丸子的味会串过来，虽然这味道有些许漏进了客厅，但这烟火气绝不令人厌恶。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有家的感觉，虽然普通但是温馨。
　　室内温暖，周往索性把外套拖了，吴方泊顺手接过，挂到直接搭在了单人沙发椅的靠背上。
　　“随便坐会，我去忙。”吴方泊刚想走。
　　“你还打算戴着你的隐形眼镜？”周往叫住了他。
　　吴方泊一愣，张开嘴又不知道自己该回什么。
　　“不会是因为我在这，你打死也不换眼镜吧？”周往一笑，“你到底是多害怕别人看到你戴眼镜的模样。”
　　“你独独在这件事情上有非常强的自尊心，这种固执与偏见，甚至让人觉得不可理喻。”周往说。
　　“近视眼放在普通人身上很正常，可你是个一线刑警，还是有名有分的长官，这种特殊让你觉得愧疚，是吗？”周往看着吴方泊说。
　　“我才不是害怕。”吴方泊呢喃了一句。
　　周往算是拿捏了吴方泊，这个人吃的就是激将法这一套。
　　吴方泊坐到了沙发一脚，然后低头在茶几底下的柜子里翻找出眼药水和放置盒，很快就开始熟练地捣腾起来。
　　周往慢慢朝他走近，脚步几乎轻得没有声音。然后他半弯下腰，缓缓凑了过去，在离吴方泊还有大概一二十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吴方泊若无其事地低头，手上将隐形眼镜放回收置盒的动作没有停下，等他“咔哒”一声关上盒子，直接抬头对上周往的眼睛。
　　“周往，我是近视，不是真眼瞎，离我这么近，想干嘛啊？”吴方泊说。
　　“看看你特别的眼睛。”周往俯视着他，轻声说道。
　　吴方泊脱下隐形眼镜的左眼是偏棕色的，右眼则是纯纯的黑色。
　　“好看？”吴方泊仰着头，笑了一声问。
　　“很好看。”周往开口。
　　“你喜欢？”吴方泊接着说。
　　“依你这个性，现在脑子里想的，是不是如何把我这只眼睛摘下来，然后做成琥珀，当成收藏品。”
　　“可你不喜欢你这双眼睛。”周往说。
　　“这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想多了”吴方泊笑了笑。
　　“那你告诉我，你的眼睛为什么会近视？”周往接着追问。
　　“说多了都是泪，别他妈熬夜玩手机。”吴方泊苦笑道。
　　周往没有表情，只是沉默了几秒。
　　“人总是会为了掩盖一个谎言而撒另一个慌，但最终最终，谎言都会被揭穿。”周往说。
　　“就比如——我第一次到警局找你的时候，你说你不喜欢喝酒。可现在这一柜子的酒，怎么解释？”周往没有回头，他就这里弯着身子看吴方泊的眼睛。
　　吴方泊客厅旁边的红木酒柜里，摆着好多的红酒和好多垒在一起的茶罐。周往进门扫视了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满满当当的酒柜。
　　“你的左眼近视程度很深，到了摘下眼镜就全是马赛克的地步，右眼的视力却是极佳，能到枪击训练十发九满环的水平。你告诉我这种巨大的左右差距，只是玩多了手机造成的？不太可能吧？”周往最后轻笑了一声。
　　“你这么了解我的眼睛，是花了多少心思调查我啊？”吴方泊也轻笑着回话。
　　“没花心思，局里上上下下都有你弹无虚发的夸赞，我来警局好几次了，耳朵又不聋，当然能听到别人夸你。再加上我在厕所里见过你摘下眼镜四处摸索的样子，就能想象你这双眼睛如今是什么神奇的情况。”周往解释。
　　“你骗不了一个喜欢观察细节的人。因为细节里藏满了破绽，破绽能撕破伪装的壳。”周往说。
　　吴方泊无言了几秒，最后摇摇头苦笑了一声。
　　“只要你信我，谎言就会变成真话，不是吗？”他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第57章 乌合（五十七）
　　“我说我是认真地喜欢你，没有在故意开玩笑气你，你信吗？”周往说。
　　“吴方泊不屑地笑了一声，“我没听说过哪个嫌疑人会喜欢警察，他们通常会害怕我，甚至恨不得杀了我。”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嫌疑人。”周往表情严肃起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吴方泊拍了拍周往的肩。
　　“我说我喜欢你，不是说我喜欢警察。”周往强调了一次。
　　吴方泊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像个木头人似地抬头凝视着周往好一阵。
　　“谢谢你夸我，但你还是去喜欢别人吧，我真的是个直男。”他拒绝了。
　　“你好像不觉得惊讶？甚至都不觉得我奇怪？”周往向后缩回了身体，他没有吵闹与难过，仅仅是平静地问出了一句话。
　　“我有什么好觉得奇怪的？我知道我本人确实是魅力无限男女通吃，偶尔钓上几个你这样的小屁孩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况且，我又不是没见过同性恋。”
　　“你可以随便喜欢我，那是你的权利。”说着吴方泊往前主动靠近了周往。
　　“但我以后要结婚的。”他轻飘飘地说。
　　周往摆正了脖子:“说得好像你结得了似的。”
　　“你不要太小看我了，追哥的人可不止你一个。”吴方泊笑了一声道。
　　“你是一个很有规划的人，门口旁边的日历被你做了很多清楚的标注，以准确地提醒你每个月有哪些重要的日子。”周往这时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往门口暼去。
　　吴方泊一愣，下意识跟着他的目光转头，他没想到周往在进门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我随便瞄了一眼日历上的标记，这一个月从头到尾，你的工作排得满满当当，还有两个周末还被你标注了【加班】的字样。”周往接着说道。
　　“就你这样，在工作岗位上永远不会停下的永动机，你还想结婚？”他故意用了讽刺的语气说。
　　“怎么？社畜不配结婚？”吴方泊反驳。
　　“社畜当然有资格追求美好的爱情，前提是社畜他真的想。”周往回答。
　　“在你那忙得满地找头的日子里，我惊奇地发现你还穿插了相亲活动。”周往故作叹气接着说道。
　　“我本来以为，你是真的想为你后半生的家庭生活努力努力。结果我发现，你在这些相亲标注的底下打了三个错愕无比的问号。”他一摊手。
　　吴方泊一下给噎住了:“……”
　　“这说明，这些相亲都不是你的本愿，我猜——可能是你家里的长辈安排的。”周往直接推测。
　　他真的全都猜中了。
　　那些相亲都是吴方泊妈妈硬给他安排的。
　　“既然你根本不想，又成天围着工作转，那你肯定是结不了婚了。而且按照你这充满正义感的性格，也不会为了完成任务而去结婚，去对不起一个女孩的一生。”周往最后说道。
　　“我就算和工作结婚，我们俩也不太可能。”吴方泊回答。
　　“好一个【不太】。”周往笑了笑，接着他前倾身子，靠得离吴方泊更近了一些。
　　“我再努努力，一定能让那个【不】字从你嘴里消失。”他调笑道。
　　“得了。”吴方泊轻推一把周往的额头，把那个挨自己很近的人推开了。
　　“追直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他说。
　　周往叹了一口气，伸手将散落的刘海往后拨了拨。
　　“你看看，一个抽烟烫头不喝酒，一个绝不抽烟绝不烫头一柜子的酒......”周往顺顺自己额角的毛说道。
　　“我俩真是绝配啊。”
　　“绝配你妹，我说周大文豪，出柜的路上已经很多车了，您能别再添堵了吗？”吴方泊苦笑一声。
　　他低头继续摆弄这里的眼镜，全当周往是个不懂事，什么都乱说一通的孩子。
　　周往站了起来，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吴方泊连着客厅的阳台走去了。
　　吴方泊摇了摇头，从眼镜盒里拿出一副单片眼镜，他这只左眼要是什么装备都没有，就只能看到满世界的马赛克。
　　等他模糊的世界重新恢复清晰，便转身向周往离开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周往双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向外伸展的胳膊与栏杆成了线条笔直的三角形，周往的白衬衫是束腰的，黑亮的皮带把他的腰勒得又挺又纤细，晚风如同钟爱他似的，轻轻吹动他的发丝。
　　唯一有瑕疵的是，他在地铁站被狠狠地推搡，衣服都有些脏了。
　　“你的阳台这么大，采光取景都是极佳，晚上的时候面迎晚风，眺望过去就能看到市井街道。可这阳台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如果我是你，我一定要在这里种很多花，然后放几张椅子，一套茶具，有事没事就在这里写写东西，或者舒服地睡上一觉。”周往感慨道。
　　“别想了，浪漫主义大文豪。”吴方泊冲阳台上嚷了一声，直接打断了他。
　　“我这个大阳台是要用来晒衣服的，它确实迎风，所以衣服干得可快了。”吴方泊一句话就把周往营造的氛围捏碎了。
　　满地鲜花幻灭，就只剩头顶被风吱呀摇晃的电动晾衣杆。
　　周往憋一口大气，真是无语得要死。
　　“回来吧，三月的寒气还没跑光，穿这么单薄会感冒。”吴方泊说。
　　周往听了他的话，走回客厅又把落地窗给关上了。
　　他看到换好眼镜的吴方泊，猛得一愣。
　　金色的眼镜带垂落他的脸颊边，吴方泊天生的匪气和野性被杀得所剩无几，反倒有了种周往没见过的斯文劲。
　　可是他右眼没有被镜框遮着，纯黑的瞳孔仿佛有猎豹眼睛一般的锐利。
　　这样的反差是最挑人欲望的。
　　“真好看。”周往看着吴方泊说。
　　“你带着单片眼镜的样子真的不赖，和你平时正儿八经的样子完全两种风格。”他说。
　　“你就拍马屁吧，还两种风格……这种什么风格啊？”吴方泊不屑地笑了一声，低头将隐形眼镜放好了。
　　“这种看起来比较浪。”周往歪着头，刻意放慢了语调说。
　　“浪也不是浪给你看的，小崽子。”吴方泊没和周往多计较，而是起了身，直接往房间走去。
　　“过来，我给你找件干净的衣服穿。”吴方泊转头，示意周往跟着自己过来，周往应答了一声，便跟着他走进了卧室。
　　吴方泊径直走向自己的衣柜，当着周往的面毫不避讳将衣柜打开来，然后随手扒拉记下衣柜里叠放的衣服，看有哪件是适合周往的。
　　周往站在吴方泊身后，看到吴方泊满衣柜的衬衫T恤，而那几套显眼的蓝色制服，被挤到了衣柜的角落里。
　　吴方泊的衣服挺多，但几乎都是些平价商品。大概是因为这些衣服都不值钱，吴方泊便把它们叠放得很随意。衣服一件垒一件叠得很高，就算是被压折了几个角，他也全然不在乎。
　　但周往最见不得衣服上有褶子，吴方泊每翻起一件八百年没熨过的衣服，周往就皱一次眉头。
　　“你这一堆妈见打的衣服，真是……”周往看着吴方泊的衣柜无语住。
　　“我的衣服怎么就妈见打了？这不都整整齐齐叠好了放在衣柜里吗？”吴方泊不满。
　　“你挂着的这些衬衫，有白的有黑的还有花的，你却不知道分颜色挂好。而且这些衣服是几百年没熨烫过了？褶子比你的抬头纹还多。”周往伸手扒拉了几下吴方泊的衣柜说。
　　“得了吧，一个大老爷们这么讲究做什么。一个男的搞那么多细节讲究，怕不是会别人怀疑成gay。”说罢吴方泊随手扯出一件黑色衬衫，扔进了周往的怀里。
　　“你脱了……”他瞥了一眼周往说。
　　“什么？”周往猛一愣。
　　“脱你的脏衣服，换一件干净的。我的衣服可能对你来说有点大，你暂时先穿穿。”吴方泊重复了一次。
　　“哦……”周往喘了一口气。
　　吴方泊微微皱了皱眉头，着实搞不懂周往这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是几个意思。
　　周往拿着吴方泊给的黑衬衫，一直杵在原地。
　　“怎么了周大文豪，不是高定的衣服您还不换了？你怎么那么难伺候呢？”吴方泊等了周往一分钟，然后干笑了一声说。


第58章 乌合（五十八）
　　“你不出去我怎么换？”周往回答。
　　“我不出去你怎么就不能换了我们俩男的。光个膀子又不会看到你要害部位。”吴方泊叉腰一笑。
　　“你把衣服脱了，转过身子我顺便帮你看看你后背有没有被撞伤，刚刚那一下看起来挺要紧的。”
　　周往抿了抿唇，虽然表面看起来淡定，但他通红的耳根已经告诉了吴方泊一切。
　　吴方泊忍不住笑了几声:“没想到啊周往，你居然会因为这个害羞？”
　　“虽然你取向为男，但你也别多想，我是直男，我们就算躺一个床上那也是萝卜看白菜——有物种隔离。”吴方泊又说道。
　　接着他扶着下巴上下打量了周往一番，“再你说你这个身材，我有什么好图的？你就是排骨一根，两眼就能看完了。”
　　“我犹豫是因为，我长那么大就没被别人看过。”周往双手环抱着，强装镇定地回答。
　　“凡事都会有第一次，不过你要真嫌弃我，你自己捣腾也行。”吴方泊接过话，便作势转头往房间外走。
　　“我说了我嫌弃你了？”周往一下叫住了吴方泊。
　　“我后背确实有块地方挺疼的，我自己也看不到，你整好能来帮帮我。免费的高颜值护工我怎么会嫌弃呢？”
　　周往这机灵的小脑瓜子一下就让这飞速组织好的语言脱口而出。他把话说完才后知后觉——
　　我在干什么？虽然我对他有好感觉得他又帅又有魅力，但我这是在抢着让他看我吗？虽然我喜欢他，但也不至于干脱衣留人这么掉价的事。
　　“脱吧。”吴方泊抬了抬脖子说。
　　周往面不改色，在吴方泊面前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
　　其实周往是那种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吴方泊还是太小看他了，原来周往才不是单纯的皮包骨，他可是一个连腹肌都有的男人。
　　周往肱二头肌上的线条也不赖，只是平时他总是穿着略宽大的西装或者大衣，便把他真实的身材掩盖住了。
　　但吴方泊这个堪比寺庙的脑袋，住着的都是些看破红尘整天当当当敲木鱼的得道高僧，根本不在乎周往一览无余的好身材，他直接扯着周往让他赶紧转过身去。这下他看到了周往被撞出淤青的背。
　　那一大块肿青位于周往的后背偏左，很靠近他的左肩。
　　“撞得还不轻。”吴方泊皱了皱眉头。
　　“没撞断我的骨头就……哎——”还没等周往说完话，他便被吴方泊拉到了床边，然后被按坐在了吴方泊的床上。
　　接着他听到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吴方泊从床头柜里翻找出了棉签和跌打损伤红药水。
　　“我帮你上点药。”吴方泊抬了抬一巴，在周往身后说。
　　“好……”周往有些发愣。
　　纯白的棉签浸入褐红色的药水里，“我来了啊。”吴方泊提醒。
　　周往咬着唇，他本来以为吴方泊会下手没轻没重，谁知清凉的药水沾在他的皮肤上，除了棉签轻轻滑动的触感外，周往感觉不到多余的疼痛，丝丝的凉意让他放松了下来。
　　透过对面书柜的玻璃门，周往看到自己和吴方泊的倒影。周往衣服随意耷拉在腿上，吴方泊微微锁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来回擦拭周往的淤青。
　　细细的金色镜带垂落在吴方泊的脸颊旁，跟着他时不时偏头的动作微微摇晃着。
　　【他那种专注的模样，再加上这假意斯文正经的单片眼镜，果真是绝色啊。】周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就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温暖空间里，周往禁不住着迷于吴方泊那张沉稳的脸，脑子里开始时不时蹦出些想入非非的画面。
　　“我弄疼你了？”吴方泊感觉到周往颤抖了一下，便一下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直接从周的右肩上探过头去，歪着脖子在他耳边问。
　　“没有，不疼。”周往回过神，才意识到吴方泊的唇离自己的侧颈那么近，从书柜玻璃门上看模糊的轮廓，就像是他在深吻自己
　　“要是疼也先忍一会啊，很快。”吴方泊重新低下头来，用沾满药水的棉签轻轻擦拭周往的后背。
　　药水中的酒精在皮肤上迅速蒸发，周往感觉背后的凉意更甚了。但那凉意未尽，他又隐约感觉到一阵交错出现的暖，缓缓呼在后背那块微微胀痛的伤口上。
　　【是吴方泊的呼吸……吴方泊离我那么近吗？近到……他的呼吸能吹到我的身体上……】周往真没想到，自己脸颊正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烫。
　　这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冷暖相交，却以极度霸道的攻势，不停刺激着周往的神经，但他只能以咽口水的方式迫使自己冷静。
　　“好了吧……好了我走了。”周往从床上爬起来，想要回避这种不克制。
　　“哎你别动。”吴方泊直接伸出手臂，一把从背后揽住了周往的腰，轻轻往后一拽，便将他重新拉回到了原位。
　　“你着什么急，怎么给你擦药像是给一个五岁调皮蛋擦药似的？”吴方泊故意抱怨了一句。
　　【我靠，他在搂我的腰，而且我还没穿衣服。】周往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腰，吴方泊的手就这么轻轻捆着自己，防止周往再次乱跑。
　　这分明是个极其暧昧的动作，但吴方泊的木头脑袋似乎没觉得这样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他的一只手就这样从腰后架着周往，另一只手慢慢在周往的身体上涂抹药水。
　　除了觉得周往的腰真是又细又直以外，吴方泊确实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他还在搂我……他就这么迟钝吗？】周往深吸了一口气。
　　“你和你那些同事们也是这样检查伤口的？”接着周往轻咳一声问道，他打算问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小伤懒得管，大伤往医院里送。要不是看你细皮嫩肉没吃过苦，米都比普通人吃得贵，我才懒得管你。”吴方泊拿着棉签反复给周往肩角的淤青擦着药水，一边回答。
　　“哦，我祝你们都身体健康。”周往第一次觉得自己说话不麻溜了。
　　“嗨呀借你吉言。”吴方泊停了停动作叹道。
　　周往再没接什么话了。
　　“行了。”最后吴方泊说。
　　“谢谢。”周往故作镇定地松了一口气，将衣服重新穿上了。
　　他从吴方泊的床上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一个抬头看到自己对面的书柜里，摆放着满满一整排推理小说。
　　周往歪头盯了那些书几秒，然后愣神一笑，仰头打开了玻璃柜门。
　　黑色的书脊上是白色或者红色的书名，书名之下就是作者的名字——周往。他从左到右迅速扫视一眼这些推理小说，发现吴方泊一本没落把自己所有已经出版的小说都买了。
　　还有几本称得上经典的小说，已经被翻阅得略显破旧。
　　“原来吴方泊真的是我的粉丝。”周往心中一喜。
　　“从前他不承认，现在也藏不住了。每本书都追着买，而且全是金装纪念版……这是有多喜欢我啊。”
　　“而且他刚刚，搂我的腰呢……”
　　吴方泊意识到周往抬着头在看他的书架，便踱步到了他的身后。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我的书啊？”周往看着书架上面整整齐齐都是属着自己名字的书，感慨起来。
　　“你写的故事确实好，但我也没想到，这作者是你这样的不正经啊！”吴方泊回复道。
　　“《烈焰与血》......”周往伸出他那细长的手指，轻轻敲打在其中一本书的书脊上。红黑色的牛皮纸质地封面，印刻着他的名字。
　　“这本书第一百九十章，有一句微博上广为流传的句子，你还记得是什么吗？”周往转过头，他一双新月眼微眯着，轻提着嘴角问吴方博道。
　　“什么啊？”吴方泊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爱你，是你让我挣脱苦海比肩天堂。俯瞰着世界是——我与星辰，你与光。”周往向吴方泊身前走了几步，嗤笑着说道。
　　只要不是肢体接触，周往就像脱了疆使劲口嗨。


第59章 乌合（五十九）
　　吴方泊觉得气氛好像不太对，往后踉跄了几步，小腿很快碰到了床板边缘。
　　此刻，他与周往靠得很近，近到他看清了周往眼睛优美的轮廓，和那包裹在白色如玉般的白仁，那颗玛瑙一样的纯黑瞳孔。
　　这段文字，吴方泊其实很有印象，“这是......”他一下又被自己噎住了。
　　“这其实是一段情爱欢愉中意识流的文字，里面的【星辰】与【光】，都指得是主角身下，被□□得既疼痛又兴奋的，爱人的眼睛。”周往补充完了吴方泊未说出口的话。
　　【靠！这小子居然调戏我！】吴方泊心头一紧。
　　他干笑了几声:“周往，我给你科普一下。法律中界定的骚扰受害者，不单只指女性，也包括男性。而所谓骚扰，除了实际的肢体动作以外，还包括语言。你的现在的行为很危险，别他妈在违法边缘像个猴子一样蹦哒来蹦哒去的。”
　　“那你报警啊。”谁知周往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哦我忘了，你就是警察......那你来抓我，把我锁在你身边，我求之不得。”他抬了抬眼眉说。
　　“你......”
　　“如果我刚刚这话，是一个猥琐男人对一个绝世美男说的，那别人会说这是骚扰......”周往挺了挺身子。
　　“但如果这话是一个绝世美男对另一个绝世美男说的，你知道别人会说什么吗？”周往接着说。
　　“说什么？”吴方泊又一次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她们会说，磕——到——了——”周往凝视着吴方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加重了读音说道。
　　“你这些三观跟着五官跑的不正当思想给我改掉！改掉！”吴方泊冒着火气，推了一把周往。
　　“吴眼瞎，你看不出我这是冷幽默吗？”周往无奈地拍了拍自己被吴方泊推皱的上衣，笑道。
　　“小兔崽子，冷幽默麻烦分一下场合，你这是在消遣我。还是在我家里消遣我！”吴方泊提了提音量，对周往说教道。
　　“这哪是无聊的消遣，我在夸吴警官帅，你没听出来？”周往嬉皮笑脸地摊了摊手说。
　　“去去去滚边去......你就狡辩吧你！就你脑子里那点颜色，我还看不透吗？”吴方泊暼过一个嫌弃地眼神，对周往说。
　　“一本正经，可真是无趣。”周往摆了摆手说，“你这老和尚的称号，真是名不虚传啊！”
　　说罢周往转过了身子，想要离开了。
　　【我靠！撩完就跑，都不带哄的？还骂我是老和尚？果真绝世渣男啊......】吴方泊撇了撇嘴。
　　周往往前走了几步......
　　“砰——”猝不及防地，周往只觉得一个手臂往自己的脖子挽了过来，一股他不可违抗的力气将他狠狠压到在了床上。
　　是吴方泊——
　　周往的大腿被强行分开然后抬了起来，吴方泊往他的脖子上俯冲，就快咬住他喉结的时候一个急刹停住了。
　　然后猝不及防，周往的腰被吴方泊一手死死掐着，手腕被另一只手高高抵到了床头。他深吸一口气，心跳跟着猛漏了一拍。
　　“唰”一声周往的后背冒满了冷汗。
　　吴方泊缓缓抬头，仔细打量周往的面容，像是在欣赏他这一副受惊的模样。
　　周往就这样仰视着吴方泊那泛着锐利之光的瞳，鼻梁几乎要与他紧挨着。周往听到吴方泊沉重的心跳，也听到他缓缓的呼吸，那个人身上的清香味道也跟着沁进他的鼻。
　　“你......你干什么！”周往这话到嘴边，又生生被卡住了。
　　【我居然被吴方泊反压在了床上，居然被……压在了床上……】
　　代替这话的只有一阵混乱的呼吸，他喘的气，给吴方泊左眼上的眼镜片敷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气。
　　吴方泊左眼那朦胧如纱的景象与右眼清晰无恙的世界重叠在一起，身下人眼睛里的光，便重影交织成了灿烂星河。
　　“这就是你写的——【俯瞰】吗？”吴方泊开了口。
　　周往心里一磕，他惊讶地撑着眼睛，耳膜里全是自己毫无规律的心跳。
　　【这家伙果然是口嗨，不然怎么会这样看着我。我还以为他有多身经百战呢？】吴方泊想。
　　【不过周往描写得倒是不错，他的瞳孔里真有像星辰一样的光。再配上他这张白皙英气的脸，确实好看。】
　　“我就是想告诉你，干男人我不是不会，你别招我，不然你会哭得很惨。”吴方泊说。
　　周往大气都不敢出，他的手和腰都被束缚得不能动弹，大腿也处于一种完全被侵略的状态，被吴方强迫得屈环起来。
　　吴方泊看周往那惊慌失措的样子，还是打算不逗他玩了。
　　最后吴方泊起了身，又摘下自己左眼上的镜片，随手撩起衣角，将镜片上的雾气擦拭干净。
　　“走了，我给你做饭去。”他一边重新戴上眼镜，对愣在沙发上的周往说。
　　【小兔崽子想撩我？功力不太够吧？】
　　周往赶紧从床上起了身，紧跟在吴方泊身后往厨房方向走，最后他一步停在了厨房门口，扒在门后，缩头缩脑地往里看着吴方泊的背影。
　　那个男人肩膀宽厚，虽然他的身材还没锻炼到【倒三角】的地步，但他绝佳的肌肉线条还是在白色衬衫若隐若现。吴方泊的背仿佛是永远挺拔的，他随手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周往能看到他的小臂上有几条淡棕色的疤痕，这些痕迹让周往觉得面前的男人越发有种深沉而充满故事的魅力。
　　刑警这个职业不可避免地会让吴方泊陷入到一些危险中去，周往知道，他手臂上的每一条伤疤，都是拼死完成任务后，永刻下的勋章。
　　“害怕我了？”吴方泊还是第一次看到周往这个样子，不免得逞地一笑。
　　这种小骄傲的感觉，和驯服了一直到处撒野的狼狗差不多。
　　周往没说话，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露出他半边脸。
　　“害怕就免了，先考虑考虑填饱肚子吧。”吴方泊没有转头看周往，而是一边回答着一边打开冰箱翻翻找找。
　　周往这才把身体从门后挪出来，轻咳了好几声，好让自己从狼狈的状态里恢复过来。
　　“我没买菜，家里只有速冻水饺了，你凑合凑合吧。”吴方泊最后从冰箱的冷藏室里拿出两包水饺。
　　“啊？就吃这个？还是素三鲜的……”周往看着略显得寒酸的晚餐，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知道你每天都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偶尔吃一餐我们平民百姓吃的东西，死不了你。”吴方泊一边说一边把水饺放在电磁炉旁，转头往锅里盛水。
　　“你吃你的速冻水饺吧，我点外卖。”周往摇了摇头，扭头就走。
　　“哎你慢着——”吴方泊将手里端着的锅随手一放，便往外追了两步。
　　“你放心吧，我会点知名连锁餐饮店的外卖，而且会让骑手在你眼皮底下把外卖亲手递给我，别人下不了毒。”周往一边说，一边瘫进沙发里，把手机屏幕解锁开来。
　　其实吴方泊根本不是担心有人会趁机在外卖里动手脚加害周往，拒绝外卖只是一个28养生老干部的专业素养。
　　“外卖不干净也不营养......”吴方泊说。
　　“速冻水饺就有营养？”周往一下打断了吴方泊的话。
　　吴眼瞎果然被噎住了:【好......好像也是哦？】
　　“随便你吧！你想吃什么吃什么，反正点外卖又不用我的钱。”吴方泊干脆一甩手说道。
　　想想也是，周往想吃什么吃什么，又不是自儿子，管他健不健康营不营养做什么。
　　“我想吃速冻水饺。”周往笑着，吴方泊刚重新转头想要走回厨房里去，他就立马接过了话。
　　“你搁着反复横跳，玩我呢？”吴方泊无奈地喘了一口气。
　　【算了算了吴方泊.....不至气不至气，至气掉头发。】吴方泊这样安抚自己道。
　　吴方泊真是恨不得赶紧把周往给弄走，如果人生的气可以用他掉的头发来定义，那么与周往多呆上个三天，自己那一头帅气浓密的秀发肯定能变成地中海。


第60章 乌合（六十）
　　半小时后水饺出锅——
　　吴方泊一个独居单身男性，做饭的手艺倒是不赖。捞出水饺、煎蛋、碗筷上桌……这一套流利的动作秉持了他一向利落干脆的风格。
　　“吃饭了小少爷。”他冲周往吆喝了一声，周往就乖乖走过来了。
　　白色瓷碗里的汤水清澈，水饺的皮能透出韭菜花翠绿的颜色，鸡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可以能流出又香又滑的蛋黄来。
　　周往拿起筷子，吃了一个又立马想吃第二个。
　　明明只是一碗速冻水饺而已。
　　“吃完我送你回你的大别墅去。”吴方泊忽然对他说。
　　“你这没客房吗？”周往抬起头。
　　“哟周大文豪，我这蜗牛大的地方，不够你伸腿吧？”吴方泊笑了一声。
　　“够大了，我两又不在床上打架。”周往回答。
　　“刚刚在房间里没把你教训够？”吴方泊放下了筷子。
　　周往一愣，想起刚刚自己被压着的狼狈样子，连脖子都跟着红了。但他面无表情，完全克制住自己变化的情绪，只是埋下了头搅弄饺子。
　　“还敢消遣我吗？”吴方泊得意地笑了一声，接着问。
　　“你这速冻水饺做的，非常有水平！”周往提了提音量，指着碗里的水饺说。
　　“怎么做的？”周往赶紧问。
　　“不要试图在刑警面前带偏话题！”吴方泊踹了一脚周往的小腿，只不过，他根本没有用力。
　　“下次我也给你做啊！”周往继续笑着对他说。
　　“谁稀罕你给我做啊？”吴方泊回答他。
　　周往没有回话，继续埋头一口一口地塞饺子。
　　“你要是想吃，我再给你去煮一份。”吴方泊看着他说。
　　周往还是没有说话，直到把碗里的饺子吃得干干净净，这才猛一下抬头。
　　“给我支笔。”他朝吴方泊抛来让人猝不及防的四个字。
　　“怎么了？”吴方泊虽然有疑惑，还是照周往说的去做了。
　　周往接过笔，就自顾自地走到吴方泊家门口的日历跟前，微微前倾去身体。
　　“3月18日，王思铭的尸体被发现，3月22日，陆俊宸的尸体被发现，3月24日，启山公园地铁站爆炸未遂，原本是许海桐尸体被发现的日子。”周往在吴方泊的日历上快速圈出三个日子。
　　“发现规律了吗？”他问吴方泊。
　　吴方泊歪头看着这三个日子沉思了几秒。
　　“第一具尸体与第二具尸体之间相隔4天，第二具与第三具之间相隔2天。这是倍数递减。”吴方泊立刻紧皱起眉头。
　　“依据我的猜测，如果这个案子有第四个受害者，那么他的尸体将会在明天出现。”周往严肃地说。
　　“明天？现在都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吴方泊深吸了一口气，手上捏了一把冷汗。
　　“会不会是巧合？毕竟陆俊宸的尸体是在海上发现的，凶手应该没办法准确估计尸体被鱼场老板找到的时间。”吴方泊接着说。
　　“不。”周往笃定地摇头。
　　“写《海洋之泣》之前，我特地了解过东郊各个鱼场的情况，发现这些鱼场出海巡视的时间都比较统一，这么做也是为了渔船相互有个照应，而且鱼场隔天出海，时间很固定。”周往说。
　　“所以凶手要想把控陆俊宸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不是什么难事——他就是故意这么干的。”
　　吴方泊仔细听着周往的分析，直勾勾地盯着日历上的日期。
　　“倍数递减是一种仪式感，也是一种越发紧促的战鼓。他在告诉你，他正在加快他杀人的步伐，你必须马上追上他。”周往压低了声音，房子里的气氛跟着诡异起来。
　　“当然，凶手本来想要今天杀死陆俊宸，但他没有得逞，所以可能因此放慢杀人的速度。”沉默几秒后，周往轻咳一声重新说道。
　　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周往和吴方泊联手打断了凶手的杀人计划，就让这绝望的死亡倍速递减，出现了可能的转机。
　　“我去交代一下，今天各区巡逻警力一定要加强，到了凌晨也不能懈怠。”吴方泊点了点头。
　　接着他往屏风的方向走去，拿过手机便接通了电话。
　　而周往一直双手环抱着，看着那张被吴方泊做满标记的大日历继续若有所思。
　　等吴方泊打完电话回来，只见周往猫着腰，整个人贴在他的日历上，像是在认认真真写着什么东西。
　　“你在上面写什么呢？”吴方泊快步走到了周往身边，看向他不断挥动的笔尖。
　　“给你的日历多添个标记。”周往没回头看他，自顾自在那张大日历上写写画画。
　　“好了。”最后他合上了笔盖。
　　吴方泊往前探了探头:“五月二十六日？”
　　“我的生日，以后就是你需要记住的大日子之一。”周往回答。
　　“你还在这上面画了个什么？”吴方泊歪过头，看着周往在五月二十六日这个日期下边画上的符号。
　　不得不说，这个符号有些抽象，几道道有些歪扭的弯曲线条相接在一起，让人搞不清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什么？横着放的香蕉？”
　　“这是舟这是舟！哎呀！这是我的名字！”周往伸手往吴方泊身上锤了一拳。
　　“这是舟？您是印象派梵高转世？”吴方泊无奈歪头。
　　“不像吗？”周往威胁式地看吴方泊一眼。
　　“你干脆往上画个圈，说这副名画叫【神之右手】得了。”吴方泊嘲笑道。
　　“那你画。”周往抬抬脖子，将笔递给了吴方泊。
　　“你看好了啊……爸爸在警校里可是练过嫌疑人侧写画像的。”吴方泊接过笔，开始在周往画的小舟上添笔划。
　　就这样认真画了几分钟，吴方泊松了口气，咔哒一声把笔盖合上了。
　　“好了。”吴方泊双手叉腰说。
　　“你踏马画了个咧嘴笑的猪？”周往憋了一口气大气，“我让你画我，你画猪？”
　　“对啊……可不就是猪嘛！你看我画得多可爱。”吴方泊憋笑道。
　　吴方泊在周往的印象派画作上即兴添笔，画出一只漫画猪头来。他的画技比周往不知道高了多少个档次，这支卡通猪头是真的很可爱。
　　“不行！你重新画一个！”周往想要一把抢过吴方泊手上的笔，但吴方泊将那只笔举得老高，还特地踮起了脚。
　　“画了就不改了啊！”吴方泊看着周往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憋不住一直笑。
　　吴方泊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享受这种逗周往玩儿的过程，可这明明是一个又幼稚又无聊的游戏。
　　周往一个用力往上蹦，一下抓住了吴方泊的胳膊，然后顺势拽住他的手掌，将他手上的笔够下来。而吴方泊用了相反的力气扯得周往重心一歪。
　　吴方泊心一紧，下意识用手紧抱住了往前倒去的周往，一个男人的重量忽然全部加在自己身上，吴方泊还真没办法稳稳站住。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着了什么魔，那一瞬脑子里只想着不能再让周往撞着。
　　可能是他后背青肿的伤口实在是让人看着心疼。又或者，是某种无法言喻的情愫开始偷偷蔓延……
　　“砰”一身闷响，吴方泊整个人撞在了墙上，而同时，他一手搂着周往的肩，一手护着他的腰，让周往正好扑进了自己怀里。
　　六厘米的身高差让吴方泊刚刚好成为周往的肉垫子。
　　“你没撞着吧？”吴方泊赶紧问。
　　周往先是愣了好几秒，然后缓缓抬起了头:“你还抱着我呢……我的腰真有这么好抱？”
　　吴方泊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左胳膊死死搂着周往的腰，将他拉扯得离自己很近很近，好像周往再靠近一点，他们的鼻尖就能碰上。
　　“还有，你顶着我下面了。”周往憋了一口气。
　　吴方泊目光向下，发现自己的大腿正磨着周往的大腿根。
　　【靠，今天怎么那么多烂俗的意外……】吴方泊咳嗽了几声，轻轻把周往放开了。


第61章 乌合（六十一）
　　“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像个小孩一样玩这种画画游戏，幼稚不幼稚。”吴方泊随便找了个话题。
　　“是挺幼稚的。”周往调笑，“但你不是也在陪我玩这个幼稚的游戏吗？而且还玩得很开心。”
　　“爸爸陪傻儿子玩罢了。”吴方泊笑笑。
　　“警察叔叔要不要和我谈恋爱啊？”周往看着他问。
　　“你说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得靠相亲找对象。现在你对象已经找上门来了，你还犹豫什么啊？”周往的手伸在吴方泊脸颊旁边，指尖敲了敲日历上几个写着【相亲】的日子。
　　“我去洗碗了，不和你搁着开玩笑。”吴方泊从他身边走开。
　　“真的不考虑考虑？”周往冲吴方泊的背影作势提了提音量。
　　吴方泊突然停下，然后握着拳头重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一个转身朝周往冲过去，直接将他双腿托抱起，两三步将他砸在沙发上，周往的拖鞋半道掉了，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吴方泊握着脚踝把腿扛在肩上，衣服被拉上了锁骨，腰被他的大手握着。
　　“你给我上一次，说不定我就考虑了。”吴方泊俯视着他，直接开了个大嘴炮。
　　他算是彻底弄懂周往了，口嗨一时爽，动真格就大气不敢出一口。
　　“你……同一个招你还用两次啊吴方泊？”周往假装冷静，实际上耳尖要炸了。
　　“先做后爱不是你们小说家玩烂的梗吗？”吴方泊边转头边说，“你刚刚也看到了，干你的能耐我有，就是我家什么设备都没，你会很疼。”
　　周往一下就不坑声了，他一直在调戏吴方泊，还从没有想过吴方泊会突然这么回应自己。
　　今天还梅开二度。
　　果然能治住野的只有更野的。
　　“怎么样，你做不做？做我现在就把你扔床上去，不然就在这沙发上也行，地上有点凉，不建议你考虑。”吴方泊刻意压低了声音，以一种极富侵略性的语气对周往说。
　　“你是不是每次都打算这么对付我。”周往强装镇定地问。
　　“你就不怕……哪天这招真不管用了，你就彻底栽了？”他颤颤地冷笑一声。
　　“等到那天再说吧。”吴方泊也冷笑一声说。
　　“你以为我是真怕你？你家连个套都没有，而且你技术一看就很差。”周往接了他的话。
　　完了，好一个火药厂里放烟花。
　　吴方泊舒了一口气，他扶这周往的小腿猛地往前推去，身体紧紧压迫上来顶在一起，然后双手快速下移指尖滑进裤头里。
　　“腰……”周往哼了一声，他浑身打了个冷颤，眼看着吴方泊的动作越来越大。
　　周往立刻低头轻咳了一声:“行了算你赢了吴方泊。”
　　吴方泊立刻停下了，然后他稍稍用了点力，用额头砸了一下周往埋着的脑袋:“长得白的人，脸红的时候更容易看出来。”他说。
　　周往低着头，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吴方泊从肩膀上缓缓放下他的腿，帮他把衣服整理好，最后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下次早点认输，别把你腰折坏了。”他说。
　　说罢径直走到厨房洗碗去了。
　　周往重重舒了一口，他转过身子，背对着厨房的方向，缩起腿来，最后蜷缩进了柔软的靠垫里。
　　【到头来还是个没经验的小孩罢了。只知道口嗨和害羞。】吴方泊得逞一般地提了提嘴角，走进了厨房，接着里面传来了一连串清脆的瓷碗碰撞声……
　　周往瘫在沙发里，好一会后开始刷起自己的手机。
　　他打开手机上的小说阅读App，进入了自己的作家专区，饶有兴致地读起自己的评论来。
　　平时无聊的时候，周往也会通过读评论而打发时间。
　　看着比平时活跃百倍的评论区，周往其实没什么感情波动，只是机械地总手指滑动屏幕。厨房里整理碗筷的轻响仍没有停下。
　　忽然周往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一般，连背脊都跟着一起抽搐。他手掌一松，手机哐一声砸在了地上。
　　“我发现你了。”
　　评论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现在周往正处于风口浪尖，《罪痕》评论区里一天涌入的评论很多，但总的来说这些评论分为两派：一方阴阳怪气地谩骂，一方对周往誓死效忠般地解释。
　　而这条评论不属于这两者，看起来是那么唐突，那么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周往一下就懂了这条评论到底要说什么——这条评论想表达的就是字面意思，但对周往而言，这短短几个字已经是最可怕的威胁。
　　“我被他们发现了？”周往倒吸了一口气凉气。
　　脑子空白了几秒，周往尽力回过神来，抓起了地板上的手机，开始细细打量这条评论。
　　评论用户的ID名叫老G。周往紧接着点开他的用户主页，发现他仅仅发过这一条书评。
　　主页最上头的用户头像吸引了周往的注意力——那是一个深灰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镂空雕花的胸章。
　　周往两指在手机屏幕上不断张合，迅速将这张照片放大，急促地端详一会后又重新缩小，接着继续放大……
　　“我见过这图案！我一定是见过这图案的！”周往隐隐有些记忆，脑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就是无法想起这图案自己到底在哪见过。
　　他屏住了呼吸，将屏幕上的图案细节全都印刻进脑子里。所有的画面都被拖成漫长的单帧，放映在脑海那块斑驳的投影布上。
　　“GUN。”周往猛得一愣。他在图案的角落中，周往三个花体的字母。
　　他不由打了个冷颤，一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周往将手机塞回裤子口袋里，先是面无表情地在沙发上呆坐了一分钟，像是在整理自己混乱如麻的心绪。
　　“我早该有心理准备的，公开小说家的身份必然会引火上身。《罪痕》里受害者的原型都是GUN的成员，参与过走私犯罪，这个组织一定会发现是我在关注他们。”周往匆匆想，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将自己的恐惧尽全力伪装了起来。
　　GUN，这个丧心病狂的犯罪组织，现在盯上周往了！
　　厨房里不断传来瓷碗瓷盘碰撞的清脆响声。吴方泊正专心致志地整理碗筷，全然不知道客厅里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不少。
　　“周往？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吴方泊往客厅的方向看了看，只见周往双手环抱着端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的像是在发呆。
　　周往听到吴方泊的声音，睫毛一颤抬起了眼眉。他正刻意保持镇静，表情严肃得可怕。
　　“GUN组织随时可能对我动手，如果我呆在这里，一定会连累吴方泊。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更毫无对抗GUN的准备。这个组织不按常理出牌，下手又超乎想象的狠辣……不行，吴方泊不能卷进去。”就在短短一瞬，周往脑子里闪过长篇大论的自语。
　　“周往，你呆什么呢？”吴方泊看周往还是没回答自己，只得无奈一笑。
　　此刻的周往已经听不到吴方泊的声音了，内心剧烈的不安冲击他的脑神经，将他原本敏锐的听觉与视觉都模糊掉了。
　　他看着地板，耳朵里是嗡嗡作响。
　　“这本来就是我个人的恩怨，我绝不拖累别人。”周往最后一下从沙发上腾了起来。
　　他大步流星，扯过沙发扶手上搭着的西装外套便埋头往大门走去。
　　“这二话不说的，你去哪啊小兔崽子？”吴方泊真是看不懂周往的操作。
　　周往停下了急匆匆的脚步，身体先是呆愣了半拍，然后他正了正身子，笑着抬起了头。
　　“回山鹿苑别墅，谢谢吴警官的今晚的招待。”他的新月眼弯成刀月状，鼻翼两侧笑出个温柔的小括弧。
　　吴方泊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歪头打量了周往一番。
　　五年的刑侦经验造就了吴方泊洞悉人真实情绪的能力，周往情不自禁的小动作已经完全出卖了他。
　　周往表面轻松地笑着，手却下意识握着拳头，这是他极度焦虑的证据。


第62章 乌合（六十二）
　　不过吴方泊没有立刻戳穿周往的伪装镇定，而是如同在犯罪嫌疑人身上套话一般，顺势往下试探起来。
　　“你刚刚不该叫嚷着要在我家过夜吗？怎么这么快就反悔了？”吴方泊笑问。
　　“你这的客房太小了，我不喜欢。”周往给了个虽然鬼扯，但确实像是他能找出来的理由。
　　“你还想要多大，我客房15平方米的地方不够周大文豪你伸胳膊伸腿？”吴方泊鄙夷地笑道。
　　“豪华酒店一间客房面积的标准是25平方米。”周往立马接话。
　　吴方泊：“……”
　　“走了。”周往说罢，穿上皮鞋便带上了门。
　　吴方泊无奈地边笑边摇头，将洗好的碗放在了碗架上，转头打开水龙头冲了冲双手。
　　“真是难伺候。”他呢喃了一句。
　　“不过……周往离开之前情绪确实非常不对劲。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儿吧？”可是很快，吴方泊又被他的刑侦专业水平拖进了正经的分析里去了。
　　周往这家伙，脑子像是和身体分开似的，说的和想的总是不大一样，你也分不清哪个才是他最真实的情感。
　　“哎呀还是去看看他吧。”吴方泊拍了拍手，在玄关处换了鞋子，连左眼上的单片眼镜都没有换下，便揣着钥匙出了门。
　　周往走得也是够快的，吴方泊想要跟上他的时候，只见电梯的LED楼层屏上显示的楼层已经在不停下降，吴方泊只得等到电梯降到一楼，又缓缓往上移动。
　　周往站在公交车站旁，拿起手机打开约车软件，准备开始打车。
　　他低着头，滑落额角的刘海快要将他两侧的视野遮挡住了。
　　道路上时不时飞驰过车辆，车轮碾过柏油路发出绵长的闷响，迅速离周往而去。
　　忽然，一道冰冷刺眼的光打在周往的侧脸上，他恍惚一转头，看见一辆飞速向他驶来的车子。
　　远光灯蒙住了他的眼睛，周往根本来不及反应，高速滚动的车轮要将他撞向生死一线。
　　下一秒他的手臂被一把抓住。
　　恐怖的引擎声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发丝被极速的风扬了起来，那车的窗子被深黑色的保护膜糊住了，周往只能通过那锃亮如镜的纯黑，看到自己惊恐的脸。
　　再迟一秒......再迟一秒这辆体格庞大的SUV就要撞在周往身上了。
　　我发现你了。
　　一瞬间，周往脑海里闪过老G的留言。
　　“我真被盯上了。”周往瞳孔紧缩，所有的思绪炸成一团乱麻。
　　“喂交警支队吗？我吴方泊。景春路段往南石路方向有辆银色奥迪Q3，车牌DG727，速度至少有八十，还把车开上公交车专用道，并且在行车道上蛇形驾车，他多半是个酒驾，赶紧去拦。”周往一转身，只见身后的吴方泊举起手机，便对电话那头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个在关键时候把周往从路边拉回来的力量，原来来自于吴方泊。
　　“收到吴队。”嵘城警局里果然是人人认得吴方泊，听筒那头的警员立刻照他说的去做。
　　“你怎么下来了？”周往松了一口气。
　　“我就是看你情绪有些不太对劲，所以过来看看出了什么事。”吴方泊说。
　　“刚刚谢谢你啊。”周往没再多解释什么。
　　“你今天也是够背的，连打个车都差点被人撞。”吴方泊无奈道。
　　“得了，我开车送你吧。”吴方泊拍了拍周往的肩膀，示意他跟上自己。
　　“那别墅里......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周往看着吴方泊微转回头的侧脸，不受控地脱口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前一秒还打定主意了在这种未知的恐惧中独自死撑，可是后一秒他看到吴方泊，便一个泄气将自己的弱点一览无遗地展现出来。
　　这是今天吴方泊第二次看到周往眼里的害怕与狼狈，而这一次的眼神，甚至比在启山公园地铁站时更加的慌乱。
　　不知怎么的，他顿生出一种痛快。
　　就算周往成天西装革履，刻意打扮成饱经世事的样子，说话做事都一副圆滑的精明相。
　　到头来他也只是一个二十刚出头，还没被社会如何毒打过的黄毛小子而已。
　　也会对这大大小小的糟心事感到畏惧，也会害怕独自一个人面对重压与黑暗。
　　吴方泊忍不住抬头畅快地笑了几声。
　　“算了算了，你今晚还是住我这吧。今天这么倒霉，放你自己一个人回家指不定出点什么差池。”吴方泊说罢，向周往招了招手。
　　“嗯。”周往的回答显得有些急切，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吴方泊，与他并排走在一起。
　　回到家，周往重新往客厅走去。
　　“今天晚上你就凑合穿我的衣服，睡客房去……”吴方泊自顾自地说完，便走进房间里帮周往找衣服。
　　“嗯。”周往草草回答了一句，然后走到了沙发上，他双手环抱着，目光不知怎么的就被斜对面的日历吸引住了。
　　他皱了皱眉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起身缓缓往前走去。
　　“家里没新的睡衣，你就穿日常的衣服就行，我给你找了个棉制的T恤，料子不硌人……”吴方泊的声音由远及近，揣着衣服就重新走回了客厅。
　　“舟……”周往看着日历上最新画上的图案，不知怎么地发起了呆。
　　“你怎么了？”吴方泊一眼看到周往在盯着日历发呆，好奇地往他身边凑了过来。
　　“你能不能找到中越走私交易的涉案船只照片，我想看看那艘船的包厢长什么样。”周往猛转身对吴方泊说。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吴方泊跟着警觉起来。
　　“可以，我记得我电脑上就保存有当时的部分资料。你跟我过来……”吴方泊回答，然后跨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你发现什么了？”吴方泊转头问。
　　“我不太确定，得看了照片才能下结论。”周往就跟在他的后面。
　　电脑屏幕亮起，吴方泊滑动鼠标，迅速翻找出一个加密文件夹，最后在一众照片中找到了周往想要的那张。
　　“给你，你要的包厢照片。”于是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到了周往面前。
　　周往身子前倾，手臂撑在书桌上，极速端详了那张照片几秒。
　　“那艘船的包厢，能坐下四个人。”周往说着，重新把电脑转到了吴方泊面前，“但现在只出现了三个目标。”
　　吴方泊定睛一看，照片上的景象有些凌乱，但确实可以清楚地看到四个面对面设置的座位。
　　“你是说，当时和王思铭、陆俊宸、许海桐在一起的可能还有一个人。”吴方泊皱起眉头。
　　“对。”周往重重点头。
　　“所以一定会有第四个受害者，按照你刚刚的推理，死者的尸体会在明天出现？”吴方泊扶着下巴说道。
　　“不，我现在有不一样的想法。”周往马上做了否定。
　　“你回想一下目前发生的三起案子——王思铭别墅里的红酒杯证明他死前正在和凶手喝酒、陆俊宸的尸体上没有威逼与胁迫留下的外伤、凶手对许海桐的处境异常了解，以至一下就抓住了他的痛处……这些都符合熟人作案的特点。”周往接着说道。
　　而吴方泊扶着下巴，脑子里飞速思考起来。
　　“也就是说，凶手同时认识这三个受害者，而最可能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周往顿了顿。
　　“就是这消失的第四个人。”吴方泊开口，与周往默契地异口同声。
　　吴方泊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恍然大悟——这个推理非常合理，许多诡异的巧合都顺理成章地得到了解释。
　　“那动机呢？”吴方泊又说。
　　“动机……”周往低头思考了一阵。
　　“背叛。”最后他压低声音，说出一个令人背脊发凉的词语。


第63章 乌合（六十三）
　　“这四个人之中出现了背叛者，为了自保，这个背叛者必须被除掉，否则同在一个包厢里的人都会受到牵连，凶手知道包厢里有背叛者，却不知道到底是谁，所以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把除自己外的人都杀掉，就能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周往说。
　　“但凶手完全可以等自己完全确定背叛者的具体身份后再下手，无差别地杀掉三个人，比有目的的杀掉一个人风险大太多了。”吴方泊摇摇头。
　　“你也知道，作案的次数越多，越可能漏出破绽。”他说。
　　“因为他没时间了。”周往立刻接话。
　　“如果被上头的走私组织者发现这个包厢出了叛徒，那么包厢里的四个人都会被清理掉。凶手必须抓紧时间，在上头没发现叛徒之前，先解决掉祸患。所以他没时间考虑了，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吴方泊认真听着周往的分析，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正所谓【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这个凶手只顾自己活着，其余的一切都可以不在乎。”周往咬牙冷冷说道。
　　这就是人心，自私又冰冷的心脏，真是世界里最可怕的东西。
　　“无论如何，这个【第四个人】就是我们重点搜寻的对象，他有非常大的作案嫌疑。”吴方泊说。
　　“如果《罪痕》没有被迫停更，你接下来的小说原型是谁？”接着他转头看向周往。
　　“我不知道。”周往直接了当地说。
　　“目前我只观察了三个目标，第四个目标我还没确定。”
　　吴方泊无奈地舒了一口气。
　　“但这也好解决，现在许海桐就在局子里，你直接去问他就好了。”周往耸了耸肩。
　　“也是。”吴方泊紧绷起的神经瞬间一松，案子的进展突飞猛进，兴奋和诧异冲昏了头，让他忘了自己手上还握着许海桐这张底牌。
　　而周往，他的思路永远都是清晰的。这不得不让吴方泊刮目相看。
　　“不过要撬开那家伙的嘴，估计又得花上好一阵功夫。”吴方泊吐槽。
　　“按照我们的推理，凶手的目的是杀掉除他以为的剩下三个人，现在他的目标已经达成了。这说明接下来的时间里，应该不会再发生血案。”周往说。
　　“但我们仍不能放松，凶手在完成计划以后，一定会计划逃跑。时间拖得越长，就越是对他的藏匿有利。”吴方泊接话说道。
　　“以我的看法，包厢里的叛徒应该就是许海桐。”周往歪头说。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什么依据啊？”吴方泊讶异地打量面前的周往。
　　“王思铭，著名脱口秀演员：陆俊宸，当红娱乐明星：许海桐，什么也不是。”周往说道。
　　“很显然，许海桐就算是拿到了巨额的赃款，也还是混得一塌糊涂，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所以他也最容易滋生不满，这种不满日积月累，最终会驱使他做出毁掉这个走私组织的行为。”他接着说。
　　“又或者，他只是良心发现，干这么多坏事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不如挺身而出，阻止更多和自己一样的悲剧发生。”周往撇了撇嘴，给出了另一种更理想化的可能性。
　　“行吧，明天我去问问他，应该就能知道大概了。”吴方泊最后说。
　　“时间不早了，休息去吧。”他对周往说，然后啪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这就睡了？才刚过十二点。”周往看了一眼时间，很是无奈，“你们老年人都没有夜生活的？”
　　“都凌晨了，你还想要什么夜生活，年轻人要懂得护肝护肾啊。”吴方泊故意叹了一口气，接过了周往的话。
　　“你以为我是你，睁着眼睛睡觉。熬夜头秃懂不懂？”紧接着吴方泊一下伸手，提起了周往的狼尾长发。
　　“你看看你，顶一头又烫又染的棕毛就算了，再熬夜，你看你明年就成地中海。”
　　“你再咒我一次试试？我今晚就偷偷开你房间门，给你剃成光头。”周往拍掉了吴方泊的手。
　　“不过也好，你成了光头就只剩我会喜欢你了，那些情敌一定会被吓走。”他调笑一声。
　　“去去去滚吧你，老子就算光头那也是一颗完美无缺的标准鹅蛋。”吴方泊不耐烦地打发了周往。
　　吴方泊关了电脑就回了房间，寻思了几秒把房间门锁上了。周往这家伙，谁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深夜，几声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吴方泊，吴方泊？”隔着木门，周往的声音变得闷闷的。
　　吴方泊本来是睡着的，可他对这些细微的声音尤为敏锐，便哗一声翻开被子站了起来，整个人直接进入了备战状态。
　　直到听清是周往的声音，这才重新松懈下来。
　　唰一下打开门，“怎么了？”吴方泊问。
　　他看到一个两眼汪汪盯着他看的周往，偏大的T恤挂在他劲瘦的身体上，虽然周往脸上是极度的克制与镇静，但他的胸口上下起伏着，鼻尖冒了两颗粗汗，只要吴方泊仔细听，就能在寂静的走廊里，听到周往节拍混乱的呼吸声。
　　“做噩梦了？”吴方泊先开口，“正常，最近你跟着我看了太多死尸了。”
　　“你能不能给我盏小灯。”周往问。
　　“干嘛？”吴方泊打量了他一眼。
　　“放床头。”周往认真地回答他。
　　吴方泊先是愣了几秒:“原来你怕黑啊小屁孩。”他笑出了声。
　　果然，周往的内心里还是住这个小孩子，会因为怕黑做噩梦。
　　“闭嘴。”周往压低声音，打断了吴方泊的嘲笑。
　　“给你个台灯行不行啊？”吴方泊往回看了一眼，接着说。
　　“太亮了。”周往回答。
　　“那给你个手电筒行不行啊？”吴方泊叹了一口气。
　　“太暗了。”
　　“要求怎么那么多？难不成你要我哄着你睡？”吴方泊炸毛。
　　“真的可以吗？”周往笑了一声。
　　又被调戏了……
　　吴方泊一拍脑门，转头噔噔噔走向书桌，一手拔开插头拿过台灯，囫囵把电线卷卷卷，最后塞进了周往的手上。
　　“只有台灯，你爱要不要。”吴方泊说。
　　出乎他的意料，周往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台灯，转头缓缓走开了。
　　这盏台灯是那种没办法调节亮度的老式台灯，只有一个按键式的开关，要不就不开，要不就亮得让人睡不着觉。
　　周往深吸了一口气，开了灯放在床头，然后裹着被子背过了身去。
　　没有药，也没有他习惯的小夜灯，他只能硬着头皮，紧闭着眼睛逼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周往忽然听到房间门被缓缓推开的声音。
　　周往吓了一跳，盖在被子底下的手一下拽紧了床单，但天生的自我保护欲让人丝毫不能从表面看出他的异常，还以为他死死地睡过去了。
　　轻轻的拖鞋声磨着地板，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吴方泊蹑手蹑脚掩上门的背影。
　　周往心里顿时一块大石头落地，只见吴方泊手上揣了张报纸和一把剪刀，绕过周往的床尾到他的床头柜前。周往故意翻了个身，假装自己还睡着，实际上想要看看吴方泊在干什么。
　　只见他蹲在地上，认认真真比着台灯在报纸上剪了个不大不小的洞，然后把纸张遮到了台灯椭圆的LED灯上。
　　白亮的灯光立刻被削弱得不少，房间里不再那么亮堂了，很快周往的睡意就席卷了上来。
　　原来他只是嘴硬，实际上什么都记得清，也愿意尽全力满足周往的要求。
　　“别害怕，放心睡就好了……”在困意之中，周往隐约听到一个温柔又极富磁性的声音，暖暖的风吹在他的耳尖上。
　　“我在你门口放了头蒜，辟邪哒～”
　　【嗯？你难道不是忠实的唯物主义拥护者吗吴方泊？】周往心里无奈地错愕，表面却还在装睡。
　　此后他那句魔性的“辟邪哒”，在周往脑海里简直挥之不去……


第64章 乌合（六十四）
　　第二天一早，吴方泊先一步出了门，而周往睡到了早上九点半，才打算去公司一趟。
　　周往晃晃悠悠地爬起来洗漱，打开客房门之后一个不经意的转头，看到自己的门上贴了一张吴方泊给他的字条。
　　【我都在警局食堂吃早饭，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小区出门右拐五十米有早餐店，自己吃去。】
　　周往眯着眼睛无言了几秒，然后从茶几底下随手抽出一只笔，在字条下面多加了一句——
　　【太麻烦了，不去。】
　　最后他整理好自己，穿上吴方泊特地留在沙发上的黑色大衣，走出了房门。
　　吴方泊刚到了警局，便直奔审讯室。
　　铁门“吱呀”被打开来，只见许海桐颓废地坐在铁椅上，听到有人走向自己，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许海桐的黑眼圈耷拉着，看起来是整宿未睡，警察局的小黑屋可不会提供舒舒服服的休息环境。
　　“你怎么又来找我？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许海桐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不够真诚。”吴方泊一边看着他，一边坐到了他正对面的凳子上。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漏说的供词再好好想想。比如——除了王思铭、陆俊宸以外，你还在那条走私船上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许海桐先是沉默了几秒……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你连续抓着我审两天，不如给我一枪痛快的算了，这样多累人啊……”许海桐仰头叹了一口气。
　　吴方泊看他那颓废的样子，像是不打算好好配合了。
　　“你们包厢里明明有四个人，为什么昨天你没有提到这第四个人？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吴方泊一拍桌子，用凶狠的语气逼问道。
　　他要动真格了。
　　“实话实说，为了将风险降到最低，同一个包厢里的人，也会自行做一些伪装，加上我们四个人鲜少交流，所以我真分不清他们到底是谁。”他无奈的表情都狰狞了起来。
　　“身高、体型、声音，这些你总有印象吧？”吴方泊不满。
　　“身体偏瘦，不算太高，全程没有说话，就算说话也是用变声器的，再加上种种外形上的伪装，我根本分辨不出这个人是男是女。”许海桐回答。
　　“我真的尽力了。船上的每个人都很狡猾，我就这一双拙眼，我能分辨出什么？”许海桐苦恼地解释。
　　吴方泊轻喘了一口气，将笔录翻到了新的一页。
　　许海桐的态度很真诚，他没有说谎，这些狡猾的人的确是有千奇百怪的方法伪装住自己。
　　吴方泊不打算再揪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不放。
　　“既然你们都没见过彼此的样子，你是怎么认出王思铭和陆俊宸两个受害者，就是当时和你同一包厢的走私交易者的？”他接着提出一个新的问题。
　　“因为我们身上有一样很特殊的东西，包厢里的四个人都有这个东西，这相当于一个信物，只要看到这东西，我就能把他们认出来。”许海桐说。
　　“特殊的东西？”吴方泊疑惑地紧皱起眉头。
　　“怀表，我们四个身上都有怀表。”许海桐说。
　　“我在报纸里看到过案子的有关报道，王思铭和陆俊宸的怀表还都镶嵌着【教皇之冠】，我能认不出他们吗？”许海桐接着补充。
　　“那你的怀表呢？”吴方泊赶紧追问，“上面是不是也有【教皇之冠】。”
　　“我的当然是卖了啊！”许海桐叹了一声。
　　“我的怀表上确实也有【教皇之冠】，原本这么好看的东西我是想自己留着的，可是我失魂落魄成这个样子，当然是要把它换成钱去。”
　　果然和周往想的一样，许海桐当掉了镶嵌着四颗砖石的怀表，正是这引人瞩目的交易，才让周往安插的眼线一下就找到他了。
　　“你好像很心安理得？”吴方泊怒火上头。
　　这样的举世珍宝具有非常高的艺术研究价值和历史附加价值，但在这些唯利是图的人眼里，这样宝贝只是一摞一摞的钞票，随随便便就可以让它流入黑市饱受折磨。
　　“没办法，不卖它我活不下去了。”许海桐说。
　　“回头给我好好交代你把它卖到哪里去了。”吴方泊咬牙切齿地说。
　　【等我解决完手头上的命案，非把这条黑链连根拔起不可。】吴方泊想。
　　许海桐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叹气。
　　吴方泊先是在笔录上“唰唰唰”飞快地书写了几行字，然后在静谧狭小的空间里“哒”一声放下笔，缓缓迈出了步伐，走到了许海桐面前。
　　吴方泊往前倾去身子，手撑在许海桐面前的小铁桌子上，用极其犀利的目光紧盯着许海桐。
　　那个富有压迫感的眼神，仿佛直逼人的痛点，让这个男人忍不住闪躲起来。
　　“你是那个叛徒吗？”他突然问。
　　“叛……叛徒？”许海桐一惊，显然这个问题让他猝不及防。
　　“你们包厢里出了叛徒，这个叛徒是一切惨案的开始。那个是你，我说的对吧。”吴方泊继续逼问道。
　　“我不是叛徒。”许海桐立马说。
　　“你现在就坐在警局里，说实话对你有好处，而且你也没必须隐瞒。GUN的叛徒在一定程度上……是我们的同僚。”吴方泊冷笑一声说。
　　“我不知道！”许海桐显得有些激动起来。
　　吴方泊闭上嘴，深深凝视着面前的男人，从面部表情到手部动作全都迅速地打量了一遍。
　　【塔状手，说明他自信笃定；眼神目视前方，说明用左脑思考，是在阐述事实；身体前倾，可见他没有逃避。】吴方泊迅速分析。
　　“怎么回事？”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许海桐，脑子里并不是表面上的冷静，“他居然没有任何撒谎的迹象。”
　　“叛徒真不是他？”吴方泊最后舒了一口气，然后站了起来。
　　“今天就这样吧，之后再有什么问题，也请你好好配合。”他说。
　　吴方泊走出了审问室，又到了隔壁监控室观察了许海桐一阵，除了略显得疲惫以外，他没有任何异常。
　　回到办公室，他刚得休息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朝工位上走来。
　　一个警员抱着个文件夹径直向他走来，这警员看起来面生，他其实是交警支队的人。
　　“关于您昨天晚上让交警支队追查的奥迪车，我们头儿让我来找你汇报一下情况。”警员对吴方泊说，说罢递来一份几页纸的文件。
　　“嗯……你们支队办事的认真负责态度我很欣赏，不过这事儿交警支队全权处理就行，不必转交给我，我这还一大把事呢。”吴方泊摆摆手说。
　　“您昨晚让追查的奥迪Q3，我们最后在一条偏僻的巷子发现了它，只是当时车上没了人，车门却大打开着，看起来像是弃车逃跑了。”警员说。
　　“弃车逃跑？居然有这事？”吴方泊立刻警觉起来。
　　他皱紧眉头，终于接过了这份文件。
　　“队里觉得不太对劲，又跟着查了查这个车牌，结果发现这是个黑牌车。”警员点了点头继续说。
　　“所以我们头让我来请示您一下，还要不要继续追下去。”
　　“你说什么？那是个黑牌车？”吴方泊一惊。
　　他草草翻看了几眼手中的文件，上面有交警支队追查奥迪车的详细过程记录，那是一辆原本应该停在报废厂的车子，被重新改装过，车牌买的假货，按上□□后又重新上路了。
　　吴方泊想起周往满脸的惊恐，在小区楼底下，这辆奥迪车发疯似的，蛇形地往他身上冲过来……
　　“这车根本就是冲着周往来的！”吴方泊发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真相。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弃车而逃的黑牌司机真正的目标就是周往。
　　速度八十迈！那风驰电掣中是真正的生死一线。倘若不是吴方泊及时赶到，周往就要死在那suv疯狂滚动的轮轴之下。
　　为什么？是什么人要置他于死地！
　　吴方泊眉头紧锁，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上的白纸黑字，他的呼吸沉重，心里悬得慌。
　　“吴队……那这黑牌车的事儿……”警员看吴方泊迟迟没有开口做出指示，便先一步试探道。
　　“哦，这黑牌车麻烦你们队里帮忙继续查下去，调查进度也请及时向我汇报。如果查出车主有什么不妥，立刻移交我们刑警支队处理。”吴方泊抬头回答。
　　“明白吴队。”警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刑警队办公室。


第65章 乌合（六十五）
　　吴方泊曲臂将手肘抵在了桌面上，交叉的手掌轻轻搭在鼻尖，脑子里思绪喷发。
　　“周往这家伙的名声难道已经臭到这种地步了？走在大马路上，还能被王思铭和陆俊宸的脑残粉追杀？这是不是太夸张了？”吴方泊眉头紧锁，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劲。
　　“不不不，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吴方泊打消了自己刚刚的推断。
　　“周往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关于这些天的案子，他分明是知道更多内幕。王思铭怀表上的【教皇之冠】是他找到的，鱼场死尸的身份也是他一步一步引导我推理出来的，他早就知道受害者的身份不作好……可每当我质疑他，他总是用【自己是个小说家所以关注实案】的借口搪塞我，把自己身上的秘密藏得严严实实。”
　　无数与周往相处片段回闪进脑海，他确实是个名声大噪的推理小说家，可即便是如此，他拥有的财富在这层身份下还是显得太出格了。
　　跑车闪瞎双眼，大别墅豪华至极，挥霍无度花钱大手大脚……
　　周往曾经承认自己是个家有金库的富二代，可他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更具体的信息吴方泊也不清楚了。
　　“这些天来，我好像总是在情不自禁地信任他，就快要忘了自己其实曾把他当作犯罪嫌疑人。大概是周往为人圆滑，讲出的所有话都有无懈可击的逻辑，让人觉得他就是真理。我应该继续调查他的！我怎么能忘了调查他呢？”吴方泊握紧了拳头，心跳慌忙加速起来。
　　“看来他不止是个小说家，这小崽子一定是招惹上了什么人，才会陷入现在这样遭遇袭击差点送命的处境。”吴方泊深吸了一口气。
　　“难道周往成了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更加不可思议的猜测冲进了吴方泊的脑海里。
　　他记得昨晚周往分析过，第一具尸体出现的时间与第二具相差四天，两天后出现第三具尸体，这是倍数递减的关系。
　　如果周往昨晚被这辆黑牌车撞死了，就成了相隔一天后，出现的第四具尸体。
　　这完美契合了凶手的杀人规律！
　　“为什么？前三个目标都是涉嫌走私的罪犯，如果周往也成了目标，那不就意味着……他和那些人一样，是三年前上船的人？”吴方泊打了一个冷颤。“假设GUN已经知道了包厢里出现了叛徒，那么这四个人一定会被组织处理掉。就算第四人成功杀掉了其余三人，他还是被GUN发现了，所以这血光之灾，现在该轮到他了。”
　　“难道周往……就是那消失的第四个人吗？”吴方泊紧紧握拳，接着迅速抬起头来。
　　“郭尚！过来帮个忙！”吴方泊冲办公室另一头喊。
　　“需要什么帮助吴队。”郭尚赶紧从工位上起身，朝吴方泊小跑来。
　　“你给我去彻底查查周往的底细，我要知道他除了写小说以外，还在干什么。”吴方泊交代道。
　　“吴队，你要查周往？我以为你已经不怀疑他了。”郭尚有些诧异。
　　“怀疑与不怀疑，都只是在一瞬。”吴方泊没打算解释更多。
　　“赶紧去吧，别废话这么多了。”他挥了挥手。
　　“哦哦哦，我这就去。”郭尚赶紧应答。
　　郭尚也不再问更多，转头匆匆忙忙跑出了办公室。吴方泊抬头叹了一口气，夹在指尖的有节律地上下敲打着桌面，那急促的声音回荡在办公室安静的空间里，原本仿佛静止一版的气氛，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我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吴方泊扶额轻声呢喃道。
　　“周往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被追杀？他身上还有没有线索……”呼吸跟着越来越急促，一幕又一幕过往在如何加快播放的电影浮现，混乱得让人几乎昏厥。
　　吴方泊是第一次无法接受自己的推理，如果周往真的是包厢上的第四个人，这将是一场他无法承受的骗局。
　　忽然门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一下将吴方泊从沼泽般凌乱思绪中拉扯了回来。
　　“吴队，防爆组让您过去一趟。”一个警员站在门口说。
　　“啊我这就过来。”吴方泊只得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把之前乱七八糟的想法先清空干净，起身跟着那警员去往防爆组的办公室。
　　这时已经有专家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了。
　　只见宽大的桌面上摆放着从河里打捞出的炸弹壳体残骸，这些碎块全都已经扭曲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讲讲具体情况。”吴方泊一边戴上手套，一边对同事说。
　　“从现场的拆弹情况看，这颗炸弹的技术水平比较高，它的内部线路复杂，破拆点被强金属封严，并且倒计时设置了自动加快程序，虽然炸弹本身运用的化学原理非常简单，但我可以肯定，这种化学炸弹不是一般人能制作的。”同事立刻回答。
　　“你的意思是，这凶手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吴方泊心一下悬了起来。
　　如果真是如此，这桩命案将直接升级为高等级反恐事件。
　　“我不好一定论，毕竟残块太少了，你们刑侦队又一直卡在调查瓶颈里，我们防爆组没办法对线索做更多的延伸。”爆破组的同事很是严谨。
　　“不能排除嫌疑人可以买到这种东西，我说一般人做不出来，不代表没人能做出来。”他接着说，“前段时间局子里刚拔掉一个地下黑市，里面就有这种危险品出售。”
　　“我明白了，麻烦你再仔细比对一下黑市炸弹与这颗炸弹的特征，这颗东西到底是不是买的，对我来说很重要。”吴方泊点了点头。
　　“我尽量。”同事回答，“还是那句话……东西实在是太少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就桌面上零零散散几块残片，比对起来确实是有些为难人。
　　“咚咚咚……”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紧接着一个男人皮鞋声清脆的脚步踏了进来。
　　“余副局。”吴方泊回头，和办公室里其他同事一起异口同声地致意。
　　原来是领导来了。
　　“你们接着说，我就是来看看昨天的炸弹。”余副局抬了抬下巴，然后站到了吴方泊的身边。
　　他低头瞅了一眼桌子上变形的金属块，若有所思地扶了扶下巴。
　　“因为这次的案件涉及走私涉黑团伙GUN，十五年前他们曾经制造过耸人听闻的爆炸事件，所以我对这次炸弹的来历有所怀疑。”吴方泊对余副局说。
　　“十五年前他们制造的连环爆炸案是我着手调查的，我记得很清楚，但凡是这个组织放置的炸弹，外壳金属片上都会刻有他们的标志。但这个炸弹显然没有。”余副局说。
　　“这枚炸弹打捞上来的残骸并不完整，所以我们不能确定炸弹外壳上是否做有GUN组织的标记。所以我想着，看能不能把炸弹的成分分析出来，与十五年前GUN组织放置的炸弹成分做对比，如果高度相似，就能肯定炸弹来自于这个组织。”吴方泊说。
　　余副局点头表示同意。
　　“化学炸弹的具体成分现在有结果了吗？”吴方泊赶紧转过头，问对面的防爆组同事道。
　　只听防爆组的专家小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轻轻摇摇头。
　　“虽然炸弹爆炸以后，会在残片上留下化学物质供我们检测分析，但这颗炸弹是在水面上爆炸的，警方把东西打捞上来的时候，上面残留的物质都给冲没了。所以我们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分析结果。”专家回答。
　　吴方泊低下头，显得有些失落。
　　“早该想到的……河水把所有线索都给冲没了。”他轻声呢喃了一句。
　　“这不怪你，把炸弹扔进河面，已经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余副局这时拍了拍吴方泊的肩膀说。
　　吴方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了。
　　两人在防爆组的办公室呆了一会儿，听专家把情况介绍完毕，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啊那个……那个谁周往呢？”余副局一边走一边挠挠头问。
　　“周往？”吴方泊有些诧异，“您怎么忽然问他？”


第66章 乌合（六十六）
　　“我听说他昨天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所以想见见他。也好代表嵘城公安感谢他一下。”余副局回答。
　　“他今天没来，这家伙成天也不干正事，我也不知道他上哪里去了……他老是进进出出，警局都快成他自己家了！我都和他说了无数次【闲杂人等不能随便出入警局】，还是照样拦不住他。”吴方泊忍不住叹气调侃。
　　两人一边谈话一边走，然后停在了电梯前，等待电梯往上运行而来。
　　“以后，他想来警局就来吧，让他跟紧你就好。”余副局忽然开口说。
　　“您批准他随时进警局了？”吴方泊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余梓江会下这样的口头批条。
　　“从案件发生以来，他确实帮了我们很多忙，周往的脑子值得被我们征用，虽然他不是正统科班出身，但他的才干，能在公安系统里大展宏图。”余副局双手环抱着，对吴方泊说。
　　“最关键的是，你们俩的合作能让我眼前一亮。”吴方泊刚要开口，余副局又多说了一句。
　　作为一个经验颇丰的的老干警，什么搭档有默契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找到个称心的搭档不容易的，好好努力，我相信你们很快就能破案了。”余副局点头说。
　　随着叮咚一声，电梯门口，吴方泊和余副局走了进去。
　　“称心？没有没有……我俩每次碰见都快打起来。”吴方泊按下两个楼层按键，便立马摆了摆手。
　　电梯平稳直上，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他们仍然没有停下谈话。
　　“打架拌嘴是一码事，合作破案是另一码事。”余副局接过话。
　　“我看人可准得很，那个孩子对线索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性，而你又有非常强的行动能力，你们两个正好可以互补。”
　　“他就是个半路出道的推理小说而已，说到底……没证据可以证明他是坏人，也没有证据证明是好人。”吴方泊小叹一口气，显得有些无奈。
　　“我管他是不是半吊子，局里都是可以选择招安的嘛！”余副局拍拍他的肩膀叹道。
　　这时叮咚一声电梯铃响，金属大门缓缓打开。吴方泊该下电梯了，他一步走出电梯门外，正打算回头再和余副局说点什么。
　　“行了，接着忙吧，再有什么状况及时向我汇报。”
　　可还没有等他开口，余副局便一下按下了电梯的关门按键，把吴方泊关在了门外。
　　【周往连身份审核都没有，余副局居然就这么放心我和他合作，还满脑子想着把别人招安了，有时候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警惕意识……】吴方泊先是发愣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走去。
　　“吴队！我刚要去找你，刚刚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没想到他刚拐出电梯间，就看到郭尚向他跑来。
　　“刚刚我在防爆组那听调查报告，余副局也在，就和他多谈了会工作，所以没来得及看消息。”吴方泊解释。
　　“找我什么事？”他问。
　　“上次周往交代我调查陆俊宸失踪前的交通通行记录，现在已经出结果了。图侦的人刚刚来过，文件就放在你桌上。”郭尚回答。
　　“好，我马上就去看文件。”吴方泊立马警觉起来。
　　破案的进程已经来到了最白热化的时候，每天都会不停地有新文件送到吴方泊的桌上，他也得不停地在各个科室间奔走，听取相关的调查报告。
　　他没时间歇脚，只能深喘一口气，揉揉太阳穴接着工作。
　　低头翻开尚存温热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打印字体让他忽然有种眼花的错觉。
　　他稍稍闭了下眼睛，漆黑眼帘中涣散出的第一个画面，竟然是周往。
　　“……”吴方泊双手环抱，无言沉思了一会儿，接着拿出了手机，拨通了通讯录里的电话号码。
　　“喂，怎么了？”周往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
　　“你现在在哪？”吴方泊问。
　　“在公司。”周往立刻开口回答，“怎么了？”
　　“我这新得了些线索，你……能不能帮我过来看看。”吴方泊说。
　　电话那头的周往显然是一愣，然后吴方泊听到了他轻笑而发出的喘息声。
　　“你怎么还问我【能不能】？”周往轻声说，“我这就过来，马上……”
　　那种声音温和得更像是安慰。
　　“车子直接开进来，我会和门卫打好招呼。”吴方泊接话，不久便挂掉了电话。
　　二十五分钟后——
　　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西装的男人走到了吴方泊的办公桌前。
　　他单手扯了张空椅子，面对吴方泊坐下。
　　“来得挺快，别是违规飙车来的。”吴方泊抬头看到面前如约而至的周往，开了句玩笑。
　　“那我不得赶紧跑来当救世主？”周往接话，“但车我绝对没飙，只是我运气好，路过的都是绿灯。”
　　“好了，进正题。”吴方泊轻咳一声。
　　“我们查到了陆俊宸在3月5日，也就是渔场浮尸案案发前半个月，购买的机票。”吴方泊说着，向周往递来一份文件。
　　“调查结果显示，陆俊宸3月5日落地云南省S城，6日有张车票去往中缅边境，7日重新落地嵘城。而且这三个地方的检票口都有他的检票记录。我让图侦的同事去仔细核查了一下，虽然陆俊宸裹得严严实实，又做有一定程度的伪装，但我们基本能确认是他本人。”吴方泊说。
　　“他这次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出海，而是直接去了中缅边境……”周往的眉头紧锁起来。
　　“他最后到达的地方是一个小城市，这个【旅游目的地】可让人匪夷所思。”吴方泊看着周往说。
　　“结合他最后因涉毒过量诱发猝死的死状……我不得不多考虑他去往中缅边境真正目的。”
　　“这是金三角地区。”周往缓缓开口。
　　金三角地区指的是缅甸、老挝以及泰国三国边界的【三不管地带】，这个地方的气候条件极其适合制毒植物的生长，加之在缅甸与老挝国境内，位于该三角区的地藐是错综复杂的山岭和森林，交通非常不便，这两个国家的治安管理水平又亟待提高，因此他们对金三角的整顿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情况稍好的泰国又无法跨越国境深入执法，让这个三角区彻底变成了失控地带。
　　但这只是狭义上的定义，金三角地区影响范围巨大，方圆一千公里内有多个人口密集中心：我国云南K城、缅甸首都内比都、老挝首都万象、泰国首都曼谷……广义上的金三角是以它的势力影响范围划分的，这样的混乱已经波及到了更多的国家和地区。
　　陆俊宸在云南最后的落脚点，就属于广义上的金三角。
　　“走私的对象有很多，日用品、食品、珠宝、文物……其中最甚者，是毒。”紧接着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犀利的光。
　　“陆俊宸生前最后一趟【旅程】的目标是毒，他已经不满足于文物交易带来的利益，他要的是更大的暴利。”他说。
　　吴方泊点了点头，他的想法和周往是一样的。
　　“真是可笑，他明明都有这么多钱了，还要做这种事。”吴方泊讽刺地一笑。
　　“钱到底多少算是多？赚够了一辈子就想赚两辈子，赚够了两辈子就想赚十辈子，最好赚它个子子孙孙无穷无尽……欲望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怎么也合不上了。”周往冷笑一声。
　　“说起来也讽刺，他本想用毒大赚一笔，可是最后却死在毒上。”吴方泊摇了摇头。
　　“值得注意的是，陆俊宸失去联系的日子，整好是他重新返回嵘城的那天。”吴方泊小叹一口气，将话题重新拉回到案子上。
　　“看样子，他是在回嵘城的途中发生了意外。”他接着说。
　　“陆俊宸死前并没有吸毒前科，而杀害他的凶手手上有毒，以我推测，这个凶手与金三角的走私有一定关联。”周往说。
　　吴方泊缓缓点了点头，他自认为比周往更清楚如今的形势，王思铭与陆俊宸的死都与涉黑走私团伙GUN有关。


第67章 乌合（六十七）
　　两个人此时都在低头，各顾各地沉思。办公室里突然进入了沉默。周往交叉转着手指，思绪在脑海里飞速串联与整理，忽然他的记忆刹了车，一个跟着词语冲击进他的脑海里。
　　“你还记得王思铭案里的邮箱IP地址在哪吗？”周往微微扬起头，皱眉看着吴方泊说道。
　　吴方泊先是一愣:“缅甸。”
　　办公室里的气氛跟着这两个脱口而出的字再一次凝固起来。
　　“这下是串起来了，吴方泊……”周往缓缓开口。
　　“这个案子有一个关键人物在缅甸，他在那个地方远程监视了王思铭案，又推波助澜，成为吸引陆俊宸去往中缅边境的诱饵。”周往说。
　　“但他不是凶手，而是这盘大棋的摆布者。”他盯着吴方泊，缓慢的语气让气氛更加诡异了。
　　【老G……】突然，这两个字冲进了周往的脑海里。
　　【一定是他，他在监控这个案子的所有动向，还在背地里煽风点火。】周往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开始出神，耳膜里充斥进迷乱的杂音。
　　“所以这个身处缅甸的人，与船上第四个走私犯是什么关系呢？他为什么要推波助澜帮凶手杀人？是因为人情世故必须帮忙，还是因为——他本身也迫切地想杀掉包厢里的叛徒？”吴方泊一摊手，抛来一连串问题。
　　周往没有说话，仿佛完全放了空。
　　“其实，现在无非两类人急切地想要杀掉叛徒——第一，包厢里消失的第四个人，他要保证叛徒的消息不再泄露，这样组织上头就不会来灭他的口；但如果非常不幸，他还是慢了一步，叛徒的风声早已经传到中越走私案组织者的耳朵里，那么这些头目就会变成第二类急切杀掉叛徒的人。”
　　吴方泊投入地挥动着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里，也没管周往有没有回答自己。
　　“你说这有没有可能，是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身处缅甸的布局者，就是走私团伙的头目。他先和一盘稀泥借刀杀人，帮助凶手残杀掉王思铭等人，最后再做掉这个凶手，以此达到完全灭口的目的。”吴方泊抬起眼眉，望着周往继续说。
　　周往的表情好像是缝在脸色，他的眼神呆滞失焦，就好的变成了一个牵线木偶。
　　他迟迟没有回答吴方泊的问题，这不免让人觉得诧异。
　　“你在想什么？”吴方泊的声音一下将周往拉回了现实里。
　　周往低下了眉眼，在平静中彻底回过神来。
　　“总之，陆俊宸在消失当天的动向非常重要，我们得查到他最后消失在了哪里。”周往轻咳一声说道。
　　他这句话非但没有回答吴方泊的任何问题，反而一下把话题拉扯了很远。
　　吴方泊皱眉上下打量周往一番，觉得他不太对劲。本想要开口再追问些什么。可猛然之间，他想起那辆冲向周往的黑牌奥迪车。
　　再下一秒，他重新想起了那个可怕的结论——周往是包厢里第四个人。
　　【所以他才会在我提出刚刚一系列推理的时候变得这么呆滞？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多么危急了？】吴方泊情不自禁地想。
　　他立马把嘴闭上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表情也没有变化，让人看不出来他此刻的警觉与防备。
　　“我已经派人去追查了。”吴方泊回答了周往，并且顺了他的意，回避有关【缅甸】的问题。
　　在这个可怕猜测没有被否定之前，吴方泊不想打草惊蛇。
　　“图侦会从他3月7日落地嵘城机场开始追溯监控录像，看看他最后消失的地点到底在哪。”他接着补充。
　　“得亏现在城市的监控系统发达，人走到哪里都逃不过天网一双眼睛，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吴方泊叹了一声，往后挨到了座位上。
　　“那就在这等着吧。”周往说。
　　“啊？”吴方泊一愣。
　　“你不是说很快就能出结果吗？那我就在这等着，我相信以【工作效率极高】而倍受褒奖的嵘城公安，能在下午下班之前找到答案。”周往轻提了提嘴角，随意往软椅靠背上挨去。
　　“我发现你是真闲啊周大文豪。”吴方泊叹道。
　　“你呆在我这枯燥的公务员办公室，真不怕度日如年？”
　　“有你在这，我巴不得度、日、如、年。”周往特地加重了语气。
　　“你就这么喜欢看我？”吴方泊顺口接了一句。
　　“你好看，我喜欢啊。”周往邪笑一声说。
　　“要点脸，别这么直球。”吴方泊白了一眼。
　　“这一天天的，一副犯罪预科班的样子。”
　　“怼你你不喜欢，夸你你也不要，你怎么那么难追。”周往叹了一口气，前倾身体，往吴方泊身前挨得更近了。
　　“坐沙发上玩你手机去，有结果我会叫你。”吴方泊转过头，没继续和他开玩笑，直接开口把他赶走。
　　“好。”周往答应着，从吴方泊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一个顺手单臂抬到了椅子原本的位置上。
　　最后拍拍衣服上的皱褶，往窗边的沙发上走去了。
　　周往一下午都在沙发上乖乖地玩手机，任凭忙碌的警员在办公室出出入入，他都只是在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屏幕看。
　　想喝水了自己去倒，不废话不闹腾，没给任何人添麻烦。
　　郭尚双脚蹬地，转椅“吱溜一声”滑到了吴方泊身边，一下拍住了他的肩膀。
　　“他倒是挺乖的，就在那坐着也不打扰我们。”郭尚抬了抬下巴说。
　　吴方泊顺势往沙发的方向暼，看到周往陷在沙发里，正自顾自地打手游。
　　遇到游戏失败，周往生气地憋了一口气，把腮帮子鼓得微涨，然后深吐一口气，晃晃脑袋把散落的刘海拨向两边，不服气地撸起袖子再开一局。
　　【他这样子还怪可爱的。】吴方泊忽然看着他出神。
　　“看到没有，这就是你以后的生活——以后结婚生了孩子，假期你得加班没空带你儿子，就得把他带局里带。”郭尚叹了一口气。
　　“都说了他俩不是父子，你干嘛非拆我cp。”田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冷不丁出现在郭尚和吴方泊身后。
　　“你说什么？”吴方泊打了一个冷颤。
　　“没什么。”田澄闭嘴。
　　“她在磕你俩的cp。”郭尚接话。
　　“我的意思是——你俩极有可能成为嵘城公安又一对完美搭档。”
　　“别了，我和周往……到时候人家别说我俩官商勾结。”
　　“嗐呀身在福中不知福，什么时候也来个富商让我勾结勾结啊……”田澄仰头感慨了一句。
　　“去去去，你俩该干嘛干嘛去，不要在我身边说相声。”吴方泊赶紧挥手把嘴碎的两人打发了。
　　过了两个小时——
　　“吴队，我们发现陆俊宸最后消失在哪里了！”警员扶着吴方泊的办公桌大喘着说。
　　“不赖啊！”周往这灵敏的耳朵一下就听到了警员的话，三下两下就走到了吴方泊的工位上，“嵘城公安的效率真是让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放心。”
　　“谢谢你夸奖啊……”吴方泊冷笑着斜视周往一眼。
　　然后迅速抽过了警员递来的文件，二话不说就站起来，一边翻阅文件一边往外走。
　　“抓紧时间，文件在路上看。”吴方泊回头示意周往跟上。
　　“郭尚。”快要走出办公室门口时，吴方泊还叫住了正在整理资料的郭尚。
　　“哎吴队。”郭尚立刻抬头。
　　“带上痕检，过来五个人和我们一起。”吴方泊抛下一句话，便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郭尚甚至都来不及答应他。
　　吴方泊做事总是这么风风火火的，对他而言，破案过程中的每一秒都值千金。
　　也是因为他这种干脆利落的做事风格，让他麾下的警员跟着无一散漫。
　　最后周往跟着吴方泊坐上了警局的公务车。
　　“我们现在去哪？”周往一边拉扯安全带一边问吴方泊。
　　吴方泊利落启动车子，又顺手将文件塞给了周往，示意他看看。
　　“天新路万利蛋糕店。” 他说。
　　周往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忽然一皱眉。
　　“干嘛？你知道那地方？”吴方泊余光一撇就注意到了周往微表情的电话。


第68章 乌合（六十八）
　　“这蛋糕店离恒渡数盟挺近的。”周往说。
　　“而且它们家的半熟芝士很好吃，我有时候会让梁萄帮我去买蛋糕，有时候自己没事干也会溜达去到那去。”
　　“哦，你喜欢吃半熟芝士啊？”吴方泊抓重点的能力总是忽上忽下的。
　　“这不是重点大哥。”周往无奈。
　　“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半个月前我还去过那家蛋糕店，可它居然关门歇业了，我当然还觉得挺突然的。”周往双手环抱着说道。
　　“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突然，而是真的发生了见不得人的【意外】。”周往这才意识到，原来一切早已经有迹可寻。
　　蛋糕店是私人领地，而那个地方，肯定有足够大的冰箱，以存放制作蛋糕的原材料。
　　这么看来，万利蛋糕店是完全符合条件的作案场所。
　　“这个蛋糕店是陆俊宸最后消失的地点，也极有可能是他遇害的地点。”吴方泊说。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凶手按照《罪痕》的原稿实施犯罪，那么陆俊宸在被抛尸之前，应该就是被藏尸在冰柜里。”周往接过他的话说道。
　　“我明白，待会上了现场，我会让痕迹重点查看一遍冰箱。”吴方泊点头。
　　前路口一个红灯，车子缓缓停下，吴方泊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下，他赶忙拿出手机，解锁开屏幕查看信息。
　　可他刚把文件打开，红灯切换成绿灯，前排的车子开始往前行驶。
　　“你帮我看看文件，是同事发来的蛋糕店相关资料。”吴方泊直接把手机塞进了周往的手里。
　　这种信任是下意识的，在吴方泊把自己的手机扔向周往的瞬间，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周往二话不说拿起吴方泊的手机，开始迅速翻阅起手机上的资料。
　　他看文件抓重点的能力吴方泊是见识过的，周往先是沉默了几分钟，等他如同扫描仪一般浏览完整份文件，又将页面往上划到了最关键的信息点。
　　“万利蛋糕店，嵘城市一家小有名气的网红蛋糕店，二月末的时候这家蛋糕店被陆俊宸本人盘了下来，接下来的三月份，这家店都处于关门状态。”周往看着资料说。
　　“3月7日下午四点二十分，蛋糕店附近的监控录像拍到了他的身影，那也是他的最后一次出现。”
　　“陆俊宸怎么会想着盘下一家蛋糕店？”吴方泊皱眉。
　　“明星入伙网红店是一种新的营销方式，但我觉得他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营销。”周往摇摇头。
　　“一个在闹市区里的蛋糕店，能对他走私有什么益处？换作是我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一定会选一个最偏僻的地方，而且最好是那种已经废弃的阴森地。”吴方泊说。
　　周往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最后无奈摇了摇头：“陆俊宸的做法的确有别一般的罪犯，他到底想干什么，或者是不是受到了别人的指使……这些我不好定论。”
　　“也可能他真的是想要拓宽自己的业务，只是恰好被凶手利用。”周往叹了一口气，又补充了一句。
　　这个案子的人物关系太混乱了，周往冥思苦想了好一阵，也没有得到最终的答案。他想不通陆俊宸盘下这间蛋糕店到底要干什么。
　　车子还在柏油路上不停行驶着，周往直勾勾看着眼前一成不变的油灰色，最终只能把这些问题放在一边。
　　这盘棋太大，他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先挖出杀害王思铭和陆俊宸的凶手。
　　很快，吴方泊带着周往来到了蛋糕店，这时已经有警员赶到，封锁了现场。郭尚带着专业的痕检科同事，紧随其后地到来。
　　吴方泊步入店铺，几个警员迎面走来，有模有样地给他敬了礼。
　　“前厅已经做过血迹反应了，没有可疑发现。”一个警员向吴方泊汇报。
　　吴方泊点了点头，然后环视了这家店铺一圈，蛋糕店的面积比较大，装潢看起来很时尚，木制的蛋糕架与淡橙色的墙壁相得益彰。
　　这本应该是一个飘着面包香气、温馨舒心的地方，可是此刻，它像是浸透了血一样的诡异冰冷，毫无人气。
　　因为长时间没有人来过，地面、木架、灯饰……几乎每个地方都落了灰尘。
　　“前厅不是重点，蛋糕店里的冰箱呢？赶紧去看一下。”周往微侧头，在吴方泊耳边说。
　　“冰箱应该在后厨里，我们一起去。”吴方泊立刻点头回答。
　　两人便一起直奔后厨，郭尚很自觉地跟着吴方泊和周往，他是吴队最得力的助手，作为一块万能砖，他需要随时准备着给予长官帮助。
　　众人穿过一小段走廊，走向这家大蛋糕店的最深处，尽头就是后厨。
　　而后厨旁边还有一扇银色的铁门，那门是虚掩着的，周往歪头，透过铁门的缝隙，看得出里头有些凌乱。
　　【那好像是个仓库？】他的注意力被吸引住了，于是皱着眉头愣了几秒。
　　“走。”吴方泊回头叫了他一声。
　　“嗯。”周往这才回过神，跟上了他，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蛋糕店的后厨。
　　吴方泊一下把冰箱门往上推开，看来里面是空荡荡的一片，除了旧冰箱闷旧之后留下的特有气味以外，冰箱里再没有任何一点让人不适的异味。
　　他埋着头，仔细扫视了冰箱的内壁许久，仍然没有发现任何肉眼可见的异样。
　　“就算是温度较低，也不过是减缓尸体的腐败速度，而不是彻底阻断尸体的腐败。如果这个地方曾经藏过尸体，怎么会一点痕迹也没有？难道凶手在抛尸以后，还特地仔仔细细吸除了尸臭吗？”吴方泊想。
　　“可彻底吸除腐尸的气味实在是太麻烦了，这么做对他又没有什么意义，警方已经知道他必然会模仿《罪痕》藏尸冰箱，尸臭并不会暴露他的身份信息啊？”吴方泊没想通。
　　这样费劲心思地清理冰箱简直是多此一举。
　　“这个凶手有强迫症？”吴方泊无奈摇摇头。
　　“还是说，这个冰箱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藏尸地？”
　　“周往，这个冰箱……”吴方泊稍稍转回头，本想要征求周往的意见，却看不到他的身影。
　　“又跑哪去了？怎么像个看不住的熊孩子似的……”吴方泊忍不住小声呢喃了一句。
　　“他好像去隔壁去了。”郭尚说。
　　“真是……算了，他去就去吧，反正这家伙也不是在乱搞一通。”吴方泊叹了一口气，转头对郭尚说，“你去跟着他，别让他落单了。”
　　经过了这么多次的现场搭档，吴方泊知道周往实际上是个有分寸的人，他不至于蠢到破坏现场。但现场侦察有现场侦察的规矩，谁也不能单独行动。
　　“好的。”郭尚回答。
　　“等等……”吴方泊又多补充了一句，“在旁边看着他就行，不用打扰他。周往的小脑瓜总能天马行空，我们掺合进去反倒是帮了倒忙。”
　　“明白！”郭尚立刻小跑了出去。
　　“让痕检来仔细来看看这个冰箱，回头联系局里把东西直接拖回去，它要做更细致的检查。”吴方泊抬头对另一个警员说。
　　痕检科的同事连声答应，立刻接手过了冰箱进行调查取样。
　　十分钟前，周往自顾自离开了后厨，去往那个更吸引他注意力的地方。
　　周往一下推开了虚掩着的铁门，眼前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的小仓库。他摸索着把灯打开，这个不透光的狭小空间立马被打亮。
　　这时他看清了仓库里的状况——
　　完全不同于前厅的有条有理，这小仓库里头乱糟糟的。货物架上几乎是空的，原本放置在上头的东西掉得到处都是，好几个做蛋糕的模具也随意地散落在地上，破了大半的纸箱堆在墙角，瓷砖地上落着灰尘，的确是许久没人来过了。
　　周往一愣，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打开相册，打开了原本保存下来的网图。
　　他不停地低头抬头，迅速将图片上的细节与现实一一进行对比。
　　“这地方，是陆俊宸那张死亡照片的拍摄地。”周往呢喃了一句，重新把手机按灭握在手里。


第69章 乌合（六十九）
　　周往刚想要往前跨步，一个不经意地低头，看到门边的瓷砖地上，留有奇怪的痕迹。
　　他心里一磕，立刻蹲了下来。
　　那个痕迹有拳头大小，模糊而且变形，凑近了看，能看到这块痕迹，是由一些分块的长条形小印子组成的。
　　虽然它看起来比较抽象，但周往肯定，这是半个被草草破坏的鞋头印。
　　“这是不是还有一个痕迹？”周往苦难地歪头，盯住了鞋印的斜后放。
　　那看起来是好几个月牙型的印子交叠在一起，这个痕迹小得仿佛让人觉得它可有可无，可是它位置的特殊，让周往不得不提起对它的注意。
　　周往微仰着头，在脑子里不断进行一番复杂的对比，各种鞋印特征轮番闪过，却全都以【不匹配】告终。
　　“这是什么痕迹？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周往最后摇了摇头，只能暂时作罢。
　　他重新站起来，往这个小仓库里面走去，一边缓步走着一边仔细观察着四周，眼里的画面不断与脑海中的图片对比重合，仿佛要将他拽进照片中的那一天。
　　最后周往站到架子前面一步停住，低下头去——
　　脚前有一把扳手。
　　他非常肯定，这就是陆俊宸死亡照片中，角落里那个像素模糊很不起眼的扳手。
　　他无言地张望着，眼睛像台扫描仪，不停地在凌乱之中寻找异常。他急需一个一锤定音的证据，证明这里就是陆俊宸案的第一案发现场。
　　没过多久，周往在不远处的墙角处，又发现了半个残破的鞋头印。只是这个鞋印与门口的鞋印完全不同，它更宽大，印子的形状也更清晰一些。
　　“鞋楦头宽大，鞋印较深，应该是男鞋。”他走近将这痕迹看清楚，很快就下了结论。
　　“这是谁的鞋印，陆俊宸本人的？”
　　周往一边沉思，一边稍往左一些，靠近身边那个堆满纸箱的角落。
　　伸手翻开几个挨在墙边的大纸箱，轻声一闷响，棕色的牛皮纸旋着灰尘翻倒在地。
　　角落的墙面立刻展现在眼前:“这是血痕。”周往连呼吸都跟着顿了一拍。
　　只见那墙角上有一块淡棕色的痕迹，痕迹上沿是类似椭圆的形状，下沿则是线性的，周往在眨眼的一瞬，这块陈旧的血痕被臆想还原出了它本来的样子。
　　刺眼的鲜红随着额角猛烈的撞击，在白墙上溅出花，挂不住的血水沿着墙壁往下留。
　　痕迹的边缘有条型的擦痕，看样子是被刻意抹擦过，所以它棕色极浅，可周往有敏锐的观察力，又对尸体的血液特征颇有研究，所以一下就反应过来这痕迹到底是什么。
　　接着他的目光再往左移，在离血痕大约半臂远出，看到了几道深深的划痕。
　　“抓抠的痕迹。”周往立刻伸手，悬空在这痕迹上头比划了一下。
　　上面的划痕很有规律——不管是明显的还是不明显的，这些抓挠的痕迹都以三条为一组，每组整好能与人食指、中指、无名指位置相契合。
　　周往的脑海里顺利闪过陆俊宸曝光在网络上的死状照片，他口吐白沫眼白外翻，表情狰狞得像一个小丑……吴方泊告诉过周往，陆俊宸是毒品过量注射，最后导致的心脑血管破裂，引发猝死。
　　“他在兴奋……极度癫狂的、甚至感官错乱的兴奋……”周往看着那些痕迹，狠狠打了个冷颤。
　　当一个人精神被麻痹，进入不受控制的兴奋中，他的身体也会跟着发狂，甚至开始追求痛感。
　　“看来这个鞋印应该是凶手的，他进入这间仓库，就这么冷眼看着陆俊宸发狂，最后暴毙。”周往自言自语道。
　　真是残忍又暴虐。
　　周往重新直起身子，先是看看自己身边的男鞋印，接着抬头凝视着门口的另半个形状奇怪的鞋印，出神地思考着。
　　他像个雕塑一样眼神涣散，等他重新缓过神来，看到郭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仓库门口走廊，一直等在原地。
　　“你怎么站在门口？”周往立刻向前迈步，迎了上去。
　　“吴队让我来的，让我看看你要不要帮忙，还让我不要随便打扰你。”郭尚看到周往注意到了自己，便开口解释。
　　“我现在确实挺需要他的帮忙的。”周往轻轻弯起眼眉。
　　“你发现什么了？”郭尚问。
　　“吴眼瞎！最后在后厨仓库发现了两个残缺的鞋印！还有血痕！”周往没急着回答他的话，而是直接冲外头大喊了一声。
　　“居然有鞋印？”吴方泊立刻警觉了起来，接着一个激灵，径直往仓库小跑过去。
　　凶手在作案时总不可能永远都无懈可击，只要他稍微不注意一点，就会留下没被磨灭掉的线索。
　　“我来了！”吴方泊一边嚷嚷一边往里走，最后看到站在仓库门边的周往，停在了他的身后。
　　“等等……这个仓库……”吴方泊不经意往前扫视一眼，一下愣住了。
　　狭小的空间、熟悉的布局、摆放在地面的工具箱散落出零件和扳手——是照片上的地方！
　　“你也认出来了，这是陆俊宸最后死状的拍摄地。”周往说。
　　“陆俊宸就是在这里被毒死的，所以这间仓库对破案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你说的鞋印……”吴方泊重新低头。
　　“在这里。”周往向后移了移身子，让吴方泊看清楚了那个被自己遮挡住的鞋印。
　　吴方泊歪着头，皱眉看着那鞋印，一时说不上话来。
　　鞋印样子非常古怪，它抽象得有些像多边型，轮廓的头部还有一个向前的椭圆凸起。
　　“鞋印的轮廓不清晰，大概是时间久了，又遭受过人为的破坏，得让痕检复刻回去，好好分析、还原鞋印轮廓。”周往抬头看向吴方泊说道。
　　“这仓库打扫得比较潦草，索性才把鞋印留了下来。而且这鞋印的落脚点比较偏，多多少少受到了破坏，找到它可真是算我幸运。”他忍不住无奈吐槽了一句。
　　“还有一个鞋印呢？”吴方泊问。
　　周往随即起身，一下跨进了仓库里，最后大迈几步，很快走到了这小仓库的尽头。
　　“这里还有一个。”周往指着地板说。
　　吴方泊小心翼翼地跟到了周往身边，俯身下蹲，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还真是两个鞋印……我还以为你找到了一对，没想到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鞋印轮廓。”吴方泊有些错愕。
　　“第二个鞋印轮廓可以比较清楚地辨认出鞋头，不过也只剩下半个了。”他紧接着呢喃一句。
　　“这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周往缓缓开口。
　　“我们现在看到的轮廓和残缺纹理看上去像是皮鞋。”他说着又重新往门口走。
　　蛋糕店的后厨仓库实在是太小了，周往的大长腿还没走几步，又重新回到了门边。
　　“而这个看上去比较奇怪的，是女性的尖头高跟鞋。”他双手环抱着，俯视门边这个怪异的痕迹。
　　就在刚刚出神思考的几分钟里，周往已经有了最准确的判断。
　　“不赖啊周往，你这水平还真是有些超出我的想象了。”吴方泊撑了撑眼睛。
　　他一边走向周往，一边在脑海里想象起高跟鞋踏进灰尘中的情景。
　　穿着高跟鞋的女人用前脚掌承受了大部分的重量，她的腿抬起又放下，不平衡的施力点会使鞋印最终呈现出一个怪异多边形的样子。
　　吴方泊不免觉得诧异。
　　周往发现这两个鞋印绝不超过十分钟，居然就这么熟练地从残缺的轮廓推测出鞋子的款式。很难想象他只是一个非科班出身的小说家。
　　“分析鞋印在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山鹿苑的鞋柜里就有很多不同样式的鞋子，我有时候会把特地把它们印到沙盘上，观察它们的样子。”周往说。
　　“你可真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什么角色扮演的怪癖。”吴方泊苦笑了一声，站到了周往身边。
　　他低头，忍不住望着底下这个残破的高跟鞋印出神。


第70章 乌合（七十）
　　“哎？这鞋印斜后方还有一个印子。”吴方泊喘一口看向周往。
　　“你看，就在高跟鞋的鞋印旁边，有几个近似月牙型的痕迹。”
　　“嗯，我最开始也注意到了这些痕迹，之后我一直在想这是什么东西……思来想去，觉得这可能是另一只高跟鞋留下的鞋跟印。这个女人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以一种类似于【稍息】的姿态站着，这样的站姿是最不费力气的，也是很多人下意识的习惯站法。”周往说。
　　“鞋跟印怎么可能是月牙型？”吴方泊摇摇头。
　　“因为这个鞋印明显收到过破坏，前脚鞋印几乎只剩鞋头，后脚鞋印被扫过的拖布毁成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奇怪的。至于它最完整的样子是怎样的，我们也没法知道。”周往耸了耸肩。
　　吴方泊点点头，接受了周往的观点。
　　“这两个鞋印的具体位置不算靠近。”吴方泊接着往前直视，用目光潦草度两了一下这两个鞋印的距离。
　　从仓库门口到仓库尽头，大概有个三米距离。
　　“尽头的鞋印鞋头朝门，门边的鞋印鞋头则朝向仓库内。”周往补充。
　　“从方位上看，这两个人似乎是在面对面谈话。”吴方泊立马接过话。
　　“凶手与陆俊宸的谈话吗？”他提出疑问。
　　“嵘城公安局里有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他们可以通过鞋印侧写出鞋印主人的体型特征，我可以请他们出山帮我们一把。”吴方泊紧接着转头看向周往。
　　“如果最后分析得出皮鞋主人的体型特征与陆俊宸相似，应该就能断定仓库里头人是陆俊宸。”他说。
　　“我和你有不同的看法，就算皮鞋的主人最后可以断定成陆俊宸，这个高跟鞋也不可能是凶手的鞋印——因为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根本不可能是个女人。”周往立刻接过话。
　　“你想一下，王思铭案里我们已经在办公室里对凶手进行过一次形象侧写——要想把王思铭整个扛起，把尸体从一楼客厅转移到二楼浴室，必须是一个和王思铭本人体格相当的男人。”周往看着吴方泊说。
　　“这场连环杀人案目前没有发现模仿作案的证据，所以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周往最后说。
　　“所以我怀疑，仓库里头那个男人的鞋印才是凶手的。”
　　“那这个高跟鞋鞋印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她居然在和凶手交谈……”吴方泊扶了扶下巴，思考了几秒。
　　“是同伙。”他重新抬头，立刻变得警觉起来。
　　“你说的同伙只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是这个高跟鞋印原本就在这里，只是恰好在这个方位，又因为位置实在太偏，恰好被凶手不小心遗留了下来。”周往看向吴方泊，伸手示意他先放宽心。
　　“这里原来可是个正常营业的蛋糕店，出出入入的人很多，而光是看鞋印轮廓，又没办法准确知道痕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这两个鞋印的方向是面对面的，也不代表他们真的在谈话。”周往接着说道。
　　“今天上午我们也分析过了，这个案子最终牵扯出的是一个犯罪团伙。”吴方泊说。
　　“我知道这背后藏着个团伙。”周往打断了他的话。
　　“但我我还是劝你，现在最好还是以【一个凶手】的方向查这个案子，因为一个凶手已经让你力不从心了。”周往说罢轻咳了一声。
　　“我的意思不是你菜，而是要告诉你，这疑难悬案是个很现实的问题，我们遇到的凶手太聪明了，而且他一定做过很多前期准备，确保自己从下手到后处理都万无一失。我们追了他这么久，等到他犯下了第三个案子，才勉强看到他一些破绽。”
　　周往顿了顿，“就算这个案子真的是多少作案，我也建议你，采取逐个击破的方式处理，先抓这个男人。”
　　吴方泊盯着周往看，他此刻思绪万千，却把这些疑惑都塞进了心里，表面依旧平静如水。
　　他觉得周往是在刻意引导自己不要再继续深入此案，仅仅扫清表面的灰尘就好。
　　他太矛盾了，面对周往，猜忌与信任总是在交替出现着，他不得不去联想那辆呼啸而过的黑牌车与周往之间的关系，却又放不下这些天来与周往相处打闹的种种。
　　如今发生的所有——周往的无故的沉默，又或者是错愕的打断、故意的回避以及费解的引导……一切的不可忽视的小细节，都在慢慢摧毁吴方泊的信任，让猜忌肆意侵略成为胜者。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吴方泊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后厨的冰箱有什么情况吗？”周往又问。
　　痕检科的警官抬了抬头，吴方泊顺势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回答周往的问题。
　　“我们暂时没有发现冰箱里有什么可疑痕迹，里头没有异味、没有组织碎屑、也没有血迹反应。”警官回答。
　　“居然什么都没发现？”周往紧皱起眉头，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他很肯定蛋糕店的后厨仓库是拍摄陆俊宸尸体照片的地方，既然第一案发现场在这里，并且离仓库几步之遥的后厨就有冰箱，这个大冰箱应该就是凶手藏尸的最佳选择。
　　罪犯在藏储尸体时通常遵循就近原则，也就是利用最省力、最省时、最保守的方式藏尸。只要这个罪犯不是天生作死，或者是追求什么具有象征性的仪式感，他绝对不会扛着尸体到处晃荡。
　　但是，现在这个最有可能被凶手用来藏尸的冰箱，居然没有任何一点异常？
　　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藏尸地，会不会根本不是这里？”吴方泊皱眉说。
　　“如果藏尸地不在蛋糕店，就意味着凶手要抱着这么大个尸体转移到别处去，这个举动对他来说太危险了。”周往微微摇了摇头。
　　“罪犯通常会选择用最少的步骤达到他的目的，避免所有无用的步骤，这是非常著名的心理学原理——奥卡姆剃刀原理。”他说。
　　“你都说了，那只是通常。”吴方泊回答。
　　“如果凶手笃定了你会信奉教条，就会反其道而行之，刻意做一些你认为多余事儿，这样就完完全全打乱了你的推理。”他说。
　　周往一时语塞，现在的线索全是散的，什么都串不起来。
　　“我回去多筛几遍监控录像，没办法，只能广撒网。”吴方泊很是无奈。
　　“今天就先这样吧，收队。”吴方泊哑言说道。
　　吴方泊得回警局整理线索，周往不打算继续打扰他工作，便在蛋糕店与他告了别。
　　一个小时后，周往回到了别墅——
　　他缓缓推开玄关的门，一个不经意的低头，看到门口一双黑色的高跟鞋。
　　“梁萄在？”周往皱了皱眉头，轻轻把门关上了。
　　他把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顺势歪头看向了客厅。
　　奇怪？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
　　“梁萄？”周往朝别墅里喊了一声。
　　紧拉着窗帘的客厅安安静静，周往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游荡，除此以外再没有任何别的声音。
　　【不可能，梁萄的鞋子还在门口，她人呢？】周往皱了皱眉头，将皮鞋换了下来，快步走进了客厅里。
　　“梁萄？你在吗？”周往又唤了一声。
　　周往扫视客厅，低头看到茶几上随意摆放的马克杯，杯口处印了个淡淡的红唇印。杯里的茶没喝几口，颜色已经被泡得浓厚。
　　“杯子里的茶应该是梁萄泡的，她还没来及喝几口，人就走了……”周往深吸了一口气。
　　房子里的安静逐渐凝固成耳朵里不可琢磨的杂音，被窗帘削弱的暗黄阳光附着在明晃晃的白墙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和不安感迸发而出。
　　梁萄的鞋子在客厅门口，人却不见了。周往极富想象力的脑子里，立刻臆想出各种惊悚的绑架画面，他的脸色变得煞白一片。
　　“梁萄！梁萄你在哪？”周往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他开始极速迈开步伐，想要往二楼奔去。
　　周往刚一步踏在楼梯上。
　　“哎周老师！您回来了！”梁萄的声音终于从身后传来。


第71章 乌合（七十一）
　　周往猛得回头，看到梁萄双手戴着橡胶手套，握着扫把站在自己身后。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你刚刚去哪了？”周往轻声问道。
　　“我在里屋打扫卫生。”梁萄说。
　　做为周往的助理，梁萄会时常帮周往打理他的生活，整理别墅是她从前也会干的事。
　　“你没听见我叫你吗？”周往又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梁萄却听出了他语气里些许的责备。
　　“您叫我了吗？”梁萄诧异道。
　　周往直勾勾盯着她，满面的严肃让气氛凝固成了冰，梁萄提起一口气，接下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周往好像生气了，梁萄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刚刚带着耳机？”周往看到她隐藏在衬衫领口下的蓝牙耳机。
　　“对……我在听音乐。”梁萄挠了挠头。
　　周往松了一口气，眯眼笑了起来，那双明媚的眼睛立刻把刚才所有令人生畏的严肃掩盖住了。
　　“下次把音乐的声音放小一点，这样至少能听清别人在叫你。你看你鞋子摆在门口，我喊了你好几下，你却连一个动静都没有，很吓人的。”周往的语气有些责备，却最开始轻柔了不少。
　　“对不起啊！我下次……下次不戴耳机了。”梁萄挠了挠头。
　　周往不再接话，梁萄快步放好了打扫工具，顺势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又重新走向了周往。
　　“周老师，房间我已经全部打扫过了，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梁萄恭恭敬敬地说道。
　　周往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下次你可以请家政来打扫别墅，钱我给你报销就行了。”
　　说着他跟在了梁萄身后，出于礼貌地将她送到门口。
　　“这活也不多，我自己来就行了。”梁萄回头看他，一边回话一边走出了别墅的红木门。
　　周往目送梁萄上了车子，最后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他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关上门，往里屋走去了。
　　“我最近实在是太敏感了，梁萄只是没听到我叫她，我还以为她被人带走了。”周往扶了扶额。
　　他想起曾经在别墅里出现的声音，忽然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颤。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可不能因为胆怯，就不继续往前走了。”周往小声呢喃了一句，这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没有在客厅多待，而是径直走进了一楼靠里的房间。
　　那是个小会客室，里头摆着古色古香的木椅和茶具，深棕色的地毯让这个房间多了几分肃穆。
　　周往随手关上门，无言地往会客室中央走去，然后他利落移开一张木桌，揭开底下的毛毯，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露了出来。
　　地面的瓷砖一块挨着一块，可其中有条缝隙显得有些奇怪——它比别的衔接缝隙要宽得多，还向上微微凸起。
　　那不是普通的瓷砖，而是一扇特殊定制的暗门。
　　这暗门之后，仿佛蛰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蹲在地上，伸手拉开了地板的暗门，一条隐秘的通道展现在他的眼前。
　　那道暗门小得只能通过一个人，光线照亮了半截木阶梯，再往下延伸，便是深渊一样的黑。
　　周往打开手机电筒，麻利地走下楼去。除了一道亮白的光以外，这里全都被压抑的昏暗包裹，让人不知道脚底的阶梯还有多长，到哪里才是暗道的尽头。
　　但周往每一步都走得利索，放下大概走了十来个阶梯，他伸手往墙上一拍，手掌按在了灯光开关上。
　　打开了灯，黑暗不见五指的空间瞬间变得敞亮。原本阴冷的地下室在橙色的灯光下终于有了些人间的气息。
　　这个地下室的布置很简单，一眼看去，只有最里面摆这一张大木桌。
　　四围是亮白得晃眼的墙，脚底是点缀黑色纹理的大理石地面。
　　周往的鞋跟踏在地上，鞋跟发出的声响不停回荡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了房间最深处的那张大木桌。
　　最后一步停下，他修长的手指抓住覆盖在墙体上的白色幕布，一声布料扇动空气的摩擦声响，幕布之下的真实世界显露出来。
　　那是一面贴满了照片、做满了红色标注的白色墙板。
　　有些照片上画着深红色的叉号，就像上头溅满了冰冷的血。
　　“第四个人……第四个人到底是谁？”周往双手环抱着，看着这面照片墙，缓缓呢喃道。
　　他伸手，依次扯下了三张做着标记的照片。
　　王思铭、陆俊宸、许海桐。
　　“我挑了三个，就这么恰好挑中了三个同包厢的罪犯，那么这第四个到底是谁？”他呢喃着。
　　“那个人一定也有一块镶嵌着【教皇之冠】的怀表……”
　　周往一边想着，一边缓缓摸出了口袋里的怀表，按开了表盖，看着表盘上咔哒咔哒往前走的指针出了神。
　　“既然我前三个目标都猜中了，第四个目标也一定能猜中才是啊？当初我是这么把王、陆、许三个人定为小说原型的？”他试图回想自己在电脑上敲下《罪痕》第一个字时的心理状态。
　　可是他的思绪是乱的，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周往越要往回追溯，就越觉得头昏脑胀。
　　记忆将现未现，着实让人憋得慌。
　　“该死……该死的走私犯，都是为了钱，你们全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魔！”突然有种迷离的声音诡异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拉开抽屉，周往的手在抽屉里头摸索了几秒，忽然一道银光腾空……
　　一声冰冷的声响回荡，他紧握着黑色刀柄，坚硬的刀尖扎进了墙板上——这一次周往手捏着的是一把锋利的真刀。
　　那刀刃扎在某张照片旁，周往死死将刀柄抓住，直到手中里冒满了温热的汗滴。
　　“下一个，到底该到谁了？”他缓缓抬头，邪邪看着墙面上的照片，冷冷呢喃起来。
　　那种可怕的目光在周往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驻足了十几秒，寂静如坟的地下室，沉沉的呼吸声压不住他越发急促的心跳。
　　“咚——”最后周往无力地松开了手，刀子摔了下来，他身子一软撑在了桌边。
　　“等等……不对……我不能举刀……我不能……”周往颤抖的手捂住挂满细汗的额头，压制不住的情绪正奔涌出来。
　　“我药呢？我药呢？”他慌忙俯下身子，在抽屉里翻找起来。
　　“冷静周往！冷静！你要冷静！”他一边一边呢喃着，最后只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瓶子。
　　没有办法，他忘了往抽屉里放瓶新药，只能用尽全力压制住自己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鲜红的血，金黄的脂肪，惨不忍睹的尸体与无懈可击的犯罪现场……
　　“不行，我不能再想了。”周往艰难地沉默着，无力的身子被强撑着，头垂着死盯着桌面。
　　忽然，周往瞳孔猛地紧缩，他在桌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
　　周往看到一只耳钉，一只嵌着细钻、镂花精巧样式特别的银白色樱花耳钉。
　　“有人来过。”周往空白一片的脑子里，轰隆一声钻出几个字来。
　　脑子里原本的胡思乱想被更加富有冲击性的东西掩盖了，抛开激动念头的周往最终完全镇定下来，注意力被全部抓在了这个耳钉上。
　　他将这个耳钉捏在指尖，举在眼前细细打量起来。
　　霎时间周往仿佛双脚踏空，坠入一条混沌虚空的记忆隧道里去，无数的碎片在他眼前旋转，即将泛黄的回忆开始对比拼接。
　　“耳钉是谁的？我见过这个耳钉吗？”周往不停地自问，无数画面掠过眼帘，如同加快放映的电影情节，最后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记忆定格在了一个人的侧脸上。
　　“梁萄。”周往终于想起来，梁萄的耳垂上就戴着这样的樱花耳钉。
　　周往无言地看着贴满照片做满标记的墙面，一下抿紧了唇。
　　梁萄看到了，她全都看到了！
　　墙板上血淋淋的计划，周往一直以来费尽心机寻找的目标，梁萄什么都看到了！
　　周往紧紧握着拳头，桌上的怀表机械地转动着，停顿、转动、再停顿……每一秒伴随一声清脆的齿轮摩擦声，将寂静的地下室拖入快要窒息的诡秘中。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地下室……


第72章 乌合（七十二）
　　此刻，嵘城警局——
　　已经晚上八点了，吴方泊还没有下班，他此刻坐在办公室里，查看图侦送过来的，3月7日陆俊宸失踪当天，万利蛋糕店附近的监控录像。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所以天花板上只留了他工位顶上的一盏灯。
　　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吴方泊缓缓的呼吸声，与他是不是敲响键盘空白键的清脆声响。
　　进度条往前爬行，突然之间，他在屏幕的角落里发现了两个自己熟悉的身影。
　　“周往和梁萄。”吴方泊呢喃了一句。
　　他记得周往说过，自己半个月前去过蛋糕店，结果发现店面关门了。
　　只见监控录像里的周往晃荡了两圈，又重新离开了。那个监控摄像头本就安装得偏，也只是拍出了他一个时有时无的身影。
　　真是恰好，周往去蛋糕店的日子，整好是陆俊宸与经纪人冯青失去联系的那天，也是警方估计出的陆俊宸死亡日期。
　　这个巧合的日期不得不让吴方泊心有余悸。
　　“不过，梁萄和周往是一起出现的，所以他们可以相互做不在场证明。”他扶着下巴想。
　　“但他如果中途支开梁萄……”吴方泊的思绪忽然顿住了。
　　“我在想什么？这是第几次了？我怎么总不相信周往？”他觉得讶异，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都怪这反常的巧合。
　　“这监控也拍不全，要是周往一直都在画面里就好了，算起来他前前后后……消失了有十分钟了吧？”吴方泊伸着手指轻敲着台面。
　　越是思考，思维就越是乱得理不清。
　　最后他索性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用手指一个劲地揉着太阳穴。
　　“今天就先这样吧，我这种状态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关键性发现……”
　　不知不觉，已经快要到晚上十点。
　　晚归的人，这时候才草草收拾自己回家去。
　　梁萄走在大街上，一个不经意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耳垂。
　　“嗯？我的耳钉呢？”她一步停了下来，手指触摸在空荡荡的耳垂上，瞬间她的指尖变得僵硬冰凉。
　　“完了……我把它落哪了？”梁萄浑身颤抖，心一下悬了起来。
　　强烈的心虚感将她一下带回到了闯入周往密室的瞬间。
　　惊悚的情绪如同海浪般要把人掀翻，时间在恐惧中凝结在了一起。
　　她记得满面墙的照片，记得血色一样的红叉，记得自己前倾挨上那面墙……
　　“如果我把耳钉不小心落在那间密室里，周往这么谨慎的人肯定立马就能发现异样，他很快就能知道我看到了他的秘密！”梁萄脸色煞白，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然后呢？他发现我以后会对我做什么？”梁萄想起周往小说里无数残忍的谋杀情节。
　　这个推理小说家提笔落笔都是杀千刀的故事——完美的杀人手法、毫无人性的陈尸手段、精密的反侦察技巧……如果周往下手，他一定能让梁萄死无真相。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梁萄脑子里已经想象了无数自己悲惨的下场。
　　她呆在原地，街道四下无人，风吹着黑暗处的树枝哗啦作响，气氛更显得诡异起来。
　　“先走吧，回头再做打算，我去过这么多地方，耳钉也不一定掉在那间密室里了。”梁萄做了几下深呼吸，继续迈开步子往前走。
　　三月的风夹着凉意，在深夜里呜咽一般地刮着，梁萄埋着头，告诉自己什么也不要想。
　　刚往前走了几米路。
　　“哒，哒，哒……”忽然她听到一阵如鼓点一般沉重又有节律的脚步声。
　　梁萄猛一愣，她立刻停了下来，而身后的声响在她停脚的一刻也跟着消失了。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神经过于紧张，而出现了幻听。于是微侧着身子，仔细倾听着这似有似无的异样。
　　除了枝丫抖动的声音，周围寂静无比。
　　梁萄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哒，哒，哒……”
　　“不对，真的有人在跟着我。”梁萄这下听得非常清楚，那脚步声再一次响起来了，它叠加在呼呼作响风声里，声音比上次更加的清晰。
　　只听脚步起落，那声响竟然忽然开始急促起来——
　　那个人……那个人竟然朝自己奔跑起来了！
　　“谁？”梁萄猛一下转头。
　　灯光昏暗的人行道上，她看到一个全身黑衣带着鸭舌帽的男人，向自己冲了过来。
　　她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却看到那个人的右手上像是有某个尖锐的东西，跟着他手臂摆动的频率闪烁出一道银色的光来。
　　是刀！
　　刀刃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出冷冰冰的金属光泽，一身黑衣的男人是来拿她的命的！
　　“啊——”梁萄惊叫了一声，慌忙往前死命逃跑。
　　四周没有人，晚上十点了，这是一条偏路。
　　快把她吞没的黑暗与敲碎她理智的恐惧，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人在害怕到极致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地失声。
　　她张着嘴，只能压出几声呜咽。她知道自己必须往大路上跑，跑到灯光敞亮，人多车多的地方。
　　“救救我……谁能来救救我……”
　　男人奔跑的脚步要离她越来越近，那刀刃闪出的光仿佛是死神无声的宣判。
　　一个拐弯，梁萄终于从偏路冲了出来。
　　“来人！来人！”
　　可她根本喊不出声，只是踉跄地转头，那个黑衣男人仍然不放过她。
　　梁萄绝望了，她不顾一切地冲出了人行道，径直冲进了车流里。
　　“滴——”一声爆裂一样的车喇叭声响起，梁萄根本来不及躲闪，急刹的车子连车轮都被摩擦出了烟气，还是撞上了梁萄。
　　但这车子刹车还算及时，只是车头轻轻硌到了梁萄，其实并不是多么猛烈的撞击。
　　梁萄惊恐地大叫了一声，全身一软瘫倒在了车前。
　　她倒下的那一刻看清了车子的车牌号，这个车牌号她见过——她居然撞上了吴方泊的车。
　　吴方泊今天又加班到很晚，没想到自己在路上正常行车，还能撞上一个突然从人行道奔出来的疯女人。
　　“我的天！”吴方泊赶紧扯开安全带，一把推开车门跑向车前倒下的女人。
　　“梁萄？”吴方泊终于看清女人的模样，“你怎么突然从马路上跑出来了？”
　　“那……在那……”梁萄□□着，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着往道路前边指去。
　　吴方泊立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头，看到一个疯狂逃走的黑衣背影。
　　“是这个正在逃跑的人害的梁萄！”吴方泊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个家伙要袭击梁萄，最后将她逼得冲进马路里去。
　　吴方泊先是草草看了一眼梁萄的伤势，幸好他车速不快又提前踩了刹车，梁萄的意识是清醒的。
　　“我去追上他！”吴方泊立刻起身，追着那远去的身影便飞速奔跑而去。
　　梁萄瘫倒在地上，只感觉身边被带起一阵风，紧接着吴方泊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快……快抓住他啊……”梁萄急促地喘着气，拖着无力的声音喃喃自语起来。
　　吴方泊脚步飞快，看准了那黑衣男人拼命追赶。
　　只见黑衣男人一个急促地拐弯，冲进了一条漆黑的岔路里。
　　他满身的黑衣让他几乎融入到这诡异沉寂的黑暗中去，无人的狭小岔路里只回响着一个逃跑一个追赶的急促脚步声。
　　吴方泊憋着气，将所有的力气都聚在他两条常年特训的大长腿上，那黑衣男人的本人速度根本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他的背影逐渐靠近，吴方泊就要追上他了。
　　谁知黑夜男人猝不及防地停步，下一秒一个利落的转身，吴方泊看到男人手上抽出一把锋利的刀子，朝他的方向猛划过来。
　　天！那凶手带着刀！
　　吴方泊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子跟着向后倾倒。腰腹强大的肌肉群绷紧在一起，将他的脊背死死撑着。
　　他甚至来不及眨眼，一道银光从他的鼻梁上方狠狠划过。尖锐的刀子在极速挥动地那一刻，带起了一股令人胆寒的风来。
　　吴方泊被逼得往后踉跄了几步。接着他一个弯腰，下沉的重心终于将自己稳定住了。
　　【是三叉戟折刀，这家伙就是带着这么专业的□□装备。看来他真是杀人未遂。】他立刻反应过来。
　　吴方泊定睛看到那男人手上的刀子，那刀子的刀背上有一种样式特殊的波浪形牙轮，刀尖锋利得如同杀人于无形的金属薄片。在刚刚的近身搏斗中，刀子从吴方泊眼前划过，还隐隐约约露出刀柄上的标志——MOD。
　　这三个字母是这种高规格□□特有的标识。


第73章 乌合（七十三）
　　三叉戟折刀是军用规格的刀子，按照其锋利的程度，可以轻轻松松在人身上割下一块肉来。
　　吴方泊咬了咬牙，已经做好了与这家伙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奈何黑衣人根本不恋战，攻击吴方泊未果后立刻转身就跑。
　　“你他妈别跑！”哪怕知道那人手上有刀子，吴方泊也还是丝毫不怂。
　　他必须要抓到这个杀人未遂的家伙！
　　吴方泊狂奔着……
　　黑衣男人估计也想不到，这警察竟然这么执着，就算对方手上拿着管制武器而自己两手空空，也还是要死追罪犯不放。
　　吴方泊破案追凶时的确就是个不顾三七二十一的疯子。
　　力量与速度爆发到极致。吴方泊脚底生风，完全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他就要抓住那人上衣外套后的帽子里——就差那么一点点。
　　可就在这时，那男人又一下猛得回头，举起刀子径直划向了吴方泊伸出的手臂。
　　“啊——”这一次吴方泊根本没反应过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立刻席卷而来。
　　锋利的刀尖一下划到了他的手腹处。他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皮肉分离的感觉。
　　吴方泊疼得忍不住停下追逐的脚步，抱住了自己手上的手。
　　这次黑衣男人趁着吴方泊不备，直接给了他狠狠一脚。
　　黑衣男人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下踹到了吴方泊的肚子上。巨大的冲击力瞬间踹得吴方泊跪倒在地，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
　　更糟糕的是，吴方泊左眼上的隐形眼镜被这剧烈晃动的一击给震得歪斜。
　　男人再一次撒腿就跑。
　　吴方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自己胀痛的肚子。
　　他艰难地抬头，看到眼前的地板上有一根黑色的羽毛。
　　“乌鸦羽毛？”吴方泊猛一愣，伸手抓住了那根羽毛。
　　这种乌鸦羽毛吴方泊太熟悉了，它经过一些工艺处理，羽毛尾部被烫熨得笔直，轮廓也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整片羽毛像是被打了蜡一般，乌黑得泛出盈亮的光。
　　“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他立刻反应了过来。
　　陆俊宸的抛尸现场和启山公园地铁站爆炸未遂案中也出现了这样的乌鸦羽毛。那羽毛是一种作案标志，被塞在受害者的口袋里。
　　现在乌鸦羽毛再一次出现，直接指明了这个神秘黑衣人的身份。
　　“不行，绝对不能放过他！”吴方泊顾不上手臂上刀痕的疼痛，立刻迈开步子，再次往凶手逃跑的方向追去。
　　他一边追一边把乌鸦羽毛放进了口袋里，这可是个重要的证据。
　　吴方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血，血液的痕迹蛇形地爬在他的皮肤上，最后他的手掌里也浸满了自己的鲜血。
　　被□□划出的伤口极深，甚至于吴方泊只要稍微握紧手臂，伤口旁边的肌肉紧缩起来，便感受到一种□□撕裂的痛感。
　　加上左眼上的隐形眼镜被打得歪斜，模糊的视野和不适的眸子都拖累了吴方泊的步伐。
　　而那个逃跑的神秘黑衣人，像是有无穷的力气，脚步反倒是越来越快。
　　吴方泊里那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在他没有隐形眼镜加持的模糊世界里，那个黑色衣服的身影已经和黑夜混成了一体。
　　黑暗的小巷就要跑到尽头，神秘人一个拐弯冲进了灯光敞亮的大道。当吴方泊后脚跟着冲出来时，黑衣人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他慌忙四处张望，大道中的车来车往与人头攒动，左眼的混沌与右眼的清晰交错在一起，让所有画面在吴方泊眼里化作了一个又一个打满马赛克的模糊图案。
　　“靠！我的什么狗□□睛！”吴方泊万分的懊恼。
　　如果他不是个近视眼，会不会就能从这些人机找到那个凶手的影子了？可是这番不清晰的景象，早就把这个不起眼的凶手淹没了
　　“还是让他跑了！”吴方泊恨一跺脚，他忽然觉得自己没用，凶手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了，但自己还是不争气。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梁萄！梁萄还躺在地上呢！”吴方泊这时想起了这个女人。
　　他不能放着梁萄不管，让她就这样躺在冷冰冰的车道上。
　　吴方泊赶紧重新转头，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最凶失败的沮丧和懊恼只能先暂时抛在脑后。
　　当吴方泊重新回到车祸发生的地方，倒在地上的梁萄已经被过路的人围住了。
　　“不好意思，让我过去！”吴方泊赶紧推开人群，从围观的人堆里挤到了梁萄的身边。
　　“梁萄，梁萄？”让吴方泊没想到的是，此时的梁萄已经失去意识昏倒在地。她满脸的惨白，衣服上蹭满了肮脏的尘土。
　　吴方泊大喊梁萄的名字，可是怎么也叫不醒她。明明车子没怎么撞着她，难道梁萄是被吓混过去了吗？
　　“救护车，请问有人帮忙叫救护车了吗？”吴方泊焦急地大喊。
　　“叫了叫了！救护车在来的路上了！”人群里有人喊道。
　　最后吴方泊与路人合力将梁萄送到了医院，又赶紧叫来队里的一组人到医院保护梁萄的安全。等一切都安顿好以后，他这才能歇一下脚。
　　但吴方泊也不敢离开，他就在梁萄的病房里，等着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尖叫与求救混杂，银白的光晃着眼睛，捅破血肉扎向最深处的心脏……
　　梁萄倒吸了一口凉气，抽离的灵魂被重新锁回身体里，猛地睁开眼睛，面前是白亮得让人眩晕的病房天花板。
　　那只是梦，现在她得救了。
　　梁萄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手上的床单被揪在了一团。
　　“救……救命……”她下意识地开口，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
　　吴方泊听到梁萄的声音，立马从不远处的座位上站起来，快步向她走来。
　　“你别害怕，这里都是警察。”他连忙安抚。
　　梁萄这时终于看清了吴方泊的脸，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又颤颤巍巍地舒了出来。
　　“医生给你检查过，说你的身体没有大碍，就是一些不要紧的磕伤。”吴方泊一边说着，一边把梁萄扶了起来，让她半靠在床头。
　　“谢……谢谢您吴警官。”梁萄低着头说。
　　“人抓到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比我跑得快。但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去调监控追查了。”吴方泊安慰她道。
　　“那个人，那个人他拿着刀……”梁萄声音颤抖，她像是失了魂，连眼睛都是呆滞空洞的。
　　“他不只拿着刀，他还拿着乌鸦的羽毛，得亏你撞上的是我的车。”吴方泊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梁萄慌忙抽了一口气，一下抬起头来看向了吴方泊。
　　她满眼都是绝望和惶恐，紧抿着唇，脸部紧绷的肌肉却开始情不自禁地颤抖。
　　梁萄说不出话，满脑子闪过的都是乌鸦黑亮的羽毛，和尖刀闪烁的银光。
　　“你不是出现在小说里的人，他为什么要杀你？”吴方泊严肃地问。
　　梁萄慌忙摇摇头。
　　“你是他的计划之外，但他又非杀你不可，你告诉我为什么。”吴方泊继续追问。
　　“我……我……”梁萄紧盯着吴方泊，她双唇颤抖，眸子里充斥着泪光。
　　但她挤了半天也没有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恐惧让她变得毫无理智。
　　梁萄无力的手想要扯住吴方泊的手臂，奈何打颤的肌肉根本不受控制，悬在半空中胡乱抖动着。
　　她支支吾吾地流泪发声，惊魂未定的情绪让吴方泊也跟着不安起来。
　　“咚咚咚——”忽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种紧张的不安感。
　　梁萄与吴方泊的注意力都被这敲门声吸引住了。
　　“请进。”吴方泊说。
　　话音刚落，周往推门走进了病房里。他一手插着西装裤兜，一手提着一个大果篮。
　　“哦豁？吴警官也在呢？”周往叹了一声。
　　听到周往的声音，梁萄猛然一愣，卡在喉咙半道的话马上噎了回去。


第74章 乌合（七十四）
　　“哟！周大文豪怎么大驾光临？”吴方泊双手环抱，鄙夷地看着这个西装革履的做作老板。
　　这个高高在上的老板竟然会为了一个助理亲自到医院送水果，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关心下属，天经地义。”周往手腕一抬，将果篮放到了梁萄的床头柜上。
　　“我听说梁萄昨晚出了车祸，肇事司机找到了吗？”周往接着问吴方泊。
　　“是我。”吴方泊简单回答了两个字。
　　“怪不得你在这坐着，居然是你把我的人给撞了。”周往说罢，单手扯开一张凳子，坐到了吴方泊身边。
　　“对了，你半只耳钉掉在我的沙发上了。”周往才刚坐下，就对梁萄说。
　　紧接着周往从上衣口袋里将那耳钉拿了出来，掰开梁萄的手指，放到了她的掌心上。
　　“这东西挺精致的，应该挺贵，小心拿好了。”周往笑道。
　　梁萄恍惚地点头，周往的指尖触碰到梁萄的手，她的手心发汗，指尖也冰冷至极。
　　吴方泊双手环抱着，将梁萄所有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他表面沉默，心里却已经是别有所思。
　　“你们俩刚刚在聊什么？继续聊啊，我不是有意打断的。”周往这时看一眼吴方泊道。
　　吴方泊抬了抬眉眼，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有人在追杀梁萄，幸好她碰上我的车，那个人才没有得逞。”吴方泊对周往解释道。
　　“嚯？你这是惹上什么人了？居然还有人在追杀你。”周往看一眼吴方泊又看一眼梁萄，开玩笑似地笑了一声。
　　“是那个作案留下乌鸦羽毛的杀人凶手。”吴方泊说罢，将羽毛递到了周往手上。
　　周往把羽毛举在眼前，翻转着它端详了好一会儿。那根羽毛的确和万林鱼场、以及启山公园地铁站发现的乌鸦羽毛一模一样。
　　接着他低头，打量一眼吴方泊。
　　“所以你看到他了？”周往问吴方泊道。
　　“你手臂上有伤，左眼里充着血丝右眼却没有，这是隐形眼镜佩戴位置不正确造成的充血。你和他有过近身搏斗对吗？要不然你的隐形眼镜也不会被打歪。”他说。
　　“对，但他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我看不清他的脸。”吴方泊小叹一口气。
　　“真是可惜，这个凶手居然比你的身手还好。”周往无奈摇头。
　　吴方泊轻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你说他为什么要杀你？”周往接着转头问梁萄道。
　　“我不知道。”梁萄颤颤巍巍地回答。
　　“可我小说里没有用你当原型的人物，你一定是不小心做了什么，成了他计划里的绊脚石。”周往耸了耸肩。
　　紧接着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曲起手臂将自己支在床头，微笑着看向病床上半躺的梁萄。
　　“告诉我，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周往缓缓说道，“只有目击者才会被凶手灭口的。”
　　“没有，我不记得我看到什么了。”梁萄脸色煞白。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周往看着她说。
　　“如果不舒服，我帮你去叫一下医生。别到时候身上有什么内伤没被及时发现，后期治疗会很麻烦。”
　　“不用了周老师，我就是……有点儿头晕。”梁萄回答。
　　“昨晚被吓坏了，有点应激反应很正常。但你也不用担心，警方的人会好好保护你。”周往看了一眼吴方泊。
　　“嗯。”吴方泊随即往前带了带凳子，从短暂的发愣中回过神来。
　　“这段时间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你可以放心在医院休息。”
　　“我就不住院了吧？医院里病床位置挺贵的，我也没什么事，休息一下……我就回家了。”梁萄说。
　　“没关系没关系。”周往立刻摆了摆手。
　　“钱的问题在我这里都是小问题。回头麻烦吴警官让你的人把住院单给我，我全额报销。”
　　梁萄抬头看他，似乎是有些诧异。
　　“医院里到处都有监控，也有安保按时巡逻，就目前的情况看，这里可能更加安全。”周往又接过了话。
　　“如果你想起什么，就即使向警方反馈。我们很需要你的线索，也一定不会让罪犯伤害你。”吴方泊说。
　　“好……好。”梁萄点了点头。
　　吴方泊和周往没有在病房里呆太久，在门口简单交代了队员几句后，周往与吴方泊一前一后，沿着人来人往走廊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周往没有说话，只是手插着兜，埋头沉思着。不停有病人与医生从他的身边经过。
　　消毒水味、药品味、烟味、香水味……形形色色的人又繁多复杂的味道，全都搅和在了一起，让人觉得凌乱、甚至让人觉得烦躁。
　　周往一直无言，只是脚步情不自禁地加快再加快，想要赶紧穿越这些混沌，连同呼吸都跟着紧张起来。
　　“哎周往！”吴方泊忽然叫住了周往。
　　他的心跳顿然漏了半拍，跟着停下了脚步，最后转过头来。
　　“什么事？”他问。
　　“你昨天晚上十点人在哪里？”吴方泊一脸严肃地问道。
　　“不太记得了，大概率是在别墅里。”周往利落地抛开两个字。
　　“你这什么回答？大概率在别墅里？”吴方泊皱眉。
　　“我昨天确实出过家门，但我只是创作累了，随便出去逛逛。写作的时候我会完全投入进我自己的世界里，那个时候我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我累不累的概念。”周往说。
　　“其实一般人都不怎么注重时间这种小细节，你要让我准确记得我几点干了什么，我实在是没办法回答上来。”
　　“家里只有你自己？”吴方泊继续追问。
　　“那栋别墅里从来就只住我自己。”周往面无表情地回答。
　　“所以你没有不在场证明。”吴方泊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道。
　　“你想说什么？”周往冷笑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注视吴方泊说道。
　　“我那天见到那个凶手了，虽然没看见脸，但是他的身材我看得一清二楚。一袭黑衣，带着鸭舌帽和口罩，跑得飞快。目测身高，到我的眉头。”吴方泊没有直接回答周往的话，而是将那凶手的特征描述了一遍。
　　他凝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周往，特地加重了【我的眉头】四个字。
　　周往立马听出吴方泊在暗示什么。周往身高180，整好到身高187吴方泊的眉头。
　　“你最好和我说实话，梁萄刚刚见到你时是那般极度害怕的反应，你真的和她的遇袭没有关系吗？”吴方泊皱眉盯着周往，声音压得极低。
　　“员工怕老板，不是很正常吗？”周往耸了耸肩膀，“这和你办公室里的队员们都情不自禁地害怕你，不是一个道理嘛！”
　　“怕老板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吴方泊说。
　　“那我就不知道了。”周往摇了摇头。
　　“我记得你有个习惯，无论到哪里，都喜欢往监控录像下钻。”吴方泊往前一步，周往很有底气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希望昨晚十点，不是你的例外。”吴方泊最后说。
　　“我喜欢让监控摄像头时时刻刻拍到我，是因为知道如今这样的猜忌是人之常态，只有冷冰冰的证据，才能自证清白。”周往说。
　　“但愿你是真的清白，我不喜欢你诡辩的样子。你这双眼睛，还是真真诚诚看着我的时候，最让人钟意。”吴方泊接过话。
　　他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不激动也不微弱，仅仅低着眉眼，望向面前的人。
　　“我倒是有一个细节觉得很古怪。”周往抬起下巴，面对吴方泊的质疑，他似乎始终保持着绝对的自信。
　　“这大道上千千万万辆车子，梁萄为什么这么恰好在大马路上碰上你的车？出车祸的路是警局去往你家的路，梁萄为什么要出现在哪里？”他一连串的话问得吴方泊发懵。
　　“还有那个出现在你视野里的犯罪嫌疑人，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吗？”
　　吴方泊刚想开口反驳。
　　“你真是不应该怀疑我的，你说……我怎么可能舍得伤你呢。”周往拍拍吴方泊的肩，直接转身扬长而去。


第75章 乌合（七十五）
　　电梯直下，到达医院的地下室，周往穿梭在车库里，最后上了自己的跑车。
　　启动车子，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发起愣来。
　　“梁萄现在是呆在医院里出不去了，这已经算是帮了我的忙。”周往呢喃道，手指开始不停在方向盘上有节律地敲击起来。
　　“这样一来，她就没办法动手脚给我添乱了。”他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先把车子驶离这昏暗的地下停车场。
　　周往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眼皮也一个劲突突突地跳，但他只是板着一张阴沉的脸，全然没有把急躁表现在明面上。
　　他意识到——麻烦可能很快就要来了。
　　此刻，吴方泊在梁萄的病房外背着手跺步徘徊，直到几个身穿警服的小警员匆匆向他跑来，郭尚跑在最前面。
　　“吴队怎么这么着急找我们来？”郭尚停在他面前，喘了几口气便说。
　　“帮我把梁萄转移了，让她回自己家里去住，你们这段时间专职盯住梁萄。”吴方泊压低了声音回答。
　　“可梁萄不是昨天晚上才住进来的？”郭尚也大致知道一些情况，看吴方泊颇为着急的样子，不由觉得奇怪。
　　“有人拼了命地想把她留在这里，我觉得有问题，我害怕凶手要在医院里灭梁萄的口。”吴方泊说。
　　他指的是周往，但故意把他的名字回避了。
　　“转移梁萄的事要保密，之后不要让别人靠近梁萄，如果她必需要出门，一定要跟紧了她。”吴方泊接着交代道。
　　“明白，我立刻去办出院手续。”郭尚倒吸了一口气凉气，麻利地听从吴方泊的命令，转身小步跑走了。
　　“你们几个进去帮梁萄收拾一下，和她说明情况，准备带她回家。”然后吴方泊转头，又吩咐了其他几个警员。
　　他们连声答应，轻轻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这下走廊里又只剩下吴方泊自己。
　　郭尚跑远以后，吴方泊就一直扶着下巴，边原地打转，边低头沉思着，直到他眼神不自觉地涣散，也把走廊里其他的声音统统隔绝出了自己的世界。
　　良久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号码拨出。
　　“喂，吴队您好，有什么指示？”对面是个警员。
　　“帮我约一下恒渡数盟的齐恒岳，今天下午三点，我亲自去拜访他。”吴方泊说。
　　“好的吴队。”电话那头的警员接受到任务，便挂了电话。
　　之前走访恒渡数盟的任务都交给了下属，自己还没有亲自见到齐恒岳一面。他现在急切地想要彻底了解周往，就打算从周往的老板开始。
　　下午——
　　吴方泊提前了二十分钟来到了恒渡数盟，他赴任何约都喜欢提前到。
　　他走下电梯，左拐没走几步，就看到一块蓝色的亚克力牌，上头写着“恒渡数盟”几个大字。
　　吴方泊快步走向了前台。
　　“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前台的工作人员恭恭敬敬地起身。
　　吴方泊从口袋里拿出证件，“有预约，正事。”
　　警察要约谈的事儿齐恒岳交代过，所以工作人员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立刻将他带到了公司大厅供人休息的沙发上。
　　“齐总上一个会议还没有结束，请您稍等，我这就去请他。”工作人员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给吴方泊倒茶，快步往里走去。
　　既然齐恒岳还没有来赴约，吴方泊闲着也是闲着，便随意环视了一圈恒渡数盟公司的内部环境。
　　一个不经意地抬头，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放满了奖杯奖状的展示柜吸引了，于是忍不住迈开腿，站到了展示柜前。
　　从上至下，从左到右，吴方泊将柜子里形形色色的嘉奖物大略看了一遍。
　　令人惊讶的是，这满墙褒奖中的很大一部分，都于周往有关。
　　自三年前入行开始，周往的每一本小说无一例外都得过大奖。他的书拿了这个奖拿那个奖，展示柜都快就变得满满当当。
　　追随周往的粉丝很多，这展示柜里也有一些是书粉送给他的纪念物。
　　“真是厉害，有的人怕是一辈子都捧不起一个奖杯，他周往居然有一柜子。”吴方泊直接看呆在了原地。
　　“但这满柜子的奖，是不是就说明了——他真的有足够的反侦察能力，以至谎言扰乱现实，最后让自己全身而退。”想到这里，吴方泊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毕竟推理小说想要拿奖，其中的推理情节必须是上成，而想要打造这样精妙的作案手法，写手本人必须有足够的知识储备，还要拥有比罪犯本身还要谨慎全面的思考能力。
　　吴方泊也曾很信任周往，可是梁萄在病床上的反应，让他不得不推翻自己。
　　公司里的职员都在安静办公，而吴方泊此刻正独自面对着满墙嘉奖发呆。
　　“你也觉得很惊讶吧？”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吴方泊身后，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光看这满墙的褒奖，一定想不到这个小说家只有二十二岁。”吴方泊微微转身，看到那个两鬓微白的中年男人走到了自己身边，也抬头来，凝视着展示柜里的奖杯。
　　“小往是个天才。这种天赋不仅仅体现在，他有很强的逻辑推理能力，写出来的东西一环扣着一环，故事里的每一个反转都踩在读者的爽点上。更重要的是，他写的很多话，好像都能与读者产生共情。悲惨、纠结、痛苦、恐惧……他写的东西好像是有生命的，能越过纸张，抓住每个人的痛点。”那男人没有看向吴方泊，但他的话显然是说给吴方泊听的。
　　“不过很可惜，我总是希望小往能写些温暖的故事，毕竟这是社会所提倡的题材，但他叛逆得很，从来就没听过我的话，所以近段时间，他都没再得过什么有分量的奖了。”
　　说罢他还笑了一声:“我这个老板在他面前当得可真不像老板。”
　　“您就是齐总吧？”吴方泊转过身子，顺势快速打量了齐恒岳一番。
　　标准的黑西装套装，领带打得又正又直，男人年龄大了身材有些走型，但仍然是不胖不瘦的恰好身段。
　　“是我，你是吴警官吧？幸会幸会。”齐恒岳主动伸出了手。
　　吴方泊没想到他这么热情，这个老板脸上挂满了亲切的笑意，让人觉得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总裁，而更像是邻居家的伯伯。
　　如此的和蔼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但吴方泊是专业的刑警，表象并不会动摇他的警惕心。
　　【他的手怎么会这么粗糙。】当吴方泊的手触碰到齐总的手，他立刻意识到了一些不太合乎常理的问题。
　　齐恒岳明明是个每天坐办公室的脑力工作者，手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粗糙的茧子？这样的手明明应该出现在体力劳动者的身上。
　　但吴方泊藏好了自己的诧异，照常与他握手，照常把手放下。
　　“去我办公室详谈吧，这里不是好说话的地方。”齐恒岳往前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坐坐坐，我让助理给你倒杯茶。”齐恒岳的态度很好。
　　“不必了辛苦，我不在这呆太长时间。”吴方泊拒绝了齐恒岳的好意。
　　“也行，我也知道吴警官时间宝贵。”齐恒岳便作罢了。
　　“我来这主要是想了解了解周往的情况，您就当和我聊聊天。”吴方泊没有一脸正经得拿出笔录本，而是往前倾了倾身子，直接开始了谈话。
　　“警察找我聊天？不会是在下套吧？”齐恒岳干笑了两声。
　　“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周往，如果可以，我想把他招到我办公室里。”吴方泊说。
　　“懂了，入职前的身份审核。”齐恒岳笑道。
　　在齐恒岳低头的瞬间，吴方泊注意到了他身后的书柜上，摆放着一个人形玩偶，玩偶是按齐恒岳本人的样子捏的，下方插在一根尖椎型的棍子上，看起来是从蛋糕上取下来的装饰。
　　这玩偶造型精致得让吴方泊出了两秒神。


第76章 乌合（七十六）
　　齐恒岳意识到吴方泊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便顺着他的眼神转头，意识到他正盯着柜子里的人形玩偶。
　　“3月7日我过了五十二岁生日，这玩偶就一个小纪念。”齐恒岳顺手往后指了指。
　　3月7日？陆俊宸遇害的那天？
　　吴方泊立刻反应过来，3月7日可是个不普通的日子。
　　“齐总有过生日的习惯？”但吴方泊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接着问道。
　　“中年男人谁记得给自己过生日啊？周往和梁萄这两孩子今年帮我把日子记得清清楚楚，我还挺欣慰的。”齐恒岳摆摆手，脱口而出。
　　“周往给你过的生日……他去给你订的蛋糕？”吴方泊接着笑问。
　　“是啊，真是有心了。”齐恒岳说。
　　3月7日，周往的身影出现在万利蛋糕店附近，这个时间与陆俊宸遇害时间重合。他是为了给齐恒岳买生日蛋糕才去那的。可是齐恒岳之前明明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唯独今年，周往主动给齐恒岳买了蛋糕。
　　这一切都这么巧合的？
　　错愕绝不能表现在明面上，吴方泊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下去。
　　“其实我很好奇，周往和梁萄究竟是什么关系？”吴方泊接着问。
　　“普通的工作关系。”齐恒岳立马回答，“你怎么会好奇这个？”
　　“自我认识周往那天起，就发现他鲜少与人来往，只有梁萄至始至终都出现在他身边。”吴方泊回答。
　　“在工作上有一个关系密切的同伴其实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他们这种合作关系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了。”齐恒岳说。
　　“至于他为什么要雇佣梁萄，在那场混乱的签书会上他本人已经做出了解释，我想当时你应该也在，把他的话听得很清楚了。”。
　　“可是梁萄好像很害怕他。”吴方泊接着问，“周往平时是个让人生畏的魔鬼上司？”
　　“我想那不是害怕，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反应，这和学生总是躲着班主任是一个道理。”齐恒岳说道。
　　【看来齐恒岳也对此知一不知二。】吴方泊想。
　　“我听您刚刚提到，周往拒绝创作幸福温暖的文学作品？”吴方泊歪头顿了顿。
　　“是啊！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这种上了年龄的整不明白。况且他那种犀利的写作风格，还真招揽了很多粉丝。”齐恒岳回答。
　　“说到底我这种商人，也就在乎自己能不能多赚点钱养活这上下二十层楼，既然周往写的东西很多人买账，我也就不强迫他改变自己了。”接着他摆摆手，多补充了一句。
　　“艺术作品是人精神世界的反应，我们的所作所为，无时无刻不被我们的经历影响着。”吴方泊良久接过话。
　　“您能不能告诉我，周往到底经历了什么，造就了他现在的创作风格。”
　　“他具体经历过什么我哪里能知道啊。”齐恒岳无奈地笑了一声。
　　“虽然我们俩很熟，但他也有他的隐私。再说了，平时他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想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我也找不到他啊！”
　　吴方泊听罢，微微叹了口气，周往的确是这样的人，他仿佛被很高很厚的城池包围着，别人要想从他身上挖掘出什么秘密，简直是难上加难。
　　“我和周往也认识了一段时间了，他和我说过自己是个富二代，可是这说来说去，我也没听他具体谈过他的父母。”吴方泊换了个话题。
　　“请问您对此是否有了解。”
　　“周往是很有钱，但我觉得吧，他顶多……也就算半个富二代，现在他账上大部分的款项，其实都是他自己挣的。”齐恒岳摇了摇头。
　　“半个？”吴方泊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
　　“他的父母，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齐恒岳说。
　　“去世了？”接踵出现的细节，让吴方泊又忍不住皱眉。
　　“十年前，小往家里出了些意外，他的家人就在这场意外中遇难了。此后小往继承了一笔遗产，接下来的路，也就只有他自己走了。”齐恒岳解释道。
　　“那您知道具体是什么意外吗？”吴方泊立刻追问。
　　“那是人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知道不了那么多的。”齐恒岳叹了一口气接话。
　　“我只知道，那意外让小往落了些心病，再具体的，我也不敢多问了。”
　　“您就告诉我，周往变成现在这样古怪和悲观，是不是因为十年前的心病？”吴方泊换了个方式问。
　　齐恒岳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无奈摇手。
　　“吴警官要实在想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直接开卷宗查不就完事了？你们警方要调查这个还不简单嘛！”齐恒岳最后一摊手说。
　　“开卷宗……”吴方泊警觉地皱起眉头，不过这样的微表情仅仅持续了一秒，很快他便恢复了正常。
　　“那他最近，有没有因为什么事情求助于您或者别人？”吴方泊沉思了一会儿，接着问道。
　　他再一次想起那辆超速的黑牌车，那辆车显然是过来要周往的命的。
　　“周往从来不会求助于人。”齐恒岳回答得很干脆。
　　“你别看他年纪小，其实他什么都能扛。我倒是希望他多和别人诉苦，可是他从不会这么干。”
　　“也是。”吴方泊小叹了一声。
　　“这些天我和他接触，确实觉得他比常人要老成很多。他就每天叽里呱啦说些无关急要的骚话，可真到了困难的时候，又什么都憋着了。”
　　“不过这个社会上的佼佼者基本都是这个样子，任何□□都显得太过矫情，因为他们强大到没人觉得他们会倒下。”齐恒岳轻笑道。
　　“可如果他什么也不说，当秘密和谎言逐渐堆积，总有一天他会失控的。”吴方泊说。
　　齐恒岳抿着嘴，就这么看着吴方泊，他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半晌也没有吐出来。
　　气氛似乎正逐渐走向令人匪夷所思的沉默。
　　“昨晚十点，您知道周往在哪里吗？我昨天想找他喝酒，愣是没找到他。”吴方泊撒了个慌，想继续套齐恒岳的话。
　　“不知道，不来公司是周往的常态，不过小说在哪里都能写，一般情况下他只需要按时交稿就行。”齐恒岳紧接着回答。
　　“不过这家伙倒是有常出去乱晃的习惯，推理小说家嘛，出去走走对他写作有好处。”齐恒岳想起了什么，补充说道。
　　吴方泊听罢，眉眼一沉，若有所思地往后挨了挨沙发。
　　“其实我都听出来了，你在怀疑周往。”齐恒岳忽然说。
　　“他这段时间老往警局跑，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完全信任他了呢。果然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这句话放在哪个时代哪种职业，都是一句真理。”
　　“你很厉害，一步一步将问题推进，看似是在和我唠嗑，实际上是在套话。”他说。
　　吴方泊一笑，将双手环抱着架在胸前，缓缓点了点头。
　　从周往身边人的口中多维度了解周往，从而找出线索，这确实是他的真正目的。
　　“警方只看证据，证据说我该怀疑谁，我就必须怀疑谁。”吴方泊草草回了齐恒岳一句话。
　　“我不懂你们的行规，但请容我多说几句……”齐恒岳原本凝视着吴方泊，思考了几秒后，他微微低头，轻笑了一声。
　　“我虽然没时间管他，但也算看着他长大。小往这孩子虽然脾气有些怪，看起来不太容易相处，但是他本质上是个善良孩子。”齐恒岳说着，脸上露出长辈特有的欣慰笑意。
　　“我还记得，有一天晚上嵘城下了大暴雨，路边有个推着车卖盆栽的老阿姨被困在大雨里了，小往这孩子在开车回家的路上看到这个可怜的老阿姨，不顾倾盘大雨就下了车，火急火燎把人卖剩下的盆栽全买了，把那些花花草草移上了车，又多绕了路把阿姨先送回了家。”不知不觉，齐恒岳有感而发，开始讲起了故事。
　　吴方泊没想到，这样看似冷冰冰的周往，骨子里是个温暖的男孩。他会心疼花，更会心疼困在雨中的老人。
　　“第二天恒渡数盟原本有个讨论会要开，他没通知我一声就缺席了，电话也打不通，会后我去他家里看了才知道，昨晚那场大雨把他淋得发烧了。”齐恒岳接着说。
　　“这么大个别墅里也没人照顾他，小往缩在被子里老半天，看到我第一句话，竟然是交代我把老阿姨滞留在路边的摆货车给人送回去。”说罢他摇摇头。
　　吴方泊听得有些发愣，他总感觉齐恒岳口中的周往，和自己认识的周往不是同一个人。


第77章 乌合（七十七）
　　“哎，你应该去过他别墅了吧？不知道你注意到前院围墙旁边的一排玫瑰花了没有，就是那天大雨夜他买下的盆栽。现在长得可茂盛了！”齐恒岳的故事滔滔不绝，上了点年纪的长辈似乎都有这个“通病”。
　　吴方泊轻咳了一声，试图将对话拉回正规。
　　“哎呀扯远了扯远了。”齐恒岳反应了过来。
　　“你还想问什么？你接着问？”
　　“最后一个问题，请问恒渡数盟有没有注册海外的工作邮箱？”吴方泊最后说。
　　“海外？有啊。”齐恒岳很快就回答了。
　　“我们公司除了紧抓大陆这块市场，海外市场也有拓展。特别是东南亚这块，我们的书卖得很好的。”
　　“那你这有没有缅甸的邮箱？”吴方泊接着问。
　　齐恒岳有些不解，于是愣了几秒:“有……啊。”
　　“麻烦您把公司里涉及缅甸的邮箱资料都提供给警方。”吴方泊说。
　　“你们的案子还涉外呢？”齐恒岳压低了声音。一副挺震惊的样子。
　　“这您就不用管了。”吴方泊没有说话。
　　“哎好好好，你们刑警手上的案子，我当然是离得越远越好。”齐恒岳做了个作揖的手势。
　　正常人当然都想着离命案越远越好。
　　吴方泊最后没再呆多久，便起身与齐恒岳到了别。
　　在等电梯的时候，吴方泊低着头，手指不停在手机屏幕上敲击着什么，等电梯叮咚一声开门，他整好发完了信息。
　　最后他利索地下楼开车，趁时间还早，还得回警局一趟。
　　刚上车，一个电话就拨了过来。
　　“吴队，梁萄遇害地——悟南路附近的监控录像已经全部调出来了，图侦在等您回来开会讨论。”电话那头的警员说。
　　“我还有半小时车程。”吴方泊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将安全带扣好，把蓝牙耳机戴上耳朵，便缓缓将车子并入柏油大道车流。
　　车程刚过去十分钟，吴方泊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车载屏幕上显示着郭尚的名字，一定是刚刚交代的任务出了结果。
　　按下蓝牙耳机接听键，吴方泊立马听到了耳机里郭尚的汇报：“吴队，齐恒岳的个人资料我自己发到你的邮箱里了。你之前让我多方面查查周往，我目前能找到的所有资料，也一起给你发过去了。”
　　吴方泊是在等电梯的时候催促郭尚赶紧去帮自己找资料的，郭尚办事利索得很，很快就找到了吴方泊想要的东西。
　　“我在开着车，你先和我说说情况。”吴方泊回答。
　　“这个齐恒岳的个人经历，看起来可真是太励志了。”
　　郭尚的话听起来别有深意：“资料上显示，在2013年之前，齐恒岳都做着小本买卖，无非是开店打杂干活。但在2013年五月二十六日，恒渡数盟创立，他摇身一变成了老板，吃到了电子阅读的红利。”
　　事实果然和吴方泊猜测的一样，齐恒岳就是干体力劳动出身，也不知道经历哪位高人指点，最后成为了一个喝茶都有助理帮忙倒的大老板。
　　人的衣装可以随时改变，但手上留下的痕迹却没办法说没就没。
　　“恒渡数盟创立的时期整好是掌上媒体井喷式发展的好时候，只能说他跟对了潮流赌对了路，现在就飞黄腾达了。”郭尚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你说恒渡数盟是什么时候注册成立的？”吴方泊一皱眉，他的注意力放在了郭尚没想到的地方。
　　“2013年五月二十六日。”郭尚重复了一次。
　　“那是周往的十八岁生日。”吴方泊很快就反应了出来。
　　“这么巧？”郭尚一愣。
　　吴方泊沉默了几秒，这样的巧合，的确是让人匪夷所思。
　　“齐恒岳和周往是什么关系？”吴方泊接着又问。
　　“呃……”电话那头的郭尚迟疑了几秒:“老板和打工人的关系。”
　　“只有工作关系？他们不是血亲？”吴方泊皱起了眉头。
　　“不是。”郭尚很肯定地说。
　　“不仅仅是生日的巧合……齐恒岳刚刚提到，他是看着周往长大的。如果只是单纯的老板员工关系，他能下意识说出这种话？”吴方泊自顾自地摇头。
　　“周往签约恒渡数盟的时候刚成年不久，当时这个公司也处于起步发展阶段，周往年纪虽然小，但他入行早，已经属于第一批签约的老牌写手了。”郭尚接过了他的话解释道。
　　“而且归根到底，恒渡数盟之所以能迅速崛起，周往那本斩获大奖的《猩红月色》功不可没。这么算来，周往还是恒渡数盟的大功臣。”郭尚接着说。
　　“周往是和恒渡数盟一起成长起来的，大概是因为这个，齐恒岳和他关系更像是亲人吧。”郭尚最后猜测道。
　　“太多的巧合同时发生，那就不是巧合了。”吴方泊压低了声音。
　　“你接着往这个方向上挖掘挖掘，周往和齐恒岳极可能有别的关系。无论是血脉关系也好，利益关系也罢，我要知道他们之间的联系，以及周往与恒渡数盟的联系。”吴方泊交代了新的任务。
　　“我明白了。”郭尚回答。
　　吴方泊也没再多说什么，便挂了电话，开着车子往嵘城公安局赶回去了。
　　他回到警局以后，没有急匆匆回办公室去，而是在电梯里按了一个稍矮一些的楼层，最后走进一条甚是安静的走廊。
　　这层楼是嵘城公安的档案科。
　　吴方泊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轻敲了敲半掩的门门，然后径直走进了档案室。值班的警员看到是吴队，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与他致意。
　　“请问吴队需要找什么？”警员问面前的吴方泊道。
　　“帮我查查十年前，嵘城市里发生过什么案子，是涉及一家子人的，那家人姓周。”吴方泊说。
　　他是来查齐恒岳口中那场，让周往父母双亡的意外的。
　　“涉及一家人的案子？您要是给个这么大的范围，能找出来的东西可多得去了。”警员有些为难。
　　“嵘城可是一个常住人口近2400万的大地级市，每一年大大小小发生的案子可不少，您要不再想想，除了这家人姓周以外，还有没有别的限定条件。”警员说。
　　“这么着吧，我最多给你三天的时间，你们这值班小组就按我说的条件去找。意外、刑案、纠纷……有多少资料我就要多少资料。”吴方泊说。
　　“好的吴队，我尽快去安排。”吴方泊安排的活，警员都会当命令去执行。
　　十分钟后，吴方泊如约到了图侦的办公室，警员已经在那等了他好一会儿，郭尚也提前赶了过来。
　　“监控录像虽说是调出来了，但是这段路上摄像头比较多，所以素材比较复杂。”图侦科的同事提醒吴方泊道。
　　“没事，你同时放画面就好。”吴方泊抬了抬下巴，眼神盯住了图侦办公室里那面硕大的屏幕。
　　横八竖四一共三十二个小展示窗口，每个窗口对应一个监控摄像头所拍摄的画面，所有的画面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好的。”警员点头，将所有画面载入了大屏幕。
　　黑屏一秒后，大屏幕完全进入了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状态。
　　“加倍。”吴方泊忽然说。
　　随着一声清脆敲击键盘的声音，屏幕上所有的监控画面都开始快速往前移动，车子将变成掠影，行人以小跑的速度穿过屏幕边缘。
　　“再加。”吴方泊低声说。
　　画面已经到了使人几近眩晕的地步，吴方泊虽有一只眼睛近视，但这完全不影响他感官的敏锐程度。这都是日复一日练出来的、令人瞠目结舌深觉变态的专业素养。
　　实际上，他见过那个袭击梁萄的凶手，所以这次的查看并不是漫无目的，他只需要从画面中对比出他记忆里的黑衣男人。
　　快速的画面不断往前，凌乱得让人眩晕的屏幕，已经劝退了大多数的警员。
　　时间继续流逝……
　　“停。”就在大家都累得直揉鼻梁骨的时候，吴方泊突然开了口。
　　键盘咔哒一声，大屏幕上的所有监控画面一起停了下来。
　　“第三行第三列，放大。”吴方泊说。
　　警员拖动鼠标，把吴方泊指定的监控画面放至全屏。
　　缩小的画面不够清晰，但将录像放大以后，所有的细节都一展无遗。郭尚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78章 乌合（七十八）
　　“周往。”吴方泊冷冷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只见画面上是一个行人稀疏的十字路口，一个穿着休闲西装外套，留着狼尾长发的身影大步走在斑马线上。
　　昏黄的路灯照着深灰色的柏油路，周围的关线实在太暗，监控的画面拍摄得不够清晰。
　　但是吴方泊对这个身影有几近条件反射的明锐力。
　　周往的脚步很匆忙，他埋着头匆匆往前走，仅仅在监控上出现了几秒，即使无数个监控录像同时飞快往前播放，满屏毫无规律的画面看得人眼花缭乱，吴方泊还是准确地抓住了周往的身影。
　　“这是哪里的监控？”吴方泊低头问身边的警员道。
　　“悟南路与春承路的交界十字路口，离袭击案发现场，只有五百米不到。”警员说。
　　吴方泊眉眼一沉，紧紧抿住了嘴，紧紧握着拳头。
　　周往居然在案发时间出现在了案发现场，可是昨天，却有意回避可以这个事实。
　　除了生气，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失望涌了上来。
　　“再放大，我要看到他的脸。”吴方泊又说。
　　“好的吴队。”警员一边答应着，一边滚动鼠标，不断将画面放大到周往的脸。
　　这下吴方泊清楚地看清了周往脸上所有的表情。他清冷的眉微微紧锁，脸色显得格外阴沉。
　　“跟着他的身影，看看还能不能在别的地方找到他。”吴方泊说。
　　警员收到命令，立刻在屏幕上搜寻起来，画面一帧一帧往前，最初周往的身影还清晰地出现在监控里，可是再往前推进个几十帧，这个狼尾长发的身影便一下不见了。
　　周往到底去哪了？
　　吴方泊抬着头，死盯着面前眼花缭乱的监控录像，重复放了一遍又一遍。周往的身影出现又消失，如同一把无形的刀子捅进他的肉里又□□，如此反复。
　　这不仅仅是一帧一帧的画面。
　　这是欺骗。
　　他想起梁萄半躺在病床上害怕的样子，一切都有了因果。
　　郭尚转头打量了吴方泊许久，只觉得他像个雕塑似的，仰着脖子在屏幕前一动不动地伫立，紧锁的眉头仿佛刻在他的额上似的。
　　“你还好吗吴队？”郭尚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以为一个人是真心在帮你，实际上他把你骗得团团转，你会好吗？”吴方泊缓缓开口。
　　“周往出现在这也许只是巧合，或者……有什么误会呢？”郭尚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这么不合时宜地安慰吴方泊。
　　吴方泊忽然唰一下转身:“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也没有那么多烂俗的误会。”
　　“要信证据，别信感情。”他说罢，转身推开图侦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郭尚慌手慌脚地追了出去，他老远看着吴方泊，一步停住了。
　　那个背影落寞至极，背脊不像往日一样挺立。
　　吴方泊觉得自己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换作是谁出现在那个屏幕上，他都不会成现在这般模样。
　　唯有他周往，他的谎言锋利又诛心。
　　为什么会这样？
　　吴方泊一遍一遍想，可是满脑子冒出来的都是那个奔跑在夜色里的黑衣身影，和那把刺向自己的刀。
　　那个男人和周往的身材相近，加之现在的巧合，让人恍惚之间，能把周往的脸贴到黑衣男人的身上。
　　最后他一个冷颤，佝偻着背扶住了墙。
　　“吴队！你没事吧！”郭尚赶紧跑了过来。
　　在吴队麾下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吴方泊成现在这个样子。
　　背叛是很容易把人击毁的。这个道理谁都懂。
　　“周往和梁萄的遇袭案有关，也不代表他真的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啊！你别忘了，王思铭遇害那天，周往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郭尚赶紧说。
　　“酒吧的不在场证明……”吴方泊猛然想起了什么。
　　“可那地方是昏暗的酒吧啊……”他呢喃了一句。
　　“啊？什么？”郭尚没听清。
　　只见吴方泊缓缓把自己从墙边撑了起来，眼神突然带上了令人胆寒的严肃甚至凶狠。
　　加快脚步，他走进了办公室。
　　电脑上还存着3月17日晚上十点，【旺角】酒吧提供的监控视频。吴方泊迅速点击着鼠标，将视频从众多文件中翻了出来。
　　加载的进度圈旋转了几下，终于出现了画面。
　　酒吧里剧烈闪烁着灯光，他看到沙发上坐着西装笔挺的男人，不喝酒也不蹦迪，就仅仅是翘着二郎腿，连和他交谈的人都很少。
　　他的模样简直像一个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吴方泊敲着键盘，不停将监控录像加倍再加倍，直到画面上的周往大手一挥叫来服务员，无所顾忌地点了一桌子的路易王妃。
　　随着几声欢呼和服务员故意的起哄，一大群人朝周往围了过来。
　　人群把他一层又一层地包围起来，开酒、叫喊、高举双手欢呼雀跃，兴奋的人群也不顾自己周围是谁，随便搂住一个人的肩膀就开始蹦跳。
　　周往垂着头，蓬松的发丝遮住他的小半张脸，吴方泊即使是放大录像画面，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和酒吧里的灯红酒绿纸醉迷金是两个世界，连别人递给他一杯香槟，他都不屑一顾地打发了别人。
　　“他居然没怎么动弹……脸也是看不清的……”吴方泊不停将画面停止又倒转，一遍又一遍观察这画面。
　　突然吴方泊站了起来，身下的椅子被他推得发布巨大的摩擦声。
　　“郭尚，和我来一趟。”吴方泊边往外走边说。
　　工具人郭尚放下手中的资料，立马朝他跑过来:“去哪吴队？”
　　“旺角酒吧。”他说，说罢便往电梯间走去。
　　“3月17日，提供周往不在场证明那地方？”郭尚一皱眉。
　　“嗯。”吴方泊匆匆回答，径直走进了电梯。
　　“周往的不在场证明有异常？”郭尚一惊。
　　吴方泊没有说话，但这已经是一种默认，郭尚没敢多问，匆匆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的状态非同寻常，仿佛被阴沉一层又一层包裹着，只有用快速的步伐做伪装，那种支离破碎的沮丧和失望，才没有狼狈地散落一地。
　　吴方泊必须接受这个现实——周往在用一种极其精妙的手法在骗他。
　　以猎物一样的面容、假意要和你并肩共死的情感，在骗他。
　　两人一同去了旺角酒吧，郭尚开的车，吴方泊全程没有说话，今天的广播新闻短短续续的，听得让人烦躁。
　　半个小时后，旺角酒吧——
　　酒吧还没开始正式营业，酒吧经理站在大厅中央，扯着嗓子安排员工进行最后一轮检查。
　　一个转身，经理看见吴方泊推开了门。
　　“不好意思啊帅哥，小店还没营业呢！要不然我安排个地方给您休息一下？”经理立刻笑面盈盈地迎了上去。
　　“有一些问题，麻烦你们配合一下。”吴方泊直接拿出了证件。
　　经理看着证件上亮眼的警徽，立马瞳孔一震，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人高马大的刑警突然找上门来，换做谁都会觉得恐惧。
　　“别紧张，只是了解一些情况。”吴方泊脸上没什么表情。
　　“哎好好好……警官您说。”经理舒了一口气。
　　吴方泊立刻从手机里找出了周往的照片，然后递给那经理，示意他往下划几张。
　　这些照片有周往的单人照，还有从监控录像里截出的图片。
　　“3月17日晚上，这个人来过你们酒吧消费，你还有印象吗？”吴方泊问。
　　“恢哟恢哟！这个必须有印象哦！这个周老板可不得了……”经理指着手机屏幕便惊呼起来。
　　“我想看看你们店里3月17日的账单，就找这个人的具体消费。”吴方泊说。
　　“好的，你们跟我来。”经理不敢怠慢，将吴方泊引到了前台。
　　只见经理在键盘上一顿敲击，最后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出了周往的消费记录。
　　“是刷卡消费。”吴方泊看着电脑呢喃了一句。
　　“这个账户我在你审周往当天就查过了，确实是他的实名银行账户。”郭尚补充。


第79章 乌合（七十九）
　　“二十三万一，怪不得你对他有印象。”吴方泊从电脑桌前直起了身子。
　　一晚上在酒吧里消费二十三万，画面谁都觉得震惊。
　　“你们这里的服务员，都对他有印象吗？”吴方泊又问。
　　“一口气花这么多钱，大家肯定都记得他的，我找几个人给你说说。”说罢经理大手一挥，从不远处处阿黄阿李地叫来几个服务生。
　　吴方泊依次给他们看了周往的照片，这几个服务生就开始忍不住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看来周往这号人物，确实是深刻进了他们的脑海里。
　　“看来你们都记得很清楚……”吴方泊忍不住呢喃起来。
　　“这个周老板，问了我监控摄像头在哪，他说他要找一个监控正对的位置。我觉得他好奇怪，所以记得特别清楚……”一个服务员开口说。
　　“其实，我对他有印象不只是因为他下了很大的酒水单子。还因为这个人吧……他西装笔挺的，光看下半身还以为他是个贵公子，可是他刘海遮眼，还总是扯出那种如同小丑一样的笑，让人觉得他不太正常。”又一个服务员服务员说。
　　“你们真能确定看到的是他吗？”吴方泊举着在监控录像里截出来的周往照片，又请刚刚发话的服务员认真仔细地看一遍。
　　“我……”
　　“除了被头发遮住的眼睛，他的鼻子、嘴巴、耳朵……这些五官特征，你还有印象吗？”吴方泊又追问起来。
　　“警官先生，这时间有点长，酒吧里灯光又暗，这些细节的东西，我可能记不太清了。”服务员看着那些看起来有些模糊的图片，结结巴巴地说。
　　“但是我看这个身材这个打扮，是他没错啊。”他挠了挠头，声音越来越没有底气。
　　“没事，谢谢你们的配合。”吴方泊没继续为难服务员，很快就让他离开了。
　　接着他一边来回翻着笔录，一边坐到了沙发上——正对着监控摄像头，就是当天周往坐的位置。
　　最后索性把笔录本往沙发上一摔，双手环抱着，紧盯着那发着红光的摄像头发呆。
　　“你怀疑监控里的人根本不是周往？”郭尚走过来，皱着眉头问道。
　　“从进到这间酒吧开始，他做了一系列加强别人主观印象的事情。先是指名要坐正对监控的位置，然后是下二十三万的酒水单。可是他仅仅是给所有人留下了关于身材与穿着的印象。”吴方泊说。
　　“可你也看过周往在酒吧的监控录像，你当时同样也是一眼就认定了那个人是周往。”郭尚挠了挠头。
　　“这就是最有迷惑性的地方。”吴方泊接过话。
　　“人类对五官特点是最敏感的，但凡是面部的改变，人都能更轻易地捕捉到，其次是身材以及活动的姿态。”他接着说。
　　“那个人遮住了眼睛，加之灯光黑暗，而且他自始自终都是坐着不动的，这就缺少了五官特点、活动姿态两个重要的参照条件。如果他要找一个和他身材相似、打扮相近的人替他出现在监控录像里，是有机会蒙混过关的。”
　　“所以3.17晚上十点，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啊……”最后吴方泊重重叹了一口气。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周往与这个连环杀人案的每一个环节都有关。
　　吴方泊不得不有这样的考虑，周往又实在是个聪明到极致的人，也对如何迷惑人心颇有研究。
　　“叮叮叮……”吴方泊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一个激灵，麻乱的思绪被一下打断。
　　“出什么事了？”吴方泊低声说。
　　“吴队，有人报案……”里面传来队里警员的声音。
　　“又有新的命案了？”吴方泊猛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连郭尚都给吓了一跳。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包括没死的许海桐，这场连环杀人案已牵扯四个人了，短短时间痛下杀手如此频繁，简直是猖狂。
　　“赶紧出警，具体情况路上报给我。”吴方泊迈开步子，脸色阴沉至极。
　　“不是不是……:”警员打住了他，“没有新命案，但是和命案有关。”
　　“是线索？”吴方泊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小区物业说在一栋别墅里看到了血迹，那栋别墅的主人，是周往。”警员的语气有些犹豫。
　　“周往？”吴方泊一愣。
　　“血迹有没有更具体的方位？”他憋了一大口气问。
　　“冰……冰箱。”警员说。
　　冰箱？是那个塞着陆俊宸尸体的冰箱？
　　“混蛋。”吴方泊低吼了一声。
　　“我立刻就到，两头出发，山鹿苑集合，动作要小。”吴方泊深吸一口气，他得保持清醒，队里还在听他的命令。
　　山鹿苑别墅——
　　周往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翻着近期的新闻，网上的媒体把他骂得体无完肤，同行离他远远的。一些忠实粉丝为他撑腰，却被骂得狗血淋头。
　　其实这些周往都不在乎。
　　他很快将这些令人难过的新闻划过去，屏幕停在了连环杀人案相关的新闻上。
　　乱七八糟的公众号上有些小道消息，他得看看有什么是能用的。
　　他知道现在，自己只有破案这一条路可以走。
　　“咚咚咚——”周往这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他踏着拖鞋往门口走去，看了一眼门上的猫眼，便随手打开了门。
　　“吴方泊，你怎么还带这么多人来啊？”周往看到的不只是吴方泊一个，他身后还跟着一队人马。
　　“搜查令。”吴方泊直接举起了一张单子。
　　“什么？”周往无奈一笑，“我的别墅你不是早就搜过一次了？”
　　“我们接到报警，说你这有与连环杀人案相关的东西，而且我手上也有直接指向你的证据。”吴方泊直截了当地回答。
　　“有人报警……有趣。”周往嗤笑地呢喃了一句。
　　“周先生，请你配合警方调查。”吴方泊说。
　　“我们都这关系了，你还一口一个周先生地叫，是不是太见外了？”周往一边说着，斜过身子给警方的人让出一条道来。
　　“办案的时候我只用证据和线索说话。”吴方泊停下脚步，看一眼周往说道。
　　“成~随便你。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吧，你要真对我太好，也许别人还会说你和我是官商勾结。”周往笑了笑回答。
　　一批警员陆陆续续走进周往的别墅里，剩下一批则在周往的别墅前的大院子做一番搜寻。
　　“我还是那句话，要搜可以，搞乱的东西麻烦帮我放回原位，我这么大一个房子，请保洁都比别人贵几倍。”周往冲客厅里头嚷了一句。
　　【他这无时无刻炫富的毛病，真她妈病入膏肓了。】吴方泊扶了扶额头，也走进了客厅。
　　“介意我随便看看吗？”吴方泊问。
　　周往凝视着吴方泊，半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你还记得吗？3月20日晚上，你在电话里和我说，如果下次我亲自来这，想看什么你都会让我看，想干什么、想听什么、想吃什么……都会随我的意。”吴方泊说。
　　“记得。”周往点了点头。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闯进来这搜查，只是站在我二楼的房间里哪里也没去。你要是想四处转转，我还能给你介绍介绍。”
　　吴方泊没管周往所谓【介绍】，便迈开腿在客厅查巡了一圈，然后往一楼里屋里走。
　　“里面那三个房间，分别是我的会客室、书房还有厨房。”周往则双手环抱，跟在吴方泊身后，故作大方地介绍起他的别墅。
　　吴方泊脚底带风，快速走进了第一个房间。他这一抬头，便看到满墙让人眼花缭乱的书。
　　“这是我的书房。”周往在门口停下，目送这吴方泊缓缓走进去，最后停在了书柜前。
　　周往的别墅里可不缺书，他一楼书房里的书柜与墙体等高等宽，书柜里整整齐齐放满了书。
　　“你这书还真多。”吴方泊转头瞥了一眼周往。
　　“读书人的房子，没点墨香怎么行？”周往挨在门边回答吴方泊。


第80章 乌合（八十）
　　“可你这墨香……不寻常啊。”吴方泊伸手，指尖便触碰到了与他齐眉高度的一排书脊。
　　《法医病理学》、《逝者之言》、《临床医学》……这一排过去都是些专业系统的参考文献。
　　他随便抽下一本翻开，只见这书页里做着整齐的笔记，便知周往认认真真研读过这些书。
　　“你指的那排，是我写作时的参考书籍，推理小说除了要有故事性，还要兼顾严谨性。”周往说。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对于医学相关知识，是有研究的。”吴方泊把书推回书架上，顺势拍拍手掌，转过了身。
　　“而且你的书，封面和侧面都没有一点灰尘，是不是说明，你近期也在认真查阅这些书。”吴方泊面无表情地说。
　　周往听出吴方泊话里有话，起初对于凶手的形象侧写里就有一条——其知识水平较高，且对查阅过医学相关文献资料。
　　“我的书没有灰尘，是因为我爱书，所以我会定时让人打扫我的书柜，仔细清扫我的每一本书。你要是不相信，大可以把放置在书柜更高位置的书拿下来看看，就连这种偏僻位置上的书，也都是不带灰尘的。”周往不紧不慢地解释。
　　吴方泊二话不说照做了，他踮起脚拿出一本放置在书柜顶偏角的书，手上确实是干干净净。
　　“吴方泊，你是真不信我。”而他这一系列顺畅的动作，直接向周往心上扎了一刀。
　　可他只是面色从容地呢喃了一句，显得自己对这些猜忌毫不在意。
　　吴方泊重新转过身来，向周往面前走近了几步:“陆俊宸死的那天，3月7日，你到底为什么去万利蛋糕店？为了买你的半熟芝士？”
　　周往恍惚中沉默了几秒，最后低头冷笑了一声。
　　吴方泊这个问题，实在是太有指向性了。
　　“3月7日是我老板齐恒岳的生日，我去给他订蛋糕。这是真话，你也可以去找齐总核实。”周往回答。
　　“问过了。”吴方泊生硬地抛来三个字。
　　“他说他几乎不过生日，但今年你把他的生日记得特别清楚。”吴方泊说。
　　周往心里咯噔一下。
　　他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直视前方，其实呼吸已然被打乱，周往拼命使自己冷静，逼自己迅速思考起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一步一步走进了凶手挖得坑里，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泼得满身脏水百口莫辩。
　　“齐恒岳的生日？怎么会这么恰好，陆俊宸死在这一天，而我又恰好记起了齐恒岳的生日？”这样的巧合周往自己都难以置信。
　　这就是凶手下的套！他笃定这是凶手设计好的，引导自己在案发时间去案发现场晃荡一圈，让如此不可思议的巧合发生，就会令所有人都觉得得，周往的无辜都是装的。
　　“不不不……凶手到底是怎么引导我？我怎么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周往在拼命回想。
　　他要深掘出头脑深处已经模糊皱褶的记忆，他要把一切细节都翻出来。
　　这时吴方泊微微低头，凑到了他耳边。
　　“你以给齐恒岳订蛋糕为借口，顺理成章去往万利蛋糕店，其实是是去杀掉陆俊宸。你用这个借口骗了齐恒岳，骗了梁萄，让他们不知不觉中成了你的伪证人，最后达到骗过警察的目的。”
　　“我说我是被人害的，你信不信。”周往说。
　　“那你说说别人是怎么害你的？”吴方泊给他解释的机会。
　　“只要在齐恒岳生日那天暗示我去万利蛋糕店买蛋糕就行了。只要我出现，他笃定了你会怀疑我。”周往对他说。
　　“是谁……到底是谁来着？我的记忆里一定是有这样一个人的……”周往快速地呢喃。
　　可是时间实在是过去太久了，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见过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周往只觉得自己脑海里飘着个轮廓，他就快要变清晰了，到底是谁！
　　“那个生日，是我和梁萄帮着招呼同事一起给齐恒岳过的。这么看来，梁萄和齐恒岳本人，都有可能引导我去买蛋糕。”周往最后生挤出一句话。
　　“周往，你不觉得你差点意思吗？为了狡辩脱罪，要用推理的形式，把两个帮助你这么多年的人拖下水给你当垫背？”吴方泊也生挤出一句话。
　　“你既然知道我是推理而不是猜想，就应该明白我所说是有依据的。”周往说。
　　他表面看上去极度的冷静，但吴方泊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让他皮囊下的灵魂神志不清。
　　他原本以为自己撑住了网络上那么多谩骂，是可以撑住吴方泊的猜忌的。
　　实在是太天真了。
　　“吴队，周往家的大冰箱后侧，有血迹反应。”突然一个警员小跑过来，大声向吴方泊汇报道。
　　周往猛一抬头，他的大脑瞬间被这声汇报击得一片空白。
　　可是很快。周往收拾起了自己的情绪，再一次变得面无表情极度镇静。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吴方泊心里一磕，双手紧紧握紧了拳头:“他真的……”他不敢再想下去了，这么大个冰箱，可是个藏匿尸体的好地方。
　　他看向周往，那双与他四目相对的眼睛，居然是如此的镇定，甚至波澜不惊到让人觉得他极度冷血。
　　甚至空洞。
　　“你给我解释一下，冰箱为什么会渗血。”吴方泊冷冷地问道。
　　“搞错了吧？我的冰箱怎么可能有血呢？”周往故作诧异地一笑。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吴方泊扯住周往的胳膊，带着他快步走进厨房，将他推到了冰箱前。
　　当一个人真的愤怒至极点的时候，他不会大吼大叫，也不会发疯似地谩骂，这种情绪跨越了红线，让一颗心脏只剩下单纯的麻木。
　　所以吴方泊表面看上去是没有任何表情的，但他用力拽着周往的手腕，直到留下一道红色的指印。
　　冰箱后侧的地板上，有好大一块地方，正散发着荧光绿色——这是血迹反应特有的颜色。
　　周往伫立在冰箱前，双手环抱着，歪头故作认真地思考了一阵。
　　“哦，我懂了。”周往忽然一笑，“你自己看看我冰箱里有什么。”他立刻往前一步，径直打开了冰箱门，然后指了指冷冻柜说。
　　“蒙古进的上好羊肉，运到我家的时候还新鲜得淌着血。一不小心羊血就渗到冰箱外了。我不说你也知道，羊血中同样富含铁元素，鲁米诺试剂也可以对它产生氧化还原反应，所以这里出现荧光绿什么奇怪的？”接着周往对吴方泊冷笑了一声。
　　“羊肉？”吴方泊一愣。
　　他扯了扯手套，单膝向下虚跪，将冷冻柜的抽屉打开来，羊肉特有的膻腥味道隐隐混在冷气里。从羊头到羊腿……这一整只羊被分割成了一块一块的，并用保鲜袋全部打包好，冰箱冷冻柜的三个抽屉被羊肉塞得满满当当。
　　吴方泊将其中一块带肋骨的羊肉拿了个出来，深灰的皮肉凝着结冰血块，抽屉底下也有一层薄薄的血冰。
　　羊肉很新鲜，血水在抽屉里结成了冰……这一切都能印证周往的说辞。
　　“看来这我得扔掉这晦气的冰箱了，这东西质量不好，居然还漏水，搞出这么大的误会。”周往嫌弃地摇摇头说。
　　“你什么时候买的羊肉？”吴方泊问他道。
　　“前几天吧，具体时间我不太记得了，是齐恒岳送我的羊。”周往立刻回答。
　　吴方泊皱眉，迅速思考了几秒。
　　“来个人。”接着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叫来了一个警员。
　　“吴队，什么指示。”小警员立刻回答。
　　“这块血迹看能不能提取出DNA，我要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羊血。”吴方泊说。
　　“这块血迹已经被擦拭过了，提取DNA……有点难。”警员有些为难。
　　“得了，你说你为难人做什么？这就是羊血，我又不会骗你。”周往接过了话。
　　吴方泊轻咳了一声，只能先将自己这个为难人的要求放在一边。


第81章 乌合（八十一）
　　“你在怀疑什么？你怀疑这是人血吗？”周往接着轻问吴方泊。
　　“是。”吴方泊也懒得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回答。
　　“冰箱……人血……”周往仰头呢喃了几句，“你在怀疑这是陆俊宸的血，对吗？”他看着吴方泊，不屑地笑出了声。
　　吴方泊对周往的反应颇为不满:“你好像觉得我很可笑。”
　　“我是被你气笑了。”周往向前走了两步，靠得离吴方泊更近了，他抬起头那双好似带着笑意的新月眼，变得锐气逼人起来。
　　“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如果真是我杀的人藏的尸，我会粗心到留下一块可以被血液反应检测出来的污渍吗？你别忘了，我脑子里可不缺干扰血迹反应的办法。”
　　吴方泊皱着眉，他没有往后退一步，而是低着头与周往对视着，任他那双温和里带着邪气的眼睛，与他高挺的鼻立体的下颚线，嵌入自己的视野里。
　　这张明明精美宛如工艺品的脸，居然藏有这么多逼人杀气。
　　最后吴方泊转过了身子，回避了周往的眼神:“就算这血真的是羊的，你也必须跟我回警局一趟。”
　　“可以，你想带我去哪里都可以。”周往回答。
　　“把他带回局里。”吴方泊偏过头交代身边的警员。
　　“然后……审问室里等我。”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以至于除了这个警员外，别人都听不清他的话。
　　说罢吴方泊独自径直往前，走向了厨房门口。
　　“我这次是以什么身份和你回警局的？”周往歪头，看着吴方泊离开的背影问。
　　吴方泊一步停了下来，微微侧过身子:“犯罪嫌疑人。”他抛来冷冷的五个字。
　　周往轻喘了一口气，便没再说更多话了。他没有被扣上手铐，却被两侧的警员紧紧搀扶着，带往一辆别墅外的一辆警车。
　　那辆车不是吴方泊常坐的公务警车，周往知道，现在自己就是个被传唤的犯罪嫌疑人，他不配坐上吴方泊的副驾驶座，而只能被两个陌生的警员，紧紧制约在警察后座的狭小位子上。
　　在别墅门口，周往在大院来来往往的警员中，竟然一下子看到了站在侧方的梁萄。女人面露慌张，一个劲地搓着手，眼神跟着四处搜寻的蓝色制服身影胡乱飘忽。
　　周往一步停住，转头看向了梁萄，梁萄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个逼人的眼神，忽然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正迫使她与周往对视。
　　“你怎么从医院里跑出来了，是警察带你出来的？”周往开口问。
　　“我听说你出事了，所以一定请他们带我过来看看你。”梁萄结结巴巴地回答。
　　“之后你不回医院了？”周往又问。
　　梁萄的嘴微张了几下，然后犹犹豫豫地开口:“吴……吴队说……说我可以回家。”
　　周往扯着嘴角，最后苦笑了一下，转头望向了吴方泊的背影。
　　【他没按照我说的去做，他真的……】周往暗自握着拳头，直到在掌心里留下一道又一道指甲的印子。
　　他看到信任轰然倒塌后留下的废墟，杂草长得很高很高，快要把他的躯壳死死地缠住，绞得他喘不上气。
　　“周老师，您需要我帮你什么吗？”梁萄看着他的侧脸说。
　　“是你报的警，对吗？”周往突然转头看向了梁萄，终于缓缓开了口。
　　周往的眼神里仿佛藏有利剑，以完全压倒性的胜利姿态，紧紧威逼住了面前的女人。新月眼天生微微弯曲的弧度，明明该让人有亲近感才对，可是此刻，梁萄被那眼睛胁迫得快要呼吸不上。
　　“我……我……不是……”梁萄吓得口齿都不利索了。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背叛者被抓了个现行，这下是什么都不会说了。
　　“没事，我没有怪你，你不要害怕。”谁知周往提起嘴角，轻声说，“报警是你的权利。”
　　那声音温柔得像云，没有任何一点侵略性，反倒像是一句真诚又动人的安慰。梁萄猛松了一口气，僵硬的气氛瞬间被周往柔软的声音打破了。
　　在警员的催促下，周往重新转回头，继续往前离开了别墅。他低头，额前的刘海顺势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最惹人注目的眉眼。
　　所有的温柔在一瞬崩塌消失，冷冷冰冰的表情爬上周往的脸，而这种可怕的阴沉，再没人注意到。
　　“是梁萄报的警，果然是她报的警……”周往在心里默念着。
　　一个小时后，嵘城公安局——
　　周往再一次被关进了审问室里，吴方泊没有见他，就让他在这个狭窄又孤独的房间里整整呆了一夜。
　　隔壁的监控室也没有人，白色的灯光悬在他的头顶，周往完全没有困意，他没合眼，却一直盯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铁门。
　　第二天一早，那扇铁门终于打开了，吴方泊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很多，两只眼睛里都布着血丝，背也不似从前那样直。
　　看到吴方泊来了，周往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坐到了自己面前。
　　“看起来，不止我一个人昨晚没合眼。”周往轻声说道。
　　狭窄的房间让他温和轻柔的声音尤为清晰。
　　“我昨晚开了一个又一个长会，还把之前图侦给我的监控录像都看了一遍，所以我没有睡一个好觉。”吴方泊接了周往的话。
　　“但是你……我就想问问你，自3月7日一个又一个受害者死于非命以来，你真的有睡过一个好觉吗？”他话里有话，全都带了谴责的意味。
　　“我想知道，你到底发现了什么，让我的关系开始急转直下。”周往没回答吴方泊的话，而是直接反问了他一句。
　　“两天前，也就是3月30日的晚上十点，梁萄在悟南路遇袭，你到底在哪？”吴方泊没有和他周旋，直接开口问。
　　“我早和你说过了，可能在家，也可能在外头乱逛。”周往说。
　　“你的回答太模棱两可了。”吴方泊说。
　　“一般情况下，人都是不怎么在意时间的，如果我把无关紧要的时间记得清清楚楚，那我才是真的有问题。”周往说。
　　“那3.17晚上呢？你人在哪？”吴方泊接着问。
　　“旺角酒吧。”周往回答。
　　“那个人真的是你吗？”吴方泊冷冷地说。
　　“你想说什么？你不相信监控录像，和这么多人的口供吗吴方泊？”周往一皱眉，原本毫无波澜的情绪终于有了变化。
　　“目前为止，所有的口供，都仅仅停留在你的穿着打扮、身材、以及你怪异的行为上，其实根本没有人看清你的脸。”吴方泊说。
　　“特地要求坐在正对监控的地方、花二十三万点了一桌子的酒，这些夸张的行为都在加深别人对【周往】这号人物的印象，让人觉得你3.17晚上十点确实就呆在酒吧里。”吴方泊接着说。
　　“越反常的事就越起到强调作用，这是障眼法。”
　　“坐在监控下是我的强迫症！有摄像的地方我踏实！”周往说。
　　“那你为什么坐在沙发上不敢动弹！因为这根本不是你，只要暴露了动作特征，我就会认出那不是你，我说的对吧……这位鼎鼎有名的推理小说家。”吴方泊把声音扯至比周往更高的地步。
　　“样貌可以让人伪装，但下意识的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出来的。这个道理，你比我懂。”他话里有话，语气里全是深深的失望。
　　“吴方泊，你过分了。”周往咬住了后槽牙。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怎么会这样，这段关系为什么会崩成了这个样子……
　　“好，一个证据你觉得我强词夺理，那两个呢？三个呢四个呢？”吴方泊重重将笔录本砸在了桌面上。
　　铁质的桌面瞬间被砸得轰响，吴方泊是真的用了狠劲，塑料的垫纸版裂开一道参差的痕，顶头的夹子被摔得粉碎，没写几个字的纸张哗一声全散开来，落得满地的白。
　　周往在他对面一动不动地坐着，即使撞击的巨响拥挤在狭小的审问室，让耳朵跟着嗡鸣起来，他也直勾勾地穿过四散分飞的白纸凝视着吴方泊，眼睛连眨都不眨。
　　吴方泊抓起面前一张图片，起身往周往面前走去。
　　然后在他侧面停下，周往依旧没有转头看他。沉默将窒息的压抑推往了极端。
　　最后吴方泊缓缓弯下腰，一手扶在了周往的肩膀上。
　　那个劲瘦得骨骼分明肩膀，硌在他的掌心上。


第82章 乌合（八十二）
　　“这图片上的人是你，你认吧？”吴方泊把那张图片推到了周往面前，指这那图片上的身影问他道。
　　周往先是抬头，然后缓缓转过身，凝望着吴方泊的眼睛。
　　“你昨晚忙里忙外，就是为了找这些定我罪的照片？”他问了一句和话题毫不相关的事。
　　吴方泊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忽然涌上情绪压制住了。
　　“我希望我能在这些照片里找出破绽，最后发现是有人在害你。可是我找啊找啊，真是一点破绽都没有。”他压低了声音。
　　周往缓缓地呼吸着，重新低下了头。
　　审问室里又陷入了压抑的沉默。吴方泊仍就捏着周往的肩膀，好像他不回答问题，就永远会被这双手死死地擒住。
　　“我长什么样，你难道不是很熟悉吗？”周往重新抬头，缓缓开了口。
　　这话已经是变相承认了。
　　吴方泊慢慢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放开了，然后他直起身子，背起手挺直了腰背。
　　“梁萄遇袭当晚，你就出现在遇刺现场附近，你得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吴方泊继续严肃地问。
　　“我在找她。”周往很坦然地给了答案。
　　“找她？”
　　“我是她的老板，我随时要找她工作。可是当天晚上我联系不到她，但我事情确实比较急，所以就亲自出门找她去了。”周往继续回答。
　　“你在回避重点。”吴方泊接过了话。
　　“我在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遇刺现场，你回答的确是你为什么要找梁萄。”
　　吴方泊很清楚，避重就轻是非常典型的心虚表现。即使周往现在仍旧看起来冷静异常，但是他的每一词每一句，已经暴露了足够多的问题。
　　“昨天在医院里，你让我好好想想，为什么梁萄会出现在我从警局回家的路上。现在这句话我也想还给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要在悟南路上找梁萄？”吴方泊接着说。
　　吴方泊并不想为难周往，再怎么说，周往确实在这段时间里帮了他不少忙。但他必须刨根究底，审讯的时候刑警绝不能带任何主观情绪。
　　“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去找你，这样她一定会经过这条悟南路，嵘城警局就在这条路上。”周往面无表情，给了吴方泊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真是奇怪，你怎么知道她要来找我。”吴方泊笑了一声。
　　“你要知道，她如果是专程来找我的，就意味着……她要来报警。”
　　周往张了张嘴，好像是还没把话讲完，可他一下又顿住了，眼神少有地飘忽了几秒。
　　他想起自己在地下室发现梁萄耳钉的场景，满墙画满标记的照片被第二个人看到了！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像是被拆穿了面具的小丑，心里既愤怒又害怕，惊恐得浑身都在颤抖。
　　脑门的胀热正一点一点侵蚀掉他清晰的记忆，然后呢？发现耳钉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她要来找我报警，你还知道她为什么要报警，或者说——她就是因为你而想去报警，我说的对吗？”吴方泊紧逼着问。
　　周往表面冷静至极，实际上根本没办法继续把话解释下去。
　　“我不想把关系闹这么僵，但你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你只会在我面前狡辩、撒谎……甚至连动情都是装出来的。”吴方泊有些控制不住了，声音里藏着的颤抖开始显露了出来。
　　“吴方泊，那个躲在暗处的凶手在离解我们之间的信任，你已经掉坑里了。”周往看着他，立刻接过了他的话。
　　“现在指向你的线索，还不够多吗？”吴方泊反问。
　　“够多，你发现3.17我在旺角酒吧里的监控画面有破绽，又发现我出现在梁萄遇袭的地方，最后还有人告诉你，我冰箱下有一块血迹。”周往苦笑了一声。
　　“还有启山公园爆炸案，发现□□的只有我一个人，那地方还没有监控。”他又补充道。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实打实值得让人怀疑的证据。
　　“有人在引导你一步一步怀疑我，你没发现吗？”周往一直盯着吴方泊，他眼里的光一刻也未曾变过。
　　“连环杀人案，每个案子你身上都有疑点，我知道你想解释，我给你时间认认真真地解释，但如果你不能自圆其说，我只能对你采取下一步的调查手段。”吴方泊叹了一口气，最后摇摇头说道。
　　“下一步是哪一步？你想让我去做犯罪心理评估？”周往冷笑一声开口问。
　　吴方泊低了低眼眉，没有说更多话，但着已经是一种默认。
　　“我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有嫌疑的人，你也不想这么不清不楚，不对吗？”吴方泊沉默好一会后开了口。
　　他第一次见到周往，就知道他很抗拒心理医生，既然不能直接来硬的，所以吴方泊试图换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劝说周往。
　　“我接受。”周往深叹了一口气，忽然开了口。
　　这个回答让吴方泊瞪了瞪眼睛，他本来以为自己又要听周往用歪理狡辩一番。
　　“我愿意接受你们安排的心理顾问，他可以对我进行犯罪心理评估。”周往补充道。
　　“如果你们想让我做精神病的鉴定，我也愿意配合。”
　　周往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种异常的妥协让吴方泊很是诧异。
　　“那我现在就带你过去。”最后吴方泊暗自叹了一口气。
　　接着给玻璃落地窗前的郭尚一个眼神，示意他提前和局里的心理顾问打声招呼。郭尚收到了指示，立刻转头去办。
　　很快审问室的门被郭尚推开一条缝，又示意性地敲了敲门框。
　　“走吧，我和你一起上去。”吴方泊俯视着周往说道。
　　“吴方泊，你不打算给我戴个铐子吗？”周往缓缓抬头看向吴方泊，他悠悠开口，同时将微微握拳的手举了起来。
　　他面无表情，像是在等待一个无情的冰冷手铐，捆在他腕骨分明的手腕上。
　　吴方泊双手环抱，盯着他那双平举过胸的手好一会儿。
　　“算了，我在这，还怕看不住一个你吗？”吴方泊最后只是冷冷地回答，转过了身去。
　　周往没想到，吴方泊没有想要给他戴手铐的意思。
　　“你这私心，可千万别被其他人看到。”周往一笑，顺势将手放了下来。
　　“你要是想舒舒服服地往上走，就不要嘴碎，明白吗？”吴方泊说罢，转头走向审问室门口。
　　周往最终跟了上去，门口站了好几个身强体壮的警员，将他前后围着，吴方泊在最前面领路。
　　乘坐电梯，一路上行到了十八楼，吴方泊熟练地穿梭在走廊里，最后敲开了一扇门。
　　里头是个布置得温馨的办公室，与刑侦支队冷冰冰的集体办公区可是大有不同。
　　浅蓝色的躺椅沙发位于办公室中央，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落进来，散在浅灰色的地毯上。
　　这样的温和的装潢更容易让人情绪放松。
　　办公室左侧有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醒目的名牌提醒着周往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心理顾问:王嘉。
　　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和蔼可亲的中年女人从办公桌上站起，她手中拿着书写板与病历本，一边把笔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来，一边缓步朝周往走了过来。
　　“辛苦你了王医生。”吴方泊对她点了点头，手放在周往的腰上，轻轻将他送了出去。
　　王医生只是照例上下打量了周往一眼，然后低头在书写板上勾勾画画了几下。
　　“坐吧。”随后王嘉医生指了指沙发，让周往半躺上去。
　　周往毫无怨言地照做了，这样顺从让吴方泊很不习惯。他就站在角落里，皱紧眉头观察周往的一举一动。
　　王医生背对着周往，自顾自在沙发旁边的架子上翻找着自己的诊疗道具。
　　“您要催眠我吗？”周往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开口问。
　　“你别紧张，我只是要问你一些问题，只是这些问题，需要你进入某种放松的状态，才能更好地回答我。”王嘉医生微笑着，拿着她的催眠道具便向周往走来。
　　“哦……”周往的声音有些颤抖。
　　吴方泊一直注视着周往，他这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颤音，被吴方泊敏锐地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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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其实很想知道一百多位友友是怎么翻到我的，我没签约也没有广告曝光。看来我们真是缘分颇深。


第83章 乌合(八十三)
　　“好，我们开始吧。”王医生靠近了周往。
　　“注意力集中，看我的手……”周往跟着医生的声音提示，半仰头死死盯着医生的手。
　　霎时间，一个银色的怀表从她手中滚落下来，细长发光的链条剧烈晃动几下，带着底下的表盘左右摇晃。
　　几乎是下意识地，周往迅速伸出了手，精确地抓住了在自己眼前晃动的银色怀表。
　　这个动作发生得让人猝不及防，原本温和的新月眼流露出一道凶狠的光，惹得面前的心理医生打了一个冷颤。
　　王医生慌忙与他对视，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老长。
　　“不好意思，您继续。”周往意识到了自己的异常，缓缓松开了手掌。
　　他看着心理医生的眼睛，还了一个礼貌友好的微笑。所有的侵略性就这样淹没在了他弯弯的眉眼里。
　　“没事，你就是太紧张了，放轻松。”王医生回答道。
　　“这样……我给你开一片辅助催眠的药物，能帮助你放松。”说罢她挪着转椅转过身去，在药柜子里翻找起东西来。
　　很快一片白色的圆形药片被倾倒在了周往的手中，紧接着王医生在饮水机前接了杯凉水，递给了周往。
　　周往二话不说，便就着凉水吞下了那药片。
　　今天的周往听话得让吴方泊觉得诧异至极。他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皱紧眉头注视着周往的一举一动。
　　以前周往叛逆的时候吴方泊觉得他胡搅蛮缠得让人无奈，今天他这样温顺起来，反倒让吴方泊很不习惯，甚至觉得他如此顺从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周往吃下药不久，便开始觉得身体昏昏沉沉，不受控制地想要倒下。
　　药片的剂量经过医生的严格把控，让他意识不清又不至于昏睡过去，混沌的脑子正处于一种似醒非醒的状态中。
　　银色的怀表在周往面前晃动，他在试图接受王医生对自己的催眠治疗，可是周往无法控制自己，莫名其妙生出的强烈不安感倾泻而出，让他想要从这种逐渐被人掌控的状态里逃走。
　　但他根本动弹不得，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被舒适的布料包裹着。
　　“放轻松周往……放轻松……”王医生轻声唤他的名字。
　　“哒——”响指被打响。
　　下一秒，周往感到自己的后背紧靠的沙发像是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无形的力气将他瞬时拖拽下去，丝毫没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
　　可怕的失重感侵袭进身体，心脏狠狠停滞了一拍，他只感觉自己在不见底的深渊里无尽坠落。
　　周往飞速摔离了一片敞亮的办公室，摔进一片昏暗的深洞里，挣扎中眼看着那束白光越来越远，迅速凝成一颗白点。
　　他想惊恐地大叫，却怎么样也发不出声。
　　令人心惊的失重感，让他彻底没了原本昏昏沉沉的困顿，意识变得异常清醒起来。
　　最后他也分不清自己是下坠了多久，心悸终于消失之后，周往才意识到自己终于停下了。
　　他深喘了几口气，这才在恐惧中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是以一种蜷缩的姿态停住的。
　　他腰背被压弯到极致，双臂紧紧捆着膝盖，微微抬头看到自己膝上按着张全家福相框，身体周围溢满了翻倒的酱料，沾得他浑身都是。
　　“橱柜！”周往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落在了哪里。
　　十年前他就是藏在橱柜里死里逃生，外面的杀戮肆意，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是他仅剩的避风港。
　　只是这次他没有了十年前的窒息感，弯曲的脊柱也没有痛觉。
　　“这里不是真实的，只是我心里某个被催显出的角落罢了。”周往保持住了自己的清醒。
　　即使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只是催眠构造出的潜意识假象，还是由衷地抗拒这个地方。
　　这里是他不想触及真心的阴影，所以他拼命想要逃离。
　　周往正试图挣开着段黑暗的记忆，让自己赶紧逃回清醒客观的真实社会里。
　　“你看到什么了？”周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仿佛从天而降，低沉又空洞，在这个压抑的空间里将周往从头到脚包裹住了。
　　这个沙哑的音调出现在他十年前的记忆里，是那个血腥肆意的屠杀夜，从橱柜外传进耳朵的男人声音。
　　【又来了，他又来了……】周往猛打了一个冷颤，心口被死死捏住了，呼吸都跟着急刹。
　　顷刻之间，席卷而来的恐怖回忆磨灭了周往仅剩的清醒，这几近真实的臆想画面，让他完全忘了自己其实处在催眠构造的不真实世界里。
　　【绝不能出声！我绝不能出声！】周往想。
　　他紧咬着牙，仿佛被牢牢捆在死寂黑暗的空间中。他永远记得那个晚上，他不能说话，说话了就会死掉。
　　“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了？”那声音又说。
　　周往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甚至不敢有任何动作，哪怕是一点点动静，都会将他推往残忍的死亡。
　　“将你看到的都描述出来……告诉我周往，你看到了什么？”
　　……
　　那声音变得越来越急促，正在不依不饶地要从周往嘴里撬出答案来。
　　“我看到……我看到……”周往被一种奇怪的力量牵动着，意识不受控制地挤出几个字。
　　一阵叮当作响的声音传来，刹那——
　　柜子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了，满地的血光与一张下巴爬满胡渣的脸冲击进周往的瞳孔里。
　　不！
　　顷刻之间，周往一下睁开了双眼。
　　亮白的天花板印入他的眼帘，他竟然从催眠构造的惊悚黑暗里成功挣脱了出来。那些萦绕在脑海里的血腥回忆被他强行掐断，死死地重新压往身体最深处。
　　即使心里像是死里逃生般地惊魂未定，周往还是极力伪装成了无事发生的样子。
　　“你失败了。”他轻提起了嘴角。
　　最真实的慌张被这种轻蔑狂妄的笑完完全全隐藏住了。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所以——你失败了。”周往说。
　　他说谎了。
　　心理医生面露慌张，看着周往清晰纯黑的眸子，只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催眠从未失败过，可是这一次，她并没有要唤醒这个病人，周往就提前醒来了。
　　王医生在催眠期间不停在问周往【你看到了什么】，可是躺在沙发上的周往只是闭着眼睡去，丝毫没给他任何回应。
　　而且在醒来以后，周往说他没有看到任何景象。
　　被催眠者没看到任何景象，就证明他的潜意识还没有被催眠师成功激发出来。
　　真是令人讶异。周往在进行深入催眠之前还吃了辅助治疗的药，按理说这场催眠治疗不可能失败的。
　　“你们先把他带回审问室。”吴方泊示意两个正在等候的警员道。
　　“好的吴队。”警员立刻回答，接着便把周往带出了心理顾问的办公室。
　　吴方泊看着周往离开的身影，觉得他变得异如平常的沉默，从前的他可是带着骚话来又带着骚话走的。
　　周往的表情仍是正常的，就如同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
　　忽然吴方泊的手机响起一阵震动，他迅速划开了手机屏幕，点开了微信的信息框。
　　他无言地盯着屏幕好几秒，眉头越发变得紧锁起来。
　　“不好意思王医生，您等我一下。”说罢吴方泊转头冲出了房门。
　　此时的周往被几个警员牵着，沿着走廊还没有走远，吴方泊立刻快步跟上。
　　“周往！”吴方泊叫住了他。
　　周往缓步往前的动作停了下来，稍稍往后转头看向了吴方泊。
　　“你……还好吗？”吴方泊看着他那双几乎要被被棕色发丝淹没的新月眼，眉头微皱了一瞬。
　　吴方泊甚至搞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样试探周往，他明明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大抵是周往皮肤白皙得透亮，一股子清冷从眉宇涣散而出，让他看起来总像是被一层阴郁笼罩着。
　　“我很正常啊。”周往笑了笑回答，“心理医生都没发现我有问题，我能有什么问题？”
　　吴方泊轻舒了一口气。
　　“为什么追着我出来，终于记得心疼我了？”周往又苦笑了一声。


第84章 乌合(八十四)
　　“我等会就过去找你。”吴方泊没直接回答他的话。
　　“嚯？不久前那么使劲骂我，现在这么迫切想来找我，你是不是舍不得我了？”周往看着他继续轻笑。
　　【好吧，骚话还是那句骚话，周往还是那个周往……】吴方泊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我回头有事要问你。”他回答周往。
　　“在正式定你罪之前，我并不想你受苦。事情到这个地步……”吴方泊忍不住狠狠咬住了自己的唇。
　　“我也会痛的。”他最后生挤出了几个字。
　　“行，我哪里也不乱去，就在审问室等你回来。”周往说罢，转头被两个警员带走了。
　　吴方泊看着周往最后消失在电梯间拐角的背影，眉头越发紧锁起来，他再次按亮了手机，微信界面上是自己与郭尚的聊天框。
　　【恒渡数盟公司调查结果】页面的最后一行，是郭尚最新发过来的调查报告文件。
　　吴方泊轻叹一口气回头，重新回到了王医生的办公室。
　　“不好意思……我出去交代了警员几句话。”吴方泊轻轻关上门，走向了办公桌前的王医生。
　　“没事没事。”王医生随即伸手请吴方泊坐在对面的位子上。
　　“请您和我说说刚刚那位患者的情况。”吴方泊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
　　出于某种私心，他不愿用【嫌疑人】三个字形容周往，寻思了半天蹦出【患者】两个字来。
　　“不得不说，他的状况有些特殊。”王医生直截了当地说。
　　“我看出来了，他在催眠过程中的表现异于常人。”吴方泊点头。
　　“在我催眠周往之前，他下意识便抓住了我的催眠道具。那其实是一种极其敏感的自我保护行为。这种抗拒行为有些偏激异常，在我看来，这更像是某种应激反应。”医生皱眉摇了摇头。
　　“我本来以为我的催眠能让他看到很多东西，从而了解到他心里深处藏着的东西。可是他居然告诉我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两种可能——”王医生伸出了两根手指，“第一，我的催眠真的失败了。第二，他在刻意隐瞒他看到的东西。”
　　“实话说，这两者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我从业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失败过，也因此在行业内小有名气。我觉得以我的专业水准，是不会失败的。可如果他是在刻意隐藏……问题就更大了！”王医生担忧地叹了一口气。
　　吴方泊立刻皱紧了眉头，停王医生的语气，他不免开始紧张起来。
　　问题就更大了？
　　“形象点说，催眠以后病人的意识会被催眠师牵着鼻子走，如果他在催眠的状况下还能思考该回答什么不该回答什么，那他这颗心，还有他脑子里的意志力……实在是太可怕了。”王医生解释道。
　　“如果可以，我希望吴队能劝他多进行几次心理治疗。”
　　“明白了，我会找机会再带他见你的。”吴方泊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周往是否有犯罪倾向心理？”这是吴方泊最关心的问题。
　　“拿捏不准，这次的催眠时间太短了。但是能肯定的是，他有很强的隐藏意识。诱发这种心理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自卑、羞愧、心虚……”王医生说道。
　　自卑？羞愧？心虚？王医生说的每一个词，吴方泊都无法联系到周往身上。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周往永远都是高傲的。
　　“我接触他的时间也算久了，我没有觉得他有任何自卑心理。相反，他很喜欢在我面前展示他的多金以及智慧。”吴方泊摇了摇头。
　　“您应该听过【虚张声势】这个词，他越是想表现出他的某种惹人注目的特点，就表示——他越孤独。”王医生最后叹了一口气。
　　“而长时间的孤独与受挫，就像一个罪恶的培养皿，最终导致这个人灵魂畸形，表里不一。”
　　周往确实是个复杂又多面的人，那张干净又英气的皮囊之下，谁也不知道藏了什么。
　　“所以他有没有可能，为了打破自己的孤独，或者是获得关注，而做出一些出格的动作？”吴方泊赶紧追问道。
　　“我看过吴队先前发给我的资料了，三月份以来发生的这起连环杀人事件，目标全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杀人事件又带有惩罚的性质，将这些体面的人物的面具揭开，暴露出他们曾经犯罪的事实。虽然警方对受害者曾经犯下的罪行一直严格保密，以达到管控舆论的目的。可是真相一但完全曝光，那么凶手必然会得到无数关注，甚至是褒奖。”王医生对吴方泊解释道。
　　“从这个角度来看，因为孤独受挫而心理扭曲的人，确实有犯下连环杀人案的倾向。”她说。
　　吴方泊眉头紧锁，无言沉默了很久，愣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这个患者，是否对你有非同一般的地位？”王医生看着吴方泊半低下去的侧脸，突然开口问道。
　　“啊？”吴方泊深吸了一口气，他眼神一飘，选择用沉默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刚刚和你讨论的这些，都只是理论层面上定义的【可能性】。我还是那句话——患者催眠的时间太短，要想评估报告更加准确，就得让他多来几次。”王医生接着说。
　　“你在安慰我？”吴方泊无奈地扯出一个笑容。
　　“难道你不需要安慰吗？”王医生直接反问了一句。
　　“我在警局当了这么多年的心理顾问，你如今这副表情我见得多了——严肃、害怕、担心……全都揉杂在一起。知道什么人身上这种表情最多吗？禁毒支队里，那些同伴不小心被毒枭同化掉的缉毒警。”接着她轻笑了一声。
　　“其实你想要的答案，根本不是这个人有没有犯罪倾向；而是他，有没有背叛你。”
　　吴方泊猛得一愣，他有种被看穿的惊诧感，可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想承认被王医生说中的心理状态。
　　“您别开玩笑了，我是个警察，我的注意力永远在案子上，不在人身上。”他矢口否认。
　　“我建议您，申请回避调查。”王医生直接了当地打断了吴方泊。
　　吴方泊更多想说的话，都被王医生突然提高的音量，生压回了喉咙里。
　　“我会考虑您的建议的。”他只剩下这一句话。
　　“辛苦你了王医生，我先走了。”最后吴方泊匆匆与王医生道了别。
　　离开心理医生的办公室，他加快脚步，重新往审讯室的方向去，审讯还没结束，周往此刻就在那坐着等他。
　　随着铁门被缓缓推开，周往便抬头凝视面前走入房间的男人。
　　“你还要和我谈什么事？”周往先开了口。
　　吴方泊没有坐到周往对面的椅子上，而且缓缓走近了他的身边，最后背身挨在了周往身边的桌沿上。
　　他双手环抱着，微微转头俯视椅子上的周往。这不是一种警察审问犯人的姿势，而更像是随便聊聊天。
　　“不给我带手铐也就罢了，还离我这么近。你就不怕我狗急跳墙，忽然蹦起来掐住你的脖子吗？”周往向后挨了挨椅子，与吴方泊对视说道。
　　“我在你心里可是个危险的嫌疑人啊。”
　　“别阴阳怪气了，就算你真是只疯狗，我也笃定你不敢攻击我。”吴方泊说。
　　周往立马干笑了两声:“其实你的确不用担心我会伤你。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一种让我掐着你的脖子的可能，那就是……强迫你和我接吻。”
　　“你人都被扣在警局里了，就不要再这么吊儿郎当了。我劝你严肃一点，把你知道的都坦白，这样能让你少受点委屈。”吴方泊摇了摇头，没打算和周往计较。
　　周往这么口无遮拦说出什么带颜色的话也不是第一次了，吴方泊早就对他的骚免疫了。
　　不过他到现在还口无遮拦，也未免太缺心眼了。
　　相比起最初的剑拔弩张，吴方泊对周往的态度温和了很多。大抵是王医生刚刚对他说的话，已经生生硌在了他的心上。
　　“可我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周往耸了耸肩。
　　吴方泊低下头，无奈地边笑边摇头，周往的嘴果然是厉害，想要口若悬河就可以口若悬河，想保持沉默，那是谁也撬不开。


第85章 乌合(八十五)
　　“你刚刚在心理咨询室到底看到什么了？”吴方泊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
　　“我说过了，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周往轻笑了一声，下意识回避了刚刚催眠看到的一切。
　　【此刻说不说谎都有没意义了，反正吴方泊只有一句“不信”。】周往是怎么想的。
　　“你为什么总是不信我呢？”可他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因为你什么都是假的，你无时无刻披着层伪装，你让我怎么信你？”吴方泊咬着唇回答。
　　话音刚落的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被撕开了口，这是吴方泊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但他不会表达、也没有任何应对这种痛感的经验，所以只是板着一张脸，不知道如何委婉，更不知道如何喊疼。
　　周往脸色一沉，手也跟着猛地握拳。
　　吴方泊严肃地转身，将身子撑在桌面上，微弯下腰去，以一种极其逼人的冰冷气势，凑近了周往。
　　“你不止是个小说家，还是横渡数盟公司实际上的掌权人，真正的总裁不是齐恒岳而是你，是一个只有22岁、资质尚浅的男孩，我说的对吗？”吴方泊看着周往说道。
　　“你深入查过我了？”周往皱了皱眉头，抬头对视上吴方泊犀利的眼。
　　“我不和来路不明的人打交道，你太奇怪了，我必须要查清楚你的底细。”吴方泊回答。
　　“看来你还真有些收获。”周往低头嗤笑道。
　　“我把恒渡数盟查了个遍，发现这个公司你实际控股百分之八十，齐恒岳只占百分之十，剩下的百分之十被其他四位小股东平分。你借用梁萄的形象伪装你自己，又让齐恒岳做一个空头总裁隐藏你的身份，所以你浑身上下，到底什么是真的？”吴方泊逼问道。
　　周往仍旧紧握拳头没有说话。
　　“你只是一个小说家，满打满算也不可能成为这种程度的富豪。怪不得你能在寸土寸金的山鹿苑别墅区住上四层楼的独栋别墅。因为你才是那个掌权者，恒渡数盟所有的盈利其实大多都转入了你的名下。你是个妥妥的商人，而不是个替人打工的写手。”吴方泊看着周往，他的话逼得周往无话可说，因为这就是真相。
　　周往确实从一开始就在隐瞒这个事实。
　　“有些用词我还是得给你纠正一下，我这不叫撒谎，因为我是个作家，这是事实。我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你，我除了是个写手还有是个商人，这叫做选择性隐瞒。”周往说。
　　“你一直希望我能坦诚，其实你才是最不真诚的那个。”吴方泊提了提音量，周往还想要狡辩些什么，也全被他的声音盖过去了。
　　周往一下抿住唇，发着愣沉默了好几秒。吴方泊一直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等待着周往的反应。
　　“对不起。”周往缓缓开口，“骗你不是我的本意，但我骗了就是骗了，不该狡辩什么。”
　　周往的态度明显比刚刚软了不少。吴方泊也没想到，这个道歉来的那么突然。
　　“我身上所有你所看到的，你都可以不相信，但请你相信我对你的坦诚。”周往哑言说道。
　　顷刻他眼皮低了低，连同睫毛都跟着微微颤抖。这种情绪里似乎带了些哀求的意味，但这种情绪被他极力地隐藏，几乎要淹没在他冰冷的表情中。
　　可是吴方泊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他人一不小心泄露出的微小情绪。
　　原来周往那冰刃般犀利又冷静的外表之下，已经充满了藏不住的狼狈。
　　吴方泊心脏上的口子好像又被扯大了一些……
　　然后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你是个警察，别被情绪所左右，要大公无私、要用证据说话。
　　“那请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吴方泊接着说道。
　　“横渡数盟成立在四年前，那时你刚18岁。十八岁就自己开公司，还有这么多人愿意扶持你这样一个毫无从商经验的老板。我就想问问你，你背后到底是什么势力在支持你，让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反常的底气？”吴方泊问。
　　“背后的势力？反常的底气？你敢不敢把话再说开一点。”周往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对王思铭、陆俊宸和许海桐身上牵扯的走私案有超乎我想象的了解，最清楚内幕的人只可能是幕中人。”吴方泊顿了顿，还是没把话说得太不客气。
　　“你懂我在怀疑你什么。”
　　“你在怀疑恒渡数盟参与边境走私？”周往冷笑了一声。
　　“你原来是这么认为我的？可真就让我太伤心了……”
　　“我和你怎么也算半个朋友，但你要知道，我是个刑警，不可能因为这层关系丧失理智。”吴方泊说。
　　不知怎么的，他心里疯狂生出愧疚感来，从案件开始到现在，周往的确帮了警方不少忙，也从没有要过什么回报。而且因为这个案子，周往几乎被逼到身败名裂的地步，现在他坐在阴暗狭窄的审问室，唯一还可能帮他的人，却还在怀疑他。
　　没办法，刑警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吴方泊必须稳稳端好水，铁面无私地面对每一个证据。否则他很容易掉进真假难辨的陷阱里去。
　　“你当我是半个朋友，我可把你当我半个情人啊吴警官。”周往似笑非笑摇了摇头。
　　吴方泊无奈地喘了一口气:“又来了他又来了，他居然这个时候还在调戏我……”
　　可他分明听出了，周往藏在那句玩笑话深处的破碎与悲伤。
　　如果没有这么多的指向性证据，他发誓他会给周往一个拥抱，告诉他:我并非故意要伤你。
　　可是种种疑点，已经把他们推向了对立面。
　　“恒渡数盟是个百分之百干净的公司，税务流水完全经得起嵘城公安缉私局的调查。”周往说这句话的时候倒是颇有底气。
　　“而且你也不想想，恒渡数盟说到底是个卖书的公司，我赚的是文化钱，和走私的暴利八竿子打不着。你说哪个走私犯会傻到偷书里头这几个薄税不是？”
　　吴方泊低了抵眉眼，认真思考了一番周往的说辞，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
　　“还有，刚刚催眠的时候到底看到什么了？”虽然这个问题吴方泊已经问了八百遍了，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一直追问，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你这么刨根究底真的不觉得烦吗？”周往苦笑了一声。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这个问题。”吴方泊压低声音说。
　　“我看不到任何东西，闭上眼睛，就是只黑的。”周往看着他，终于给了个稍微具体点的答案。
　　至少他不像原来那样，用一句“你怎么不信我呢？”来随便搪塞住吴方泊。
　　“只是一片黑。”这确实是周往刚刚看到的一切，他没有欺骗吴方泊，只是这个令人费解的答案，吴方泊根本不可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真的？”吴方泊皱眉。
　　“你刚刚说那是你最后一次问我关于催眠的问题。”周往接过话。
　　他呢语气并没有显得不耐烦，只是觉得吴方泊在这么问下去也没有意义。毕竟他不知道周往身上那段可怕的“橱柜过往”，自然不明白周往口中所谓的“一片黑”意味着什么。
　　“行，我知道了。”吴方泊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这是最后一次追问周往关于催眠场景的问题，他从来都说到做到。
　　“今天要问的就这么多，鉴于警方已经掌握了你一定的作案证据，从今天起对你实行强制管控。之后的二十四天里，你都要待在警局，接受管控。”吴方泊说着，把桌上的笔录本收拾好，圆珠笔重新放回了口袋。
　　“二十四天后，你会发现凶手根本不是我，那个真凶可能会出逃出境，目的地有可能是——缅甸。”周往接过吴方泊的话。
　　他的语气冷冷的，更像是一种威胁。
　　吴方泊没有回他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转身，推开了审问室的门。
　　“去查一个叫老G的账号！就在《罪痕》的评论区里……”周往突然喊了一声。
　　吴方泊一个激灵，手还扶着铁门，整个身体就如同冰封般僵住了。
　　“你必须听我的，否则二十四天后，这个案子会彻底变成死案。”周往平静了两秒，悠悠地继续开口。


第86章 乌合（八十六）
　　吴方泊刚刚走出审问室的门，一个抬头，恰好看到郭尚从监控室里走出来，和他一同走出来的还有田澄。
　　听说周往被扣进了警局里，她加快速度完成手上的工作，赶紧跑下来看看情况。
　　刚刚在审问室里，她将吴方泊和周往的对峙看在眼里。
　　“吴队，你没事吧？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啊？”郭尚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拍了拍吴方泊的肩。
　　“待会去查一下《罪痕》评论区里，一个叫老G的账户。”吴方泊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的笔录本拍到了郭尚的胸口上。
　　郭尚一个踉跄，将文件抱进了怀里。
　　“我的办公桌上，有这个连环杀人案所有的相关文件，一共十一个文件夹，都已经按照日期摆好了，里面的资料都是分类放好的，一目了然谁都能看得明白。”吴方泊说着，把胸前口袋上的圆珠笔抽了出来，最后把它重新别在了郭尚的口袋上。
　　“怎么了吴队……你怎么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田澄看着吴方泊不解道。
　　“我要申请回避调查。”吴方泊说。
　　“什么？你要放弃这个案子了？”田澄和郭尚异口同声地震惊。
　　“这可不行……”郭尚赶紧摇摇头。
　　“笔录本可以给我，我立刻去查这个叫老G的账户，但这只圆珠笔我不能要。”他慌慌忙忙把笔还到了吴方泊手上。
　　“那个人是周往，我做不到。”吴方泊突然声音一颤。
　　谁也没有见过吴方泊这个样子，强装的理性支离破碎，天生的感性暴露了出来。
　　“周往极有可能是杀害王思铭、陆俊宸，并在启山公园地铁站安装□□的凶手。但是现在有人要杀他，躲在局里能暂时护住他。”吴方泊赶紧整理好情绪，对郭尚说。
　　“你害怕他死，可是他如果是凶手，那还是死路一条。”田澄推开了站在吴方泊正对面的郭尚，然后与他面对面地站着。
　　她很清楚地看到，吴方泊手上的动作突然一顿，眼神瞬间失焦。
　　“所以别再让我接触这个案子了，我不喜欢做这种，选哪个答案结果都一样的选择题。”吴方泊回答。
　　“该交代的交代了，我得去写申请书了。”接着吴方泊偏过身子，想要从田澄身边离开。
　　“你明明就是在逃避。”田澄提高了音量，一下拦住了他。
　　这种接近于争吵的声音，惹得旁边科室的警员探头出来八卦。
　　“你以为我想吗？周往他杀人，我他妈真希望自己从来没见过他！”吴方泊低吼了一声。
　　下一秒，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于是他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转身离开了。
　　“这不是还没盖棺定论的嘛！你去证明他的清白啊！”田澄冲他的背影大喊。
　　可是吴方泊头也不回，就好像根本听不到这句话。这条笔直地走廊里，就只剩下那些探头出来八卦的警员，悉悉索索地讨论声。
　　这种刻意的忽略让田澄更加生气了。
　　“吴方泊你行不行啊！对你老婆好一点听到没有！你要救他！只有你能救他了！”她根本不管别的警员乱七八糟的八卦，直接大吼了出来。
　　要不是郭尚一把拦住，田澄可能要追上去给吴方泊一巴掌，好把他打醒。
　　“算了算了我的姑奶奶，现在不是磕cp的时候……”郭尚死死把田澄拽住了。
　　“看什么看啊！都回去工作去！待会别把许局招惹来了，小心他开骂啊……”然后郭尚转头，赶紧把那些吃瓜警员打发走了。
　　许严局长的暴脾气不是盖的，光听到他的名字，这些小警员们就乖乖关上窗户关上门，回办公室继续认真打工去了。
　　“我磕他个屁的阴间cp……我就是信周往怎么了？这一个月来，他帮我们的还不够多吗？如果没有周往，启山公园早塌了。”田澄气愤至极。
　　“这你就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了，不能因为周往帮了我们，就忽略他身上一系列的疑点啊。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周往，而他又无法提供更多的无罪证明。”郭尚接过了她的话。
　　“你……”田澄深吸了一口气，气得心疼。
　　“哎呀，吴队这么做也是对的，警局里有规定，如果犯罪嫌疑人与调查人员有特殊关系，就必须回避调查。他要对受害者家属负责，也要对整个R城负责，所以不能只是一味地被情感左右，毫不犹豫地说信某个人。”郭尚赶紧打断了田澄的话，没给她继续发火的时间。
　　“现在这样，也许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我相信清者自清，周往要是真的干净，一定会没事的。”郭尚最后拍了拍田澄的肩，以表情安慰。
　　田澄一连喘了好几口大气，把郭尚的话仔仔细细地考虑了一遍，终于把气消了下来。
　　甚至，她有点后悔和吴方泊生气。
　　“我和你回你们办公室一趟吧，顺便给吴队倒杯咖啡。”田澄最后说。
　　“成，走吧走吧，吴队现在估计正难受着呢。”郭尚一边说着，一边和田澄并排走到了一起。
　　“你是不知道，昨天吴队看了一晚上的监控录像，半夜的时候他起身去了一趟厕所，好长时间没有回办公室，我不放心就跟过去看看，结果隔着门就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随着两人走远，郭尚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在了走廊里。
　　“啊？哭了？”
　　“嗯……崩溃得不轻。”
　　……
　　刑侦第一支队办公室，吴方泊瘫坐在办公桌前，电脑上打开了一份申请回避的报告模板，但他迟迟没有把手伸向键盘。
　　只是闭着眼睛，手指不停揉着鼻梁，转椅跟着微微晃动。
　　直到“哒”一声，一杯咖啡放在了自己台上，吴方泊才重新抬起眼眉来。
　　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田澄。
　　郭尚回到了自己的工位，翻开吴方泊的笔录本，先是大致浏览了一遍，然后开始马不停蹄地调查那个名叫“老G”的读书网站账号。
　　“算是给你赔礼道歉了哥。”她抬了抬下巴。
　　“谢谢啊。”吴方泊并没有和田澄计较，而是端起了咖啡杯喝一口，表示刚刚的争吵已经一笑而过了。
　　“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说我有老婆，我还是单身。”吴方泊抛来一句话。
　　“你是不是单身，那就要看这个案子的凶手到底是不是周往了。如果不是，我就等着吃席吧。”田澄耸了耸肩。
　　吴方泊只是抬了抬眉眼，也懒得回应这句“玩笑话”。
　　“你真有周往是真凶的证据了？”接着田澄一拉凳子，坐到了办公桌的另一边。
　　“目前所有的发现都能串在一起，但只是停留在推理层面，但顺着这条串起来的线调查，就能找到关键性证据了。案子移交出去后，会有另外的刑警完成剩下的取证工作。”吴方泊说着，放下了手中的咖啡。
　　“你就没有任何一刻，相信过周往是被陷害的吗？他明明……也在很努力地追逐凶手，我一直觉得，他和我们是一样的人。”田澄叹了一口气，声音都变小了。
　　“老妹啊。”吴方泊随手拿起一本文件，轻拍了拍田澄的脑袋。
　　“要当个好警察，就得看客观证据，没有这么多【我觉得】。”吴方泊干笑了一声，彻底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反反复复强调的客观，正驱使着他抬起指尖，在申请文件上敲下一个又一个宋体黑字。
　　田澄没急着走，就坐在吴方泊对面一言不发。她满脸的郁闷，自己的cp就这样be了，真是伤心得心梗。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窗外由远及近传来，直到办公室的门被一声闷响地推开。
　　“吴队，网上的热搜出问题了！”警员一边激动地喊着，双手捧着平板电脑，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
　　“什么？”吴方泊一惊，敲动键盘的手指瞬间停下，马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向这个慌慌忙忙的警员投来了目光，剧烈的不安感席卷而来，周围的空气都跟着一起凝固了。


第87章 乌合（八十七）
　　“吴队，网上的热搜出问题了！”直接那个警员捧着平板电脑，慌慌张张地冲到了吴方泊面前。
　　“什么？”吴方泊倒吸一口凉气，田澄也完全呆愣住了。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消息，说嵘城公安已经正式刑拘周往。现在网络上，都已经炸开锅了……”警员慌忙解释说。
　　“刑拘？我们没有把周往刑拘啊？这只是很正常的传唤程序，谣言是怎么传出去的？”田澄一惊。
　　“糟了，凶手下了黑手，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吴方泊脸色猛然变得煞白。
　　如果所有人都说一个好人是坏人，言论导向被绝大多数控制，那这个好人就会在骂声一片中，彻底变成一个不得翻身的“坏人”。
　　如此一来，警方也会陷入到两难得领地，因为公安不可能抓一个好人，即使他的名声在众人心中恶臭至极，也不能为了符合大众所愿而冤枉他。
　　但这些叫嚣“公理”的人实际上只看中最后的结果，如果他们所认为的坏人没有被惩罚，那就是警方的失职。
　　凶手这步一石二鸟的棋走得实在是太妙，周往会因为这些诽谤和猜疑彻底社死，嵘城公安的公信力也将受到重创。
　　“追到这篇文章的发布地址了吗？”他压着低沉的嗓音转头问道。
　　“技侦第一时间就追查到了，但那个地方是个公共区域，我们没办法锁定他。”警员回答。
　　“联系最近的警队，立刻把那块公共区域封锁了，不能直接锁定就一个一个查。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无非是多花点时间。”吴方泊严肃地说道。
　　“是！”警员赶紧答应，匆匆跑去办事。
　　“哥，我们现在可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不全的鞋印，还有一些……一些理论上的侧写结果。”田澄结结巴巴地说。
　　“有半个鞋印就用那半个鞋印比对。王子都能用鞋把灰姑娘从全国上下千万子民中找出来，我就不信我不能在公共区域几百个人里找到点线索。”吴方泊紧紧握住了拳头。
　　田澄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凶手真是把吴方泊逼到绝路了，才让他下一个这么耗费人力的命令。
　　可王子用水晶鞋找灰姑娘毕竟是童话，用半个鞋印找罪犯，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
　　“凶手不是周往，真正的凶手就是想让他死！”吴方泊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大腿。
　　这条新闻的内容、甚至新闻爆发的时间点，都极度指向性与攻击性。它仿佛是一封充满嘲笑与挑衅的挑战书，得意洋洋地讽刺警方的愚蠢。
　　“你果然掉进我挖的坑里了……”吴方泊似乎能从这热度持续走高的新闻里，读出那张写满阴谋的脸。
　　“让人赶紧写个辟谣说明，周往没被警方刑拘，只是作为重要证人提供口供。”
　　吴方泊给身边的警员丢下一句话，然后径直出了办公室，往审问室快步走去。
　　一种愧疚感油然而生，他被骗了，在这场所谓的追捕游戏中，他输的好惨——凶手把吴方泊耍得团团转，害他用猜忌把周往伤得无地自容，最后把他们的关系裁得支离破碎，将他们逐个击破。
　　“吱呀”一声，铁门被迅速地推开，周往顺势抬头，看到门口向自己快步走来的吴方泊。
　　周往还没有开口，只见吴方泊无言地拿出钥匙，扶着他的手把手铐打开。
　　吴方泊的指尖好冷，它触碰在周往的手背上，冰得让人觉得那是另一把铁手铐。
　　很快周往的手铐被打开，吴方泊重新直起了身子。
　　“你居然突然要放我走？”周往一歪头，先开口说。
　　吴方泊皱着眉头看他，眼里情不自禁就流露出些许担忧。周往呆在审问室里的时候，身上是禁止携带手机的，他现在冷静地现在这里，完全是因为他不知道网络上都传了什么造谣。
　　周往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完完全全抛进了恶臭的泥潭里。
　　“我猜猜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猛然意识到我绝不可能是凶手。”周往双手环抱着，慢慢朝吴方泊靠近。
　　“是因为有新的受害者出现了？还是因为真凶下手对我做了些不利的事情，让你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果然，周往一下就能猜中答案。
　　吴方泊轻握着拳头，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实在是不忍心告诉周往——你在网络上已经被提前“宣判”了。
　　他真觉得愧疚，如今事情发酵成这样，凶手把周往的名声戳得千疮百孔，说到底是吴方泊给了真凶可乘之机。
　　假如当初选择义无反顾地相信周往呢？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案发地点在哪里？死者是什么人？死状是怎么样？”周往前倾身体，凝视着吴方泊的眼睛，迅速抛出三个问题，他说话的语气很快，接连不断地疑问连大气都不喘。
　　其实他是想观察吴方泊的眼睛。
　　如果你被一个关键问题触动，你的眼睛会跟着在一瞬飘忽不定，因为你会下意识地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使你想要控制这种本能，注意力短暂地转移还是会把你心所想暴露出来。
　　“周往……”吴方泊轻吸了一口气，刚想要开口解释。
　　“看来没人死了。”周往重新挺起了身子。
　　他看出来了，吴方泊的眼睛只是凝视着自己，完全没有任何一丁点地漂移涣散——他根本没有思考。
　　“那没事了，如果是有人要对我不利，你大可以不用紧张。反正我也不在乎他会对我做什么，人没死就行。”周往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吴方泊舒了一口气：“我现在必须放你走。”最后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周往也没多问什么，只是点点头，从吴方泊身边擦肩而过，径直走出了这个让人倍感压抑的空间。
　　“但是，你还不能回家。”吴方泊跟上了周往，开口便对他说，“你现在只能呆在局里。”
　　“舍不得我，想让我陪你办公？”周往开了口玩笑。
　　“听话。”吴方泊没接他的骚话，只是要求周往照自己说的做。
　　“反正你就是不能自己一个人。”他说。
　　周往停下脚步，转头打量了一番吴方泊，虽说他在极力保持冷静，但那种阴沉又紧张的情绪，暗暗涌动着，其实已经将面前的男人笼罩。
　　“你把手机给我。”周往开口。
　　“你等等，我待会让人给你拿。”吴方泊搪塞过去。
　　“我说的是你的。”周往说。
　　“没带在身上，在办公室。”吴方泊继续搪塞。
　　“你真的太不会装了。”周往冷笑了一声。
　　“越是有意掩饰就越能激发一个人的好奇心，你应该很懂这个道理的。”
　　吴方泊沉默了半晌，最后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了周往的手里。他知道周往是想看新闻，所以顺带用指纹把手机解锁开了。
　　周往才刚看到手机屏幕，顶头信息栏上的消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推理小说家周往被刑拘，死亡小说连环杀人案即将迎来真相！】
　　【警方破案在即？周往是否还有翻盘可能？】
　　类似这样标题的新闻有好几条，评论区里骂骂咧咧不堪入目，总的来说——大多数都在诅咒周往不得好死。
　　“就是……你可以理解成……是我对不起你了。”吴方泊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怎么会觉得是你在对不起我？”周往根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好像刚刚看到的所有恶言都不过云烟。
　　他重新把手机递给了吴方泊，甚至还微微弯起了新月眼。
　　“他们这么笃定你是凶手，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你被拘留了。凶手抓住这一点造势，说到底是我给他的机会。”吴方泊摇了摇头。
　　“我很抱歉……”
　　“可你在做对的事，为什么要抱歉呢？”周往笑了笑。
　　“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我，所以你要关我，是理所应当的。甚至于——外面不明所以的人在骂我，都是必然的。”
　　“乌合罢了，只要被煽动，就能一窝蜂拥上前去把人淹没了。别太在意他们，我更相信清者自清。”周往又说道。
　　“况且，如果你不看证据也不讲逻辑，就一味地相信我，你就不是吴方泊了。”周往最后轻轻提了提嘴角。
　　“你会是另外一个不专业、没能力的刑警。”他说。
　　“谢谢你能理解我。”吴方泊喘了一口气，他看着周往，其实心里很不好受。
　　一个人怎么可能完全不在乎外界的谩骂，怎么可能不介意别人污蔑他。可是周往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了，他越是平静，吴方泊就越担心。


第88章 乌合（八十八）
　　逞强当圣母没意思，他倒是想让周往对自己破口大骂一次，好让他知道这家伙的情绪排泄功能还是正常的。
　　“既然你不让我回去，那我就在你办公室里坐一会吧。等你下班，你送我回去。”周往说着，迈开腿继续往前走去了。
　　“要不咱们打个商量……”吴方泊加快脚步追上了周往，然后急急忙忙地开口。
　　“我知道你在局里不发脾气是为了给我面子，今晚回家，你在车上把我往死里骂好不好？”
　　周往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往前走。
　　“要不然，你直接动手也行。”吴方泊又说。
　　“车上的事车上再说。”周往一抬手彻底打断了他。
　　“现在更重要的是，我被拘留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是有人恰好看到了你把我从山鹿苑带走，还是这消息根本就是从警局内部泄露的。”周往真的保持了超凡的清醒，甚至开始思考更加要紧的问题。
　　吴方泊猛然一愣。
　　他听懂了周往的意思，拘留周往的行为并没有公开，警方对拘留细节也会有严格的保密措施，但这个消息还是传出去了，并且成为凶手搬弄是非混淆视听的利器。
　　风声息到底是在哪个环节走漏的？如果是警局内部泄密，那么就说明了——这里，就在嵘城市公安局里，混入了不干净的东西。
　　“先回办公室再说吧。”周往最后叹了一声，再次把吴方泊甩到了身后。
　　吴方泊沉默了一路，这是他是跟在周往身后，一起走进了办公室。
　　“我手机呢？”刚进办公室，周往就开口问郭尚道。
　　“周老师，那个……你手机没电了就不先还给你了啊，我我我……我帮你充会电。”田澄赶紧抢过话来。
　　“我知道我正在经历什么，你们不用帮我瞒着。”周往开口。
　　田澄一愣，看着吴方泊不知如何是好。
　　“郭尚，去把周往的手机拿过来还给他，我们得开个急会，想想接下来的应对措施。”吴方泊吩咐道。
　　“好。”最后郭尚把手机还给了周往。
　　周往接过手机刚看了一眼，就一个敏捷地伸手，将自己身边刚要抬腿往会议室走的吴方泊拽住了。
　　“你们要开急会，可能来不及了。”周往说。
　　“发生什么事了？”吴方泊回头问。
　　“梁萄半个小时前给我发了信息，她说陆俊宸的一批狂热粉丝自行组织了起来，直接往警局来了。”周往说。
　　“这是危言耸听还是……”吴方泊甚至没来得及倒吸一口气。
　　“吴队，门口……有……有人来了。”田澄听到周往说的话，立刻往窗前跑去，谁知她刚刚探出头，就猛地惊呼了一声，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吴方泊与周往四目相视了一眼，迈开腿便往窗台冲了过去。
　　只见警局门口停了几辆大巴车，随后不断有人从车上冲了下来，他们举着写有陆俊宸名字的白色牌子，开始往警局门口聚集。
　　从高处往下看，不断涌过来的人海好像是危机来临之前，不断聚拢成团的蚂蚁。他们的慌乱、密集、疯狂、不可理喻……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吴方泊紧紧握着拳头，越是在这种黑云压城一般的时刻，就越得冷静。
　　“通知一队人把路封了，先录个广播稳定他们的情绪，尽力把他们驱逐了，回头再秋后算账。”吴方泊转头，压低声音哑言道。
　　“明白吴队！”警员匆匆忙忙往外跑。
　　吴方泊挨在窗边，往警局大门草草望了一眼，聚众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正急躁地涌动着。
　　“糟糕……凶手真的成功煽动了他们。王思铭和陆俊宸都是极有影响力的人，加之他们平常塑造的形象都是完美的，就会导致更多人不明所以来为他们讨要公道。”吴方泊皱紧眉头，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我的天，这些人都被洗脑了吗？真的敢来警局门口闹事。”田澄挨在窗边倒吸一口凉气。
　　“凶手在给我们施压。”周往说。
　　“他就是要看到形势大乱，我们越狼狈越好。再这么下去，我就算是没罪，也会变成有罪。”他冷冷说道。
　　“你可别那么悲观。法律说你没罪你就是没罪，凶手就是想让你自我否定，你千万不要掉进他的陷阱里去了！”吴方泊看出周往不对劲，在他那毫无波动的语气之下，实则藏着一颗几乎要万念俱灰的心脏。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会变成真理，这是一句臭名昭著的名言，但你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很真实。”周往说。
　　“你不要和我扯你文邹邹那一套，我就这么明摆着告诉你，真理就是真理，谎言重复一千遍也还是谎言。”吴方泊立刻接过话。
　　他那低沉的声音加上笃定的语气，好像真能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到些许心安。
　　“可你昨天也被骗了不是吗？他利用我编造的谎言，在五分钟之前你全信了，还把它当做真理。”周往轻轻扯了扯嘴角。
　　“那是因为……”吴方泊突然哑口无言。
　　“我这么说，不是在不依不饶地怪你。而且想告诉你，人性是永不可逾越的鸿沟。而现在，我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周往轻声说道。
　　“放心吧，这可是在嵘城警局，你会很安全的。”田澄赶紧安慰周往道。
　　“你觉得……他们想要什么？”周往缓缓开口，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一动不动地往门口的方向看去。
　　“无非是一个回应。”吴方泊看了他一眼，回答道。
　　“他们只是想要一个他们乐意接受的回应。其实真相是什么，他们根本不在乎。”吴方泊说。
　　“底下什么情况这是？”一个匆匆的脚步踏进办公室里。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声音吸引住了。
　　“余副局！”办公室里的警员们顺势转头，看到这个男人脸色阴沉。
　　余副局这次是从里到外的严肃，他很少会变成这样。
　　“凶手利用我们在调查周往的消息进行了造谣，陆俊宸的粉丝已经被煽动了。”吴方泊说。
　　“这是我的过错。我到这种关键时候居然放松了警惕。”他低声说。
　　“现在不是纠结谁对谁错的时候，现在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余副局直接提高了音量，他几乎没有在吴方泊面前大发雷霆过，但这次失控的状况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我尝试采取冷处理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至少让这些民众都冷静下来。”吴方泊说。
　　“我看他们这个架势，可是不减反增。万一最后冲了卡，这可是非常严重的恶性事件。”余梓江严厉地说道。
　　“三分钟之后没有转机，我亲自下去和他们谈谈。”吴方泊说。
　　余副局重重叹了一口气，顺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随便拉了张凳子坐下。
　　“我们一定要避免和平民百姓起冲突，如果不能快速扑灭他们心中这团火，那就一直拖着，直到把他们的情绪都消磨光。”余梓江说。
　　“我明白。”吴方泊点头。
　　他与余副局结束谈话，下意识转头要找周往。可是他环顾整个办公室，居然没看见他的身影。
　　“周往呢？”吴方泊猛得一愣。
　　不安逐渐涌动上来，瞬间吞没掉了他。
　　“上厕所去了吧？我刚刚看到他往外走了。”郭尚回答。
　　“往外走了？”吴方泊瞳孔一缩，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你觉得……他们想要什么？】
　　【想要一个回应吧……】
　　吴方泊脑海里只剩下他们两最后的对话。
　　“为什么不拦着他？”吴方泊赶紧拿出手机，找出了周往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啊……啊？”郭尚一惊，但他太迟钝了，愣在原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声音。
　　“糟了，他不接我电话。”吴方泊大骂了一声，换了另外一个号码拨过去。
　　电话接通以后，背景音是一阵刺耳的喧哗。
　　“底下的，刚刚有没有一个穿着黑色大衣一头营养不良棕色头发的小伙子往外走？”吴方泊立刻开口。


第89章 乌合（八十九）
　　“那不是您叫下来的谈判员吗？”电话那头一头雾水。
　　“我靠！”吴方泊大骂了一声，“你他妈见过这副打扮的警务人员吗？”
　　“他不是您的……”
　　“保护好他，这家伙不知道要干什么！”吴方泊心一紧，直接打断了电话那头的警员。
　　“可他已经走过去了。”
　　【完了。】吴方泊手一拍额头，脑子里轰隆隆一声闷响。
　　“什么时候的事？”他顾不上批评那些没经过核实就把周往放出去的人，只想知道周往更多情况。
　　“大概，两分钟前……”电话那头说。
　　两分钟，足以让现时的安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足以让世界下坠，足以让人粉身碎骨。
　　这短短的两分钟，正是周往掉入漩涡的伊始。
　　两分钟以前——
　　周往一步一步迈往大门外乌泱泱的群众。
　　吵闹的人群忽然停了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往两侧让出一条路来，像是引诱着猎物走进牢笼里。
　　周往知道自己走进去，便会被团团围住走出不来，但他仍旧义无反顾地往前走，直到他的身影被簇拥了起来。
　　“周往来了！他出来了！”人群中传出令人鄙夷的欢呼，似乎周往的出现是他们引以为豪的阶段性胜利。
　　“你们要找我，现在我就在这里。你们到底有什么诉求？”周往问。
　　“是你害死了陆俊宸！你是凶手！”人群里有人喊道。
　　这根本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周往没有杀人，却成了所有人污言秽语攻击的对象。
　　“如果我是凶手，警察会立刻把我关起来，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可我现在还能来去自由，就证明我有足够的证据自证清白。”
　　以上只是周往心里默念的话，现实中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任凭谩骂声越发肮脏。
　　他知道自己的解释根本不可能起用作，相反，这些解释还可能会给嵘城警局扣上【纵容嫌疑人】和【消极办案】的帽子。
　　“都是因为你我们的陆俊宸才会死！你的小说情节和这些天来发生的案子一模一样，凶手除了你还能是谁？”这些人没有理性的逻辑，只顾大喊大叫着。
　　“还陆俊宸命来！你这个罪大恶极的凶手！”
　　“……”
　　越发激动的人群开始朝着周往拥挤过来，将他一点一点往无路可退的围墙推去。人群的包围圈也越来越小，沉沉的压抑感或者侮辱带来的羞耻感，不断往周往身上涌来。
　　“乌合之众。”周往偏过头，鄙夷地咬牙呢喃了一句。
　　这四个字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周往尚且保持了克制，尽力把音调压得低沉。
　　周往额前的长发遮住他大半张阴沉的脸，将他逼迫到墙角的人，只能隐隐看到他抽动的嘴角。
　　“你说什么？”他们愤怒地追问道。
　　周往深吸一口气，先是颤抖着提了提嘴角，好像是给予所有人一个不屑一顾的冷笑，然后停顿——抬头。
　　“你们要怎么样才肯离开这里？”他提高了音量，那双新月眼瞬间释放出少有的锐利。
　　“你就是凶手，你要谢罪！”人群里有人带头喊道。
　　“好啊？谢罪……”谁知周往只是邪邪一笑。
　　说罢周往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然后在屏幕上摆弄了几分钟，最后将手机的后置摄像头対准了自己，随手塞进一个陌生人手里。
　　“你们不是要我谢罪吗？那我就让你们满意。”周往说。
　　他刚刚其实打开了直播平台，要将这混乱的画面事时转播出去。直播间里很快涌进了一大群围观的人。
　　“这是周往的道歉直播吗？”
　　“我靠，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儿……”
　　“他要是道歉，是不是就代表着，他承认自己是凶手了？”
　　……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越刷越快，参与直播的观众数量也在迅速增加，【周往直播道歉】马上成了一条爆点新闻。
　　周往这种大张旗鼓毫不顾颜面的做法着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这一次，他是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
　　只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吴方泊根本没预料到事情会朝彻底失控的方向发展。
　　警局里，吴方泊刚听说周往走出门口不久——
　　“我的天，你看这是什么！”田澄忽然倒吸了一口气凉气，将手机顺势举到了身边的郭尚面前。
　　“直播？这地儿不是咱们市局门口吗？”郭尚一愣。
　　“周往？周往在镜头里！”田澄大惊。
　　“让特警队准备支援。”吴方泊这时甩下一句话。
　　“哎吴队！”身边的郭尚还没反应过来，吴方泊便一个拐弯消失在了办公室门口。
　　“愣着干什么！都快跟着去帮忙啊！”郭尚慌忙大喊道。
　　“快快！跟着吴队去帮忙！”办公室里立刻一呼百应，这群警员们瞬间躁动起来，前赴后继地往办公室门外跑去。
　　“哎等等——”余副局来不及说话，一只悬空的右臂也拦不住办公室里一窝蜂跟着郭尚冲出去的警员们。
　　“卧槽一群不会抓重点的愣头青......”余副局无奈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直播里的混乱画面还在继续。
　　“我叫周往，是连载小说《罪痕》的原著作者，三月十八日，脱口秀演员王思铭被发现死于自己家的二楼浴室。凶手用化学试剂破坏了血迹，将他伪造成意外死。过了不久，三月二十二日，当红流量明星陆俊宸被抛尸鱼场，尸体因为海水腐蚀性和食肉鱼类啃食而破坏严重，发现受害者时，已经是他失踪的第二十天……”周往看着摄像头，像是再讲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
　　“我承认，死者的人设、死状，乃至凶手的杀人手法，都和《罪痕》里的情节几乎一模一样，所以你们才会主观地认为，人是我害死的。我不否认这个案子与我有关，我也不想解释我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接着周往顿了顿。
　　“我只想告诉大家——”他垂头深吸一口气，任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们死了，是因为他们做了不能做的事儿，得罪了他们得罪不了的人。”
　　散落的刘海遮住周往大半张阴沉的脸，他正迫使自己重新回到面无表情地样子。
　　人群里开始悉悉索索讨论起来。
　　“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给我自己开脱。而且阐述一个大家可能短时间内不会相信的事实。”趁自己的话还没被打断，周往继续开口说。
　　忽然，他抬起了头，再次以最高傲挺拔的姿态，面对这荒唐的镜头。
　　“我知道，你等的就是这一天。”周往凝视着摄像头，那是人体与机械的对视，是他与那躲在暗处的邪恶深渊对视。
　　“混乱、颠倒、杀戮、诽谤......无数的恶魔缠于正义之身，你想让我替你背锅，你以为你就得逞了吗？”周往忽然停顿住了，他轻笑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时间在这刹那间坠入粘稠的混沌里，一下被拖拽得很长很长。原本吵闹的人群变得安静如斯，一双双眼睛注视着他们所围困的周往。
　　面对比钢筋水泥还要冷冰冰的人墙，周往重心一沉，双膝磕在了尘埃遍布的水泥地上。
　　他的身体浸于一片阴影，无数双无形的手将他按倒在地上，毫无同情可言的鄙夷目光，抽打在他的身体。
　　周往跪下了。
　　仿佛一个被乌鸦啃噬，最后轰然倒塌的稻草人。
　　没有人唏嘘惋惜，反倒是不少人拍手叫好。
　　田澄一路跑着一路举着手机关注直播，刚才的一幕给了她强烈的视觉冲击。
　　“不是吧！我们周大文豪怎么能给他们下跪！”田澄大喝一声。
　　下跪？
　　吴方泊听到了田澄的惊叫，心里猛得一磕。
　　那个无论任何时候都高傲仰头、不屑一顾的名作家，竟然就这样屈膝跪地，任凭自尊碎成了渣子。
　　“我艹你妈！你凭什么跪下你绝不能跪下啊！”吴方泊一个闭眼，箭步冲往那黑乎乎的人心牢笼。


第90章 乌合(九十)
　　“我，周往——在这里郑重地向王思铭与陆俊宸的粉丝道歉，因为我揭露了你们不喜欢的真相，让你们失望了；我还要向所有为此遭受无辜恐慌的人道歉，这场殊死的善恶斗争，就算再怎么避免，也还是伤及无辜。”
　　周往面无表情地望向摄像头，那个藏匿在暗处的造局者此刻肯定也在透过屏幕看着他的眼睛。
　　“但我不会向任何这场闹剧的制造者道歉。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们——你们正在被他人利用，以片面的思考解释你们想要的真相，在没有看清事情之前，你们沦为了别人手上的刺刀。”周往继续说。
　　“你在说什么？这也叫道歉？”人群开始不满起来。
　　“我一定会找到你，无论你在人海的哪个角落，伪装得再普通、藏匿得再小心，哪怕我可能要耗个十年二十年……我都会找到你。”周往握紧了拳头，没顾人群的躁动，接着把自己的话说完。
　　他的声音正通过网络传遍嵘城的每一个角落。这是周往对他自己的承诺，也是他对凶手下的最终战帖。
　　哪怕耗费大半青春，他也要找到这个始作俑者，还世间一个真相。
　　直播的热度持续走高。直播的聊天互动区一时涌入了大量的留言，田澄根本看不清这些人都评论了什么。
　　只是眼睁睁看着屏幕里的周往，心痛得鼻尖一酸。
　　忽然，田澄的手机屏幕一黑，直播被猝不及防地掐断了。
　　天！
　　谁都知道直播被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接下来将发生一些不能示人的事情了。
　　“吴队！他们把直播关了！你快救救周往啊！”田澄撕破嗓音般地冲吴方泊喊道。
　　“你这阴阳怪气的叫什么道歉！”人群里不停有人起哄。
　　“不能忍了，你这个该死的杀人凶手！”恐怖如雷鸣的愤怒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周往猛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后倒下，后肩骨立刻硌上警局大门旁凹凸不平的瓷砖墙。
　　他已经无路可退。
　　紧闭双眼，千万疼痛顷刻之间席卷而来，周往死抱着头，身体的上上下下都被踹打了个遍。
　　谩骂声将周往淹没了，他躺倒在地上，头顶是唾沫横飞。
　　周往痛苦地将自己蜷缩在一起，保护住自己胸腔里最脆弱的器官，他几乎每一处皮肉、每一寸骨头，都在承受着让人绝望的痛感。
　　“停下！都给我停下！”吴方泊大喊着。
　　可是一只苍鹰的嘶鸣到头来还是会被一群乌鸦的杂音淹没。
　　他费尽力气想要剥开围困周往的人群，强劲的手臂在人墙外围死命拉扯着，但他刚推开一个人，另一个人有跟着簇拥而上。
　　血肉之墙比铜墙铁壁还要难以攻破。
　　周往被踩在脚下，身体陷入疼痛与麻木之间，黑暗与光亮在他眼前交叠，整个灵魂好似在虚无与现实的世界里反复横跳，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正要从他喉咙翻涌而上。
　　“我他妈！都疯了！”
　　吴方泊手臂往后，子弹咔嚓上膛，指天——
　　一声炸裂般的巨响，瞬间盖灭了所有吵闹。
　　惊慌的尖叫顿时蔓延，周往身边的人终于退开了，比起要别人的命，人更在乎怎么保住自己的命。
　　奔跑着的田澄和郭尚一个踉跄，在那剧烈的响声炸开之瞬，下意识弯下腰去护住了耳朵。
　　“鸣鸣鸣鸣……鸣枪了？”田澄缓缓重新抬起了头，“吴队在咱们市局门口鸣枪了？”
　　“糟了......”两人是真没见过这种场面。
　　眼前围困着周往的牢笼一下分崩离析，惊慌失措的人群如同遇了大火的蚂蚁，四分五裂疯狂逃窜。
　　“所有人，控制人群有序疏导，避免因混乱产生的踩踏事故！”忽然一个扎紧了长发的男人从两人身边擦身而过。
　　“收到！”紧跟着身后冲来了一群穿好装备带着盾牌的警员。
　　只见深蓝盾牌上写着四个庄严的正楷大字——“嵘城特警”。
　　“余副局！”这个在任何危急时刻，都保持极致冷静的中年男人实在是太帅了，田澄如同见了救世主一般呐喊了一声。
　　领导果然是领导，即使是在这种慌乱的危急时刻，他也知道什么时候干什么事是最正确的。
　　“快去帮忙！”郭尚顾不上自己有没有穿着专业的防护装备，一闷头往门口跑去。
　　“周往周往周往！”吴方泊着急地逆着人群而上，冲破了人群，终于来到了周往的身边。
　　他也一下跪倒在地——
　　吴方泊看到周往瘫软在地上，凌乱的发丝覆盖住他惨白的脸。他浑身微微颤抖着，连睫毛都跟着打颤。
　　周往肮脏的衣衫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他被踢打得青肿的皮肤。
　　吴方泊两手扶着周往的肩急促又小心地将他摆正回仰躺的姿势，像是捧起一个满身裂痕就要粉身碎骨的稀世珍宝一般。
　　吴方泊双臂也在发抖。
　　“心跳......他的心跳......”吴方泊扯开周往本就凌乱的衣衫，将手掌附于他心脏之上。
　　他低头紧挨着周往，听到他断断续续艰难地抽吸着空气。
　　他的心脏又快又乱，并且还在以一种失控的趋势往上加速着。
　　“是内出血！”吴方泊紧紧握住了周往的手，他的指尖冰冷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为了保护急剧跳动的心脏，人体的调节机制会促使血液加速回流，各处细小血管中的血液不断以快于平常的速度抽回心脏，局部体温陡然下降。
　　吴方泊抬头，在无数乌合与黑色制服头盔之中，看到一个慌忙找寻自己身影的郭尚。
　　“郭尚！快叫救护车！”吴方泊大喊道。
　　“已经叫了，正往这赶呢！”郭尚隔着人群冲吴方泊喊道。
　　救护车是余副局派人叫的，作为一个身经百战如今光荣退居二线的老干警，他能比其他人想得多一步。
　　“吴......吴眼瞎......”周往半睁着眼睛，忽然挤出几个字来。
　　“发什么疯呢别说话，缓慢调整呼吸，有我在你会没事的。”吴方泊直接吼了回去。
　　“你隐形眼镜歪了。”周往无力地一笑，终于晕死过去。
　　“喂周往！遗言没想好就别死啊！”吴方泊扶着他大喊道，声调完全破了音。
　　周往如同掉进了一个死寂的黑暗裂缝中，什么都听不见了。
　　人群被驱逐，急救车的鸣笛响得人心烦意燥。吴方泊赶忙把周往送上了车，自己也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队里一些警员也跟着吴方泊一同去了医院帮忙。
　　清冷的白色灯光笼罩着医院又长又直的廊道，一直通向急诊手术室。
　　吴方泊帮忙推着周往的救护车，看到他的脸容变得毫无血色的苍白，仪表上显示他的心率不齐，时快时慢的混乱心跳让人顿生恐惧。
　　“周往，周往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吴方泊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
　　可是周往早已经晕死了过去，什么反应也没有。
　　直到昏迷的周往被推进急诊手术室，吴方泊还是提着一口气。
　　内出血到来的伤害不可预估，他不知道周往到底伤成什么样了，会不会真的有生命危险。
　　“别慌吴队，我们救人救得及时，周往会没事的。”田澄拍拍吴方泊的肩膀安慰道。
　　其实她的声音一点也不笃定。
　　“我没慌。”吴方泊看着手术室门口亮起的灯光开了口。
　　可他的声音明明有些颤抖。
　　“我就是觉得我对不起他。”吴方泊眉眼一沉。
　　“万一他回不来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了。”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吴方泊脱口而出。
　　“哎呀不会这么严重的！”田澄赶紧安慰，“咱们先坐着等等……”
　　田澄只顺手按了下吴方泊的肩膀，他就这么顺着力气，缓缓坐到了医院冰冷的铁椅子上。


第91章 乌合(九十一)
　　吴方泊看着手术室门顶橙黄扎眼的灯光，忽然一种出乎他意料的思绪蔓延上来，让他失了神一样的发愣，甚至觉得晕眩。
　　如果真的没有周往和他那张叽里呱啦上了膛般的嘴，吴方泊不知道案子该怎么推进，不知道那大量繁琐的文件该怎么入脑……
　　他终于意识到，周往是所有一切的底线。
　　“病人的家属在吗？手术得签个单子。”医生推开门的声音，将吴方泊从恍惚一下拉回到了现实。
　　“家属？”这下走廊外的警员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总听周往不经意地说起自己家里多么多么有钱，却从来没听过他谈起自己的家人。
　　气氛忽然被凝固住了，根本没人知道如何找到周往的家人。但内出血的手术又极其紧急，警员们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几秒的不知所措里，只见吴方泊眉头紧锁，脸上强撑着的沉默与严肃，根本无法掩饰住他瞳孔里压抑不住的焦急。
　　“那我现在去找。”郭尚看了一眼身边的吴方泊便说。
　　“没意义，别找了。”吴方泊叫住了郭尚。
　　“啊？你说什么？”郭尚一愣。
　　这时吴方泊从铁椅子上“嗖”一下站了起来，快速迈开步子，拨开那些面面相觑的警员，站到了医生面前。
　　“这个病人是公安局的重要证人，您先为他做这个手术，风险由嵘城公安做这个担保。回头我们会尽快补齐手续。”吴方泊对医生解释道。
　　医生听罢，迟疑地点了点头。
　　“请您务必救他，他对嵘城公安局很重要。”吴方泊又补充了一句。
　　“明白了警官，我会通知上级，这个手术我们破格做。”医生答应了下来，便转身迅速回到了手术室里。
　　哒一声手术室的门被关上，吴方泊面对着这面紧闭的白色大门，终于重重舒了一口气。
　　“吴队，是……是来不及了吗？”郭尚看着满脸阴沉的吴队，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他没有家人。”吴方泊轻声说。
　　“啊？他……”郭尚一时间接不上话。
　　“你去通知齐恒岳一声，让他得空了就赶过来。他能来补齐手续最好，如果找不到他人，那手续我去办。”吴方泊对郭尚说。
　　“好，我这就去。”郭尚一溜烟跑走了。
　　“你去办？你拿什么身份去签周往的紧急手术单？这是要负责任的。难不成真在关系那一栏上写【老公】啊……”田澄扯了扯吴方泊的衣袖，好心提醒他道。
　　“我管他什么身份，事实就是——如果齐恒岳帮不上忙，那周往就只剩自己一个人，我不能让他孤孤单单地承受这些要命的伤痛。”吴方泊猛一回头。
　　他的火几乎要从瞳孔里冒出来，如今这种凶狠连田澄都没有见过，着实把她吓得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何况这些伤痛，是我的过失给他的。”吴方泊说出这话的时候，连嘴角都在抽搐。
　　“吴队，不是……”田澄话还没说完，吴方泊便一个猝不及防，转身径直离开。
　　“哎你去哪啊！”田澄冲他的背影问。
　　“追凶。”吴方泊压着嗓音，低沉的音调几乎要在耳膜中产生共鸣。
　　“杀千刀的玩意儿。”他冷冷抛下一句话，快步离开了走廊。
　　连电梯都不等了，吴方泊直接小跑下了楼梯，坐上车子就一边启动一边系上安全带。
　　他把手机夹上车前的手机夹，在工作群中找到一个地址，便一踩油门，从停车位里甩尾而出，迅速开出了警局大门。
　　工作群上的地址，是发布【周往被刑拘】虚假信息的账号最后一次登入的地方——市中心国贸商业街星空咖啡厅。
　　吴方泊傍晚给了命令以后，这家咖啡厅及其附近区域被立刻封锁，里面的人员需要被逐个核查信息、比对侧写画像。
　　可这咖啡厅在商业步行街里，熙来攘往的游客中什么人都有，这让身份核查的困难指数成指数的增加。
　　经过警局闹事这一折腾，吴方泊其实已经是筋疲力尽，但他绝不允许自己停下，甚至开始在柏油路上蛇形驾车。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手在方向盘上握得关节发白。
　　这是他第一次像杀疯了一样。
　　坐进一个人的轿车里，所有压抑着的情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懊恼、愤怒以及快要撕裂心脏的痛，全都交织在了一起。
　　这个案子一天不破，就会有更多人因此受伤。
　　以前都是陌生人，可这一次是周往……
　　“我之前还想要申请回避调查，现在看来就是个笑话！这次我一定要亲手抓到你，让你给我来个直播下跪！”吴方泊呢喃着，每往外抽出一口气，就觉得浑身颤抖。
　　他想到这些天来不断出现的尸体，想到地铁站里混乱逃命的人群，最后想到周往。
　　想到他独自一个人被围困，想到他浑身都是伤，居然连个紧急签手术单的人都找不到。
　　车子还是不断地加速着，吴方泊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当危险触及到周往的命，便如同挫开了他的骨头，强烈的窒息感和痛感让他开始奋力挣扎。
　　最后，三十分钟的车程被活生生压缩成了十五分钟。
　　星空咖啡厅极其附近的两三家店铺，已经被警方管控了起来，这家咖啡厅面积不小，有两层楼高。
　　被滞留的顾客很多，吴方泊刚下车，便听到些躁动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头，径直向咖啡厅里走去。
　　“吴队。”咖啡厅里驻守的警员立刻向他迎过来敬礼示意。
　　“目前情况怎么样了？”吴方泊直入正题。
　　“还在组织核对大家的身份，人数多了些，所以费时间。”警员回答。
　　“但刚刚许局来了电话，说我们这样查案真会引发民愤的，让您赶紧点。”警员结结巴巴地补充道。
　　吴方泊一个提气，面色更加阴沉了:“真是个不上战场官，他让我怎么赶紧？怕着怕那的，一点追凶的决心都没有。”
　　“依靠推理缩小范围，还能怎么赶紧？用你的脑子赶紧。”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吴方泊顺势转头，看到一个续着长发的男人向他走来，这个男人牛仔裤配皮衣，颇具不羁的气质。
　　可是这看起来像是机车小混混的男人，胸前却别着块醒目的工作牌——嵘城市公安局副局长:余梓江。
　　吴方泊立刻对他点头示意。
　　“许局电话是我接的，这个人说话做事一向讨人厌，不过确实有值得考量的道理。这个案子在社会舆论上警方不占优势，必须得小心。”余副局说。
　　“刚刚我已经命令下去了，凶手既然是个男人，那女人登记个身份证和联系方式就能走了。”他说。
　　吴方泊重喘了几口气，什么也没说。
　　“吴警官！吴警官！”忽然吴方泊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
　　“有群众找你，快去看看。”余副局说罢，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吴方泊赶紧回头，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游走，试图在喧哗中找到声音的来路。
　　“在这——”
　　闻声寻找，吴方泊终于看到了一个身穿职业装，扎着高马尾，把手举得老高的女人。
　　“梁萄？你怎么在这里？”吴方泊一愣，往她身边走了过去。
　　“我派来跟着你的警员呢？他没执行我布置的任务？这不是失职吗？”紧接着吴方泊转了转头，没发现自己熟悉的同事身影。
　　“没有没有，警方突然把这里封了，你们最开始人手不太够，我就让他先去帮忙了。反正我封在这里，身边还有很多老熟人，肯定很安全的。”梁萄赶紧摆了摆手。
　　她看出来了，吴方泊的心情很糟糕，整个人变得异常急躁。
　　“熟人？”吴方泊一歪头。
　　“嗯……我身体恢复得很好，就回公司上班了，这咖啡厅里恒渡数盟近，所以公司的同事总喜欢来这里。”梁萄回答，然后伸手往不远处指了指。
　　“你看，那还有我一群同事呢。”
　　【这离恒渡数盟近？】吴方泊心里一磕。
　　他顾不上梁萄还想说什么话，便立刻迈开腿往窗户边小跑去。当他一步站到窗前，抬头——
　　启航大厦高高耸立，这几乎只隔了一条道的距离，让人抬起头也看不到大厦的楼顶。


第92章 乌合(九十二)
　　车辆呼啸而过，淹没过所有混乱的思绪，最后周往曾经说过的话冲进吴方泊的脑海里:“那个人能提前看到我所有的原稿，一定就藏在恒渡数盟里。”
　　“你果然是藏在里面的老鼠。”吴方泊握紧了拳头。
　　下一秒，他立刻转身往那些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员们快步走去。
　　“现在让所有在恒渡数盟工作的男人留下，其余的人在留下身份信息和联系方式后可以离开。”他低吼出自己的命令。
　　吴方泊的声音引得所有正在忙碌工作的警员朝他看去，他们是第一次看到吴队成这副模样，除了平时干脆利落以外，吴方泊那泛红的眼睛里多了逼人的凶气。
　　“收到。”没人敢多问一句。
　　“太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啊？我们还得在这呆到什么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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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里开始穿出不同的声音。
　　筛查条件被缩小，比对的时间也就变快了，不过等全部的人员都比对完毕，也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一个警员向吴方泊走来，给他递来一份手写报告，上面登记有所有被筛查的人员信息，可是连翻几页，没有任何一个人被打上记号。
　　“公共区域里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同时符合侧写结果和作案条件的？”吴方泊皱眉。
　　余梓江顺势从吴方泊手中拿过报告，大略地看了一眼。
　　“就算没人符合，这也是大家辛辛苦苦调查出的结果。看开一点，整个嵘城市，你又排除了……”他索性翻到了最后一页，“六百零四个人。”
　　“我还是让他跑了。”吴方泊冷冷挤出几个字。
　　余副局双手环抱着，目光从下至上，最后定格在吴方泊的脸上。
　　“你慌了。”他重新开口。
　　“我没有。”吴方泊回答。
　　“眼睛可不会说谎，我是过来人，懂的。”余梓江上前拍了拍吴方泊的肩。
　　“可别学许局那慌慌张张的样，容易谢顶。”
　　“我要是反应再快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到现在这个地步了。至少，我能把周往拦住……我没想到这个疯子连命都不要。”吴方泊一只手捂住左眼，顺势撑着自己的额头，他的身体连同声音，都在跟着颤抖。最后重重舒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稍微冷静一些。
　　“敌在暗你在明，就算是反应再快，你那也是在盲摸。有些案子不得不以时间为代价，你得沉心。”余梓江说。
　　“可是周往……”
　　“放心，那孩子命大，顶多吃点苦，死不了的。”余梓江小叹一声说。
　　吴方泊皱眉转头，刚要开口说什么。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余副局。”
　　“接吧，赶紧接。”余梓江摆了摆手。
　　吴方泊定睛一看，是田澄来了电话。她一直等在医院，这个电话一打来，就证明周往那有新情况了。
　　“怎么样了？”吴方泊接起电话立马开口。
　　“吴队！周往他从手术室出来了，医生说没有大碍，就是之后得多静养。”田澄兴奋地说。
　　吴方泊举着手机，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马上就回去。”他说。
　　最后他草草挂掉电话，就转头看了余副局一眼。
　　“回吧回吧，我给你善后。”余梓江立刻看穿了吴方泊瞳孔里的暗语，又冲他摆了摆手。
　　上司给下属善后，这场面真是难得。到吴方泊也没有考虑，赶紧连声道谢，然后匆匆离开了咖啡厅。
　　等他回到医院的时候，周往已经被推进了病房，田澄一直在病房区的护士站前等着，时不时往电梯间的方向看。
　　吴方泊是跑着来的，最后停在田澄面前猫着腰气喘吁吁。
　　“医生……医生具体是怎么说的？”他开口第一句就说道。
　　“送医及时，内出血止住了，我反复问过几次，医生肯定地告诉我——只要好好休息，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的。”田澄回答。
　　吴方泊心里终于是踏实了，他猛喘几口气，重新直起了身子。
　　“真没想到你能为了周往在市局门口鸣枪，我已经能想象到你被许局骂得狗血淋头的样子了。以他老人家这上纲上线的性格，说不定你还会被停职。”田澄叹了一口气。
　　“况且，余副局和许局一项不合，你又是余副局的得意门生，这下肯定逮你个正着了。”
　　“好了好了别埋汰了，我这工作还能比人命重要？”吴方泊直接打断了田澄。
　　“周往在哪个病房？今晚我去陪他。”接着他说。
　　“嗯！老婆肯定比工作重要！”没想到田澄突然故作严肃地接了吴方泊的话，看她这正经样，别人还以为她下一秒要敬个礼。
　　吴方泊一下给噎住了。
　　“就是说啊……你为你老婆鸣枪的样子真的帅……”田澄最后意味深长地斜视吴方泊一眼，然后憋着笑，用手肘顶了顶吴方泊的手臂。
　　“哒哒哒哒——”吴方泊还在思考怎么回怼田澄，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就朝他们跑来。
　　吴方泊一转头，就看到郭尚跑得满脸通红，豆粒大的汗珠挂在额角。
　　每次看到他这么慌慌张张，吴方泊都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吴队，齐恒岳出急差去了，我还去机场追他来着，可是没有追到……”郭尚喘着大气开口。
　　话音刚落，只见吴方泊转过身，从护士那借了只水性笔，直接把笔盖打开。
　　他刚要转回头——
　　“但齐恒岳说，他一定尽快回来补手续，不是明天就是后天。”郭尚跑得岔气，终于把后面半句磕磕绊绊地吐了出来。
　　吴方泊手上的动作一顿，轻喘了一口气，又缓缓把笔盖合上了。
　　“行，那就等齐总回来签吧，这样合规矩一些。”吴方泊压低了声音，轻轻说道。
　　“这下关系栏上写不上老公了，你看起来有点失落啊哥。”田澄观察着吴方泊的表情，投来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吴方泊又给噎住了。
　　他脸上失落的表情明明只在毫秒之间，居然还是被人察觉到了。
　　吴方泊是觉得，郭尚刚刚的话也算是一掌把他彻底拍醒了。
　　【齐恒岳好歹是周往共事多年的合作伙伴，可是我呢？我和周往之间是什么关系？我能在关系栏上填什么……】
　　“滚滚滚，别贫嘴了，赶紧去看看周往吧！”最后吴方泊强行打断了自己的念头，摆着手搪塞田澄。
　　“1007。”田澄报了一个门号，然后和吴方泊并排走在了一起，郭尚跟在他们后面。
　　“如果你一辈子都陪在他身边的话，虽然结婚证办不了，但是可以去申请意定监护哦。”田澄嘴里的叨叨还没有听，但她刻意压低音调。
　　“周往都没有父母了，办了意定监护以后，他的生老病死，都和你有关了。”
　　吴方泊微微抬了抬眼眉，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跟着田澄往前走。
　　推开1007病房的门，药水味充斥着房间，周往就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他脸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吴方泊远远看着他，突然想念起周往杠天杠地，还满嘴骚话的样子。
　　“病房里不宜呆太多人啊，免得吵到周往休息了。我和郭尚出去呆着，你在里面给我守好你老婆了。”田澄抛下一句话，就拖着郭尚往外走。
　　这不明所以的小伙子还拼命扒拉门框，说什么——没听过病房里只能呆一个家属守夜的说法。
　　田澄使了蛮力，最后还是把郭尚拽走了。
　　随着关门声响，病房里只剩下吴方泊和床上沉沉睡过去的周往。
　　吴方泊紧皱起眉头，凝视着那张让人心疼的脸，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后终于叹出一口气，坐到了周往病床边。
　　他撑着脑袋思考了良久，最后把手机拿了出来，从微信聊天记录里找出一个平时关系不赖的高中同学——陈朗。
　　陈朗现在是一名律师。
　　“哥们，我想问你一下，你知道意定监护办理需要满足什么条件吗？我最近想去办一个，得做做相关准备。”吴方泊发过去一大段消息。


第93章 乌合（九十三）
　　“你要监护谁啊？男的女的啊？”陈朗一下秒回了。
　　“男生。”吴方泊认真地回答。
　　“几岁啊？”陈朗又问。
　　“虚岁二十二。”吴方泊还以为律师要例行问一些代理人信息。
　　“我日！你有男朋友啦吴方泊！年下还是年上啊？”没想到陈朗一个语音就发了过来。
　　【什么？】吴方泊吓得赶紧暗灭了屏幕，整个人裂开了。
　　陈朗接着刷了一屏幕的感叹号。
　　“想多了想多了！我这有个案件关键证人，年纪轻轻父母双亡，现在又受伤了，我和他也算投缘，也不想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所以……就当是认个亲好了。”吴方泊赶紧发了一句话，打断了陈朗的激动。
　　“。”陈朗打了个句号，好像所有的激动被一盘冷水浇灭了。
　　“嗐呀……到底还是吴方泊，从小到大都这么有正义感。”陈朗接着发了一句话。
　　吴方泊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无奈地扶住了额头，他身体往病床旁边一撑，透过微微张开的指缝，不经意盯住了周往的脸。
　　“监护协议的被监护人与被监护人，在签订时必须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陈朗继续发了条语音。
　　“简单来说，就是你俩自愿对彼此负责，你俩是活着的成年人，再没别的要求了。”
　　“就这么简单？哪你最开始问我这么多有的没的干什么？”吴方泊无奈回道。
　　“那你不能怪我……来我这咨询意定监护的适龄同性，百分之八十都是GAY。”陈朗说。
　　【我去，田澄你坑我！】吴方泊扯出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想好了啊？签了意定监护，你就要对他负责了。”陈朗接着发了一段消息。
　　吴方泊这一次没有再回话，他按灭了手机屏幕，索性把它放在了床头，然后什么也不干，看着周往那张带有些伤痕，却仍就显得英气的脸，清醒又睡去，睡去又清醒……就这样度过了一晚上。
　　早上九点，1007病房——
　　吴方泊仍旧端坐在周往病床边的椅子上，他带着蓝牙耳机，手机上播放这周往昨天直播的回顾画面。
　　直播前十几秒的画面摇晃得让人眩晕，激烈的争吵和谩骂声逼得吴方泊不得不调小耳机的音量。
　　他看到那些人狰狞的嘴脸，他们推搡着周往将他往墙边逼去。
　　周往虽然连连往退直到无路可退，却一如他从前的高傲——周往挺直着腰板，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和慌张的表情。
　　相反的是，他一双从前如何看都温和至极的新月眼，竟然在这时散发出前所未有锐利的光。
　　如同藏着千万把锋利的剑，如同滚烫的热浪灼烧在他纯黑的瞳孔里。
　　这种逼人的光有别于杀气，是一种无比坚定的、即使身体下跪灵魂也绝不被打倒的光。
　　“你想让我背锅，以为你真的得逞了吗！”
　　“我不会向任何这场闹剧的制造者道歉。”
　　“我一定会找到你，哪怕死耗个十年二十年我也要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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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方泊看着屏幕上下跪的周往，听着他掷地有声的每字每句。最后他暂停了视频，再次看向了躺在病床上熟睡的周往。
　　“我真是看不懂你。”吴方泊轻轻呢喃道。
　　吴方泊在一线上干了五年，见过变态也见过真的可怜人，教训过四处惹事的纨绔子弟，还救过好几个坐在楼顶想往下跳的哥们……
　　世间的人千千万万，每个人的心都独一无二，悲伤苦衷甚至欢乐皆不相同，而周往的心是吴方泊目前碰到的，最难弄懂的一颗。
　　周往看上去明明如此自傲，却愿意为了驱散人群，随了他们的意跪下。
　　他明明表面冷漠又自私，从他嘴里甚至说出过【多出现几个死者你就能找到凶手作案的规律了】这种对生死毫无敬畏之心的话来。
　　可是如今他单枪匹马面对将他围困的乌合之众，吴方泊能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心里翻涌的热浪。
　　真是难懂，他到底是个没得救的烂人，还是个满腔热血的正义使者。
　　也许剥开他那层冷冰冰的外壳，剩下的是一颗比谁都赤诚的心。
　　可周往为什么要用讨人厌的外壳伪装这颗火热的心脏？他为什么把自己置于孤独的金字塔尖，把明明如此鲜活的灵魂打造成不近人情的神？
　　警局里很多看过这个视频的警员，都在议论周往的勇敢，但吴方泊并不觉得周往有多么勇敢，只是隐隐觉得心里为他憋屈的慌。
　　这时病床上的周往微微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哟周大文豪，终于醒了？”吴方泊顺势拿下耳朵里的蓝牙耳机。
　　“你刚刚在看什么？我的直播吗？”周往开口就问。
　　吴方泊不免一惊，周往还真是什么都猜得准。周往迟迟没有得到吴方泊的回话，便知道自己是猜中了。
　　“我看你怎么满脸忧愁的？你应该恭喜我，我现在可比以前更红了。”周往笑了一声，自我调侃道。
　　“说你是个疯批你还真是个疯批。我看你这心眼我看是缺大了。”吴方泊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黑红也是红你说对吧！”周往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吴方泊冷笑一声没接周往的话，其实他认定了那不是周往真实的想法。
　　他估计又是在强撑，又是在伪装，把自己装成个没心没肺、没有弱点的神。
　　“你说你去招惹那些人干什么？”吴方泊轻吸一口气继续问道。
　　“如果跪下可以让他们暂时消停，我照做就是了。”周往回答。
　　“那结果呢？他们消停了吗？如果我们没及时发现你下楼了，那些人会把你活活打死。”吴方泊开始忍不住变得激动起来。
　　周往看起来很冷静，可这种冷静，让吴方泊觉得他又悲观又委屈。
　　他一点也不希望周往这样。
　　“不见到我他们是不会走的。”周往说。
　　“就算他们不主动离开，我也有办法把他们请走。那是警局门口，我们这么多穿着制服戴着警徽的人都在，你还怕真的翻天不成？只不过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明百姓，我们不能采取太强硬的措施。”吴方泊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解释道。
　　“你不明白吗吴方泊，凶手不见到我狼狈的样子，他是不会罢休的。”周往直接打断了吴方泊。
　　“他能蛊惑那些人一次，就能有第十次第一百次……只要他想，声讨我的人会无穷无尽。如果不及时解决，我还要躲在警局里缩头多久？难道真的要让你们每一次都放个大喇叭好声好气地劝说吗？”周往语气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你可以出面可以道歉，但你不能下跪知道吗？为什么要轻易对那些不明是非的人献上自己宝贵的尊严呢？”吴方泊简直要和周往争吵起来。
　　他是觉得周往那一跪，实在是太过了，看得人心疼万分。
　　可他还是不会温柔地表达，无法正确表露的情绪，开始激动地往错误的方向飙升。
　　“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没有任何尊严的人。”周往说罢顿了顿。
　　“人生来就有尊严，你是太看轻你自己了！”吴方泊立马接过话。
　　“你见过哪个有尊严的人，会躲在别人的背后过活？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因为我只是一只匍匐在阴暗角落里的蚂蚁。”周往提了提音量。
　　“可我们每个人，不都是一只蚂蚁吗？”吴方泊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了口。
　　“以为自己有很强大的力量去改变一些什么，或者是将事情往我们想要的方向引导......可是到头来，我们都像蚂蚁一样太过于渺小。费尽了力气，最后也只落得个自损八百的下场。”
　　“但就算是蚂蚁，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是？”吴方泊往后一挨椅子后背，搭起一个二郎腿，变脸似的换了轻快的语气道。
　　周往愣住了，他从头至尾一直盯着吴方泊，就在他刚刚说话的片刻，周往似乎捕捉到了吴方泊眼里些许的恍惚与悲伤。
　　怎么会呢？这种低落的情绪虽然在吴方泊身上一闪而过，却让周往感到无比诧异。
　　“咚咚咚——”这时病房外有人敲门。
　　还没等周往和吴方泊做回应，病房门就被先一步推开了。


第94章 乌合（九十四）
　　“哎哟，我在走廊外就听到你俩在吵架。还是等你们吵完了我才进来的。”闻声走进一个续着乌黑长发身处皮衣夹克的男人。
　　“余副局。”吴方泊从座位上礼貌地站了起来。
　　余梓江拍拍吴方泊的肩膀示意他坐下，随手扯过一张凳子坐到了周往的病床前。
　　“我看你刚刚和吴方泊吵架的时候挺有劲的，看来是身体没什么大碍了。”余梓江说。
　　“谢谢领导关心，我目前感觉良好。”周往笑了笑回答道。
　　“要我说，你这下跪确实是夸张了一点。但是也可以理解，年轻人嘛，做事情都风风火火的。”余副局耸了耸肩膀说道。
　　“不过接下来的事你就不用太担心了，好好养你的伤，明天我会亲自开一个发布会好好解决一下这档子事儿。”余副局故作一脸的轻松，倒是让吴方泊安心了不少。
　　余副局已经是嵘城公安局里的老油条了，亲自出马摆平这次的风波，应该能稳妥一些。
　　“咚咚咚——”这时又有人敲门。
　　“进。”这次余副局先开了口。
　　“吴队，许局找。”有个警员探出头来。
　　“来了。”吴方泊起了身，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
　　周往顺势往门外看，就看到一个谢了头发的头顶从门缝飘过，其他什么也没见着。
　　“吴方泊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在市局门口鸣枪？”吴方泊刚带上门，领导一通谩骂便传来过来，很快又重新被隔绝在了病房外。
　　周往无言，而是偏头紧盯着关闭的病房门。
　　“领导骂人，局里常有的事儿，放宽心。”余副局笑道。
　　他看出周往心里的不安与担心。
　　周往还是无言，只是转而紧盯起了余副局。这次余梓江从他的眼神里，似乎读出了点求救的意味。
　　“得得得，我去救他。”余副局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周往的胳膊，起身整了整衣服，便走出了病房。
　　余副局双手环抱着，径直走向正在教训人的许局。
　　“哎呀许领导，这不是情况特殊嘛！要是不鸣枪，我们眼睁睁看着别人被打死在市局门口啊？”余梓江好声好气地劝道。
　　“你还有脸说？吴方泊这样是不是都是你给惯的？”许严局长提起一口气。
　　“呀这锅我不背，我平时也就教教他什么时候该奋不顾身救人罢了。”余梓江赶紧摆了摆手说。
　　“你想过鸣枪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吗？市局方圆百里都住着平明百姓，突然的枪声会造成大范围的恐慌，接下来还可能会发生更加让人意想不到的二次伤害......”许局的责备停不下来。
　　“我看你平时都挺机智冷静的，现在怎么就做不到沉下心来多等几秒呢？多等几秒特警队的支援就到了，能把闹事的群众隔开的！”
　　“内出血的情况很复杂，我无法知道人群里的周往被打成怎么样了，也许再多等一秒周往就没了呢？我不能冒这个险去打这个赌。”吴方泊呢喃地顶了嘴。
　　“现在你还敢狡辩啊？我看你就是思想不端正。明天你就办停职审查的手续，给我想想自己错在哪里！”许局愤怒道。
　　“领导，不至于吧？这不是也没造成什么实际上的损失嘛？”余副局继续劝道。
　　“不好使！你说情也不好使！今天只是比较幸运……态度不端正，规章制度抛在脑后，再这么下去他迟早出大事！”许局怼余副局道。
　　“你也不想你徒弟以后有事吧？”
　　“我说许严，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话十五前我俩都还是刑侦支队队长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了吧？”余副局这下不乐意了，他直呼许局大名，完全不给许局面子。
　　“我没想到一来就看到局里内讧啊。”这时传来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直接打断了走廊里几乎剑拔弩张的争论。
　　吴方泊闻声转头，看来一个穿着白色衬衫打扮干净利落的男人朝他们走来。
　　那男人三七分的刘海齐眉，五官立体英气，皮肤白得让人羡慕，以至于他已经是个三十多岁中年人，但这副白皙的面容仍旧衬得他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人。
　　“陶老师您来了！”吴方泊赶紧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那是吴方泊在刑警学院读书时的恩师。
　　陶霖，前嵘城公安刑警支队功勋天花板，现嵘城刑事警察学院侦查学教授，他破过的案子能够洋洋洒洒写出一部编年纪传体警史。
　　不过现在，他最最被人熟知的身份，是【余副局家里的那位】。
　　这对曾经叱咤风云同生共死的好哥俩铁搭档，最终熬成了甜甜蜜蜜白首不相离的一对。
　　病房里的周往也听到了陶霖的声音，不知怎么的，他像是中了什么邪似的，开始禁不住地发抖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周往撑着自己一点一点往后挪动着，直到发凉的背脊硌到了硬邦邦的病床头上。
　　所有的空气都渐渐地焦灼在了一起，连呼吸都要变得失了节律，周往死死盯着那紧闭的病房大门，看到门上的毛玻璃印着一个深灰色的身影。
　　他在害怕。
　　他居然在害怕这个男人的声音……
　　而病房外的人对病房里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你怎么来了？”余副局很是惊喜，他立刻收回自己刚刚即将愤怒爆发的阴沉表情，紧接着一步往前，像是正极磁铁碰上了负极磁铁，紧紧挨在陶老师身边。
　　“我听说局里有人进医院，还以为是你出事了，就赶紧订了机票赶回来。”陶老师上下打量一眼余副局，松了一口气。
　　陶霖前几天一直在外地出差，来医院之前不停地给余梓江打电话。
　　只是余梓江忙得要死，从星空咖啡厅现场回来以后，一个会接着一个会不停地开，根本顾不上接电话。
　　联系不上余梓江的陶霖赶紧回嵘城看看情况。
　　余梓江赶紧摸出手机，几十个电话从下午打到凌晨，微信聊天框上有99+的信息，最后一句是:“你不会死了吧？”
　　“没事没事，你老公不会出事。”余副局搂了搂陶老师的腰，笑着说道。
　　这亲昵的动作显得是如此自然，还有那脱口而出的称呼，简直就像是条件反射似的。
　　“受伤的人是你队里的人吗？”陶霖转头问吴方泊道。
　　吴方泊与陶霖对视了几秒，便读懂了他那双深邃眸子里的暗语。
　　“嗯。”吴方泊点头。
　　“去照顾他一下，做队长的要多关心下属。”陶霖轻声说。
　　“是啊是啊，你赶紧回病房去！我当年做队长的时候那可是很贴心的，你学着我点！”余副局赶紧附和。
　　“好的。”吴方泊再一次重重点头。
　　陶霖是在给吴方泊台阶下，让他早日逃开许局的教训。
　　吴方泊回应罢便赶紧转头，赶紧溜就能少挨点骂
　　。
　　周往听到病房门把手被用力压下的声音，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这样的恐惧更像是条件反射，周往害怕推开门进来的人是陶霖。
　　只见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吴方泊侧身便挤了进来，然后匆匆关上了门。门锁咔哒作响，吴方泊叉着腰对着紧闭的大门松了一口气。
　　周往看到这个自己熟悉的背影，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还好，进来的人不是他……”周往呢喃起来
　　。
　　“你怎么挤在床头啊？”吴方泊转头，看出周往有些不太对劲。
　　“没事……我就是，我就是喜欢挤在角落里。”周往笑着解释道。
　　他一下就收起了刚才的惊恐与落魄，一双新月眼里再一次散发着冷静又温和的光。
　　“什么怪癖。”吴方泊无奈道。
　　不过周往奇奇怪怪的癖好确实是多，吴方泊也懒得和他多说什么。
　　紧接着他重新坐到了周往的病床旁边。
　　“我刚刚听到外面有别人的声音……”周往开了口。
　　“哦，那是我的大学老师陶霖，你没见过他。”吴方泊抢先回答了周往。
　　“其实我知道他，陶霖和余副局从前是公安系统炙手可热的搭档。我是个写小说的，特地看过他们破案的实纪，就当作为自己搜集创作素材了。”周往抬头意味深长地小叹一口气说。


第95章 乌合（九十五）
　　“你还别说，这两人到现在还是默契不减，刚刚一通配合打掩护，还找了个【赶紧去关心下属】的借口，可算是帮我逃离了许局的魔爪。”吴方泊一副心怀感恩的样子。
　　“想想当年余副局还是支队队长的时候，陶老师就是他的下属。他确实是够贴心的，不贴心下属能被他拐了？”说罢吴方泊啧啧感慨起来。
　　“这么说吴警官把我当下属来关心我，也是为了把我拐回家吧？”周往接过他的话一笑。
　　【卧槽？他真是无时无刻不想写调戏我！】吴方泊满脸的黑线。
　　“内出血都闭不是你的嘴，蒙古的羊都没你骚。我是来避难的，不是来拐你的。真是从一个魔鬼上司身边逃走又他妈碰见另一个有毒的魔鬼。”吴方泊重重舒了一口气，回复周往道。
　　病房外，只剩下许严、余梓江、陶霖三位。
　　“赶来医院的路上，我已经把新闻都大致浏览了一遍，到医院以后，我也问了问警员这整个事件的具体情况。”陶霖首先开了口。
　　“吴方泊在开枪之前已经组织了队里的人封了路，也第一时间向大众发布了警告。他还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要请求特警队的支援，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好了。”他说。
　　“对啊，于情于理，我觉得吴方泊都是功大于过。”余梓江附和。
　　“现在吴方泊是局里最了解这个案子的刑警，如果他被停职，交接案子的资料到新人手上也要费些时间。而嵘城公安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陶霖说。
　　“嗯，我们不能把宝贵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所以这案子只能由吴方泊接着往下查。”余梓江跟着点头说。
　　“现在舆论发酵得厉害，我想许领导你也不想耽误时间吧？”紧接着他转过头示意许局道。
　　陶老师和余副局你一句我一句，彻彻底底剖析现在嵘城公安的处境，一通利弊分析根本没给许局开口打断的机会。
　　“得了得了！你们两个从十五年前就在我耳边一唱一和的，我真是觉得聒噪！”许局不耐烦地捂住了耳朵。
　　“不过吴方泊的处分还是要有，不然警局的规定相当于一张废纸。”陶霖快速地思考了几秒。
　　“卸了他的枪，主要调查权转到郭尚手里，但是吴方泊不停职。”
　　“交郭尚手里？你当我傻，这和没有惩罚有什么区别？”许严不满。
　　“打住，我这叫培养新人。”陶霖不慌不忙地说。
　　“不愧是刑侦学院的名师，你说话还真有技巧。”许严冷笑了一声。
　　“你在阴阳怪气谁？你再说一遍试试？”余梓江暼了他一眼，威胁似地作势提高了音量。
　　“没没没，我可不敢当你面阴阳怪气陶老师。你可是配枪的领导，我还要命的。”许严轻咳了一声。
　　“行了，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吧，这样在明面上不会破坏规矩，又能把损失降到最低。之后余梓江开发布会也容易做解释。”陶霖倒是懒得计较那么多。
　　“好吧，这次就先听你的。”许严最终做了退步，他被陶霖和余梓江的一唱一和给说服了。
　　“你这次可得好好教训你徒弟，省得下次再犯错，还得我给他擦屁股。”许严最后给余梓江甩了一句话，便扬长而去了。
　　“嘿？负责开发布会的又不是他？怎么就他擦屁股了？”余梓江双手环抱着，看着许局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算了，许严就是这种刀子嘴的性格。你和他都怼了十五年了，早该习惯了。”陶霖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消消气。
　　还没等余梓江开口回答他，陶霖便迈开步子，缓缓往电梯间的方向离开。
　　“你就走了？”余梓江赶紧转头跟上他，“我还以为你要去病房里看看病号。”
　　“我是来这看你的，既然你没受伤，刚刚的矛盾也解决了，这里就没我什么事儿了。”陶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
　　“走吧走吧我和你一起走，这地方有吴方泊就够了，该交代的他也都会交代。”余梓江叹了一口气，和陶霖并排往前。
　　“你下了飞机就往医院赶，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啊？家里还有菜呢，我回去给你做顿饭再回局里，可不能把你饿着……”余梓江开始啰七八嗦地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而且……”陶霖根本没在听余梓江讲话，而是忽然顿了顿，脚步跟着停下了。
　　“我想这位病号，肯定不会想要见到我。”他微微扭头，用余光暼过这条人来人往的走廊，最后定格在某个角度。
　　余梓江听到他话里有话，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示意陶霖重新跟上他。
　　最后两人一同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病房里，吴方泊与周往随意地聊了会天，没过多久，他就接到了许局的电话，让他回警局接受处理结果。
　　“领导打算怎么处罚你？”吴方泊挂了电话，周往立马斜视一眼问道。
　　“写检讨、卸枪、把主要调查权交给郭尚。”吴方泊一脸无所谓地回答。
　　“还好没停职，我还能继续查这个案子。”接着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周往这时忍不住轻笑了好几声，“我估计，郭尚知道这个消息得吓死。”
　　“是啊，我已经能想象到他崩溃的样子了。”吴方泊一边说着，一边拍拍上衣，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真是够用心良苦的。这么安排你的处分，既不会落下话柄，又不会妨碍你继续办案。”周往小声感慨了一句。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陶霖的主意。”他眉眼一低。
　　“八成是吧！陶老师总是比所有人都周到。”吴方泊说罢，推开了病房门，顿了顿又重新转过身。
　　“我先走了，好好休息，处分手续办完了我再来看你。”他晃晃手，最后与周往道了别。
　　病房门被关上了，到周往仍旧转头望着这重新紧闭的门，像是被施了什么魔咒，呆呆地一句话也不说。
　　“他不是比所有人都想得周到，他是比所有人都要理性、比所有人都要缜密。”周往缓缓低下头，从喉咙里压出了声音。
　　“可是天才看似是受到了上帝的眷顾，实际上拨开他的外壳，会看到比别人还要深的伤口。因为世界上根本没有天才，所谓的理性、成熟、缜密……都是被浑身的伤锻造出来的。”他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最后周往摇了摇头，索性把自己重新裹进了病床里，翻个身背对了门口，缓缓把身体蜷缩在了一起，好像把自己团在一起，他才能重新找回一些安全感。
　　“对不起，我根本没办法面对你……”周往呢喃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又重新睡了过去。
　　第二天，原本要出急差的齐恒岳，火急火燎地从外地赶了回来。
　　周往听到门把旋动的声音，立刻把自己从病床上撑了起来，竟然从心里生出隐隐的期待。
　　直到标志的商业黑皮鞋与黑色西装裤，先一秒从门框后踏了进来。
　　“怎么是你？”周往脱口而出。
　　“嗐呀真是世风日下，我一个长辈就这么不受你待见？”齐恒岳一边说这一边关了门。
　　“外头有几个便衣，我以为是警察要找我。”周往舒了一口气。
　　“你这么忙，我没想到你会来。”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就搪塞我吧！我看你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吴警官。”齐恒岳干笑了一声。
　　“可惜人家比我还忙，二十四小时得有二十个小时不见人影，人手上那卷宗可比你好看。”
　　“齐叔来这不是来调侃我一个病号的吧？”周往斜视了齐恒岳一眼？
　　“我来这是给你的手术补流程来的。”齐恒岳一边说着，单手从门后拉来一张凳子。
　　“真是凄惨，我做手术还得靠你签字。”周往忍不住自嘲道。
　　他没有家人，除了多年相处的齐恒以外，周往确实不知道还有谁愿意在手上单子上签字。
　　“这两天你图片和视频冲上新闻热搜，可把我吓坏了。可我整好出了个急差，又不能立马赶回来看你。”齐恒岳叹了一口气，“哒”一声凳子放稳，在周往病床边坐下了。


第96章 乌合(九十六)
　　“有什么好害怕的，我是在嵘城公安局前下的跪，警方的人不可能见死不救。”周往笑了笑说。
　　“你倒是心大……”齐恒岳耸了耸肩膀。
　　“你不是说你要下盘大棋吗？再这么冲动下去，你怕是会输。”
　　周往没有说话，他呆呆地抠着手指，好像是在反复考量着什么。
　　忽然，他转过头面对齐恒岳。
　　“齐叔，准备一下声明......”周往凝视着齐恒岳，“停更吧。”
　　“什么？停更？《罪痕》你不继续写下去了？”齐恒岳有些错愕。
　　“对，把书停掉，这棋局……我弃了。”周往说。
　　“在这么下去，无非就是我写一个人就死一个人。满打满算最后的结果就是，我能顺利借这个凶手的手杀光所有我已经找出来的GUN组织成员。与此同时，我自己也会变得臭名昭著。”接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这么做没有意义。”他说。
　　“你……”齐恒岳愣着，对于周往说出口的话，他深感震惊。
　　周往从前是个很执拗的人，在某些方面甚至极端到了偏执，今天之前，从来没有一件事能让他停下脚步。
　　“如果凭借自己一腔恨意大开杀戒，最后也不过是得了一时所谓的胜利。GUN还有很多很多没有曝光未知者，我要的是他们被彻底铲除，只有用最正义的方式，才能让他们彻底无法翻身。”周往说。
　　“所以现在，我要追凶。”周往看着齐恒岳说。
　　“帮警方找到这个十恶不赦的家伙，再和他们一起顺藤摸瓜，找到GUN组织的老巢，宣判他们的死期。”
　　周往眼里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齐恒悦认识周往很久了，这可能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孩子眼里的生气。
　　这种光芒那么真实、那么纯粹......胜过了周往沸腾了这么多年的恨，将他彻底脱胎换骨了。
　　真是奇怪，周往的偏执与仇恨明明十年如一。可现在这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却起死回生了一般，成了另一个周往。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齐恒岳缓缓开口。
　　“你……真的不打算继续下去了吗？可是十年前倒在血泊里的人，谁来给他们偿命。”他颤颤说道。
　　“齐叔，我没说我要放弃，我只是要换个方式。”周往喘了一口气。
　　“该偿命的人终究是会偿命的。因为自作孽只有不可活一条路可以走。”
　　“可是你真觉得你能融入他们吗？”齐恒岳问。
　　“你知道进入公安系统的每一个人，都经过严格的身份审核，他们之中的大部分出身警校，这么多年来经历最正统的教育培训。”齐恒岳接着说道，“他们都是很干净的人。”
　　“我知道。”周往缓缓吐出三个字。
　　“我知道不是谁都有资格站在警徽下宣誓。”他接着说。
　　“可是你能理解吗？一个人如果在黑暗里呆得久了，但凡他的世界撕破了一条口子，透过外头一点光亮，他就会拼了命地渴望那束久违的光。”
　　齐恒岳没有说话，他低头掰弄着手指，周往所说的一切让他无言。
　　“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我，但我总得试试。”周往最后说。
　　“行吧，你说什么我照做就是了。”齐恒岳索性摆了摆手，答应了周往所有的要求。
　　齐恒岳最后没有在病房里呆多久，仅仅十几分钟后，他便先一步离开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周往病房的门把又被旋开了，吴方泊走了起来，看见他半坐在床上，呆愣愣地往窗外看。
　　“看什么呢？”吴方泊叫了他一声。
　　“无聊。”周往喘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笑着对吴方泊说。
　　“也是……就你一个人在这，也没别人能和你聊天。”吴方泊无奈地看着他。
　　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第一次让他觉得心酸。然后他快步向前，坐到了周往床边的凳子上。
　　与以往不同的是，吴方泊今天背了公文包，他顺势一抬胳膊，把包放在了床头柜上。
　　“你今天不得加班？”周往问。
　　“加，七点开始加班，这不是还有时间过来看看你。”吴方泊回答。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看我。”周往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吴方泊没有听清。
　　“嗐呀——我可没卷宗好看。”周往直接仰起脖子，把手背在后脑勺上，挨在了床头上，故意提高音量叹了一声。
　　“你有毛病啊？闲得没事和一张纸比什么？”吴方泊轻推了他一把。
　　“哎……”周往正起身子刚要说些什么，只见吴方泊一个手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大摞文件，直接放到了周往的大腿上。
　　文件的第一页有几个大字:乌鸦羽毛连环杀人事件。
　　“你之前不是一直抱怨我不信你，不肯给你看案子的详细资料吗？”说着吴方泊伸出手指，敲了敲这叠资料。
　　“法医和痕检目前提交给我的全部报告都在这里了，如果你还想要别的资料，你直接问我要。”他说。
　　周往低着头，看着这些白纸黑字的文件，只觉得不可思议。
　　这不仅是一叠资料，对一个警察来说，这几乎是最极端的信任。
　　“你可听好了，这些资料都是不对外公开的保密文件，如果信息走漏出去，我俩一起完蛋。”吴方泊说。
　　“你给我这些……是真的觉得我能融入你的工作，或者是你这光明的生活吗？”周往埋着头，突然冷冷地说道。
　　“你脑子那么灵光，之前不是对自己破案很自信吗？怎么现在反问起我来了？”吴方泊一皱眉头，上下打量了一遍周往。
　　他看着周往握着拳头，落下的刘海遮住阴沉的脸，压抑的情绪突然直接爬满了他的身体。
　　“至于生活……我们不都生活在同一片阳光之下吗？”吴方泊对周往莫名其妙的问题感到不解，虽然尽全力组织语言去回答，但还是显得有些尴尬。
　　“好了好了，换个话题吧……”吴方泊不知道前因后果，只想快点让周往从不好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我刚刚问了医生，他说你明天就能出院，但是得在家静养。”吴方泊说。
　　“你这娇贵的身体肯定嫌医院床板硬，回去睡你的大席梦思去吧啊。”
　　“回山鹿苑静养，你是不是就不能来看我了？”周往小声问道。
　　吴方泊没有回答他。
　　“算了，我开玩笑的……我不是随便占用医院公共资源缺德货，反正我没受什么大伤，也不想挤在这小床上了。”周往轻笑了一声。
　　“我九点下班了会去你家看你。”吴方泊说。
　　“真的？”周往歪头，调笑了一声。
　　“真的。”吴方泊点头。
　　周往什么也没有说，但眼睛一下闪起了光。
　　【他的情绪好转起来了。】吴方泊暗自舒了一口气。
　　“那就说好了，明天下班我来接你。”吴方泊继续说道。
　　这事儿说定以后，吴方泊接着在周往的病房里呆到了六点半，时间一到就赶回局里加班，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日暮落下，周往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公司职员的手机号码，利落地拨出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
　　这个职员是齐恒岳的助理，是周往比较熟悉的人。
　　今晚周往没有闲着，他坐在病床上，抱着那堆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妄图找到一些自己遗漏的细节。
　　夜深的时候，他照例吃了两颗药，就直接抱着那些血淋淋的现场照片睡了过去。
　　吴方泊果然如约定好的那样，准时下班来接走了周往。
　　谁知两人刚把安全带系上，周往就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塑料密封袋，袋子里放着几根棉签，上面有深褐的污渍。
　　“给你。”他压低声音，将密封袋递给了驾驶座上的吴方泊。
　　吴方泊皱眉，刚接过周往的密封袋，就立马脱口而出:“这是什么？”
　　其实当他近眼看到这袋子里的棉签时，就已经意识到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深褐红的颜色透露着危险的信号，心脏在瞬间加快了胡乱跳动的速度。
　　“是血迹！”吴方泊咬住了唇。


第97章 乌合(九十七)
　　这份血迹样本来自周往的冰箱后，是他用仅剩的一点理智保存下来的东西。
　　“你要的DNA。”周往说，“那滩羊血下的确还有另一滩血。你怀疑得没错，那是人血。”
　　吴方泊转头，抿着嘴唇直勾勾地凝视着副驾驶座上的周往，一脸严肃地等待着周往给自己更多解释。
　　“我没有陆俊宸的DNA样本，所以没办法让人做全面的基因对比，但我拿这东西去去化验过，人血是O型，而陆俊宸……恰好就是O型血。”这一次，周往将所知毫无保留告诉了吴方泊。
　　这份样本经过化验后，就被周往封进信封，藏在了恒渡数盟里，为了和吴方泊坦白，他特地找了个还算靠谱的助理，大清早把东西送到医院。
　　吴方泊一手将自己斜撑着，一手扶在方向盘上，手指开始不安地抠动方向盘的皮套。
　　周往觉得吴方泊是在观察自己，毕竟“从嫌疑人的微表情中判断其是否在说谎”是他的专业。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的冰箱始终是空的，我更没有杀过人……我也很想知道血是怎么出现在我冰箱后侧的。”周往看着吴方泊说。
　　吴方泊依旧沉默，透过他面容严肃的侧容，周往仿佛能看穿吴方泊在想什么——他的脑子里此刻肯定在做某种复杂的权衡，最后做出“信与不信”的选择。
　　【又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文件都给我，是因为你已经完全相信我了呢，没想到你只是想借我的脑子用一下。】周往感觉自己的心悬了起来。
　　他希望自己得到吴方泊无条件的信任。但是冰箱后的人血是真实存在的、自己用羊血做了毁灭痕迹的事也是真的……这都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相信证据是警察的本能，周往不可能让吴方泊超越本能违背职业原则，去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的一面之词。
　　哪怕，他真的是如此渴望的。
　　“知道我为什么往冰箱里放羊肉吗？”周往迟迟等不到吴方泊开口，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你真觉得是因为羊血里富含铁，可以帮助我扰乱你吗？”
　　吴方泊还是没有说话。
　　周往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个只在一瞬的动作，小到不会有人发现。
　　最后他轻轻往座位上挨去，低头笑了一声，这个藏着苦涩的笑如同失声一般，只有微弱的气息声。
　　“上帝为了考察门徒亚伯拉罕的忠诚，让他杀了自己的独子。亚伯拉罕真这么干了，可当他手上的利剑将要落下，天使降临到了他身边，让他以羊代子，献祭他敬畏的上帝——这是《圣经》中替罪羊的由来。”他忽然开口，讲了一个神话故事。
　　“好了周往，不用再说了。”吴方泊开口想要掐断他的话题。
　　“谢谢你坦诚地把证据给我，接下来的话要由它说，而不是你说。”吴方泊接着说。
　　周往觉得他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脑子里的对比权衡，似乎有些话到了嘴边，又给噎下去。
　　不能相信任何一个有思想的人，只能相信冷冰冰的客观证据……
　　“你是个好警察，工作上深得人心，所有同事都把你视作依靠。你的老师很信任你，从始至终他都以你为傲……”周往果真换了一个话题，可是他这句话，似乎是混着五味杂陈的情绪。
　　“相比之下，我和你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你一定没有感受过——有时候别人只是与我坐在奶茶店里聊聊天，言语之间也全是试探。”周往说。
　　吴方泊一下愣住了。
　　原来周往对自己被试探的事情，早就已经心知肚明。
　　“罢了，别说是别人不信我了，就连我自己，怕也是要提防着我自己。”他最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周往，那天在奶茶店，我确实问了你很多问题，但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吴方泊开了口。
　　他心里意不去，原来那天的怀疑和试探，会给周往留下这么大的阴影。
　　周往只是从来不说，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在意。
　　“我不在乎你什么意思。”周往说。
　　“你在乎！”吴方泊终于提高了音量。
　　这个几近呵斥的声音，让周往诧异地浑身一颤。
　　“你每天把情绪端着藏着，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到底累不累？”吴方泊有些着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着急。
　　忽然涌上的情绪让他有些失控。
　　“在乎就说在乎，难受就说难受，不开心你就说不开心，我对不起你，你就把我痛痛快快地打一顿，我不想你这么憋着。”他抱怨似地呢喃了一句。
　　“像现在这样，最后造成这种信任分崩离析的局面，对我们双方的伤害都很大。”吴方泊深吸一口气，手仍旧紧紧抠着方向盘。
　　他还没有启动车子，激动的情绪让他有些头昏脑胀，只能等自己完全冷静下来，再驱车上路。
　　“你说我在奶茶店试探你……”紧接着吴方泊苦笑了一声。
　　“我确实是在试探你，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试探你？因为你问我是不是有时候不认识你，因为你产生了非常严重的自我怀疑。我不试探你，你难道会自己跑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且不说你是不是真的出现了精神方面的问题，我再不去点醒你，这么下去，迟早能把你拖垮了。”他说。
　　“我现在可以坦诚地告诉你，我的的确确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症，我甚至怀疑真凶是不是我。会不会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周往忽然说。
　　吴方泊瞳孔撑了撑，他猛然错愕。
　　“我擦过的塑料瓶会重新出现我自己的指纹、用过的杯子会突然从橱柜跑到我的床头柜、冰箱后侧有我没见过的血迹……”他细数这一个月来发生的所有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可是经过许海桐的地铁站爆炸案，我很肯定凶手不是我。因为凶手必须在地铁站现场启动炸弹的倒计时，而我那时在一个劲地找这颗炸弹，其余什么也没有干。”周往说。
　　“这是个非常典型的连环杀人案件，三起事件的作案特征高度一致，证明凶手是同一个人。既然我与许海桐案的炸弹无关，那王思铭和陆俊宸也不会是我杀的。”他接着说道。
　　“只是有人在扰乱我，他故意让我出现错觉，我想是因为——他早就选定了我当他的替罪者。而且他对我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极可能就是一个我熟知的人。”
　　“其实我知道你冰箱里的羊肉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吴方泊深喘了一口气，打断了周往。
　　周往眉眼一沉，紧绷的神经跟着一松，心里仿佛有一块大石头猛然落地。
　　“羊是神话里的替罪品，你是现实中的替罪者。你想告诉我，你就是一只替罪羊，这些暗语，在我第一眼看到那块冰箱里的羊肉就猜到了。”吴方泊对周往说。
　　“但我害怕你利用我。”最后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周往听罢猛然一愣。
　　吴方泊大喘了几口气，慌忙低头启动车子。
　　“我承认我就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我受不了你背叛我。”他嘀咕了一句。
　　声音小得几乎要淹没在引擎的轰响之中。
　　“你要是一边说着喜欢我，又一边骗我利用我，还不如往我脑袋上开一枪。”
　　车子并入车流，两人沉默了一阵，车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广播声……
　　“我要是和你说我没病，我都是被别人害的，你会信吗？”周往重新开口问。
　　“我信，我现在全都信。我把所有的资料都给你了，相当于把我整个职业生涯都搭在你身上。”吴方泊直接回话。
　　“你现在真的愿意信我？”周往再一次确认道。
　　“我现在有什么别的选择吗？我把你扔拘留室里，凶手立马就大做文章引起风波。当时你手上没有任何电子产品，就证明这不是你干的。”吴方泊回答。
　　“可你刚刚在沉默，我以为你还是不信我。”周往皱了皱眉头。
　　“我靠，你就不能给点时间别人组织一下语言吗？你以为我是你，行走江湖全靠一张能翻天的嘴。”吴方泊无奈道。
　　原来刚刚吴方泊的沉默，并不是在做任何权衡，他只是嘴巴不太利索，再加上周往手上的物证着实惊人，他便一下说不出来话了。


第98章 乌合(九十八)
　　“看来我得找时间找田澄教教我怎么吹牛逼打嘴炮，不然下次我再慢两秒回复你，你又觉得我怀疑你了。”吴方泊微微斜视了他一眼，很快又重新转回头，把注意力放在路况上。
　　“我可真是感动。”周往舒了一口气，也终于转过头目视前方的柏油路。
　　“你这次终于选择相信我，而不是单只相信那些冷冰冰的证据了。”
　　“我是觉得……凶手不可能跑去下跪。他不可能有一个热忱的灵魂，也不可能有一双灼热的眼睛。”吴方泊说。
　　周往欣慰一笑，没有做回应。
　　这是周往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拥有一个热忱的灵魂。
　　在此前的二十二年人生里，周往总把刻意自己缩在一个角落里，如同十年前一般，不愿打开自己面前的柜门，他不想和任何人有关系，只顾藏在黑暗里，妄图独自谋划一个完美的复仇计划。
　　他以为自己是个冷血的稻草人，只有一双快被乌鸦啄穿的空洞瞳孔。
　　车子就这样在笔直的高架桥上行驶了一段，广播里放着傍晚时段雷打不动的新闻进行时，周往靠在窗边，一副发呆的样子。
　　“还有件事我想问你，我希望你能给我答案。”吴方泊开口。
　　“你问。”周往正回了身子。
　　“你父母……是怎么走的？”吴方泊有些顾虑，所以语气比较犹豫。
　　周往顿了顿，然后轻轻舒了一口气:“意外。”
　　“天灾？还是人祸？”吴方泊接着问。
　　这次周往停顿的时间更长了，吴方泊趁着路上车少往副驾驶一暼，看到他半低着头，额前的发丝垂落，好像掉进了仓惶与失落里。
　　吴方泊后悔了，他的问题实在是揭人伤疤不太厚道。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有点那个职业大病，揪着点东西就非得刨根究底。”他索性想了句话收场。
　　“不问了不问了……”
　　“人祸。”周往开了口，告诉了吴方泊答案。
　　吴方泊欲言又止，好几次张口，却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如果我说，我是踏过我父母的血和尸体，才从意外现场走出来的，你会觉得我可怕吗？”周往轻笑了一声，缓缓开口。
　　吴方泊竟然一下听得发愣，整好一个红灯，他慌忙一个急刹车，差点就超过停车线。
　　他沉默了几秒，斑马线上的行人从他眼底匆匆而过。
　　“嗨呀～”吴方泊最后低头笑了一声。
　　“我想问问你，你对【可怕】的定义是什么？”
　　“血、死亡、欺骗、孤独……”周往埋着头，一个一个词语往外蹦。
　　“你背中国现代汉语词典呢周大文豪？”吴方泊一个手势打断了他。
　　“我告诉你，可怕的是心，除此以外，所有血、死亡、欺骗、孤独……都是人心不古所衍生而来。”他说。
　　“不是你为了求生而踏过血和尸体，你就是一个可怕的人。心不要死，也不要歪，你就不是可怕的恶魔。”
　　周往看着吴方泊发愣，他的声音从他耳朵里钻进去，便附在了他的心脏上。
　　绿灯重新亮起，吴方泊重新将车子往前行驶了出去。
　　“知道了……”周往提了提嘴角，发出了微弱的轻语。
　　吴方泊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思考了几秒:“根据运气守恒原理，从前不受命运眷顾，把坏的运气都消耗光，以后就会好了。”
　　“什么玄学定理……”
　　“信我就行！”
　　车子一路驰骋，最后回到了山鹿苑别墅，吴方泊利落地熄火拉手刹，最后顺势往窗外歪了歪头。
　　“回家去吧，有事可以来警局找我，但是别乱跑。从今天晚上开始，会有便衣警察在别墅外保护你，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吴方泊说。
　　周往没有说话，他轻轻解开了安全带，重新把外套批好，最后侧过身子刚想要打开车门。
　　“一句再见都没有吗周大文豪？”吴方泊叫住了他。
　　周往的动作顿了顿，门把刚刚翘起一个弧度，又被他放下了。然后他重新转身，看向了吴方泊。
　　那个男人的腰背总是挺得很直，透过衬衫能看到完美的肌肉曲线。只不过，吴方泊这样挺起腰背的习惯，总会让本就比他矮几公分的周往仰着头与他说话。
　　周往扶着座椅后背，从副驾驶往驾驶座靠近过去。
　　“麻烦你低个头。”周往说。
　　“哦。”周往怎么说的，吴方泊便怎么做。
　　吴方泊弯下腰，这下他们之间，跨越了15cm的人际交往礼貌距离，只剩下一个极富有侵略意味的位置。
　　“你愿意相信我，也愿意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和我合作，算是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周往说。
　　“我欠你的人情更大，你这满身的伤都是我给你的，以后慢慢还吧。”吴方泊一笑。
　　“我记得吴队不是个拖拖拉拉的人啊？”周往微微歪了歪头。
　　“毕竟，人情世故、你来我往、信任与托付……不是一下就还得上的。”吴方泊说着，想抬起头来。
　　忽然周往的手勾上的他的脖子，将他刚往上离开的身体重新拉了下来，接着将微张的唇附着了上去。
　　吴方泊猛一惊，他看到周往英气的脸，微颤的眉毛。然后温和深入，还是继续入侵。
　　理智铸成的墙轰然倒塌，感性与疯狂直冲上了脑门，撞得他快要晕厥。
　　怎么会这样？占有与渴求一下被全部挖掘了出来，抛到了完全不可思议的高度。于是他们开始互相迎合，开始疯了一样用绵长浓稠的吻互相侵占。
　　吴方泊恍惚间搂着周往一个转身，整个世界跟着颠倒，反将他压进了副驾驶的角落里。
　　他的身体包裹在这个门角之前，将周往揉进了怀抱与墙壁形成的狭小空间里，怎么逃也逃不出去。
　　可周往为什么浑身都这么冰，连吻都是冰冷的，就好像这个动作仅仅是为了一时的兴奋，甚至只是个提神的工具。
　　最后吴方泊感觉到一阵力气推了一把自己的胸膛。湿润的唇终于分离开来，尚存的一点理智一刹那赶走了头脑里的眩晕和疯狂，让一切都回到糟糕的现实。
　　吴方泊放开周往的腰，将手撑在车窗上，终于将自己撑了起来。
　　“你干什么，感动也不用成这样吧？”吴方泊说。
　　“三十秒，之前的你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都两清了。”周往看着吴方泊说。
　　他身上经常带着块老式怀表，整天听着那指针转动的咔哒声，所以他的盲数跟着变得非常准确。
　　那个吻整整持续了三十秒。
　　“没带钱啊？一身富豪的样，不懂给我个几十万打发人情吗？你搞这出，算是几个意思？”吴方泊看着他的眼睛，喘息混着富有磁性的声音，几乎要在周往的耳膜里共鸣。
　　“还觉得自己的直的吗？”周往忽然问。
　　“是你自己非投怀送抱的。”吴方泊说。
　　“经不住诱惑啊吴队？”周往轻笑了一声。
　　“吊桥效应，当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过吊桥的时候 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这个时候,碰巧遇见另一个人,那么他会错把由这种情境引起的心跳加快理解为对方使自己心动。你在给我下套周往，让我和你经历这么多提心吊胆的生死一瞬，就是为了让我有喜欢你的错觉。”吴方泊沉沉地说。
　　他发热的身体不自觉往前倾，近得快要与周往额头挨着额头。
　　“再亲一次？你看看这到底是不是错觉。”周往问。
　　“你病得不轻，回去多喝热水。”吴方泊重新直起了身子说。
　　他转过脑袋轻轻喘了一口气，很奇怪的感觉，他的快要沸腾血全在往下走，再这么下去真要起反应了。
　　“没有直男命，一身直男病。”周往正起身子，拍平了外套上，刚刚被蹭出皱褶。
　　“你刚刚咬得我挺疼的，以后得多练练。”周往一边说，一边开了车门。
　　“赶紧给我下车，没有以后”吴方泊慌慌忙忙冲他低吼了一声，真想伸腿踹他一脚
　　奈何他一条大长腿确实是不方便从驾驶座上迅速伸出来，卡了半天都没把腿给抬起来，周往一挥手，直接把车门关上，晃悠悠地往别墅走去了。


第99章 乌合(九十九)
　　吴方泊盯着周往进了门，最后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车前后视镜，意识到自己的耳朵通红。
　　“我靠我靠我靠！他是个男的！我刚刚干了什么啊救命！”吴方泊慌得满地找头。
　　“我怎么能让他亲我，他疯了我跟着一起疯？疯批会传染吗？”
　　“等等。”吴方泊突然一愣，然后急促地抽了两口气。
　　“周往刚刚在读秒，他和我接吻的时候居然在读秒！”
　　这意味着他在本该迷乱的动情之处，仍然是极度清醒的，周往根本没有投入这个吻。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是说他喜欢吗？”吴方泊的心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砸碎了。
　　真正的吻应该是冲破时间概念的，真正的动情应该是慌乱的。
　　“卧槽，他不喜欢我了？”吴方泊整个人呆住了，最后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轻语。
　　比刚刚更加汹涌的慌张席卷而来，甚至一步一步爬升至了绝望。
　　他脑子一片空白，几乎下意识地囫囵弯下腰，从副驾驶座前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棕色的文件夹，直接跳下车去，快步走向周往的别墅。
　　两分钟前——
　　周往缓步走进了别墅，随着大门紧闭，他一下无力地挨在了冰冷的红木门上。
　　额前垂落的发丝把他眼前的光遮住了，周往握紧拳头，一阵突如其来地酸楚往上涌。
　　“去你妈的吊桥效应，去你妈的错觉……”周往深呼吸了几下，他紧闭着眼睛，想让自己保持最正常的冷静。
　　“我真像免费往上送的。”周往无奈地摇了摇头。
　　“以后再也不送了。”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主动吻上去了，在此之前，他以为自己只会口嗨，但凡碰到亲密的肢体接触，就立马变成木头人。
　　可这一次他主动越了界，却在亲吻与怀表的嘀嗒声中，发现自己已经再没有力气，往吴方泊身边走过去了。
　　周往有时觉得自己是个没有心的稻草人，忽然有一天他空荡荡的胸膛燃起了火，以此让守护他的少年注意到自己。
　　少年没来，烈火最终会把稻草人烧成灰烬。
　　一个不经意地转头，他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快步向门口走来了吴方泊。
　　“他怎么还没走？”周往吓了一跳，赶紧重新转回头，把身体缩在门后。
　　他看清了吴方泊脸上的表情，出乎意料周往的是，他看起来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脸色也不太好。
　　因为动作太过着急，周往从窗边缩回来时，不小心撩动了一下窗帘。
　　“他还在玄关——”吴方泊虽然着急，还是一眼注意到了晃动的窗帘。
　　最后吴方泊停在红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最后轻敲了三下门。
　　周往其实就挨在门后，可是他呆愣愣地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像一个被钉死的玩偶。
　　吴方泊好像能透过着厚厚的红木门感觉到周往的存在，于是他不厌其烦地敲着门，一遍又一遍……
　　就这么僵持了十分钟，吴方泊终于在这机械反复的闷响声中冷静了下来，最后他拿出手机，找到了周往的微信。
　　“我有个很重要的文件，刚刚忘了给你。”他发过去一条语音。
　　周往的口袋随即震动了一下。
　　“我放你门口了，忙完了记得出来拿。”
　　周往根本不用拿出手机，他靠着门，外头什么声音都听得到。
　　“你还说我……你刚刚咬我也疼，我们都得多练练。”吴方泊最后磕磕巴巴地发了一条语音。
　　周往一下被这句话给噎住了，心脏砰砰砰地直跳。他好像看见一簇小小的火苗，重新在化作狼狈的死灰中颤抖地腾起。
　　等他缓过神来，轻轻挪动身子往窗外看去，吴方泊已经重新走上了车，慢慢倒转车头，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周往这才把门打开，谁知刚把红木门推开条缝，棕色的文件夹“哒”一声摔在了他的脚边。
　　于是他把这文件夹捡回了家，边往客厅走，边旋开文件夹封口的白毛线。
　　他刚把里头的文件扯出来几厘米，【意定监护协议书】几个大字惊得他瞳孔眼皮一撑。
　　“我去。”周往倒吸了一口气，唰一下把文件塞回了牛皮纸袋里。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缓过神来。
　　“真是输了……我只会嘴上说说，原来你才是顶级直球啊吴眼瞎。”周往觉得自己脸颊瞬间熟透了。
　　“这是要直接和我结婚啊？”周往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拿着这份文件，走上了别墅二楼，他特地选了与吴方泊第一次相见的那个书房，在那个对自己来说有特殊意义的地方。签好了这份文件。
　　【签好了。】夜幕降临的时候吴方泊收到了周往的信息。
　　不知怎么的，看到这三个字，他突然有种想开瓶好酒的冲动。
　　第二天早上，警局——
　　三天前，吴方泊拜托了档案室的同事，三天之内替他查到周家所谓的“意外”。奈何已知的信息很少，只能在近年入库的资料里大海捞针。
　　吴方泊对夺走周往父母生命的“意外”如此重视，不仅仅是因为:这场“意外”关乎周往的人生。
　　还因为他在恒渡数盟试探齐恒岳的时候，聊起周往父母的话题，他说了一句:“你可以去开卷宗查。”
　　吴方泊非常清楚，一个案件最终以纸质卷宗的形式保存进档案室里，就意味着它不是普通的“意外事故”，而更可能是一场杀气腾腾的“血案”。
　　现在三天的期限到了，吴方泊要去档案室里拿之前吩咐的材料。
　　“吴队，这是按照你的指示，排查出来的资料信息。”警员将一份文件递到了吴方泊的手上。
　　吴方泊二话不说接过了文件，开始快速翻越起来。
　　这些资料普遍比较详细，几乎都附上了案发时期的图片，有些一看就知道和周往昨天在车上所说搭不上关系的案子，很快被吴方泊略过了。
　　他一连翻了几页，眉头也越来越紧锁，当目光在白纸黑字上往下移动，最后吴方泊的注意力定格在了最后一行。
　　【3.25案】
　　反常的是，对于这个案子资料，就只有这苍白的几个字。
　　“这案子怎么只有一个日期？”吴方泊问。
　　“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桩红标重案，被害者是周姓，但嵘城公安的权限查不到更多资料了，您要想找它的具体信息，得去嵘城档案局一趟。”警员说。
　　“重案？卷宗还外迁保存了？”吴方泊感到诧异。
　　他盯了这几个字好一会儿，最终“啪”一声，重重将文件合上了。
　　“好的，辛苦你了。”吴方泊点头致意，快步离开了档案室。
　　吴方泊径直就往电梯间去了，坐着上行电梯，他直奔余梓江的办公室。
　　敲开副局长的门，余梓江正在里头查看文件，看见吴方泊火急火燎的来，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资料和咖啡杯。
　　“怎么了这是，火烧眉毛了？”余梓江开口问。
　　“确实是比较着急的事……请您帮我签一个单子，我得跑档案局一趟，调一份十年前的卷宗。”吴方泊说。
　　“你找什么案子啊？还得往档案局跑。”余梓江抬眼。
　　“一个红标重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卷宗外迁了，局里连直接调档的权限都没有，所以只能来拜托您了。”吴方泊说罢，将文件翻开来，递到了余副局的办公桌上。
　　“3.25案。”余梓江顺着吴方泊手指的地方看去，猛皱起眉头。
　　“周往的父母死于十年前一场意外，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一场什么意外，与如今发生的连环杀人案是不是关联。档案科的同事给我排了十个旧案，只有这个最为可疑。”吴方泊说。
　　余梓江沉默了良久，最后把咖啡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了。
　　“周往现在面临着危险，但他为什么会面临危险？我严重怀疑这和他父母的死有关。”吴方泊继续盯着不紧不慢地余副局说道。
　　“GUN到底为什么盯上他了，我得弄清楚。”他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大气都不喘一口。
　　“我记得你以前遇到事情很冷静的。怎么……现在是中邪了吗？”余副局耸了耸肩，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第100章 乌合（一百）
　　“我可以告诉你这份卷宗为什么外迁。”余副局缓缓走到了吴方泊身边，他微微侧身，凑到了吴方泊耳边，轻声说道。
　　“因为这是个危险的案子，放在局里，容易被盯上。”他说。
　　“师父，您是知道内幕吗……”吴方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你要去找，我就把单子签给你，也会让我在档案局的老朋友协助你。”余副局说。
　　“是与GUN有关吗？”吴方泊压低声音问。
　　“是。”余副局对吴方泊是毫不避讳。
　　“有些事情是应该交到你们年轻人手上了，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余副局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必须知道周往身上的真相。”吴方泊回答。
　　“下午两点，档案局门口，办公室主任孔维会替我带你寻找你想要的答案。”余副局说。
　　吴方泊会意地点了点头，很快重新走出了副局长的办公室。
　　下午两点，吴方泊的车如约而至。
　　只见一个穿着西装，带着圆框眼镜面色威严的中年男人等在档案局门口，他仰着头张望着，吴方泊刚刚下车，男人便快步往前迎了上来。
　　这个男人就是余副局口中的，嵘城市档案局办公室主任孔维。
　　等他站到吴方泊面前，原本严肃的表情变成了和蔼的笑意。
　　“这就是吴队吴方泊吧。”孔主任招呼道。
　　“您好孔主任，让您久等了。”吴方泊点头致意，接着往前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两人便并排走进档案局的大门。
　　“我今天来，是想要找……”吴方泊直切话题。
　　却被孔主任一伸手打住了。
　　“余梓江和我通过电话，今天你就只管跟着我就行。”孔主任边走边说。
　　“听说你在警校，跟的是刑侦学陶霖教授？”没到目的地之前，孔主任扯了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题。
　　“对，我大学四年跟的陶老师，进警局五年，跟的是余副局。”吴方泊回答。
　　孔主任听罢仰头畅快笑了几声，接着用开玩笑似的语气对吴方泊说:“他俩怎么没有教你，但凡是碰到这事，都得慎言。”
　　这话分明是轻轻松松说出来的，却听得尤为刺耳，猝不及防让吴方泊一愣，手心都跟着冒出汗来。
　　“受教了。”吴方泊压低了声音。
　　孔主任微微点头，领着吴方泊走进大厅侧边一条走廊里。
　　“今天麻烦您帮我了。”吴方泊接着答谢道。
　　“哪里的话，你这手续文件都齐全，档案局配合嵘城公安查案，是天经地义的事。”孔主任回答。
　　“不过话说回来，余梓江让我过来带你，看来是认准了你这个接班人啊。”孔主任接着说。
　　“不敢当不敢当，我要是能有我师父一半厉害就好了。”吴方泊挠了挠头。
　　“余梓江这玩意儿能有你一半谦虚就好了。”孔主任开玩笑起来。
　　余副局和孔主任曾经共事过一段时间，十五年前“缴枪”收网行动期间，更是出生入死的伙伴。
　　“孔主任，我其实想先从人查起，而不是直接去看3.25案的卷宗。”吴方泊在这四下无人的走廊里，压低声音开了口。
　　“先从人查起？”孔主任有些诧异。
　　“我想在你这查到GUN组织成员的名单，档案局在这个方面，一定比我知道得全。”吴方泊说。
　　吴方泊这么做有他的用意，他怀疑周往与GUN组织有联系，又联想到他所谓“意外而死”的父母，便打算从此处着手调查。
　　孔主任沉思了几秒，余梓江让他全力帮助吴方泊，就是做好了让这个年轻人了解一切的准备，孔维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脚步声就这样在狭窄无人的走廊里回荡，最后一个拐弯，只见孔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卡，刷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两人走进去后，他又顺手把门关上了。
　　孔主任先向吴方泊点了点头，然后往房间里其中一台电脑走去，他熟练地输入密码，点亮了其中一台电脑的屏幕。
　　“找吧。”孔主任说。
　　“城市潜伏者这些年打击GUN组织的成果，都在这上面了。”
　　吴方泊随即坐到了电脑面前，他定睛一看——这电脑屏幕上的，是这十五年来，GUN组织中所有已经被警方绳之以法的人员。
　　吴方泊不断翻阅着电脑页面，通红的【死亡注销】四个字，标注在这些罪孽深重的犯人名后。
　　周暴周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两个紧挨着的周姓名字上。吴方泊皱了皱眉头，分别点进了这两个罪犯的详细页面去。
　　这是一对共同犯罪的双胞胎兄弟。
　　周暴已经于十五年前伏法执行死刑，而周常......
　　“2007年3.25御堤苑别墅区灭门惨案？”吴方泊看着屏幕上独有的一行字，心里猛一愣。
　　就是这桩案子！
　　这个周常逃过了警方十五年前布下的法网，却死于十年前的灭门惨案。
　　“灭门……”吴方泊呢喃这两个字好几遍。
　　光是这两个字，就已经和周往昨天在车上的说辞对上了——
　　“我的父母，死于人祸。而且我是踏着我父母的血活下来的。”
　　吴方泊的脑子里像是有个什么开关被按下了，一遍又一遍回响着周往的声音。
　　渐渐地，他开始看着电脑发呆。
　　“找到你想找的了？”孔主任的声音终于把吴方泊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要看3.25案更具体的卷宗，一定就是这个案子有问题。”吴方泊立刻转头回答孔主任说。
　　“行，我带你上去找。”余副局提前打了招呼，孔主任可谓有求必应。
　　十分钟后，两人上了档案局三楼，走进一个大办公室里。
　　“孔主任好！”见到是领导来了，坐班的警员立刻起身致意。
　　孔主任给了吴方泊一个眼色，示意他想要什么开口就好了。
　　“我想调一份十年前卷宗，3月25日的本地案子。”吴方泊回答。
　　“好的，请稍等。”只见警员重新坐下，滑了滑鼠标，重新点亮了电脑屏幕。
　　敲击键盘，输入信息，很快那位警员重新抬头。
　　“2007年的卷宗在G区的第三个架子上，请和我来。”警员回答。
　　“知道了，谢谢。”吴方泊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往目的地走去。
　　他往深处走去，走向一个尘封的真相。最后他停在架子前，抬头扫视上头整齐摆放的卷宗。
　　每个文件夹的侧面都标注有具体的案发日期和归档日期，吴方泊伸着手指，一边往前走一边寻找，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了其中一个文件夹前。
　　“2007年3月25日。是它了。”吴方泊呢喃一句，将文件夹迅速拿了下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文件夹格外的轻，里头似乎没什么东西。吴方泊快速绕开文件夹上的白线，从里头拿出几页资料。
　　“没了？”吴方泊反复确实了几次。
　　这个文件夹里只有一份不到十页纸的报告资料。
　　“看起来，这是一桩没什么争议的案子？”吴方泊眉头紧锁，翻开资料先草草从头翻到末尾。
　　“不，这是桩……死案。”吴方泊的眉头更加紧皱在一起。
　　他看到这份报告结尾，标红着一行刺痛心脏的文字——
　　本案目前仍待侦破。
　　吴方泊意识到，原来这个文件夹里资料少得可怜，不是因为这是一个轻易就被破解的案件。而是因为警方没能找到更多关键性的证据，这寥寥无几的线索，只能让案子陷入停滞不前的绝境。
　　十年过去了，这个案子还是没有找到真正的罪犯，而最初接手这个案子的警察，也已经退休了。
　　虽说这些未破的死案会从前辈手中交到后辈的手里，嵘城公安从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悬案，但这么多年过去，这案子仍旧一点新的进展也没有。
　　真相仿佛消失在茫茫世界里，所有的希望也早就消磨殆尽了。


第101章 乌合（一零一）
　　吴方泊无奈叹了一口气，然后认真地重新翻开第一页——
　　死者:周常、赵玥、周莱。
　　资料上显示，这死者的关系是一家三口。
　　周莱......
　　这个名字让吴方泊一愣。
　　他赶紧把资料往下翻去，资料后面是一些警方现场取证的照片。
　　大别墅的红木地板抹满了混乱至极的血迹，这分明是故意而为的，四溅的血液被搅和得乱七八糟，连同原本印在地上的血鞋印也一起被破坏。
　　别墅里被翻了个底朝天，看起来不值钱的东西被到处乱扔，而值钱的东西被扫荡一空。这样的现场让这桩案子看起来像是谋财害命。
　　更诡异的是——这栋别墅里没发现任何一枚完整可辨认的指纹，就连受害者本人的指纹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这可是个大工程，一般的入室盗窃罪犯可不会浪费时间做这些。
　　吴方泊再往下翻去，便是这个案子里三具惨烈的尸体。
　　那是残忍的拆解，连孩子都没有放过。
　　吴方泊忍不住合起资料深吸了一口气，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让他心里一阵绞痛，五年的刑警职业生涯，让他立马能想象到受害者的痛苦。
　　等他深吸几口，又重新打开了资料。
　　吴方泊皱了皱眉头，只是稍做联想，便发现了照片中的一些古怪。
　　照片中的大衣柜被翻得乱七八糟，小女孩的衣服从衣架上脱落，散落得四处都是。
　　“这衣架的数量比衣服的数量多太多了吧？”吴方泊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衣柜桁架上，忍不住呢喃了一句。
　　虽说生活中确实有人习惯囤大把大把的衣架，这样就不用发愁找不着东西晒衣服了。但吴方泊的脑海里依旧蹦出了更大胆的猜想：衣柜里有些衣服被刻意藏起来了。
　　“所以周家极有可能不只周莱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被父母拼命保护起来了，除了这些衣架以外，再没有任何东西能指向他的存在。”吴方泊轻舒了一口气。
　　“周常生前是个令人头疼的精明罪犯，他一定能想到办法掩盖孩子的踪迹。只可惜时间太短，周常费尽全力，最终也只成功保护下了一个孩子。”吴方泊似乎已经能想象到，在十年前那个血腥恐怖的夜晚，周常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这个孩子是3.25案的幸存者，所以……这个幸存者是周往，他是GUN前头目之一周常的儿子？”吴方泊心里狠狠一揪。
　　十五年前，GUN组织曾在与警方的对垒中败落，作为主要的红头通缉犯，周常为了躲过警方的追捕，已经接受了整容手术。
　　在灭门惨案发生后，警方对案发现场的DNA样本进行筛查比对，才意外确认了受害者就是通缉犯周常。
　　光是看卷宗里附上的男性死者照片，吴方泊已经看不出他与周往有任何的相似之处。
　　可是，外貌可以通过手术改变，血脉里的基因却是无法改变的。
　　如果周往和周莱都是周常的孩子，那他们俩兄妹在外貌上一定有几分相似之处。
　　吴方泊将周莱的照片翻找了出来，仔细端详着这照片上稚嫩的孩童脸庞。
　　许久之后，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突然一种悲伤又压抑的情感塞满了吴方泊的胸膛。
　　这个小女孩只有三岁，稚嫩的躯体上抹满了血，实在是让人痛心。
　　“这十年都过去了，周莱遇害时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孩子，我也看不来周往和她长得像不像啊......”吴方泊自言自语道。
　　“干脆，拖他去做DNA对比好了。”吴方泊刚想罢，又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这可不能再刺激他了。”他想起周往从前一系列偏执、甚至疯狂的举动。
　　他突然明白，周往变化无常的情绪，以及时常偏激的举动，其实都是对过往悲剧的应激。
　　吴方泊觉得自己得想点别的办法让周往彻底袒露心声。
　　“如果周往是与GUN犯罪组织有关的人，那他与这些人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互通。或许是一个标记或许是一个信物......总之他们之间一定存在共同点。”
　　吴方泊微抬起头，望着架子上整齐陈列的棕色文件夹，无数的思绪被拖长成一帧又一帧，他如同一个精益求精的导演，寻找着其中有用的细节。
　　“王思铭、陆俊宸、许海桐三个人身上都有什么？”吴方泊自问。
　　那个刻着GUN三个字母的怀表......
　　是怀表！
　　吴方泊一下记起来了，周往身上，有个和王、陆、许三人样式相似的老怀表！
　　“那个怀表上应该有我想要的答案。”吴方泊笃定地想。
　　“怪不得他天天戴着那块怀表，我得找机会看看它才行。”
　　“看好卷宗了吗？”孔主任的声音突然传来。
　　吴方泊一个激灵，闻声转头看去，只见这个男人一手搭在档案架上，双腿随意地交叉站着，眼神凝望向吴方泊手上的文件夹。
　　“这个死案，现在已经没人办了。”孔主任一边说，一边走向了吴方泊。
　　等他停在吴方泊身边，立刻顺势伸出手，将文件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上面的内容不是关于案件的资料，而是一份保密协议书。
　　大致的内容是：这个案子将外调封存进市档案局，非必要不再启封卷宗。
　　吴方泊从上至下扫视，很快惊得瞳孔一缩——最后一行领导的签字栏上，赫然写着【余梓江】三个漂亮的楷体字。
　　“这份协议，已经变相宣布停止调查了。”孔维主任说。
　　“是我师父宣布停止调查的？怎么可能呢？他不可能是这种轻易放弃案子的人，就算它留下的痕迹再小，我师父也不会停下的。况且这个案子还涉及GUN组织，周常很明显是被谋杀灭口的。”吴方泊简直难以置信。
　　“当你发现一个案子往下深究，会害死无辜的人。你选择要真相，还是要人命。”孔主任抛来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直接打断了吴方泊的话。
　　吴方泊一下子愣住了，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
　　“余梓江和陶霖选了后者。”孔主任说。
　　“真相是冰冷的，后者才是希望。”
　　吴方泊不停回味着刚刚的选择题，低头凝视这份保密协议，他哑口无言。
　　“当然，放弃一个真相不代表放过凶手。这只不过意味着，警方要把战线拖长，为证人创造安全的条件，也为等待对手露出马脚。”孔维说罢顿了顿。
　　“这是你陶老师的原话。”
　　“您的意思是……”吴方泊有点没懂孔主任这晦涩的话。
　　“我听你师父说，你目前在调查一个叫【老G】的账号。”孔维没有直接回答吴方泊的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是，注册账号所用的电话号码已经查出来了。但这张电话卡是黑卡，找不到注册人的身份信息，只知道他最近一次登入账号是在嵘城本地。”吴方泊说。
　　“在3.25案发生当晚，受害者周常曾经接到一通电话，他非常警觉地录下了电话内容。通话内容里提到了GUN组织，而打出这通电话的神秘人，也自称老G。”孔主任说道。
　　说罢他接过吴方泊手中的文件，熟练地翻到一页，在密密麻麻的字体中找到一行简单的信息，提醒吴方泊注意上面的文字。
　　“所以十年前杀周常的老G，和现在我要查的老G是同一个人。”吴方泊紧皱起眉头。
　　“很有这种可能。”孔主任说。
　　“最让人在意的是……这通电话最终锁定的拨出地址，就在嵘城市局。”接着他压低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让吴方泊大为震惊的话。
　　老G居然在警局里！
　　一时间，吴方泊的身体仿佛爬上千万只蚂蚁，他的后背“唰”一声冒满了冷汗。
　　“我师父是不是找到什么线索了？”吴方泊赶紧问。
　　他很清楚余梓江的能力，如果他意识到老G就在警局里，一定会拼尽全力锁定可疑目标，十年过去了，余副局用会有些收获。


第102章 乌合（一零二）
　　“当然，你师父可不是吃素的。”孔主任耸了耸肩膀。
　　吴方泊立刻投来一个期待的目光，他很想听听孔主任接下来要说什么。
　　“侦查3.25案的时候，余梓江和陶霖吵过一次差点分手的架。”孔主任继续说道。
　　“在那次争吵里，很明显有人在挑拨离间。那个人低估了你师父和陶老师的感情，所以计划不成，反倒是漏了马脚。”
　　吴方泊眉眼一低，紧张地消化着如今他听到的一切。
　　“只可惜啊！这几年老G动作不大，余梓江没办法一下子端了他。他必须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拿到让老G永远无法翻身的罪证，没想到一等就等了十年。”孔主任最后叹了一声。
　　“这些重案罪犯与普通罪犯的区别就在于——他们更懂得蛰伏，也知道适时收手。”
　　“现在老G重出江湖，这可是把他连根拔起的机会……”吴方泊立刻想。
　　“您能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吗？”紧接着他迫不及待地问孔主任道。
　　“你师父只让我配合你调查3.25案，至于他怀疑谁是那个鬼，我想余梓江会找合适的机会亲自告诉你的。”谁知孔主任摆了摆手。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出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保护你该保护的人。”
　　孔主任表达得很隐晦，但吴方泊听懂了他的暗示：老G的身份是一个非常高规格的机密，吴方泊想要知道这个可疑的人是谁，就必须要等余副局亲自开口。
　　“明白了。”吴方泊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孔维主任与吴方泊没在档案室呆得太久，这份卷宗被郑重地重新放回架子上，两人便一起出了门。
　　他们走在安静的走廊里，吴方泊埋头无言，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他满脑子都是卷宗上三具被拆解的悲哀尸体，血腥的画面甚至让他有些反胃。
　　最后他终于把思绪从可怕的臆想中抽离出来，脑子里想的全变成了周往。
　　他想要快点证明周往的身份，想知道他身上所有的秘密。
　　如果他确实是幸存者，吴方泊很难想象那个晚上周往到底看到了什么——他亲眼看到家人被肢解，看到血流成河，又或者，他看到了老G的模样。
　　想到这里，吴方泊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里直冒冷汗。
　　“你在想什么？”孔主任突然问。
　　“……”吴方泊欲言又止，他并不想在孔主任面前提到周往。
　　他不想在一切没有定论之前，就让周往沦为别人口中【重罪犯的儿子】。
　　“我还真没想到，我师父还和陶老师闹过分手。”吴方泊叹了一口气。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其实这确实是吴方泊好奇的问题，因为自他第一天认识余梓江开始，就觉得余副局身上长了个大喇叭，每天都要循环播放八百遍:陶霖是我老婆。
　　余陶搭档的亲密关系，也因此变成如今这般:整个嵘城警局上上下下无人不知。
　　但凡陶老师出现，余副局就恨不得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就这样的一对居然还能吵架分手。
　　“具体怎么吵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次以后，你们余副局就再也没冲别人发过火了，他以前的脾气可暴躁得很，连我都有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孔维仰头笑道。
　　“我真是搞不懂，老G这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想的，试图挑起余梓江和陶霖的不合，真是他阴谋家道路上最臭的一步棋。陶霖身上十道伤痕，八道都是为你师父受的，就这老G都敢硬往上撞，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话题终于稍微轻松了一些，吴方泊也跟着舒了一口气。
　　夜幕降临，吴方泊打算去山鹿苑别墅一趟，他下班比较迟，等他驱车赶到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他在车上随手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提上副驾驶座上的酒袋子，便往周往的别墅走去。
　　“咚咚咚...”吴方泊敲了敲门。
　　厚重的红木门将外头与里面的世界隔绝，吴方泊听不到任何脚步声，只能静静等待周往出来应门。
　　他一连敲了好一会儿，周往终于开了门。
　　周往只穿了件浴袍，深深的v形领口露出了他白皙的皮肤和锁骨。他的头发吹得半干，颈后的长发被束成了一个揪。
　　“你怎么来找我？”周往开口便说。
　　“你怎么不好好穿衣服？”吴方泊说罢伸出手，帮周往扯了扯他的大领口。
　　吴方泊还呢喃了几句小声得周往听不清的话，以表示自己对周往这种不守男德行为的强烈谴责。
　　“你不是早就看过我上半身没穿的样子了吗？还差着一点？”周往直接拍掉了吴方泊的手。
　　“才三月末，爸爸怕你着凉。”吴方泊回答。
　　“先进来吧，我也怕你在外头站着会着凉。”周往接过吴方泊的话，随后双手环抱着转身，往别墅里走去了。
　　吴方泊跟着周往，顺便帮他把别墅的门关上了。
　　客厅里开着昏暗的灯，深灰色的沙发上随手放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周往的拖鞋踏在地板上，发出慵懒又有节奏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吹头发，没听到敲门声，所以没有及时应你的门。”周往微侧过头，对吴方泊说道。
　　“钓，你可劲钓。”这时吴方泊叹了一句。
　　“我从头到尾有抱怨过我等久了吗？你要真没听到我的敲门声，你就不会知道我敲了很久门了吧？”吴方泊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承认吧，你就是故意让我等着的。”
　　周往听完吴方泊的话，忍不住提了提嘴角:“我真不应该多嘴道歉的，没想到这直接就让我露馅了……不过你对细节敏锐的捕捉能力，着实让我刮目相看。”
　　周往转身，重新坐回了沙发上，还顺手给自己的脖子搭了条毛巾。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等我等得着急，到底是多想见我。”周往说。
　　吴方泊没回他的话，直接做到了周往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你又在写小说？”他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周往的电脑屏幕。
　　周往写谁死谁，吴方泊真是怕了。
　　“没有，我在看电影而已。”周往大大方方转过了电脑屏幕，上面是暂停住的电影画面。
　　“我已经正式停更了《罪痕》，以后也不会再写这个系列了。”
　　“哦……”吴方泊点了点头。
　　“你来找我干嘛？”周往一边问一边合上电脑。
　　“找你聊会天，顺便坦白一些事情。”吴方泊回答，说着他手臂一抬，将包装精美的红酒放到了周往的茶几上。
　　“哦？是吗？”周往轻笑了一声，“你这是来向我坦白，还是来向我表白？”
　　“你可别是来逗我玩儿的，我白天的时候是个怀疑论者，到晚上意识模糊了又什么都信，就算你告诉我赤道上有极昼我也会信。”他说。
　　话音刚落，他伸手拉开沙发旁边的柜子抽屉，把一个棕色的文件袋拿了出来，径直递向了吴方泊。
　　“你要的结婚证。”周往歪头，弯起了他如同月牙一样的眼睛。
　　“说什么呢，我是个直男。”吴方泊白了他一眼，迅速把周往手上的文件扯了过来。
　　“我让你签这个，是为了让你在嵘城有个照应，以后生病了有人管。”
　　“直男……直球的直啊？”周往笑着说。
　　“不愧是你周大文豪，阅读理解还是你在行。”吴方泊无奈地干笑了一声，但他不打算多和周往计较。
　　“我就是专门来给你赔个不是，这些天你确实是帮我不少忙，我对你态度不好，以后我多注意。”他没等周往重新开口，就一边说着一边从红酒从酒盒里拿了出来。
　　“酒杯在橱柜里。”周往抬了抬下巴，给吴方泊示意橱柜的方向。
　　吴方泊迈着他的大长腿，三下两下拿出两个高脚杯，又屁颠屁颠走了回来。
　　“小崽子，一起喝点？”吴方泊示意周往道。
　　“我不喝。”周往说。
　　“我对你带来的酒不感兴趣，我对你本人更感兴趣一些。”
　　“那没办法，我今晚只能给你酒，献不了身，”吴方泊似乎已经不抗拒周往开口闭口的挑逗了，反倒熟练地接过他的话。


第103章 乌合（一零三）
　　“我可是花了快半个月的工资给你买的瓶玛歌红酒，肯定比你这威士忌好喝。”吴方泊说罢指了指周往放在茶几上的宽口高脚杯。
　　那杯子里鲜亮透明的液体被饮下去小半，雕琢精美的柠檬片装饰于杯口，薄荷叶点缀与液体之上。
　　“我......”周往顿了顿，“好吧，你给我倒点，我倒是想听听你想怎么给我道歉。”
　　他垂了垂眼眉，看着吴方泊将红酒倒于空杯。
　　“我吧……从前对你有些偏见，觉得你说话没轻没重，一天到晚不干正经事，抽烟烫头杀马特，还他妈缺德……”
　　“我懂了，你就是来骂我的。”周往扶额。
　　“别误会，我这叫先抑后扬。”吴方泊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你继续。”周往抬了抬下巴。
　　“但是，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吴方泊接着说。
　　“你很聪明，也很善良，只是你不敞开心扉，所以别人只觉得你封闭又古怪。”
　　“然后呢？”周往说着，拿起了桌子上的酒杯。
　　“我觉得我自己很对不起你，因为每次你和我敞开心扉，我都要在你心脏上划一刀。”吴方泊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了顿，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我没有做好一个搭档该做的事情，让坏人挑拨离间，让你受到更多人的伤害，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
　　“是吗，你真是这么想的？”周往小酌了一口酒，斜视了一眼吴方泊？
　　“你都把那份意定监护的签订文件签了，这是有法律效应的，你就知道我不是在哄你开心。以后在嵘城你就再也不是孤独的一个人了。”吴方泊说着，和周往碰了一下杯。
　　“你真不会喝酒……喝酒哪有自己喝的道理。”他还忍不住呢喃了一句。
　　“所以你是真想和我结婚了？”周往轻笑了一声。
　　“噗——”吴方泊几乎要把嘴里的名贵红酒呛出来。
　　“小弟弟，我是觉得你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太可怜了，想让你认我这个哥。”吴方泊说道。
　　周往顺势抬手，举着酒杯在吴方泊面前示意了一下，然后缓缓喝下去小半杯。
　　“我很感谢你，这几个星期来一直帮我的忙……”吴方泊继续开口说。
　　吴方泊看着周往微仰头喝酒的侧脸，葡萄酒滑入他的喉，脖颈上的喉结被连带着缓缓颤动，白皙的皮肤透得仿佛能看清跳动的血管。
　　周往的鼻尖轻轻蹭在酒杯上，那只没捧着酒杯的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着浴袍轻轻在大腿外侧有节律地敲动着，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流露出某种拨人心弦的张力。
　　吴方泊还在看着周往，本来还要把话接着说下去。
　　“你感谢我就因为我帮你忙？”周往把酒杯从唇边移开，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吴方泊耸了耸肩膀没有说话。
　　“我以为，你要感谢我始终坚定地喜欢你。就算我受到过伤害，但只要你重新让我感受到一点温暖和在乎，我都会奋不顾身地原谅你，永远和你站在一条战线上。”周往说。
　　“你能一直在我身边，对此我确实非常感激。”吴方泊这一次很认真地接了周往的话。
　　“但……其实我是不懂，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吴方泊轻笑了一声，底下头去。
　　“我以前在你家的时候说过了，我喜欢你这双眼睛。它虽然是有所残缺的，但真的漂亮极了。”周往刻意前倾去身子，凑近吴方泊说道。
　　吴方泊顿了顿，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上自己的左眼，那只眼睛照例带了隐形眼镜，似乎这小小的单只隐形镜片，能让他短暂地忘却：这只眼睛根本就是废的。
　　这突如其来的几秒沉默，让时间顿时被拖得老长。
　　“好了，我们俩继续聊点关于案子的正事吧，我有些调查结果，想听听你的意见。”他深吸一口气抬头。
　　然后起身走到了周往身边，和他坐在同一张长沙发上。周往顺势转身侧坐，好让自己能正视吴方泊，接着把两条腿随意地搭上了沙发。
　　“你让我查书城账号【老G】，现在已经有结果了。”吴方泊说。
　　周往皱了皱眉头，用手把头撑在了沙发靠背上。
　　“我得告诉你一下消息。”吴方泊一边说着，一边在手机上翻找资料。
　　“这个老G现在就在嵘城，离我们非常近，我觉得我们一直在他的监视范围之内。”他低着头说。
　　【我发现你了……】突然这句话冲进了周往的脑海里，连同心跳一起暂停了一拍，呼吸开始变得胡乱起来。
　　这句话以各种诡异的音调不断重复，几乎让周往头痛欲裂。
　　但他仍旧强行保持着满脸的冷静，一直做着那个歪头、胳膊肘撑沙发的动作。
　　“而且老G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2007年3月25日，嵘城曾经发生过一起灭门惨案，受害者最后一通电话，就是一个自称老G的人打给他的。”吴方泊低头接着说道。
　　“也就是说，在十年前的那桩案子里，极可能有人目击过他的模样。但是十年过去了，目击证人真是不太好找……”他说罢摇了摇头。
　　吴方泊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把老G涉嫌杀害周常的事情告诉周往。
　　一来，这种【不经意】的方式没那么直接。二来，吴方泊想看看周往是什么反应，这样能侧面证实周往的身份。
　　其实周往只听到了吴方泊的前半句话——他听到吴方泊说老G涉嫌十年前的灭门惨案，接着他的世界就像跳了闸一般，所有的听觉与视觉都变成混乱的一片。
　　他像个雕塑，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害怕、不安以及仇恨……复杂的情绪吞噬周往整个身体，□□得他几近昏厥。
　　睁眼闭眼之间，面前突然变成一片可怕的血红色。
　　“他能监视我们，说明他在嵘城有一定的人脉，而且对这里比较熟悉。综上，我认为老G是嵘城的常住人口，且具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性格威严能够服众，你觉得呢？”吴方泊说罢重新抬起了头。
　　他看到周往在发呆。
　　“想到什么了？”吴方泊轻声问道。
　　周往什么话也没有说，他缓缓放下手臂，想要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然后走下沙发去。
　　“哎你干嘛去啊？”吴方泊没想到周往要离开，于是直接伸出手，阴差阳错地抓住了周往的脚踝，一个下意识地用力，就扯着他的脚踝拖到了自己身边。
　　周往的脚踝很细，吴方泊一个巴掌就能勒住它。只是这凸起的脚踝骨上只有薄薄一层皮，分明的骨骼硬得硌手。
　　“我去上个厕所。”周往轻声说道。
　　“你拽我脚干什么……你这个姿势，我还以为你下一秒想干我。”他歪头，用尽力气扯出一个眉眼弯弯的笑来。
　　吴方泊这才意识到，刚刚他一手拽着周往的脚踝，一下让他双腿打开拉到了自己的胯前。那家伙浴袍下面就只有一条裤子，吴方泊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耍流氓的。
　　他赶紧松了手，对周往连说了好几声抱歉。
　　“你想来真的也不是不行，毕竟我们都结婚了。”周往慢悠悠地说。
　　虽然周往这个时候满嘴骚话，但吴方泊还是立马意识到：他现在好像真有点神志不太清。
　　“你怎么了？”
　　周往没回话，他揉了揉眉心，从沙发上缓缓站了起来，他明明脸色苍白，却硬撑着假装自己没事儿，往厕所的方向走去。
　　“你不会是醉了吧？”吴方泊看着步子轻飘飘的周往，颇有些嘲笑他酒量的意思。
　　“不喝了。”周往哑言回答他，然后走进了厕所里，一下关上了门。


第104章 乌合（一零四）
　　厕所里只有周往自己，他好似强撑着最后一点形象，好不容易回到一个不用示人的世界。这时他终于艰难地喘了一口气。
　　吴方泊无奈地耸了耸肩:“这小子不应该一杯倒啊？这威士忌可比红酒度数要高得多，哪有人喝得了威士忌却喝不了红酒的？”
　　吴方泊情不自禁地伸手，将周往的高脚杯端到了面前。
　　“不对......等等，我怎么没闻到酒味啊？”吴方泊看着面前这杯透明晶亮的液体，猛地一愣。
　　他也顾不上这么多，小抿了一口周往杯子里的液体。
　　“我靠！白开水？这家伙是脑子有病还是怎么的？用宽口高脚杯装白开水也就罢了，居然还在杯口还卡几片做作的柠檬片？”吴方泊一惊。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小瞧了周往的装腔作势，就连喝个水都喝出了贵族品鉴八二年矿泉水的做作架势。
　　吴方泊实在是无奈，但还是不放心地跟着走向了厕所。他双手环抱着，侧身挨在了厕所紧闭的门旁。
　　厕所里的周往将自己撑在洗手台上，摸索着打开了水龙头。
　　颤抖的手捧起一汪冰冷的水，狠狠撞碎在了脸颊上。
　　他并不觉得自己想吐，只是身体越来越沉，好像被搅和进一个混沌的漩涡一般。
　　“不是吧……我不就喝了一点点酒吗，反应怎么会这么大，那么快就撑不住了？”周往急促地喘着气，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迸发的情绪，会加快血液流动以及新陈代谢的速度……我还以为，就算我有不适反应，也至少能等到吴方泊离开的。”他微微抬眼，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满眼都是通红的血丝，此刻的思绪断断续续的。
　　急促又沉重的呼吸声充斥在周往的耳膜里，乱了节拍的心跳仿佛要刺穿胸膛。
　　“周往，不能喝你直说啊？我可没想来欺负你的啊......”吴方泊的声音是完全模糊的。
　　周往觉得整个世界跟着开始天旋地转，白亮的灯光开始在涣散成模糊的闪烁。
　　“算了，我其实早就撑不住了，人生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干脆让我就此倒下，反而还轻松一些。只是对不起吴方泊，我就这么停下心跳，要给他添麻烦了......”
　　周往的力气正消磨殆尽，连最后一点撑起腰板的力量都要没了。
　　“你还好吧？你这酒量实在是小的感人啊？要不要哥给你整点蜂蜜水醒醒酒？”吴方泊挨在厕所门边上，他听到厕所里的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流，就是没听到周往有什么动静。
　　“砰——”忽然厕所里传来周往倒地的巨响，接着是一阵玻璃杯摔打在地，支离破碎的声音......
　　“周往！周往！”吴方泊终于意识到事情比自己以为的严重得多，他二话不说撞开了厕所的门。
　　只见周往脸色惨白地瘫倒在地上，厕所里的洗漱杯被倒下的周往顺势撞倒，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周往你醒醒啊！这是怎么了！”吴方泊一下跪到在地，扶着周往瘫软的肩膀破音大喊起来。
　　他一个不经意地转头，看到厕所的架子上放着瓶帕罗西汀。
　　这是一种用来治疗精神类急病的强力药物。这类神经抑制类药物绝不能与酒混食。
　　“躁郁症？周往他有躁郁症！他难道在我来之前吃过药？可他吃了药为什么还要喝酒！他这根本是在寻死！”吴方泊看到那药瓶子立刻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周往原本喝的是杯白水，他这样靠大量药物控制情绪的人，是绝对不能喝酒的。现在想想，吴方泊确实从来没见过周往喝酒。
　　吴方泊看着满脸煞白倒地不起的周往，慌张地掏出手机，拨通了医院的急救电话。
　　手机那头响了几声让人心如刀绞的等待接通铃响，终于被医院接通了。
　　“120吗？我这有个吃了未知剂量帕罗西汀又喝了一大杯酒的疯子，山鹿苑别墅区1901号，请你们赶紧过来！”吴方泊喊道。
　　吴方泊就是再心急，报地址说情况的思路还是足够清晰的。
　　“你他妈有病啊周往！吃药了你和我说啊！不喝酒咱们就不喝啊！在我面前自杀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刚和我结婚的吗？”吴方泊跪在厕所的地上，把周往紧紧抱在怀里。
　　地上怀表的指针咔哒咔哒旋转着，那个声音冰冷又无助。
　　“你凭什么把生命当儿戏，我又没有逼你，你是要反过来把我逼死吗！”猛然之间，泪水坠落到了周往苍白的脸上。
　　“你是觉得就算自己死了，也没人在乎没人心疼是吗？你就是个疯子周往！你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白亮的灯光悬在头顶，吴方泊开始跟着那老旧的怀表，默数着等待的秒数。
　　嵘城市医院的出车效率非常高，很快意识不清的周往便被送进了就近的医院。
　　幸好周往喝下的红酒不算多，加之送医及时，周往最终是脱离了危险。
　　吴方泊在医院里守了周往一整夜，他没想到周往会有这么剧烈的应激反应，更没想到他浑身上下千疮百孔，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
　　晚上的洗胃后劲很大，周往脸色有些苍白，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好久。
　　如果时间能往回倒，吴方泊打死也不会带着瓶酒去找周往。
　　病床上的男人还在熟睡，他的怀表被吴方泊顺势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趁周往还没有醒来，他摸索着拿出了这个怀表。
　　那是一个老式的机械表，外壳的镀金已经磕碰褪了色，表盖上还有几个不太明显的凹痕。
　　当吴方泊打开那怀表，立马皱紧了眉头——他看到的一个满是刀痕的表盘。那些划痕没有任何规矩，倒像是周往疯狂发泄留下的印记。上面每一条都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割得白色的表盘乱七八糟。
　　表盘圆周上的数字没被划花，那阿拉伯数字的样式和王思铭家中的一模一样，只是数字下没有镶嵌钻石。
　　“他的怀表上没有【教皇之冠】，这套钻石是8.27走私案的象征，这说明周往根本没有参与到当年的走私案里去。”吴方泊松了一口气。
　　“但这个怀表……”
　　接着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十倍放大镜，对准了表盘上“12”的数字。
　　镜头往下慢慢移动，无数被放大的杂乱划痕映入他的眼帘，吴方泊仔仔细细地分析着这些痕迹，想要在其中找到能证实自己想法的细节。
　　他果然看到那三个字母些许尚未被划痕覆盖住的边角——
　　GUN。
　　“他果真是一个和GUN组织有关的人！”吴方泊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标志，让一切猜测都得到了证实。
　　“等等——”吴方泊这时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怀表，“我怎么感觉周往的怀表比王思铭的重呢？”
　　吴方泊是一个记忆力极佳的人，任何的细节像是能长进他的脑子里，有必要的时候这些细节记忆可以随时被调用。
　　“这么说，这怀表是有别的机关……”
　　吴方泊拿着那怀表不停旋转打量着，最后发现这个怀表其实有两层，表盘周围的缝隙设计了一个小凹槽，可以用指甲轻轻地把表盘抠开。
　　翻开表盘的下一秒，他看到怀表后盖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是周暴和周常！”吴方泊立刻反应过来。
　　这两个罪犯的照片会出现在周往随身携带的怀表里，就已经说明了他们的关系。
　　吴方泊立刻想起卷宗照片上，那凌乱的衣柜里多余的衣架。他看着怀表上的照片发呆，灵魂像是掉进了回忆的漩涡里。
　　他想起更多更多周往身上令人匪夷所思的细节，想到他们一同经历的大小破事……
　　一切百思不得其解的古怪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怪不得！怪不得周往会被人盯上，飞驰的奥迪车差点要了他的命。怪不得他老早就知道王思铭和陆俊宸在做走私的勾当。
　　因为他是周往，他是红标国际通缉犯周常的儿子，也是周家被GUN组织灭口后留下唯一的后辈。


第105章 乌合（一零五）
　　十五年前，作为组织头目之一的周暴被警方抓获，他的弟弟周常带着家人逃窜。
　　警方在通缉周常，GUN组织的余孽也在拼命寻找他。
　　十五年前警方对GUN组织的打击收网行动，让这个组织经历一次大换血，新的头目粉墨登场，从前深藏着秘密却打算金盘洗手的退出者，成了新头目眼中随时都可能反水自首的定时炸弹。
　　所以GUN组织要将这样的“前同伙”一个接一个灭口。
　　他们的手段向来很残忍，不止是周常本人，就连他的家人都要一并逼死，才叫永除后患。
　　因为这桩连环杀人案，周往从暗中调查到被逼走上台面，已经彻底暴露了自己。这些天的各种陷害与栽赃，使重重谣言与谩骂压在他的身上。
　　让周往身败名裂甚至含冤而死，也是凶手的目的。
　　除了王思铭、陆俊宸、许海桐，周往——也是被GUN猎杀的目标。
　　吴方泊合上怀表的后盖，再次斟酌那爬满混乱划痕的表盘。
　　那些痕迹让人看得生出一种急躁感，泛白的口子似乎凝结着悲哀与愤怒，一种更加真切的压抑感随着怀表咔哒咔哒的机械发条声倾泻出来。
　　“这就是你天天吃药调节情绪的原因吗？”吴方泊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沉睡的周往，自言自语了一句。
　　一个全家被屠，侥幸死里逃生的人，他的血液里淌满了恨。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活着，还得活成一个别人猜不透更看不穿弱点的人。
　　可吴方泊知道，周往一定不想这样。
　　他是有多痛苦，多么想要逃，避现实，才会把表盘划成这般模样。
　　刻刀把组织冷冰冰的标志划掉了，可周往身份却永远无法改变。从一场短暂的疯中醒来，他又要重归现实，保持最清醒的头脑，继续寻找杀他家人的罪犯，策划他浩大复杂的复仇计划。
　　他活得不像他。
　　伪装、欺骗、花言巧语还有冷漠……都不是真正周往。
　　在这么恨下去，周往就要被逼成真正的罪犯了！
　　所以他才会在跪地之后，说自己没有尊严，说自己是匍匐在黑暗里的蚂蚁。
　　才会在吴方泊给他倒了红酒后，明知道自己先前吃过精神调节类药品，还是一声不吭地喝了下去。
　　也许在周往的意识里，认定了只有终结，才能让他彻底停下，免于最后被罪恶吞没的结局。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因为那躯体，仅仅是个空心的稻草人。
　　“怎么会这样呢？”吴方泊苦笑了一声，“我从前……还真以为你是真的缺心眼呢。”
　　吴方泊在周往病床旁坐了好一会儿，接着把周往的怀表塞进口袋里，便出门上个厕所。
　　等吴方泊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看到刚醒来的周往正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
　　【这家伙不会求死不得想要再搞一次事吧？】吴方泊真是怕了周往，他赶紧三步并做两步，急匆匆地走到了周往病床边。
　　“哎哎哎你想去哪啊？躺着别起来。”吴方泊轻轻一用力，便把周往重新压回了病床上。
　　“喉咙疼，想喝水。”周往轻喘一口气，扯着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
　　“昨晚光洗胃就洗了好几轮，就应该让你疼死长点记性。”吴方泊一边抱怨，一边拿起床头的水壶给周往倒了杯温水，插着吸管送到了周往的唇边。
　　“以后要什么就喊我，你人都要狗带了，只配躺床上喊哥。懂吗？”
　　“你想我躺床上喊哥？吴警官是想耍流氓啊？这可是医院......”
　　就算是在身体极其虚弱的时候，周往还是不忘展现自己出神入化的耍流氓神功。入了趟鬼门关他也还是不知道收敛，果真是个坚韧不拔的骚包。
　　吴方泊起了身，先是沉沉呼两口气，然后一手撑在床头上，一手正要从前面绕过周往，将他包裹在自己的怀前。
　　周往撑着自己的身体，吴方泊就这样缓缓靠近，好像丝毫没有停下了的意思。
　　吴方泊那张俊朗的脸就这样贴近自己，近得连他呼吸的节律都能被周往数出来。
　　【他要和我来真的了？可是医院里……不太好吧？】周往虽然看上去冷静，但心里已经开始慌乱起来。
　　吴方泊的下颚线接近完美，砍刀一样浓密的眉增添一种与他职业相契合的威严，却又不至凶狠。
　　周往心跳加速，提住了一口气。
　　“哒——”一声，周往病床头上的呼叫灯被吴方泊按亮了。
　　吴方泊伸回了手，重新笔直地端坐回了病床边的凳子上。
　　周往忍不住暗自舒了一口气。
　　原来吴方泊只是想打开周往床头上的呼叫灯而已，但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以一种让人浮想联翩的动作从周往面前跨过。
　　从前周往没少调戏吴方泊，他就是想这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害羞了？怕我真对你动手？放心吧，我可不像你，疯起来到处乱啃。”吴方泊说。
　　周往没回答，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扯多了一些。
　　“你说你都吃药了，为什么还喝酒？”吴方泊问。
　　“不是你让我喝的吗？”周往回答。
　　“别老耍赖！这故意谋杀的锅我可背不起啊。”吴方泊摆了摆手，极为无奈地笑了几声。
　　周往挨在床头上微昂起脖子，没有说话。
　　“我说咱俩就算是再不合，你也犯不着用自杀来嫁祸我吧？”吴方泊继续说，他这句话的语气更像是在开玩笑。
　　“不好意思啊吴眼瞎，我就是犯了病，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周往冷冷地说。
　　“我以为我就喝这一点点酒，不会出什么事的。”最后他偏过了头去，避开了吴方泊的眼睛。
　　“你以为？”吴方泊倒吸了一口气。
　　“我昨晚问过梁萄，她告诉我，你长期服用精神控制类药物抑制情绪，而且每过一段时间药量就会往上加。这些药物成分长期融在你的血液里，所以你一滴酒都不能碰。”
　　“这些注意事项医生没告诉过你吗？”说着说着，吴方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于是赶紧闭了嘴。
　　周往低着头，没回吴方泊的话，散落的刘海半遮他的眼睛，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吴方泊轻咳了几声，用手摸了摸周往的头，把他刚刚起床往上乱飞的呆毛给顺直了。
　　这个动作其实是一种无声的安慰，还是夹杂着一些抱歉的意味。
　　周往终于缓缓抬头，望向了吴方泊的眼睛。
　　“年轻人啊！珍惜生命吧！你看你年轻有为的，虽然欠打但心地也算善良。除了这副肾虚小白脸和这堆看上去营养不良的黄头发，烟一根一根毫无节制地抽......我觉得你也没别的什么缺点。”吴方泊小叹了一口气。
　　“你见过打蜡的苹果吗？”谁知周往忽然扯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就是那种精品水果店里，摆在橱窗上展示的苹果。”周往接着说。
　　吴方泊有些发愣，他一时接不上周往的话。
　　“那种东西看起来亮盈盈的，通透水晶的样子能完全刺激出人的购买欲望。可是它日复一日地在橱窗里呆了很久，核里早就腐烂透底了。不过是有一层鲜亮的蜡油加持，别人看不出它皱褶溃烂的真实模样。”周往说。
　　他明明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嘴巴机械式地一张一合。可一种压不住的悲凉从周往眼神里倾泻了出来。
　　吴方泊能感受到，周往似乎是在刻意藏着某种情绪，可他稍不注意，这种隐瞒了很久的悲观便从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流露出来。
　　“我，就是那种打了蜡的苹果。”周往最后说。
　　“周大文豪，你还是不太会观察生活。现在精品水果店橱窗里用来展示的苹果早换成假的了。那东西漂亮却没有生命，更不会内核腐烂。”吴方泊立刻接过了周往的话。
　　“你就算是个打了蜡的苹果，也比那种假惺惺东西的好得多。”
　　他话音刚落，周往便一下愣住了。


第106章 乌合（一零六）
　　“人啊，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非得往上的比，那一定会觉得自己垃圾透底。你要往下比比，就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么高贵。”吴方泊做事叹了一口气。
　　“这世间人来人往，因为相隔皮囊与骨肉，心脏成了最不可知的地方，日复一日的如履薄冰，你也变成了表里不一的人。可仔细想想，如今我们所见的光鲜亮丽，有多少是里外都是人的家伙？”吴方泊看着发愣的周往。
　　“你至少，还有一颗人的心脏。”
　　周往凝望着他，呼吸变得沉沉的，时间仿佛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被揉长。
　　悠长的时间流逝到最后，他眼睛一眨，空洞的瞳孔瞬间切换，带上了锐利目光。
　　低沉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压了出来:“你是怎么知道我每天都在如履薄冰的？”
　　吴方泊仰头一笑:“你这重点抓的……让人出乎意料啊！”
　　“我就知道你来我家绝对带着点目的。”周往低下头，目光顺势瞥到了吴方泊的裤袋上。
　　“没有，我能有什么目的？我哪知道自己给你送瓶酒，还被迫让你搭上了自杀的顺风车。”吴方泊一摊手，满脸无奈地说道。
　　“你口袋里有我的怀表......吴警官难道不知道，这种机械式的老怀表转动声音很大吗？你只是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是肯定藏不住的。”周往打断了吴方泊的话，直接戳穿了他破绽重重的掩饰。
　　“你昨晚又是来试探我的对吧？”周往直接把话挑明了说。
　　“那不是试探，我是想引导你和我说实话，但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大。”吴方泊收了收自己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眼神一下变得严肃起来。
　　“我想知道你身上的秘密，是不是和我猜的一样。”吴方泊说着，从口袋里重新掏出了那块金色的怀表，放在了周往的被子上。
　　“你在猜我的秘密？那需要我给你标准答案吗？”周往不紧不慢地说。
　　还没等吴方泊对他那轻蔑的姿态做出些回应和解释，只见周往抓起了怀表，拇指按开了怀表掉了色的表盖，一下子抠开了表盘，举到了吴方泊面前。
　　怀表后盖背面贴着的那张让吴方泊震惊的照片，再一次映入他的眼帘。
　　“这是我叔和我爸——周暴和周常。”周往开口说。
　　“我想你应该很熟悉他们吧？学校的刑侦案例分析里肯定有他们的身影。”
　　吴方泊微张嘴，刚想回答什么，周往再一次开了口，直接打断了他。
　　“他们是一对双生杀手——简单来说，就是他们一个杀人一个善后，利用这张彼此相同的面孔，扰乱警方的时间判断，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破掉他们手法、并把我叔叔送进死刑场的人，就是现任嵘城公安副局长——余梓江。以及他的搭档，嵘城刑事警察学院侦查学教授——陶霖。”周往突然收住了眼神里所有的复杂的情绪，仅剩下仇恨与杀意突然倾泻而出。
　　提起过往，周往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你想干什么？所以你费尽心思接近嵘城公安，难道是觉得余副局是你的仇人吗？”吴方泊压低了声音。
　　“你别误会。”周往伸手打住了他。
　　“杀手是我叔叔和我父亲，又不是我......我只是个安安分分的小说家，接近嵘城公安，是因为我想要一个真相，不是想要找余副局报仇。”
　　吴方泊看着周往极度克制的表情，开始心生不安。
　　“如果我还有什么目的，那大概就是——我是来帮你的吧！”周往接着说。
　　“毕竟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比小说家本人更了解这本小说？小说里的杀人手法都是我写的，受害者和杀手也都是我塑造的。所以我，就是那个最可能帮你破案的人。”
　　“你就这么笃定，我最终可以成为你的搭档，信你是真心实意要帮我破案的？”吴方泊反问。
　　“笃定不笃定，你现在不也都动情了吗？我们抱也抱了，亲也亲了，证刚领上，就差没上床了。”周往回答。
　　“你是挺有手段的，命都不要了，在我面前被一群粉丝爆打，又吃药喝酒差点死掉……你虐人真有一套。”吴方泊故意扯出了一个讽刺的笑。
　　“如果不是查到了什么，你昨晚就不会来找我，更不会千方百计，要看我的怀表。”周往说。
　　“我想你也查过了，2007年3月25日，嵘城市御堤苑别墅区灭门惨案——有人杀了我全家。”
　　“我很肯定屠满我全家的就是你现在要找的人。”接着他顿了顿。
　　“因为王思铭、陆俊宸、许海桐，他们都和我父亲有关，都直接或间接地在我父亲身边得到了好处。这些人和我父亲打交道，我自然认得他们。”周往解释道。
　　他从小记忆力就很好，周常周暴的合作伙伴，但凡是周往见过的，他都能把这些人的样貌记得一清二楚。
　　“你一开始就应该告诉我这一切。”吴方泊说。
　　周往扭过头，迟迟没有回吴方泊的话。
　　“还是说，你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的身份暴露……”吴方泊轻声对他说。
　　“我有苦衷。”周往甩来一句话搪塞吴方泊。
　　“你是不是见过这个老G？”吴方泊弯下腰，紧逼到了周往面前。
　　“你见过他，很清楚你自己会被报复，所以你不能太过高调地和我合作，只能进行隐晦的引导。可是你没想到，事情会发酵成如今这副模样，就算你不愿意，你也已经被推上了刑场。”
　　周往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紧绷着脸上的表情，身体再一次开始应激性地微微打颤。
　　“如果你见过他，警方可以安排画像，就算是过了十年，你的证词都是有用的。”吴方泊轻声对他说道。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柔和，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周往的腿，试图让他紧张的肌肉放松下来。
　　“你别害怕，我能保护好任何一个证人。”他一边轻拍周往，一边像安慰小孩一样轻哼着。
　　“老G现在就埋在警局里，所以案子的保密信息很快就泄露给了媒体，你的名声也被他搅和得乱七八糟，我们必须联手阻止他，把这个毒瘤□□。”然后吴方泊继续说道。
　　他在不停地尝试，想尽快帮周往拨开过去的阴霾，这样才能赶紧抓到老G，让周往彻彻底底与危险告别。
　　周往仍旧紧紧地盯着吴方泊，眼眶里开始一点一点显现出憋红的血丝。
　　“我看到一片的黑，又看到一片的红，肉是黄色的，血就像涨潮时的湖泊一样，纯净而有波澜……”周往突然缓缓地开口，声音虚弱无力，却把每一个重音都咬得清清楚楚。
　　“周往……周往？”吴方泊看到他瞳孔里的呆滞，心里猛得一磕。
　　【不行……周往还是需要更多的时间。这样下去指不定又出什么茬子了！】他赶紧抓住了周往的肩膀。
　　“算了，别想了，以后再说吧，不急在这一时。”吴方泊立刻打断周往的回忆。
　　“饿不饿？想吃点什么？”他随便找了一个话题，想要把周往的思绪拉到更轻松的领域。
　　周往猛吸了一口气，他仰头挨在床头，缓缓闭上了眼睛，过了良久，脸上紧绷的表情才渐渐松弛下来。
　　“对不起啊周往，我不该那么心急，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你再把你的苦衷告诉我。把你往死里逼，对我没好处。”吴方泊小叹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周往的头。
　　吴方泊的手指穿过周往的发丝，好像一下子把他惊醒了。这时他听到周往舒了一口气，重新睁开了眼。
　　所有紧张痛苦的情绪，仿佛都被消化完了。
　　“我想问问你，我自认为把自己的身世藏得绝好，你是怎么看出破绽，又非要弄个清楚的？”周往忽然摆正身体，斜视一眼吴方泊问道。
　　关于老G的话题，被他自动跳过了。
　　“你以为你藏得绝好，实际上是破绽重重。”吴方泊先是一愣，然后轻笑一声回答了周往这突如其来的问题。


第107章 乌合（一零七）
　　“有次我找齐恒岳聊天，谈到了你的父母，他说你们家出过意外，当我想继续往下问，他的确是一问三不知。”吴方泊开始向周往解释起来。
　　“可他还是大意，随口说了句——你要真想知道，不如开个卷宗查查。你要知道，能上公安局卷宗的可不是普通的意外。”
　　“嚯！原来是齐恒岳露了马脚。”周往听罢失言一笑，“他人老了，你要去试探他，他脑子肯定绕不过你。”
　　“准确找到对方的薄弱点，从而完全攻破他的防线，你果真是有一手啊！”
　　“实在抱歉。”吴方泊换了个温和的语气。
　　“我不是故意要试探你的家事的。”
　　“其实原本你不试探，我也打算找个机会告诉你，只是你快我一步。”周往喘了一口气。
　　“你实话告诉我，这是不是你吃药的原因。”吴方泊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往问道。
　　“我……”
　　“因为你不愿接受自己的身份，所以想醉生梦死是吗？”吴方泊抢过话。
　　“我只是睡不着觉，所以要吃药。可是药吃久了会产生依赖，身体也会产生抗药性，就必须加大药量。如此反复，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周往偏过头去。
　　“你明明有更好的方式进行治疗，却偏偏选择副作用最强的一种。你真以为你是在积极治疗吗？你只是披了个积极的皮，本质上就是在消极地对待自己。”吴方泊厉声说。
　　“我不需要你教育我。因为你不是我，根本没办法与我共情。”周往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有人要和他讲大道理教育他，他就越叛逆。
　　吴方泊轻舒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周往太丧了，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你就没有想过从深渊里出来的办法，不一定只有死亡。你应该去找一束光，让那束光带你找冲出去的路，而不是一个人埋着头负重往前。你就……没有想过吗？”吴方泊缓缓开口。
　　“我想过。”周往笑道。
　　可是他下一秒摇了摇头：“可我在的地方其实不叫深渊，那叫做黑洞。就算是光进去了，也出不来的。”
　　“黑洞。”吴方泊干笑了几声，“问你怎么不上天你还真给我上天了。”
　　“其实没你想得这么绝望的，相信我周往。”吴方泊接着感慨道。
　　“会有人舍不得你走，不希望你悲伤。也会有人可以穿透包裹你的黑暗，看到你这颗滚烫的心脏。”
　　“你是说，你吗？”周往忽然抬头。
　　“至少现在，我缺你这个称心的搭档帮我的忙。”吴方泊耸了耸肩膀回答。
　　“行了，我还得回去工作，你自己在医院好好呆着，我下班了再过来看你。”吴方泊没打算多待，确认周往安让无恙后，他就要赶回局里上班了。
　　他从位置上站起，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谢谢你吴方泊。”周往突然开口。
　　吴方泊一下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回头看向了病床上的周往。
　　“不必谢我，我说的是实话。”吴方泊说。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但我不希望你画地为牢。”
　　人间的悲伤各不相同，周往虽然很有钱，但他的生活并不称心如意。
　　“等你休息好了，回警局找我。”吴方泊最后说了一句。
　　“嗯。”周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只呆愣愣地回了一个语气词。
　　吴方泊走后，周往独自呆在病房里，他拿出手机，寻思了几秒后，打开了一个触屏绘图软件。
　　“画像……”他轻声呢喃了几句。
　　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指，开始在屏幕上胡乱画起了什么。
　　“黑衣、胡渣、丹凤眼、大拇指上有一颗痣……”周往的眼神是空洞的，像是丢了魂似的，嘴里念叨出一连串的词语来。
　　可是他出神地画了半天，直到前来查房的医生敲了敲病房门，突如其来的声音完全打断了他的思路，周往这才发现，自己画了满屏幕的红。
　　医生问了周往很多问题，他全都面带笑意，用一串“好好好”搪塞了过去。
　　下午，周往踏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向了病房的小阳台。
　　嵘城三月的阳光还不算灼烈，晴天里混杂着还未散去的寒气，风卷着湿气穿过周往的薄衬衫，抚于他的皮肤上。
　　这几天周往就没从室内走出来过，不是在别墅里躺着，就是在医院里躺着，他许久没晒过太阳了。
　　当他再一次迎着阳光，撑开沉重的眼皮，竟然觉得映射于瞳孔的一切都是如此混沌晕厥。
　　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拖动呆滞的身子，最后在阳台的栅栏前停下。
　　伸手......
　　“砰——”身后忽然一声砸门的巨响，周往甚至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他无法抗衡的力量拦过腰间，一下往后拽去。
　　他吓得一个激灵，又听一身闷响，自己跟着一具□□一起撞在了阳台内侧的墙壁上，双脚几乎要被往后抬得悬空。
　　“周往你干什么？跳楼？年轻人有什么想不开的？”吴方泊那震慑耳膜的声音在周往侧脸炸裂开来。
　　“我不是......”
　　“天天磕药不成你还想跳楼？你知道跳楼会死得痛苦吗？你的身体会四分五裂，但脑子不会瞬间死亡，你的意识会在那几秒的时间差里感受到你自己的粉身碎骨......”吴方泊压根没给周往说话的机会，叽里呱啦在周往耳旁一通利弊分析。
　　“我没有......你放开我......”周往满脸的黑线，试图掰开吴方泊紧紧勒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他再这么勒下去，周往觉得自己的胆汁都要被吴方泊挤出来了。
　　“周往你冷静啊！”周往想要挣脱开制约的动作，在吴方泊眼里全变成了自杀未遂后继续寻死觅活的挣扎。
　　“护士！护士！有个疯子想跳楼！快上支镇定剂！”吴方泊往后歪过头去，一股脑大喊着支援。
　　“吴眼瞎！你TM是真眼瞎啊！我只是来阳台抽根烟而已啊！”周往实在忍不住了，扯着嗓子直接喊破了音。
　　“嗯？抽烟？”吴方泊一下镇静下来。
　　紧接着他的视线往地板上移去，看到阳台的瓷砖地上散落了满地的香烟，铁制的烟盒飞出老远。
　　“嗐，误会误会。”吴方泊送了一口气，勒紧周往腰间的手终于也松开了。
　　周往终于重新在地面上站稳，他深喘一口气，忍不住重重咳嗽了几声。
　　“医院室内不允许抽烟，所以我得去阳台上抽，这是基本的公德心。”周往说。
　　“待会我烟没抽成，腰先给你掐断了。”周往咬牙切齿地说着，重新回到了病房里。
　　“这误会能全怪我吗？你个连吃饭都要清汤寡水的病号抽什么烟啊？”吴方泊一边埋怨着，一边大跨步走向病房门口，拾愣起砸翻在地上的外卖。
　　他今天来看周往的之前特地去了趟嵘城老字号粥铺，买了适合病人吃的瘦肉粥和煲汤。
　　谁知吴方泊刚进门就看到周往站到阳台上，他吓得甩掉外卖就跟着冲了出去。
　　无辜的瘦肉粥和煲汤就这样在地上撞得稀碎。
　　吴方泊掂量掂量塑料袋，餐盒里的瘦肉粥已经打翻了出来，泡沫盒都浸在了粥里。
　　“可惜了可惜了，不仅浪费粮食还费我一顿饭钱，还有我那特地驱车到粥铺的油费，也打水漂了。”吴方泊愁眉苦脸的捻着塑料袋，也只得将这已经摔得惨不忍睹的外卖连盒带粥扔垃圾桶里。
　　“我就是憋得慌......憋得无精打采快要晕过去了。”周往说罢，向后一倒躺回了床上。
　　“憋的慌你去找块糖吃。”吴方泊说。
　　“现在我烟全没了，也只能去找块糖吃了。”周往叹了一口气。
　　叹罢他缓缓转过了身子，那双微眯着的新月眼凝望向吴方泊。
　　吴方泊在那灼灼的目光下打了一个冷颤。
　　他看到周往缓缓滚动的喉结，微张的粉红唇瓣以几乎不能肉眼可及的频率颤抖着。
　　接着周往提起了嘴角，鼻旁的两道轮廓笑出了一个温柔的小括号。
　　吴方泊轻提起了一口气。
　　“你别看我，我不是糖果。”他轻咳了一声。
　　“但我可以让外卖小哥送外卖的时候顺带帮你买一袋子棒棒糖。”吴方泊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去划着手机屏幕。


第108章 乌合（一零八）
　　“这个这个，吃这个......这个清淡还补身体。”在琳琅满目的外卖菜单里，吴方泊草草选中了一锅粥。
　　他看样子有些慌忙，在备注里低头打了一通长长的文字，最后输密码付款。
　　“我看看你给我买了什么？”周往好奇地探过头。
　　他那敏锐的眼力一下便暼到了吴方泊明晃晃的订单界面。
　　“哟！牡蛎粥？果然是大补啊！”周往咂舌道，“吴方泊你不知道牡蛎是补肾的吗？”
　　“你......”吴方泊猛提了一口气。
　　【真是大意了，点个外卖又被这小子调戏。】吴方泊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又开始在外卖界面上滑动起手指来。
　　“刚点的这份我吃。”吴方泊咬牙切齿地说，“看我给你点一个......白粥配咸瓜皮。”
　　“你这是在报复我！”周往不满。
　　“我这是在教你做人！”吴方泊回怼道。
　　二十分钟后粥和棒棒糖被一起配送了过来。
　　吴方泊只是说着给周往点咸菜白粥，实际上给他点了份鸡丝粥。
　　粥顶上被撒上了一大把枸杞，一看就非常养生。
　　周往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捧着粥喝得很香。
　　“你上次给我的血棉签，已经有检定结果了。”吴方泊说。
　　他来见周往，就忍不住想和他谈案子的事。这家伙不经意从嘴里蹦出来的话，能给他不少启发。
　　周往停下喝粥的动作，缓缓抬起了头，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吴方泊的身上。
　　“和你想的一样，血是陆俊宸的。”吴方泊说。
　　“现在你得好好想想，到底是谁有能耐进到你的别墅你，把血撒在你的冰箱后头。”他一边说着，一边吃了两口粥。
　　“我的别墅一共配三把钥匙，我一把、齐恒岳一把、梁萄手上也有一把。除此以外，我家的钥匙还曾经给过来打扫卫生的家政。”周往说。
　　“你给过家政？”吴方泊皱眉。
　　“那就难办了，这把钥匙曾经流转在人员复杂的家政服务公司里，有心人就能找到机会重配你的钥匙。”
　　周往埋头，一边思考一边搅动着碗里的勺子，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往嘴里送粥。
　　“你认为现在最可疑的人是谁？”吴方泊问。
　　他上下打量周往，觉得他似乎是有了目标人选。
　　“我觉得，接下来我得查查梁萄。”周往说。
　　吴方泊微微皱了皱眉头，他没想到周往会说出梁萄的名字。
　　“可她是个受害者，她受伤那天，我还看到那个谋杀者，一米八，是个男人。”吴方泊摇了摇头。
　　“再者，要想移动尸体，梁萄这体格肯定不行。要查梁萄还不如查齐恒岳。”他苦笑一声。
　　“我要查梁萄，是因为每次我遇到点什么怪异的事，她都恰好和我有过接触，就连我被拘留之前，那通报警电话都是她打的。”周往说。
　　“就算她不是凶手，她也必然和凶手有关。甚至于——她就是陷害我的帮凶。”周往的眼神忽然变得犀利起来。
　　“那通警不是她报的啊。”吴方泊打断了周往。
　　“什么？”周往忍不住一惊。
　　这和周往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听过110调度员那边记录的语音，很显然，记录里是个男人的声音。”吴方泊说道。
　　“不过很可惜，那个声音，经过鉴定后发现，是被微处理过的，所以这声音包含的信息不准确，没办法给我们提供更可靠的线索。”他接着说。
　　“那个人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周往赶紧追问。
　　“他说他是物业，去你家做天然气安全检查的时候，看到你家里有血迹。”吴方泊说。
　　“他在撒谎，最近我家里根本没有物业来检查天然气管道。”周往说。
　　“这都是设好的局。”
　　“不过说来也巧，你出事那天的新闻是从国贸商业街发出来的，我赶过去组织排查工作的时候，在那碰见了梁萄。”吴方泊扶着下巴摇了摇头。
　　“报警电话真的不可能是女声伪装男声吗？”周往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关于梁萄的巧合真的让他匪夷所思。
　　“辨认过好几次了，确定是男人的声音。”吴方泊很肯定这个结果。
　　“那天在国贸的排查名单里其实有挺多你们恒渡数盟的员工，只是全都没符合作案条件。”吴方泊又说。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随后走进来个护士。
　　“周往……”护士一边翻着病例一边重复病人的名字。
　　“医生说你今晚再留观一天，明天一早就能出院了。”护士说道。
　　“好，辛苦您了。”周往点头答应。
　　等护士走出病房，吴方泊看着周往问: “明天有人来接你吗？”
　　“不出意外应该没有。”周往耸了耸肩膀。
　　“齐恒岳工作很忙，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麻烦他。”他接着说道。
　　“反正我也有手有脚，打车或者坐地铁都能回山鹿苑。”
　　“明天我来送你吧。”吴方泊接过话。
　　“啊？”周往一愣。
　　“有我在呢，总不至于你一个病号辛辛苦苦挤地铁。”吴方泊说。
　　“不过我这段时间加班是常有的事儿，所以我要是没有按时来，你就在这里等着我，我一定会来的。”他说。
　　“嗯。”周往缓缓点了头。
　　“今天晚上……要陪你吗？”吴方泊沉默了几秒，重新开了口。
　　“啊？”周往一愣。
　　“嗐，医院里没有小夜灯，你不是怕黑吗？”吴方泊说。
　　“你……有空？”周往试探了一下。
　　“陪你就像陪儿子，没空不得有空吗？”吴方泊说。
　　“都行，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周往轻咳一声回答。
　　“那我和郭尚说一声，今晚的工作他主持就好了，也到练一下他的时候了。”吴方泊抬了抬下巴，立刻拿出了手机，给郭尚发过去一条信息。
　　“从昨天到现在，你已经要陪我两个晚上。吴队从前可是个视时间如生命的工作狂，现在怎么愿意花怎么多时间在我身上？”周往问。
　　“你什么时候变那么懂事了周往？”吴方泊笑了一声，起身给周往倒了一杯水。
　　“该懂事的时候你胡闹，不该懂事的时候你又体谅我。”吴方泊一边调侃，一边把水递给了周往。
　　周往听话地接过杯子，把里面的温水咕咚咕咚喝完了。
　　“以前我的生活只有工作，是因为我没有搭档，从来都是自己单干，现在你跟着我，我就心甘情愿把时间花在你身上，你生病我会在医院守着你，你受伤了，我就算抽干自己身上的血，也会往你身上送。”吴方泊说。
　　“你要觉得折腾我，就先学会别折腾你自己。”最后他一边说，最后重新坐回了病床边的座位上。
　　周往低下头，咬了咬自己的唇。
　　“你知道余副局为什么留长发、为什么不穿警服吗？”吴方泊看着周往，继续说道。
　　周往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十五年前象川市连环爆炸事件，警方做最后一次突击行动，余副局和陶老师被困在了火场里。也就是那时候陶老师给余副局挡了刀子，他奄奄一息，根本没办法一鼓作气冲出火场。余副局就用身体给陶老师挡住火场里的热浪，陪着他在大火里等到了救援。”吴方泊不由一阵感慨。
　　“他俩最后都活下来了，但是余副局背部严重烧伤，就算接受了植皮手术，还是留下了非常丑陋的伤痕。所以局里才特许他穿深色衣服上班，遮住背部的伤，又允许他留着长发，把蔓延到脖子上的伤痕一同遮住。”
　　周往把头挨在床头上，听着吴方泊讲述这个虽然简练，却很是感人的故事。
　　“陶霖能为余梓江豁出命去挡刀子，余梓江就能用身体给陶霖挡热浪。这样的心心相惜生死托付，还真是让人羡慕。”周往轻声说道。
　　“你不用羡慕别人。”吴方泊接过了他的话。
　　“这种心心相惜，就是搭档该做的事。”
　　“他们最后在一起了，我们最后能在一起吗？”周往突然问。
　　吴方泊顿了顿，然后他手撑着周往的病床，像着了什么魔似的，想追着周往的唇吻上去。
　　周往被这个突如其来地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去，最后撞在床头板上，本以为要发出一声悠长的闷响，但吴方泊好像预判到了周往的动作，等周往朝后一挨，径直撞在吴方泊垫着的手上。


第109章 乌合（一零九）
　　吴方泊的吻一下停住了，他微倾斜着头，急促的呼吸附在周往的唇上。
　　“你躲什么？”吴方泊哑言问道。
　　“你这样算是表白吗？”周往轻笑了一声，那缓缓的语气更像是一种情感的挑衅。
　　“是因为我总是伤害你吗？”吴方泊只顾自己说话。
　　“你其实对我很好。躲，只是身体为了不受伤害而做出的正常反应。”周往回答。
　　“我知道我自己很窝囊，但凡我有我师父一半好，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像现在一样糟糕。要线索没有线索，每天只能无力地看着别人受伤、死去……”吴方泊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只是不够疯狂而已。”周往说。
　　然后他伸手搂住了吴方泊的脖子，给予他所有的疯狂与灼热。
　　时间被情绪消磨，在迷乱之中，吴方泊一只大手捆住了周往的两个手腕，将他束缚得动弹不得。然后剧烈地入侵、爱抚，滚烫的额头相抵，舒缓几秒后又接着一个吻。
　　吴方泊闭着眼，却突然觉得戴着隐形眼镜的左眼干涩得几乎疼痛。
　　他猛然缓过神来，颤抖着拽住床头的木板，从周往唇上挪开了。
　　他的思绪是乱的，精神好像也是恍惚的，垂在额角的汗滴却是那么真实。
　　“什么每次都是快到失控就停下来。”周往喘着气问。
　　“是因为你真是个故意禁锢自己天天只知道敲木鱼的和尚，还是因为你有别的心坎。”
　　吴方泊低沉的头，他的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着，脸色是阴沉的。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喜欢你的眼睛。”周往沉沉地说道。
　　吴方泊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眼眉沉着，之前利落的光居然完全消失不见了，然后他轻轻搂过病床上的周往，把下巴缓缓放在了周往的肩膀上。
　　这样沮丧无力的吴方泊，除了周往以外没人见过。
　　窗外的天空被傍晚的夕阳染成了一片红，两个相拥的剪影印在逆光的窗前，这个房间安静沉默，却又似浸满了低语……
　　第二天中午吴方泊从警局下班以后，如约到医院接走了周往。
　　他似乎是没休息好，一上车就在昏睡了过去。吴方泊便把车载广播的新闻播送声音关了，让周往能好好睡一觉。
　　周往微侧着身子，睡着的时候还保持着双手环抱的动作，眉头也是微皱着的，让人以为他是在闭目思考着什么。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进了山鹿苑。
　　车轮撵过别墅区通道上的减速带，尽管吴方泊把车子开得很慢，车身这往上一颠，周往立马被晃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颠簸的瞬间，警觉地直起身子。这略显夸张的动作，惹得吴方泊往他身上瞥几眼。
　　“过减速带，车有点晃。”吴方泊轻声说。
　　“哦。”周往重新挨回了座位上。
　　“你平时睡眠都这么浅吗？”吴方泊又问。
　　“换新药的时候会好一点。”周往随口回答了一句。
　　“是药都会有副作用，你的身体已经它产生了依赖性，这样下去不行。”吴方泊皱紧了眉头。
　　“我不吃药的时候，很容易产生幻觉。情绪不稳定，精神状态也不好，很容易耽误事。”周往回答。
　　周往的别墅在小区的最深处，吴方泊开着车，在车道上慢慢悠悠地行驶着，周往所说的一切，让他觉得颇为无奈。
　　“出现幻觉？”吴方泊忍不住一皱眉。
　　“就比如：看到面前有一摊血，还看到四分五裂的尸块，有时候会听到陌生人声音，问我怎么还活着。”周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了耸肩膀。
　　“我知道那是创伤后遗症，这种幻觉见怪不怪了，就是怕我自己哪天控制不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自杀也就算了，万一去哪天去报复社会就完了。”
　　“自杀也不行，我没钱给你买墓地！”吴方泊厉声呵斥道。
　　“你说的幻觉，真的都是视觉与听觉的错乱？”接着他一边问，一边在别墅前停下了车。
　　“有时候会伴随着一点神经痛，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周往接话。
　　吴方泊熄了火，认真地看向了周往。
　　“十年前杀周常的人一定在找你，你在昏昏沉沉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话，确定只是幻觉？你这别墅到底安不安全，不会有我不知道的暗门吧？”吴方泊说。
　　“有暗门你得告诉我，不然我派的人怎么守你？”
　　“没事，安全的。你不用派人来也没关系，这里的物业安保挺好，毕竟价格摆在这，保安都比你工资高。”周往打断了他。
　　吴方泊无奈地白了一眼，好好说话就算了，怎么还扯上工资了……
　　“那你先回去休息去吧，我下午下班之后过来。”吴方泊最后提醒周往道。
　　周往点点头，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转身扶上门把手，开车门的动作却又一秒停住了。
　　“你要进来坐坐吗？”他缓缓转头，对吴方泊笑着说道。
　　“你这地我来了多少回了……”吴方泊笑道。
　　“可是每一次，你都匆匆地来匆匆地走，哪一次是做过客的？”周往反问。
　　“前天倒是想来做客，结果有人灌自己酒，我做客差点变坐牢。”吴方泊说。
　　“我真不是故意的。”周往说。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自己的身体要顾好。”吴方泊小叹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安全带解开了。
　　他这是应了周往的约，要去他家里坐坐。
　　“不会了。”周往冲他笑道。
　　吴方泊停好了车，和周往并排走进了别墅。
　　又是这个没有人气的地方。
　　周往住院的这几天，别墅里再没别人来过，那晚开了的红酒还摆在桌面上。
　　“晦气玩意我给你扔了……”吴方泊见不得这半瓶酒，嚷嚷着把它重新放回袋子里，扔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以后我只给你买奶茶。”
　　“吴方泊。”周往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了？”
　　“我想请你听我讲故事。”周往忽然说。
　　“关于我的故事。”
　　吴方泊迟疑了一阵，他上下打量周往，然后缓缓把手上的酒袋子放到了地上。
　　“你想说什么？”他问。
　　谁知周往直接拽过吴方泊的手，将他往里屋拉，吴方泊从来没觉得周往能有这么多的力气，直到在吴方泊手腕上留下几条发红的印子。
　　会客室的门被周往一下打开，房间里有一套柔软漂亮的沙发，窗帘是紧闭着的，周往没有开灯，只有微光透射进来，整个空间有一种迷离的昏黄。
　　吴方泊来不及反应，顺着周往的力气被甩到了沙发上。
　　“哎你干嘛——”
　　然后周往站在吴方泊面前，一条腿跪搭在了沙发上，手从吴方泊耳边一掠而过，最后撑在沙发靠背上，突然前倾身子，凑得离吴方泊的脸很近很近。
　　吴方泊怕他摔着似的，下意识伸手搂住了周往的腰，想要给他整个身体提供支撑点。
　　“卧槽……”吴方泊突然耳朵发烫。
　　他看到那张精致的面孔靠近，鼻尖几乎要和自己蹭在一起。吴方泊觉得自己魂都要丢了，不受控制地快速脱口而出一连串的叨叨。
　　“在沙发上做位置会不会太小扭着你腰怎么办，但是沙发挺软的应该危害不大。地毯挺干净的就是太硬了，硌着膝盖那不行。床在哪在二楼吗？不舒服了我可以抱你上去……”
　　“你等我一下。”周往像什么也听不到似的，沉沉地在他耳边说。
　　然后放下了腿，缓缓从沙发上走开了。
　　“最关键的一点，你准备好东西了吗？”吴方泊真是什么也没听见，抱着脑袋一通乱说。
　　“不用。”周往生硬抛来两个字。
　　“不用？那不行，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咚——”突然一声巨响。
　　这声音打断了吴方泊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下子将他拉回到了现实。
　　吴方泊闭嘴一激灵，微喘着气抬头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周往。
　　地上的地毯被他扒开了，从下面打开了一扇通向地底的暗门。


第110章 乌合（一一零）
　　“我在给你讲故事，你刚刚在说什么？”周往双手环抱着，凝视着瘫坐在沙发上的吴方泊。
　　“我在说……你要保护好自己，出外头乱搞对身体不好。”吴方泊舒了一口气，尴笑着回答他。
　　“我是喜欢男的，但我也不是哪个男的都喜欢。”周往冷冷说道。
　　“过来看看吧，我的故事都在这里。”他接着说道。
　　吴方泊轻咳了几声，赶紧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表情也恢复了严肃，朝周往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看到吴方泊站到了自己身边，周往便迈开腿，沿着这暗门往下走去。
　　他刚走几步，就意识到吴方泊没有紧跟着自己。
　　“你在犹豫什么？”周往转头，“你害怕了？”
　　吴方泊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职业习惯让他时刻保持警惕，从完全信任对方的放松状态，一秒切换成心有疑虑的备战状态。
　　“这通向别墅的地下室，不是什么杀人分尸的地方。”周往笑了一声。
　　“你跟着我进来，我带你看你一直想看的东西。”他说罢往脚下的阶梯点了点头。
　　吴方泊看着周往，想到他跪倒在警局门口的样子，那双热忱的眼睛他至今难忘。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往前跟在了周往身后。
　　地下室一如既往的黑，神秘的空间里，只剩周往逐渐往下行去的脚步声回荡。
　　“啪”一声，灯光打亮了黑漆漆的空间，洁净至极的白色墙壁与脚底爬满黑色纹理的大理石地板互相对比衬托，显得这地方丝毫没有任何活泼的人情味。
　　“你是第一个进到这里来的外人。”周往微微回看吴方泊说。
　　吴方泊屏住一口气，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停环顾着四周。
　　这个地下室看起来实在是阴森，白得冰冷的墙面反射着光，只要鞋子在楼梯上踏出一步，空洞的声音便在这房间里回响。
　　“你们有钱人都喜欢搞这种毛骨悚然的东西？”吴方泊皱眉。
　　“多一个地下室，就多一个能藏秘密的地方。”周往突然说了句颇有意味的话。
　　“你现在走到这里，我可是真的把心掏给你看了。”他一边说一边往下走，终于到了平地。
　　吴方泊一直跟在他的身后，跟他走到地下室的最深处，最后跟着他停在一面被白布覆盖的墙壁面前。
　　“3-2-1……”周往冷冷地倒数。
　　霎时间，吴方泊感觉到一阵阴凉的风扑面而来，白布“唰”一声被彻底揭开。
　　“你这是……”吴方泊看到眼前的情景，猛然倒吸了一口气凉气。
　　满墙的照片与文字标记，还有特地打印粘贴的新闻资料，好像在阐述着一场宏大的计划。
　　吴方泊定睛一看，墙上不乏自己熟悉的面孔——
　　王思铭、陆俊宸、许海桐……甚至还有余副局、陶老师和吴方泊本人。
　　好些张照片被红笔打了红叉，这些人中有不少吴方泊颇有印象的，他们是已经伏法的犯罪分子，不是牢底坐穿就是已经执行死刑。
　　可还有一部分已经被打了红叉的人，是吴方泊不认识的。
　　王思铭和陆俊宸的照片上就被画着大红叉，这说明：这红叉是一种代表【消失】的标记。
　　“这些人……都是谁？”吴方泊紧握住拳头，沉下声音问道。
　　他背对着周往，但那低沉到几乎失声的语气，已经能让周往想象到此刻他阴沉的脸。
　　“这些人都是我已知的GUN组织成员。没画叉的都是待解决的。”周往双手环抱着，不以为然般地回答。
　　“那我呢？我为什么在上面。”吴方泊又问，“不止是我，还有很多公安系统的人也在你的墙上。”
　　“你没发现吗？公安系统的警察被我归类单独放在墙壁的一侧。”周往接着回答吴方泊的问题。
　　“我知道你们警方为了剿灭GUN犯罪团伙，启动了【城市潜伏者计划】，招揽各地优秀的警察参与到这个联合打击的行动中来。照片里的警察，都是城市潜伏者计划中的关键人物。”
　　“你在干什么！”吴方泊严厉的转过头，深吸一口气对周往低吼道。
　　“你在做调查在做计划，是想要杀人吗？你怎么能疯到这种地步……”
　　“对，你看到的就是杀人计划。”周往没有打算隐瞒的意思。
　　吴方泊满脸震惊，一个箭步往前抓住了周往的双肩，然后下意识一扭身将周往翻转，这下他眼里是周往那张冰冷的脸，棕色的发丝后是照片墙构成的扎眼背景。
　　“你最开始接近嵘城公安，想让我帮你找到更多与GUN有关的走私犯，然后一个一个杀了他们报仇？”吴方泊惊道。
　　“我最开始是有这种想法。”周往缓缓舒了一口气，紧盯着吴方泊的脸。
　　“搭上这个案子的便车，利用警方的侦查能力，替我把GUN的成员找出来，之后我引导他们自相残杀，最终达到消灭他们的目的。”
　　“所以呢？这些被打了红叉的人，都是已经死了的人对不对？可是这些人里，并不是所有都是被警方抓住罪犯。难道你已经动手了吗？那些我不熟悉的面孔，都已经被你杀了？”吴方泊死死抓住周往，忍不住步步紧逼质问他道。
　　周往被吴方泊的力气逼得后退，知道腰背顶到了红木桌子上。
　　“你不仅要杀GUN，还要对警方的潜伏者不利，你告诉我为什么？”吴方泊撑着眼皮，语气更加激动起来。
　　吴方泊不允许周往成为这样的人，他可以疯可以闹，在自己面前想怎么折腾都没事。但绝不能真的成为恶魔。
　　“不瞒你说，我有无数次想要开始这个计划。可是我总觉得没到时候，所以迟迟没有下手。那些你不熟悉的面孔，是GUN组织大换血内斗中，被组织杀死的人。”周往没有躲闪，盯着吴方泊的眼睛说。
　　吴方泊的大手死死捏着周往的肩膀，那手上的力气全都硌在他的锁骨上，让周往忍不住吃痛地皱紧眉头。
　　“其次……我从没有想过对潜伏者不利。你也在这面墙上，我总不能连你也想杀。”疼痛感不断加剧，周往微张着嘴，连喘气都要被捏得不顺畅了。
　　周往深吸一口气：“我没有杀人，你放不放开我，全看……全看你能不能信我。”
　　吴方泊咬着牙，终于松开了手来。周往垂下身子，一手扶住了自己酸痛的肩膀。
　　【吴方泊这手上的肌肉果真不是白长的。他是把我当成杀手了，才会把我捏成这样。】周往一边想着，一边抬头打量了吴方泊一眼，透过自己散落的棕色发丝，他暼脸一张无比严肃，又好像微藏庆幸的脸。
　　“你真的没有杀人？”吴方泊最后问了一次。
　　“我要真杀了人，我敢把这面墙给你看吗？你当我是个二愣子，犯事了把自己往警察手里送？”周往蹙眉赶紧回应吴方泊。
　　“我不是当你是个二愣子，我是以为你有觉悟，要和我自首。”吴方泊斜视周往说。
　　“就算我之前有计划，后来这种计划报仇的想法也被打消了。你在市局门口不顾你的乌纱帽为我开枪的瞬间，我就发誓，再也不动挑拨与杀人的念头。”周往说。
　　“我想让你正大光明地帮我，所以把这面墙给你看。”
　　吴方泊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完全冷静了下来。
　　“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我是什么身份、我为什么会了解连环杀人案的三个受害者、以及我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身份，靠齐恒岳打通各路人脉……你之前所有的疑问，现在都可以解开了吧！”周往最后说道。
　　“喂！我抓你真的很疼吗？你这也太不行了吧！”吴方泊没接上周往的话，而是别别扭扭地关注起周往的身体情况。
　　看周往一直扶着肩膀佝偻着腰，吴方泊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是一个激动力气使大了，但仔细想想又感觉自己也没用多少劲，都怪周往太娇弱，这就受不住了。
　　“这就喊疼了，那我以后岂不是……什么都干不了了？”吴方泊突然冒出点奇奇怪怪的想法，看着周往的腰猛然有点愣神。


第111章 乌合（一一一）
　　“我靠，除了哥俩好见面抱个拳，我还想干什么……”他愣了一下，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可是我俩都亲两回了，还是伸舌头的那种。这种关系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不干点什么不就证明我早衰了？”就在这短短几秒，吴方泊的脑海里已经飞过无数的碎碎念。
　　“你再说我一句【不行】试试？”吴方泊还在发愣出神，周往就威胁着，缓缓直起腰来。
　　“是因为我刚刚出院，所以身体不怎么有力气罢了。”他接着说。
　　“是是是……是我太激动了，您小心点您的身子。”吴方泊赶紧反应过来，无奈附和道。
　　“你说你这满墙的照片这么多，这是收集了几年啊？”接着他叹了一口气，目光停留在那面做满红色标记的墙上。
　　“十二岁。”周往立马接过三个字，“从我十二岁开始，我就不停地往上添照片。”
　　吴方泊立马倒吸一口凉气。
　　他把的档案记得很清楚，2007年灭门惨案发生，周往就只有十二岁。
　　“我全家被屠以后，我就尽我所能地找他们，并且开始策划我这复杂又宏大的计划。”他说。
　　“你很难想象我从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周往看着满墙做满标记的照片，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我对于那天只有一个记忆——我在睡梦中被晃醒，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塞进了厨柜里。先是一片死寂，然后丁零当啷一阵尖叫嘈杂，最后我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周往扶着胸口，竟然开始主动回忆起折断惨痛的过往。
　　“你可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两个男人抽出厨房里的剁骨刀，把我的父母和妹妹剁成了块。而我只能缩在黑漆漆的角落里，不能求救更不可能救人。”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无数闪回的画面冲击进脑海。
　　“我就像……就像一只苟延残喘的狗。”
　　那些痛苦又可怕的回忆撞击心脏，疼得他眉头紧皱，最后所有的情绪在眼眶里凝成一汪他毫不察觉的泪。
　　“对不起。”等他意识到自己又情绪失控了，刚想要下意识地伸手拉开抽屉拿他的药，但他的指尖还没怎么伸出去，便抬头看到吴方泊缓缓向他走了过来。
　　周往没想到吴方泊最后会伸开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别怕，也别想那些血腥的事情。”吴方泊轻声安慰道，手慢慢拍着他的背。
　　“阿拉斯加是我，你就别当了。”吴方泊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便没头没脑地扯了个玩笑。
　　周往深吸了一口气，让这个拥抱停顿了好几秒，情绪稳定下来以后，慢慢脱离了这个怀抱。
　　“我没事，条件反射而已，厌恶的东西想起来就辣眼睛。”周往摆了摆手说。
　　“你躲在橱柜里，所以逃过了一劫……”吴方泊皱眉，叹了一口气。
　　“其实那个晚上我的厨柜门被打开了，大概是那个找到我的胡渣男人看我可怜起了恻隐之心，所以放了我一马，告诉同伙周常只有一个女儿，现在已经死了。”周往摇了摇头。
　　“GUN组织里居然有人救了你一命？”吴方泊不免震惊。
　　“第二天早上，我是趟过我家人流满一地的血走出家门的，接着就被齐恒岳捡走了……至此，我所有的童年时光都成了空白，只剩下我脚底那滩鲜红的血。”周往没胡吴方泊在说什么，接着讲完了他的故事。
　　“他们就是一群连心都没有的罪犯，对你居然还能起恻隐之心，可见你有多幸运。”吴方泊鄙夷摇头道。
　　“捡回一条命确实是幸运。可是这种幸运屁用没有，其实还不如给我个爽快的。”周往仰头，故作轻松地叹道。
　　吴方泊转头看向了周往，他那双天生带着笑意的新月眼中，又有了支离破碎的痛苦与忧郁。
　　他刚想要开口安慰周往几句，却还是被他抢先开口说了话。
　　“我记得你从前因为我是个富二代所以对我有偏见。我还告诉你我是一个利用天生资本钱生钱的人，和那些纨绔子弟有本质区别。”周往说。
　　“纨绔子弟之所以蛮横无理，八成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身后有强大的父母帮着收拾烂摊子。而我呢……我从十二岁开始就是自己一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帮我顶着，我只有我自己，依靠不了任何人。”周往摇摇头笑道。
　　“所以除了让自己变得坚不可摧以外，我没有别的选择。”他说。
　　“你家里不是在银行有个库吗？我看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把家底败光。”吴方泊撇嘴摇了摇头。
　　“那个库里的确是装满了金砖。”周往随即笑了一声。
　　“可你知道里面的金子都是哪里来的吗？”他看了吴方泊一眼，颇有深意地说道。
　　“十六年前我叔叔走私了一尊金佛，为了隐藏住这笔巨大的赃款，他将这尊一米八的金佛全融成了金块，存在了银行里。”没等吴方泊开口疑惑，周往接着解释起来。
　　“什么？”吴方泊大惊一声。
　　“你居然藏着一库子走私黑金？”这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不过这些金子在我叔叔被抓后已经全数充公了，当时我在饭桌上说我家里有个金库，纯属是为了吓唬你。”周往冷笑一声。
　　“我去你妈的小混蛋。”吴方泊举起胳膊一副教训儿子的架势。
　　“这玩笑不要乱开。你要是窝藏走私赃款，那就只有完蛋一条路能走。”
　　“你放心把吴眼瞎，我靠自己就能赚很多钱，并不稀罕我叔叔和爸爸留给我的脏东西。”周往回答。
　　“那我谢谢你啊，不然我得大义灭亲了。”吴方泊放下胳膊说道。
　　“灭亲？你当我是亲？那种亲啊？”周往的注意点还真是出乎吴方泊的意料。
　　“好兄弟共患难的左右并肩之亲，不是你想的上下亲。”吴方泊干笑了几声。
　　“我可什么都没想。”周往耸了耸肩，从吴方泊身边绕过，往楼梯走去。
　　他的故事，已经全部和吴方泊坦白完了。
　　吴方泊会了他的意，便跟着重新从地下室走上了地平线。
　　最后他没在周往的别墅呆太久，就帮着把周往的厕所和客厅收拾干净，便先一步回去了。
　　出于礼貌，周往把吴方泊送到了玄关，在门口目送他出门。
　　“你想离开这个地方吗周往？”吴方泊突然转头，看着他问。
　　周往先是愣了下神，片刻后低头笑道：“不可能的。”
　　他的笑里分明藏着令人心脏绞痛的酸楚。
　　“你不要考虑这事可能不可能，我在问你想不想。”吴方泊轻叹一口气纠正周往道。
　　“你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难过的回忆吗？”
　　周往抬起头，心里狠狠一磕。他看着吴方泊，看到他站在阳光下，白色的衬衫似乎在暖阳里浮动着层薄薄的光。
　　是客观的反射物理现象也好，亦或是主观的情绪臆想也罢。周往深觉自己从未见过这种光。
　　如今它就在吴方泊身上，绝美得让周往失去神志了几秒。
　　“想。”失魂中周往开了口。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当他清醒过来，又立刻用强调的语气补充道。
　　“你抬头看看，你看到了什么？”周往忽然笑了笑说。
　　吴方泊随即抬起了头，他看到一片亮堂的天空，新鲜的空气卷着尘埃，一道光束溢出了云朵，直射向地面。
　　“光，丁达尔效应，天朗气清的时候会发生这样的物理现象。”吴方泊说。
　　“你真觉得嵘城顶上的天空，称得上【天朗气清】四个字吗？”周往缓缓开口。
　　吴方泊站在台阶下，仰着脖子看向周往的瞳孔，它是布着乌云的，是将破光芒，却压抑着、挣扎着的。
　　周往那双眼睛，总是这样掺揉着稀碎的清冷，大抵是因为它深藏着残忍的苦难。


第112章 乌合（一一二）
　　“十年前，我躲在狭小的厨柜里，闻着血腥味菜油味、和满地的尸块度过了一晚上，当我鼓起勇气打算逃离，光着脚走过温度散去的血泊，终于打开家门。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直射而下的光。”周往看着吴方泊说道。
　　“可那对我来说根本不是曙光，是地狱长出的枷锁，它把我牢牢锁在了那一天，锁在了罪恶和血泊里。”他那双原本温和的新月眼，涌出悲伤来。
　　“我的血液与基因是深刻在我身体的东西，即使我不去想，我的过往就在那里，它不会消失也不会变得美好，我只能去接受它。出生、成长、死亡……人的一生是一场轮回，我从什么地方走来，最终还是要回到什么地方去，我是逃不开这里的。”周往最后对吴方泊说。
　　“怎么说呢……”吴方泊歪了歪头，凝视着周往的眼睛。
　　“我很同意你说的话，你的过往已成不可逆的事实，你只能去接受它。但这并不代表着，你要用极端的方式面对它。其实每个人的过去都是一本经验书，比如——你的过往告诉你，你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它不该成为拖住你的枷锁。这样在你尘归故土之时，才真正对得起自己满身结痂的疤痕。”
　　“你说什么？”周往又一愣神。
　　“你说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在教我做一个善良的人？”
　　“难道你没发现吗？就是因为你亲眼见证了邪恶的惨痛代价，所以你绝不会迈过那条红线。因为你痛恨邪恶，会为受害者设身处地着想，你才会不计后果地挺身而出。”吴方泊看着周往笑道。
　　这是周往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善良这个词用在他身上。
　　“你不觉得，我帮你们只是出于私心吗？我只是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罢了。”周往甚至不相信自己从吴方泊嘴里听到了什么。
　　在吴方泊说出这番话之前，周往一直觉得这两个字和自己完完全全占不上边。
　　吴方泊随即摇了摇头：“要真是这样，你就不会下跪了。那次直播让你声名狼藉，和你所谓的【私心】根本是背道而驰。”
　　周往刚想开口，一瞬的鼻酸又让他立马闭了嘴，就这样欲言又止了一阵。
　　“你还真是看得起我。”周往只是低头轻笑一声。
　　“我是近视，不是眼瞎。还是能把人看准的！”吴方泊接了句话。
　　“况且，我师父好像很欣赏你，说你挺有能力，会是个好搭档。”他想起来，余副局曾经表达过自己对周往能力的看中，甚至想让他来警局帮忙。
　　周往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似乎是对吴方泊刚刚的说辞感到有些震惊。
　　“余梓江……他居然想让我进警局帮忙？”
　　“你可以换个房子，去个热闹点的地方。试着慢慢从这些执念里走出来，那些无形的枷锁，其实没这么难以打破。”就在周往愣神的时候，吴方泊最后说了一句，转头回到了车上。
　　“喂！吴方泊！”周往在吴方泊打开车门，一条腿跨进驾驶座的瞬间叫住他。
　　吴方泊的动作闻声顿了顿。
　　“我会考虑的。”周往说。
　　吴方泊没有回话，接着继续钻进了驾驶座里，这辆略显破旧的公务车就这样消失在了周往的视线里。
　　周往在院子里望着吴方泊离开的方向出神许久，最后终于转过身子，他一边在手机上寻找着某个号码，一边往别墅里走。
　　走进房门，他将手机架在耳边，等待接通的“滴滴”声响了几秒。
　　“周总您好。”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您好，我想把药停了。”周往说。
　　周往是在给自己的心理医生打电话，这么多年来，他的治疗都交于这个女人手中。
　　“您稍等……”
　　只听电话那头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医生迅速找出了周往的治疗记录。
　　“您现在的状态可能不适合立刻停药，躁郁症是一种很顽固的疾病，我还是建议您积极治疗……”医生对周往忽然提的要求感到诧异，还以为他是在自暴自弃。
　　“我前段时间住了院，这两天我都没来得及吃药，却感觉状态挺好的，不会胡思乱想，吃饭香睡觉也踏实。”周往回答。
　　“像躁郁症这样的精神疾病，本身就是会间歇性地发作，您停药的几天状态良好，不代表您以后在吃药的情况下状态还是良好。”医生叹了一口气，向周往解释道。
　　“你想个办法，我必须停药。”周往这次异常坚定。
　　“神经抑制类药物会产生依赖性，剂量增加副作用也会增加，我不想再怎么下去了。”
　　只听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样吧，我给您制定一个计划，您可以循序渐进地减小药量，最后彻底停药。”医生最后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好，辛苦你了。”周往挂掉了电话。
　　【真是奇怪啊吴方泊。】挂掉电话的那一刻，他忽然想。
　　【我从前明明知道这种药物会产生依赖性，还是会为了稳定情绪不管不顾地加大药量，承受随之而来的副作用。现在我居然想要健康地活下去，就是为了多听你几句大道理。】
　　周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第二天，周往没打算闲着，他到警局去了。
　　自从吴方泊和他说了报警电话的事，他就一直记在心里，非要弄个清楚。
　　去的时候他和吴方泊提前说了一声，吴方泊答应了放他进来给他看想要的资料。
　　但吴方泊忙得很，一早上连着开两个会，把工牌给周往留在了桌面上。
　　周往拿起吴方泊的牌子就走，他和办公室里的警员们也算熟悉，所以也没有人拦着他。
　　坐上电梯下行，他到了调度科的办公室，敲了敲门框，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您好，刑侦第一支队。”周往亮了亮吴方泊的工牌。
　　“吴队让我来查4月1日举报山鹿苑别墅发现血迹的报警电话。”他说。
　　“录音、报警电话、报警位置……越具体越好。”他又强调了一句。
　　“好的请稍等。”警员开始利落地办事。
　　这栋大楼里，刑侦第一支队吴方泊的名头就是管用。
　　二十分钟后，周往拿到了新鲜出炉的资料，打了招呼便出了门。
　　他一边走一边抓紧时间翻阅资料，东西不多，也就两面纸。
　　“报警电话是在国贸商业街打的？这地方不是在恒渡数盟旁边吗？”周往看着白纸黑字眉头一紧。
　　“我记得当初污蔑我的新闻，也是在那里传出去的啊？”他曾经听吴方泊提过一嘴这个消息。
　　“这么巧合的？”周往一边沉思，一边转头进了办公室。
　　“哟周往！”他一进门郭尚就和他打招呼。
　　“哎整好，我直播那天，你们在国贸商业街排查的名单，你能不能找给我看了。”周往这一下就逮住一个三头六臂的工具人。
　　“行，你等等。”反正帮周往就是帮吴方泊，郭尚很自然就跑去帮他找资料了。
　　他办事果真是利索，五分钟不到就跑了回来。
　　“上面那个是名单，下面那个是口供。”郭尚一口气递来两个文件夹。
　　“我听吴方泊说，名单里有梁萄？”周往一边埋头翻看口供一边问道。
　　“对。第三个口供就是她。”郭尚点点头。
　　周往立刻找到了相应的页数。
　　“我是来帮老板拿东西的，他有个急会，包得让我先拿回公司，没想到我前脚刚来，警察后脚就到了。”
　　“所以齐恒岳之前也在那。”周往一个皱眉歪头。
　　“你发现什么了？”郭尚凑了过去。
　　“三月二日齐恒岳的生日，是我和梁萄请同事一起给他过的。”周往呢喃了一句。
　　“所以呢？”郭尚不懂。
　　周往啪一声合上了文件夹。
　　他意识到了，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两个名字贯穿了这个连环案件的始末——梁萄、齐恒岳。
　　在一个人身上能找到的案件重合点越多，这个人就越可能是凶手。
　　周往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他觉得自己快要触到真相了。
　　只是这个复杂的真相，让他猛然觉得恍惚。
　　“没事，我去喝杯咖啡。”周往没再回话。
　　郭尚欲言又止，只是看着周往双手插着大衣兜往外走去。


第113章 乌合（一一三）
　　周往沿着走廊走到了离办公室不远的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沸水太烫，他就这么把杯子捧在胸前，半天喝不下去一口，最后索性发起了呆。
　　“杀人动机……他们中有人在3.24走私案的那艘船上。”周往开始思考。
　　“既然是连环杀人事件，害我名声尽毁的人与杀害王思铭、陆俊宸的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也就说——凶手是个男人。”
　　“所以是齐恒岳？”周往倒吸了一口气凉气。
　　“但是为什么……他没有动机啊？齐叔虽然曾经是周常周暴的手下，但我爸我叔早就死了，齐叔不可能自立门户再干走私啊？”周往拼命思考，但是他根本想不通。
　　“而且，他不可能害我的吧？”他背脊一凉。
　　但现在一切都没有定论，除非见到实打实的关键证据，周往根本不愿意把这罪名安到齐恒岳身上。
　　周往永远记得，3.25案发后的，那个起着大雾的清晨，齐恒岳不顾一切地把自己从别墅的血泊中抱出来。
　　此后，齐恒岳供周往上学，给予周往疼爱，任何周往想要完成的事情，齐恒岳都会尽全力地提供帮助……
　　他不求回报，不问原因，在没有遇到吴方泊之前，齐恒岳是周往人生中仅剩下的一点温暖。
　　那可是周往视作父亲的人啊！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郭尚进了茶水间，一眼就看到捧着咖啡杯像个雕塑一样呆愣愣的周往。
　　“你还好吗周往？”郭尚看他发呆，忽然叫了他两声。
　　“我很好啊，就是咖啡太烫了……”周往脱口而出。
　　“我看你刚刚在发呆，想什么呢？”郭尚也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周往微张了张嘴，还是把自己刚刚所想藏了起来。这是下意识的私心，他不愿相信这个案子会是与自己最亲近的人一手造成的。
　　“嗐，就是一些有的没的。”周往随便找了一个借口。
　　“我其实挺好奇的，吴方泊明明这么无趣，你们跟着他还随时有加班的风险，为什么他在队里还这么受欢迎？”周往顺着郭尚的话题，开口问道。
　　“吴队这人实在啊！而且他身上那种正儿八经的直男可爱，加上他那张随时可以卸枪出道的脸，多的是人喜欢了！”郭尚立刻回答。
　　周往的问话似乎一下打开了郭尚的话匣子。
　　“有次我和他出任务，要追捕一伙逃犯，他驾驶着警车一个高速甩尾，就在省道上直接把那伙人逼停了，当时吴队那叫一个威风！”说起那天的情景，郭尚不由开始兴奋起来。
　　作为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干事，那次的追捕在他不长的工作经历中可谓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过......那天我坐他副驾驶座上，被甩得不知乾坤为何物，直接把胳膊给撞折了。”说罢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说到这......吴队他真的对下属特别好！我手折住院那几天，他隔三差五就来探望我，搞得我差点以为他是看上我了，结果是我自作多情了。”郭尚凑近了周往，小声地说道。
　　周往的嘴角微颤了一下。
　　【是我自作多情了......】这句话不知怎么就在他脑海里回响共鸣起来。
　　“哦？他对所有下属都这样吗？所有人生病了他都会这么关心？”周往小抿了一口杯里的咖啡，接着笑了笑问。
　　不得不承认，听到郭尚这么说，周往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连笑容都挤得有些僵硬，但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在失望什么。
　　“可不是嘛！我们这刑侦第一支队里的人啊就和他亲生的一样......哦还有法医科，也是他亲生的。”郭尚立马回答。
　　说到被吴方泊【特别关照】的人，还得把田澄一起算进去。
　　郭尚话音刚落，周往捧着咖啡杯的手，忽然微微抽搐了一下，他便把杯子握得更紧了。
　　原来他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微苦的咖啡化在嘴里，尾调竟然发酸起来。
　　周往僵硬着表情，一连又喝了好几口咖啡。
　　“吴队这人重感情讲义气，有能力还长得帅，大家自然都喜欢他。”郭尚说罢还拍了拍周往的肩。
　　他丝毫没有看出来周往有些不对劲。
　　周往没有说话，他的杯子捂在唇上，眼神望着地面有些呆滞。
　　“你又在想什么呢？”郭尚这才意识到周往好像有些愣神。
　　他举手在周往面前晃了晃，周往撑了撑眼皮，思绪从迟钝中被重新抽了回来。
　　“我在想你刚刚说的【不知乾坤为何物】......这修饰词好像不能这么用吧？”周往随意扯了个话题，搪塞住了郭尚。
　　他只是不想被人看穿他发呆的真正原因。
　　咖啡尾调的涩酸味还卡在周往的喉咙里。
　　“哎我想问你个问题......你和我们吴队从前是不是认识啊？”郭尚紧接着开口。
　　“哦？你怎么看出来的？”周往轻笑了一声接过话。
　　“有段时间吴队老把你名字挂嘴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远房亲戚。”郭尚说。
　　“我啊......我确实从前就认识他。”周往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喝尽咖啡的杯子。
　　“嗯？”郭尚一撑眼皮。
　　“四年前，嵘城市第二中学门口发生一起恶性劫持事件，警方营救任务失败，吴方泊左眼负伤。当时我18岁，在二中读高三。目睹了你们警方的行动从部署、僵持、白热化、到最后失败的全过程。”周往环抱着双臂说。
　　“哎你小点声......”郭尚几乎要伸手将周往的嘴给堵上。
　　“这事你可千万别在吴队面前提，他会跟你急的！”郭尚说。
　　“就是从那次行动失败以后，吴队就彻底变成了一个连轴转的陀螺，别人都是朝九晚五，他偏偏朝五晚九，都不知道累的。”郭尚接着摇了摇头。
　　“原来那案子对他影响这么大呢？”周往眉眼一低。
　　“不清楚……可能因为那是吴队第一次参加现场救援，所以任务失败后就隔应得慌。”郭尚摇了摇头。
　　“你自己品品，五年从科员升到正处，这可是别人望尘莫及的速度。你就可以想象到吴队有多拼命了。”郭尚歪过身子，看着正在抿咖啡的周往，叹了口气说。
　　“还有他那受伤的眼睛，也是他禁区，谁也不能碰的，碰了他会暴走的。”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是吗？”周往突然提起了嘴角。
　　这时整好一个手里揣着文件的身影，匆匆从茶水间的门口走过。
　　这身影正是吴方泊。
　　“哎！吴眼瞎！”周往立刻提起了音量。
　　郭尚猛一下提起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自己刚刚做出郑重提醒，周往就叛逆地哪壶不开提哪壶。
　　忽然几下急促的脚步声往茶水间靠近，吴方泊明明已经走过了门口，听到周往的声音，立马倒退了几步，往后倾仰着身子向茶水间里探过头来。
　　“干什么？”吴方泊眯了眯眼，故作一副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回答周往。
　　“你要喝咖啡吗？”周往笑着，温柔的新月眼弯成了月牙。
　　“不喝。”吴方泊回答，“你笑得真假。”
　　说罢他踏着匆匆的步伐消失在了茶水间门前。
　　没有生气、没有暴走，除了一句对周往【假惺惺】的吐槽，吴方泊没留下任何不佳的情绪。
　　“卧槽？你怎么做到的？”郭尚一脸惊讶地转头，看到周往微微提了提嘴角。
　　“看起来，我还是和你们不太一样。”周往耸了耸肩，走出了茶水间。
　　没人看到他暗自松了一口气。
　　周往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吴方泊正挨在窗边，一手端着泡满枸杞的水杯，一手把手机举在耳边，不停叨叨叨地说着什么。
　　他缓缓走近吴方泊，竟然听到吴方泊断断续续说着“好大的胸肌”、“漂亮的胸脯”……之类的话。
　　周往惊得眼皮一撑：“他居然在和别人聊胸肌？我靠……原来吴方泊是假正经啊？”
　　“他到底在聊谁的胸肌……”周往看着吴方泊的背影，后槽牙咬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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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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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乌合（一一四）
　　吴方泊一通“嗯嗯嗯”地点头，最后挂断了这通电话，他不经意转回头去，差点和站在自己身后的周往撞个满怀。
　　“你在这怎么也不吱一声。”吴方泊无奈。
　　“你刚刚在说什么？”周往假意友好地笑着。
　　“哦，我和我妈说，我有个同事前段时间隔三差五住院，她一下就来劲了，说要给你煲老鸭汤。”吴方泊一摊手说道。
　　“这就是你说的胸肌？”周往脱口而出。
　　“买鸭子不就得看它那胸脯吗？胸脯壮实的鸭子才好吃啊？”吴方泊下意识地回答道。
　　【嗯？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吴方泊一寻思，似乎觉得不太对劲。
　　“我说的是鸭子，你想的是什么？”吴方泊斜视一眼副周往。
　　“我想的......鸭子啊。”周往心虚地笑了一声。
　　吴方泊先是愣了愣，几秒后听懂了周往的此鸭子非彼鸭子。
　　“臭小子，我好心给你买两只鸭子补身体，你脑子里的车能别老往十万八千里开吗？”吴方泊一掌便想拍到周往的后肩上。
　　“不是，这能怪我吗？”周往一边无奈笑着，一边挥手甩开了吴方泊的臂膀。
　　“谁他妈把鸭子的胸脯肉叫做胸肌的？你语文是用膝盖学的吗？”周往语无伦次。
　　“你去烧烤摊上和老板说你要几串烤鸡胳膊，我敢保证老板一定会觉得你是疯子。”
　　“你听话能别只听一半吗？我在电话里明明说的是胸脯肌——鸭胸脯上的肌肉。”吴方泊提了提音量，满脸黑线地打断周往的话。
　　“那也没人这么说的。”周往继续逼逼。
　　“这是我家祖传的说法。”吴方泊马上回怼。
　　“你自己听岔了在这乱吃醋。”接着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等等……你刚刚说你妈妈要给谁煲汤？”周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愣。
　　“给你啊。”吴方泊耸了耸肩膀。
　　“我靠，什……什么？”话音刚落，周往几乎失语起来。
　　“鸭汤已经炖上了，家是来不及回，中午我开车去我妈那一趟，把她的锅端警局来。”吴方泊继续说。
　　“我要和你一起去吗？”周往试探地问道。
　　“你不和我一起去，给我妈道个谢，你想白吃啊？”双手环抱着，斜视着周往，假意做出一副质问的表情。
　　“那我开口是叫妈，还是叫阿姨啊？”周往凑进了吴方泊，抬头望着他问。
　　他的眼睛又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光好像要从眼角溢出来似的。
　　“你别乱了辈分叫她姐就行。”吴方泊一手捂住了周往那双勾人心弦眼睛，将他往后轻推了几步。
　　就在这时，田澄揣着一份新整理出的文件，正要送到刑侦第一支队的办公室去。
　　她刚往办公室里瞥了瞥，踏出去的脚步突然停下了。
　　田澄看到吴方泊捂着周往的眼睛，还看到他们在窗边打打闹闹推推搡搡……田澄眼皮一撑，嘴角立马经不住上扬四十五度，半只踏进办公室的脚小心翼翼地缩了回来。
　　【我的cp终于撒糖了呀……】田澄贴在门边，要不是手掌把嘴死死捂住了，她能“哈哈哈”仰天狂笑。
　　虽然捂住了嘴巴，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流露出来，最后田澄连脸都被憋红了。
　　【磕死我了磕死我了！】
　　田澄就这样呆呆地趴着，看着办公室里头一出好戏傻笑出神许久。
　　“田澄！看什么呢这么开心？”一双手忽然轻轻拍了拍田澄的肩膀，她被猛得吓了一个机灵。
　　田澄转头，竟发现余副局站在自己身后。
　　“余......余副局？”
　　“发生什么了？也让我也乐呵乐呵。”余子江跟着往支队办公室里探了探脑袋。
　　他看到窗边上闹来闹去的吴方泊和周往，立刻明白了田澄在傻笑什么。
　　“哦——办公室的温馨画面啊。”余副局会意说道。
　　“您说......我们吴队到底是不是喜欢男的啊？”田澄抬头看着一脸姨夫笑的余子江，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早看出吴方泊这小子有搅基潜质了。”余副局的意地挺了挺身子，双手交叉着环抱在胸前。
　　“当初他在刑警学院读书的时候，第一次看陶老师上公开课，提问环节一个鲤鱼打挺就蹦起来问人陶老师有没有对象。要不是我大度，早就把这小子逮着修理了。”余副局接着说。
　　“原来吴队还有过这种光辉历史啊？”田澄憋笑道。
　　“他就是看上我对象皮肤白面容好，智商高心地还善良……”余副局看似抱怨实际上对陶老师一顿猛夸。
　　“我看周往吧优良特质也挺多，吴方泊这小子多半是陷进去了。”余副局最后得出结论。
　　“您看人准，我可信您了！”田澄追捧道。
　　两人还在自顾自地聊天，殊不知吴方泊和周往已经一边说笑一边朝办公室门口走来了。
　　“哎？余副局？您怎么在这？”吴方泊和周往走出办公室，就见到了门口一副鬼鬼祟祟样子的余副局和田澄。
　　“还有你，怎么也在？”吴方泊又瞥了一眼田澄，小声呢喃。
　　“你们俩要出吃饭啊？”田澄偷摸在别人背后议论还得抓了包，显得有些尴尬。
　　余副局倒是一脸镇静。
　　“您是来找吴队的吗？”周往微笑地先开口问余副局道。
　　“啊对对对。”给了台阶余副局便赶紧下。
　　“周往你先去占位置吧，再迟点饭堂就没位置了。”他对周往说。
　　“好，那你们聊。”周往看出了余副局的意图，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便顺了他的意先走一步。
　　“楼下等你吴方泊。”他最后回头说了一声。
　　“你支开他是要和我说什么啊？是老G的事吗？”吴方泊立刻警觉起来。
　　上司和法医都在这，很难让他不悬起一颗心。
　　“没有没有......老G的事下次再谈，我就是来这，关心一下下属。”余副局赶紧说。
　　“关心......下属？”吴方泊一下摸不着头脑。
　　“你看你这在警院读书的时候是陶老师的学生，进了警局又成了我的徒弟，怎么说你也算半个我们家的人，我也有义务关心关心你的私人问题。”
　　“私人......问题？”
　　“年轻人工作忙归忙，但还是要多向往一下家庭生活。”余副局拍拍吴方泊的肩膀
　　“家庭......生活？”
　　身边的田澄已经捂着肚子憋笑到了极致，吴方泊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看我和你陶老师——刑警配老师，生活美滋滋。再看痕检科的莫科和她老公——刑警配医生，幸福这一生......”
　　【人家莫科那是异性婚姻，余副局陶老师那是同性搞基，他居然能就那么坦然地相提并论了？而且，他这押韵也太土了吧？】吴方泊无奈。
　　“余副局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怎么听得一愣一愣的？”吴方泊开口打断了余副局。
　　“不要紧，你只是暂时还没有顿悟而已。感情嘛！总有一个这样的过程。”余副局拍了拍吴方泊的肩膀。
　　接着余副局轻轻凑到了吴方泊的耳边。
　　“你就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个干部，还是干部下。”他问。
　　“啊？”
　　“不当攻你别说是我徒弟，丢我人。”余副局到这种事上就变得由内至外地正经。
　　“我先走了啊，你们赶紧去吃饭吧！”还没等吴方泊开口说什么，余副局便往前走去。
　　“余副局您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啊？”田澄脱口而出问道。
　　“嗨呀我得赶回家去做饭去，你们陶老师的手早就不干柴米油盐的粗活了。”余副局畅快笑了几声，快步消失在了拐角的电梯间里。
　　好一把精准投喂的狗粮。
　　“行了，我也走了。”吴方泊对田澄说。
　　“啊？你也不和我去吃饭啊？”田澄无奈。
　　“我和周往回我妈那一趟。”吴方泊抛下一句话，迈开他的大长腿，最后也走远了。
　　【什么？他俩都要见家长了？男铜就是搞得快啊……】田澄脑子嗡一声，嘴角又咧上了天。
　　她赶紧转头，目光追随着吴方泊的背影，提高音量吆喝了一声：“恭喜恭喜啊！”
　　最后她歪头哼着小曲，自己一个人蹦哒去了警局食堂。


第115章 乌合（一一五）
　　吴方泊快步走进了警局停车场，大老远就看见周往挨在车门上等着自己。
　　周往衬衫和西装都是黑的，只有束腰的皮带上有一点银色的金属光泽，不过这严肃的西装革履加上他的深棕色狼尾发，只能让他看起来像个不可一世的小少爷。
　　“余副局和你说什么了？”等吴方泊走到自己身边，周往抬了抬下巴问道。
　　“夸你了。”吴方泊回答。
　　然后顺手给周往开了车门，自己绕到了驾驶座上。
　　今天中午周往就要见到吴方泊的妈妈了，虽说他一如平常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和吴方泊说说笑笑，可实际上，周往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去了。
　　很快，车子穿过几条街道，开进一个城中心的小区，一排精致的欧式风格建筑很快映入眼帘。住在这里的家庭，虽不比住在高档别墅区里的阔绰，但经济条件绝对属于上游。
　　这让周往觉得有些错愕。
　　【吴方泊在老小区租房子住，他父母住高档小区……这什么操作？】
　　周往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一个不经意的抬头，只见远处有个穿着灰白色毛呢开衫，身材有些微胖的女人站在路边冲吴方泊招手。
　　女人名叫麦珊，是吴方泊亲妈。
　　“到了。”吴方泊转头对周往轻哼了一声。
　　接着缓缓把车停在了麦女士的面前。
　　吴方泊刚按下了车窗，两个保温饭盒立刻从窗外塞了进来，周往连阿姨的脸都没见着，就看到两个朴实的银色饭盒。
　　“我还做了点菜，汤要记得趁热喝，不许给我剩！”麦女士利落又豪迈的声音传来。
　　吴方泊“嗯嗯嗯”地回答着，随手接过了保温饭盒，转身将它架到了驾驶座旁边。
　　周往一直歪着头，目光越过吴方泊宽厚的肩膀，终于看清了妈妈的脸。她盘着头发，戴着优雅的耳饰和项链，虽然人到中年，却仍旧满面红光，笑起来温暖至极。
　　当然，这位麦珊女士的行为举止与她本人温柔大方的形象严重不符。
　　“你别挡着，让妈看看你同事啊！”麦女士直接伸手，将吴方泊整个按回了座位上。
　　看到周往的一瞬，她脸上的表情定格住了。
　　周往透过麦女士的眼睛，能读出她各种倾泻出来的情绪——错愕与诧异似乎占了绝大部分。
　　“我电话里跟你说的，周往。”没等周往开口解释什么，吴方泊就率先打破了尴尬。
　　“阿姨好。”
　　【我的天，我儿子每次给我打电话都要唠叨十几遍的人，居然是个男孩？】麦女士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别的什么也听不见。
　　【我就说吴方泊28岁了都没谈上恋爱一定是思想上出了什么问题，他爸还非得和我犟，这下给我猜中了吧！】
　　麦珊曾经和他老公打过一个赌——吴方泊28岁连点谈女朋友的欲望都没有，该不会是根本不喜欢女的吧？
　　【嘿嘿，赌赢了两百块钱。】想罢她忍不住暗喜。
　　【但……这是我该开心的事？】
　　“妈你什么表情啊？”吴方泊看着麦珊又呆又笑的表情，无奈说道。
　　麦珊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光怪陆离的思绪中，最后自顾自地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两个儿子也挺好，家大业大！】
　　“你就是小往吧？”下一秒话锋一转，麦女士再次满脸挂满了和蔼又热情的笑意。
　　就在刚刚短暂的几秒钟里，麦珊做好了一切心理重建。
　　“阿姨好。”周往赶紧礼貌地重新打招呼。
　　“哎哟这双眼睛真好看。”果然，任何人看到周往的第一眼，都会被他那双闪着光的新月眼所吸引。
　　“谢谢阿姨煲的汤。”周往乖乖地点头。
　　吴方泊斜眼瞥着周往，他很少见到周往这副恭恭敬敬的懂事模样，真是开眼界了。
　　“结案了和吴方泊回家来吃饭，阿姨还会做很多好吃的。”麦珊接过了话。
　　周往这张英气的脸，不笑的时候是冰冻三尺，笑起来的时候就招人喜欢。
　　麦珊女士一边和周往聊着天，不经意把手插进毛呢开衫外套的口袋里，指尖立马触碰一个坚硬的片状物体。
　　【哎哟糟糕了，本来以为是个小姑娘，准喜欢这种甜甜的东西。这下儿媳妇变成男孩子，看起来又不是可可爱爱那条道上的，他喜不喜欢喝奶茶啊？】她手指不停摸索着这张磁卡，脑子里又想起了别的事情。
　　原本她以为这个吴方泊天天挂在嘴边的“同事”，多半会是自己未来的儿媳妇，所以早就把见面礼准备好了。
　　【不管了！先送再说！】接着他一咬牙。
　　只见她“噔噔噔”地迈着小跑的步伐，从吴方泊的车前快速绕过，大摆着双臂往副驾驶的方向走。
　　周往见状，也不知道麦女士想要交代什么，本想要开车门下车。
　　“别下车了别下车了，你们工作忙，我不占时间。”麦女士拍了拍车门，示意周往好好坐在副驾驶座上就好了。
　　原来吴方泊这风风火火的性格，是遗传了他妈妈。
　　“来来来拿好了，阿姨一点小小的心意，照顾好自己，今后一定常来阿姨家做客啊。”麦女士拉住周往的手，然后一下把一张金光闪闪的会员卡拍在了周往的掌心上。
　　“你拿着这张vip金卡去我们家任何一家门店，都不用排队。奶茶配料想加多少加多少，加成粥都没问题啊。”她笑盈盈地交代道。
　　“慕……慕茶……”周往低头定睛一看，那张会员卡上差点惊掉了下巴。
　　【我们家……所以这家连锁奶茶店是吴方泊他们家开的？怪不得警局门口奶茶店的店员会认识吴方泊。这可是东家大少爷，能不认识吗？】周往曾经疑惑的问题全都有了答案。
　　“妈你送什么礼啊，都把人吓着了……”吴方泊突然意识到事情正在往奇奇怪怪的方向发展。
　　“谢谢阿姨，我很喜欢喝你们家的盆栽奶茶！”周往立刻开口，直接打断了吴方泊。
　　“喝！喝大的！你要是喜欢，阿姨让人专门给你订制那种特大的盆栽奶茶。”麦女士一边说，一边伸手在周往眼前凭空比划了一个大碗的形状。
　　【还能订制？怪不得警局对面那家慕茶里有什么红枣枸杞奶茶。】周往忍不住一笑。
　　“那我们先走了啊。”吴方泊赶紧打岔，试图结束麦珊与周往的对话。
　　他看懂了，原来自己老妈今天是奔着看儿媳妇来的，什么煲老鸭汤全都是借口。
　　“下午还得工作呢，案子挺棘手的，不过也快了。您还有叔叔要多保重。”周往替吴方泊多解释了一句。
　　而吴方泊早就重新启动了车子，周往话音刚落，他驾车就一溜烟跑了。
　　麦珊站在路边，脸上全是满意的笑，目送着这辆轿车消失在了视线中。
　　驶离小区以后，吴方泊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他迅速瞥了一眼周往，只见他拿着麦女士塞给自己的vip金卡，皱着眉头反复端详着，也不知道在严肃地思索什么。
　　“我第一次在警局门口给你送酒的时候，你不是告诉我你们家是学校门口开奶茶店的吗？结果你开的是全国连锁的奶茶店啊……”一个红灯停下，周往转过头看着吴方泊开口。
　　“我没骗你啊，我们家就是学校门口开奶茶店起家的。只是后来比较幸运，品牌就走向全国了。”吴方泊耸了耸肩。
　　“我就是谦虚了点。”
　　“那你可真是太谦虚，在老小区里租房子住，身上一件名牌都没有，谁看得出你是老板的儿子。”周往苦笑了一声。
　　“嗐，也就百八十家奶茶店而已，过不了周大文豪的上流生活。”吴方泊阴阳怪气了一句。
　　“我和你一样，生活不靠父母，靠自己的工作养活自己。”接着他说。
　　绿灯重新亮起，吴方泊的车重新进入了行驶状态，车轮不断加速的声响，重新溜进车窗，渐渐将这个狭小的空间包裹起来。
　　“我和你可不一样，我没有你那么好的家。”周往转过头，手掌撑着下巴，手肘架在了车窗边缘，不断掠去的景象在他的眼帘里化作一串模糊的写意画。


第116章 乌合（一一六）
　　“你当然有。”吴方泊故作感慨地说道。
　　“别忘了你和我签过意定监护，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你和你妈也是这么说的？说我和你是一家人。”周往挺了挺身子，转头重新看向了吴方泊。
　　“我感觉你妈挺喜欢我的，就是……把我当儿子那样的喜欢。”
　　“因为她觉得我喜欢你，所以她也喜欢你。”吴方泊脱口而出。
　　“哦，你喜欢我。”周往直接把吴方泊的话掐头去尾。
　　“牛逼啊周大文豪，这缩句那叫一个漂亮……”吴方泊直接竖起了大拇指。
　　半个小时后，吴方泊和周往回到了办公室——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他们并排坐在角落的旧沙发上，打开两个银色的保温饭盒，里头立马飘来可口饭菜的香气。
　　两个饭盒里的菜是相同的，只是周往那份的饭比较少，毕竟麦女士一开始以为周往是个女孩。
　　吴方泊二话不说，想要把碗里的饭给周往多分一些，可是刚伸出去的筷子立马被周往拦住了。
　　“我不吃那么多。”周往说。
　　“装啥，都是大老爷们的。”吴方泊一咋舌，非要把饭分进周往的碗里。
　　周往最后也就随了他的意了。
　　“吃过饭以后，我就不在那呆了，待会有事得回一趟恒渡书盟。”沉默了一会儿后，周往重新开口说道。
　　“我还以为你在公司里都不干正事的呢。”吴方泊一边扒饭，一边开了个玩笑。
　　“好歹也是老板，真正的资本运作不需要自己上手干活，但还是得回去开会的。不然我怎么知道我赚了多少钱。”周往回答。
　　“那需不需要我当司机啊周总？”吴方泊作势叹了一口气。
　　“不用了，吃了饭你就赶紧干活吧，妈还等着你结案回家聚会呢。”周往说。
　　吴方泊忍不住心里一磕，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周往可从来没有这么干脆地拒绝过自己。
　　这家伙怕不是心里又藏了什么事儿。
　　“哦，行。”不过最后，他只是用了最平常的语气回答了周往。
　　周往离开警局的时候，吴方泊还特地把他送上了网约车，直到车子彻底从自己眼前消失，才赶回办公室好好收拾碗筷。
　　吴方泊习惯把饭吃得干干净净，倒是好收拾。周往的坏习惯也不知道是谁惯的，只吃菜不吃饭。
　　这盆里被挑得乱七八糟的饭，简直要把吴方泊逼出强迫症来。
　　“这混蛋小子，我好心把米饭分给你，你就这么糟蹋，我非得把你这坏习惯矫正回来不可……”吴方泊越刷盆，心里就越气。
　　郭尚刚赶来警局上班，就在厕所里碰见了一边洗饭盒一边自言自语碎碎念的吴队。
　　“哎吴队，阿姨来给你送饭了？”他一下凑了过来。
　　“但……怎么是两个饭盒？”
　　“我妈给我和周往做了饭。”吴方泊随口一说。
　　“嗯？”郭尚寻思了两秒。
　　“你们两兄弟感情真好。”最后他耸了耸肩笑道。
　　“今天早上周往有没有问你拿过什么文件？”吴方泊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了郭尚。
　　“哦，有啊！”郭尚立马回答了他。
　　“他要了一份4月1日星空咖啡厅的笔录资料。”
　　“他看了笔录……那他有没有提到恒渡数盟里的什么人？”吴方泊皱紧眉头警觉起来。
　　“周往重点看了梁萄的笔录，还提起了齐恒岳。”郭尚说。
　　“我看他那样子，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他没和你汇报吗？”他看着吴方泊，有些疑惑起来。
　　吴方泊的眉头越发紧锁了，他一言不发，双手把自己撑在大理石洗手台上，思绪瞬间活跃了起来。
　　“说周往冰箱后有血迹的报警电话是一个男人打的，如果周往怀疑齐恒岳有问题，以他们俩的关系来看，周往真有可能会把自己发现的异常瞒下来……”
　　吴方泊紧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身体已经完全被不安占据。
　　“先去上厕所了啊吴队。”郭尚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让他重新回过神来。
　　“待会把周往看过的文件拿给我。”吴方泊立刻说道。
　　“明白。”郭尚一边提裤子，一边做了一个【ok】的手势。
　　与此同时——
　　网约车载着周往，再一次穿进深蓝色的建筑丛林，行驶在城中心繁华的街道里。赶着上班午高峰，来到了启航大厦。
　　形形色色的上班族走进这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这个地方仿佛永远匆忙而冰冷，每个相遇的人，似乎都只是见面点头普通关系。
　　电梯每一趟都是满员的，周往从前受人尊敬，坐电梯的时候别人都会好声好气地为他让出位置。可自从周往下跪道歉宣布封笔以后，大家好像都变了一个样子，任凭被他挤在电梯的角落里。
　　周往其实并不太在意微妙的改变，他甚至觉得，没人当着自己的面大骂【晦气】，已经全是幸运的了。
　　恒渡数盟里的员工照样恭恭敬敬地和他打招呼，但谁知道这些恭维是不是真心的。
　　周往一言不发，推开齐恒岳办公室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齐恒岳不在，可不知怎么的，他书架上的文件夹掉了一地，在办公桌后摔得乱七八糟。
　　“嗐呀真是，这文件夹掉了也不知道捡起来的？”周往无奈扶额。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看到这种瑕疵。
　　于是他赶忙走了过去，小叹一口气蹲下，开始动手整理这满地的文件夹。
　　他看到其中有一本蓝色塑料封皮的文件夹格外的厚实，便起了兴趣随手一翻，看到里面全是些发黄的奖状。
　　【恭喜五年级三班的周往同学获得……】
　　“嗯？齐恒岳把我小时候的奖状收起来了？”他撑了撑眼皮，这些古早的东西，他早就给忘了。
　　周往接着往下翻去，发现齐恒岳按照年份，把自己从小学到高中所有的奖状一张一张收藏在这本文件夹里。
　　而他十八岁之后获得的荣耀，全被被摆在公司大厅最显眼的展示架上。
　　周往忽然心有触动，忍不住提起了嘴角轻轻一笑。
　　从小到大，他都是齐恒岳的骄傲。成年之后写了书，他成了整个恒渡数盟的骄傲。
　　可是如今，他的名声臭到了泥里。离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也没多少距离了。
　　他小叹一口气，将这本文件夹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接着将剩下散落一地的文件捡了起来。
　　当他在地上捡起一本绿色封面的文件夹，一个不经意夹背向上，便从白花花的纸页之中滑落下一张照片。
　　最开始这张照片是反扣在地板上的，周往诧异地撑了撑眼皮，随手将照片捡了起来。
　　当他定睛看清了照片——
　　“教皇之冠？”周往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灵魂都跟着抽离出去。
　　照片上是一套华丽的钻石，整整齐齐地嵌在黑色背景的珠宝盒里，中间的那颗大钻石棱角细致最惹人瞩目，周往一眼就能看出它的切割方式非同寻常。
　　“可齐恒岳为什么夹着这个照片？”他的食指和拇指紧紧捏着照片，直到手腕都颤抖起来。
　　他囫囵把文件夹往前翻到第一页。
　　【王思铭工作室与恒渡数盟合作协约】
　　文件封面上的黑体大字刺进周往的瞳孔里。
　　“居然是王思铭的宣传合作合同？”周往简直难以置信。
　　“日期呢？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生效的？”他不停往后翻阅，直到最后甲乙双方签字的地方停了下来。
　　“三月十七日？”周往看着文件的最后一行，心里仿佛被扎了一刀。
　　这是一个完全敏感的日子，那一天，这个颇有名气的脱口秀演员被一下砸死在了花盆上。
　　可那个日期之上只有齐恒岳自己的名字而没有王思铭的名字。
　　“所以他三月十七日晚上去见过王思铭了？”周往快不敢想下去了。
　　“等等等等，他那个时候不是在酒吧吗？我能给他做不在场证明啊？当时我和他一起……”周往如同雕塑一般愣住了。
　　“酒吧的灯光昏暗，你谈你的生意我聊我的天，所以你的供词会被视做无效。”混乱的思绪把他一下拉回王思铭惨死的那天。
　　阳光与烟气之间，周往仿佛坐回了窗台旁的沙发上，当时他不屑一顾，却没想自己说出的话就是盲点。


第117章 乌合（一一七）
　　“是啊！我根本不能给他做不在场证明！我们两个人在酒吧里是分开的，出了晚上八点进酒吧和最后十二点出酒吧，我根本没见到齐恒岳，我只是主观认为他在那。”周往握紧了拳头。
　　齐恒岳完全有可能半路离开。
　　“如果他和王思铭的死有关，那陆俊宸呢？许海桐呢？这可是个连环杀人案。”周往缓缓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腰背硌到了齐恒岳的办公桌上，他才一个冷颤停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眼，这些天来所经历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这一瞬间涌进脑海里，所有的记忆如同已经泛黄的纸页，不停地翻动暂停。
　　“跑车？”周往突然一愣。
　　“陆俊宸的尸体是用跑车运的，齐恒岳……他有辆劳斯莱斯。”
　　周往紧紧握拳，活跃的脑细胞被全部调动起来，他需要找到决定性的证据，支撑这个荒唐的猜想。
　　“如果他去过东郊，车轮上一定会沾有东西，可是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车子一洗就什么都没了……”周往呆愣愣的，大脑里的翻涌与表面上的迟疑完全相反。
　　“那他的鞋子呢？”他心里一磕。
　　“不管了，总得试试能不能找着。”周往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他弯着腰，立马钻到桌子底下去。打开手机的手电，开始从左到右一点一点仔细端详齐恒岳踩过的地板。
　　就快到桌子最深处的时候，手电不经意移动到了木板边缘的区域，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被踩碎沾在地面上的污渍，立刻冲进周往的瞳孔里。
　　“混有细沙的黑土？”周往所有的动作跟着一顿。
　　那是东郊地区特有的东西。
　　原来齐恒岳去过东郊鱼场！
　　桌子底的边缘部分本就是最难打扫的角落，如果齐恒岳整好穿着沾满这种黑土的鞋子蹭到了这个地方，保洁打扫得不干净，很长时间之前的印子也能留下来。
　　“所以呢？陆俊宸的案子和齐恒岳有什么关系？”周往一边呢喃着，一边从下面爬了上来。
　　他的眉头皱成了乱麻，一边机械地反复拍打衣角上的皱褶，一边盯着地板发呆。
　　实际上他的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思考不出来。
　　周往只是在强制自己冷静，他一遍又一遍警告自己不要失控，强迫自己回到推理的最佳状态。
　　“不行……我得看看我还能找到什么。不可能……我不能误会他……”周往赶紧收拾好了文件夹，将他们全部整齐叠放回了原位。
　　然后他深叹一口气，一手拉一个抽屉，同时将两个抽屉拉开，他像是台上了电的扫描仪，眼睛跟着翻找的手指迅速移动，接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断地拉开抽屉打开柜门，正经的文件也好零碎的杂物也罢，周往全都翻了一遍。
　　直到他来到书柜最边角的位置，握住木柜门的手柄往外使劲，只听“咚”一声闷响，柜门的锁在被剧烈撞击之后反弹了回去。
　　“这柜子是锁起来的？”周往又往外抽拉了几次，这个木柜门一动不动。
　　“这里头的东西有问题。”周往盯着那紧闭的柜门，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他找了这么久，所有的柜子都翻了，全都是没有异常的，只有这个柜子紧紧上了锁，神秘、未知甚至心惊胆战，都在刺激着周往的神经。
　　钥匙在哪？
　　他现在只想打开这门一看究竟。
　　周往开始低头寻找，他刚翻起几本大文件夹。
　　“小往。”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周往倒吸一口气，一下停住了手，他回头，看到齐恒岳正向自己走来。
　　“你再找什么？”齐恒岳问。
　　周往凝视着齐恒岳好一会儿，发现他虽然是在和自己说话，可是目光一直紧盯着身后的柜子。
　　一般来说，人的注意力会下意识地集中到自己最在乎的地方。
　　“这里面有什么？”周往直截了当地问。
　　齐恒岳先是一愣，几秒后低头轻笑了一声:“一些合同……怎么了？”
　　他重新抬头，看向了周往。
　　“你的反应不对。”周往说。
　　“你在强制自己看向我，但目光非常频繁地注意我身后的柜子，说话时伴有多次长时间停顿。更重要的是，你的脚在下意识地往后挪动，这是显然一种逃避反应。”
　　“你说谎了，而且里面的东西，你甚至害怕被我看到。”周往严肃地说。
　　“你告诉我，里面是什么？”他的质问掷地有声，没有给齐恒岳回旋的余地。
　　齐恒岳紧紧握着衣角，沉默了许久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真是……要想骗你，根本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他说。
　　于是他往前走了几步，周往则很自觉地从柜子前面让开来。
　　“里面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本来我今天就是要把它打开的，既然你来了，我就在你面前打开，这也没好什么心虚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流畅地旋开了密码锁。
　　【他为什么要强调……今天？今天的日期是……】周往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还没等他想罢，齐恒岳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一下把柜门打开了，周往往里一暼，脸色唰一声变得煞白。
　　柜子里有个上香的炉子，炉子后是一个装着黑白相片的相框。炉子里头都是香灰，炉子外头被整理得干干净净。
　　这柜子居然是用来祭拜的。
　　真正让周往震惊的是黑白照片上的面空，那是一对双胞胎——周暴和周常。
　　这两个与周往有着血脉关系的人，是杀人如麻的双生罪犯，是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是绝不可原谅的恶魔。
　　可是齐恒岳，他把手缩回了袖子里，虔诚地捧着相框擦了又擦，最后默哀着把照片放回原处，从柜子深处拿出香来。
　　周往在微微地发抖，他讨厌这张照片上的人，更接受不了还有人会去缅怀他们。
　　“你居然还藏着他们的照片？”周往忽然开口。
　　齐恒岳将未点燃的香烟举得与额头平齐，先是郑重拜了三下，摆到了那黑白照片的前方。
　　这一切在周往看来是多么的可笑。
　　“今天是四月五日清明节。这个节日就是用来怀念死去的朋友亲人的。你爸爸和你叔叔死后连个坟都没有，我好歹存张照片，也算我对得起曾经相识一场。”齐恒岳说。
　　“清明节要用来怀念值得怀念的人，但周暴和周常，他们的双手沾满了无辜的鲜血，更本不不值得被人缅怀——他们不配。”周往面无表情地说。
　　“我承认，他们的确是罪无可恕的人。走私的金额上亿，杀死的人不计其数，GUN组织在他们手上发家，给嵘城公安留下了永远的祸患……”齐恒岳望着那张黑白照片，缓缓开口说。
　　“可他们救过我一命。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你父亲把我留在身边当司机，却没让我碰走私一分一毫。是周常给了我在这个社会活下去的可能，否则我只能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都受尽屈辱。”
　　“你错了齐总。”周往冷笑一声开口，“他不让你碰他的【生意】，不是因为他大发慈悲，阻止你淌这趟浑水，而是因为他觉得你根本没那么多利用价值，只配给他开车。”
　　“我叫了他十二年的爸，知道他到底有多冷血。利益、权衡、利用……他脑子里只有这些东西，而你们这些跟着他的人，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各司其职的工具。精妙的工具成了他的左膀右臂和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弱智的工具就被他用了就丢，眼睛都不带眨的。这就是事实。”周往说罢，拍了拍齐恒岳的肩膀。
　　齐恒岳只是仰头，微笑着摇了摇头。


第118章 乌合（一一八）
　　“齐总，他们骗了你，你当真了。所以你心甘情愿为他们买命，到现在还在悼念这几个罪人。”周往讽刺地笑道。
　　“你就这么讨厌他们吗？”齐恒岳问。
　　“当然。”周往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曾无数次想，要是我和周暴周常一点关系都没有，那该有多好。”
　　接着他低头顿了顿，原本邪气的笑容藏了种令人心碎的酸楚：“可我没办法，GUN杀了周常也就罢了，可他们还杀了我的妈妈和我的妹妹，把我生在阳光下的一切都毁了，我必须去复仇。”
　　“你父亲难道不是对你很好吗？你不记得他带着你去游乐园，你不记得他陪你去郊游，你不记得他在你睡不着的时候给你讲故事……这些他对你好的瞬间，你都不记得了吗？”齐恒岳看着周往，那表情竟然显得如此心酸。
　　“周常他是个骗子，他擅长装成人人都喜欢的模样，就是为了别人对他放松警惕。他在我面前装成慈父，你以为他是爱我吗？他是想让我好好听他的话，乖乖接受他的塑造，将来成为另一个他。”周往面无表情的回答。
　　“算了齐总，你是不会懂的。你已经完完全全接受了你心里那个虚构出的理想周常，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接受。”周往最后摇了摇头。
　　“我说这么多，并不是要为他们开脱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善与恶并不是完全对立的，它们共存在一副皮囊里。你以为的善可能是恶，你以为的恶可能是善……这种善恶的转变到底什么时候发生，你猜不着甚至意识不到。”齐恒岳说。
　　周往听着齐恒岳的话，竟然猛一下握紧了拳。这番善与恶的言论，不知怎的就深深刺痛了他。
　　“善与恶什么时候会在你身体里转换，你根本不知道……”
　　“齐总，我心理医生的微信回头我会推给你，她水平不赖，你可以找她做个咨询。”周往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他重重关上门，下一秒沮丧的心情全表现在了脸上。然后他伴着一张极度阴沉的脸，拖着僵硬的身体，大步流星往休息室走去。
　　他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
　　坏人不该以这种方式被铭记，如果非要铭记，那么——他们也只配出现在卷宗上，被当成反面教材，一遍一遍供人唾骂。
　　还有齐恒岳那句关于“善与恶”的论段，简直是抽打在周往的心上，这分明就是专门说给周往听的话。
　　他明明知道周往出身于一个充满罪恶的家庭，他明明清楚周往多忌讳身体里流血的罪人的血，他明明知道，周往那颗复杂的心里有过无数杀人计划，他就是那个站在善与恶分隔线上的人……
　　齐恒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周往随时可以变成和他父亲一样的恶人吗？
　　周往是个敏感的人，他的情绪其实很容易被痛点挑弄得乱七八糟，然后陷入一种无法挣脱的压抑之中。
　　这样的敏感实际上是病态的，是童年的橱柜和满地淌满鲜血的碎块留下的心魔。
　　他的病大概永远不会好。
　　周往进了休息室，瘫坐在了沙发上，原本休息室里还有些别的员工，离下班时间越近，休息室里的人就越少，到最后只剩周往一个人。
　　他倒是觉得这种清净的地方求之不得。
　　下午，吴方泊下了班，便驱车往最近的菜市场去。
　　他看不惯周往只吃菜不吃饭，还把碗里的饭扒拉得乱七八糟的习惯。思来想去究其原因，觉得应该是麦女士做的菜对周往来说不好下饭。
　　所以吴方泊决定亲自下厨，把周往的坏习惯□□回来。
　　最后他把车停在了菜市场门口，刚打算下车，开门的动作又一下停住了。
　　“不过这小子到底喜欢吃什么？”吴方泊忽然想道。
　　“看他那蔫不拉几的样子，估计平时没少挑食。”吴方泊一边想，一边拿出手机，立马拨通了周往的电话。
　　电话铃声让休息室里垂头丧气的周往回过神，他随意抬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是出乎意料的名字。
　　吴方泊？
　　“喂。”周往接起电话，轻吸一口气说，“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我现在在菜市场，今晚请你回家吃饭，但我不知道你要吃什么，给你发了这么多条消息也不见你回，打个电话来问问你还活着没。”吴方泊说。
　　“什么都行。”周往说。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无力，吴方泊一下就听出了不对劲，他对这样的细节总是很敏感。
　　“你怎么了周往？”吴方泊问。
　　“嗯？我没事啊？”周往立刻搪塞过去。
　　“真……没事？”吴方泊还是不信。
　　“我能有什么事儿？不回你消息是因为我在加班开会，我很忙的。”周往故作无奈。
　　“早知道你加班，我就不用跑去菜市场买菜了。刚刚郭尚还叫我一起去食堂吃饭来着，要不是怕周大文豪这金贵身子矫情，我犯得着为了你跑上跑下当伙夫吗？”吴方泊随口抱怨了一句。
　　“我加完班就回去吃饭，你把我的那份饭菜留着。”周往轻舒一口气回答。
　　吴方泊沉默了几秒。
　　【嗯？他就回我这一句话？平时他不都怼天怼地的吗？】他没等到周往更多的回应，越发觉得不对劲。
　　“没什么事儿我先挂了。”周往说。
　　【什么？他说他要挂我电话？不对头啊……】
　　“哦。”吴方泊说罢，先挂了电话。
　　“周往今天的声音怎么死气沉沉的。”吴方泊看着手机黑掉的屏幕呢喃了一句。
　　“而且这总得算下来，他今天下午一句话的字数比平常的一半还少……”
　　【完了完了完了，这家伙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万一哪根神经又搭错了怎么办？横渡数盟那写字楼可是高得很。】吴方泊猛打了一个冷颤。
　　“不行，我得去看看他。”想罢吴方泊重新把车开出了菜市场，直接往横渡数盟公司的方向去。
　　他心里总隐隐觉得不安，所以车开得比平时快不少。
　　当吴方泊把车停在了横渡数盟楼下的时候，夕阳几乎要完全落下，暗黑的天即将压倒橙红的霞光。
　　吴方泊再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便给周往打了个电话。
　　周往一直坐在休息室里，看到吴方泊隔了不到半小时又打来电话，不免有些诧异。
　　“今天我是中头彩了吗？你怎么老给我打电话。”周往接起这通电话便说道。
　　“我在你公司楼下，你加完班了吗小祖宗？”周往听到一句让他深觉不可思议的话。
　　“你在楼下？你来干嘛？”周往脱口而出。
　　“来接你回家吃饭。”吴方泊说。
　　“一个患有重度抑郁的患者用非常冷淡的语气告诉我【没事】，你觉得我会信？这怕是要出什么大事……你可是个有前科的人，我真是怕了你了。”吴方泊接着用抱怨的语气回答。
　　周往从休息室的沙发上一下站了起来，他二话不说便加快脚步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碰到几个加班的员工和他打招呼，他也全然没理。
　　有人来接我了！吴方泊他来接我了！
　　有那么一刻，周往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在空荡荡校门口终于等到家长的小学生。
　　不过作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周往懂得如何隐藏住自己这种激动兴奋的情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
　　电话那头的吴方泊啰七八嗦地抱怨他第一通电话里半死不活的语气差点吓死个人。周往举着手机向前快步走，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在吴方泊听来，他就像是在乖乖听从说教似的。
　　当周往走到电梯间，一步停下连按几下电梯的下行按键，等待电梯抵达的片刻，周往喘了一口气，恢复到了最冷静的状态。
　　可是他心里并不平静——在最初的惊喜过后，他那颗疲惫的心生出催人泪下的感动。


第119章 乌合（一一九）
　　吴方泊他来了，他能在一字一句中洞悉到周往克制住的真实情绪，他是那个真正在乎周往死活的人。
　　周往觉得自己这颗心从来没这么热乎过。
　　原来他温暖的血液还在流淌，原来他不是一个大雨中冷透了、发臭的稻草人。
　　“吴方泊……”周往忽然顿了顿，用最平常的语气轻声说道。
　　“谢谢你接我回家。”
　　电话那头的吴方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感受到了周往心里微妙的情感变化，说不上来的感觉，这句道谢里竟然有种可怜巴巴的酸涩感。
　　“我就是怕你再出事儿，给你发微信你不回，打电话声音又这么有气无力的，可不把人吓死。”吴方泊无奈道。
　　“我进电梯了，待会聊。”周往说。
　　周往刚走出公司大门，就看到正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小轿车，就这么远远地看着这台最普通的车子，他已是满心欢喜。
　　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反复整理好自己脸上的表情，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坐在车里的吴方泊看到周往来了，随手把手机放到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之间的置物栏里，歪头看着周往坐到了副驾驶上。
　　“看到你完好无损我就放心了。”吴方泊故意叹了一口气。
　　“我没事，是你想太多了。”周往说。
　　吴方泊轻笑了一声，他上下打量周往，连那家伙的微表情都看得仔仔细细。
　　周往到底说没说谎，其实他都心知肚明。
　　“看我干嘛？审犯人啊？”周往回瞥了他一眼。
　　“都说了没事，你在意那么多干什么。”
　　“你开心就好。”吴方泊耸了耸肩，也不再多问了。
　　“不开心就多吃两碗饭……”
　　“回家回家。”吴方泊最后哼了一声，启动了车子并入车流。
　　“我们去哪里吃饭？”周往问。
　　“我订了跑腿把新鲜的菜送货上门。”吴方泊回答。
　　“你又要做饭？”周往扶额。
　　“什么叫又，你看起来很嫌弃我做饭？”吴方泊瞥了他一眼。
　　“上次是我家没余粮了，才被迫给你煮的水饺。这次可不一样，鸡鸭鱼我全买了，你看着挑。”他说。
　　“可现在都这么晚了，再回家做饭估计得到八点了。”周往叹了口气。
　　“你这社死之身你还想乱跑去哪啊？也不怕自己再被逮着骂？”吴方泊回答。
　　“你不是说过你能保护我吗？”周往提了提音量。
　　“小祖宗啊我的小祖宗，我为了护你在警局门口鸣枪，现在配枪已经被卸了，你别再到处搞事祸害你哥了行吗？”吴方泊无奈一笑。
　　“行，那就回去凑活吧。”周往寻思了几秒，最后还是妥协了。
　　“凑活？吃我做的饭还苦了你了？”吴方泊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干活还要被嫌弃，他真觉得自己是找虐。
　　“怎么？难道你觉得你自己做的饭很好吃吗？不过就是大龄单身男遍能做出来的味道罢了。”周往干笑了一声回答。
　　“哟？大龄单身男做饭什么味道啊？”吴方泊可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形容。
　　“不出彩不惊艳，不值得让人回味。菜式平平无奇，只是很普通的味道。”周往解释。
　　“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
　　“我吃。”周往双手环抱着，飞速吐出两个字。
　　”变脸可真快啊周大文豪。“吴方泊瞥了他一眼。
　　“因为我吃了你第一次做的饭会念想着吃第二次......不是因为它很好吃，只是因为那是你做的。”周往轻笑道。
　　“这么说我做的饭还是有人去回味的，才不是什么大龄单身男的普遍味道。”吴方泊脱口而出。
　　他刚把话说完，就猛地愣了几秒，吴方泊意识到自己一个口嗨好像说了什么会产生重大歧义的话。
　　靠，这是又掉进周往这小崽子下的套里了。
　　“你……承认你自己不是单身了？”周往停顿了一下。
　　“你这一套一套的废话怎么那么多呢。”吴方泊答非所问。
　　周往歪着头看向窗外，没有做更多回应，吴方泊索性全当他没听到自己说了什么。
　　吴方泊继续专心注意路况，他不知道副驾驶上的周往轻扬起了嘴角。
　　“我快要打败你了，对吧？”周往想。
　　回到吴方泊住的旧小区没多久，跑腿就把新鲜的菜送过来了。
　　周往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吴方泊则马不停蹄地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煲个酸菜鱼吧，酸的开胃……”他确定好菜单，就开始熟练地备菜。
　　吴方泊是个从小就独立的孩子，父母的奶茶生意赚了不少钱，却从来不对他溺爱。所以吴方泊早早就学会了照顾自己，对着菜谱把菜一比一复刻出来，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很快他就把鱼炖上了，趁着锅没开，吴方泊回到了周往身边。
　　“干嘛？”周往用余光瞥了吴方泊一眼，觉得他好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郭尚给你的资料里发现了什么？”吴方泊终于开口问道。
　　周往刷手机的动作突然停下了，然后整个人像静止了一样，迟迟没有说话。
　　“算了，你要现在不想说，我吃完饭就再问你一次。”吴方泊最后轻喘了一口气，低眉缓缓点了点头。
　　“你要记住，无论你现在受到什么威胁，我都是那个会永远帮助你的人，你现在得信任我。”说罢他重新直起了身子。
　　谁知他刚要转身，手腕上突然感受到一股力量。周往把吴方泊拽住了，可他那只指节分明的手，此刻又僵硬又冰冷。
　　吴方泊顺着他的力气，又重新坐回到了他的身边。
　　“你到底发现什么了？齐恒岳……是不是有作案的动机和作案是时间？”吴方泊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温柔的话。
　　他看起来什么都知道了。
　　周往低沉着头，先是深喘了几口气，然后突然把吴方泊往自己身上一拽，顺势吻上了他的唇。
　　那种猝不及防的热烈让吴方泊脑子像短路了一般，一瞬间陷入了宕机状态，刚刚所思考的一切、想要询问的一切……都在漫长的缠绵中烟消云散。
　　吴方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个吻明明是被迫开始的，可是没过几秒，他开始主动扶住周往的脖子，想把亲吻递进得更加深入。
　　最后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周往自己被自己挤在了沙发的角落里，怀抱将他包裹着，周往被吻得眼眶发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你在转移我的注意力……”吴方泊重新抬起头，盯着怀抱里的周往沉沉地呼吸着。
　　“启山公园地铁爆炸案以后，你把我带回了家，也是在这个沙发上，你说家里什么都没有。所以现在……你准备好东西了吗？”周往看着吴方泊，用他那有些沙哑却着实令人沉醉的声音，慢悠悠地说出了令吴方泊意想不到的话。
　　下一秒，周往再一次拥了上来，手紧紧抓住了吴方泊的后衣领，尽情地吻他。
　　可就在这四目对视的短短一瞬，吴方泊感觉到的不是灼热爱情，而且他的悲伤和无助。
　　“够了周往。”吴方泊推开了周往，将他压在了沙发上。
　　“我把你带回家，不是为了跟你上床的！”他呵斥了一声。
　　“我要找凶手，我要帮你解决问题，我他妈想要保护你……这些你都不明白吗？”吴方泊表面是严肃得可怕，其实心里更多的是心疼。
　　周往没有回答，明明眼里憋着泪，却非要面无表情地抬头仰视着吴方泊。
　　“你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你难道觉得，今天和我滚一次床单，就能回避所有已经发生的事实吗？那照你这么说，如果我每天都要问你关于齐恒岳的问题，你都要给我上一次吗？”吴方泊急了，开始激动地逼问起来。
　　“你和我之间有芥蒂，就算上一百次床，芥蒂还是照样硌在这里……你得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这样才能真的解决问题！”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费尽口舌教育周往。
　　吴方泊心急如焚，他看到周往的心里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城池，再不推倒这座封闭的围墙，他好像要被困死在里头了。


第120章 乌合（一二零）
　　周往沉默了很久，终于重重舒了一口气，轻手挽过吴方泊的脖子，将他搂了下来，然后把头埋在那个宽厚的肩膀里。
　　混乱的呼吸平息了许久，吴方泊这才重新听到了周往的低语：“齐恒岳早就研究过教皇之冠，王思铭别墅惨死案当天去见过他，甚至去过抛尸陆俊宸的东郊鱼场……他可能就是凶手，你要让人严密监控他的动态。”
　　吴方泊没有说话，他只是认真听着周往的话，然后用手温柔地顺着他颈后的狼尾长发。
　　其实吴方泊知道，让周往亲口指认齐恒岳，是一件对他很残忍的事情。
　　但周往必须要忍痛迈出这一步，才能让一切都向光而行。
　　“所以你家里准备有东西了吗？”没想到周往的话还有后面半句。
　　吴方泊一愣，缓缓把自己从周往怀抱里稍微撑起来一些，鼻尖蹭着鼻尖对视了几秒。
　　突然听到“砰”一声闷响，把吴方泊吓了好大一跳。
　　“我靠，我没关火，锅好像烧干炸掉了！”他赶紧从沙发上腾了起来，拖鞋都来不及蹬上，就飞奔进厨房里关火。
　　炖着酸菜鱼的锅裂成了三瓣，炖糊的酸菜和鱼肉撒了一灶台。
　　“操，什么破锅，早知道我就不炖鱼了。”吴方泊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骂骂咧咧。
　　“要我帮忙吗？”周往也跟着走进了厨房，原本想帮吴方泊收拾灶台上的碎瓷片。
　　“别动，回外头沙发上坐着去。”吴方泊赶紧用胳膊肘把周往重新推出了厨房。
　　“要不点外卖算了……”周往站在门外嚷嚷。
　　吴方泊对外卖保持着一贯的偏见，果断拒绝了周往的提议。在厨房里捣腾了一阵，又重新打开灶台做别的菜。
　　一通折腾过后，两个人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我要回山鹿苑去了。”吴方泊没想到周往刚吃完饭就要溜走。
　　“啊……啊？”吴方泊也不知道自己第一反应是在惊讶什么。
　　“你吃完饭就走了？可你刚刚在沙发上不是说……”他脱口而出，立马又闭上了嘴。
　　“啊？我说了什么？”周往站在玄关，脚步一停，重新转头上下打量了吴方泊一眼。
　　【我去，他居然转脸不认账，该不会骨子里是个渣男吧……】吴方泊只能生扯出尴尬的笑回应周往。
　　“我走了。”随着吴方泊的尬笑，周往开门走了出去。
　　“要不我送你？”吴方泊唰一下站了起来。
　　“不用了，打车。”
　　【天啊，连我送他都不需要了，难道是我哪里让他不满意了？太侮辱人了……都没见识过就对我不满意了。】吴方泊有种晴天霹雳的感觉。
　　“不行！你开我车走，钥匙在鞋柜上，不许嫌我车破，现在的形势下，保命要紧。”吴方泊最后冲周往喊了一声。
　　“那谢谢了。”
　　周往话音刚落，只听一阵钥匙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传来，接着大门“砰”一声关上了。
　　吴方泊舒了一口气，只能郁闷地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好。辣子鸡和柠檬鸭都吃光了，周往依旧不喜欢吃饭，但好歹吃多少盛多少，碗里还算干净。
　　突然手机传来一声震动，吴方泊定睛一看，是周往发来的信息。
　　“你说得没错，我们现在还不到能上床的程度。”
　　“靠，我哪里说过这话了……”吴方泊嘀咕着，埋头把锅碗瓢盆用力刷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一早，网约车早早把吴方泊送到警局门口——
　　“哎吴队你等等。”刚走过大门，看门陈叔一把拉开警卫亭的窗户，伸头叫住了吴方泊。
　　“怎么了？”吴方泊双手插着裤兜，微微往后倾了倾身子问。
　　“今早有人来给你送花，不过闲杂人等不能随便进出警局，所以就让我转交给你。”说罢陈叔从警卫亭里递出来一个装着蓝色玫瑰花的黑色大礼品盒。
　　“什么？有人送花？”吴方泊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大盒子就塞进了他的怀里。甜腻的花香扑在了他的鼻腔上，深蓝色的玫瑰花瓣沾着水珠，花朵浓稠的颜色极富张扬的美。
　　等花香散去一些，吴方泊嗅到了他熟悉的香水味。
　　“周往？”他猛一愣，他立马想起来，这种香水味他几乎每次与周往见面都能闻到。
　　“玫瑰花是他送的？”吴方泊脑子一下卡壳了。他斟酌了几秒这淡淡藏在花香里的气味，从前周往的香水味总是和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混杂在一起，现在这香水味混在玫瑰花的花香里，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谁……谁送的？”吴方泊支支吾吾问陈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有种莫名的紧张感从心底溢流出来。
　　“一个女孩。”陈叔说。
　　“啊……啊？”
　　“穿着花店的衣服，应该是花店专门的配送员。”陈叔接着说。
　　“哦这样啊……哈哈哈哈哈……下次您说话不要大喘气嘛……”吴方泊挠了挠头，语气显得有些尴尬。
　　【花是花店的人送来的，所以真正送花的人到底是不是周往那小兔崽子？】吴方泊不经意低头，目光又重新被怀里的蓝玫瑰吸引住了，他满眼都是跟着心跳涌动的蓝，甚至觉得自己有点晕厥。
　　陈叔上下打量了吴方泊几眼，然后扶着窗子仰头大笑。
　　“大好事啊！工作狂终于是谈上恋爱了？”陈叔拍手叫好。
　　“没有没有没有……”吴方泊赶紧摇头。
　　“欸～那也快了。”陈叔缩缩脖子接过话。
　　“我就没见过你脸红成这样过，改天把那女孩带过来给陈叔瞅瞅，我倒要看看是谁把你给治住了。”
　　“没有女朋友啊没有女朋友……误会了啊误会了……”吴方泊转头赶紧溜。
　　【女朋友确实是八字没一撇，我他妈都快要有个男朋友了！】吴方泊边走边扶扶自己的脸。
　　【我去，我真脸红了？就这么明显？】
　　吴方泊就这样抱着抓人眼球的蓝色玫瑰快步走进警局。
　　他没有直接走进办公室，而是鬼鬼祟祟地拐弯走进了男厕所。
　　“这里头除了花还有什么啊……”吴方泊将花搁上洗手台，开始翻看这精致的礼品盒。
　　翻开其中一朵玫瑰，吴方泊看到一张白色的小卡，上面的字迹秀气好看。
　　“蓝色的瞳孔里装着救赎与爱。”
　　这种诗一样的文字，一看就知道是周往想出来的。
　　接着他把这张卡片夹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往礼品盒深处翻找下去，最后竟然找到了埋在玫瑰深处的黑色小盒子。
　　好奇心驱使着吴方泊把盒子打开——
　　“我靠，戒指。”吴方泊吓得猛咳一声，赶紧把这个小首饰盒塞进了裤袋里。
　　他全然失神，皱着眉头站在洗手台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此刻吴方泊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笔直地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欣赏镜子里自己的帅脸。
　　“是不是搞错了？花里怎么还有戒指……可是这字条上的字就是周往的，他居然送我戒指。”吴方泊实际上心里开始乱七八糟呢喃了一堆。
　　“嗯，好兄弟之间送点饰品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对就是这样，普通饰品普通饰品……”虽然他是这么想的，可刚刚已经看到了首饰盒上隐约反光出的品牌名字。
　　钻石世家。
　　吴方泊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试图去旗舰店问问万能的淘宝客服，这到底是个什么戒指。
　　其实他很清楚——这就是一家专门做婚礼首饰的珠宝品牌。
　　吴方泊刚把手机捧到自己眼前，原本夹在指缝中的小卡片重新回到了他的视线里。
　　这下他又发现了新的细节——那张卡片的背后居然还有一行字。
　　“不用多想，就是高定对戒。”上面写了几个秀气的字。
　　“砰——”吴方泊的手机直接掉进了洗手台的池子里。
　　“我靠……”吴方泊一手撑着洗手台，一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一刹那他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周往的模样占据了他整片脑海，甩也甩不掉。


第121章 乌合（一二一）
　　“冷静冷静……这不会是有钱人开的玩笑吧？”吴方泊无言了好一阵，这才打算鼓起勇气重新面对这崩塌的世界。
　　他微颤的手摸向洗手台，本来是想开个冷水冲冲自己发热的脑袋，刚一扭开水龙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还掉在池子里。
　　这一下手机直接被水龙头正面冲击。
　　“我捏妈。”吴方泊慌慌张张地手机捡起来，呢喃着骂了自己好几下。
　　“我真不清醒了。”
　　等他拍拍手机上的水，顺势转了转头，竟然看见几个警员站在门口，把自己狼狈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
　　吴方泊抓手机的动作都跟着凝固了。
　　“嗯？吴队，您在洗……洗手机？”其中一个警员开口，他的本意是想打破尴尬，没想这下是更尴尬了。
　　“没事没事，人老了手容易滑。我走了啊……”吴方泊一个激灵，揣上玫瑰花就往厕所外走，一溜烟就消失在了拐角。
　　“吴队刚刚拿的是一捧玫瑰？”警员们面面相觑。
　　“是啊，好像还是嵘城那家死贵的高定玫瑰，那可是奢侈品呢。”一个识货的警员认出了吴方泊手中玫瑰的牌子。
　　“我靠？你是说我们吴队被富婆追了？”
　　“这我不敢接……不信谣不传谣啊！”
　　“咱们吴队也不是第一次被追了，看他这次面红心跳的反应，八成是有戏了吧……”一个警员叉腰叹气，打断了越高涨的讨论。
　　“等着看吧！我赌一个月，一个月准有好消息。”
　　吴方泊溜得比老鼠还快，自然不知道警员们在背后议论他的【好事】。
　　他只顾猛舒了几口大气，然后快步走进办公室里，捧着一束玫瑰从各位警员眼皮底下走过，收获了无数诧异的目光，再一次成为人群焦点。
　　无人在意他的满脸焦虑，只注意到他满怀的蓝色玫瑰花。
　　不过这毕竟是在自己队里，没人敢来八卦吴方泊手上这束夺人眼球的花。
　　只是……这办公室里常年混迹这一个编外人员——法医科，田澄。
　　“哇塞吴队，这是谁给你送的花啊！”田澄噌一下突然出现，满脸八卦地凑了过来。
　　“这张帅脸窖藏28年，终于是有主了啊！”说罢她用手肘抵了抵吴方泊的胳膊，一副【你也老大不小了终于有出息了】的样子。
　　有了一个人起头，剩下的人也就憋不住了。
　　“说什么呢？我们吴队老早就被人追过了，只是他不接受而已！”办公室角落一个正在打印资料的警员跟着附和道。
　　“什么受？我是上面那个！”吴方泊忽然打了鸡血似的一激灵。
　　“嗯？”田澄在吵闹中歪头一愣。
　　怎么好像......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这送花的到底是谁啊？”田澄斜视着吴方泊追问。
　　“去去去......我不知道。”吴方泊摆了摆手，赶紧打发了田澄。
　　“你要这么说我可就知道是谁了啊……花都送到警局来了，刺激啊！”田澄激动得音量持续走高。
　　郭尚则半蹲在那束精美的蓝色玫瑰花束前，伸着手指清点着玫瑰花的数量。
　　“这有三十三朵玫瑰呢！”郭尚拍着手惊叹道。
　　“三十三朵......好数字！这叫做——爱你三生三世！”田澄立刻说出了这束玫瑰的寓意。
　　“行了行了，上班时间，不要聊这些有的没的。”吴方泊继续摆手。
　　“你快响亮地喊出他的名字，让大家听听让大家听听！”田澄的兴奋哪里是那么容易被压下来的。
　　就在两人你推我搡喋喋不休的时候——
　　“咚咚咚……”突然办公室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装的男人缓缓走了进来，又在离门没有几步的地方停下了。
　　那个人身姿挺拔，脸上带了点微微的笑意，他没有开口说话，但只要他站在这里，强大的气场就能让些许躁动的办公室瞬间安静。
　　吴方泊抬头，发现是陶霖来了。
　　“陶老师好。”在几秒的安静过后，警员们纷纷起身致意。
　　办公室里忽然来了个大人物，可不得了。
　　“哎陶老师？您怎么来了，快来坐快来坐。”田澄立刻小跑上去，恭恭敬敬地给陶霖拉来一张凳子，引这他到吴方泊工位旁边坐下。
　　“今天你们余副局要去警校上一堂公开课，我是来这接他过去的。”陶霖说。
　　“哦哦哦！余副局还在开会呢，陶老师您先坐着，我去给您倒杯茶水去！”田澄说着，勤快地往茶水间小跑而去了。
　　吴方泊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八卦精终于是走了，不然老底都被她翻出来了。
　　“真是……我本来想去余梓江办公室里坐一会儿，结果到门口了发现我没带他办公室的钥匙。独立办公室就是有这种缺点，不像这里，什么时候都热热闹闹进出自如的。”陶霖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地说。
　　“老师您坐这休息一下，需要什么您就告诉我们。”有警员附和道。
　　“都去忙吧啊，不用管我。就算我是领导家属，也没矫情到需要你们伺候。”陶老师转头对附和他的警员说。
　　“哎，好。”办公室里的警员又开始投入到了正常的办公中。
　　田澄很快端着茶回了办公室，她不再多嘴，放下茶就重新去埋头工作。
　　“对不起老师，让您看笑话了，以后办公室里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无故【热闹】的情况。”吴方泊说。
　　“哎哎哎——我又不是在内涵批评你，你不用那么认真。”陶霖摆了摆手，吴方泊这个人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轴。
　　“办公室里时不时热闹几下无伤大雅，毕竟……哪个人喜欢在死气沉沉的地方上班呢？”一边低头整理自己的外套一边回话。
　　“说得我都有点想念我还呆在警局的日子了，当年余梓江坐你这个位子的时候，可比你张扬得多。”偶尔掉进当年峥嵘岁月的记忆里，都能让他感慨万分。
　　当年余陶搭档的风光那可是能说上一千零一夜，但陶霖是个话不多的人，感慨两句也就收住了嘴。
　　接着他双手环抱靠在软椅的后背上，一抬头目光扫过了吴方泊的桌面。
　　“这花不错。”陶霖抬了抬下巴，看着在吴方泊桌面上的蓝色玫瑰说。
　　“就是容易让人分心。”然后他抬起眉头，看了一眼吴方泊，这话里似乎有点别的意味。
　　“抱歉老师，我知道这花不应该出现在办公场合的。”吴方泊连忙伸手，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道歉了。
　　一旦面前有个颇有威望、自己又十分敬仰的的前辈，人总是会心有顾忌，觉得自己这做得不对那做得不好。
　　“挺好看的，就让它这么放着吧。桌子上也不应该只有冷冰冰的文件，多点这样的人情味也不错。”陶霖出口打断了吴方泊的动作。
　　“啊……好。”吴方泊一愣，又重新放下了花。
　　“他是个男人对吗？”陶霖沉默了几秒，最后缓缓开口。
　　“……”吴方泊欲言又止，陶霖这句让他毫无犯备的问话，让他的脑子瞬间短路。
　　“橙香中带着颇有特点的辛辣香气，尾调是木质香与矿石味道。这是爱马仕的大地香水，是非常经典的男香。”陶霖说。
　　这束玫瑰花染上了周往身上常喷的香水气味，陶霖嗅到了这股藏在花香里的味道，一下就意识到这束玫瑰花的买主是个男人。
　　吴方泊不好意思开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真是有趣。”陶霖歪头看着这束蓝色玫瑰花。
　　“我很久没见过如此复杂矛盾的人了。”
　　“什么？”吴方泊惊讶地撑了撑眼皮。
　　“这是个奢侈品牌，这么一束玫瑰花八成是价格不菲。不仅如此，他用的香水也很昂贵，可见他的生活是极致的体面讲究。”陶霖看着那束玫瑰便猜测道。
　　“这玫瑰花还大张旗鼓地往警局里送，看起来他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甚至……他是有些以自我为中心。”他笃定地说。
　　吴方泊心里很是惊讶，仅仅是一束玫瑰花而已，陶霖已经将周往的个性特点猜得八九不离十。
　　就在吴方泊还在为陶老师的高水平心理形象侧写而五体投地之时：“但这都只是他的伪装。”陶霖轻笑一声说。
　　吴方泊心里一猛磕。
　　那只是伪装。
　　真是一句一针见血的话。


第122章 乌合（一二二）
　　“蓝色玫瑰的花语是奇迹不是爱情，红色玫瑰的花语才是爱情。”陶霖接着说。
　　“这个送花的人其实心里很忐忑，甚至极度的不自信。他很喜欢你，却不确定你是不是也喜欢他，所以他只敢送你蓝色的玫瑰，不敢送你真正代表灼热爱情的红玫瑰。甚至于——他觉得你要是能喜欢他，真是一个奇迹。”
　　吴方泊眼神呆滞着，脑海里一遍一遍重复着陶霖的话。
　　“你很在乎他。”陶霖歪了歪头，调笑道。
　　吴方泊又一次慌忙愣住了，他微张着嘴欲言又止。果不其然，陶老师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在我刚刚与你交谈的这五分钟里，你的目光在这束花上长长短短停留了不下二十次。”陶霖接着说。
　　“我……”
　　“最关键的是——你耳根红了。”陶霖再一次耸耸肩接过了话。
　　吴方泊下意识捂住了耳朵，这才发现自己耳廓滚烫。
　　“你心里有份情感被具象化了。我没提这个人是谁，但只要我提到爱情，你就会情不自禁地在脑海里刻画出他的模样。这说明，你其实打心里认同这种亲密的关系。”陶霖说。
　　周往在吴方泊心里，成了那份原本看不见、摸不着感情的具体模样。
　　简单来说——
　　周往即是爱情。
　　“所以，你在犹豫什么？”陶霖轻笑道。
　　又是一个尤为尖锐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可能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坚定的人。”吴方泊摇了摇头，终于开了口。
　　“我总是有这样那样的考虑，也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纠结。他好像把我当成了自己所有的希望，可是我最怕的就是成为别人的希望，我担心我照顾不好他，到最后让他失望。”
　　“他只有22岁，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知道什么是爱情。而且……他还是个男的。我从来都没想象过，我有一天会喜欢一个男人。”吴方泊顿了顿，低下头苦笑一声。
　　“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可能是因为……他是那个有温度的周往，一个很真诚的人。”他接着说。
　　陶霖就静静地听，没有插话。
　　“但这次窝囊的是我，是我不愿走错任何一步，所以那怕是我要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他了，还是要装作没有失控的模样。就像是一个疯子，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疯了。”他小叹一声最后对陶霖说道。
　　陶老师身上永远有一种特属于前辈的魅力，让吴方泊情不自禁就袒露了心声。
　　他大抵是觉得：陶霖能将一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拿捏得精准，自己在他面前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你还是没从你受伤的左眼里走出来。”陶霖说。
　　“我可能走不出来……”吴方泊要了要头。
　　“你有没有想过，小往喜欢你，把你当成所谓的希望，不是因为想找个人照顾自己。而仅仅是因为——你是吴方泊。”陶霖说。
　　“只要你认为这是能和你共度一生的人，那就够了。不管对方是男生还是女生，只要那是一份纯洁的爱，就都不是错的。”
　　吴方泊不言，他依旧是满目的困惑。
　　“我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我觉得自己发了疯。其实我确实发了疯，才会心甘情愿跟着他出生入死，就算是为他挡刀子都在所不辞。可我不敢承认，吊了他好几年，幸亏那个家伙在我身边赖着不走，我才没有失去他。”陶老师这时微微一笑。
　　“幸亏，我没有失去他……”
　　吴方泊听得有些发愣，他很清楚陶老师说的人是谁。
　　他在警校跟着陶老师四年，又在警局跟着余副局五年。吴方泊常常能听到余副局把陶老师挂嘴边，一口一个【你们是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们陶老师】。
　　却几乎是第一次听到陶老师如此深情的表白。可只要他一开口，吴方泊就能深刻感受到那种潺潺流于血液的情感。
　　“得到一个钟爱的人实属不易，如果错过了就回不了头了。”陶霖换了边二郎腿翘着，仰头微叹了一口气道。
　　“不过做什么决定都在你，不用看别人的眼光过活。”他接着说。
　　吴方泊一句话也没接上，只是开始若有所思起来。
　　“哦还有，22岁不一定不懂爱情......”陶老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毕竟我遇见你们余副局的时候，只有19岁。”
　　吴方泊又一下噎住了，真是秀得没话说。
　　“嗨呀这一转眼我都三十大几了……”
　　忽然陶霖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连串的微信消息震动提醒。
　　“余梓江开完会了。”陶霖歪头呢喃了一句。
　　吴方泊错愕地撑了撑眼睛，会议室不在这层楼，办公室里听不到任何动静，陶老师是怎么知道会已经开完的？
　　“他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总是很急促，通常以三个连续的振动为一组，持续上两到三组。余梓江开会从不会分心看手机，更何况是他主持的会议。所以综上所述，他能给我发消息就证明会开完了。”陶霖看出了吴方泊的诧异，笑着解释道。
　　吴方泊一时觉得惊讶，陶老师究竟是有多了解余副局，只是光听微信消息的振动频率，就能知道是余副局在找他。
　　“没什么好讶异的，我只是对他熟悉到了骨子里，这不是什么心灵感应或者特异功能。”陶霖说罢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
　　“哎陶老师要走了啊！”陶霖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和忙着打印资料的田澄打了招呼。
　　“嗯。”陶霖边轻声回答边推开了办公室的玻璃门。
　　“宝贝儿！来怎么早呢，等久了吧……”余副局的声音一下就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那句亲昵的称呼听起来是那么自然动听。
　　“赶紧走了，开会已经耽误了些时间，再不快点要迟到了。”陶霖也欣然接受这样亲密的称呼。
　　或许有些人会觉得他们相爱的关系不正常，可那种世俗的目光从不会给他们的关系造成任何的影响。
　　余梓江总是如此大大方方，当着所有人的面便喊陶霖宝贝儿。
　　那是他生命里的珍宝，也没什么好隐藏的。
　　陶霖前脚刚离开办公室，田澄立马丢下了手中的资料，踮起脚就往门口小跑而去。
　　吴方泊看到田澄拉开办公室的玻璃门，鬼鬼祟祟地趴在门口朝走廊偷窥。
　　吴方泊不知怎么的，忍不住起了身迈开步子，好奇地走到了田澄身后，也往走廊探出头去。
　　只见余副局与陶老师肩并着肩往前走，陶老师总是板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面瘫脸，余副局老在他身边唠唠叨叨的，就想着怎么能把陶老师逗笑。
　　“啧啧啧......对戒啊......”田澄忽然悠悠地叹道。
　　“对戒？什么对戒？哪来的对戒没有对戒！”吴方泊慌忙地原地蹦起。
　　“你激动什么......你没看到余副局和陶老师手上那对戒指，是结婚对戒嘛？”
　　吴方泊定睛一看，走廊里的两个男人无名指上都带着一枚白金戒指，戒指的样式是一模一样的。
　　他们十几年如一日地并肩，走过峥嵘岁月相守在如今的安宁里。时间在他们身上似乎流逝得很慢，慢到改变不了他们分毫。
　　吴方泊想起抽屉里的戒指，忽然有些恍神，心里生起一阵自己意想不到的羡慕。
　　他就这样呆愣愣地看着余副局和陶老师最后消失在电梯间拐角，田澄激动地往后拍了拍吴方泊的手臂，然后噔噔噔地往办公室的窗边小跑而去。
　　吴方泊忍不住跟上了田澄，最后也停在了窗边。
　　他微微眯眼，往大院停车场俯视而去。不一会儿，余副局和陶老师便从大门口并肩走了出来，走向了停在院子中央的suv。
　　余副局先给陶老师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搂着他的腰便把他送了上去，然后弯下身子凑在副驾驶窗边动手动脚地说了几句话，又坐回了驾驶座上。


第123章 乌合（一二三）
　　“我听我们章科说，从十几年前开始，余副局的副驾驶座就是专门给陶老师预留的。他们从前搭档出警的时候也总是这样，余副局开车，陶老师坐副驾驶。这十几年如一日，还是让人羡慕啊！”田澄将自己撑在窗台上，看着眼下的情景感叹道。
　　“他俩还真挺甜的哦......”吴方泊看着大院停车场里的余副局和陶林，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那辆黑色的车子启动，消失在了吴方泊的视线里。
　　“什么叫【挺甜】，我都磕拉了！”田澄弯腰挨在窗边，兴奋地连音调一路走高。
　　“你和周大文豪什么时候也给我正大光明地磕磕啊？我可不嫌饭多……”接着田澄用手肘顶了顶吴方泊。
　　“得了得了，回去工作去。”吴方泊赶紧打发田澄道。
　　然后他先一步转身，强行维持着脸上的镇定，走回了自己的工位上。
　　suv里，余副局开着车，陶老师坐在副驾驶坐上——
　　“对了，刚刚开会有提到，最近嵘城的连环杀人事件一直破不了，局里打算从体制外物色人才来帮忙，你看你要不要过来？”余梓江问陶霖道。
　　“不了，我学校里挺忙的，抽不开身。”陶霖很快回答了余梓江的问题。
　　“也是，你日夜操劳，我不能再累着你。”余梓江意味深长地瞥了陶霖一眼说。
　　“不过……现在不是已经有人在帮吴方泊了吗？他只是缺个名分，没办法在警局里来去自如。你帮忙把临时证件给他办好就行了。”陶霖双手环抱着，重新开了口。
　　“你说是周往？”
　　“他关注这案子那么久了，一定已经有目标了。”陶霖说罢，轻提了提嘴角。
　　“这小子现在卷进案子里，在外头的风评一落千丈。现在让他进公安系统，是不是不太好。”余梓江有些犹豫。
　　“十年过去了，当初浑身是血的小男孩一路走到了现在，现在就是最好的登场时机。”陶霖说。
　　“我知道你是想借用周往的身份帮助警方顺藤摸瓜找到更多GUN组织成员，从而剿灭他们。现在的案子与组织有关，所以你觉得他应该更快加入我们的阵营。”余梓江用余光瞅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陶霖，注意力又重新回到路况上。
　　“可是这么做，会不会太急功近利了？”余梓江顿了顿，接着疑问。
　　“当初我们为了暗中保护这个孩子做了这么多努力，甚至不惜为他破坏现场，毁掉他走出房子时留下的血脚印……也只不过是希望他能免于残害，安安稳稳过完他的一生。”余梓江说。
　　当年的周家灭门案，余梓江和陶霖早已经意识到周家还有个孩子活着，为了保护这个无辜的孩子，他们果断出手，将周往留在案发现场的痕迹全部毁掉，还将他的在录个人信息全部做了修改。
　　关于这些事情，周往和齐恒岳都是不知道。
　　其实仔细想一下，如果没有余梓江和陶霖在暗地里帮忙，齐恒岳怎么可能顺利藏了周往十年。
　　“他与周常周暴有血缘关系，这种永远不可能磨灭的联系，就注定了他的人生永远不可能安稳。”陶霖接过话。
　　“就算我们有心把他藏起来，当风云再起的时候，他还是会自己跑出来。就像现在，站在风口浪尖并不是他唯一的选择，可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陶霖接着说。
　　“让他加入我们不是急功近利，相反，他越早加入我们的阵营，我们就能给他越多保护，周往也能更加明确自己属于正义的一方。”
　　“再者，他确确实实能帮助吴方泊，这是对我们来说是互利的决定。”陶霖最后说。
　　余子江听罢点了点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其实，【他是谁】并不是我想向你推荐周往的最主要原因……”陶霖再一次开口了。
　　“我看了他在警局门口下跪的直播回放，那种嫉恶如仇、誓不放过凶手的坚决眼神我见过，有点类似年轻时候的你，却又和你大不相同。除了灼灼燃烧的赤城，周往身上多了种暗流涌动般的不可控性。因为他心里有恨，血仇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所以我们更要把这样的人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利用他的智慧，又能直接牵制住他的不可控。”
　　“嗯，你说得很对。”余梓江开口回答。
　　刚刚陶霖说的，其实也是他心里的感受。
　　“就算他不能为我们所用，也不能让他被恨意吞没了。否则……他肯定会成为警方的大麻烦。”陶霖认真说道。
　　“我试试看吧，收他入警局不单只是我说的算，还得和上头商量一下。”余梓江很快答应了陶霖。
　　“事成之后，把周往的工位安排在刑侦第一支队的办公室里去吧，吴方泊对面有块空位。”陶霖最后说。
　　“哟！我听出来你要干嘛了。”余梓江仰头笑了几声。
　　“你这是兼职当月老来了！”
　　“成全，是一种美德。”陶林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而且我看吴方泊吧……在这方面脑子比较呆，我们作为老师，还是得多多启发启发。”
　　“行行行，事成了我一定安排得妥妥的。”余梓江比划了个ok的手势，重新握稳了方向盘。
　　“回头他俩结婚我俩一定得坐主桌……”他最后忍不住地感慨了一句。
　　车子往前行驶，最终消失在了车流之中。
　　晚上八点——
　　吴方泊匆匆打开门回到了家，径直走到了沙发前，将玫瑰花随手摆在了茶几上。
　　他原本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千万别再被这束花勾走了心思，该干嘛干嘛去。可谁知从自己在茶几前脱下隐形眼镜戴上单片眼镜开始，就禁不住对着桌上的玫瑰花发呆。
　　吴方泊微弯着腰，双手十指交叉撑着自己的下巴，沉思了好一阵后，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将埋在花束底下的戒指盒取了出来。
　　“对戒？他为什么送我对戒？难道要求婚？”吴方泊想。
　　“不行啊......我是个男人，求婚也得我来啊？别人给我求婚我面子往哪里搁？”
　　“不对！周往也是个男人！”吴方泊猛打了一个冷颤，他的世界观再一次收到了毁天灭地般的冲击。
　　“救命！！！！！”
　　想是这么想的，吴方泊还是忍不住将戒指从首饰盒里小心翼翼取了出来，尝试着带到了自己的手指上。
　　他从食指开始试起，发现戒指的尺寸竟然与自己的无名指刚好合适。
　　“周往这家伙，也就碰过我手几次，居然能记得我的无名指尺寸？”吴方泊忽然忍不住地笑了。
　　“而且他眼光也不错，这细钻的装饰看起来利落不夸张，还怪好看的。”
　　“等等！我他妈到底在想什么！我原来真想和他结婚！”吴方泊被自己猛吓了一跳。
　　他赶紧扶了扶左眼上松动的眼镜片，表情凝重地看着自己的无名指。
　　实际上，吴方泊内心是五雷轰顶，他整整28年的直男世界观终于被周往一点一点翘脚到全盘崩塌。
　　“卧槽不是吧？我弯了？我居然真的被周往彻底掰弯了？我个187的笔挺大个我怎么能弯呢？”
　　也不知怎么的，吴方泊那混乱的脑子里就开始不断冒出周往的样子。
　　他的新月眼他的高鼻梁、他的白皮肤他的细腰大长腿......
　　卧槽卧槽卧槽！中邪了！
　　吴方泊晃了晃脑袋，他赶紧拿出手机，打开了百度搜索框。
　　【嵘城市上哪里能找到会辟邪的大师？】
　　......
　　“咚咚咚——”忽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让吴方泊不得不从他那一片废墟的世界里回过神来。
　　吴方泊慌忙扯下无名指上的戒指，一股脑便塞回了首饰盒里。蹭一下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小跑着前去开门。
　　大概是麻乱做一团的脑神经还没缓过来，吴方泊忘了瞄一眼猫眼儿，便直接打开了门。
　　只见周往一身黑色的休闲西装，黑色内衬开口略低，让人隐约能看到他轮廓优越的锁骨。


第124章 乌合（一二四）
　　吴方泊倒吸了一口凉气，将周往从头顶到鞋尖迅速扫视一眼，目光最后定格在了他大腿旁的大行李箱上。
　　“我靠见鬼了，明天真得去请个大仙。”吴方泊惊了一声，立马原地弹起想要把门关上。
　　“砰——”好大一声砸门的声音，吴方泊把周往关在了门外。
　　“警察叔叔，我走丢了，你就不能收留收留我吗？”周往贴在紧闭的门上，对里头的吴方泊喊。
　　吴方泊背靠着门，大喘了好几口气，他脑子里是混乱的一团，耳边不停回响着周往那句【警察叔叔】。
　　周往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浸在吴方泊脑子里根本甩不掉。他心脏咚咚咚地跳，眼神慌乱地到处乱飘。
　　“警察叔叔，你怎么把我关门外啊？帮助有困难的民众不是你的职责吗？”
　　“警察叔叔，外头挺冷的，我想在你家里呆着，你车钥匙我还得还你呢！”
　　“警察叔叔……”
　　“喊什么喊，你不觉得丢人呐？”吴方泊一咬牙，把门重新打开，先是把周往拽房间里，顺手将他的行李也提了进来。
　　“砰”一声麻利地重新关上门。
　　“你跑来这干嘛？”吴方泊无奈。
　　“不是你说我应该换个房子住的嘛！”周往说？
　　“我让你换另一个别墅住，不是让你来我这住。”吴方泊说。
　　“没钱了。”周往立刻回答。
　　“没钱了你买这么贵的玫瑰花，你缺心眼啊？”吴方泊知道周往只是在找借口。
　　“就是因为买了玫瑰花，所以我连租个小房子的钱都没了。”但周往胡乱瞎扯的能力绝对能让人甘拜下风。
　　“你骗谁呢？堂堂周大文豪，恒渡数盟幕后的总裁，会没钱租房子？”吴方泊打断了周往的话。
　　“你说租你这多少钱，我租了！”周往懒得狡辩了。
　　“我不招舍友！”吴方泊提了提音量说。
　　“那我去和房东商量一下，我直接把这买了，换你来租我房。”周往多的是能耐可以堵住吴方泊的嘴，因为他确实有钱。
　　“我每天加班已经很累了，您能别让我心梗吗？”吴方泊忍不住扶了扶额。
　　周往没回答他的话，而是直接反客为主，径直走到了沙发坐下。吴方泊只好叹了一口气，将手边的行李箱推送进了客房里。
　　周往顺势扫视了几眼沙发前的茶几，一下就看到了被吴方泊摆在桌面上的戒指盒。
　　趁吴方泊推着行李去客房，他将那戒指盒打开来端详了一会儿，最后满脸意味深长的笑容，重新把戒指盒合上。
　　“你要在这住几天？行李箱那么轻，是不是没带够东西啊……”吴方泊边碎碎念边走了出来。
　　“哟！吴眼瞎，戒指试过了？还合适吗？”周往抬头看他说。
　　【我去，他居然看出来了？】吴方泊一个激灵。
　　“试？谁说我试过了，我只是随手扔桌面上而已。”他轻咳一声，强压住心虚回答。
　　“戒指放在首饰盒里，一般会将带钻石的一侧向上卡进凹槽里。但是现在，这里面的戒指变成了钻石面朝下。”周往提起嘴角，刻意放慢了语气。
　　吴方泊立刻回想起自己刚刚慌不择路的样子，竟然一不小心把戒指给塞反了。
　　“……大意了啊。”吴方泊无奈抿着嘴，想着自己能如何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你可别和我说，这戒指原本就是这么放的……首饰店里的店员不会粗心到这种程度，否则这店早就倒闭了。”
　　吴方泊的眼神一直在飘，若他眼前是个罪犯而不是周往，这点慌忙的心思肯定就藏住了。
　　“这说明你肯定动过这枚戒指了。”
　　“其实……你刚刚发愣的时候右手下意识捏住了你左手的无名指根。”周往拍了拍吴方泊的肩。
　　“怎么回事啊吴眼瞎，这就藏不住了？”周往双手环抱架在胸前，他伸着脖子，往吴方泊面前凑得更近了。
　　“藏不住你就别藏了吧，你也老大不小了，不得早点成家立业吗？”周往轻笑道。
　　“别贫了……”吴方泊踹了一脚周往的小腿。
　　这次周往没躲。
　　吴方泊也没用力气，仅仅是皮肤触碰到了皮肤。
　　“我只是在好奇你的审美如何。”吴方泊提了提音量，回答道。
　　“是吗？那看来你是觉得我审美不错了。都往自己无名指上戴了。”周往笑道。
　　吴方泊原本没再继续搭理他，手忙脚乱地找了些东西捣腾，周往就这么站着望他。
　　但他的心早就飞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你是认真想和我谈恋爱的？”吴方泊瞥了他一眼。
　　“嗯，算是吧。”
　　“算——是？”吴方泊倒吸了一口气。
　　【果然啊，小孩子谈恋爱就是为了玩玩。】
　　“至少在我这22年的人生时光里，还没有哪件事比这件事认真，以后的事……我不知道。”周往说。
　　“听你这意思，是以后还会移情别恋、出轨劈腿分手啰？”吴方泊白了一眼。
　　“我是这种人吗？”周往不爽地提高了音量。
　　“你们这种玩世不恭的有钱公子不都这德行吗？”吴方泊的音量更高了一重。
　　“你那是什么刻板印象？”周往不满。
　　“一段正常的恋爱，会经过；初期、热恋期、磨合期三个阶段，最后走向成熟稳定期。如果磨合期两个人磨合不上感情淡了，自然而然就分开了。这都是很普通的离合与双向选择，不是非得整出点幺蛾子两个人才会分开，然后老死不相往来。”他掰着指头说道。
　　“不行！”吴方泊再次提高音量，慌慌忙忙打断了周往那一串教科书般的说辞。
　　“这么说，你就是想永远不和我分开啰？”周往又抓住了盲点。
　　不得不承认，从周往带着行李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起，吴方泊就完全乱了阵脚。
　　“我没谈过恋爱，你别骗我。”他盯着周往说。
　　周往双手环抱着，一下就笑出了声。
　　“哦……这么帅的母单啊？那真是便宜我了。”周往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分明是一种嘲笑。
　　“我就母单怎么了？牡丹是国花，你看不起啊！”吴方泊看着周往满脸不怀好意的笑，拳头又硬了。
　　“你小小年纪难道不是初恋？”吴方泊投来一个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一番周往。
　　“我……是啊。”周往心虚地转头。
　　“那你懂个屁！搁着装什么恋爱导师……”吴方泊回怼。
　　“我就是懂，你管我怎么懂。”周往回答。
　　“是啊，小说家的想象力就是丰富，经验全靠臆想，不是和别人谈恋爱谈出来的就行。”吴方泊故意叹了一口气说道。
　　“否则我把那个和你早恋的男人给逮出来……”后面半句吴方泊不知怎么的就脱口而出。
　　“所以我现在有个让我们都摆脱母单标签的好办法。”周往接着说。
　　“那就是我俩搭伙过。”
　　“小祖宗，你又再给我下套了。”吴方泊无奈扶额。
　　“你没发现吗？你刚刚在和我讨论我以后会不会劈腿出轨的问题，其实你已经自我代入了——你是我男朋友。”周往双手环抱。
　　【靠，他又把我看穿了？】吴方泊心里更慌张了。
　　【这以后要是真在一起了，还能不能有点隐私的？】
　　“你不仅自我代入了，你还在担心，我和你在一起以后，会不会有一天抛弃你。你害怕我不要你……你……还想和我结婚。”周往歪头看他笑道。
　　好一个企业级理解，不愧是又从商又从文。
　　但说实话，周往什么都猜中了。
　　“得了得了，我不和你说了，多说一句都能踩进你的坑里，你属鼹鼠的？”吴方泊强行掐断了这个话题，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他立马扭头就走。
　　“那今天我睡客房哦。”周往叫住了他。
　　“客房？你这一下猝不及防，我还没来得及收拾，还是上次那套床单……”吴方泊假意无情地回答。
　　“上次那套？都过了八百年了，你让我睡里头吃灰啊？”周往嫌弃道。
　　“什么八百年，也就刚过去两星期。”吴方泊无奈。
　　“不行，你快去给我换一套！”周往立马接话。
　　“贵公子就是细皮嫩肉的……待会行不行啊？我现在要回房间看个加急文件。在警局就是坐在工位上加班，回家就是换个地方加班，你要是讲究，就先自己捣腾去。”吴方泊无奈地打断他的话。


第125章 乌合（一二五）
　　“有你这么招待客人的？”周往不满。
　　“你确定你把你自己当成家里的客人了？”吴方泊一下反驳得周往没话说。
　　“就这样啊，客房里的床单被套都是能用的，只是你身娇体贵嫌弃它而已，真没办法接受，你就等我先把工作忙完。”吴方泊最后说罢，砰一声关了房间的门。
　　他一下挨在了墙壁上，克制的情绪终于倾泻出来，吴方泊大口大口做着深呼吸，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周往倒是听话，吴方泊一晚上待在房间里冷静了一整晚，都没听到外头再有什么闹腾。
　　直到晚上十二点，吴方泊忍不住了打算出来看看这小子什么情况，平时蹦蹦跳跳满口打嘴炮，怎么今晚响屁都没有一个。
　　“周往……”他小声呢喃着，缓步走进客厅。
　　乍一眼看上去这客厅里根本没人，吴方泊挠刚一低头，没想到周往竟然睡在自己跟前的单人沙发上。
　　周往蜷缩在这个单人沙发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似地把身体团成一团，后背陷进柔软的沙发靠垫里。
　　他怀里还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散落的刘海微微遮住了他的眼睛，就这么睡着了。
　　【真是……也不知道他是在和我赌气还是怎么的？不给他换床单他就真的不去客房睡了。】吴方泊想着，从单人沙发后绕到了沙发前。
　　“这家伙虽然身材不壮实，但好歹也是个一米八几有点肌肉线条的大男人。他怎么像只猫一样蜷在沙发里睡啊？”吴方泊俯视着周往，无奈地轻笑着，自顾自呢喃了一句。
　　等等？猫？
　　吴方泊忽然想到，猫只有在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才会四仰八叉地睡成各种姿势。但凡是有一点不安全感，它们都会把自己团成一起睡觉。
　　下意识保护最脆弱的腹部，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周往真的很没有安全感吗？”吴方泊望着周往发丝散落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好受。
　　吴方泊仔细一想，到现在为止，周往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一线。满天的流言蜚语、围攻他的人群、撞向他的奥迪车……
　　吴方泊知道，有人正在暗处盯着周往，筹划着如何要他的命。
　　周往从小父母被害，周氏未亡，他甚至亲眼见过老G，GUN组织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他侥幸逃脱以后都披着伪装生活，这样的不安感肯定已经持续了多年。
　　现在身份暴露，周往的危机感一定更甚了。
　　吴方泊心里隐隐作痛。
　　真是奇怪，吴方泊明明有着和周往全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为什么在此刻，他看着埋在沙发里沉睡的周往，他所有的恐惧与痛苦都让吴方泊极度共情。
　　接着吴方泊扯了扯松垮的家居服，蹲在了单人沙发的旁边。
　　忽然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力气牵动着吴方泊的手，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周往散落的刘海，将他深棕色的发丝往鬓角拨去。
　　周往是个长得非常英气的男孩，那仿佛按照绘画图纸雕刻出来的五官，让吴方泊恍然之间坠入几秒钟的愣神。
　　“可是他这么睡腰真的不会很痛吗？”吴方泊最后叹了一口气。
　　他轻轻将周往怀里的笔记本电脑拉扯了出来，缓缓放到了茶几上。周往睡得很沉，这个轻微的动作没有吵醒他。
　　吴方泊还蹲在周往身边，先是看着他发呆了一会，然后伸出手臂在空中悬空比划了一阵。
　　“算了，无论那个姿势抱他回房间里都会吵醒他的。”吴方泊忽然想。
　　“等等等等不对！我刚刚在想什么……我TM想抱着周往回床上去？我不会这就忍不住了吧？”吴方泊震惊得一瞪眼睛。
　　“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抱他？我为什么要把他放床上去？我是他哪位啊？”
　　完了，他的世界观看样子是连重建的可能性都没了。
　　吴方泊捂住自己的脸颊陷入一阵自问的沉思。一阵屁用没有的思索过后，他打算求助万能的百度。
　　【直男要是弯了还能不能重新直回来？】他打上一行字。
　　【最佳答案：几率很小。】
　　“草。”吴方泊心里骂骂咧咧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躲在门后，好不容易冷静回来的心脏，又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算了算了，我总不能把周往留在客厅里一晚上。”吴方泊做了好一通心里建设，终于重新走出了房间门。
　　深夜凌晨，周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重新睁开眼睛，艰难地从沙发上爬起来。
　　蜷缩了许久的腰背酸得厉害，血液难以顺利流通，让他的腿一阵发麻。
　　“嗯？吴方泊给我盖了毯子？”周往看到自己身上披了条黑色的羊毛毯。
　　他下意识寻找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一个抬头看到它已经被放在了茶几上，上头还贴着张便利贴。
　　【别睡沙发了，客房的床我给你整理好了，快回房间里睡。】
　　这熟悉的字迹，周往在笔录本上已经见过无数次了，这是吴方泊给他留的字条。
　　周往禁不住嘴角上扬了起来，将那张纸条夹进了笔记本电脑里，然后往客房走去。
　　那个房间只有主卧的一半大，却被吴方泊整理得干干净净，橘黄的灯光敞亮又温暖，这空间便不再显得拥挤。床单枕套换了新的，一套提前清洗干净的全新的睡衣被搭在床边的沙发椅上。
　　“他还给我准备了睡衣？”周往将睡衣抖开来，往自己身上比了比。
　　“嗯……但这好像不是吴方泊的尺码啊。”
　　周往的身材比吴方泊纤瘦不少，这件黑色睡衣比划在他身上很合适，但比划在吴方泊身上一定小了。
　　“他按我的号买的？”周往一愣。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来这过夜时候，吴方泊说家里没有新的睡衣，于是拿了件日常的棉T恤给周往穿。
　　原来在这之后，吴方泊真去买了件周往合身的睡衣备在家里。
　　其实吴方泊也不知道自己去超市的时候为什么就顺手买了这件睡衣，大概是早猜到周往有一天还会来家里过夜。
　　真是奇怪，衣柜里忽然多了件别人的衣服，吴方泊反倒觉得理所应当。
　　周往关上房间门，换上了吴方泊准备的睡衣，然后爬进了舒服的被窝里。
　　吴方泊光是看着周往，就能估量出他到底穿什么码数的衣服，这新睡衣穿在周往身上，袖子不长不短，裤腿也刚刚合适。
　　他忍不住歪头，在睡衣的领口蹭了蹭。柔和的面料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扑来一种家常至极，却又能让人全然放松的香味。
　　“是吴方泊特地给我买的睡衣啊……”周往想，“真是的，这明明只是一件特价商场的杂牌货而已，我怎么就这样爱不释手了呢？”
　　想罢他转过身，从床头摸出那张留言条，呆愣愣盯着它好几分钟。
　　“这又不是什么金条金砖，我怎么拿它当宝贝？”周往自顾自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可笑。手机上绑定的银行卡，数额大得他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只是唯独吴方泊给的那一点甜头，他给多少钱都不可能买到。所以但凡他得到了一丝半毫，他都如获至宝，然后贪婪地想拥有更多更多。
　　天花板上的大灯关了以后，他伸手摸向了床头，他注意到了，床头柜旁边的插头上，多了一盏小夜灯。
　　吴方泊其实什么都记得，包括周往怕黑这件幼稚的小事……


第126章 乌合（一二六）
　　第二天周往起床的时候，吴方泊已经出门了。
　　他推开房间门，一个拐弯就看见饭桌上留的早餐，虽说只是简单的包子油条和豆浆，那颇有生活滋味的香气，却让周往这个过惯孤独生活的人尤为珍惜。
　　周往嚼着手中肉包子的时候，才想起来，吴方泊之前应该都是在警局食堂解决的早饭，今天这一桌子早餐，都是他下楼买好了，又跑上楼来留给自己的。
　　他吃完早餐，破天荒地把碟子碗筷都收拾好，然后驱车往公司去。
　　周往在路上折腾了好久，9点半到达公司大厅的时候，居然看到几个面熟的便衣警察伪装成客户，似乎是在和员工洽谈业务。
　　他立刻意识到，吴方泊相信了自己的话，已经派人盯紧了齐恒岳。
　　他轻舒一口气，下一秒转身像没事人一样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同样是早上九点半，吴方泊接到了门卫陈叔打来的电话——周往又给警局送来了一束蓝色的玫瑰花。
　　【没完了……再这么下去周往每天早上都要给我订一束玫瑰花。】原来周往在路上耽误时间，是为了到花店里给吴方泊挑一束新鲜的蓝玫瑰。
　　吴方泊虽然作势扶了扶额头，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实际上心里忍不住窃喜，跑下楼去的脚步和出警有得一拼。
　　回来的时候，他看见郭尚办公桌上有半桶没吃完的曲奇饼，那个圆柱形的饼干桶十五厘米宽三十厘米高，正好能当花瓶。
　　吴方泊索性囫囵把郭尚剩下的曲奇饼全都掏了出来，一手端走了铁筒，在自己的工位旁插起来了周往送的蓝色玫瑰花。
　　花瓣的蓝浓重得仿佛能滴落下来，绿叶上冒着新鲜的水珠，周往身上的香水味再次与花香交叠在一起，这种气味沁进吴方泊的胸膛，直击他跳动的心脏，逐渐滋生出不同以往的想念与渴望。
　　下午五点，警局的下班时间快到了，吴方泊正在整理便衣警察发来的报告，突然手机传来一连串的震动，定睛一看，原来是周往打来的电话。
　　“喂，怎么了？”吴方泊接起电话便说。
　　“哥，今天我不小心约了个西餐厅的双人卡座。我能约你吃个烛光晚餐吗？”电话那头的周往说。
　　“哟！那你也太不小心了。”吴方泊利落地回答。
　　“我得加班，晚饭你要自己去吃。”
　　这是实话，他手上现在有一大叠的报告要看。
　　“那我可以约你吃个烛光夜宵吗？”周往继续说。
　　“我说周大文豪......你能不能回家再闹，我这手上还一大堆活呢，挂了挂了！”吴方泊用肩膀将手机顶在耳旁，双手翻动资料，草草确认了一眼笔录，拿起笔在页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回家再闹？我的天啊！吴队和周往......他俩已经住一起了？】田澄此刻就站在吴方泊工位前，她将吴方泊的通话听得一清二楚，递来尸检总结报告的手颤抖着悬在半空。
　　一个惊天霹雳降落人间，田澄惊讶地上下打量着面前忙碌的吴队。
　　吴方泊草草挂掉了周往的电话，然后一手接过了田澄递来的尸检报告，一个不经意的抬头，他这才看到田澄满脸的诧异。
　　“吴队，你和周老师已经同居了？搞那么快的……”田澄收拾起满脸的惊讶，下一秒凑近了吴方泊，开始坏笑起来。
　　“去去去，什么同居，用词准确一点，这叫收留！懂吗？”
　　“切，这说话的方式都和周大文豪一模一样了......你俩什么时候打算公开啊？”田澄白了一眼说。
　　“公开什么公开，我是个直男我能公开什么！”吴方泊赶紧解释道，不过说完这话，他觉得心里挺虚的。
　　“我们章科长和我说过，当年余副局也老大嚷着自己是个直男，到头来还不是把人陶老师的照片偷偷藏在钱包里。”田澄耸了耸肩说。
　　“你刚那句话性质和【此地无银三百两】其实差不多。”
　　“还有你桌面上这花，周往送的吧？一天没见老婆，都开始睹物思人了？”说罢田澄伸手碰了碰玫瑰花瓣。
　　“别碰坏我的花，快给我工作去，废话这么多，赶紧走赶紧走！”吴方泊赶紧打发走田澄。
　　“你就是心虚了！怪不得上次你收到玫瑰花会是这样的反应，又说自己不是受又问对戒在哪里的。”田澄双手环抱着，一副【我早就看穿你】的表情。
　　“你再不走小心我就下下来加班啊。”吴方泊威胁道。
　　“说得我哪天不加班似的。”田澄嘟囔了一句，转身溜走了。
　　晚上下班，他刚走下楼，就在停车场里看到了周往的法拉利超跑豪车。
　　周往靠在车门边，好像已经等了他好一会儿了，吴方泊先是一愣，然后加快脚步来到了周往面前。
　　“我去......市局的停车场是你这种私人车牌号能进来的地方？”吴方泊问。
　　“我来的时候，整好在门口碰见了下班的余副局。”周往回答。
　　“他让你进来的？”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象川市连环爆炸袭击事件案发十五周年，也是余副局和陶老师确定夫夫关系的十五周年纪念日，我就是多说了几句祝他们长长久久百年好合的祝福，余副局就让我把车停进来了啊！”周往继续解释。
　　【好啊......一个图谋不轨一个老不正经，这局里的风气迟早得败坏掉。】不过这话吴方泊也只敢在心里瞎哔哔，他不敢说那种对自己的上司不敬的话。
　　“我定的卡座很贵的:正对舞台、花海环绕、空调不会直吹、抬眼还可以看到天窗外的星空……”
　　“这么说周大文豪你这是一个不小心定到了西餐厅最好的位置了？我怎么觉得你像提前踩过点啊？”吴方泊伸手打断了周往一连串的形容。
　　“哈！”周往尴尬地一笑，便没了下句。
　　话不要说这么直白嘛......
　　“坐副驾驶去。”吴方泊抬了抬下巴。
　　“你开车？”周往歪头。
　　“我一个男的，你总开你的豪车来送我上下班，有伤风化吧？”吴方泊一边说着，一边把周往推到副驾驶上的。
　　“你怕别人觉得我和你有一腿？”周往说。
　　吴方泊没有说话，砰一声关了副驾驶的门，紧接着快步从车前绕过，坐上了驾驶座。
　　就在他开门的一刹那，周往转过头来看他:“或者，你是怕别人觉得，你是下面那个？”
　　“咳。”吴方泊重重一声。
　　这么想来，比起别人是不是认为他和周往是一对，吴方泊的确是更在乎别人是不是误会了他具有绝对优势的属性。
　　又被周往给猜中了。
　　“我是怕别人觉得我们官商勾结，反手一个举报，我工作就丢了。”他赶紧解释。
　　“就你这个样子，会有人觉得你在我上面？别人没觉得我欺负你就不错了。”吴方泊呢喃了一句。
　　他启动了车子，利落地打转方向盘，出了警局的门。
　　并入车流，跑车行驶了一阵，起初两个人没怎么交谈，这条道确实是往商业区去的。
　　“你那顿就当扶持经济了吧啊！”吴方泊忽然耸了耸肩说。
　　“谁晚上兴师动众地去吃牛排？哥带你去整点爽的。”
　　“啊......啊？”周往一个激灵。
　　“你不会要带我去干什么坏事吧？”周往看着吴方泊此刻满脸的坏笑，猛得一愣。
　　“嗯，是去干坏事。”吴方泊意味深长地说。
　　然后下个路口转弯，直接进了条路灯昏暗的偏路。
　　“喂喂喂，干什么呀你？颜色场所我不去的！我他妈连Gay吧都没去过！”周往冲吴方泊喊了一声。
　　“可坐好吧你。”吴方泊没正面回答。
　　他一脚油门加速跑车，周往再多的抱怨全都淹没在法拉利超跑的引擎之下了。
　　“你怎么道貌岸然啊吴方泊！”


第127章 乌合（一二七）
　　半个小时后，停下车开门，周往和吴方泊走进了一条小巷子，越往里走，“来啊来啊来试试呀”的吆喝留人声就越来越大……
　　“到了。”最后吴方泊停在了一处灯光下。
　　周往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你说的坏事？”他看着面前的烧烤摊，满脸的汗颜。
　　这里是条老美食街，一道晚上从街头到巷尾就会涌进大量前来深夜觅食的男女老少。这一路上飘满了吆喝与辛辣香气的烟火，小摊一出小桌一开小板凳一摆，客人与老板都能坐一起聊上。
　　“啤酒烧烤，三高食品，大晚上吃这个，你不觉得罪恶？”吴方泊凑在他耳边笑了一声。
　　然后他硬生生拽着周往朝里走，好不容易找着一个空位置，周往有些犹豫，迟迟也没坐下来。
　　“放心吧。”吴方泊指了指对面。
　　“那地方有个监控摄像头，能拍到我们。”
　　周往这才拍拍衣服坐到了吴方泊的对面。
　　老板见有新顾客，立马递来菜单。
　　只见吴方泊熟练地就着单子报几个菜名，然后大手一伸比了个二。
　　“再来两易拉罐可乐。”
　　“哎好嘞吴警官。”老板热情地下了单。
　　“警局斜对面的奶茶店认识你，这隔了大几条街的烧烤路边摊也认识你？”周往看了一眼老板一边招呼店员一边快步往烧烤炉走的背影，又打量了一眼吴方泊。
　　“这个老板前两年做大生意破产，跳楼轻生被我劝回来了。”吴方泊低声回答。
　　曾经跌落谷底的大老板重头再来支愣起了小烧烤摊，每天晚上顾客络绎不绝，如今的生活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圆满。
　　救命恩人的名字当然得记得。
　　“这店是没那么体面，但这里的烧烤很好吃的，你试试。”吴方泊抬了抬下巴。
　　很快烧烤摆满了桌。
　　借着这样的烟火气，吴方泊开始和周往聊起天。
　　“我一直想知道，你这小小年纪怎么就从大学里辍学了？”趁这放松的市井氛围，吴方泊问。
　　“因为打架。”周往回答。
　　“你说什么？打架？”吴方泊一下被送向嘴边的可乐给呛住了，放下易拉罐，他忍不住捧腹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985的大学生还能因为打架被退学？我说周大文豪，咱做事儿能不能别那么幼稚？”吴方泊边笑边说。
　　“有什么好笑的......”周往无奈。
　　“而且，就你这小身板，还有人能被你揍，我也是真没想到。你打的不会是个残疾人朋友吧？那你是活该被退学......”吴方泊继续调笑。
　　“打的是个一米八几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为这事儿我还赔了不少钱。”周往双手环抱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吴方泊笑。
　　“哟周往！狗急了还能跳墙，那看来他是惹得你不轻啊！”吴方泊终于停了下来。
　　“他怎么欺负你了？”他问。
　　“那家伙考试作弊，严重影响了奖学金排名的公平性，而且那个被他顶掉奖学金名额的同学，还是个特困生。所以我一个举报把这个作弊的人送进了处分名单里。”周往说起他的校园往事。
　　“然后呢？你这不是做得挺好的？”吴方泊接话。
　　“他气急败坏，说我落井下石。还说我这么狡猾，家人一定不是好东西。”周往冷冷开口。
　　“人家说的都是没经过脑子的气话，你这么偏执做什么。”吴方泊脱口而出。
　　周往什么也没有说，犀利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吴方泊。
　　那种目光极具有压迫感，吴方泊迟疑了一秒，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不是......对不起啊。”吴方泊结结巴巴开口。
　　“没事。”周往松了一口气，低下了头去。
　　“害，我的意思是——其实你没必要听别人的，你爸叫周常你叔叫周暴，你叫周往，这差一个字可天差地别。虽然他们留下的烂摊子必须要由你去收拾，但你和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我觉得你挺好的，脑袋灵光人也不赖，以后做自己就成。”吴方泊连忙安慰起来。
　　周往只是看起来坚强冷静，实际上是个脆弱敏感的人。沾满鲜血的出身一直是他心底的伤疤，他总是避免提起这个事实，不代表他不在乎。
　　周往沉默了好一阵，吴方泊还以为自己的安慰没有奏效，正埋头苦想着自己还能组织什么语言。
　　“吴眼瞎你在夸我吗？”周往缓缓抬头，望着他轻笑道。
　　“你夸我是不是就是你特别喜欢我？”
　　【我去，原来他一声不吭是在想这个？】吴方泊猝不及防一口老血，周往的脑回路果然没有套路。
　　“我刚刚是在安慰你。”吴方泊无奈地冷笑一声，自顾自从盘子里拿过几串烤羊肉，往后挨到了塑料凳的靠背上。
　　“我发现你这阅读理解还真是做得细致入微啊。怪不得你能考985。”吴方泊反讽道。
　　这些天来周往调戏他的次数还真是不少，吴方泊已经司空见惯了，也懒得和他计较。
　　周往小饮一口可乐，接着沉思了几秒。
　　“刚刚听了我的秘密，现在就要还给我一个。”周往重新开口邪邪笑道。
　　“你想知道什么？”吴方泊一手拿串一手拿饮料，倾斜着身子耷拉在塑料凳上，左小腿搭在右大腿上，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问周往道。
　　“你的眼睛……”
　　“打住，你想干嘛啊？揭你哥伤疤？”吴方泊一下挺起了身子。
　　“亏我还请你吃串呢，你个小兔崽子真是不晓得感恩俩字怎么写。”
　　“这顿可以我买单，但我们必须真诚地对话。”周往说。
　　“我怎么就不真诚了？”吴方泊不满。
　　“你问我什么我就答什么，就算是触及到我溃烂的伤，我也还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剖开给你答案。可你呢？你什么都不愿意说。你觉得这是真诚吗？这是在占我的便宜。”周往冷冷回答。
　　周往就是这样的人，凡事都习惯精打细算，他复杂的脑细胞总进行一番高速的斟酌对比，绝不允许别人占自己一点便宜。
　　“我现在输出与收入严重不对等，我现在已经给你了一颗真心，你反倒变得躲躲藏藏，连一点点坦诚我都得不到。再这么入不敷出下去，以后咱们就没得聊了。”他接着说。
　　吴方泊斜视着面前双手环抱的周往，只见他表情变得严肃，再加上一身贵气的西装的加持，在这烧烤摊轻松愉快的市井氛围里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这家伙是真跟我正经生气的？】吴方泊有些慌神。
　　“成吧！”他故作轻松叹了一口气，将手上的饮料放回了桌子上。
　　“那今晚上，换作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吴方泊说。
　　其实他仔细想想，周往说的也确实没错，自相识以来，主动也好被迫也罢，从来都是周往说他自己的故事，而吴方泊才是那个真正回避过往的人。
　　“我想听听你眼睛的故事。”周往说。
　　“你知道吗？以前从来没有人敢问我关于我左眼的故事。”吴方泊接着一笑。
　　郭尚不敢，田澄不敢，就连余副局也会刻意绕开吴方泊眼睛的话题。
　　可是今天，就在这人来人往的烧烤摊上，在这个烟火夹着肉香四溢，叫卖声与谈笑声萦绕的地方。吴方泊坐在众目睽睽的人群中央，周往非要将他埋在心里深出的秘密一层一层剥开。
　　可奇怪的是，吴方泊并不觉得自己非常抗拒。也许是因为对方是周往，而不是别人。


第128章 乌合（一二八）
　　“四年前，嵘城第二中学门口发生恶性劫持事件，当年我24岁，第一次碰见这种出警任务。”吴方泊轻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周往在他面前正经端坐着，认真听着这个吴方泊终于愿意谈及的故事。
　　“一个行为疯癫的男人挟持了一个女高中生，刀子架在受害人脖子上，形势一触即发。当时余副局下了死命令，没有他的指示任何人都不能轻举妄动，哪怕是……哪怕是罪犯要伤害人质。”吴方泊的声音变得有些许颤抖。
　　“我当时很不理解这个决定，受害者的生命不应该高于一切吗？我们无动于衷地看着算什么？”
　　“所以你没听他的。”周往呢喃接过了话。
　　“警方谈判的时候我看到地板上有个绿色的激光点在迅速往劫匪身上移动，可是警局狙击枪上的瞄准激光统一是红色——我知道那有问题！”吴方泊说罢猛喝一口饮料，他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太过激动。
　　“那个绿色的激光点，证明有另一把枪在瞄准他们。”他缓缓说。
　　周往听罢沉下眉头，若有所思起来。
　　“所以我朝他们冲出去了。”吴方泊接着喘了一口气。
　　很显然，周往刨根究底的是吴方泊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回忆。
　　“我想救那个孩子……”吴方泊顿了顿，接下来的故事对他来说是那样的难以启齿。
　　“谁也没想到这时枪声突然响了，可是那子弹并不是打向罪犯的，而是毫无差别地贯穿了人质和罪犯的心脏。”吴方泊说着，手掌紧握得爆出青筋。
　　“开枪的并非警局的狙击手，而是另一个躲在暗处的杀手。”
　　“我能感受到一颗滚烫的子弹从我的皮肤旁擦过，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能把他们扑开。”
　　可吴方泊还是慢了一步，血花无情地在他面前绽开，那个孩子最后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痛苦，失望交杂着不舍也从那逐渐暗淡的瞳孔里淌了出来。
　　那个孩子最后连眼睛都没有闭上，就这样断了气。
　　吴方泊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那种见着希望之后又绝望的失落目光，抽打在他的心上，震撼与痛心让他在眼睛流血的那一刻，完全忘记了皮肉所受的苦楚。
　　从此吴方泊就发誓，他绝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失望。
　　“那个劫匪应声倒地却没有死绝，他手上的刀子疯狂地挥动了几下，划伤了我的眼睛。”吴方泊轻喘一口气，终于把他的故事说完了。
　　“其实余副局是对的。”周往看着吴方泊说，“你们不能轻举妄动。”
　　“在校门口挟持人质的罪犯是GUN组织的余孽，他之所以发疯伤害无辜的人，是因为他被追杀，实在是被逼到了绝路。”接着周往顿了顿。
　　“你居然……知道？”吴方泊惊讶地微张了张嘴，周往知道的内幕比自己想象得更多。
　　“当时我在二中读高三，那个劫匪从前跟着我父亲做事，我见过他。就算他衣衫褴褛，我也一下子认出他是GUN的余孽。”周往回答。
　　“不是……事发时警方已经把学校里的师生全部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是怎么看到那劫匪的？”吴方泊斜视周往道。
　　“嗯？我头铁。”周往耸了耸肩，“只要我想，没有我凑不了的热闹。”
　　吴方泊无奈地捂了捂脸，周往还真是从小到大都喜欢找死，顺利活到现在可真是祖坟冒青烟。
　　“我想这个人挟持人质只是想要引起警方注意，争取到和你们谈判的机会，最终获得警方庇护，从而躲过GUN的追杀……他并非真的要杀死人质。”周往继续接着刚刚的话题说。
　　“但他没想到组织比他想象得还要胆大包天，敢直接在警方的面前开枪除掉他。”说罢周往冷笑了一声，以此来掩盖住他情不自禁打的冷颤。
　　作为组织前头目的儿子，他比吴方泊更能切身体会到GUN的狡猾与残忍。
　　“狙击手绿色的描准激光既然能清楚地出现在地板上，就证明这个人离现场不远。”吴方泊小叹了一口气说。
　　“在发现有不明狙击手埋伏以后，警方第一时间根据这个迅速消失的绿色激光轨迹，找到了狙击手开枪时的所在地——就在学校大门口正对的一栋居民楼里。第十楼的窗户大打开，窗台上有狙击枪枪体摩擦出的金属划痕，还找到了硝烟反应……”
　　“那家伙居然什么痕迹都没处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这世界上大概找不到第二个这么秀的暗杀者了。”周往耸了耸肩，这罪犯的张狂程度真让人觉得离谱。
　　吴方泊仰了仰头，先是叹了好几口大气，整理好自己混乱失语的情绪后，重新开了口:“那窗台旁边的白墙上，用红笔写了三个字母——G，U，N。这个人要做的根本不是暗杀，是在明目张胆地挑衅。”
　　每每想起那天，吴方泊就有种气冲脑门的感觉，憋屈又愤怒。
　　“很不幸，GUN确实完美地完成了这场挑衅，而且你们输了一局。”周往惋惜道。
　　“那个失败的营救任务影响很大，当时在任的黄局引咎辞职，余副局也挨了批评处分，也间接失去了继续往上晋升的可能。”吴方泊接着说。
　　“不愧是GUN，这一石二鸟的手段玩得确实六。”周往讽刺地笑了一声。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反应得更快，或者能够毫不犹豫地做出判断，哪怕只是跑得再快一点……那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死了？我的眼睛是不是也不会受伤？”吴方泊忽然感到沮丧。
　　这样的想法是吴方泊心口上一道疤，从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出来。通常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这场他后悔一辈子的失误，然后这种懊恼和不甘，全都变成了他第二天上紧发条连轴转的动力。
　　“虽然我知道怎么说不太合适，但我必须告诉你——”周往顿了顿，脸上露出少有的为难表情。
　　“不是。就算你跑得再快，反应得再快……那个孩子还是会死。”
　　“不仅如此，你可能也会死。”他说。
　　“那个开枪的狙击手是过来清理门户的杀手，这些人没有感情做事也从不考虑后果，只要是他们想杀的人，就算是误杀也不会放过。当刀子架在那个孩子脖子上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注定是GUN狗咬狗过程中的牺牲品。”
　　“你不相信我们真的能改变结局吗？”吴方泊皱了皱眉头。
　　“我很想相信，但……我必须去接受这个无力的事实。”周往说。
　　“你总是这么悲观。”吴方泊舒了舒眉，无奈笑了一声。
　　“是你把结局太过理想化了，我不过是看清了GUN的本质，也比你更熟悉他们，所以我更加现实。”周往接过话。
　　“像我这么现实有我这么现实的好处，我不会把所谓【如果】当成自己的负担。”
　　“当然，你这样的也有你这样的优点，如果你不是天天想着那个孩子最后的眼神，也就没有现在五年连升至正处级，样样全能的吴方泊。”周往说。
　　吴方泊摇了摇头，撑着下巴没有说话。
　　眨眼的瞬间，他好像又回忆起那个失望的眼神。他不知疲倦地拼命工作，就是为了弥补四年前的遗憾。周往说对了，或许没有那双眼睛，吴方泊不会是现在的吴方泊。
　　“其实你是放不下那天。”周往说。
　　“对。”吴方泊彻底坦白了，“我怎么样也无法放下那天。”
　　周往看到吴方泊沉下眼眉，长长的睫毛像是含着某种极度克制的情绪，在橙红的暖光下微微颤抖。
　　他忽然对自己的刨根究底有些后悔了。在周往的印象里，吴方泊是一个永远情绪高昂的人，他永远用最积极的态度面对生活的种种。
　　可如今周往让吴方泊难过了，于是他自己的心里也隐隐作痛。
　　但是那悲痛的情绪似乎只是在吴方泊脸上短暂停留了几秒，他成功收拾起那种即将办法的难过，变回了平时满脸朝气微笑的样子。
　　“如果你有一天站在了我的位置，你就知道我为什么放不下了。”吴方泊仰头感慨道。
　　“我是个人民警察，我学习专业知识进行各项高规格的训练，就是为了保护这座城市。如果我保护不了，那是我的失职，也是我的耻辱。”


第129章 乌合（一二九）
　　“站在什么位置就要干什么事，既然吃国家饭就不能白吃。”吴方泊最后说。
　　接着他端起可乐，示意周往和自己碰了碰杯，以一种喝啤酒的架势一饮而尽。
　　周往拿起可乐又放下，似乎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吴方泊偏过头去笑了，“你还小，不明白我说的情怀是什么，以后你会明白的。”
　　“她会很欣慰的。”周往缓缓开口。
　　“什么？”吴方泊有点没听清。
　　“一个人死了要被人记住是一件很难的事，随着遗忘的到来，人的模样变成幻影、骨灰融成泥土、墓碑变成石头……那个女孩没有得到眷顾，生命在青春年华戛然而止。可是你一直记得她，还把她的眼睛当成了动力，去救更多的人。而那些被你救下的人，从本质上来讲，都是那个女孩的第二次生命。”周往看着吴方泊，语气很是轻缓。
　　“她一定会瞑目的。”他最后说。
　　吴方泊猛抬头看着周往，整个人僵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鼻酸。
　　但他忍住没哭，最后只是大手一挥起身，去找老板结了帐。
　　分享过往的后劲太大，周往最后说的话一直萦绕在吴方泊的脑海里，直到他重新回到家，如同往常一样坐在沙发，把左眼的隐形眼镜取出来，摸索着戴上单片眼镜，吴方泊还是一阵一阵地发愣。
　　她会瞑目的……
　　吴方泊缓缓扶稳左眼前的镜片，还没来得急重新挺起身子做别的动作，突然一个温暖的怀抱从天而降，周往的手臂从身后绕来，环过肩膀将吴方泊轻轻捆住了。
　　他听到周往沉沉的呼吸声，气息把脖子吹得痒痒的。吴方泊没有把周往推开，任凭他的体重慢慢压在自己的背上，他们挨得好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扑通扑通的心跳。
　　“真好看。”周往轻笑一声说，“这是一双能给人安全感的眼睛。”
　　他似乎知道吴方泊在顾虑什么，所以每一句温和安慰的话，都直击吴方泊的心结。
　　吴方泊轻舒了一口气，在这个拥抱里，他能感受到切实的放松，然后缓缓抬起头，仰视着身后抱住他的周往。
　　周往的新月眼闪着光，接着这对月亮离吴方泊越来越近……
　　柔软的唇先是吻了吴方泊的额头，然后周往轻轻挑开吴方泊的单片眼镜，往他左眼皮上轻轻一触。
　　吴方泊就像触电了一般，他愣着神，仰着脖子靠在周往的怀里，紧紧地凝望着他。
　　“过来。”几秒后，吴方泊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音节。
　　他轻掰开周往环住自己的手臂，然后拉扯着周往修长的手指，让他绕过沙发，斜坐到了腿上。
　　吴方泊觉得自己一定是发疯了。
　　他一只手贪婪地掐住周往的腰，让他没办法逃掉，接着另一个大手托住了周往的下颚，开始亲吻他的脖子、脸颊、然后是红透了的耳朵，最终深深搅和着他的唇齿。
　　周往今天的吻里，烟草味更浓了。
　　“你怎么又抽烟了，小小年纪对身体不好。”吴方泊轻轻顶了顶周往的额头，压低声音问道
　　。
　　“要你管我……”周往轻笑一声回答。
　　吴方泊一下字踮起脚，膝盖连同着上抬了一下，坐在他大腿上的周往立刻顺着身体抬起弧度，往吴方泊的怀里滑得更深了。
　　“哎——”周往被突然的颤动下了一跳。
　　可是连感叹词都没有说完，吴方泊又追着吻了上去。这个吻似乎带上了点惩罚的意味，更凶地往深处试探，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在周往大腿上蹭。
　　“太晚了，要睡了。”吴方泊轻轻哼出了声。
　　“你这样睡得着吗？”周往说着，眼神往下瞥了一下。
　　“都顶着我腿了。”他调笑了一声。
　　“操……”吴方泊倒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身体里所有的热，都已经往下游直逼而去。
　　吴方泊憋了一口气，理性似乎已经被冲破了，他顾不上那么多，抱着周往的腰就想陆续追吻下去。
　　可周往一偏头，把吴方泊这个越界的吻躲开了。
　　吴方泊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支离破碎的声音。
　　【他躲我？可他都送戒指了，他为什么还躲我？】可是吴方泊也不敢多问周往，关于这件事，他选择毫不犹豫地尊重周往的选择。
　　“我要去洗个澡……”吴方泊小心地把周往抱到了自己旁边的沙发上，赶紧往厕所的方向去。
　　“水温开低点啊！”周往冲他的背影喊道。
　　“砰——”吴方泊立刻把浴室的门关上了。
　　不出所料，吴方泊在浴室里折腾了好久，出来的时候还担心厕所里有什么奇怪的味道，顺手把抽风机打开了。
　　他刚打开浴室门，就看到周往在客厅里摆弄他八百年没用过的机器。
　　“你怎么把我烫衣机拿出来了？”吴方泊有些错愕。
　　“我实在是受不了你那些衣服上的皱褶了，我觉得我必须做点什么，好让自己能舒服点……”周往说。
　　“你自己组装的？”吴方泊远远打量了周往一眼，便转身去放自己的浴巾去了。
　　“对啊。”周往一边回答，一边把衣服挂了起来。
　　“看来你也没有四体不勤嘛……”吴方泊调侃了一句，接着重新转过身。
　　这时他看见周往挂起了警服。
　　“你拿我警服干嘛。”吴方泊问。
　　“你还好意思说？这件衣服全衣柜最皱。”周往说。
　　接着他按下了烫衣机的按钮。
　　“这衣服我不常穿。”吴方泊回答。
　　“那你也得烫。这是制服，能不能对它尊重一点。”周往打断了他。
　　“说的对啊……我认识你以来就没见过你穿警服。”
　　“我不穿警服是有原因的，我……”吴方泊刚想解释。
　　可当他一转头，整好看到周往周到打开了烫衣机的开关，这台机子先是没有动静，然后里头的水声忽然开始咕噜咕噜地响，周往还没反应过来，滚烫的蒸汽居然从机器的侧边泄露了出来。
　　“啊……”周往一下扔开了手上机器，沸腾的蒸汽四处乱窜，哗啦哗啦地响着不太正常的声音。
　　“我天周往！”吴方泊吓了一跳，噌一下小跑到了周往的身边，拔开电源抓住周往的手臂，赶紧扯着他跑进了厨房里。
　　他打开水龙头，拽着周往烫伤的手放到了哗哗直流的凉水之下。吴方泊用一只手捏着周往的掌心，另一只手顺势将周往的衬衫袖口崴到手肘上去。
　　水流冲击在周往的皮肤上，疼痛很快被水的清凉覆盖了。
　　“你熨什么衣服你这个小少爷你真熨过衣服吗？”吴方泊一边抓着周往的手冲凉水，一边愤怒地对周往吼道。
　　“我别墅那请了个阿姨，所以……”
　　“没熨过衣服你瞎搞什么？”吴方泊没等周往回答便打断了他的话。
　　“我又不是傻子，是因为你这个熨烫机太久没用了，这气出得乱七八糟的，就不小心烫到自己了。”等吴方泊一通说教完毕后，周往无奈地说道。
　　“行了行了行了，以后别乱搞这东西，你就算把警服熨好了我也不穿的。”吴方泊抱怨这，拽着周往冲了好一会的凉水，才重新把水龙头关上。
　　接着他把周往的手举到面前，像是安慰一个小孩子似地吹了吹，看到他白皙的皮肤被烫得发红。
　　“你疼不疼。”吴方泊赶紧问。
　　“不疼了。”周往说。
　　“哎呀真是，你看着块地方红的。”吴方泊像是没听到周往的话似的，只顾自己一通碎碎念。
　　“冰箱里有几个雪糕，你自己去拿一个出来敷着手，我去给你找个烫伤膏。”说罢吴方泊便快速往房间走去。
　　家里的药箱放在他的房间里，拉开书桌旁边的柜子就能看到。
　　“烫伤膏呢……我都几百年没用过了……哪去了？”吴方泊皱着眉头，在药箱里好一通翻找，最后几乎要把箱子里的药品全倒出来，才在最底下找到了烫伤药膏。
　　然后他草草看了一眼：“幸好没过期。”握紧那瓶膏药起身就想往外跑。


第130章 乌合（一三零）
　　大跨几步刚到房间门口，吴方泊一个激灵，猛停下了脚步。
　　“等等！我干嘛要那么紧张，这一点点小伤对一个男人来说算什么？又没破皮又没起泡的……我真把他当宝贝了？”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人下意识所做出的动作最能反应他的内心状态，这个道理吴方泊清楚得很。
　　当行为越过思考转化成为冲动，人心里所有的情绪，都会立刻暴露出来。
　　吴方泊转身挨在门后，忽然就迈不动步子了，他注视着自己的双手，经不住开始发愣起来。
　　“我刚刚……我刚刚牵到周往的手了？”吴方泊心跳逐渐变得混乱起来。
　　他刚刚握紧了周往的掌心，手指与他修长的指节叠在一起。
　　他赶紧摇摇头，把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抛在脑后，揣着烫伤膏就走出了房间。
　　此时的周往正在沙发上瘫坐着，烫伤的左手架在大腿上，手背烫伤处搭着一个冰棍，而他右手上拿着一个甜筒雪糕。
　　开冰箱之后看到有自己喜欢吃的冰淇淋，周往一下就馋了，想着吃吴方泊几个雪糕应该也不碍事。
　　他便一边坐着等吴方泊的烫伤膏，一边舔着手上的雪糕。
　　周往半眯着眼睛，眼神有些迷离地伸出粉嫩的舌头，把雪糕的尖顶舔出了一个缺口，乳白色的液体溢在他的唇尖上，又被他抿着嘴一下舔得干干净净。
　　喉结滚动过后，他再一次伸出舌头，歪着头舔走雪糕上快要融化下落的白色冰淇淋。
　　吴方泊刚走到客厅，便撞见这副画面。
　　【卧槽？他在，他在舔雪糕？救命啊！】吴方泊五雷轰顶直接石化在原地。
　　周往埋头吸冰淇淋的动作、舔嘴角的动作、咽口水的动作还有眯着新月眼抿唇的动作……
　　这所有的动作都给了本就在胡思乱想的吴方泊致命一击。
　　刚刚这澡等于白洗。
　　周往意识到有人走过来了，便转回了头。
　　“你看着我干什么？”周往先是一愣，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冰淇淋。
　　“哦，这个雪糕我特别喜欢，就开了一个吃。你……不会觉得我抢了你东西吧？”
　　“会，所以你别在我面前吃雪糕！”吴方泊憋着一口气说。
　　说罢他匆忙将烫伤膏扔进了周往的怀里，转身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喂吴眼瞎！”周往一下叫住了吴方泊。
　　“干嘛！”吴方泊转头。
　　“你刚刚在厕所摔了一跤把头磕到了？”周往无奈地笑了一声。
　　“没有！”吴方泊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暴躁？”周往耸了耸肩膀。
　　“因为你，吃雪糕！”吴方泊提了提音量，一副【你再说话我揍死你】的凶狠样子冲周往说。
　　然后他走进了房间，房门被甩得一声闷响，吴方泊终于溜回了没有周往存在的空间里。
　　“因为我……吃雪糕？”周往歪头一个问号。
　　“喂！吴眼瞎！吃你个雪糕而已，再买不就行了，也没几个钱，明天我还你一箱！”周往冲吴方泊房间的方向喊道。
　　吴方泊无言。
　　周往低头看着手上被贴下小半的甜筒雪糕，沉思了几秒，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我没他妈暗示你！”周往又冲房间的方向喊。
　　吴方泊还是没有理他，他这一晚上都用工作繁忙的借口缩在房间里。
　　直到房间门外没了动静，吴方泊这才心有余悸地爬到床上打算睡觉。他平躺着在黑暗中注视着天花板，房间里安静至极，他却困意全无。
　　吴方泊仔细复盘了认识周往以来的心路历程，发现这个男人正在以一种洪流侵蚀沙丘的方式，不痛不痒地摧毁了自己从前笔直工作狂的自我认知。
　　“靠？我到底图他什么？”吴方泊干脆双手一抬，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图他乱抬我杠、图他唯恐天下不乱？”
　　吴方泊抿着嘴，脑子里一团乱麻:“可他细皮嫩肉的，腰细腿长头脑聪明心地善良，嘴又那么好亲……”
　　不对，为什么想着想着，吴方泊凌乱一团的思绪里，最终飘出来的竟然全是对周往的夸赞。
　　他猛得一愣，仿佛魂都跟着出窍了好几秒——回不去了，彻底回不去了！
　　“完了完了我完了，吴家的列祖列宗对不起，这光荣的传宗接代的任务我是没办法完成了。”吴方泊把头埋在被子里，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慌张地呢喃起来。
　　“算了算了赶紧睡吧。”吴方泊伸出头来头裹紧了被子。
　　可是他心潮澎湃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闭上眼睛就全是周往的模样，就像着了魔似的。
　　“不行我不对劲，要不……看会书冷静一下？这时候需要学习……需要学习……”想罢吴方泊摸过床头的手机，赶紧将电子书阅读软件打开。
　　“我一定得静下心来……那就找点严肃文学吧。”他侧着身子，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滑动着。
　　“《三国演义》。”最后他翻到一本经典名著，“那就这个吧。”吴方泊点开了电子书，开始一脸严肃地认真阅读起来。
　　就这样不知不觉挑灯夜读到了深夜。
　　“嘶——”等他再抬头的时候，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半。
　　“我日，弯了就是弯了，再看这么多关张也没有用啊！”吴方泊依旧是神清气爽。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啪”一声把手机反盖回了床头柜上，缩进被子里紧闭眼睛。最后吴方泊的确是睡着了，只不过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熬到几点才入睡的。
　　第二天清晨，周往又起了个大早，在厕所的镜子前打理好了自己的头发，穿上一身黑西装，最后将怀表扣进胸前的口袋里，穿上皮鞋在吴方泊起床之前就出了门。
　　自吴方泊查出周往是恒渡数盟真正的掌权人后，他越发有了年轻有为大老板的架势。
　　不过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往公司，而是像昨天一样，去了一家私定花店。
　　他送给吴方泊的蓝色玫瑰都是在这家店买的，这些天来，他每个早晨都会来这里买一束最新鲜的蓝玫瑰，托人送到嵘城公安局去。
　　“欢迎光临——”
　　周往走向花店里正在专心致志修剪花枝的店长，微笑着对她说:“我想要买一束玫瑰，要......”
　　“要红的。”忽然身后传来周往熟悉的声音，那深赋磁性的声音与门口叮当清脆的风铃声交错在一起，奏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周往心头一磕，他猛得转头，看到吴方泊迈着他那大长腿向自己走来。
　　他今天难得穿上了制服，浅蓝色的衬衫束进警服裤子里，将他腰腹上的肌肉线条衬托得更加完美。
　　黑色的领带上别着一颗造型简约的银色领夹。左手臂上搭着深蓝色的制服外套。
　　这样正经八百的打扮简直让吴方泊焕然一新。
　　“你......”周往刚想开口。
　　“玫瑰要红的，九朵。”吴方泊看了一眼玫瑰礼盒上的标价，这实在是漂亮的价格把吴方泊刚本想说出口的“九十九朵”一刀砍成了“九”朵。
　　“好的先生，稍等。”店长赶紧接过了话，开始准备这束红色玫瑰。
　　周往看着红色玫瑰被修剪装饰，最后被摆放于精美的黑色礼品盒里，打上红色的蝴蝶结。
　　这店长识趣得很，装点好的玫瑰被直接递到了周往的面前，而二维码扫描器被举到了吴方泊手边。
　　吴方泊单手滑动手机屏幕，正准备打开付款的二维码，周往低头望着那玫瑰，一时有些发愣。
　　“愣着干嘛，帮提东西啊，没看见我这双手都有活吗？”吴方泊瞥了周往一眼道。
　　他左手耷拉着外套，右手正忙着付钱。
　　“哦......”周往接过了那束玫瑰。
　　鲜艳的红扎进周往的瞳里，心里仿佛有什么和花香一起涌动着。
　　吴方泊将二维码放到扫描器上，再一抬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出个付款记录的页面。
　　这精装玫瑰一下洋洋洒洒花去四位数。
　　“我靠，九朵花，四位数，有钱人，看不懂。”吴方泊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第131章 乌合（一三一）
　　这一个月来每□□五晚九的加班费，全被这束玫瑰一笔勾销，可能还得从正常工资那倒贴点。
　　“谢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要幸福哦。”老板娘把两人送出了店门。
　　“虽说我也不是什么抠门的人，但抢钱和赚钱我还是分得清的，我下次打死也不来了。”吴方泊愤愤地想。
　　两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吴方泊双手插着裤兜，周往怀抱着一束亮眼的红色玫瑰。
　　早晨八点，人行道上来来往往都是神色匆匆的上班族。
　　形形色色的人群不停从吴方泊与周往身边略过，有人的看到周往怀里捧着玫瑰，身边站了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忍不住投来“我的天啊见着活基了”“这什么鬼”等等一系列复杂的目光。
　　“你怎么想着来买玫瑰？”周往边走边问。
　　“我这叫礼尚往来，传统美德。”吴方泊回答。
　　“那为什么买红的？”周往看了一眼怀里的玫瑰，沁人的香味扑进他的鼻腔里。
　　“因为我觉得红色玫瑰比较配你。”吴方泊漫不经心地说。
　　“谁知道这花那么贵，我这打国家工的公务员容易吗？”吴方泊叹了一声。
　　“我还送了你枚戒指，你什么时候也礼尚往来，送我一个？”周往转头看着吴方泊，轻笑着说。
　　“戒指我可以原物奉还，这又不是我死皮赖脸从你那要的。我可没钱还个一模一样的给你。”吴方泊瞥了他一眼回答。
　　周往听罢，忽然仰头畅快地笑了几声。
　　“如果是我喜欢的人，管他送我金的银的，还是送我个纸戒指，就算他只是在草稿上给我画一个，我都会很喜欢。”他说。
　　“得了，收起你的轻浮吧。”吴方泊按开了车子的锁。
　　“我先回警局了。”他一边走向车子一边说。
　　“我今天没开车，你能捎我一程，送我回公司吗？”周往跟在他身后说。
　　吴方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刚过，以他的车技，三十分钟内将周往送回恒渡数盟又返回警局，还是绰绰有余的。
　　“上车吧。”吴方泊抬了抬眼眉。
　　吴方泊坐在驾驶座上，而周往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他怀抱一束鲜红的玫瑰，时不时低头轻抚玫瑰的花瓣。
　　车子启动，驶进清早的车流中，广播里的早间新闻又开始播放……
　　“你今天怎么穿上警服了？”周往上下打量了一眼吴方泊说。
　　“难道是因为我昨晚给你熨了这套衣服？”周往微斜着身子，指尖穿过自己深棕色的微长发丝，手肘撑在车窗边缘。
　　“昨晚余副局临时通知我，今天早上有个重要的会要开，所以我才穿的警服。”吴方泊无奈地摇摇头回答。
　　“你还真是喜欢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扯。”
　　“你以后就该多穿警服，这气质提升得可不止一个珠穆朗玛峰。”周往说。
　　吴方泊一个不经意地转头，暼见周往那双如何看都深情的新月眼，赶紧重新转回头，又尴尬地轻咳一了声。
　　“从前不穿警服，是因为我随时做好了紧盯嫌疑人的准备，穿个炸眼的制服走街串巷反倒是碍了我的事儿了。”
　　“你真是个工作狂，和我聊天不出三句，总能提到你的工作。”周往轻叹一声。
　　“那是因为我的工作它就有那么多。”吴方泊感慨了一句。
　　“不过等这个案子过了以后，我应该能抽个时间放个公休假。”他接着说，“前提是这案子它不会在我手上沦为一个死案。”
　　“不会的。”周往回答。
　　“我坚信，我们一定能把他找出来的。”
　　“我也觉得我们不会输。”吴方泊顺势一笑，接过了他的话。
　　广播里的早间新闻继续播送着，不远处的红灯亮起，吴方泊开车总是很仔细，他习惯早早地减速，让车不紧不慢地停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等车停稳后，吴方泊看了一眼周往。
　　他穿着黑西装，一手抱着一盒红如墨汁的玫瑰，他低头凝视着手里的红玫瑰，刘海又把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遮住了，另一只手则自然地垂在座位上。
　　【他那指节分明、又白又修长的手，真的很适合戴上一个细环戒指做点缀。】吴方泊突然想。
　　他悄悄舒一口气，趁着红灯，手缓缓脱离了方向盘，往副驾驶座上稍稍移去。
　　指尖先触到了周往的指节，然后慢慢地从指缝里滑了下去。
　　周往猛一下转过了头，与此同时——
　　吴方泊把周往的手掌转了过来，皱着眉头左右打量了一翻昨晚被烫伤的地方。
　　没起水泡没脱皮，红肿都往下消了不少。
　　“看来烫伤得不严重。”吴方泊郑重地点点头说。
　　绿灯亮了。
　　吴方泊放开了周往的手，继续专心致志地往前开车。
　　周往呆住了。
　　“你能……再牵我一下吗？”他没缓过神来。
　　“不能。”吴方泊直接打住了。
　　“我……我觉得那样踏实。”他说。
　　“说了不能，这算危险驾驶懂吗？”吴方泊直接了当地回答。
　　周往愣了几秒，最后低头轻笑了一声:“行，开车吧哥们儿。”
　　“谁是你哥们儿。”吴方泊呢喃了一句。
　　可这小小的声音，淹没在了马路车流的喇叭声中。
　　最后吴方泊的车子停在了启航大厦门口。
　　“你手给我。”吴方泊转头对周往说。
　　周往乖乖把手伸出去了。
　　他要牵我手了吗？周往心里窃喜，但表情什么变化也没有。
　　只见吴方泊不知道从他哪个屁兜里抓出了一袋茶包。
　　“啪——”
　　“菊花百合麦茶，静心养气。”吴方泊说着，就这样拍了个茶包到周往手上。
　　“小小年纪就犯心慌，小心猝死。”他说。
　　“我谢谢您。”周往一下给噎住了。
　　他把茶包丢进装着花的盒子里，然后开车门走了出去。
　　吴方泊的车没有着急开走，他看着周往从车头绕过去。
　　“我走了啊小少爷。”吴方泊按下窗户，探出头对周往说。
　　“你晚上……来不来接我。”周往歪头对他说道。
　　“看情况吧。”吴方泊回答。
　　周往呆愣了几秒，最后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什么也没有多说，转身便离开了。
　　“那个什么……”吴方泊又一下喊住了他。
　　“嗯？”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突然加班不能来接你，会提前给你打电话。”吴方泊说。
　　周往立马回过身子，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快走吧，再不走上班就要迟到了。”周往笑着对吴方泊说。
　　“真走了啊……”吴方泊又多交代了两句，这才把车窗关上，调转车头并入了柏油路的车流。
　　周往站在原地，目送着吴方泊的车子渐行渐远，最后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拨通了公司助理的电话。
　　“喂，找个人去花店帮我把停在路边的车开回来，具体地址待会我发到你的微信上，车钥匙我会放在公司前台......”周往一边轻笑着，一边往大门走去。
　　高耸的大厦和往常一样，络绎不绝的上班族在里头来来往往。
　　周往捧着玫瑰，突然缓缓抬头，看着这一如平常，却已经暗流涌动的大厦，忍不住思绪万千。
　　“王思铭、陆俊宸、许海桐三个人在8.24中越走私案中坐在同一个包厢里，可是他们这层关系我根本不知道。怎么会这么巧合，我随机选了三个原型，就刚好选中了同一包厢里的走私犯？”
　　“是有人引导了我，那个人通过某种暗示，牵着我的鼻子让我敲击键盘，造就了这个令人生疑的巧合。”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周往的手心捏的发汗。
　　他抬头望着高入云霄的大厦，碧蓝的窗户竟然显得那么阴森，里面充满了欺骗和算记，里面有人要拉他下地狱！
　　“定大纲……”忽然一个词猛冲进他的脑海里。
　　“是啊！我的大纲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定的啊！”周往狠狠咬住了唇。
　　“我的大纲是经过讨论定下的，凶手只需要在讨论的时候刻意引导我就行了。我记得当时参与讨论的人……”周往无言地站在原地，不明所以的人只觉得他在发呆。
　　可是这一刻，脑子里所有活跃的细胞都被调动了起来，他在记忆的隧道里往回跑，穿过零零碎碎的信息碎片，揪出最可疑的那一块。


第132章 乌合（一三二）
　　“那就只有齐叔和梁萄了。”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瞬间心脏仿佛被咬掉了一口。
　　在《罪痕》定纲之初，只有与周往最亲近的两个人与他进行过讨论。
　　梁萄参与定大纲是为了方便她继续作为周往的伪装，齐恒岳参与其中，是因为他是那个，至始至终说要帮助周往复仇的人。
　　只有他们两个可能作出引导，将写作原型最终定为王思铭、陆俊宸、许海桐三人。
　　“二选一了，凶手是他们中的哪一个？”周往极力让自己克制。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接受这个事实：自己曾经真心信任的人，到头来是那个要陷害自己，达成天衣无缝杀人计划的人。
　　周往低头，烈日晒着他的头顶，他看着自己歪斜的影子，深思得眼神都跟着涣散开来。
　　“王思铭案涉及移尸，移尸手段是肩扛，女人的力气做不来；报警说我冰箱旁边有血迹的是个男人……”周往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另外从杀人动机上看:梁萄与GUN一点关系都没有，走私犯也不关她的事，她仅仅是为我打工。而齐恒岳……他恨GUN，因为他是周暴和周常的信徒。”周往的手握得发白。
　　直到麻木。
　　“一定就是齐恒岳了！”周往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他浑身是冷汗，最后冷笑了一声。
　　这一瞬间，所有大大小小的证据都串联在了一起。
　　文件夹里放着的【教皇之冠】，柜子里摆放的黑白照片，桌子底下的黑土细沙，甚至是齐恒岳的身高体重……
　　这一次，他再也不是猜测，而是无比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突然手机一串震动，周往被吓了好一大跳，他赶紧回过神来，把手机囫囵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来。
　　他没想到，这居然是齐恒岳打来的电话。
　　这么凑巧的？
　　“喂齐叔你在哪？”周往接起电话，抢先开口低声说。
　　“在外头吃饭呢。”齐叔的声音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
　　“我想和你见一面。”周往直接反客为主，他要直面齐恒岳，直面这个真相。
　　兴许是手上那捧红玫瑰给自己的勇气。
　　“那你也得让我把这碗白鸽粥吃完吧？”周往还能听到齐恒岳吸溜粥的声音。
　　周往沉默了几秒，忽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让他备感熟悉的背景音。
　　“白鸽粥？”周往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在嵘城二中？”周往心里一磕。
　　“我听到你电话里有上课打铃的音乐，你说你在吃白鸽粥，是不是二中学校门口的那家！”
　　嵘城二中是吴方泊左眼负伤的地方，也是周往的母校，他对那里的一切非常熟悉，只要听听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乐，就能分辨出齐恒岳在什么地方。
　　“是啊，我是在二中，正想来找你一起来吃呢。”齐恒岳笑答。
　　“你去那干什么？”周往一边问一边转头，他跑了起来，连手上的玫瑰花都来不及放好，直接往路边奔去。
　　一招手，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
　　周往有种预感，齐恒岳去二中一定不是为了请自己吃一碗白鸽粥。
　　“你是不是一直站在大厦门口发呆？你能先告诉我你在干什么吗？”齐恒岳反问道。
　　【他在看着我？】周往打了一个冷颤，他猛然抬头。
　　他忽然感觉浑身灼热，原来有双眼睛一直躲在角落死死地注视着自己，这种剧烈的不安与压迫，让周往觉得自己快要被灼穿。
　　启航大厦的玻璃大门敞开着，上班族进进出出，仿佛谁也不会停下脚步。周往不停张望，最后心里猛得一磕。
　　“大门监控，他能看见大门监控！”周往突然意识到，齐恒岳的能耐比他想象得大得多。
　　“我在想，我接下来要写一本什么样的书。”周往轻笑了一声，把自己伪装成最正常的样子。
　　“是吗？年轻人啊，脑洞就是多。”齐恒岳笑了，“你可得好好写，我还指着你赚钱呢！”
　　“你就在粥店里等我，我们现在就谈谈我的书，怎么帮你赚钱。”周往话里有话。
　　“我本就想见你……我会等你来的。”齐恒岳说罢，挂掉了电话。
　　周往深吸了一口气，他望着自己怀里的玫瑰花，心脏不安地跳动着。
　　出租车在周往的催促下行驶得飞快，城东到城西的路程，仅仅用了一个半小时，车子便载着周往来到了嵘城第二中学的校门口。
　　学校周围十几年未变，多的是挂牌破旧的老铺子，马路边绿树高大，在春风中冒着绿芽。
　　学生们在教室里上课，路边已经是寂静的一片，铺子的老板翘着二郎腿休息，小店的阿姨不再卖力吆喝，早餐店也早就收摊了……
　　可是这种沉寂分明凝固着不安，让周往忍不住地心乱。
　　怀表被他迅速按开表盖，又立马放回上衣的内口袋里，“咔哒咔哒”，冰冷又机械地震在胸膛上。
　　“快十点半了……”
　　周往皱了皱眉头，往前缓缓走了几米，还没等他重新走到那家上学期间吃到发腻的鸽子粥铺前，便看到不远处的齐恒岳慢悠悠地走下人行道的台阶，就这站在了自己的正对面。
　　霎时间，两人的脚步都停下了，气氛一下子凝固到了冰点。
　　“齐叔不是想请我喝粥吗？”周往轻笑了一声。
　　“你不是来找我喝粥的吧……”
　　“你也不是来找我讨论你的书的吧？”齐恒岳反问了一句。
　　周往轻吸了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一点波澜，这兴许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你怎么还带了束玫瑰花？”齐恒岳接着笑了一声。
　　“吴方泊送你的？”
　　“嗯。”周往一边回答一边弯下腰去，将花平平整整放在了路边。
　　“拿着啊，怎么扔地上啊？”齐恒岳说。
　　“我们好好谈完，再把花拿回家。”周往轻轻笑了笑。
　　“小往，你为什么要背叛我，让吴方泊派人盯着我啊？”齐恒岳依旧是笑面，但他说出的话分明藏着万把利刀。
　　【他发现了？他觉得有那么敏锐的观察能力？】周往忍不住心里一磕。
　　“你别忘了，我在和你爸出生入死的时候，可是记全了这些警察的脸。就算是过了十五年，刑侦支队也换了一批年轻的力量，我这记警察面孔的习惯，一点都没变啊。”齐恒岳说。
　　“吴方泊为什么派人跟着你，你自己难道不明白吗？”周往冷冷地回应他。
　　“明白——”齐恒岳故意拖长了语调。
　　“你发现我是杀人凶手了，就在清明节你走进我办公室的那一天。”
　　周往咬着唇，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眼睛里是不解和愤怒。
　　“王思铭死的那一天，是你以签合同为借口，去了他的别墅，并模仿《罪痕》里的手法，将其移尸；你办公桌下出现的沙土，能证明你去过东郊，很可能就是抛尸陆俊宸的人。”周往说。
　　“光是看到那一点点证据又如何，你不是很擅长写推理小说吗？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是如何破解我的不在场证明的。”齐恒岳面不改色接着问。
　　“王思铭死的那天，你和我说你在酒吧谈生意，不断给我灌输【我们一直在一起】的思想，这实际上是一种蒙太奇手法，我在不知不觉之中，就给你做了伪证。实际上你根本不在酒吧，而是在王思铭的别墅。”周往立刻回答。
　　齐恒岳听罢，忍不住拍了拍手。
　　“真是不错，不愧是得奖万千的金牌推理小说家。”他这样的反应，看来周往是答对了他第一个问题。
　　可是他满脸轻狂的笑，让周往简直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是自己认识的齐恒岳。
　　“陆俊宸死亡照片是在你到达签售会会场的时候发出去的，而且这期间的时间差几乎为零。如果我没有记错，要想做到如此，凶手肯定是在现场的。我那个时候可在办公室里坐着。”齐恒岳继续说。
　　这是他第二个不在场证明。
　　“我在来的路上已经求证了梁萄，会场出事以后，你立刻给她打了电话，在我到达之前，你们的通话是一直保持的。她说你一直在安慰她，让她冷静等我赶过来。其实你就是想利用一个害怕的女孩，知道我具体什么时候到达会场，你只要根据梁萄的反应点击发送，就能造成【凶手一定在现场】的错觉。”周往摇摇头回答。


第133章 乌合（一三三）
　　“你告诉我，教皇之冠是不是在你手上？你三年前是不是上了那条走私交易的黑船？你见到老G了是吗？”周往咬牙问道。
　　“小往，我是在为周家好。”齐恒岳小叹了一口气。
　　“你在为周暴和周常好，但你没考虑过我！”周往提起了音量。
　　自他看到齐恒岳在清明祭拜周暴和周常开始，他就知道这个自己曾经如此敬重的叔叔，已经变得不可理喻。
　　“对，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包厢里的第四个人。”齐恒岳冷笑了一声，回答了周往心里最大的疑问。
　　“你才是那个叛徒，对吗？”周往看着他说。
　　“我们最开始以为GUN组织的叛徒在三个受害者之中，凶手是为了不让叛徒牵连自己。才会无差别地痛下杀手。事实恰恰相反，凶手才是那个叛徒，所以他杀掉包厢里的另外三个人，其实是为了彻底灭口。”周往接着说道。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叛徒呢？”齐恒岳冷笑一声。
　　“从动机上看，你非常敬重周常，以至于在清明节还要偷偷怀念这个大恶人。十年前他全家被GUN组织杀害，你要为他复仇。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以同伙的身份继续与组织一起进行走私，成为里面的叛徒，最后借助警方的力量辅助自己的杀人复仇计划。”周往回答。
　　“你在利用我引蛇出洞，当初《罪痕》定大纲，我记得很清楚，你参与到了其中。”他顿了顿，紧接着重新开口。
　　“当《罪痕》开始更新，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你的挡箭牌。”
　　齐恒岳什么也没说，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没想到你其实一直在害我。”周往深吸了一口气。
　　“是你故意漏的破绽，让吴方泊发现我的真实身份。你笃定他是城市潜伏者，必然不会信我一个走私头目的儿子。”他接着说。
　　“小往，每次看见你，我都能想到你父亲。你们都是天才，脑子和普通人不一样。”齐恒岳一笑。
　　那句话，已经变相承认了，他就是始作俑者。
　　“你别再和我提他了，他的脑子全用在欺骗上，以至于现在，他把你骗得魔怔了。”周往说。
　　“和我回去自首。”他看着齐恒岳，一字一句咬牙说。
　　“你觉得可能吗？”齐恒岳不屑笑道。
　　“你杀人了齐恒岳！”周往实在按耐不住自己的心情，激动地怒吼了一句。
　　“杀人就要偿命！这放谁身上都是必然的！”
　　夹杂悲痛和仇恨的声音，终于划破原本平静的空气，连附近小铺里正忙碌的伙计都忍不住闻声探头。
　　“叮——叮——”学校里下课铃声突然响起。
　　时间为什么会过得那么快，才沉默与激动交叠的情绪中，钟表的指针竟然走到了十一点半。
　　周往的心忽然咯噔一下：“糟糕！”
　　这时他看到学校的大门缓缓打开，开始有学生走出学校大门，只见齐恒岳眼神一飘，下一秒转身往大门奔去。
　　“他要挟持人质！”周往意识到齐恒岳下一步的疯狂举动。
　　他立马跟着冲了出去，所有的力气集中在腿上，想要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啊!”门口的学生和教师立马陷入惊恐地慌乱。
　　就在周往快要追上他的瞬间，只见齐恒岳一个伸手，死勒住了一名女教师的脖子，最后一个转身，刹那竟然从内测口袋掏出一把枪来。
　　随着一声惊魂的尖叫，冰冷的金属枪杆顶到了人质下巴上。
　　“天！”周往倒吸了一口气凉气，那把黑色的□□，让他背脊的冷汗唰一声迸发。
　　他立马反应过来，急步停下，接着一秒伸起了手，做出顺从投降的动作。
　　齐恒岳手里有枪？他手上居然有枪！
　　周往不敢再往前一步，生怕自己再动一下，面前疯狂的男人就会彻底失去控制。
　　“齐叔冷静！”周往大喝一声。
　　“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无辜的人。”周往声音颤抖地说。
　　“我没绑架一个孩子，已经是给你面子了。”齐恒岳咬牙说。
　　周往猛做了几下深呼吸，他必须控制出眼前这个恶魔，至少也要撑到警方的支援到来。
　　“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女人被齐恒岳勒得几乎窒息，更可怕的是那把冷冰冰的枪，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人几乎要惊吓得昏厥过去。
　　周往死死盯着齐恒岳手上的枪，焦虑瞬间席卷身体，就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但他仍旧尽力在表面保持冷静，这个时候他必须克制，但凡有一点点情绪上的失控，都可能将结局推往深渊。
　　“你居然私藏这种东西……”周往觉得难以置信，终于缓缓开了口。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我将它珍藏了很久很久，你都没有发现吗？”齐恒岳对他说。
　　“这东西就不应该放在我们身边。”周往咬牙说。
　　“哈哈哈……”齐恒岳突然开始疯狂大笑，“它要是不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像现在一样那么有底气了。”
　　只见他的身体跟着他魔怔的笑一起颤抖，冰冷的伤口就压在人质的下颚，手指还扣在扳机上，好像只要轻轻往下压去，就能酿成一场悲剧。
　　周往必须想办法让齐恒岳冷静下来，至少也要把他意外开枪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他紧咬着自己的唇，好让自己保持镇定。在警方的支援到来之前，周往只能靠自己把控局面。
　　“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周往劝道。
　　“谈？没什么好谈的。我知道你是想要拖时间，拖到警察来帮你。”齐恒岳冷笑。
　　“你错了，我想要和你谈谈，其实是在给你机会。”周往藏住了所有五味杂陈的情绪，冷冷对齐恒岳说道。
　　“而且我没必要拖时间，嵘城公安的平均出警时间小于五分钟，从你决定将手伸向无辜群众的那一刻起，你的死期就彻底进入了倒计时。”
　　“所以……趁警车现在还没来，你还有机会停手。”周往凝视着疯狂的齐恒岳，眼神里又是犀利又是悲哀。
　　“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让我停手吗？”齐恒岳举着枪，更用力地将枪口怼到了人质的下巴。
　　人质害怕得惨叫，黑色的枪口仿佛溢出火药的腥味，随时都有走火的可能。
　　“你告诉我！都到这一步了你为什么还要停手！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就能给周家报仇了！”齐恒岳声嘶力竭地质问着，他的表情无比狰狞，瞳孔里布满了血丝。
　　“或者你考虑一下，把手上的人质换成我。”周往没回答他的疯话，而是一下提高了音量，叫住了激动地齐恒岳，又一次奋力将他从失控中拖了回来。
　　“换成你？”齐恒岳深喘一口气，然后冷笑了一声。
　　“你有多狡猾我还不知道吗？你觉得你说的话，我会信吗？”
　　“你挟持人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周往反问。
　　“你无非是想逃跑、想脱罪、想要借此向警方提要求。”
　　“但我想你也知道，只要警方的狙击枪架起来，你就只剩下死路一条。”周往接着说。
　　“你是个精明的商人，知道怎么样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可是你手上的人质并不能最大程度地实现你的目的，因为她只是个普通的中学教师。这个人质不会对警方的行动造成任何干扰，那些受过无数次专业训练的狙击手依旧能顶住压力果断开枪，子弹会穿破你的脑袋，而不会伤害到人质分毫。”
　　齐恒岳急促地呼吸着，他看着周往，手上紧勒人质的动作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
　　“可是我不一样。”周往顿了顿。
　　“你用我可以威胁吴方泊，只要我在你手上，他一定会因为多虑而不敢让人开枪。刑警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最害怕的就是有后顾之忧。”
　　周往的话似乎让齐恒岳有些动摇，他的眼神开始飘忽起来，似乎是听进去了周往的建议，正考虑要不要将将人质换掉。
　　周往趁这个时候缓缓向齐恒岳靠近，他伸出手，示意齐恒岳替换人质。


第134章 乌合（一三四）
　　齐恒岳下意识拖着人质往后退，而女教师无助地抠着他的手臂，抽泣着望向周往。那个可怜的眼神里满是无助与祈求，仿佛是把所有活下去的希望都寄托到了周往身上。
　　受害者眼睛里支离破碎的光狠狠揪住了周往的心，他感觉到了那个人的痛苦和绝望。
　　于是周往努力向前伸手，以命换命可是个亏大本的买卖，可他第一次如此希望这【亏本买卖】能成功。
　　“我不会让你动手脚的。”齐恒岳忽然重新警觉起来了，冷笑了一声，快速将人质拽得更远。
　　周往猛一愣，他立刻停了下来。
　　“你是周常的儿子、周暴的侄子。你永远都像他们一样聪明。”齐恒岳笑了。
　　周往撑着眼皮，绝望快要淹没人质的胸膛，而他的心脏何尝不是痛不欲生。
　　怎么办……怎么办！
　　此时，嵘城公安早已经接到群众的报警电话。这是十分恶劣的犯罪事件，全局上下一接到指示，便以最快的速度出警。
　　警车的鸣笛响彻天际，不安凝固在无云的天空中。车子在柏油路上奔驰，拍打车窗的风仿佛要化作悲鸣。
　　车上的人沉寂如死，严肃写在每一个警员的脸上。
　　这时吴方泊的手机响了起来，备注上是派出所同事的名字。
　　吴方泊二话不说立马接起了电话。
　　“这里是嵘城公安刑侦第一支队，我是吴方泊，请汇报目前现场的情况。”吴方泊开口。
　　“特警增援队伍已经陆续到达，嫌犯持有管制枪支，挟持有一名女人质。”电话那头立刻回答道。
　　“诉求呢？嫌犯给我们提了什么要求？”吴方泊接着问。
　　“他还没有提要求，但目前嫌犯的情绪很激动，有个男人在一直现场安抚罪犯的情绪，黑色外套、棕长发、身材一米八左右，与罪犯是熟人。”
　　吴方泊瞳孔一缩，脑子瞬间被这条消息撞得一片空白。黑色外套、长发、一米八……是周往身上最鲜明的特征。
　　【不会吧……在现场面对持枪罪犯的人居然是周往？】他的心砰砰砰直跳，极其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
　　“那是我们自己人。”吴方泊深吸一口气说。
　　“吴队您确定吗？可他没有佩戴任何保护装备……”电话那头有些迟疑。
　　“他是我身边的人，我当然确定了！”吴方泊提高了音量。
　　他的情绪差一点就要全盘崩溃。
　　“请务必保护好他的安全，余副局和我马上就赶到了。”吴方泊最后说了一句，挂掉了电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颤抖着移上鼻梁，揉着眼角的皮肤。
　　“吴队……你还好吗？”郭尚透过车前的后视镜，看到吴方泊煞白的脸色，结结巴巴地开口。
　　“周往在现场。”吴方泊呢喃了一句。
　　“啊？他在现场？他为什么在现场？”郭尚显然是慌了。
　　“没事，别慌，相信周往，他不会有事的。”吴方泊尽力克制着自己，但这句话，大概是说给自己听的。
　　“车开麻利一点。”接着他有底声对驾驶座上郭尚说道。
　　“好。”郭尚赶紧回答，“我们还有五分钟就能到了。”
　　郭尚不敢怠慢，加快了车速，飞驰在城市的柏油路上。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早上才把他送到公司，明明早上才送了他红玫瑰。
　　吴方泊越想，心就越是绞痛。
　　刚到现场，吴方泊立刻开门下车，跑向前去。
　　“吴队！”警员们叫不住吴方泊，任凭他拨开人群，一下冲到了最前方。
　　他果真看到了周往，是那个熟悉的狼尾长发、那套黑色的薄款大衣、那个劲瘦的身影……
　　此刻与嫌犯对峙的人真的是周往。
　　“天……”吴方泊的心立马揪在了一起，几乎要下意识迈腿冲上去带有周往。
　　对方是个持枪的疯狂罪犯，而周往连防弹衣都没有，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年轻人。
　　“别冲动——”率先抵达现场的余副局一伸手将不冷静的吴方泊拦了下来。
　　“如果没法冷静，就给我回车上呆着。”
　　吴方泊立刻做了几下深呼吸，强迫自己调整好情绪：“对不起余副局……我可以冷静，我相信他。”他看着周往，指尖死死抠着掌心。
　　“我们需要一个人上去慢慢接近嫌疑人，以转移他的注意力，辅助周往的工作，我们的狙击手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将嫌疑人击毙。”余副局没时间搭理吴方泊似的，直接回头说道。
　　“我去。”吴方泊立刻说。
　　“你可以吗？你的眼睛……这里可是嵘城二中。”余副局皱了皱眉。
　　“我知道目前的情况简直是我当年左眼负伤时的复刻，也知道您是担心我有心理阴影，而无法完成任务。但是现在周往在那，我必须和他并肩，绝不可能把他一个人丢下。”吴方泊回话异常坚决。
　　“他没有枪，没有能保护他的防弹服。如果事情真走向最坏的结局，除了我以外，我想不到谁能好好保护他。”吴方泊看着余副局说。
　　余副局低头沉默了几秒，他必须做出最合适的决策。
　　但吴方泊的左眼，的确是他身上的包袱。
　　“余副局，请您相信我。”吴方泊等不到余副局的回答，继续恳求他。
　　“如果现在站在那里的人是陶老师，难道您不会第一个上吗？但凡是那个人站在那里，所有的心坎都可以忽略不计。”
　　余副局还是不语。
　　“您看到地上那束红玫瑰了吗？那是我早上刚送给他的。可是他现在站在罪犯的枪口前，花不要了命不要了。我爱他，请您给我一个，和他并肩的机会，我们一定能赢。”吴方泊指着不远处的那束玫瑰。
　　它躺在路边，花瓣被慌乱的人群踩碎在地上，一如吴方泊的心，也被揉成狼狈的碎渣。
　　“好了别说了，抓紧时间配装备。”余副局终于妥协了。
　　“是。”吴方泊有力地回答。
　　“记住，如果不冷静，你们都会死。”余梓江压低了声音，这是非常严肃的警告。
　　“明白。”吴方泊沉了一口气。
　　他必须临危不惧，他只能临危不惧。
　　吴方泊将防弹衣穿上，最后拉上外套的拉链，他没有配枪，开始缓缓往周往身后挪动。
　　“吴警官？”齐恒岳很快注意到了慢慢靠近的吴方泊。
　　周往打了一个冷颤，虚汗瞬间冒满了手心。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层层警察包围，也猜到了吴方泊会毅然决然地过来帮自己，可当自己真的看到他走进危险之中，心脏还是慌张地砰砰直跳。
　　“我是代表嵘城公安来和你谈条件的。”吴方泊说。
　　“你究竟要怎样才能放开人质？”他深吸一口气。
　　“你好像一点诚意也没有。”齐恒岳凝视着吴方泊说道。
　　“你怎么也得把防弹服脱了才有资格和我谈。”
　　吴方泊猛一发愣，齐恒岳实在是太有戒备心了，他笃定了走上前的警察一定会穿戴好防护装备。
　　“没问题。你说什么我照着做就是了。”吴方泊只能妥协，毕竟一条生命就拽在齐恒岳的手里。
　　吴方泊立刻脱下外套，又将所有的装备都卸了下来，最后他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衫。
　　【吴方泊你……】周往微微回头，看到吴方泊毫不犹豫地动作，拳头攥紧到了一块。
　　脱下防弹衣，就这么把血肉之躯止于最危险的境地。嫌犯手上的枪随时能把他的胸口打穿。
　　“现在可以谈了吗？”吴方泊随手将装备往地上一扔，坦坦荡荡地原地转了个圈，示意自己已经将东西卸干净了。
　　“吴警官果然是爽快人。”齐恒岳仰头大笑了几声。
　　“你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只要你不伤害人质，我都可以尽量满足你。”吴方泊说。
　　“你就不怕我一枪打死你？反正我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也不在意再杀一个。”齐恒岳邪笑道。
　　“小往我尚且能念点旧情，但是你……我对你可一点恻隐之心都不可能有。”
　　“我今天站在这里面对你，活着出去就是英雄，死了就变成烈士园里的丰碑。横竖都是荣誉，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吴方泊回答道。
　　“倒是齐总，我希望您能好好想想，倘若你走错这一步，你大半辈子建立起来了名声与成就都将会毁于一旦……不仅如此，你的家人、后辈也会因为这个案子蒙羞。”他劝道。
　　“齐叔，这是周家走过的路，你千万别再走了。”周往跟着用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第135章 乌合（一三五）
　　“只是我膝下无子无女，我有什么必须在乎这些？”齐恒岳可不吃这一套。
　　“谁说你无子无女了？我不是吗？”周往忽然扯着嗓子喊出了声。
　　这并不是为了安慰罪犯的权宜之计，周往心里的的确确把齐恒岳当做了家人。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猛然觉得鼻酸。
　　曾经和蔼的长辈，怎么会变得这般疯狂又罪恶。
　　“我本来以为，在十年前的血腥洗礼之后，我和你就是这世界上最亲的人了。”这是周往第一次，亲口把齐恒岳形容成家人。
　　“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火引到我身上？”周往紧紧握住了拳头。
　　“因为你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怀表，这个样式的怀表是中越走私案里的信物，只要警方意识到你手上有怀表，注意力必然会集中到你身上。我要找人顶罪，你是最好的选择。”齐恒岳说。
　　“你们的怀表上镶嵌有【教皇之冠】，这套钻石才是走私案里真正的信物。我父亲留给我的怀表不过是一个空壳，你当警方的人傻吗？”周往回应。
　　“你确实陷入这个圈套了不是吗？你不敢承认吗？”齐恒岳笑着转头看向了吴方泊，那种瘆人的微笑，让他下意识打了一个冷颤。
　　“你曾经告诉过我，你齐恒岳是把我周往当作自己孩子的。我真的信了你这句话，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害我，不会给我下圈套，更不会把我往火坑里面推。”周往还是没有忍住，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哽咽压了下去。
　　“你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从血泊里救出来，又辛辛苦苦供我上学、照顾了我十年……我以为你是真的爱我齐叔。”周往说。
　　“爱你？我恨啊小往！”齐恒岳癫狂大笑，最后快笑岔了气，连尾音都没了。
　　“你知道你放弃给你父亲和你叔叔报仇，我心里有多撕心裂肺吗？更可笑的是，你还以为自己是个英雄，要和警方合作……我辛辛苦苦培养你十年，你怎么能这么窝囊！是你让我前功尽弃，是你亲手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齐恒岳大喊，他的手臂跟着颤抖，紧勒着的人质慌忙大叫起来。
　　“齐叔你别激动！”周往赶紧跟着大喊一声。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你别激动，我们还能好好谈。”周往举着双手，他要尽全力安抚这个激动的男人。
　　他从来没有如此畏惧过，因为齐恒岳的枪口现在瞄准的是一个无辜的人。
　　“所以我从来只是你……报仇的工具……”周往撑着眼皮，心如刀割。
　　“我要替周常报仇，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毁掉这个杀害他的组织。”齐恒岳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你难道不想报仇吗周往？周常是你爸！你亲眼看到他倒在血泊里被肢解分离，你才应该是那个最想报仇的人啊！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呢？”他胡乱挥动□□，枪口指着周往怒吼。
　　“你就这么冷血吗？周常他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不孝的儿子！”
　　“你所谓不顾一切的报仇，就是冒险参与走私？就是残忍杀害三个活生生的人？就是把炸弹安装在地铁站，将无数平民百姓的命悬在悬崖上吗？”周往深吸一口气，重新愤怒地反驳。
　　“那么到头来，你和十年前闯入我家肢解周常的人有什么区别？”他大喊着，谁知鼻头猛得一酸，泪水竟然在这一刹跟着倾泻而出的怒火奔涌出来。
　　周往觉得自己的心空荡荡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看着面前的物是人非，五味杂陈就此顿生。
　　这个从前和蔼的面具被撕破了，露出千疮百孔表里不一的灵魂。
　　这是多么可悲的骗局，过往所有的情感都是假的。齐叔的善良是假的、亲切是假的……而那颗披着皮的畸形黑暗心脏，才是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你以为你干净吗？”齐恒岳冷笑了一声。
　　他明明看到了周往坠落的眼泪，可他全然不在乎周往的悲哀，甚至还以满口的讽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写《罪痕》的初衷吗？其实这本小说就是一份杀人预告，你把周常的残党写进小说里，是因为你早动了杀他们的念头，只是你一直犹犹豫豫地不下手，我帮你一把罢了。”齐恒岳说。
　　“由此来看，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善恶，你也是有罪的人……你想想山鹿苑地下室那面贴满照片的【血墙】吧！那些杀人计划多么完备，都是你的杰作。”
　　“周往，别听他的！你没有杀人，你才不是有罪的人！别被他精神绑架了！”吴方泊在周往身后低吼道。
　　他们相隔了一段距离，吴方泊看到周往如同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确定他到底还听不听得进去自己说的话。
　　但吴方泊不敢做什么大动作，只能一点一点轻轻挪动脚步，想要靠近周往一些，拽住他，别让他一下被齐恒岳的话刺激得昏了头。
　　“是，我当然知道自己不干净。”周往缓缓说了一句话。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坦然得让吴方泊猛一愣。
　　“别啊，你别被他带偏了，他在试图击溃的心理防线啊！”吴方泊看着周往的背影打了一个冷颤。
　　“我曾经觉得这个世界对我很不公平，为什么别的孩子有一对正常的父母，或者平凡幸福的生活。而我要出生在这样这样一个面朝死亡的地方。我亲眼看到我的父母双手沾满鲜血，最后又被鲜血吞没……我一直深陷在无望的隐瞒与谎言中，渐渐地我在绝望中萌生了恨。”周往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这些毫无感情色彩的话，让人看不出他真实的情感。
　　或许是在剧烈的悲痛过后，人都会变得感情麻木。
　　“恨能让人失去理智，这句话在你我身上都得到了证实。”周往接着说，“除了复仇以外，我不知道我还能为什么而活。我制订了杀人计划，又摸清了目标的起居习惯。他们的生死确实曾经就在我一念之间。”
　　齐恒岳看着周往急促地呼吸着，他手上的人质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哽咽又绝望地看着面前的警察们。
　　人质听不到周往的话，只知道这个没穿警服的警务人员，现在正面如死灰地揭开着某些让自己不堪回首的伤疤，实际上是在拖住时间救人。
　　“可我比你强点，我一直没有下手，因为我早就看过满地的鲜血和丑陋的人性，我觉得这些东西恶心至极，所以我不想再去面对第二次。”周往笑了笑接着对齐恒岳说。
　　“也因为这些仇恨，我学会了撒谎、利用、沉默、设局……我染上了间歇性的躁郁症，不知道安稳和温暖是什么样的。把烟抽得肺都快黑了，真就是烂人一个......”他微扬着头，自嘲般地数落了自己一通。
　　“可还是有人，义无反顾地爱我。”周往轻笑了一声说。
　　面对着这样荒唐的齐恒岳，他的语气有些颤抖。
　　“我看到了荒唐谎言里生出的真诚感情，这种情感拽着我停下了。我没有罪……有人救赎了我。”周往最后握紧了拳，一字一句地、很有底气地说道。
　　我没有罪。
　　吴方泊倒吸一口气，周往的话里藏有别的意思，他都听明白了。
　　【他表白了？这次是正儿八经的表白！可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
　　“放手吧齐叔，和我一起回去，不要一错再错了。”周往眼眶里兜着泪，看着齐恒岳说道。
　　“我在帮你啊小往！我在帮你报仇！你不是也想报仇吗？”齐恒岳根本不听他的劝，开始不可理喻地大喊道。
　　“你和他是根本不可能相提并论的！”吴方泊抢过了话。
　　“所谓报仇，实际上是要把自己的恨消灭，最后与自己和解。他做到了，可是你却越陷越深……”吴方泊深吸一口气说。
　　“恨是不可能被消灭的，它永远长在你心里，绝对不可能被连根拔起！”齐恒岳边说着，边疯狂挥动着手上的枪。


第136章 乌合（一三六）
　　“吴警官难道不懂吗？我觉得你应该比后面那帮警察，更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吧？”他一边晃动枪支一边歇斯底里地呐喊。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放下与和解。你看看你那只残废的左眼，看看你这些年的执念，你的眼睛被尖刀划开，鲜红的血从你的眼眶里涌出来。这些感觉你敢说你都忘了？”齐恒岳说。
　　“是。”吴方泊顺了他的意点头。
　　“我是恨，我恨我自己不能跑得快一点，恨我自己当年为什么如此无能失职。我不像你，你恨这整个世界，唯独不恨你自己。”
　　“放过你自己吧齐叔，周往把你当父亲，你这么做就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吴方泊最后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怒火与冲动，咬着牙对齐恒岳说。
　　在刚刚的一瞬，他确实想起了自己曾经救援失败的过往，那些恐怖又绝望的画面，冲得吴方泊脑仁生疼。
　　可是周往站在自己的身边，那个一遍又一遍说着“我真喜欢你左眼”的人此刻与自己并肩，让他有了冲破这悲伤回忆的勇气。
　　“别说了！你们都不懂！都不懂！”齐恒岳好像更疯了。
　　他的手不停颤抖着，冰冷的枪杆摩擦在人质的皮肤上，让这个不幸的女人恐惧到几近晕厥。
　　下一秒，他的枪突然离开了女人的下巴，瞄向了前方。在混乱之中，周往甚至能看到齐恒岳即将下压的中指。
　　命悬一线之际，所有人都在屏息……
　　余梓江握着拳头，整个身子挺直得像是绷紧的弦，他凝视着面前已经白热化的局面，却愣是没下达任何一个命令。
　　他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04号狙击手准备完毕，已经清楚瞄准嫌疑人，可以一枪致命。”余副局耳机里终于出传来了声音。
　　“可以开枪了。”余副局立刻回答。
　　他丝毫没有犹豫，嫌犯已经完全进入了失控状态，再不开枪就晚了。
　　“砰——”一颗从远处飞来的子弹，穿过焦灼的空气，打向齐恒岳的脑袋。
　　霎时间血花四溅，发狂抽动的躯体往后倒去，痉挛的肌肉竟然因为惯性扣动了□□的扳机。
　　失控的子弹破膛而出，飞射向齐恒岳生前瞄准的方向。
　　周往意识到了那颗子弹出人意料的走向——
　　天！
　　它是往吴方泊飞去的！
　　周往忽然明白了四年前吴方泊奋不顾身扑向受害者的心情。
　　吴方泊视他的职责为无上，而周往呢？吴方泊是永远站在他心尖上的人，他是周往的无上。
　　这个飞扑出去的动作根本不需要思考，更不需要做任何权衡，因为眼前的人永远比自己更重要，哪怕是要用命来抵也在所不辞。
　　周往的眼睛看不到别的东西了，他紧缩着的瞳孔里只装得下吴方泊。
　　“吴方泊！子弹！”周往就这样奋不顾身地冲了出去。
　　上一秒巨大的鸣枪轰响，瞬间震得吴方泊失了魂。他只能感觉到身旁有一个人用力将自己推了出去。摇晃的重心最终完全倾倒，天空与大地刹时颤动倒转，左眼里的隐形眼镜掉了出来，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吴方泊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仿佛坠入一个混沌的深渊。他的脑子空了，只剩下那枚子弹击入□□的声音。
　　转头——
　　鲜血淋漓的躯体轰然倒塌。
　　“不！”泪水一下奔涌而出。
　　周往推开吴方泊的动作就像是条件反射似的，没有犹豫、绝不磕绊，利落地像无数次演练过如何为他献身。
　　警方狙击□□□□出的子弹正中齐恒岳的头颅，果断又利落，将罪犯一枪毙命。
　　瞬间无数的警员簇拥了过来，他们在齐恒悦倒地的一刻，还没有意识到周往被走火的枪击中，只顾拍着手庆祝击毙罪犯的胜利。
　　而吴方泊眼里只有周往。
　　后来有多少人发现了他们的处境，又有多少人围向他们，吴方泊全然不在乎。
　　他在一瞬朝周往的身边冲了出去，跪倒在他的身边。
　　“周往，看着我，千万别闭上眼睛。”吴方泊噙着泪，死死用手压住周往的伤口。
　　温暖的血溢满了他的指缝。
　　那颗擦着火花的子弹打入周往身体里，灼烧他的皮肤肌肉，血管甚至内脏。
　　吴方泊死守这最后一点理性，分析着这颗子弹嵌入的位置。
　　右肩锁骨以下，心脏以上，大概是伤到了静脉，所以血液的颜色呈暗红色。
　　等等......静脉！
　　这几乎要贴近心脏的地方，难道是伤到最重要的心脏大静脉吗？还是伤到了以之毗邻的肺静脉？
　　如果稍微幸运幸运一点，难道是伤到了锁骨下的胸廓静脉和腋动脉？
　　一通混乱的猜测在吴方泊脑子里被反复确认又被反复否定。
　　他曾引以为傲的专业水准，此刻已经变成毫无实际作用的摆设。
　　最后他放弃了所有的推断，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想周往活着。
　　“为什么......你就这么想死吗？”吴方泊佝偻着背，靠得离周往苍白的脸越来越近。
　　“这颗子弹是射向我的，你凭什么给我挡着！”
　　他试图拨开清晰模糊左右交叠的视线，重新看清周往的模样。
　　“是啊......我这种烂人可以死，但你绝对不能死。”周往张开嘴却说不了话，只能他心里默念着。
　　两行泪从眼角滑落下来，瞳孔里的世界交织于模糊与清晰之间。
　　“别哭周往，没事的，你会没事的。”吴方泊吸了吸鼻子，周往的泪让他的责备全都变成了安慰。
　　血液浸满了周往的胸膛，吴方泊的手掌也被那暗红色的血浸透。
　　吴方泊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恍惚间看到了开满一地的鲜红玫瑰。
　　“我送了你一束红玫瑰，你以为真的是因为你和红玫瑰很配吗？不是的......”哽咽的声音几乎要把吴方泊喉咙里发出的音节融化成一段模糊的杂音。
　　他停顿了一下，试图咽下崩溃的哭泣。
　　“其实就是你想的那样。”吴方泊终于重新开了口。
　　周往撑着疲惫到极致的眼皮，看着吴方泊那悲伤得狰狞在一起的表情。
　　就算是这样狼狈，他的眉宇还是如此俊朗，鼻梁高高挺立，下颚线立体完美，增添他身上的威严感。不烫不染的发丝透露着最自然的英气。
　　“他哭了，为什么要哭。他那双眼睛应该永远流露犀利坚韧的光才对......是因为我真的要死了吗？”周往忽然沉沉地想。
　　周往完全没有了知觉，他那空荡荡的灵魂已经感受不到痛，只是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心脏的每一次紧缩，成股的血液就要从身体里抽离出去。
　　“你既然得逞了，就要好好活着，不然你从前费那么多功夫掰我，不都白费了？”吴方泊说。
　　周往缓缓提起嘴角笑了。
　　“你笑什么？难道你玩我的？”吴方泊看到他满脸的笑意，赶紧接过话。
　　“不让我说话，不让我哭又不让我笑，他到底想让我干嘛......”周往颤抖着笑着。
　　在周往的印象里，吴方泊永远保持着最清晰的头脑，分析、行动、选择......任何时候他都果断利落绝不含糊。
　　可是现在，他却慌张成这样，连说出的话都不停的互相矛盾。
　　“让让......医生来了！”背后传来医护人员紧张的叫喊。
　　周往被转移到了救护车上，而吴方泊的身影，一刻也未曾从他一双昏昏欲睡的眼中离去。
　　直到他的视线被一道白亮刺眼的光芒盖过，接着一群穿着绿衣，面庞被口罩遮挡大半的身影向他簇拥而来。


第137章 乌合（一三七）
　　“吴方泊、吴方泊......”他念叨着那个催眠魔咒一样的名字，终于掉进了真正的寂静黑暗里。
　　他明明觉得自己还有意识，只是摔进一个一片漆黑的诡异空间。
　　一条红色的河流过他的鞋底，周往面目表情地抬起脚，鞋底糊满粘稠的液体，随着跟腱的力量送向前去。
　　这里没有光，周往看不清脚下一片的鲜红，可是那令人讶异的拖拽感与鞋子吱呀带出的水声细响，让他意识到血河的存在。
　　“我在干什么？我在走......一条血路吗？”他忽然停住了，悬空的脚重新回到了原地。
　　扑通，扑通。
　　耳朵里的杂音变成断断续续的心跳，他嗅到血腥的味道，就像十年前被扔进可怕的衣柜里那般模样。
　　“不！不能再往前走了！”周往浑身颤抖。
　　趁掌心还是干净的皮肤白肉，停下吧……
　　血红破裂成了碎片。
　　没有路了——他脚底是深渊一样的黑，好像再往前踏出一步，就要掉进那窒息的绝望里。
　　呼吸像要终止，空气每每抽离他的肺，都会带来一种深刻的痛。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活着！”从天而降的诡秘声音击中周往的心脏。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你可知道我走的每一步都多艰难！我带着恨带着痛还带着随时能吞没我的罪，不知道暖不知道冷，不知道我该往哪去！这里没有路了，都是黑的，都是黑的......”周往大颗大颗的泪低落到了深渊里。
　　“周往，你要活着。”
　　周往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吴方泊？”周往听出了那声音，“你是来接我的吗？”他忽然破涕而笑。
　　死寂的黑里忽然破开一道裂痕，飘来满天的红色玫瑰。
　　周往看到一道光，光里有他爱人的模样。
　　“是那吗？我是要到那去吗？”周往满含热泪，缓缓起了身。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牵动着他，追着那远去的玫瑰无所顾忌地往黑暗里迈出一步。
　　所有的花瓣变成另一道浸满花香的红色道路，他飞速地奔跑，脚底在升腾。
　　“就到了！我就要......”最后他一头扎进了那道飘出红色玫瑰花的天空裂缝。
　　“活过来了——”
　　三个小时后。
　　手术室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衣的医生从里头走了出来。
　　“医生，里面的病人怎么样了？”吴方泊慌慌张张地迎了上去。
　　“他......”医生刚开口。
　　“是不是大出血，医院血库不足啊？我立刻组织同事们献血。”吴方泊紧张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他是......”
　　“是不是伤到了他的骨头？”吴方泊鼻头一酸，“没事，他就算缺胳膊少腿都没事，我可以照顾他。”
　　从前所有的镇静都被打乱了，谁也没见过吴方泊这般慌神的模样。
　　“这个您先看看。”医生无奈地给吴方泊递来了一叠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通知单。
　　“什么？病危通知单吗？”吴方泊忽然感到五马分尸一般的疼痛。
　　“住院须知......”田澄凑了过来，指着吴方泊手上的通知单逐字念叨道。
　　“周往没事了！这就是个住院通知而已！”田澄赶紧拍了拍失了智的吴方泊。
　　吴方泊这才定睛一看，原来医生想说的是手术成功的消息，奈何一直被吴方泊打断，就是插不上话。
　　在脑海上演了一出又一出虐心大戏几乎要把自己刀死之后，吴方泊终于是冷静下来。
　　“他很幸运，子弹没有打到他最重要的大血管，加上病人生存的意志力很强，所以这次的手术非常成功。”医生松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他的生存意志力很强？”吴方泊一愣。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在吴方泊的印象里，周往就是一个天天靠药物控制情绪、心脏破了又粘上，粘了又破碎，把撒手人寰当做玩儿一样的悲观者。
　　可在这一刻，他竟然那么想要活下去。
　　“在打麻药之前，病人一直喃喃着一个人的名字......”医生抬头想了想接着说，“好像叫——吴方泊。”
　　“哒”一声，吴方泊双手一颤，通知单砸向了地板，亮白的纸张洒落一地。
　　他像个石化雕塑一般呆愣在原地，心跳的速度却不停地向上爬升。
　　【原来他是为了我，才想要活下去的。】
　　他的太阳穴激动地跳着，大悲又大喜，五味杂陈的心情冲进脑海里，最后变成他永远铭记的动人旋律。
　　“你这......”医生被吴方泊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没事！”田澄赶紧接上话，拉着郭尚将一地的纸张全都捡了起来。
　　“我们先去交钱办住院手续。吴队你在这等着周往出来啊！”田澄那些这些通知单小跑着走远了。
　　“你可真是个好长官，警员受伤你急得都六神无主了。”医生忍不住笑着调侃。
　　“他不是我的警员。”吴方泊下意识开了口，可是噎了一口气，又把话吞下了。
　　医生有些错愕：“他是谁？”
　　“是我一辈子要陪伴和守护的人。”吴方泊紧接着沉下头去，艰难地呢喃着。
　　“可是我……我……”
　　医生打量了吴方泊几眼，看到他沉下的眼睛里涌动出一种脉脉的情愫。湿润的水汽湿了他的睫毛——那并非普通上级对下属的关怀。
　　接着那医生记起刚刚跑去缴费的警员叫这个男人【吴队】，联想到了病人麻醉前呢喃的名字。
　　“他这么爱你，你以后可要保护好他了。”医生会意点了点头，没等吴方泊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可是我没保护好他。”吴方泊看着医生淹没在医院走廊的人群里，然后背过身面向没有人的角落，细声说完了未说出口的话，颤抖着无言流泪。
　　周往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
　　他看到吴方泊俯在自己的病床边，他左臂枕在额角下，右臂粗糙的大手将周往修长的手指轻握在掌心里。
　　即使拖着极为疲惫的身体，浓重的黑眼圈在卧蚕下拉得老长，吴方泊仍旧睡得很轻，只要周往稍一动弹，吴方泊就能立马清醒。
　　“周往？”吴方泊将自己的身子撑了起来。
　　“吴眼瞎......你送我的玫瑰花被我不小心搞丢了……你能......再送一束吗？”周往费尽了力气，断断续续地说。
　　“送，肯定送！”吴方泊立马回答。
　　周往浑身不能动弹，只能心满意足地提起他的嘴角。
　　下一秒，他看到一张缓缓俯下身子，朝自己不断挨近的面容。
　　周往立马愣住了，随之而来的是疯狂的心跳，耳朵也跟着烫红起来。
　　吴方泊缓动的唇吻在周往的眉心，看他没有抗拒，吴方泊又缓缓向下吻到了他的眼皮，再到鼻尖，最后拥上他的唇去。
　　两人唇齿缠绵搅弄了好一会，这才缓缓分开。
　　“伤口疼吗？”吴方泊问。
　　“还好。”周往摇了摇头。
　　“不疼你脸色怎么那么白？”吴方泊叹了一口气。
　　周往的脸色是苍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唯有藏在他发丝下的耳是通红的。
　　“麻药退了之后伤口会痛，不是很正常吗？”周往说。
　　“疼你就要告诉我，就算是一点点儿，也不能撑着，明白吗？”吴方泊说罢，将床头的呼叫灯点亮了。
　　“我又不是个女孩，没那么娇气。”周往轻笑道。
　　“算了吧！”吴方泊环抱着双手感慨道。
　　“古人造出【娇气】这个词，就是用来贴切地形容你这个小祖宗的。”
　　“不是吧吴眼瞎，你上一秒和我接吻，下一秒开始骂我？”周往扯着无力的表情笑了一声。
　　“你在警校学的，不会是川剧变脸吧？”他说。
　　“滚你丫的。”吴方泊轻拍一掌周往的大腿。
　　“哎呀哎呀......你干嘛打我，都被你打得疼了。”周往又开始想要闹腾起来。
　　“我打的你腿，你伤口在胳膊，你疼个鬼。”吴方泊说。
　　“人体的神经错综复杂，千丝万缕的神经最终会在大脑的同一个地方刺激出痛觉，所以所谓的痛都是大脑皮层的反应，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周往说。
　　“你就是喜欢狡辩罢了。”吴方泊假意一笑说。
　　“不行，我就疼。”
　　“好好好……”吴方泊起了身。
　　“我去找护士给你打一只止痛针。”
　　周往转头注视着他推门离开，直到眼前只剩下一扇紧闭的白色房门，但他知道——
　　吴方泊很快就会回来。


第138章 乌合（一三八）
　　等吴方泊重新回到病房的时候，周往的脸色好像更加苍白了，手术的麻醉在一点一点消退，伤口深处的痛就越发明显。
　　“我回来了宝贝，打了针以后就不疼了啊。”吴方泊加快了脚步，在周往病床旁俯身下去，拨开周往额前散落的刘海，低头给了他一个安慰式的吻。
　　等他缓缓抬起头，发现周往扯着苍白的唇对着自己笑。
　　【他怎么变得这么喜欢亲我。】周往忽然有种一切都不太真实的感觉。
　　“那个……家属往旁边移步一下，给病人上个针。”他们身后的护士尴尬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麻烦了。”吴方泊往旁边移了移，注视着针管里的药水注入周往的身体，一连给护士道了好几声谢谢，这才安心地重新坐下。
　　这一针下去，周往的疼痛感减轻了不少。
　　“玫瑰都送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结婚？”他的嘴这样可闲不下来了。
　　“说什么呢？婚不早结了吗？你手术的单还是我签的。”吴方泊翻了个白眼回答。
　　接着吴方泊轻轻猫腰，更加挨近了周往一些，在他面前小声说：“出院了你老公就带你回去圆房。”
　　周往一下被逗笑了：“东西准备好了吗你就圆房。”
　　“准备好了……”吴方泊看着他说。
　　“就是不知道哪个牌子好用，所以一样来了一瓶，一共买了四瓶。”
　　然后他伸手扶了扶周往额前的刘海：“不过最后想想，这东西一瓶也就一百来毫升，四瓶可能也不太够。”
　　“你有病啊？四瓶还不够，你想干嘛啊？”周往笑得不行。
　　“我要把之前欠你的都还给你。”吴方泊却十分认真。
　　“用这个还啊……帮你挨一枪还不够，你还是想要我命是吧？”周往憋着笑回答。
　　“你天天让我不省心，等你好了，看我不折腾死你。”原来吴方泊真的是个假正经。
　　“开什么玩笑……”
　　谁知他们刚聊没有多久，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吴方泊掏出手机定睛一看，原来是郭尚打来的电话。
　　“操，破坏气氛……”吴方泊抱怨了一句。
　　“喂。”他接起这通电话。
　　“吴队，齐恒岳的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法医科说死者的致命伤就是头部的枪击伤，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你人在哪呢？我把尸检报告拿给你过目。”郭尚一开口便说。
　　吴方泊的通话声音一不小心放得比较大，郭尚的说的话便从听筒里漏了出来，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躺在病床上的周往猛一愣神。
　　是啊！齐恒岳已经死了，是被警方的狙击手一枪爆的头。周往最后一个家人，就这么惨烈地死了。
　　“郭尚！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来电话，你挺会选时间的哈？”吴方泊严厉说道。
　　“吴队，不是你说的，案子里的所有尸检报告出来以后，都要第一时间告诉你的嘛！”郭尚想不到自己就这样突然挨了教训。
　　“你脑子怎么就不会拐弯呢？哎行了，不和你说了。”吴方泊无奈说道。
　　“那我把报告放你桌……”
　　“滴——”
　　还没等郭尚说完话，这通电话被吴方泊毫不犹豫地挂断了。
　　吴方泊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然后再次抬头看到了周往。
　　他什么都听到了。
　　那个少年半躺着，眼睛中闪烁着慌乱又悲哀的光，他并不想去回想，可是身体的本能仿佛一条拉扯住他的枷锁，将他整好人狠狠拖进回忆里。
　　其实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在反复回闪，就像一台卡碟的老式DV机，出错的画面让光盘弹了出来，又重新被人暴力地按回碟仓。
　　最后他的眼前只有齐恒岳倒下片段的轮回……
　　“对不起周往，我真的很抱歉……”吴方泊顿了顿说。
　　周往迟迟没有说话，只是仰头呆呆望着灰白的天花板，原本两人之间热烈的气氛猛然凝固了。
　　他需要时间把所有的一切消化干净。
　　“没事，那个情况下你们必须开枪，开枪是最正确的选择。”周往最后终于开了口。
　　“我只是……想不到是他……为什么凶手会是齐恒岳，我从来没想过始作俑者会是他。”周往苦笑了一声。
　　“如果接受不了，那就哭一会吧。”吴方泊叹了一口气。
　　“没事，人生无常，你以为的坚韧的感情到头来会让你失望……我都习惯了。”周往摇摇头。
　　“我出院以后能见见他吗？”他紧接着抬头问吴方泊。
　　“这个……”吴方泊有些为难。
　　“也是，等到我出院的时候，他应该已经被你们火化了。”周往舒一口气。
　　“但是……请你们把他一捧骨灰留给我，虽然他有罪，但我不会不认他。”他看着吴方泊，虽然平淡的语气一点没变，但那种哀求的情绪，从他失落的眼睛里倾倒了出来。
　　“嗯，我会去和法医科协调这个事情的。”吴方泊最后答应了他。
　　“你放心，剩下的事情我会去帮你善后，你什么都不用想，安心养伤就行。如果你医院不舒服，我就去问问医生，我们最快什么时候能回家。”
　　“你先去工作吧，郭尚自己一个人在局里，怕是拿不定主意。”周往对吴方泊说。
　　“你怎么赶我走啊？”吴方泊无奈一笑。
　　“我说了我不是那种娇气矫情的人……”周往也一脸无奈。
　　自从给吴方泊挡了那一枪，这家伙就好像真变成了一只椅在自己腿边摇尾巴的大阿拉斯加。
　　“那我就先回局里了，最近要写结案报告，还要开很多总结会议，确实是挺忙的。”吴方泊说着，缓缓起身。
　　“我很快就回来找你，不舒服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最后他快步离去。
　　虽然吴方泊很不舍得，想要在刚醒的爱人身边多留一会儿，可他不能耽误正事，还是得赶紧把工作完成好，这样才能安安心心地陪着周往康复。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周往都在医院里住着，吴方泊会抓紧一切时间过来陪他，麦珊女士也提着好几个保温盒的好菜好汤来探望过几次。
　　周往没想到，麦女士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小儿子，甚至问他：“你什么时候能叫我妈妈？”
　　他在这家人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虽然周往想起齐恒岳，心口还是会撕裂般地疼痛，但至少，他能感觉到这个很深很深的伤口在慢慢向好愈合。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两个星期以后，吴方泊把周往接回了家。
　　刚回家的那个晚上，吴方泊把周往的行李收拾进衣柜里，重新从房间里走出来时，看到周往坐在餐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那只没缠着绷带的手正飞快地敲打键盘。
　　吴方泊从身后抱住了周往的肩膀，手又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到他锁骨下的伤口。
　　他闭着眼睛，鼻尖蹭在周往的脖子上，嗅到他身上香水与药水混杂的特殊清香。
　　“你在写什么？”吴方泊歪头，目光落在周往的电脑屏幕上。
　　“悼词。”周往说。
　　吴方泊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扫视了一眼，立马看到上了开头【齐恒岳先生】这几个字。
　　“你……在给齐恒岳写悼词……”吴方泊无奈叹了一口气。
　　“现在齐恒岳的尸体就躺在嵘城公安局法医科的存尸柜里，他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却像父亲一样照顾了我十年。虽然他最后魔怔了，倒底我也该为他收尸。”周往轻声说道。
　　“你不信对吗？”吴方泊歪头看着他的侧脸，缓缓说出了口。
　　“自从你挟持事件发生之后，你就总是闷闷不乐的。我知道你只是嘴上说着接受，实际上还是有很多疑问。”
　　“齐恒岳十年前把我从血泊里救出来，冒着被报复的风险照顾了我十年。他像一个父亲一样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会把我写小说得到的所有奖杯摆到最显眼的位置，也会尽全力帮我解决所有困难。有次我在他的办公室里翻翻找找，发现他把我从小到大得的奖状都整理收集好了。”周往说着说着，眼神开始情不自禁地涣散起来。
　　“我以为他是一个很善良的人。至少……我以为他很爱我。”
　　吴方泊看着周往，看到他眼睛里不安闪烁的光，知道他克制的情绪正一点一点的崩溃。
　　于是他拉了张椅子坐到了周往身边，轻轻拉他的手，让他转过身子与自己面对面坐着。
　　“我不敢相信他戴了这个面具十年，更不敢相信他会为了报仇，而开始利用我算计我。”周往忽然哽咽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把几乎要冲出眼眶的泪重新憋了回去。


第139章 乌合（一三九）
　　吴方泊一边听周往说话，一边顺他的毛。
　　“如果连他都是假的，我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周往撑了撑眼睛，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吴方泊伸出手，手掌捧在了周往的脖子上，让他与自己对视。
　　周往感觉吴方泊的手是温温的，从前刻苦的特训在他手掌和指节上留下一些小茧子，他的手又大又有力量，就这么挺直地撑着周往的脖子。
　　吴方泊的眉眼是锋利中带着温柔的，他举枪的时候凶狠得让罪犯胆寒，如今他看着周往，瞳孔中的光像是要把所有伤疤都抚平。
　　悲伤的目光逐渐被坚韧又温柔的目光覆盖住了。
　　“你能感受到我吗周往。”吴方泊说。
　　“能，你的手放在我的颈动脉上，动脉每一次跳动，都能轻轻撞在你的手掌里。”周往说。
　　“所以我不是假的，我很喜欢你，也不是假的。”吴方泊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最开始见到我的时候，说我能保护你。”他又问。
　　“嗯。”周往呆滞地点头。
　　“我希望所有苦难都烟消雾散，就算谎言与斗争永远存在，我们也总是被卷入这洪流中，你也可以相信我。”吴方泊说。
　　“我相信你啊。”周往忍不住笑了。
　　“你是警察，警察怎么会骗我。”他说。
　　“傻不傻啊，你说这么幼稚的话，小屁孩就是小屁孩……”吴方泊轻笑。
　　原来周往也有尚未被磨灭的天真，他也会说些没经脑子的傻话。
　　只是他总是把这些幼稚藏起来，做出一副异于他年龄的老成样子。
　　“亲一个，你去洗澡吧。”吴方泊抱住周往的腰，往他身边蹭过去。
　　周往憋笑往后退了退，腰却被吴方泊用力环着，他想躲也躲不到哪里去。
　　最后吴方泊用力在他唇上一吻。
　　“躲什么啊，把我钓到了就万事大吉了？”吴方泊低头看着周往说。
　　“你这么像个渣男呢？”
　　“你最近老亲我。”周往歪头调笑了一声。
　　“在这么下去就没有新鲜感了。”
　　“新鲜感不是这么保持的宝贝。”吴方泊笑一声说。
　　接着他趁周往没来得及反应，就重新俯身往下吻去。
　　这个吻实在是太猝不及防了，周往向后猛一倾，仿佛他的整个世界都在下坠，但他又一下被吴方泊稳稳地环抱着了。
　　于是坠落暂停，时间都跟着拉得很长。
　　唇齿相依，丝丝温暖涌动，从身到心，它和从前的每一个吻都不一样……
　　吴方泊一手搂着周往的腰，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搅和着他贝齿后的每一处地方。
　　迎合、错乱、迷离……
　　最后呼吸错乱更甚，剩下快要失控的喘息。
　　“啊……”周往忽然轻哼了一声，淡淡的血腥味顺延而下。
　　“你嫌我伤不够多吗？往我嘴上硬啃。”周往挪开身体，一边控制不住地喘息着一边看着吴方泊说。
　　“那你也给我啃一个，我们互不相欠。”吴方泊立马接话。
　　“你是不是有病。”周往忍不住笑道。
　　“哪有人没伤讨伤的。”
　　“我们俩以后要发生的摩擦可不只这种……”吴方泊看着周往弯弯的眼睛，手仍旧环在他的腰上。
　　周往又直又细的腰放在男人身上，似乎显得太过英气了。可就是这种极度的俊美，着实让人留恋。
　　“咳——”周往听出了吴方泊话里有话，最后轻咳一声脱开吴方泊的手起身。
　　“我洗澡去了。”
　　“好。”吴方泊说着，跟在周往身后进了房间，帮他从衣柜里把睡衣翻找出来，又把他送到了浴室。
　　周往关上浴室门，吴方泊就挨在门边等他，哪里也不想去。
　　“有什么困难就叫我啊！”吴方泊对里头说。
　　“叫你有什么用，你进来帮我洗？”周往调侃回答。
　　“哦～也不是不可以啊……”吴方泊往前挪了挪，挨在门框上，隔着毛玻璃门对里头不怀好意地说。
　　“ 算了吧别搁着口嗨了。”周往答。
　　“谁口嗨了？你要这样说我可就要证明一下自己了啊……”吴方泊说着，直接把手搭在了浴室的门把上。
　　周往忽然听到一些不太对劲的声音，猛然一愣。
　　不……不是吧？搞这么猛的？
　　但吴方泊好像真的认真了。
　　“吴方泊你他妈别进来，我没穿裤子！”下一秒周往大喊。
　　“没事儿，我眼瞎……”只听一阵丁零当啷的无用挣扎声，吴方泊还是进了浴室。
　　“卧！槽！你眼瞎个屁！你带着眼镜进来的！”周往惊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受了什么大委屈。
　　“要什么紧，这不是迟早的事？”吴方泊砰一声关了浴室的门。
　　周往是没想到吴方泊真那么野，这丝毫不怂就是干的精神气还真是时刻保持。
　　接着水声哗啦，热水蒸腾在狭小的空间里。其实吴方泊真就只是进去正经帮周往一把，不然他这受了枪伤的胳膊哪里能完成洗澡这么复杂的动作。
　　二十五分钟后——
　　周往盘坐在沙发上，吴方泊拿着吹风机，轻轻地帮他吹干头发。
　　他的指尖慢慢顺着周往的狼尾长发，温暖的风吹着头顶。周往浑身还蒸着热气，特别是脸颊滚烫得要烧起来。
　　【我去……刚刚吴方泊真的帮我洗了澡，这一下就来这么猛的……】周往乖巧地坐着，回想起自己被抓着抹满沐浴露看个精光的画面，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说不出一句话来。
　　吴方泊也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把周往的头发吹干了。
　　“刚刚疼不疼，水有没有溅到伤口？”吴方泊放下吹风筒，这才开了口。
　　“你又没干什么别的，当然……不疼。”周往轻咳一声回答。
　　“那我下次干点别的？”吴方泊调笑。
　　“滚你丫的。”周往脱口而出，实际上脑门发热得要紧。
　　“嗯？”周往随即转头，看到吴方泊正严肃地俯视着自己。
　　他好像不太满意周往这烫嘴的回答。
　　“我的意思是……”周往眼神一飘，重新回过头。
　　“我现在胳膊动不了，干不了别的。”
　　“废话，下次当然是指等你好了的时候。”吴方泊憋笑道，“我像是这种不分场合不分状况的衣冠禽兽吗？”
　　“你看看你刚刚冲进浴室的样子，你不是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周往提了提音量质疑。
　　“没有没有……我就是比较乐于助人而已，看你拖着受伤的胳膊洗澡，我着急啊。”吴方泊调笑。
　　周往接不上话，最后只能深呼了一口气。而吴方泊正为自己的【胜利】而自喜，以前和周往拌嘴吵架他可从来没有赢过。
　　“好了，回去睡觉去吧。”吴方泊最后轻轻拍了拍周往的肩。
　　“哦——”周往把音调拖得老长，从沙发上走了下来，慢悠悠往客房走去了。
　　而吴方泊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周往。”吴方泊忽然一下叫住了他。
　　“怎么了？”周往一手扶在门把上，转头看向吴方泊。
　　“你不是觉得一直客房太小了吗？”吴方泊含含糊糊地说。
　　周往寻思了几秒，完全转过身子来，他单手插兜，背脊轻挨在了门框上。
　　“嗯——是挺小的啊！那……能怎么办呢？”周往歪头抬了抬眉说。
　　吴方泊看着周往欲言又止，微张的嘴半天没支出一句话来。
　　“回了啊。”周往耸了耸肩，他没等到吴方泊要说的话，干脆重新转回了身子。
　　“一起睡吗？”吴方泊沉沉的声音将周往推开门的动作逼停了。
　　“哎你——”这时一阵猝不及防力气扯住周往的胳膊，让他一个踉跄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吴方泊的下巴搭在周往没有伤口的颈窝里，深喘了一声：“主卧地方大，我们一起睡吗。”
　　他说话吹出的气抚在周往的脖子上，惹得周往直发笑。


第140章 乌合（一四零）
　　“吴眼瞎，你想干嘛啊？”周往笑着，手往后摸着吴方泊的头发，就想在哄一只扑在自己身上胡乱蹭的阿拉斯加。
　　“没想干什么，怕你晚上伤口疼没人搭理你。”吴方泊叹了一口气说。
　　“你踢被子吗？”周往笑着问。
　　“不踢。”吴方泊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踢被子不磨牙，不说梦话也不打呼噜。”吴方泊又补充道。
　　“那一起睡吧。”周往说。
　　入睡之前，周往躺在大床的右边，吴方泊躺在大床的左边。刚开始两人中间像是隔了道银河似的。
　　吴方泊把手伸向床头，刚想要关掉房间里的灯。
　　“能来个睡前吻吗？”周往忽然对吴方泊说。
　　【好小子，他是不知道他自己正在虎穴里呆着。】吴方泊愤愤地心想。
　　但他还是依了周往的意，凑到了周往的身边。吴方泊用手拨来周往蓬松的刘海，吻在他温暖的额上，然后微微起身凝视他那双深情的新月眼。
　　“好了，睡吧。”吴方泊缓缓开口。
　　他抬眼看到周往睫毛颤抖，咽了几下口水，性感立体的喉结跟着滚动起来。
　　吴方泊像是找了魔，一只手的手指潜入周往狼尾一样的发丝里，将他的头轻轻拖着，另一只手握住周往的手腕，然后附上了他的唇去，给他更重的一个吻。
　　“唔——”
　　周往一侧有枪伤的手臂没办法动弹，虽然有少许不甘的挣扎，但也只能乖乖被搅和着。
　　“现在有个东西在顶着我……你还想不想睡啊？”周往最后看着吴方泊说。
　　“草……我怀疑你是姜太公转世，也太擅长钓鱼了。你先睡，我洗个冷水澡再回来。”吴方泊说罢腾了起来，匆匆忙忙关上了房间门。
　　吴方泊出去了许久——
　　周往睡意朦胧之时，隐隐感觉吴方泊小心翼翼推开了房间的门。然后床微微颤抖，那个男人躺在了自己身边。接着他感到自己的腰腹被人轻轻搂住了。
　　周往的警惕性一向很高，这样突然的肢体接触让他一下悬起一颗心。
　　“吴方泊？”周往沉沉地一哼，无力恍惚的声音飘在安静的房间里。
　　“嗯？我在。”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回答。
　　【没事了，真的是他。】周往心里一松，又缓缓睡了过去。
　　吴方泊侧着身子，听到周往节律的呼吸，他的手臂搂在周往的细腰上，才真切感受到周往真不是骨□□的瘦弱，他的肌肉紧实，线条也锻炼得有型。
　　怪不得，他能把一个一米八几二百多斤的壮汉打趴下。
　　吴方泊刚躺下没几秒，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微微倾斜身子，从抽屉摸索出一盏小夜灯，在床头帮周往点亮了起来……
　　凌晨深夜，他突然听到一声急促的呼吸，怀里的周往猛得颤动了一下，然后满脸惊恐地睁开眼。
　　“怎么了宝贝？做噩梦了？”吴方泊赶紧拍了拍周往的腰，好让他的情绪快点稳定下来。
　　“我又看到橱柜了……”周往一边颤抖一边回答他。
　　那是他多年的心魔病根，也因为这恐怖的过去时时入梦，所以周往总是会在睡前吃下助眠、调节情绪的药片。
　　现在他为了摆脱这好比自杀的药物依赖，强行给自己停了药，于是这些腥红的回忆再一次侵略了他的梦境。
　　“没事，这里没有橱柜，我在你身边呢。”吴方泊轻笑着摸了摸周往的头，然后微闭眼睛在他额角留下一个吻。
　　周往靠在吴方泊的胸膛里，听到他真实又有力的心跳，那个宽厚的臂膀把自己绕着，两个人的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胡乱交叠在一起，这种踏实的感觉，终于让周往慢慢平复了下来。
　　“床头开着夜灯你能睡着吗？”周往寻思了几秒，轻声问吴方泊道。
　　开灯睡觉不是吴方泊的习惯，周往觉得这样贸然改变吴方泊的休息环境，肯定是会对他有影响的。
　　“我睡眠质量好得很，不像你又怕黑又做噩梦。”吴方泊立马回答。
　　“我可不想害得吴队早起没精神啊……”周往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等你以后慢慢适应躺在我身边睡了，再渐渐把灯关了也行。”吴方泊很快接过话，打消了他所有的担心。
　　话音刚落周往就被他搂得更紧了。
　　“你就安心睡觉，我能保护你。”最后，周往听到自己耳边传来一阵充斥着睡意的呢喃。
　　自从和周往在一起之后，吴方泊的心情像极了开春的暖阳，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出了工作以外有了更多的盼头，连走在路上都能情不自禁地哼出歌来。
　　到最后，吴方泊没管所有人诧异的眼神，一改往日的严肃利落，吹着首《恭喜发财》的口哨就蹦哒进了办公室。
　　“吴队，我看你这满面春光的，是正式谈上恋爱了吧？”田澄瞥了一眼吴方泊说。
　　“这都能被你看出来了，你大学是学的法医还是奇门遁甲读心术啊？”吴方泊大大方方就承认了。
　　“哟！恭喜恭喜，阿姨心里一块石头终于可以放下了。”郭尚放好文件，屁颠屁颠围了过来。
　　“二十八年了，终于见着活的儿媳妇了。”
　　“那这块石头不一定是放下了，有可能更飘。”田澄话里有话。
　　“嗐，感情嘛，总会有些小打小闹，过了磨合期就好了，别担心，你能驾驭。”郭尚叹一口气对吴方泊说道。
　　又直又砖的郭尚肯定是没听懂田澄的言下之意。
　　“队长脱单，不得请个客？”他接着抬抬眉头说。
　　“太好了！传下去！吴队要请客！”说到这个，队里可就热闹起来了。
　　“吴队说今晚谁也别走，他要请客！”
　　……
　　郭尚的话从办公室前边传到办公室后面，同事们你加点油我添点醋，就彻底敲定了吴方泊今晚要破财请客的事实。
　　“改天把大嫂叫过来让大家看看呗！反正现在案子也结了，队里最近也不是很忙，晚上搞个烧烤聚餐还是很简单的对吧！”
　　“他其实不能叫大嫂。”吴方泊挤出一个略无语的笑容。
　　“对啊！叫什么大嫂，多显老啊？这要叫姐！”旁边的小警员附和道。
　　“对对付……”同事立刻回答，“是我没礼貌了，要叫姐要叫姐……”
　　“姐一定很漂亮吧？”更多警员跑过来，围着吴方泊凑热闹。
　　“他是很漂亮，但严谨一点也不能说漂亮……”吴方泊有些尴尬。
　　“嗐，吴队你总谦虚，女朋友得多夸的，懂？”其中一个恋爱经验颇丰的同事拍了拍吴方泊的肩膀。
　　“他其实不是……”吴方泊顿了顿，声音很快被兴奋的警员们盖过了。
　　“嗯？不是什么？”只有田澄注意到了吴方泊那半句没说完的话。
　　“没什么，说了他们也不懂的。”吴方泊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哎你这话——”田澄还没有把话说完，只见吴方泊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
　　“那个，你们要我请客我就请吧，今天整好周五，咱们晚上下班了找个小酒吧，也当做结案放松一下。”吴方泊对大家说。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沸腾了起来。
　　“今晚姐来吗？”在吵闹中有人发出了让空气瞬间静止的灵魂发问。
　　“他……比较忙，应该来不了。”吴方泊吞吞吐吐地说。
　　“哎？是前段时间送你蓝玫瑰那个人吧？”人群里又传来问题。
　　“嗯……嗯。”吴方泊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束玫瑰长在他心里，只要有人提起，他就会立刻想起周往。
　　“哎哟那咱们姐肯定是个大人物，工作忙也不奇怪。”警员立刻开始起哄，“那束玫瑰花看起来就可贵了……”
　　“哎好了好了，都别打趣我了，都回去好好工作去！”吴方泊摆摆手打发了同事们，
　　“再闹腾，待会把许局引过来，就有我们好受的。”
　　同事们一边答应着，终于从吴方泊的工位上散开了，兴奋的喧哗逐渐消失，同事们也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这是吴方泊往后挨这软椅靠背，轻轻舒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抬头，看到田澄仍旧半坐在自己的办公室上，双手环抱着，以一种严肃的审视目光看着自己。
　　“怎么了？不回你自己办公室去？”吴方泊随口问。
　　“你刚刚说他们不懂，但是我懂。”田澄伸手拍拍吴方泊的肩膀。
　　吴方泊一愣。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认为吴方泊谈了个女朋友，但田澄这个磕cp专业户敏锐地看穿了真相——吴方泊在和周往谈恋爱。


第141章 乌合（一四一）
　　“但是——”田澄深吸一口气。
　　接着她把声音压得很小，小到几乎成了唇语：“你要说出来啊。”
　　吴方泊看着她发愣，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思考了一阵又作罢了。
　　“又给你买衣服、又给你送花、最后给你挡一枪，连命都给你了，你还不给人家一个名分啊？”田澄投来一个鄙夷的目光。
　　“我……”吴方泊往前勾了勾手，示意田澄离他近一些，他要说些悄悄话。
　　“我初恋没经验。”吴方泊憋红了脸，“这玩意儿怎么公开？现在大家都默认我谈的是个女朋友。”
　　“你不是余副局的关门弟子？”田澄斜视了他一眼。
　　“我是啊。”吴方泊呆住。
　　“那你去问啊，现成的出柜大师不就在你楼上嘛！”田澄说。
　　“问这个不太好吧……”吴方泊结结巴巴地说。
　　“嗨呀烂泥扶不上墙。”田澄无奈。
　　“我走啦，待会我有会要开。”她起身离开，就剩下一个呆滞的吴方泊。
　　晚上的庆功宴周往没来。
　　在心不在焉的欢愉过后，吴方泊像个大家长似的送走了所有同事，又重新回到酒吧地吧台上，多点了一瓶烈酒，闷闷不乐地一杯接一杯喝。
　　郭尚意识到了吴队情绪的古怪，刚刚饭桌上他就在闷头给自己灌酒。郭尚实在不放心，便留下来和吴方泊多待一会儿。
　　“你怎么喝成这样啊？今天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儿啦？”郭尚忍不住问。
　　“人生啊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难题，一个疑问解决了，又马不停蹄地出现下一个疑问……”吴方泊显然是喝得有点多了，晦涩的大道理张口就来。
　　“啊？你又遇到什么问题了啊？”郭尚疑惑地挠了挠头。
　　“我喜欢一个人，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他！”吴方泊这时感慨了一句。
　　郭尚更加一头雾水了，吴队这话题还真是跳脱。
　　“就是应该这样啊，如果别人不知道你喜欢他，这叫什么爱情？”他一摊手，也只能硬着头皮顺势附和吴方泊道。
　　“可是好像……有点难。”吴方泊苦笑了一声。
　　他真是喝得醉了，脑子晕晕沉沉的，眼神也有些涣散。
　　“这有什么难的？你现在就给嫂子打电话，告诉她你要向所有人介绍她，然后改天你俩就牵着手上大家面前溜达去。”郭尚开始闭眼出主意。
　　“真的？”吴方泊半眯着眼看郭尚。
　　“什么真的假的？这还用我教你？”郭尚有些诧异。
　　“吴队你今天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吴方泊，脑子里冒出这样的想法——自己不会是亲眼见到长官喝多了发酒疯吧？
　　“那我给他打电话。”吴方泊一手抱着酒瓶，一手把手机掏了出来。
　　郭尚下意识想要凑上去，他非常好奇吴方泊到底要把电话打给谁。
　　只见吴方泊唰唰用手指滑动屏幕，最后在通讯录的一个号码前停顿下来。
　　“可是大家都不在了，我应该早点打的……”吴方泊拍拍自己的额头，懊悔地感叹道。
　　“我不还在这吗？你打呗，一个人看到也是看到啊！要不我明天拉着田澄帮你宣传宣传，你要是嫌我俩讲故事的能力不足，我再叫上周往帮忙，他讲故事是专业的。”郭尚搞不清楚情况，继续闷头给吴方泊加油鼓劲。
　　“你叫什么周往！不许你叫周往！你叫周往我同意了？”吴方泊在此刻头脑晕乎的状态下，直接在郭尚手臂上来了一巴掌。
　　“哦哦哦哦……也是也是，周往讲的都是杀人的故事，晦气晦气……”郭尚脱口而出。
　　“你妈！”吴方泊又上了一脚。
　　“不会说话就少说话，你再说一次他晦气试试？”
　　“哎呀哎呀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郭尚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你女朋友到底是啊？连公开都让你纠结成这样？”郭尚非要搞清楚这个嫂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不可。
　　【一个事业有成的多金女人……一个让吴队连公开都不好意思的、事业有成的多金女人……该不会是那种大他几十岁的阿姨吧？】郭尚冒出点奇奇怪怪的念头。
　　然后把身体彻底凑到了吴方泊旁边，探头暼到了他的手机屏幕。
　　【周往】两个大字和一串号码就清清楚楚显示在手机上。
　　“吴队，你绝对是喝多了，我让你打电话给姐，你打开周往通讯录界面干嘛？你搞错啦……”郭尚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
　　“我没搞错！”吴方泊提高了音量。
　　“搞错啦……”郭尚不厌其烦地纠正他。
　　“喝多了乱打电话是会闹笑话的……”
　　“我没搞错！这就是你嫂子！”吴方泊一个闭眼握拳，终于把话一口气吐了出来。
　　“这是周往啊周往！什么嫂子？”郭尚叉着腰，真是无奈得发笑。
　　“你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我先送你回去算了。”
　　谁知吴方泊忽然一个跺脚，举起酒杯就把剩下的烈酒一下灌进了喉咙里。
　　“哎吴队你干嘛？”郭尚被这架势吓了一跳。
　　“我今天非给你掰持清楚了。”吴方泊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
　　郭尚连连后退了几步，吴方泊的样子看起来好像下一秒要干一架似的，让郭尚开始飞速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
　　其实吴方泊只是一口气喝太多酒给热的。
　　“你没看错，周往是我男朋友，玫瑰花是他送的、枪是他挡的、命是他给的……只是因为他是个男生，所以你们都觉得我搞错了。”吴方泊说。
　　“我没搞错，我这一辈子都是他周往。”
　　郭尚目瞪口呆，看着吴方泊支支吾吾了好一阵。
　　“我靠，我以后孩子得和田澄姓了？”郭尚倒吸了一口凉气。
　　佳鑫小区，吴方泊的家——
　　周往蜷缩在沙发里，翻看这手上的法医实录，今天距离他出院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了，肩上的枪伤已经好了九成，虽然动作不算太利索，但已经可以胡乱活动了。
　　突然茶几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一下反扣回书本，抓起了手机。
　　“郭尚？”他看到屏幕上的名字。
　　“喂，是我周往，怎么了？”他立马接起电话。
　　只听电话那头叨叨了一阵，周往立刻紧皱起眉头，快速从沙发上起身，抽过衣架上的西装外头，换了鞋走出门去。
　　四十五分钟后，根据郭尚发过来的定位信息，周往的法拉利812停在了酒吧的门口。
　　他对着前后视镜整了整刘海，然后从驾驶座旁边提出了一杯【慕茶】的红枣枸杞温奶茶。
　　最后下车，周往大步流星往酒吧里走去。
　　“先生，店里不能自带酒水，请您......”没想到他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我问你，这是酒吗？”周往提'了提手上的温奶茶，打断了那服务员的话。
　　“不是。”
　　“那这是水吗？”
　　“也不是......”
　　“那你就没有资格拦我？”周往一手插着裤兜，径直略过那服务员的肩。
　　“先生，您这不能这么理解【酒水】这两个字啊！我这也是给人打工，您别为难我成吗？”服务员慌慌张张地又把他拦下了。
　　周往无奈地看向了那服务员:“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九条，消费者享有自主选择消费的权利。因此消费者自带酒水的行为合法而不受任何人干涉。”
　　服务员只是个稚气未脱的男孩，周往这一身闪亮又笔挺的西装，高档的玫瑰花夹佩戴在纯黑的领带上，这样的装束，再加上周往此刻这毫无表情的面容加持，一下就把男孩吓住了。
　　他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手都在颤抖。
　　周往缓缓皱起了眉头，将手摸索进西装上衣的内袋，拿出了自己皮夹里的四百块钱，塞进了那男孩手里。
　　“现在可以带了吗？”周往斜视了一眼那个男孩。
　　“先生......”
　　“告诉你们老板，他存在侵害消费者权益的违法行为，我可以随时举报他。还有，你多大年纪？先去完成你的学业再出来混。”周往一面冷冷地说着，一面走进音乐轰鸣的酒吧。
　　这一次，服务员没再拦他。
　　周往一身西装笔挺，手上拎了杯温奶茶，走过人潮涌动的舞池。
　　他不停斜着身子在人与人的缝隙里穿行而过，最后无奈地拍平了西装上被人流蹭出的皱痕，继续缓缓走向角落的吧台。
　　周往一眼便看到吧台前的吴方泊。
　　郭尚前几分钟刚走，吴方泊抱着个酒瓶子摇摇晃晃想打瞌睡。
　　周往看着他傻乎乎的背影，有点想笑，便快步走了过去。


第142章 乌合（一四二）
　　“你不是喜欢喝奶茶吗？来，喝这个。别喝酒了。”周往一个扬手，顺势将奶茶放到了吴方泊的面前。
　　吴方泊在朦胧中撑了撑眼睛，先是看到周往扶在桌上的纤细手指，然后顺势抬头，望向了周往棱角分明的面容。
　　“嗯？周往？”吴方泊摸索着桌子上的手机，慌忙打开了通讯记录。
　　“难道我刚刚把电话播出去了？”
　　“郭尚把我叫过来的。”周往双手环抱着，坐上吴方泊旁边的高脚凳，一边翘起了二郎腿一边说道。
　　“郭尚说如果我再不过来接你，你可能要对他做点什么起步起码三年的事儿。”他说。
　　“郭尚这家伙，怎么非要这时候把你往我面前送？”吴方泊捂了捂额头，然后拿起桌上的温奶茶，咕噜咕噜就往下灌了好几口。
　　他那滚烫晕乎的身体似乎还未见好。
　　“我问你，你那天在齐恒岳面前那番慷慨陈词，是不是真心的？”吴方泊问。
　　“你觉得呢？”周往向前探了探身子，又将问题抛了回去。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栽在你这的？”吴方泊又问。
　　“我好像没有什么意识，只知道自己每看你一眼，就会把你的模样记得更深，鬼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你是真的喜欢我吗？”吴方泊抓住周往的手追问。
　　“喜欢我亲你抱你，喜欢我在你身边，想和我过一辈子，是吗？”
　　“我很爱你。”周往说。
　　他用了一个程度更深的词，也用了更大的力气说出这句话。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栽进来的，我只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沦陷的。我意识到这种爱情，比你早得多。”他说。
　　“周大文豪，我看你小说写得天花乱坠的，怎么到我这，你就词穷了？”吴方泊的左手支愣着昏昏欲睡的脑袋，右手借着酒劲，亲昵地撩起周往垂在额角的微卷棕发，抚上他有些许滚烫的脸颊。
　　“我爱你、我好爱你、我太爱你了......你能换点词吗？”吴方泊笑了笑说。
　　“我是觉得，有些事情无论我怎么形容，都好像太轻了一些。”周往说。
　　周往那双新月眼，睁眼闭眼都是深情。他凝望着双眸迷离的吴方泊，轻轻一笑。
　　“哥现在喝多了，你说了什么我可能第二天就不记得了。”吴方泊摇摇头笑道。
　　“所以你一定要等我清醒的时候，再和我多说几次你爱我。”他调笑道。
　　“被蛊虫咬过一次，是会上瘾的。”周往扯住了吴方泊松垮的领带，悠悠说道。
　　不过他接下来没有别的动作，而是伸出手将吴方泊的乱七八糟的领带整理好了。
　　“走吧吴眼瞎，我们回家。”周往说。
　　他顺势将吴方泊搭在凳子靠背上的外头拿起挂在了手肘上，另一只手将吴方泊从位置上拉了起来。
　　吴方泊往周往身边靠去，伸出手就架到了他的肩膀上，一副哥俩好搭肩走的样子。
　　周往无奈地笑笑，扶着吴方泊醉到发软的身子，便拖着他往酒吧外走。
　　“你在和我装醉还是真醉？你酒量不是一向很好的吗？”周往忍不住抱怨。
　　“我在你身上赖会怎么了？”谁知吴方泊这样嚷嚷地回答道。
　　“我靠，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要不要脸了。”周往嘴上嫌弃吴方泊满身酒气，但还是任凭他靠着搂着。
　　“嗐呀开心啊！有人来接我回家啦！”吴方泊大叹了一口气。
　　周往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家伙喝醉以后简直变了一个人。
　　“哥们儿，这是我男朋友！好看吗？你有吗？这是你没有的东西！”吴方泊经过舞池的人群，随便冲几个男人就大声吆喝道。
　　周往立刻捂住了上半张脸，合着他是来社死的？
　　“不好意思啊兄弟，他喝多了，别计较。”周往深吸一口气，一手扶着不省人事的吴方泊，一边以他标志性的笑颜给那几个男人道歉。
　　“我知道他，嵘城警局吴方泊，前几年帮我解决过事情，不计较不计较，你快带他回去吧，工作上不顺的事情让他别老想！”男人挥了挥手。
　　吴方泊这几年到底过得有多卷，怎么哪里都有他帮过的人。
　　周往扯着笑容赶紧答谢，拽着吴方泊赶紧往出口走。
　　“吴眼瞎，这里不是Gay吧，你说话清醒一点。”周往在他耳边提醒道。
　　“你真好看周往。”没想到吴方泊在他耳边回了一句。
　　“服了你了。”周往舒了一口气，拖着吴方泊终于走出了酒吧。
　　周往摸索出口袋的车钥匙，按下开锁键后，黑色的法拉利灯光闪烁，车门张扬地高高翘起。
　　他将吴方泊塞进了副驾驶座上，这才拍打了几下胳膊上西装的皱褶，深呼了一口气。
　　“回家了回家了。”周往一边说一边坐上驾驶座，还不忘帮不安分的吴方泊扣好安全带。
　　“你喝那么多，要是想吐你也忍着别吐我车上去。法拉利连清洗都比普通车子要贵，也不懂这算是个什么品牌歧视。”周往拍了拍吴方泊说。
　　接着周往启动了车子，跑车的引擎发出一串低沉的吼声。
　　“周大文豪在乎这点洗车钱？”吴方泊说。
　　“还不都是因为你吗？我停更了小说以后，月收入是肉眼可见地减少。”周往回答。
　　“不仅如此，我现在名声也臭了，以后想赚钱就更难了。”他故意抱怨。
　　“我的钱都给你！”吴方泊看着他笑。
　　“你的钱还不够我修个车灯。”周往拍了拍他的头。
　　然后将手搭回了方向盘上，缓缓并进了车流里。
　　吴方泊一路上斜靠在车窗上，弯曲的手肘抵在窗子边缘，手掌撑着后颈，就这样一直盯着驾驶座上的周往。
　　他喝得醉醺，眼神半眯着失焦迷离，嘴角一直邪邪地提着，敞开几颗口子的衬衫下，能看到酒精逼出的细汗。
　　吴方泊这副模样与往日的正经大不相同，周往不经意转头对上他酒醉后的目光，甚至觉得他这眼神有些不怀好意。
　　今晚吴方泊的反差是周往从未见过的。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周往觉得好笑。
　　“想亲你。”没想到吴方泊撑着脖子缓缓说。
　　“你可别撒疯了。”周往无奈道，他觉得吴方泊是真的喝高了。
　　“你刚刚都和我表白了，你还不让我亲吗？”吴方泊说。
　　“我从前和你表白过很多次，也没见你像现在这样望眼欲穿地想亲我啊。”整好一个红灯，周往停下了车，微转身看吴方泊道。
　　吴方泊顺势伸手抓住了周往的领带。
　　“吴队，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周往打断了他的动作，拍开了吴方泊的手。
　　“我在等红灯，你这样有悖安全驾驶的规则。前头就是摄像头，嵘城的红灯摄像头像素有1000万，可视距离有近100米，我们在干什么都能被拍得清清楚楚，我想吴队也不想明天被请去交警支队的办公室吧？”
　　“对对对！你说得对！认真开车注意安全。”吴方泊乖乖坐好了。
　　“那你回家之后让我亲，然后……亲都亲了也不能浪费是吧。”他不依不饶地说。
　　“开车的时候脑子里只能想红灯停绿灯行，别的颜色不要有。”周往无奈。
　　“这不是有盏黄灯嘛！”吴方泊借了周往从前的话。
　　“吴方泊，原来你喝多了是这个样子啊！真是活久见了。”周往笑了几声。
　　绿灯亮了起来，周往便重新将车子往前行驶去。
　　“我叛逆，我就不让。”他抬了抬脖子，故意深叹了一声。
　　“我们又不是没亲过，你整什么欲迎而还啊。”吴方泊愤愤不平。
　　“我们都坦诚一点，今晚你放开了让我亲。你看你手也好得差不多了，今晚我们就办事！我真的想你想了很久……”
　　【我靠，他这说的什么话？所以吴方泊平时在局里那副正经样子都她妈是装出来吓人的！】周往无奈。
　　今天晚上他是彻底看清吴方泊这张嘴脸。
　　“嗯？你怎么不说话啊？”吴方泊往周往身份凑了凑。不过他紧记安全驾驶的原则，不敢凑得太近叨扰周往开车。
　　周往什么也没说，直接按开了副驾驶的车窗。外头呼呼的凉风立刻倒灌回了车里。
　　一脚踏下油门，车子的闷响引擎声持续迸发——
　　周往在几乎无车的高架桥上不断加速，被带起的风吹得越来越猛。
　　“哎你干嘛！”吴方泊一个激灵，下意识抓住了头顶的车把。
　　外头的凉风吹了他个猝不及防。
　　“你清醒一下吧你。”周往说着，肆无忌惮地在凌晨空旷的道路上疾驰。
　　吴方泊想把车窗重新关上，可是周往就是不让。凉风吹开吴方泊的头发，扑在他热乎乎的侧脸上，晕乎的头脑确实清醒了不少。


第143章 乌合（一四三）
　　深夜，城市的高架桥上鲜少有车辆，周往的跑车在灰色的柏油路上畅快疾驰。风在吴方泊耳边呼啸，窗外的灯光连城一道模糊悠长的橘色线条。
　　他猛转过头，看到驾驶座上男人发丝飘扬，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表盘上发着荧光的指针噌噌往上旋去。
　　“你疯了周往！你飙那么快做什么！”吴方泊下意识地呵道。
　　“现在清醒了吗？”周往开口。
　　吴方泊看着他，先是发愣了几秒。
　　他们早就吻过几次了，关心、拥抱、互相照顾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可是一但吴方泊想要继续深入下去，就会被周往躲开。
　　为什么每每到要正式表明心意的时刻，周往又往后退了呢？
　　他为什么觉得吴方泊喜欢他，是不清醒？
　　大概是因为他长期处于极度不安的生活状态之中，误以为所有的安定与幸福都是短暂飘渺的。
　　他害怕失去，害怕形成依赖的温暖被夺走，所以用张扬不羁的语气掩饰自己的惶恐，在爱情的边缘疯狂试探，实际上根本不敢再往前迈出一步。
　　“好，周往！那我们就疯一回！”吴方泊深吸一口气。
　　“我爱你！我想亲你！更想要过随时都能亲到你的生活！”他喊。
　　声音夹杂在呼呼作响的风声中，断断续续被覆盖的音节，奏出激昂的狂想曲……
　　“你听到了吗？我说——我爱你周往！”
　　周往没有转头，他手掌紧紧握着方向盘，不停往前飞驰而去。
　　人的身体不是透明的，吴方泊只看到他那张全无表情、专心注意路况的脸，却不知道他皮囊之下的心脏，已经疯狂跳动到了何种境地。
　　周往一直没有开口，剧烈的风包裹他混乱的心跳……
　　直到最后，他把车子缓缓开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里，风声消失了，车轮碾过下水道的铁盖，发出悠长的撞击声响。
　　“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吴方泊问周往道。
　　周往找到了停车位，终于将车子熄了火。
　　“你说什么了？刚刚车开得太快，我只听到风声。”周往扯开安全带，摇了摇头说。
　　吴方泊一愣，他还没来的及开口，便看着周往从车里钻了出去，顺手关了驾驶座的门。他也赶紧开了车门，小跑着跟上周往转身离开的步子。
　　“你刚刚没有听到吗？”吴方泊追着他惋惜地问。
　　“你为什么没有听到呢？”
　　“快走吧，已经很晚了，别再撒酒疯了。”周往拖着吴方泊上了电梯。
　　吴方泊为了证明自己没醉，非要亲自开门，他的动作居然很是利索，周往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借着自己对房门的熟悉装出来的清醒。
　　刚开了房门，吴方泊便一扑将周往推到了玄关的白墙边，顺带往后勾脚关上了房门。
　　吴方泊擒住周往的腰，身材的绝对优势将他包裹在了自己怀里。
　　但吴方泊迟迟没有说话，俯视着怀中的周往，从他的眉心到他的新月眼，就连他脸庞的轮廓都仔仔细细地刻进他的脑海里。
　　周往眉间里永远有一种超乎他年纪的清冷，他凝望着吴方泊的眼睛，却让吴方泊感到越来越燥热。
　　“你喝多了吴方泊。”周往伸手摸了摸吴方泊的头发，像是在安慰小孩似的，接着重新垂下手去，掰动吴方泊架在自己腰腹上的五指。
　　吴方泊觉得他的手好凉，凉到他指尖掠过在自己额角的瞬间，吴方泊微微打了个冷颤。
　　“我已经清醒了。”吴方泊摇摇头，将周往的腰抓得更紧了。
　　“所有的醉鬼都不会承认自己喝醉的。”周往叹了一口气，再次想要推开吴方泊。
　　“你要不要再喝点什么甜的解解酒？”他问。
　　“确实想喝……甜的。”吴方泊笑道。
　　“我给你倒杯蜂蜜水，你去把隐形眼镜摘下来。戴一天了眼睛很累的。”周往说。
　　“嗯。”吴方泊终于乖乖放开了周往，屁颠屁颠听他的话先把单片眼镜换上。
　　周往则走进了厨房，凭着记忆找到了吴方泊放在橱柜里的蜂蜜，往玻璃杯里挖了一勺。
　　吴方泊将隐形眼镜取下，视野模糊了几秒，立刻摸着镜带将单片眼镜戴在了左眼上。
　　他等不及要重新看清厨房里的周往。
　　那个人脱了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显得周往的背脊是这样的挺直。劲瘦的腰在衬衫下像是按照艺术黄金比例雕刻出的完美石膏像。
　　吴方泊坐在沙发，手架在两条大腿上，抬起头来直勾勾往厨房里盯。
　　“喝了。”最后周往走到了他面前，单手递来一杯温蜂蜜水。
　　吴方泊二话不说接过周往手中的温水，却没有听话地喝掉，而是将水杯随手放在茶几上，嗖一声从沙发上腾了起来，再一次将周往抵到了墙上。
　　镜带跟着他的动作剧烈摇晃，被周往下意识伸手稳住了。
　　“你去先把酒醒了……”
　　“我有话想问你。”吴方泊打断了周往。
　　“我还以为你的问题在酒吧里都问完了呢……怎么还有？”周往无奈干笑了几声。
　　“你为什么喜欢我？”吴方泊问。
　　“这问题真是烂俗，已经是小说里的弃梗了。”周往耸耸肩回答。
　　“我相信凡事都有个动机，所有行为都会有它的逻辑。刨根究底大抵是我的职业习惯。”吴方泊说着，又向周往靠近了一点。
　　“我就是想从你嘴里撬出这个动机来，看看这动机是不是够强，强到能支撑你一辈子都喜欢我。”吴方泊咬着牙，作势威胁说道。
　　“其实没什么理由，真要说出点所谓【理由】来……那大概是缘分。”周往的回答在吴方泊眼里更像是敷衍。
　　吴方泊无言笑着，垂下脖子摇了摇头，又再一次直起身子看向周往。
　　“承认吧，你最开始接近我就是动机不纯，你不是想追凶，而且想复仇。你急红了眼，想把那些人都杀了，借着我的手给你那糟糕的过去画上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吴方泊深叹一口气。
　　“可是后来......你爱我，爱到你觉得你曾经的偏执与悲伤都能在我给的幸福里一笔勾销。你就想和我这样安宁地生活下去......这些，你都敢认吗？”
　　周往被吴方泊的眸子深望着，那微醺灼热的目光几乎要穿透他的身体。
　　他要将周往的表情、发丝、甚至是倒影在墙上的影子......将组成他清冷绝美样貌的一切，都深刻进神经里去。
　　“不认。”周往不以为意般地开口。
　　这两个被他不轻不重吐出的文字，将吴方泊的肉身连同灵魂一起，都冰封住了。
　　【他不认？他为什么不认？他现在连自己爱我都不认了？】
　　时间就这么静止着，周往微抬起头，冷面注视了吴方泊好一阵。
　　吴方泊觉得自己本该起身，彻底放过被抵在墙上的周往。可他又觉得不甘心，接着酒劲死皮赖脸地不放手。
　　紧接着，周往轻喘了一口气，眼睛里冰川一样的冷漠终于温柔地融化开来。
　　“其实我很早就见过你，就在你不顾枪林弹雨扑向受害者的那一天......现在这世界上的人，连做个好事都要计较一番利益得失，哪怕是一星半点，他们也害怕为此付出代价。
　　你不一样，救人在你的世界里居然是条件反射。”
　　周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带着醉人香味的花瓣，飘落于吴方泊的心尖。
　　“所以我接近你不是为了借你的手帮我杀人，而是我真的......”
　　他说。
　　“崇拜你。”
　　就像是一个狼狈落水的人，拼命游向岸边的草绳一样。周往挣扎着，用他那从血泊中走来的步子，蹒跚地走向吴方泊。
　　那个人的纯净、无畏、坦荡......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渴求的样子。
　　周往不是不认自己深爱吴方泊，他是清楚自己，从始至终，其实从未敢动过利用吴方泊的念头。
　　周往背靠着墙，永远都是仰视爱人的模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能救你。”吴方泊问。
　　“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我还活着，而不是像一个稻草人，风一吹就散了。”周往回答。
　　周往话音刚落，面前的男人深吻住了他的唇。
　　他融于温暖的漩涡，冰冷的防备早已经被敲得稀碎。
　　周往接吻的时候忍不住微睁着眼，将吴方泊那张英气的脸深印于脑海。不知怎么的忽然鼻头一酸，尚没有成型的泪，缓缓洇进瞳里，欲落未落......
　　那是比任何一次，都要包含深情的吻。


第144章 乌合（一四四）
　　最后吴方泊离了周往的唇。
　　“小兔崽子，你情话很多啊......”吴方泊用拇指抹了抹周往的唇，抬了抬眉头说道。
　　“那当然了，我可是个小说家，三年出五套书——每套销量上千万——的文曲星代言人。”周往歪了歪头，他双手环抱着，对吴方泊邪笑道。
　　“我可不像你，脑子里挤出那点墨水还得憋上大半年。”
　　“我听懂了......”吴方泊偏过头一笑。
　　“你这是不满我对你正式表白得太迟，还是嫌弃我配不上你啊？”周往忽然被吴方泊猛得抱起。
　　吴方泊结实的臂膀将周往生生架起，骨头被硌得生痒。
　　“没有......你这是过度解读！”周往边憋笑边勒住吴方泊的胳膊。
　　笑声停顿了有那么两三秒，两人不约而同脉脉地对视着。
　　“你信不信我今晚就把你拆散架了？”吴方泊抓紧了周往。
　　“吴眼瞎你等等！这关于位置的事咱们是不是得先商量一下。”周往向后扶着墙，叫停了吴方泊。
　　“嚯？这有什么好商量的，不都已经默认了吗？而且……你这身板干不过我吧？”吴方泊拖着他笑道。
　　“吴方泊——你这名字听着方方正正的，做人怎么这么暴力呢？”周往轻咳了一声。
　　“有种咱们来比比脑子。”他屈起手指，敲敲吴方泊的额头说。
　　“好啊。”吴方泊没带怂的。
　　“356华氏度等于多少摄氏度？”他抵着周往问。
　　“356减32除1.8等于180——180。”周往一通极速运算。
　　“288千米每小时等于多少迈？”吴方泊接着问。
　　“288除1.6等于180——180。”周往毫不犹豫地回答。
　　“人体收缩压超过多少属于重度高血压？”吴方泊再次抛出问题。
　　“180。”周往自信地说。
　　“长多高应该在下面？”没给周往任何喘息的时间，吴方泊接过话。
　　“180。”周往脱口而出。
　　等他反应过来，只看到吴方泊一张坏笑的脸。
　　周往的身高，整好一八零。
　　“你......”
　　“是你自己把你自己送了，可不关我事儿啊。”吴方泊邪邪一笑。
　　“我错了！你别......”
　　但现在道歉显然是已经晚了，这好不容易案子破了能休息一段时间，这下周大文豪又得受累了。
　　这是周往第一次感受到爱情带来的疼。他被抓着腰哪里也去不了，接受充满温度的进入。
　　这种从下直冲脑门的痛与爱，让他永远难忘。
　　我爱你已不必说，时间都会知道……
　　早上，吴方泊昏昏沉沉地被床头的手机铃声吵醒，他伸手胡乱一抓，连屏幕上的备注都懒得看，就接通了电话。
　　“喂。”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手下意识拥了拥蜷身睡着的周往。
　　“喂吴队，我这手头上有份资料要送给你过目，你签了字才能归档。可我在办公室怎么没见着你人啊？”电话那头传来郭尚的声音。
　　吴方泊困的不行，将手机往眼前挪了挪，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郭尚，现在才不到八点，警局上班时间是八点半，你这么早搁这催什么催……”吴方泊浑浑噩噩地抱怨起来。
　　“什么？吴队你还没起床？可你从前不是早上七点就坐办公室里的吗？”郭尚听出吴方泊是还没睡醒，十分诧异。
　　他慌忙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打对电话了，吴方泊八点还在家里躺着，这事郭尚是闻所未闻。
　　“我……”吴方泊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解释。
　　这时一只肌肉线条极其漂亮的手臂从吴方泊耳边抢过了手机。
　　“喂。”周往慵懒地发出一声。
　　“周周周周……周往？”郭尚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
　　“你也知道昨晚吴方泊喝多了，所以今天会去得比较迟。你多担待一下……”周往接着说。
　　郭尚已经全然听不下任何东西了，他的直男世界掀起惊天巨浪——
　　为什么周往能抢过吴队的手机接电话，因为他此刻就在吴队身边。
　　可吴队还在床上睡觉啊！所以周往也在床上睡觉。
　　什么？他们在一起睡觉？
　　所以吴队才会起床迟了，所以……
　　“郭尚，你怎么不说话了？”周往顿了顿又说。
　　靠，所以周往的声音……哑了？
　　“轰隆轰隆轰隆——”郭尚只觉得脑子里接连不断炸开响雷，将他未经世事的小透明头脑炸成一团浆糊。
　　“我就是……我就是提醒吴队一句，别别别……别误了工作。”郭尚尴尬地挤出一句话来。
　　“他不会耽误工作的。”周往轻笑着回答。
　　“周总您您您您也别误了工作啊哈哈哈哈哈哈。”郭尚的回话尬进了底下三尺。
　　虽然周往比自己年龄小，但郭尚清楚地意识到，就现在周往和吴方泊的关系，但凡自己有半点不恭之心多半都会被吴队抓着加班。
　　所以郭尚不得不好声好气、拍马屁似的用上敬语“您”。
　　“郭尚你是不是闲的。”周往又笑道。
　　郭尚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周往那哪里是笑啊，分明就是威胁，是威胁！
　　“啊对！我没资格管您也没资格管吴队！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恭喜发财！”郭尚的语言系统已经混乱了。
　　“但但但……还有半小时就到八点半了，这文件着急归档，您看要不……劳驾您催一下？”郭尚最后沉住了气。
　　“他现在起床了。”周往憋笑。
　　“以后别用您字叫我，我比你还小几岁呢。这么叫我是真不习惯。”
　　“哦哦哦！收到！挂了！”郭尚砰一下挂断了电话。
　　吴方泊早就起床穿好了衣服，接过周往递回来的手机，低头轻轻弹了弹他的脑门。
　　“你真是，你抢我手机干什么，瞧把他吓的。”吴方泊忍不住捧腹笑道。
　　他能想象到郭尚现在应该是一副哑巴吃黄连的憋屈表情，指不定已经被吓得瘫倒在座位上怀疑人生。
　　“嗯？宣誓主权啊。”周往回答。
　　“上班时间你属于嵘城，下班时间你就属于我。”
　　“幼不幼稚啊你说这话，我去哪心里不都装着你吗。”吴方泊笑道。
　　“你最好永远是这样。”周往说。
　　“你再睡会，要是腰疼就请个假上午别去公司了，别累着自己知道吗？”吴方泊单膝跪在地上，拨开周往的刘海，亲吻他的额头。
　　“嗨呀……你确实弄疼我了。”周往作势叹道。
　　“看来以后得多练习练习。”
　　吴方泊没忍住笑出了声：“想练还不简单，就怕你身娇体贵——吃不消。”
　　最后三个字，他还开玩笑似的加重了语调。
　　“今天你去哪了都要告诉我，我一定会去接你回家。”最后他收起了戏谑，再一次认真地看着周往说道。
　　“知道了，你快走吧，要迟到了，又给许局抓住一个骂你的理由。”周往微闭着眼睛说。
　　吴方泊揣上手机，掐着时间匆匆出门，破天荒地踩点到了办公室。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个平时非要在办公室卷到晚上八点的刑警队长，今天下午居然准点下班了。
　　只见吴方泊脚步飞快，所有从身边经过的人，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吴队这是又跑去出警了。
　　“哎吴队——”就连田澄都叫不住他。
　　真是奇了怪了，吴方泊平时不都晚上八点下班的吗？今天怎么溜得比谁都快。
　　“怎么回事啊？”田澄满脸黑线地看着吴方泊匆匆消失的走廊。
　　“天——已经变了。”郭尚突然出现在田澄身后，撇着嘴摇着头叹道。
　　“什么？”田澄转头。
　　“他赶着接他老婆去。”郭尚回答。
　　今早的电话暴击他仍旧是记忆犹新。
　　“你说……周往？”田澄立刻懂了郭尚的暗示。
　　“是啊！”郭尚耸了耸肩，“局里又一对兄弟，熬成了情侣。”
　　这个【又】字用得可真是太有灵性了。
　　【第一刑侦支队队长的工位是不是有什么魔咒？上次坐那个位置的人是余副局……这位置简直是盛产男同啊！】郭尚想着，意味深长地往办公室空荡荡的办公桌瞄了一眼。
　　“嗨呀好事好事！”田澄的声音打断了郭尚的沉思。
　　“吴队开始顾家了，就顾不上我们了，这下我们可以少加点班了。”
　　“嗯？好像是怎么一个道理。”郭尚恍然大悟。
　　“得了，咱们也收拾收拾下班去吧！”田澄说罢，转身便迈开步子，郭尚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跟上了田澄。
　　“你别忘了，我和你赌过的，吴方泊和周往要是真的，你以后孩子得跟我姓。”田澄心满意足地笑道。
　　“姑奶奶，你还记得这事呢？”郭尚无奈。
　　“那废话，我这记忆力好的很，尸体的各种死亡表征我都能倒背如流，还能把这事忘了？”田澄抬起脖子，自信地说道。


第145章 乌合（一四五）
　　案子结束之后，周往接手了齐恒岳所有的工作，他的身体恢复了，就必须正式担起总裁的重任，不然上上下下二十层楼里的员工，都得没饭吃。
　　傍晚，恒渡数盟楼下，吴方泊刚停好车子，就赶紧拿过手机，点开了微信的置顶聊天框。
　　“我在你楼下，来接你回家。”吴方泊给周往发了条短信。
　　“想我了吗？”他刚发完这条消息，就忍不住坐在驾驶座上傻笑。
　　“想。”周往回了他一条消息。
　　“那你快下来。”吴方泊赶紧回。
　　“来了。”
　　没过多久，吴方泊侧身看向窗外，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留着标志性深棕狼尾的周往。
　　他像模像样地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皮鞋擦得锃亮，老成的装扮，还是掩盖不住周往英气外表所透出的少年气。
　　看到停在路边的熟悉车子，周往立刻加快了脚步，吴方泊就这样出神地看着他小跑过来，最后目光追随着周往坐上了副驾驶。
　　“周大文豪今天过得怎么样啊？”吴方泊开口问。
　　“还好。”周往一边说着，一边扯了扯自己拉得紧实的领带。
　　上了吴方泊的车，便当作回了家似的。
　　“正常例行开会，看点合作合同，外加审核几个即将大力扶持的新人。”周往接着说。
　　“忙而充实。”
　　“哦——”吴方泊特地拖长了音调，“活力充沛嘛！”
　　周往随即仰头笑了一声：“因为你也没有很强嘛。”
　　他松垮的领带加上骚包的语气，惹得吴方泊不怀好意地提起嘴角。
　　“没有很强？”
　　忽然一只手扯住了周往的领带，将他扯向了驾驶座。
　　紧接着一个柔软的唇触碰他的唇，猝不及防的温暖甚至让周往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周往慌忙推开了吴方泊。
　　“一天没见了，先亲会。”吴方泊说罢，拉着周往的领带再次拥了上来。
　　周往挣扎了几秒，最后身子软了下去，他跟着伸手，轻轻搭在了吴方泊的脖子上。
　　这个甜腻的深吻持续好一会儿，最后吴方泊满脸得逞笑意地离了他的唇，顺手还帮周往整理了几下被自己拨乱的刘海。
　　“大马路上的吴眼瞎你发什么情……”周往耳朵通红，抱怨起来。
　　“叫哥。”吴方泊提了提音量，打断了周往的话。
　　“这个称呼我要落实到日常生活中去，我非常喜欢。”吴方泊意味深长地对周往说。
　　昨晚的动情之际，周往一直扯着颤抖的嗓音，喊吴方泊“哥”。
　　周往曾给过他不少称呼，叫他吴警官，叫他吴方泊，甚至不识好歹地叫他吴眼瞎。
　　最后那个沸腾的夜晚，吴方泊终于听到了这个让他完全掉入陷阱的称呼。
　　哥，我爱你……
　　他不甘心只是在晚上听到这个称呼，就好像它仅仅是自己疯狂入侵后的战利品。他想要时刻听见周往这么叫自己。
　　周往先是愣了愣，然后嘴角又出一个温柔的小括号：“今晚我们吃什么，哥。”
　　吴方泊如愿以偿了。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他满意足地说。
　　周往思考了一阵：“蒜蓉粉丝蒸扇贝。”
　　“行，我们现在就去海鲜市场买！”
　　“你怎么忽然想吃这个？”吴方泊一边问，一边启动了车子。
　　“小时候妈妈给我做过一次，就一直记得这个味道。只是她不在了以后，我就算是找遍了所有星级海鲜餐厅，也再没尝过那种滋味了。”周往说。
　　“星级酒店里那有自己做的好吃。”吴方泊笑着，驱车驶向了海鲜市场。
　　在市场买菜的时候，吴方泊牵着周往的手，大大方方地和每一个认识自己的人打招呼。
　　周往的脸都红透了，奈何吴方泊的手掌大得能将自己的五指死死地掐着，挣扎是根本不可能的。
　　吴方泊心情大好，提着几大袋的菜，拉着周往招摇过市，才不管别人抛来怎样的眼神。
　　“这个市场的风气都被我们给败坏了……”周往无奈地看着吴方泊说。
　　“败坏就败坏了呗，反正这社会也世风日下了，要是有人不喜欢，我就非显摆给他们看，把那些多管闲事的【道德模范】气死。”吴方泊只是开玩笑似地抛来一句话。
　　最后他们如同走秀场一般，从菜市场东穿到菜市场西，然后又在众人的目光中回到了停车场。
　　【都28了，也不知道谁更幼稚一点。】周往挨在车窗上，看着驾驶座上的吴方泊，觉得这是自己21年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一小时后，周往和吴方泊回到了家。
　　迅速转动钥匙，大门被缓缓推开，映入眼帘的白色瓷砖地上，竟然有几个粘着泥土的鞋印。
　　“鞋印，家里有陌生人来过。”周往一伸手，将吴方泊挡在了门外。
　　周往心头一紧，家里怎么会忽然出现陌生的鞋印？
　　“入室盗窃？”周往顺势扫视了一眼客厅，“不对，家里很整洁，入侵者并不是财而来的。”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秒，然后微微回头看向吴方泊。
　　“你笔记本电脑上有没有局里的重要文件？”周往问。
　　吴方泊的身份特殊，周往稍作思索，便得到了更让他心惊的结论：如果入室者的目的不是为了钱，那么很大概率，是为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异常有价值的东西——信息。
　　周往没等吴方泊回答自己的问题，便迅速蹲了下来，让自己能更加清楚地看到地板上的痕迹。
　　“鞋子上居然带有土壤。”周往一皱眉，“而且是红土……”
　　【可是嵘城大部分地方的土壤是黄土，这种红土是在哪里沾上的？】周往开始迅速思考起来。
　　他要推测出入侵者从哪里来，就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好了，别推理了，家里确实有人来过。”这时站在他身后的吴方泊开了口。
　　“什么？”周往有些诧异。
　　“你真没发现家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吴方泊提示道。
　　周往还是没往房子里迈一步，而是试探性地往房子里探脑袋。
　　“你还真是警觉，家里出现了一个陌生鞋印，你职业病就开始犯了。”吴方泊笑调道。
　　“再说了，我电脑上怎么可能有什么重要文件，警局都是有规定的，重点文件只能在局里的办公电脑上看。”接着他一边说一边往客厅里走。
　　周往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追随着吴方泊，似乎是没反应过来。
　　“你看，阳台。”吴方泊这时往大阳台的房子抬了抬脖子。
　　周往恍然一愣，身体便想不听使唤似的往夕阳洒落的落地窗走去，太阳的光晕慢慢涣散开来，他看清了阳台的模样。
　　原本空荡荡的阳台，顺着栏杆筑了一道土渠，新翻的红色土壤上种着玫瑰，旁边还有很多种在花盘里的玫瑰。
　　这些玫瑰还没有开花，深绿的叶簇拥在带刺的枝干上，隐隐涌动着磅礴的生命力。
　　周往终于明白家里为什么会出现沾有红土的鞋印。
　　这一定是修土渠、运送花的工人师傅留下的鞋印。他们在阳台上工作，鞋底不免会沾上泥土。
　　“这么多玫瑰啊……”周往一下噎住了。
　　【吴方泊居然为了我，种了满阳台的玫瑰……】接着周往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他还把阳台顶上的电动晾衣杆给拆了。】
　　周往曾经说过，想要在这个迎着晚风的大阳台上种满鲜花。如今眼前这画面，已经和自己想象得很像很像了。
　　“这些玫瑰是从你别墅前院里移植过来的，我找到可是花鸟市场里最贵最有经验的老师父，保证伤不着玫瑰的根。”吴方泊说。
　　“你……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就今天，我把钥匙给了楼下韩姨，让她帮我看着弄的。韩姨可热心了，她知道我要养花，还写了好多小贴士给我。”吴方泊说。
　　周往蹲在花前，手指轻轻触碰玫瑰的叶子，这鲜活的叶是柔软的，细小的毛刺给指尖挠痒。
　　“其实前段时间我就在策划这件事了，只是家里有你这个伤员，外头的人在家里来来往往的也不方便。”吴方泊挨在阳台边，俯视着蹲下发呆的周往。
　　这家伙居然连头顶都那么可爱。
　　“你说你很喜欢花，不喜欢空空荡荡的的阳台，现在这里都是红玫瑰了，以后我们好好照顾它们，花季的时候这里一定能开满鲜花。”吴方泊说。
　　周往慢慢回头，仰视着落地窗前男人。他无言了几秒，然后噌一下站了起来，径直拥进他的怀里。


第146章 乌合（一四六）
　　吴方泊一个猝不及防，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却始终紧紧搂着周往的腰。
　　周往主动给了他一个很深的吻。
　　那是个在风中的，掺合有玫瑰枝叶香气的吻。
　　“怎么了，感动了？”吴方泊吻尽看着他说。
　　“嗯。”周往点头。
　　“那以后有人也对你这么好怎么办啊？”吴方泊开玩笑似地问他。
　　“那你就对我更好一点，让别人都超不过你。”周往轻轻一笑，看着他说。
　　“这个回答——好像不是很满意。”吴方泊刻意脱长了声音逗他。
　　周往又轻笑了一声，然后微喘了一口气。
　　“那你到底想干嘛啊？”他真觉得吴方泊谈恋爱以后越来越幼稚了。
　　恋爱使人降智这说法多半是真的……
　　吴方泊突然掐住周往的腰，然后两手轻松地向上一提，周往整个人被他抬了起来。最后有力的双臂架住了周往的腿，吴方泊往前小迈了两步，他们便一起挤到了阳台旁边的墙壁上。
　　“我去你干嘛！”周往赶紧向后用手扶住了墙。
　　“你可能对我还不是太了解，那我郑重地向你介绍一下，我一般喜欢……少说多干。”吴方泊在他耳边说。
　　“少说多干……你这不是答不对题嘛！”周往环着他的脖子，看着他说。
　　“怎么不对题了？如果有人对你更好，我吃醋了，你不得好好安慰我吗？”吴方泊反驳。
　　“你这是什么无厘头的逻辑？”周往无奈一笑。
　　“吴式逻辑。”吴方泊立马接话，“很有道理的好不好。”
　　“我看你只有破案的时候逻辑是正常的。”周往说。
　　“你不想要吗？”吴方泊抵着他的额头，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充满磁性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悠悠飘了出来。
　　周往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他轻咬着嘴唇，脑子像突然短路似的，迟迟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想不想要我，嗯？”吴方泊这自带压迫感的声音，每一个音调都像在给心房挠痒痒似的，听得人发颤。
　　“我……”
　　“说话了就是想！”吴方泊根本没给周往说更多话的机会，看来他根本没在征求意见，就是形式主义地通知一声。
　　“还没吃饭呢！”周往嚷嚷道。
　　“不急，先消耗消耗体力，待会才能吃多点。”
　　“我去……我们昨天才——”
　　“砰——”房间门被关上了。
　　不过这次吴方泊点到为止，昨晚刚来过一次，距离现在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这样对周往来说太受罪了，舍不得他太疼，就必须得忍忍。
　　一通折腾后，晚上吃完饭已经八点半了，周往缩在沙发上看手机，吴方泊则在厨房里把餐具都收拾好。
　　周往今天把饭乖乖吃完了，看来蒜蓉粉丝蒸扇贝真的对了他的胃口。
　　“待会我们去一趟家具城。”清脆的瓷盘碰撞声中，传来了吴方泊略显浑厚的声音。
　　“嗯？去家具城做什么？”周往偏过头看着他厨房里露出的半个身子。
　　“你不是说你喜欢家里这个大阳台吗？现在阳台上有花了，我想着给你在阳台支一个藤椅，你没事能抱着电脑坐在阳台上写你的小说。”吴方泊说。
　　【原来，他一直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周往的心又一次狠狠磕了一下。
　　从前周往都是自己打理自己的生活，喜欢什么就吩咐别人做什么。
　　周往站在资本的金字塔尖，多少人带上面具费尽心思讨好，就是想要爬到他的脚边，在他身上捞到点什么好处。
　　可好像从没有人像吴方泊那样，只是简简单单并不刻意的关心，只是将他安稳地放在心上，脱口而出的言语里都藏着周往的影子。
　　周往忽然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
　　【怎么会这样呢？就因为一句他话，我怎么就不争气成这样了呢？】周往想。
　　“你怎么了？又不说话了？”吴方泊迟迟没听见周往回答自己，赶紧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其实，我打算以后不再写小说了。”周往重新抬起头，笑着看向了吴方泊。
　　“我正计划着，过不久开一个告别签售会，以后都转幕后了。”
　　吴方泊看着他脸上定格的温和笑意，却怎么也无法跟着开心起来。
　　“为什么？那是你喜欢的事业，而且你也很有天赋。”吴方泊不由担心起来，迈起他的大长腿就噌一下来到周往面前。
　　这家伙不会是被前段时间的案子搞出心理阴影了吧？
　　周往要放弃写作了，天才就此没落，这听起来真是荒唐。
　　“我写了那么多书，也该休息一下了。而且，我走到台前，每天都要和那么多人打交道，难免遇上几个长得好看的粉丝或者合作伙伴，我怕你吃醋啊……”周往一边说着，还伸手帮吴方泊整理了一下有些皱褶的衣领。
　　周往又开始贫嘴了，但吴方泊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似乎在很郑重地思考些什么。
　　最后他立体的喉结微微攒动，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你心里不好受，就先把这些事情放下，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能安心睡觉、能好好吃饭、不会因为一点小动静而做噩梦惊醒……直到你彻底走出来，永远留在我身边。”他说。
　　周往看着他严肃认真的样子，有点想笑，可他刚提起嘴角，眼泪就快要涌出眼眶了。
　　为了不让吴方泊看到这样不争气的自己，他索性往前一扑，拥进了爱人的怀里，下巴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哎——”这个令人猝不及防的动作，把吴方泊吓了一跳。
　　“我刚洗完碗，还满身洗洁精的味道呢……”周往的喘息弄得他的脖子稍稍发痒，吴方泊便一边笑一边顺着周往的狼尾发梢。
　　“我喜欢，你身上什么味道我都喜欢。”周往说。
　　吴方泊抱着他，一边忍不住发笑，一边像哄孩子一样慢悠悠地晃，柔软的沙发也跟着发出温和的吱呀响声。
　　“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最后他听到周往说。
　　吴方泊觉得自己的心被这句轻语狠狠击中了。
　　晚上九点，吴方泊和周往去了家具城。走在这热闹的商城里，总能看到很多装修新家的小情侣，在这种氛围之下，他们俩原本只是并排走，结果越走越近越走越亲昵，最后差点没贴在一起。
　　买好藤椅以后，吴方泊和周往还打算随便逛逛，就当散步消食。
　　路过一家卖床的商铺，吴方泊盯着里头琳琅满目精致漂亮的双人床，突然愣着不走了。
　　“你说咱们是不是得新买个大点的床。”他蹭了蹭周往的手臂说。
　　“家里的床不是挺好的吗？”周往有些疑惑道。
　　“这不都是因为你喜欢抓床头、手脚还不安分嘛！床得大点还得结实点，不然硌着你伤着你怎么办？”吴方泊一不小心大声了点。
　　“两位要……要要要要推荐……吗？”店员尬在原地，她简直不敢想象刚刚自己听到了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这两小伙子真是好大的胆子。
　　“那边那套五位数的，最结实！北欧设计风格，床头是软的，撞了也不会疼……”但这个身经百战的店员什么千奇百怪的顾客没见过，她立刻挤出一个略显得尴尬的笑容，开始推荐按照需求起商品。
　　周往一下耳朵变得通红。
　　“走了走了走了！”他简直想要挖个洞钻到地底，干脆扭头就溜。
　　“哎！等等我啊！”吴方泊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周往这脚步快得像装了马达，头脑一发热，直接埋头走出了家具城的门，眼看就要离停车位越来越近。


第147章 乌合（一四七）
　　“你害羞什么呀像个新过门的媳妇似的。”吴方泊跟在周往身边笑道。
　　“不是我害羞，是你能不能知道点廉耻……”周往捂住了额头。
　　“怎么了？我和我男朋友来买个床怎么了？我看那店员推荐得挺好，你怎么就走了？我再和她讲讲价，说不定咱们五千块能把它买走。”吴方泊笑着说。
　　周往真有点分不清他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
　　“你还真是把【闷骚】这个词贯彻到底了啊？”周往吐槽。
　　吴方泊轻轻弹了一下周往的脑门：“那我俩不就是在对着骚嘛？”
　　“你……”周往满脸黑线。
　　“行了，不打趣你了，我知道你是爱我，只对我这样……走咱们回家。”吴方泊搂着周往的腰，往他额角亲了一口。
　　周往不禁汗颜，吴方泊还真是对【周往他最爱我】这件事有莫名其妙的自信，不愧是师承余副局。
　　“还有我警告你啊，不许对别的人太热情，男的女的都不行。”吴方泊又补充了一句。
　　“等等！”吴方泊刚要转身打开车门，手肘一下被周往拉住了。
　　“嗯？怎么了？”吴方泊顺着周往的力气转回头去。
　　周往二话不说，拉扯着吴方泊的手便重新往家具城里走。
　　“你回去干嘛？”吴方泊笑道。
　　“不是要买床吗？买了再回家啊！”周往回答。
　　他的话让吴方泊恍然一愣。
　　周往也真是的，上一秒忸忸怩怩一副害羞的样子，下一秒不知道是挨哪道雷劈了，忽然就变得大大方方起来。
　　大概是吴方泊的热烈，在一瞬间点燃了他心里的荒野。
　　“价你就不用讲了，卡里有钱，五位数就五位数，床结实就成。”周往边走边说。
　　吴方泊步子迈得大，三下两下就追上了周往的脚步，与他并肩走到了一起。
　　“哟周大文豪，你还连人带床地送啊？”吴方泊得意地叹道。
　　周往听到吴方泊这贱里贱气的话，轻咳了一声，耳朵又开始泛红起来。
　　“你再耍嘴皮，我就回车上去了。”周往咬着牙对吴方泊说。
　　“别别别，买买买。”吴方泊这下可把周往的手抓得死死的，好像怕他又一个反水从自己手中溜走了一样。
　　“但这床的钱还是得老公来掏，你掏像什么话。”吴方泊接着说道。
　　“算了吧！你这个打国家公的工薪阶层，卡里的钱还是拿来多给我买几次扇贝吧！”周往拍了拍吴方泊的肩，一边同他往家具城里走一边叹道。
　　“说了床老公买就老公买，你在这跟我磨磨唧唧抢着掏钱……我看你不是想抢着买单，是想抢着当老公是吧！”吴方泊斜视了一眼身边的周往，一副【我已经看透你】的样子。
　　“哟，还真是什么心思都躲不过吴警官的慧眼呢。”周往笑答。
　　“不、可、能。”吴方泊逐字强调道。
　　最后床的钱是吴方泊掏了，这已经不是床不床钱不钱的问题，这是就是一场身份保卫战。
　　即使钱包空空，吴方泊还是要保住自己老攻的位置。
　　等他们再次走回停车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原本周往打算速战速决付款走人，吴方泊非要和店员商量：买这么贵一张床，总得送一个什么五年保换十年保修的服务。
　　这保换服务放在别人身上可行，但店员打量了吴方泊和周往半晌，觉得这服务要是送给他俩，多半是要亏。
　　一折腾就到了家具城打烊的时候，还好这优惠最后是被讲下来了。周往也不知道吴方泊叽里呱啦和赶来救场的店铺老板娘讲了什么，只知道最后老板娘不仅送服务还打了九折，说是要给他俩随份子。
　　果真是勤俭持家好男人……
　　披着星光，吴方泊启动车子，载着周往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五百米后一个红灯停下，他发现周往正屈手撑在窗边，满脸笑意地盯着自己看。
　　今晚天上没有月亮，周往那弯弯的新月眼闪着光，它就是吴方泊世界里拨人心弦的月亮。
　　“你看着我干嘛？”吴方泊看着他笑道。
　　“我就是在想，你最开始认识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好像，不怎么喜欢我。”周往说。
　　“是啊！”吴方泊提了提眉头，接着叹道，“奈何我遭不住人生掰硬撬啊。”
　　“有什么办法呢？陷都已经陷进去了。我这一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
　　就在这时，周往突然觉得手机传来一阵短促的震动。
　　他便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打开手机看信息。
　　微信聊天框上蹦出的居然是余梓江的消息，这还是领导第一次主动和他联系，自从加上好友自来，这个聊天框一直是空空如也。
　　“证给你搞好了，明天来警局报道。”
　　下面还附上了一张写着周往名字的临时顾问工牌照片。
　　“连环杀人案已经结了，我也打算回到平静的生活去了，要一个能查档案的临时证件，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还是要谢谢领导这么看中我。”周往二话不说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
　　吴方泊说过，他一定会帮助周往把老G找出来，周往信他这句话，加上自己确实想要休息一阵，便打算婉拒余梓江。
　　可他还没来得及按下发送键，手机屏幕顶端推送了另一条信息——他居然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的标题尤其引人注意：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周往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推出微信界面，打开了这封邮件。
　　邮件里面只有一张他熟悉的照片。那是万利蛋糕店案发现场的奇怪鞋印。
　　拳头大小的鞋头印，模糊而且变形，由一些分块的长条形小印子组合而成。而它的后方有几个交叠在一起的月牙型印记。
　　当时周往判断，这是一双女性高跟鞋的鞋印，意味着陆俊宸被害的蛋糕店案发现场，还有一个女人的存在。
　　现在想来，齐恒岳突然在二中门口发疯认罪，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实在是太蹊跷了。
　　周往始终不相信齐恒岳会是这样的人，他的精神不应该毫无预兆地失控，齐叔明明是个遇事冷静的精明商人。
　　【还有一个女人，她在案子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猛然之间，周往看着手机上的照片陷入沉思。
　　“难道就这样算了吗……”他默念着这个神秘而又具有挑衅意味的标题，更加觉得背脊发凉。
　　“不对……难道齐恒岳是被陷害顶罪的，真凶果然另有其人？这个邮件是谁发的，余副局吗？可他明明不知道我的私人邮箱啊！”太多的疑问充斥在了周往的脑海里，甚至让他一时缓不过神来。
　　在吴方泊的眼里，周往不知道怎么就像被勾了魂似的，开始发起呆来。
　　“周往？周往？”吴方泊叫了他两声。
　　从他们旁边经过的车子发出一声鸣笛，尖锐刺耳的声音立马拖得老长，仿佛要把整个人从头到脚地撕扯开。
　　周往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眼神跟着晃了一下，终于反应了过来。
　　“真是，打什么喇叭啊，这不文明驾驶……”他终于回到现实世界，耳朵里听清了吴方泊满嘴的道德谴责。
　　“哥，如果我认为齐恒岳不是真凶，你愿不愿意信我一次，帮我找到证据逆风翻盘。”周往突然看着他说。
　　“齐恒岳不是真凶？”吴方泊有些惊讶。
　　“或者说，齐恒岳并不是唯一的真凶。万利蛋糕店里还有一双高跟鞋的鞋印，你还记得吗？”周往接过话。
　　“嗯，记得。”吴方泊想起了什么，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一个漏洞，任何一个被遗漏的细节，都可以导致最后全盘错误，我得找到那个女人是谁。”周往继续说。
　　“你这么说提醒我了，齐恒岳死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凶手，却忽略了这个案子还可能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吴方泊严肃起来，他的手跟着死死握紧了方向盘。
　　案子出现了漏洞，凶手可能还在逍遥法外，这是他绝对不可能接受的。
　　“一个疑难杂案破了，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根本没人在乎这中途出现的小问题。”周往哑言说。
　　“你放心，这个案子还在检查院手上，我去找一下余副局，让他申请叫停案件的审理，凶手得在抓一次。”吴方泊深深喘了一口气。
　　“我始终相信齐恒岳不会是冷血的杀人魔，这是我最后一点执念了，哪怕他真的是凶手，我也要不留遗憾地知道所有真相。”周往郑重地说。
　　他转头看向窗外，车里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第148章 乌合（一四八）
　　“对不起啊周往……”周往突然听到吴方泊浑厚的声音，回响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周往重新回头看他。
　　“你刚在我身边没几天，我又要开始马不停蹄地加班了，没办法好好陪你。原本还打算申请公休假，带你去旅游的。”吴方泊皱了皱眉头。
　　【原来他在担心没时间陪我……】周往的心咯噔一下。
　　明明面对着邮箱照片带来的恐惧，吴方泊的存在还是立刻让周往安心了下来。
　　“如果，我去和你一起上班呢？”周往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向吴方泊说道。
　　“警局应该可以搞办公室恋情吧？”
　　“开什么玩笑小祖宗，警局不是说进就能进的。”吴方泊无奈地笑了一声。
　　“哦——是嘛。”周往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最后只留下一声轻笑的喘息。
　　第二天，吴方泊照常到了警局，他重新整理了万利蛋糕店的相关资料，正打算到余副局办公室请示。
　　一个不经意地抬头，只见周往一身名贵高定西装，双手插在裤袋里，踏着清脆的皮鞋响声，利落地走进了刑侦第一支队的办公室。
　　吴方泊瞳孔猛得瞪大，周往的出现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突然他想起了昨天周往和自己说过的话，这下办公室恋情真的成真了。
　　吴方泊赶紧起身，迈着大长腿三下两下跟在了周往身边。
　　“你怎么……”他憋了一大口气。
　　“余副局让我来的。”周往说。
　　一边说着，他一边快步走向了吴方泊工位对面的空位置，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条黑手帕，将桌子不紧不慢地擦了一遍。
　　最后拍了拍衣袖，单手拉开工位的软椅坐下。
　　“真是他把这个工位给你的？”吴方泊更讶异了。
　　“昨晚不是和你说了，我要来和你一起上班了。”周往抬头看着吴方泊笑道，然后把自己批下来的证件递了出去。
　　“我靠……余副局这都能谈下来，有点东西啊。”吴方泊拿着周往的证件，看着上面【刑侦顾问】四个大字，脑子里简直一片空白。
　　他无法想象师父在大会上是怎样的唇枪舌剑，才力排众议把证件给周往申请下来。
　　不得不承认，周往是个野路子出身，家人还有犯罪前科，要想坐进这间办公室，简直难于登天。
　　事实上，余副局为了这个事情，拿了自己的官职做担保，并且做出了让步，证件只能临时使用两个月。
　　这两个月的时间，周往必须尽可能地抓住所有机会。
　　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高跟鞋声，闻声转头，只见绑着两条小辫的田澄一个没刹住脚，先是撞在办公室的门框上，然后磕磕跘跘地跑到了工位旁边。
　　“周老师！周老师真的是你！我还以为郭尚骗我的！”她一边兴奋着说，一边晃动手机，展示郭尚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周往坐在椅子上，吴方泊一只手撑在卓沿，另一只手叉腰，肌肉线条更显得分明流畅。
　　椅子上的男人抬头仰视，桌边的男人低头俯视，照片正好定格在周往弯起发亮的眉眼对吴方泊轻笑的瞬间，而吴方泊这个居高临下的动作又显得如此深情。
　　田澄大呼磕到了，举着这张神仙偷拍，毫不犹豫从法医科办公室冲了过来。
　　“嗯，我最近会和你们共事一段时间。”周往回答。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离谱，但……欢迎周老师过来指导工作！”郭尚也凑了过来，他挠了挠头，磕磕绊绊地接话道。
　　“什么离谱啊？人家周老师可比你强，这叫人才引进。”田澄赶紧屈起手肘，嫌弃般地顶了顶郭尚的腰。
　　“余副局下的决定，你出了办公室可别乱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讽刺领导。”吴方泊拍了拍郭尚的肩膀，正经地轻咳一声。
　　“得嘞，小郭全队地位减一，真是雪上加霜啊……”郭尚无奈地扫视了一圈面前的三人，最后自嘲说道。
　　“确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周往倒是给郭尚递了个台阶。
　　“我的权限不高，很多事情还要摆脱各位帮忙。找到真相以后，我就要把证件还回去了。”他接着说。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田澄赶紧抢过话。
　　“行了，今天的小插曲到此结束，工作去吧！”吴方泊没有打算耽误太多时间，很快就把看热闹的人遣返了。
　　周往进入工作状态的速度比吴方泊想象得快得多，他先是拜托郭尚给自己找了几份文件，飞快地花十分钟翻阅一遍，便揣着手机走出了办公室，一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吴方泊看他神色匆匆，眉头紧锁成了一团乱麻，心里又好奇又担心，于是赶紧小心翼翼地跟上前去。
　　周往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他甚至注意不到吴方泊在自己身后，只是自顾自地敲了敲技术科办公室的门，快步走到了一个警员旁边。
　　周往来技术部，是想要查查昨天给自己放送照片的邮箱账号，他必须知道这个在背地里刻意引导自己的人是谁。
　　“王哥，我想你帮我查一下这个账号的ip地址，最后能查到账号的注册人是谁。”他似乎早就认识这个坐在办公室最里边的警员，于是友好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行，不过破译得要点时间，你二十分钟后再来找我。”男人很快答应了下来。
　　“好，辛苦你了。”周往点了点头，又重新走出了技术科办公室。
　　不过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工位，而是顺道去了一趟厕所。
　　吴方泊刚刚就站在窗口，周往走出来的一瞬，又下意识躲到角落的视觉盲区去。
　　【他居然……】吴方泊半眯起眼睛，手指忍不住紧紧攒在一起，心口堵着一口气，也跟我走向那间厕所。
　　等周往从厕所隔间出来，走到洗手台边打开水龙头，把修长的手指与白皙的手腕全都冲洗一遍，吴方泊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厕所，站到了周往身边，假装用冷水冲了冲握得发红的手掌。
　　“我昨天......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吴方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用力从墙上抽了几张纸巾，纸面与纸巾盒立刻摩擦出剧烈而又有冲击性的声响。
　　“嗯？没有啊？”周往斜视了身边的吴方泊一眼，不以为然地笑道。
　　吴方泊将用完的纸巾抛进垃圾桶，然后一步一步逼近周往，最后伸手搭在了大理石水槽上，将周往整个身体束缚住了。
　　等周往重新转过身来，他大腿后侧抵在洗手台上，近得能听到吴方泊沉重的心跳，哪里也去不了。
　　“那你......为什么叫别人哥？”吴方泊邪邪地看着他说。
　　他眼睛里居然腾出了威胁似的锐利，好像要把眼前的人灼穿了。
　　实际上，周往嗅到了吴方泊身上一股子委屈的醋味。
　　“你说的是技术科王科长啊？我想让他帮我办点事儿，当然得恭敬一点了。”周往偏要不知好歹地开玩笑。
　　“其实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他了，有次我来局里找你，王科长急匆匆走在廊道里，一不小心咖啡洒我外套上了，当时他还打算把自己的衣服借我穿来着。”他耸了耸肩，接着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道。
　　“然后呢？你真拿他衣服了？”吴方泊立刻开口。
　　“怎么会，我和他说，除了吴方泊的衣服，其他五位数以下的外套我都不穿。”周往双手环抱，小叹了一口气说道。
　　当然，周往原话没有那么冒犯，【五位数以下】几个字被省去了，基本的礼仪他还是明白的。
　　“我靠，小崽子还是这么欠啊，以后不许再拿钱说事儿，没礼貌还容易得罪人知道吗？”吴方泊作势教训了一声，但是心里莫名有种胜利的窃喜。
　　“局里同事要亲如一家的嘛，我叫声他一声大哥应该不要紧吧？”周往继续挑衅道。
　　“你是不是非要我把话挑明了说小混蛋！”吴方泊心里果然一颤，简直要抓狂地拽住周往的衣领。
　　“你只能叫我一个人哥，懂吗？”最后他微微偏了偏头，靠得离周往的唇更近了，底下的腿也不安分，膝盖一屈，顶开了周往的两条腿，开始蹭他的大腿内侧。


第149章 乌合（一四九）
　　“我——”突然他们听到有人霎时间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人同步转头，看到了厕所门口惊得满脸狰狞的郭尚，他赶紧扶住了自己的胸口，觉得自己差一点点就要心惊猝死过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们继续，我还能憋。”等他缓过神来，赶紧转头一边打着哆嗦大喊着，一溜烟跑开了。
　　郭尚从厕所沿着走廊跑回办公室的途中还碰见正在打电话的余副局。他那叽叽歪歪的语气一听就知道是在和陶老师打电话。
　　郭尚逃走的脚步更快了。
　　这每天左右为Gay的处境真TM让人神清气爽。
　　吴方泊和周往看着郭尚瞬间消失的身影，发愣了几秒。
　　接着两人相视一眼，忍不住发笑起来。
　　“他是不是以为我俩......”周往一边憋笑一边说。
　　“在这那啥多败坏风气，这么说我也得回家收拾你。”吴方泊蹭了蹭周往的头发。
　　“得了，你回家收拾房子吧。”周往轻轻推了推吴方泊，往厕所门口走去了。
　　两人十指紧扣，在走廊上向前走去。
　　“余副局好。”他们迎面撞上余梓江，还是大大方方地牵着手。
　　“哟......这比我当年还放肆呢？”余梓江的目光追随着他们，不自觉露出一个八卦的笑。
　　直到他俩快要走远了，余副局才猛然记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
　　“喂！前面俩小情侣！”他赶紧冲他们喊了一声。
　　“是！领导！”吴方泊听到长官的声音，立刻条件反射似地转身立正站好。
　　由于余子江脱口而出的声音很大，听起来便让人有些训斥的错觉，吴方泊来不及想自己犯了什么错，就下意识把周往拽到了自己身后。
　　“三十分钟后有个例会记得参加，你俩都去。”余子江只是笑了笑。
　　“好。”吴方泊点了点头。
　　“这手牵得不错。”余子江抛来一个八卦的眼神，最后转身走远了。
　　吴方泊和周往相视一笑，很快也转身往相反方向扬长而去。
　　今天是周往第一次参加嵘城警局的会议，宽敞的会议厅里，坐了不少腰杆挺直眼神犀利的各科室精英，这么环视一圈，整个会议室也只有吴方泊、余副局以及周往本人没有穿上那套威严的制服。
　　周往看到余副局一身牛仔裤搭皮衣的打扮，发丝长过脖颈，这个领导似乎天生带有桀骜不驯的痞子气质，他站在台上主持会议，俯视所有听从他指挥的警员，倒像是个正在开帮派会议的黑老大。
　　但余副局所言魄力十足，安排工作的时候干脆利落，无人不信服。
　　周往一直在审视这个把自己提携上来的领导，看到他转过身去不经意挥动手臂时，脖颈上露出的灼烧疤痕，由衷觉得敬佩。
　　吴方泊坐在周往身边，手上的笔唰唰唰晃动着……
　　“吴方泊。”余副局忽然点名。
　　“到。”吴方泊立马抬起了头。
　　“明天临市公安局要开一个座谈会，需要我们派人过去交流交流，上头决定让一个既形象好又有才干的处级干部去，你没问题吧？”余副局说。
　　大领导真不愧是精通语言的艺术，余副局这么暗戳戳地一夸，那吴方泊是必须得去。
　　“没问题。”吴方泊点了点头。
　　“行，再就没什么事了。”余副局重新直起了身子，吴方泊则重新低下了头。
　　【这家伙平时开会都这么认真做记录的？】周往双手环抱着，余光往身边的吴方泊身上暼。
　　余副局在台上讲话，吴方泊一直握着笔埋头苦写，好起来像是在认真做笔记的样子。
　　“好了，散会。”余副局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警员们窸窸窣窣地起身。
　　“徒弟你过来一下，我再交代你一点事情。”余副局朝底下挥了挥手，吴方泊便丝毫不敢怠慢，随手把笔丢到会议记录本上，便加快脚步走过去，与师父交谈起来。
　　周往就坐在原地等吴方泊，他看着桌面上没来得及收好的笔记本，心里不免萌生出好奇。
　　他微微偏过头去，一下就暼到稿纸上一圈又一圈的线条。
　　“戒指？他这一个钟头的会全程低头，就是为了在本子上画戒指？”周往一愣。
　　“我靠......我是曾经说过，就算他只是在草稿上画一个戒指送我，我也会很喜欢。没想到他真就只是在草稿上给我画了一个，真是只抠门的铁公鸡。”周往愤愤地想。
　　“不对啊，我记得他前段时间还提着几大箱奶茶请全办公室的同事喝来着。这么这种事他就不抠了，非要在戒指上抠门？”
　　“看来，是他不够爱我。”周往一咬牙一拍桌，也说不清气从哪里来，便先一步走出了会议室。
　　他顺道去拐角的茶水间冲了杯咖啡提神醒脑，沸腾的水撞击咖啡杯里的褐色颗粒，醇香的味道立刻扑鼻而来。
　　周往将咖啡杯放在桌子上，一手用勺子不停搅动起杯里的黑咖啡，另一只手把手机举到自己面前，他始终注视着微信聊天框上的黑色字体，眉头逐渐皱成了一团乱麻。
　　神秘邮件的地址已经破译出来了，没想到，这个ip地址没有经过任何的加密，技术科的警员三下五除二就轻松破译了出来。
　　“嵘城酒吧街83号knife酒吧……”周往觉得这个地址匪夷所思。
　　可是邮箱的实名信息却被层层关卡加了密，一时半会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没有名字，却告诉了我地点，这个人到底是想表达什么？”周往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又或者，他只是随便走进一家酒吧，在公共区域给我发送了信息，这个地点根本没有参考价值？”周往又继续想道。
　　他一边紧锁眉头，手上搅动咖啡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在别人眼里，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个丢了魂发呆出神的吊线玩偶。
　　“甩下吴方泊就走，是因为他没能陪你几天就要被我赶去出差，所以生气了？”突然有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周往所有的思路。
　　周往一个激灵，赶紧转回头去，他居然看到余副局站在自己身后，这个男人满脸吊儿郎当笑意，让人觉得他是个不正经。
　　“没有，我不可能不理解吴方泊的工作。”周往一边回答，一边给余梓江让了道，手机也顺势放回了口袋里。
　　“您怎么……”周往喘了一口气。
　　“最近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压在我身上，让我一直连轴转合不了眼，你陶老师今天课少，就来局里陪我一下。这不我顺道路过茶水间，就想着端杯他爱喝的咖啡上去，我办公室就只剩茶叶了。”余子江抢先接话，说着还搅动起杯中的勺子。
　　他自以为看穿了周往在想什么。
　　“您刚刚一直忙着和吴方泊谈话，没想到还注意到我的动向了……”没想到，周往并不是普通人，余梓江还真把他此刻的所想猜错了。
　　周往有过被监视的经历，所以他心有余悸。一想到有人在背后关注着自己的行为，周往就背脊发颤。
　　“想多了，我是过来人，以前我和陶霖还共事的时候，我在会上被留了多久，他就一定会呆在原位等我多久，我想正常情况下你亦会如此。要是陶霖在我身边不打一声招呼就走，我也会像现在的吴方泊一样满脑子胡乱猜测。既然现在我正好撞见你，就替他问问你。”余梓江先是一愣，仰头笑了几声。
　　“看来你是一个很难与别人建立信任关系的人。”然后他压低了声音，看着周往微皱眉头的侧脸摇了摇头。
　　“像你这类型的人，一但千辛万苦找到一个可以相信的同伴，就会无比依赖他，甚至甘愿为这个独特同伴牺牲一切。你为吴方泊挡了一枪，就是最后得佐证。”他接着说。


第150章 乌合（一五零）
　　周往看着面前的余副局，眼神情不自禁地涣散起来。他们两个先前其实没见过几次面，但听到余梓江刚刚的说辞，周往心里隐隐地感觉——领导好像刻意关注自己很久了。
　　“刚刚那些都是你陶老师说的。”余副局干笑了一声，立刻将周往的思绪拉扯了回来。
　　可不知道怎么的，听到这些都是陶霖的说法，周往的心猛然间跳动得无比混乱。
　　他握着勺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金属撞击瓷杯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周往能感受到自己指尖的血液再快速回流，最后变得僵硬而冰冷。
　　这种恐惧就好像条件反射似的，让周往躲都躲不掉。
　　可他仍然要保持克制，面不改色地展示自己最冷静的状态。
　　“他这个人就喜欢分析别人的性格以及心理状态，你别多想啊，就是他的职业习惯而已。”余副局似乎是猜到了周往在想些什么，接着又多补充了一句。
　　“嗯……其实我也没有多想，陶老师在心理侧写方面的研究很有建树，我也一直是很佩服他。”周往轻舒了一口气，最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其实陶霖有段时间和你现在的状态一模一样，他不相信任何人，唯独信我一个。”余副局叹了一口气，歪头看着周往说道。
　　周往的手居然握得更紧了……
　　“哎你还没见过他吧，反正现在他就在楼上，要不正式介绍你俩认识一下？”余副局继续说。
　　他明明看到周往不同寻常的反应了，可他仍旧若无其事地摊开手，面露轻松的笑意。
　　周往第一次觉得余副局看似没心没肺的笑容之下别有深意，让他忍不住背脊发凉。
　　他眉眼一低，迅速眨了眨眼睛，赶紧将即将破碎一地的慌乱全都憋了回去。
　　“不好意思啊领导，我现在手头上有特别多关于案子的事情要处理，能闲下来了，我一定登门拜访。”整理好屏幕的周往轻笑着，立马把话题搪塞了过去。
　　“啊……又是一个工作狂啊……”余梓江挠了挠头。
　　“哦对了，我整好有事情想请您帮忙，刚刚你看到我在发呆，其实就是在想这事。”周往赶紧拿起放在手边桌面上的会议记录本，拿出一张夹在里头的照片，立刻递向了余副局。
　　照片上是万利蛋糕店内的高跟鞋印。
　　“我怀疑三月份的连环杀人案，还有凶手在逃，是个女人。甚至于——她才是策划整个事件的幕后黑手。”周往说。
　　“女人才是幕后黑手……为什么这么怀疑？”余梓江看着照片皱眉。
　　“当初在中越走私船上，有一个包厢出现了叛徒，按照行规，这个包厢里的四个人都会被GUN组织杀害。到目前为止，除了警方舍命救下的许海桐，其他三个人已经命丧黄泉，也就是说，组织的目标达到了。”周往解释道。
　　“所以我有理由怀疑，这一切的闹剧都是GUN引导而得，他们是唯一的得利者。”
　　余副局依旧一言不发，似乎是在反复斟酌着什么。
　　“就算是主观臆想也罢，我不觉得齐恒岳会下手杀了这么多人，这一点也不像他。”周往最后咬着牙说道。
　　他话音刚落，余副局立刻举起手，做了一个打住的动作。
　　“我知道你和齐恒岳关系不一般，但刚刚那些话不要再让别人听见。”他的语气很严肃。
　　“你现在站在这里，拿着我批给你的证件，就是嵘城公安的一员，作为一个刑警应该要用证据说话，所有感性思维都要摒弃。我站在你对面，不是来看你演温情戏的。”余副局没给周往面子，直接对事不对人地训起话来。
　　他如此威严而不留情面，反倒让周往彻底松了一口气。
　　原来余副局，是实实在在地把周往当做自己人。
　　“我知道了。”周往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希望您能帮帮我，重启这个案子的调查。”他真诚地看着余副局说。
　　“发现漏洞就要及时纠错，这是好事。检察官这边我会去建交涉，但我不可能给你太多时间。”让周往没想到的是，余梓江居然很快就把他的请求答应了下来。
　　“找到证据，把你的想法证明给我看。”余梓江最后把照片重新拍回了周往的掌心里。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也不要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周往紧憋着一口气，最后哑言说道。
　　“真是巧啊！”没想到他刚刚认真说完这句话，余副局便立马仰头，畅快地笑了几声。
　　领导脸上的严肃全然不见了，站在周往面前的，仍然是他印象里那个满脸痞气，看起来吊儿郎当没个领导样的余副局。
　　“以前吴方泊还在警校读书的时候，陶霖在课堂上问过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要成为一个刑警，当时这家伙的回答是：因为他想要这个世界无妄，坏人都受到惩罚，好人都能拥有一个美好的结局。”余梓江说。
　　“你们果然是天生一对，竟然说了同样的话。”
　　周往轻提嘴角一笑，没有再回答更多。
　　因为骨子里是一样的人，最终才能好好相爱。
　　“行了，我也不多耽误你时间了，还得把咖啡给陶老师端上去。”余副局摆了摆手，先一步离开了茶水间。
　　周往点了点头致意，目送着领导的背影最终消失在转角。
　　此时此刻，吴方泊坐在办公室里，正收拾着自己出差需要带上的资料。
　　座谈会明天召开，这代表着自己必须坐下午的动车赶过去。
　　吴方泊看似在收拾东西，实际上满脑子都是周往为什么一声不吭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也不回。
　　一个不经意地抬头望出窗外，竟然还透过窗子，看到周往正走在警局的停车场里，快步往他那辆拉风的跑车方向去。
　　“怎么回事？他怎么还走了？”吴方泊一愣，忍不住往窗口迈了几步。
　　他赶紧看了一眼手机，指尖快速敲动屏幕：“今晚不能陪你吃饭了，好好照顾自己。”
　　吴方泊想哄周往开心，却又不知道怎么哄他开心。
　　只能眼看着周往坐上跑车去，一个利落地转弯驶离了警局。
　　“你魂都丢了吴队……”郭尚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吴方泊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周往身上，所以郭尚大摇大摆地走到身边，他也自动忽略了。
　　“你知道周往为什么生气吗？”吴方泊直接抓过郭尚便问。
　　“啊？生气？”郭尚不解得挠了挠头。
　　“许局骂他了？”吴方泊冥思苦想了一番，给了一个可能性最高的猜想。
　　“没......没有吧？我没听说今天许局有教训人啊？”郭尚说。
　　两人尴尬地相视了一会儿，吴方泊紧皱着眉头，像是非要从郭尚口中挖出个答案来。
　　“哦我知道了！”郭尚一激灵。
　　“周往现在不是来咱们办公室工作了嘛，他椅子扶手挂他那五位数的GUCCI西装外套，桌角上还放了个几百块的咖啡杯。”
　　“办公室的同事们都说，周往——作......”郭尚压低了声音道。
　　吴方泊猛一憋气，这都什么话啊！
　　“你去告诉他们，周往他再作，那也是作到我头上，碍他们什么事！都给我管好他们的嘴。”他直接脱口而出。
　　“吴队，你这偏心也太......”
　　“偏心？我偏什么心？”吴方泊愤愤斜视了一眼。
　　“要是换作以前，你一定会说：我鄙夷他这点臭钱。”郭尚叹了一口气回答。
　　“我是鄙夷臭钱，但我不鄙夷周往。”吴方泊轻咳了一声。
　　“我还是我，就是有家室了而已。”


第151章 乌合（一五一）
　　“哎不是……”郭尚一歪头，脑子里蹦出个危险的想法。
　　于是他前倾身子，认真地凑到吴方泊身边。
　　“你俩在厕所打了一炮，然后周老师就不开心了。这是不是证明——你不太行。”郭尚先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别人以后，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他妈说谁不行！”吴方泊憋了一大口气，真想抬起腿直接给郭尚来一脚。
　　“哎哎哎对不起对不起！”郭尚连连后退，赶紧抱拳道歉。
　　“那就是你太行了，周老师他可能不舒服。”他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容。
　　吴方泊愣了两秒，接着用手扶了扶下巴，一副沉思的样子。
　　他好像真的在认真考虑这种可能性。
　　“不是——你看到谁在厕所里打炮了？”吴方泊后知后觉，一巴掌拍在了郭尚的肩背上。
　　郭尚立马吃痛地扶住了肩膀，连连求饶了起来。
　　“我们只是在调情而已。”吴方泊斜视一眼郭尚解释道。
　　“哦……”郭尚挠了挠头。
　　“那可能……周老师想在厕所里打炮但你没有满足他，所以他生气了？”接着他的小脑袋又有了更加发散的想法。
　　“滚滚滚，赶紧工作去，不许你这样揣测周往。”吴方泊更生气了，他气势汹汹地把郭尚赶走，连袖子都被撸到了手腕上。
　　“对不起！”郭尚意识到大事不妙，赶紧一溜烟跑走了。
　　就在这时，吴方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赶紧划开屏幕，无比期待微信上蹦出周往的名字。
　　果不其然，置顶的聊天框冒出一个红色的标记，吴方泊的眼睛立刻放了光。
　　“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公司里有点事要我亲自处理，没办法送你去车站了。”
　　“想你。”
　　周往一共发了三条信息，吴方泊选择性眼瞎，他只能看到最后两个字。
　　“想你宝贝。”他兴冲冲地打下四个字，终于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了【收拾座谈会资料】上面。
　　周往之所以回公司，是因为恒渡数盟的一批合作项目需要自己赶回去过目。
　　他在警局只是个兼职顾问，公司里这么多人端着饭盆等饭吃，周往不可能放着公司撒手不管。
　　下午，恒渡数盟总裁办公室——
　　“周老师……”梁萄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框。
　　可是周往一直忙着打电话，一时没注意到她来了，梁萄看周往的通话一直没有断掉，索性站在门口等上一阵。
　　齐恒岳死后，周往就担起了恒渡数盟所有的管理重任，每天都有很多工作电话打入他的手机。
　　一个不经意的转身，周往看到了站在门边等待梁萄。因为职业习惯，他下意识将梁萄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她扎着利落干练的高马尾，穿着职业装和黑色尖头高跟鞋，一副标准的职场女性的打扮。
　　梁萄的站姿是一只脚靠前，一只脚靠后的，她的后脚微往后翘着，用鞋头敲打着地面，打发百无聊赖的等待时间。
　　“哒，哒，哒……”高跟鞋的尖头不停撞在门框旁的地板上，发出反复又有节律的声音。
　　周往心里一磕，仿佛瞬间被拖入回忆的旋流中去，无数的碎片在此刻被重新拼凑，过往的画面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往后倒转，最后将他重新送回了万利蛋糕店。
　　周往在泛黄的记忆场景中缓慢踱步，最后来到那个诡异的后厨仓库，门框边的脚印再次浮现。
　　位置偏前的带尖头椭圆是高跟鞋的鞋头印，而位置偏后的、重重叠叠的月牙型痕迹，根本不是鞋跟印被破坏后残留的痕迹——它是鞋头撞击在地面留下的痕迹。
　　这是凶手在站立时的习惯性动作，而此时此刻伫立在面前的女人，也有同样的习惯。
　　“当时梁萄在案发现场。”周往看似平静，皮囊下的思绪却如暗流涌动。
　　电话那头的声音仍没有停下，可周往举着手机，却什么也听不下去了。
　　但他依旧要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异常，将所有突然迸发而出的推断全都压回心底。
　　“下星期一，你到公司来和我当面谈，这样我能更直观地知道情况。”周往找了个借口，恭恭敬敬地把电话那头的经理人打发了。
　　“你怎么来了？”周往放下手机，像个没事人一样对梁萄说道。
　　“有份合同需要让您过目。”梁萄开口。
　　“行，你把东西放桌上，先回去工作吧。”周往仰仰脖子，目光暼向了自己的办公桌。
　　“好的。”梁萄照做，很快又离开了办公室。
　　周往站在原地，显得有些呆滞，他拼命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关于案发现场的回忆一个劲地刺激神经，最后他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回过神来。
　　“果真如此，真正的凶手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女人。”他下了结论。
　　“梁萄……我早觉得你有问题了。”周往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一下坐上了软椅。
　　他微弯着腰，手肘搭在红木桌子上，塔状的手指轻轻顶着眉心，开始新一轮的思考。
　　“3月7日那天我出现在了万利蛋糕店的监控录像里，这段录像还曾经成为了吴方泊怀疑我的理由。可现在仔细想想，当初引导我去蛋糕店的，不整好是梁萄吗？”周往呢喃自语。
　　他忽然回想起来，在3月7日陆俊宸遇害的日子，梁萄曾经提醒过自己，今天是齐恒岳的生日。
　　她的所有提醒看似不经意，但这种反复的暗示，足以引导周往在特殊的时间点去往蛋糕店，在监控录像中留下的身影，最后成为他与吴方泊关系破裂的导火索。
　　“不仅如此，案子的每一个转折点，梁萄似乎都出现了。她天天来给我送药，我就整晚整晚出现幻觉；因为她突然遇袭，吴方泊看到了与我体格相近的人，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我身上……”周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当下，只有一个念头直冲他的脑门——梁萄才是那个杀人凶手，齐恒岳只是她的傀儡罢了。
　　“可是3月7日她明明和我在一起，我们一起去了万利蛋糕店，发现它没有开门，又回了公司。之后我也能在公司里看到梁萄，这么说她根本没有作案时间啊？”周往挨在办公桌边上，陷入了沉思。
　　“如果真是这么分析梁萄的作案条件，我自己就是她的人证。”他半仰着头，望着墙面上的时钟发起呆来。
　　“时间是最容易被混淆的东西……”周往忽然呢喃了一句。
　　“如果我们原本认为发生在3月7日的事，实际上并不发生在3月7日呢？她到底用了什么造成了我的判断偏差，最后利用我给她做了伪证。”
　　“不行，我得重新去一趟现场。”周往最后一咬牙，揣上车钥匙就离开了办公室。
　　从前他不是刑警队的人，所以去现场总会受到限制，现在他手上有本余副局批下来的证件，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周往头也不回，不停加快步伐。不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一点焦急的表情，眉眼间只有一贯的冷静。
　　员工们看他这副样子，只会觉得老板是忙着去开会谈项目。
　　万利蛋糕店离启航大厦不远，但为了抓紧时间，周往最终还是选择开着自己拉风的跑车过去。
　　世人都认为连环杀人案已经结束了，这冷清的店铺不再被封锁线层层围住，可这里出过血案，地段这么好的商铺，放了一个月也没再重新卖出去。
　　周往向领导打了个报告，直接撕开封条推门而入，如今的网红蛋糕店早就风光不在，只留下死气沉沉的凄凉空壳。
　　警察是这个地方最后一批客人。
　　“按照《罪痕》的故事情节，陆俊宸的尸体被放入冰箱里进行冷藏，以减缓尸体的腐烂速度。虽然齐恒岳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警方至始至终都没有在蛋糕店的冰箱里提取出任何有效的DNA样本……这显然是一个调查漏洞。”周往站在店铺中央，在这空旷之境沉溺于思考。
　　越来越多不合理的细节迎面扑来，让周往背脊发凉。


第152章 乌合（一五二）
　　“这么说藏尸地点可能不在冰箱？可是从陆俊宸落地嵘城失踪的3月7日开始算起，到尸体被发现的3月22日，因为死者被浸泡在海水中，其身体的腐烂程度比较严重。但田澄找她的师父帮忙鉴定过，在这种苛刻的保存条件下，陆俊宸的尸体的腐烂程度应该会更高，以至于形成【水中腊尸】。综上考虑，我似乎只能认为，尸体在被抛弃之前经过冷冻保鲜。”周往的思绪越发活跃起来。
　　“莫非……这地方还有别的东西能保存尸体？”他深吸了一口气，情不自禁地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周往的目光停留在了蛋糕店正中的现烤面包摆放柜上。
　　为了最大程度保证现烤面包的新鲜，这种摆放柜都带有恒温调节的功能。如果是在冬天，店家还会把摆放柜里的温度稍稍调高，让顾客能买到热腾腾的面包。
　　“调节……温度……”周往小声呢喃了几句。
　　然后他皱几秒眉头，戴上手套便伸手将保温柜的柜门全部打开了。
　　柜门能移动的范围有限，周往只能尽力把头往前探去。他屏息查看着柜子的每一处角落，从左到右，连缝隙都看得清清楚楚。
　　忽然，周往一下紧皱起眉头，连呼吸都跟着暂停了一拍。
　　他看到保温柜左边的缝隙里卡着一根头发，那头发仅仅露出半个指甲的长度，如此细小的线索，却让周往大为震撼。
　　“居然是头发！”他心里一磕。
　　接着他赶忙伸手，将头发一点一点扯了出来。最后他将头发举在眼前，背脊瑟瑟发凉。
　　这根拇指长度的头发，更有可能来自于一位男性。
　　人的头发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保温柜里，这柜子可是被塑料柜门完完全全地密封着，能打开的地方也不算大。
　　难道是有人刻意把头伸进了保温柜里，不小心留下了头发？
　　当然不可能。
　　答案只有一个——这个保温柜里，曾经有人！
　　曾经有一具用活性炭包裹着的尸体躺在这里，柜子里的热风把这个狭小的空间烘得闷热，尸体就这么在热气中快速腐化。
　　只是再万无一失的几乎终究还是会留下痕迹，停滞代谢的毛囊再也抓不住毛发，腐败的躯体会大把大把地掉落发丝。
　　就这么不巧，有一根头发被遗落在了柜子里。
　　这是一锤定音的证据！这是能把先前一切推理都彻底颠覆的证据！
　　按照之前的推理，陆俊宸的尸体首先被凶手藏在冰箱里，一定程度的腐化以后，再被抛尸入海。
　　而现在，周往发现的头发将推理引向了完全相反、而不可思议的方向。
　　“冰箱可以暂缓尸体的腐烂现象，但如果凶手反其道而行之，她真正所做的，并不是减缓腐烂的发生，而是加快了腐烂的发生，就能够彻底扰乱警方所判断的作案时间。”周往的呼吸越来越快。
　　凶手藏尸的地方根本不是冰箱，而是眼前这个，巨大的面包保温柜。
　　只要将保温柜的温度调高，就可以在较短的时间达到凶手想要的尸体最终腐烂程度。
　　“错了！都错了！凶手根本不是在复刻《罪痕》的小说情节，她实际上是做了相反的事！”周往这下意识到了之前推理的错误。
　　“凶手在犯下第一个案子时，案发现场布置十分严格地仿照了小说情节，这种鲜明的特征给人深刻的印象，就这样潜移默化地造成了我先入为主的判断错误。”
　　“第二个案子，凶手再次模仿了小说中极具特征的细节，导致我对先前的判断坚信不疑，但实际上，凶手只是模仿了表面，没有模仿内核。”
　　“再此后，乌鸦的羽毛、地铁站的炸弹、因为小说而愤怒的民众……她设计的每一个关联都在加重人们对错误判断的印象，彻底将警方引导进了误区。”周往狠狠握紧了拳头。
　　之前的所有推理都要被推翻，齐恒岳根本不是真正的凶手，而那个狡猾脱罪的罪人，必须要被付出代价。
　　“因为陆俊宸最后留下的尸体已经腐败，法医没办法对其胃容物及小肠容物进行准确的分析，最后敲定陆俊宸死亡时间的关键证据，是经纪人冯青的证词以及监控录像中的失踪记录。”周往继续想到。
　　“而监控录像与经纪人证词可以互相佐证，所有人便都认为陆俊宸真的死于3月7日，可真相并不是如此，陆俊宸的死亡时间要比3月7日更晚。”这一次，周往彻底否认了这一个月来的调查结果。
　　“这么一来，要想找到犯罪嫌疑人的身影，必须查看的是3月7日以后的监控录像，而不是7日当天的监控录像！”周往一咬牙，迈开步子径直走出了蛋糕店。
　　“怪不得凶手在监控录像里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为我根本没找对地方，而不是他真的凭空消失了！”他意识到自己被凶手耍得团团转，火气一下冲上了脑门。
　　凶手利用了所有人，调查案子的人反倒变成了罪犯的挡箭牌。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凶手出现的真正时间。”周往握紧了拳头。
　　“只要查看3月7日之后的录像，谁在这个时段去过蛋糕店，谁就是最有嫌疑的人物。”周往边想边转头往外走。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正确答案就在眼前了，他一刻也不想耽误。
　　“特别是你……梁萄。”周往想到。
　　他睁眼闭眼都是梁萄用高跟鞋头敲打地面的样子，蛋糕店后厨仓库独特的鞋痕、以及发生在周往身上的种种古怪，无一把矛头对准了这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女人。
　　让周往在3月7日去买蛋糕的人是她，一直在周往耳边灌输【你看到的都是幻觉】思想的人也是她……
　　现在，埋藏在最深处的真相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周往握紧了拳头，快步走出蛋糕店，驱车往警局的方向驶去。
　　吴方泊此刻已经坐上了开往临市的动车，没有他在的日子，周往只能自己揣着证件去别的科室拿资料。
　　他手无寸铁，甚至孤立无援……但他有一颗誓死找出真相的决心，所以他无所畏惧。
　　最后周往马不停蹄前往了图侦科的办公室。
　　“咚咚咚……”周往在门口敲了敲门框，里头的警员纷纷抬头。
　　“请问你是……”警员看周往面生，又没有穿着警服，一时间有些疑惑。
　　“您好。”周往一边走进办公室一边低头掏兜。
　　“我是刑侦顾问周往，我想要查看天新路万利蛋糕店，3月7日到3月22日的所有监控录像。”最后他举着工牌利落说道。
　　警员抬头扫视一眼周往的工牌，立马回到工位上给周往调监控，“原来是吴队的人啊，你先坐会，我立刻把监控给吴队调出来。”
　　“吴方泊还真是鼎鼎有名，在嵘城公安局这栋大楼里，但凡是工牌上写着【刑侦第一支队】的警务人员，似乎都会华丽丽地失去姓名。”周往扶了扶额头。
　　不过也不要紧，冠上吴方泊的名字好办事就行。
　　嵘城公安的效率不是吹的，周往坐在图侦办公室的沙发上等了不久，图侦就抱着台笔记本电脑来找他了。
　　“周警官，万利蛋糕店附近只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我给你放这里了，后续如果还需要进行目标追踪，你再来找我。”警员一边说一边把电脑放在周往面前。
　　“好，辛苦了。”周往迅速往前挪了挪身子，将视频打开来。
　　这段视频很长，中心路段的又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周往想要找到梁萄的身影，那是任重而道远。
　　周往回到警局的时候，本就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但他无心回家，在电脑前一呆就呆到了晚上八点半，整层楼就只剩他一个人，门外的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头顶上那条灯管还发着冰冷的白光。
　　突然，周往的心咯噔一下，“哒”的一声用力敲下了空白键。
　　屏幕上的画面立马停了下来，定格在了路人来往的画面上。
　　“我发现她了。”周往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到屏幕的人群里混着一个自己熟悉的身影，黑色的职业装，束高的马尾，还有脚下那双黑色的漆皮尖头高跟鞋……
　　是梁萄！
　　他皱眉沉思了几秒，立刻重新播放这段视频。
　　他要看看梁萄之后要到哪里去。
　　3月12日中午十二点四十二分，梁萄出现在了天新路万利蛋糕店周围，大约三十秒后从监控录像中消失，拐进蛋糕店旁边的小岔路里。


第153章 乌合（一五三）
　　就是梁萄了！她完全有作案时间，陆俊宸真正的死亡时间并非失踪的3月7日，而是3月12日。
　　这样一来，万利蛋糕店里的高跟鞋印就彻底说通了。
　　“但问题又来了，这是个连环杀人事件，既然陆俊宸是梁萄杀的，那么王思铭案肯定也出于她的手。可是这样瘦弱的梁萄，怎么可能把王思铭一个大男人从一楼扛进二楼浴室里？”周往犯了难。
　　“难道真的还有一个共犯，而且这个共犯是男人？是齐恒岳还是……”他皱着眉头想。
　　“男人？”
　　忽然他猛打了一个冷颤。
　　周往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在山鹿苑别墅出现幻听的晚上，他听到十年出现在橱柜外的声音。
　　“糟了……那么说那天晚上的声音真的不是幻听，他离我很近很近，甚至进去过我的别墅；近到他只要稍微抬抬手，就能杀死我了。”周往的心扑通直跳。
　　最后他用力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即将破碎一地的慌乱全都克制回心底，只剩下一张苍白的脸庞。
　　事已至此，周往越发觉得，齐恒岳根本就是被陷害的。
　　“我每往真相前进一步，就往十年前那伙人的刀口上更进一步，这个案子要想查下去一定不能大张旗鼓，打草惊蛇只会让我的处境更加危险。”周往一边埋头往前走一边想。
　　“不只是我，吴方泊、田澄、郭尚……所有牵扯进这个案子里的人都会被他们盯上的。”真正让他担心的，是他身边的人可能会因此受到牵连。
　　下一秒，周往想到了什么，心脏猛得一抽。
　　“这就是齐叔自首的真正目的吧？”最后他抿着嘴唇，无奈了苦笑了一声。
　　“不管是对还是错，只要这个案子有一个结果，就能让调查就此停下。”周往终于懂了齐恒岳的真正目的。
　　只要周往不把这个案子继续查下去，他就能离那个危险又冷血的组织远一些。
　　悬案告破、罪犯伏法、民众得到了肉眼可及的真相，龙卷风般的言论风波之后，所有的糟糕和慌乱很快会被遗忘，这两个多月以来的种种，最终都会变成尘封于卷宗上的墨迹，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人把它翻开来重新研究。
　　可这是多么无力又愚蠢的目的。
　　齐恒岳妄想用自己的死拉扯住周往，让失控的案子就此了结，别让他再往险境上靠了。
　　那个在学校门口装疯的男人，他癫狂地恶言相向、每一句话都把周往伤害讽刺得体无完肤。
　　可是，周往到头来才发现，他所有冰冷外壳包裹的恶言，实际上都是深沉的父爱。齐恒岳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那颗走火往吴方泊身上飞去的子弹，也仅仅只是意外。
　　“太天真了，我怎么可能因为你死了就停下脚步？”周往自顾自微微摇头。
　　“恰恰相反，就是因为所谓的【罪犯】是你，我才会往那真相越跑越快。”周往最后紧紧握住了拳头。
　　事已至此，他不打算回头，哪怕前方是诡云笼罩，他也必须走进去，尝试与所有迷惑做斗争。
　　如果不去拼了命地找，永远不可能走上那通向光明的生路。
　　“停下是不可能停下的，十年过去了，就算是死，我至少也得见那些人一面。”周往想着，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单手合上笔记本电脑，将它塞回抽屉里，然后踏着沉重而又坚定的脚步离开了办公室。
　　“你放心齐叔，我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而且我现在已经有能力对抗危险了……”此时此刻他背靠黑暗，突然就想起了吴方泊。
　　那也许是他最大的底气。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周往打算将今天的调查告一段落，明天一早就去王思铭遇害的别墅重新看看现场。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周往清脆的皮鞋声肆意回荡，这空灵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怵。
　　快要到电梯间时，周往故事一步停下，他皱紧了眉头，隐隐觉得后背有双灼灼的目光盯着自己。
　　这种第六感绝不是空穴来风的敏感，那种目光似乎自带一种强大的压迫感，让人不停地情不自禁打冷颤。
　　周往倒吸了一口气凉气，猛然转回头去，可身后只有黑不见深处的走廊，小腿旁边的夜灯安静地散发白亮的光，好像一切都是正常的。
　　“没人？是我多想了？”周往舒了一口气。
　　他的大脑刚才还在如同经历龙卷风一般地快速思索着，周往觉得——也许是这种高度紧张加上之前创伤下的后遗应激，让自己变得实在太过多疑。
　　“算了，这是警局，要是真的有人，他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害我。”周往自我安慰了一句。
　　然后他继续走向电梯间，按下按钮之后，双手环抱着，静静等待电梯从一楼上行。
　　与此同时——
　　离周往不远的走廊拐角，一个挺立的身躯背靠着墙，面无表情地等待着什么。
　　周往没有想错，真的有人躲在他的身后！
　　那双眼睛就在拐角的视野盲区注视着他，就好像一只匍匐在野草堆里，准备扑向猎物的野兽。
　　几十秒后，电梯到达的声音“叮咚”作响，明亮的音调穿破黑暗，在走廊里荡漾着。
　　电梯门开了又关，走廊短暂地敞亮了几秒。
　　躲在拐角的男人缓缓抬头，散射的微光恰好能打亮他的脸庞——立体的五官白皙的皮肤，冰川般锋利的目光让人莫名地胆寒。
　　“他走了……”男人缓缓开口，富有磁性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他什么也没干，仅仅是看着周往离开的模样而已。
　　就在这时，旁边深处一只手，牵住了男人手腕，再一点一点如同蚂蚁一样爬过肌肤滑进指缝。
　　那只手的主人是余梓江，他在黑暗中往身旁靠去，直到一言不发地用鼻子蹭了蹭男人的脖子。
　　躲在拐角后的人正是陶霖。
　　余梓江伸出手把他牵住，那种令人踏实的力量，一下就消磨了陶霖眼睛里的冰冷。
　　“我以前听过一个非常感人的故事——有个天生失明的孩子每天自己去上学，一路上磕磕绊绊跌跌撞撞，最后终于学会了怎么从容地应对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殊不知在他学习如何自我行走的每一天，他的母亲都会在身后偷偷看着他。”余梓江感慨了一句，挨在了陶霖身边，手仍旧与他十指相扣地牵着。
　　“我觉得你现在就是这种老母亲心态。”他接着叹道。
　　“我倒是想把他当成儿子，可惜他永远不会想见我，甚至还会害怕我。”陶霖冷笑了一声，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也不知道这次就剩他自己一个人，事情会如何发展，希望这场历练会达到我们的预期效果。”余梓江接话。
　　原来他早上是故意把吴方泊支开的，为的让周往独立完成一次绝地反击。
　　陶霖想看到周往实现一次绝佳的触底反弹。
　　“走吧，时间不早了。”余梓江一挺身，顺势也把靠在墙上的陶霖拉了起来。
　　“着什么急，等小往走远了再回去，万一在停车场碰见，指定得露馅。”陶霖缓缓说道。
　　“我刚刚听陶老师说，想要个儿子？”余副局看着他笑道。
　　“你那么想休产假，我不得努力点？”
　　“你再努力我们也休不了产假的。”陶霖无奈地回答道。
　　“留点力气多想想怎么高效地完成任务，别人两小时能完成的事情你一小时完成，比想着怎么休产假强。”说罢陶霖干脆拍开了余梓江的手，甩开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去。


第154章 乌合（一五四）
　　“哎——你不是说待会再走的吗？”余副局赶紧跟了上去。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可以走后门回家。”陶霖轻咳一声回答道。
　　“看来这下有人比我要着急回家了。”余副局忍不住发笑。
　　“你放心，我今天一点也不累，可以很久……”
　　“你是不是有病。”
　　……
　　昏暗的走廊里，再次回荡起了清脆的脚步声。
　　第二天一早，周往先赶到了警局，他让郭尚给自己找了一些王思铭案的资料，全都翻看一遍后，他没有能想到梁萄的作案手法。
　　毕竟王思铭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要想顺利完成移尸，而不在死者身上留下外伤，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光靠蛮力是不可能做到的。
　　为了找到【女人作案】的可能性，周往必须以凶手的角度重新深入其中，尝试激发自己的灵感。
　　他揣上证件，一边沉思，一边沿着走廊快步往前走。
　　此刻周往的脑子是一片乱麻，思索着思索着，他竟然情不自禁地两眼放空。
　　“砰——”忽然一声巨响从走廊的拐角穿了出来，周往一个激灵，从沉思的呆滞被拉回到了现实中。
　　他猛一个抬头，看到不远处的余副局正踉踉跄跄抖掉鞋子溅满的泥土，嘴里正懊悔地骂着自己走路不长眼睛。
　　周往立刻跑了上去，先去看看领导有没有伤着。这巨大的花盆破碎声还惹得别的办公室里头的警员出来查看情况。
　　“领导你没事吧？”周往边问着，边用脚把几块飞得老远的花盆碎片踢到一起。
　　“我没事，盆有事。”余副局扶了扶额头，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人没事就行，我去找个保洁阿姨过来清理一下这里。”围过来的警员里传来声音。
　　“都散了吧，好好工作去。”余梓江顺势打发了围观的警员们。
　　领导都发话了，警员们也就不多凑热闹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周往叹了一口气，“您身体不舒服吗？”
　　“嗐，不是我不舒服。”余副局一边拍着裤腿一边回答。
　　“你陶老师上着上着课突然低血糖，可把我给急的，拐弯都没方向感了，这一下给我撞花盆上。”余副局接着说。
　　“没想到我都要四十岁了，还冒冒失失闯祸……”
　　周往听罢舒了一口气：“那您快去医院陪陶老师吧，低血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
　　他看着余副局满头的汗，就知道余梓江心急如焚。
　　“这堆东西我善后就好了。”周往最后说。
　　“行，那麻烦你了，回头请你和吴方泊吃饭啊！”余副局赶忙答应下来，匆忙往电梯间走去了。
　　“真好，生病的时候还有个人会这么着急，平时一个临危不乱的领导现在冒失得像丢了魂一样。”周往看着余副局消失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最后保洁阿姨过来清净了所有的垃圾，周往一直看着走廊的地板恢复干净，这才离开了警局。
　　他坐上车子，径直就往王思铭的别墅疾驰而去。他要重新查看一遍案发现场，重头开始寻找他想要的证据。
　　一个半小时后，东郊万庭别墅区，王思铭的别墅——
　　周往穿好鞋套，将修长的手指深入洁白的手套里，便独自一人走进这奢华却早已物是人非的别墅里。
　　他晃晃悠悠地走在一楼客厅，灿烂的阳光从宽广的落地窗洒下。这里早就没有了血腥的气息，只是客厅里原本种着翠绿盆栽的大花盆，因为警方需要进一步取证而被移走了，整个房子再没有生意盎然的存在，变得死气沉沉。
　　就这样不知不觉，周往晃悠到了通向二楼的红木楼梯前。
　　他睁眼闭眼都是对凶手行为的臆想，于是看着面前延伸向上的阶梯，周往双手插着裤兜，思考得出神。
　　“王思铭的伤口处出现了蚂蚁的尸体。这是他尸体被移动得证据。而那具尸体上又没有发现任何拖拽留下的伤痕，即可推断凶手是肩扛尸体走上的二楼……”
　　他的脚抬起又放下，缓缓沿着亮洁的瓷砖阶梯往二楼走去。每跨一步皮鞋都撞出一阵清脆的声响，让空荡的别墅里显得更为死寂。
　　周往向上迈步，脑海里情不自禁冒出臆想，他在想象凶手移尸的动作，这种投入的联想甚至给他带来了一种脊背被□□压弯的错觉。
　　“但这个过程在梁萄身上根本不可能实现啊！”周往最后停在了最后一个台阶上，他转身回头望去，这个阶梯少说也有五米。
　　“如果借助机械的力量呢？”周往继续想。
　　“杠杆、滑落、拉锁……都是可以省力的装置。如果在别墅里临时拼接起来，有没有可能实现尸体的转移？”周往四处走动着，不停在周围寻找可能安装机械装置的地方。
　　可他找了每一个可能的角落，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不可能……我到底遗漏了哪里……”周往的呼吸越发急促起来，他觉得自己已经离真相很近很近了，可伸手却触不到它。
　　他绷紧了神经，不停地思考着，无数设想被提出又被立马推翻，仿佛进入无尽轮回的死胡同里。
　　“砰……”恍然间，他的脑子里蹦出一个带着尖锐声音的画面来。
　　这个画面就出现在不久之前，余副局接着电话匆匆忙忙从自己身边走过，一个踉跄撞在了拐角的瓷花盆上，花盆立马失去了平衡，在地面上砸得稀碎，盆里的土还溅得到处都是。
　　“花盆！花盆没有碎！”周往一愣神。
　　“要想造成人体的脑部结构错位需要非常大的力气，一楼种植发财树的花盆虽然比较大，但终究不可能承受如此巨大的冲击力。这个瓷制的花盘一定会重重倒下，不摔个粉碎也会摔出裂痕来。”周往憋了一口气，在他的印象里，这个被视为【作案工具】的花盆是完好无损的。
　　如果花盆被打破，凶手一定来不及更换一个新的花盆，而且散落的土壤以及脱离花盆的发财树极难清理干净，在警方的现场侦察报告提到过——王思铭的客厅又整齐又干净。
　　“我去，怎么把这么简单的破绽给遗漏了？”周往惭愧地锤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王思铭的尸体根本没有被移动，他本身就死在浴室里，真正杀死他的根本不是花盆，而是浴室里的浴缸！”周往终于恍然大悟。
　　花盆上找不到任何血迹，因为它本就干干净净。凶手在树叶上滴上氧化剂、在泥土里撒上活性炭……这一切都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难怪梁萄连伤口上的蚂蚁都要模仿……她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狂妄地挑衅警方，也不是在追求什么仪式感，而是要以此混淆视听，让警方以为王思铭的尸体真的被移动过。把错误伪装成正确，真是绝佳的手法。”周往倒吸了一口凉气，迈着沉重的步子往那间罪恶的浴室走去。
　　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满是血腥、满是谎言……
　　你以为的真相全是表象，那些所谓的【破案线索】，其实全都是凶手故意留下来的假象，它一步一步，以悄无声息的方式将破案者引入误区中。
　　到头来，你天真地认为自己赢了，而真正狡猾的罪人正躲在暗处讽刺你的无能和愚蠢。
　　“现在还缺证据。”周往看着面前被警戒线拦住的浴室，重新回过神来。
　　“可是时间过了那么久了，那里还有什么证据？”紧张与兴奋戛然而止，失落感侵袭上周往的身体。
　　一切都太迟了，哪怕自己看穿了精明的杀人手法，也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
　　“我真是不甘心啊……”周往微抬起头，最后忍住了发酸的鼻子，轻声叹了一口气。


第155章 乌合（一五五）
　　周往在万庭别墅区一直呆到了晚上，他想通了手法，却没办法将凶手绳之以法，最终只能失望而归。
　　因为一整天在外头游荡，公司里还有一箩筐的事情等着他处理，反正吴方泊也不在家，周往也不着急回去，便驱车回到了恒渡数盟，把今天堆积的合同全都看完。
　　夜色渐晚，周往深吸一口气，扶着疲惫酸痛的脖子，往后摊在了软椅上，然后微仰起头，指尖轻轻揉着鼻梁。
　　这时他听到手机传来一串震动，便随意地在桌面上一抽，解锁开屏幕。
　　原来是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有了动静。
　　“想你了”吴方泊发了三个字。
　　“忙着呢，没空想你。”周往回答。
　　“好好说话。”吴方泊直接发来了一个语音。
　　“我也很想你哥。”周往撤回了刚刚的话，重新发了一行文字。
　　“你忙什么呢都这么晚了。”吴方泊又发来一段语音。
　　“我这两天重新去了万利蛋糕店和万盛别墅区……”
　　周往快速敲击屏幕，本想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吴方泊，可是他又忽然停顿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愣是没继续往下按去。
　　他寻思了几秒，又重新敲击屏幕，把信息框里的文字全都删掉了。
　　他没把今天发现的所有线索告诉吴方泊，因为这个调查必须在暗地里进行，多一个人知道这事，周往就多一份顾虑。
　　“我在看文件。”他最后发了条消息，“准备要睡了。”
　　“我好累啊，今天连续做了三个小时的报告，现在就想抱着你睡一会儿，可是你又不在。”吴方泊又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那怎么办，我现在订个动车票去找你？”周往无奈地笑了一声，语音给他回复道。
　　“那不行，你也很累了，不能舟车劳顿。”吴方泊立刻回道。
　　“那……得空了我去看看私人直升机是什么价位？”也不知道周往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了。
　　“考直升机驾驶证应该没有多难。”
　　“我靠，很会吹牛逼啊周总！”吴方泊笑道。
　　“你想见我，我就只能想尽办法跑去见你了。”周往发了条信息过去。
　　周往总是那么多情话。
　　“真——矫——情。”吴方泊故意拖长了语气。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不矫情？”周往立马杠了回去。
　　只见屏幕静止了几秒。
　　“我爱你，周往。”吴方泊给他发来了一条语音，末尾还留了一个吻。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不矫情的【直接】。
　　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周往和吴方泊最后道了一句晚安，便彻底按灭了屏幕。
　　他今天晚上打算直接在总裁办公室的沙发上凑活一晚，明天一早就迅速投入到工作中。
　　对周往而言，吴方泊不在身边，他就重新变回了那个四处游荡从不停留的人。
　　关上灯，疲惫了一整天的周往陷入柔软的沙发，很快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哒哒哒……”在寂静的黑夜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那种声音能让人情不自禁地头皮发麻，虽然它极其微小，却在深夜的安静里回荡，像是颤抖又轻声的歌谣绕梁。
　　周往好像睡得很死，他躺在沙发上，双手环抱，两腿随意交叠在一起。
　　轻得快要忽略不计的推门声持续了半秒，那脚步向周往靠近。
　　一只手缓缓伸向了沙发上的周往，最后悬停在周往的眼睛上。
　　苍白的月光下，一道细小的银光从手指尖推出，缓缓伸向周往白皙的皮肤。
　　周往还在沉睡，刘海随意散落着，胸口跟着呼吸缓慢地起伏。窗外的月光衬得他更英气了，就连鼻梁在光下晕出的阴影都想是艺术品上的绝美点缀。
　　可是，正有双恐怖的手要戳破这画一般地俊秀……
　　指缝中伸出的银光越来越长，径直往周往紧闭的眼睛上冲去。
　　那是一根针，一根涂着毒药的针。
　　只要这针扎进周往的瞳孔，他必死无疑。
　　而此刻的周往仍旧像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他只是沉沉地呼吸，仿佛对月光下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毒针的尖头离周往垂下的眼皮越来越近，就在它快要触碰到皮肤时，那双手一个猛颤，连针都颤得飞了出去。
　　一秒，两秒……
　　那双手在周往头顶停顿了一下，便重新缩回来，轻轻的脚步声迅速远离了沙发。
　　月光照在那双手主人的侧脸上，打亮了她的高马尾、她的脸、以及她冷得瘆人表情。
　　那个人是梁萄！
　　最后总裁办公室的门被小心翼翼地关上，月光充盈的空间又恢复了最初的死寂。
　　门前一秒被关上，周往下一秒就猛然睁开了眼睛，他其实只是在装睡，刚刚发生的一切，他都意识到了。
　　他迅速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跟踪上离开办公室的梁萄。
　　此刻的周往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来的意志力，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所有的紧张和恐惧，保持最清醒的状态，偷偷跟在梁萄身后。
　　他要看看这个是女人到底要去干什么，为什么她杀人的动作停下了，她这么急匆匆地走，到底是为了见谁？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背叛？
　　深夜的中心市区人行道上，依旧有些人来来往往，梁萄加快脚步，头也不回穿过稀稀拉拉的路人，最后从一条岔路口，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
　　嵘城有一些老小区散落在中心区里，在这条巷子之后，就是这样的老小区。
　　小路里的老旧路灯，散发着时而忽闪的昏黄光，让这个寂静的地方多了些瘆人诡异。
　　安静的地方不利于跟踪，周往刻意让自己与梁萄保持了比较远的距离，不至于跟丢目标，也不会让自己的脚步声被听见。
　　梁萄的神色略显匆忙，她一直走到小路尽头，最后一个拐弯，来到了一条隐秘的小巷。
　　巷子周围就是老居民区，不过这老小区里住得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嵘城人，现在这个时候，房里的灯光已经黑得差不多了。
　　周往停在小路的拐角，贴着墙壁往外探出一点点身子，好让余光能够看到巷子里头发生的事。
　　只见这昏暗之下，巷子里一辆卸了车牌的越野车打开了车门，从上面慢悠悠下来了一个男人。
　　“怎么了？忽然找我？”梁萄双手环抱，等那个男人走向自己。
　　“上头让我来看看情况。”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周往一下皱紧了眉头，这个男人的声音他从没有听过，但从自己隐隐约约听到的话之中，周往清楚地认知到——这个男人绝非善类。
　　“事情都解决完了，现在有泄密风险的四个人都死了。”梁萄说。
　　周往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猛然骤停。
　　【她说四个有泄密风险的人死了，指的是前段时间的死亡小说连环杀人案。】周往尽力调整混乱的呼吸，他必须赶紧冷静下来，让自己能听清梁萄和神秘男人接下来的对话。
　　“你确定没有出岔子？”男人质疑。
　　“能出什么岔子？这个案子杀人犯已经被狙击手一枪崩了，报道上不是写得一清二楚吗？”梁萄的声音又传来。
　　“问题就在这里，一个没有犯罪的人，会嚷嚷着自己是罪犯，然后等着被爆头？”男人冷笑。
　　“找替罪羊最高境界的手段，就是要让那只无辜的羊以为自己本就该死。”梁萄同样用冷笑回答。
　　“我把所有细节都做得无懈可击，该留下的线索留下，不该留的全都处理干净。最后把所有矛头都指向那个【最有可能犯罪的人】。”
　　“况且，齐恒岳三年前也在那艘船上，这是事实。他又有动机又有指向性证据，就是【最像真凶的人】，我不过是用了些手段，让假的变成真的，把【像】变成别人眼中的【是】。最后无论他怎么狡辩，一连串的证据都会让罪名板上钉钉。”
　　“我还以为你这个手段是用到周往身上的。”男人接话。
　　周往再次心脏一震。


第156章 乌合（一五六）
　　【这个男人他知道我？】
　　让周往无比震惊的是，这个男人脱口而出说起他的名字，是这样熟练流畅。就好像一直盯着兔子很久很久的野兽，早就把兔子熟悉得透透的。
　　【所以一直在背后盯着我看的人不是齐恒岳，而是这个男人……】周往背脊骤然发凉。
　　“本来是打算用在周往身上的，只是后来出了点小插曲，不得不把目标换换。”梁萄舒了一口气。
　　“也不要紧，结果还是我想要的结果，替罪羊是谁不是重点。”她接着回答男人道。
　　“说来也是讽刺，我在周往身上下了这么大的功夫，他就是不入圈套，反倒是他身边的人受了影响，自己踏进这暗局里。”梁萄说罢提起嘴角摇摇头。
　　“不过这样也好，齐恒岳自己去死，就省得我再费力杀掉一个人。《罪痕》写了三个单元案就不再写下去了，要想杀第四个人还得自己想手法，麻烦得很。”在梁萄口中，别人的死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形容。
　　听她的说法，她并不觉得杀人是一件多么罪恶是事，它只不过有点麻烦罢了。
　　“就是可惜了周往……他应该死的。”梁萄的声音忽然变得凶恶。
　　“得亏是除了点小插曲，上头明说了不让动他。”男人听罢摆了摆手。
　　“老G这操作我实在是看不懂……我一直在请求下手，可上头就是不让，也不知道到底在顾虑什么？难道老G还是个念旧情的人？”梁萄立马接话。
　　“上头让你别动他，你照做就是了。周往现在被收归在公安系统里，如果他死了，无异于向整个嵘城公安宣战，老G不是个喜欢挑起正面冲突的人。”男人说。
　　【老G？】周往听到了这个让他敏感至极的人。
　　梁萄和神秘男人的头儿是老G，他们是GUN的人，原来从梁萄入职这不到三年来，组织的人就藏在他的身边，只是迟迟没有没有下手罢了。
　　这么说，周往这三年来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组织的监控下了。
　　“她果然有大问题。”周往紧紧挨在墙角，尽力平复自己无比急促的呼吸，试图捉住更多的线索。
　　只是他看不清那带帽男人的脸，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当年杀他家人的仇人。
　　他唯独能确定的是——从声线去分析，这个男人和十年前打开他厨柜门的男人绝对不是同一个。
　　“老G到底什么时候要杀他！”梁萄的语气又急促又恐怖。
　　周往偷偷听着，他很明显地感受到梁萄语气里的恨。
　　是那种咬牙切齿，一定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的恨。
　　“少安毋躁，别那么着急，我相信老G，会给你这个杀他的机会的。”男人则笑了笑，故作安慰说道。
　　“看周家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浑身不舒服。周常和周暴从前害得我家破人亡，他周往还有什么脸活在我眼皮底下。他的名声越是臭到地底就越好，越是生不如死就越好，最好他能自己识相地从楼顶纵身一跃，赎了所有的罪过。如果他自己赖活着，我就会亲自动手。”梁萄越说情绪就越激动。
　　躲在墙边的周往什么都听到了。
　　他的心狠狠颤了一下，他紧闭起眼睛，这种难以置信的心理冲击，让他连表情都变得狰狞起来。
　　原来梁萄利用周往制造这起案子还有这层动机。
　　她的家人被周常周暴害死了，现在把所有的怨气都转移到了周往的身上，她见不得周家还留在这世界上。
　　所以她才三番五次地折磨周往，借用他的书杀人，让他的名声烂到地里，让他受尽下跪和辱骂的屈辱；利用他的病制造错乱，让猜疑将周往淹没。
　　所以她刚刚潜入办公室，想要直接杀了周往一了百了。
　　也许梁萄早就想好了对策，那一根毒针下去，周往断了气，再顺理成章地扣上畏罪自杀的帽子。
　　“行了行了，你也别太激动，我说了你会有机会的。至于现在，听老G的就好。”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了梁萄。
　　周往也不敢再离他们更近了，他现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民众，根本不可能和这个危险人物硬碰硬。这样的距离根本听不到梁萄在和这个人说什么。
　　周往小心翼翼地斜过身子，接着从口袋里缓缓那出手机。
　　虽然不能直接将这两个人一举拿下，总还是要留下点证据。
　　就在他将手机缓缓举起之时，一个黑影向他身后走来。
　　突然间，一只手将一块凌乱布料紧附上了他的口鼻，黑色的布甚至蒙住了他的眼睛。另一股力量紧紧勒上了周往的脖子。
　　周往还未来的及反应，就嗅到一股刺激中略带甜香的气味，他挣扎着想要把这双手从自己身上掰开，可是浑身的肌肉立马开始不受控制地没了力气。
　　“糟了！我被发现了！”周往根本没办法还手，浓烈的化学物质侵入他的口鼻，很快给他的大脑按下了关机键。
　　“我会被杀掉对吗？”宕机的大脑留下了最后一句已经说不出口的话。
　　“真可惜......到时候吴方泊看到我狼狈的尸体，会很难过吧？”
　　脑子里没有记忆的空白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周往再一次撑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办公室的沙发上。
　　窗外的天空是敞亮的，墙壁钟表的时针与分针折叠成了几近完美的九十度——早晨9点半了。
　　就好像周往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就连醒来时的姿势，都与夜晚躺下的姿势一模一样。
　　双臂在胸前环抱着，小腿相互交叉着搭在沙发的扶手上。
　　他缓缓直起身子，竟然有些恍惚起来。
　　“我没被灭口吗？我怎么又回到办公室了？”周往不解。
　　他赶紧摸索起口袋里的手机，发现手机安然无恙地塞在衣兜里，屏幕和边角都没有任何磕碰的痕迹。
　　“如何我昨晚被人袭击失去了意识，手机应该会顺势砸在地上留下痕迹才是啊？”周往更加诧异了。
　　暗杀、跟踪、目击、遇袭......昨晚的一切明明都是这么真实，连那手臂勒紧他的脖子所带来的窒息痛感，周往都还记忆犹新。
　　怎么会呢？怎么现在的样子，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梁萄......”周往想到这个名字，便一下握紧了拳头。
　　周往不相信任何灵异事件，只相信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揉了揉眉心，踱步到了办公桌前，举起座机便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梁萄今天来公司了吗？”周往问。
　　“她到了，周总。”助理利落回答。
　　周往稍一用力，握紧电话的指节便变得发白。
　　梁萄今天居然来了公司，如果她昨晚发现周往跟踪她，并且识破了她的身份，不应该早早逃跑吗？
　　“让她来一趟我的办公室。”周往接着说。
　　“好的周总。”助理立刻照办了。
　　很快梁萄敲门而入。
　　“周老师您找我？”梁萄快步站到了周往的办公桌前。
　　周往上下打量了她一阵，束着马尾辫，穿着白净的衬衫和整洁的西裙，和她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昨晚是不是来公司加班了？”周往开口便笑着问道。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胁迫和侵略性，仅仅在用一种寒暄的态度试探梁萄。
　　“没有啊，我昨天是正常下班的。”梁涛挠了挠头，回答了周往。
　　周往这问题似乎是让梁萄摸不着头脑。
　　“哦......这样啊......”周往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周老师？你怎么忽然问我有没有加班？”梁萄错愕地问。


第157章 乌合（一五七）
　　“我就是昨天晚上，以为自己见到你了。”周往直截了当地说。
　　他歪着身子，手肘撑在办公桌上，握拳的掌轻轻支在自己的下颚骨上。周往就这样看着梁萄，这个动作显得他五官的线条更加无暇极致。
　　“那个梦真的好真实，真实到我以为现在也是梦境。”
　　“不是吧？”梁萄尴尬地笑了一声。
　　“周老师，您最近是不是把治疗心理疾病的药停了？”梁萄扯着僵硬的笑容好几秒，又重新开了口。
　　周往心头一紧。
　　是啊，他停药了。
　　自从上次吃了药又喝了一大杯酒，幸运地被吴方泊一把救了回来，周往就决定不再吃药瓶里的药片了。
　　他换了一种药吃，一种不需要装在瓶子里的药。
　　周往依赖吴方泊，已经胜过了先前长期服用的任何镇定药品。
　　“是不是停了药，您的精神状态又不太好了？改天我们再去看下医生吧？要遵循医嘱您的病才能好全，那些奇奇怪怪的幻觉才能消失啊！”梁萄满脸地焦急。
　　周往不懂，她是在真的心存关心，还是在着急自己是否被看穿。
　　【所以......我真的是因为病没有好全，才又出现幻觉了？】周往虽然面色不改，心里却不安地打着鼓。
　　“没事，总这么依赖药物不太好，我多去散散心就好了。”周往回答。
　　“哦......”梁萄小叹了一口气。
　　“如果您实在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给您去约医生。”梁萄说。
　　周往只是抿嘴一笑，没再说更多话。
　　“周老师，您还有什么事吗？要不......我先回去忙工作了？”梁萄迟迟没得到周往的回应，便先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
　　“嗯，没事了，你先走吧。”周往点了点头。
　　梁萄走出办公室，这房子里又沉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周往缓缓站起，背靠在办公桌的边缘，仰头注视着墙壁上挂着的时钟。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明明是真真实实的存在——指针的每一圈旋转、齿轮的每一次碰撞，都是它鲜活的证明。
　　可它为什么总是能被一些出乎意料的手法搅得颠倒错乱，让人看着时钟上的时间，便坠入一个恍惚的、自我怀疑的世界里。
　　“监控录像……监控录像总是真的了吧？”周往猛然想起来，大厦里的监控摄像头二十四小时工作，它一定能完整记录下昨晚发生的一切。
　　如果昨晚的跟踪是真的，那么监控录像一定会在当晚九点以后拍摄到周往走出公司的身影。
　　于是周往赶紧跑到办公桌前，再一次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您好周总。”电话那头传来利落地声音。
　　“帮我去把昨天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天亮之前，公司大门口和总裁办公室门前走廊的监控录像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来。”
　　“我立刻去办。”助理也不多问，只能照周往说的去做。
　　半个小时后，一个U盘被送到了周往的办公桌上，他草草打发了助理，独自一人面对电脑屏幕。
　　按住鼠标，打开U盘里的文件，为了提高自己的效率，周往打算同时查看两段监控。
　　屏幕左边的任务框是公司大门口的监控录像，右边的任务框是总裁办公室外走廊的监控录像。
　　两段视频被周往开了最快的倍速播放，他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放在鼠标上，随时准备着暂停视频。
　　他在嵘城警局里看过图侦办公室里的监控大屏，那块大屏上通常有十几段监控录像同时播放。
　　那才叫真的眼花缭乱，如今他只是一心二用同时看两段视频，这对周往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昨天晚上十一点，公司里已经没有人了，走廊和公司的公共办公区都没有开灯，监控处于夜间模式，屏幕上是阴森的深灰色，视频的进度条飞快往前走，但画面只是一成不变地空荡。
　　进度条在最快倍数下，很快到了尽头，深灰重新被白色的彩色渲染，最后暂停的大标识出现在屏幕上，周往猛然一愣。
　　“没有？为什么会没有我？”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冷汗一阵一阵地冒。
　　两段视频里都没有出现他和梁萄的身影，和无数个最平常的深夜一样，屏幕上只有一片空荡。
　　周往忽然一下觉得有些头晕，他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
　　他对于昨晚的印象明明那么深刻，就连那种被人袭击时，脖颈被紧紧勒住的痛感都那么真实。
　　可是为什么，监控录像里什么都没有拍到？
　　【难道我昨晚根本没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吗？跟踪是幻觉、听到的阴谋是幻觉、最后被人迷晕也是幻觉……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的心理负担太重了？】周往开始质疑自己。
　　他扶着额头，仿佛坠进了一个虚幻的世界里。他的心跳得好快，这不是灵异事件，这是整个他世界观的崩塌。
　　【不可能啊……如果我在做梦，我不可能感受到疼痛，也不可能有实实在在的触觉。】最后他抗过所有乱糟糟的胡思乱想，深吸了一口气。
　　【不不不……绝对不能被扰乱了，监控录像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它也是有可能被篡改的……】他缓缓站了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
　　周往在尽力说服自己，要相信自己所见所感。
　　可是光“说服”有什么用，他必须找到支撑自己的证据。
　　忽然，他一个不经意的低头，看到西装裤上被小腿压出的皱褶。
　　惊醒以后他便思索这段错杂的记忆，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衣服上的皱痕。
　　周往一个叹气，弯下腰去整理自己皱褶的西装裤口，顺势抬眼，他暼见沙发底下一道细小的银光。
　　他瞳孔紧缩，转头在办公桌上抽了好几张纸巾包裹在手上，接着赶紧探下身子，将手伸向那发着金属光泽的东西。
　　最后周往把一根长针从沙发底下小心翼翼地挪了出来。
　　“昨晚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周往屏住了呼吸，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这跟针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他不是疯子，没有做梦更没有出现幻觉，昨晚的一切都是周往亲身的经历。
　　说谎了！梁萄她说谎了！
　　周往猛打了一个冷颤。
　　那段记忆里的一切真实存在的，梁萄是那个举着长针想要将它扎进周往瞳孔里的人，是那个黑夜中与戴帽男人碰面的人，是那个让周往身附唾骂的人，是那个杀了所有人的凶手！
　　“我终于找到你了……”周往看着手上那根银针，冷冷地一笑。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打破梁萄制造的谎言。
　　如果找不到更多证据，那就要诱导她说出实话来。
　　真凶是不可能逃掉的！
　　周往深吸了一口气，大迈了两步坐回了办公桌前，开始思索起他缜密的计划。
　　时间过得飞快，快要到下午下班的时间，周往给梁萄打了一个电话——
　　“喂周总，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和所有正常的上班族一样，突然接到老板的电话，梁萄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僵硬。
　　“我今晚请你吃顿饭吧梁萄。”周往对电话那头的梁萄说。
　　“嗯？周老师......你怎么突然，想要请我吃饭啊？”听梁萄的语气，她像是有些受宠若惊。
　　“我突然想起来，齐恒岳死了，你是我仅剩下的老朋友了。”周往低头轻叹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女人顿了几秒。
　　周往忽然称她做【仅剩的老朋友】，这温柔的称呼让梁萄迟疑了好一阵。
　　“好......您给我个时间和地址，我们今晚见吧！”周往听到梁萄轻舒了一口气。


第158章 乌合（一五八）
　　晚上，周往约了市中心一家高档西餐厅，穿好西服打好领带，等着梁萄如约而至。
　　他把架势搞得很隆重，烛光、牛排、音乐……还有桌子中央大捧大捧如同血一样红的玫瑰花。
　　“周老师你这……”梁萄跟着服务员的牵引来到了包厢，便支支吾吾地惊了一声。
　　“我说过，你现在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周往对她轻轻一笑，起身绅士地伸出手，向着对面的位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真是太荣幸了。”梁萄赶紧接他的话，坐到了座位上。
　　这一切在周往看来，都是如此地虚情假意。
　　“想想也是，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我好像都没和你好好交过心。特别是在你遇到袭击以后，我们就更少见面了。”周往继续说。
　　“前段时间发生的糟心事都是误会……”梁萄小叹一口气。
　　“我这几天在想新小说的故事情节，简单来说，就是凶手为了脱罪，不惜自残嫁祸他人的故事。”周往一歪头，满脸笑意地看着梁萄说道。
　　他的笑容看起来温和，实际上极富侵略性。刚刚的故事暗指梁萄，为了挑拨离间，她与组织里的人在吴方泊面前演了一出被追杀的苦情戏。
　　梁萄的表情顿然僵硬，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周老师，我觉得这个故事有一点无聊，可以多想想再下笔。”她看着周往说道。
　　只是这一次，梁萄瞳孔里情绪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职业女性的干练与知性全然不见，眸子深处仿佛要腾出杀意来。
　　“是吗？我没觉得这个故事无聊，反倒觉得它无比高能。”周往同样盯着梁萄的眼睛，完全没有退缩害怕的意思。
　　“您就不怕，您的小说情节再被当成杀人范本吗？”梁萄轻笑一声，装作好心的样子劝道。
　　“当然不怕，因为它从来就不是杀人范本。”周往故意加重了音调。
　　舒缓的音乐中，好像开始弥漫起与浪漫格格不入的火药味。
　　梁萄整个人顿住了，然后舒了一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好像这加着冰块的水，真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说了……嵘城又不是没警察，哪有那么容易逃罪啊？”周往装作没事人似的开玩笑。
　　只听“哒”一声轻响，梁萄的玻璃杯被她重新放回了桌面上。
　　她的情绪也随即完全平静了下来。
　　“我特别想知道，周老师最害怕的是什么？”梁萄忽然开口问。
　　面对周往的暗讽，她不仅冷静从容，甚至还打算进行反击。
　　这才是梁萄骨子里的样子，当她伪装的面具被撕破，邪恶的灵魂终于现世。
　　周往没有说话，埋头将牛排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他毫无慌乱，甚至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变化。
　　“害怕欺骗？害怕背叛？还是害怕……自己窝囊？”梁萄说的话意味深长，让人听起来背脊发凉。
　　“我的的确确害怕欺骗。”周往冷冷开了口。
　　“准确地说，我痛恨欺骗。狼伪装成羊，人伪装成鬼，我分不清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诚的，到头来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仍旧没有看梁萄，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我还怕自己一腔热血，到头来回被人利用。”周往说。
　　应景的是，这时服务员端来一份火焰龙虾，打开盘托上的盖子，菜品立刻燃起了熊熊火焰。
　　焰火灼烤着虾肉滋滋啦啦作响，温暖的热气扑腾在周往的脸颊上。他看着那火苗从旺盛到陨灭，最后意味深长地一笑。
　　他这分明是在暗示梁萄，言下之意，是指梁萄已经成了GUN组织利用的鬼，任凭自己复仇的热血成为别人手中的刀。
　　“其实我最害怕的是——我的弱点暴露。”梁萄轻轻撑着下巴，突然开口接过了周往的话。
　　她这句话完完全全吸引了周往的注意力，周往抬起了头，手上切牛排的动作也跟着停下了。
　　“难道你不怕吗？周老师……”梁萄看着周往笑道。
　　“如果你的弱点暴露，别人就可以轻易抓住你的软肋，威胁你、恐吓你最后操控你……抓住你软肋的人并不会轻易让你去死，而且会让你痛不欲生，享受战胜你的快感。可你却别无选择。”梁萄说。
　　她分明是笑着，可是周往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
　　周往一下握紧了手中的刀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内心已经被狠狠击中。
　　“我特别喜欢您在《罪痕》里写的一句话——没有感情，就没有弱点。”梁萄继续笑道，“这句话确实是真理。”
　　“我听说……如果一个缉毒警在任务中牺牲，警方会立刻对他的家人实行保护，必要的时候，还会让缉毒警的家人改名换姓，以磨灭他们之间的关系。”梁萄继续说道。
　　“周老师见识广，您能给我讲讲，这是为什么吗？”她最后笑着问道。
　　“因为感情的纽带会把灾祸一并关联起来。而唯一能止损的办法，就是将这种纽带剪断，然后藏起来，让祸水永远也找不着。”周往回答。
　　“嗯，懂了。”梁萄提起了嘴角。
　　“你在威胁我是吗？”周往不打算再拐弯抹角，冷冷吐出了几个字。
　　“我……我哪里有资本能威胁你呢？”梁萄赶忙摆摆手。
　　她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还真让人觉得她楚楚可怜。
　　“你有，你当然有。”周往立刻接话。
　　“我吃饱了周老师，现在该走了。”没等周往说完话，梁萄站了起来，转身便离开了。
　　“那个字母非常危险，总有一天你会被它反噬，就像现在不断惨死的受害者一样。”周往在她身后提了提音量。
　　“你听我一句劝，因为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什么字母？我没听懂您在说什么。”梁萄皱眉摇了摇头，又重新离开了。
　　最后包厢门关，房间里只剩周往一个人。他面无表情地坐在软椅上，盯着桌子上摇摇欲坠的烛光出神。
　　“要不直接报警抓她吧？”周往想。
　　“不行，我现在连一丁点证据都没有，我那什么抓别人。”可最终周往还是摇了摇头。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这个案子已经有了它的“真凶”，齐恒岳在学校门口叫嚣着自爆，已经把案子推向终结。
　　冷冰冰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头颅，宣告着疯狂的嫌疑人就此落幕。
　　现在恐怕只有周往一个人坚信齐恒岳不是真凶，而吴方泊之所以会全力支持，更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相信周往，而不是他相信齐恒岳。
　　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怎么可能让一个结案且没有争议的案件重启调查。
　　不过周往坚信，只要是犯罪，都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罪迹，哪怕它再小，也能最终撕破迷雾。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梁萄露出破绽。
　　周往埋着头，沉思了很久很久，他在空无一人的包厢，
　　“所以我唯一的办法，就是亲眼见到她作案。”周往呢喃了一句，刚刚那长久的沉思，让他得到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他想到了自己的小说，凶手是严格按照小说情节进行作案，如果重启《罪痕》的更新，并将下一个单元案的受害者原型设定成自己，一定就能将凶手诱导到自己的眼前。
　　这是一种极其疯狂而又铤而走险的办法。
　　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真相。
　　“吴方泊……”赴死的念头刚毕，他猛然想到了这个人，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感情的纽带会将灾祸一并关联起来。”这是周往自己说过的话。
　　他很明白梁萄是什么意思，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言下之意，是【只要你敢和我对抗，我就会对你爱的人不利。】
　　换作是从前，这句话不会对周往有任何杀伤力，因为他孑然一身，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现在，他有一个吴方泊。
　　于是弱点随着感情一并被暴露，成为能够完全制约住周往的枷锁。
　　周往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死亡，但他是这么在乎吴方泊，在乎到好像谁都能轻易捏住这根软肋。
　　“那么……把这个纽带斩断，一切问题是不是就能迎刃而解了？”周往突然萌生了一个烂俗的想法。


第159章 乌合（一五九）
　　周日晚上，吴方泊终于要出差回来了，他加快步伐走下动车，恨不得立马见到周往。
　　可惜这几天周往忙得很，连消息都来不及回，更别说来动车站接人了。
　　最后吴方泊独自一人坐上了出租车，一边随口报上地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解开屏幕的一瞬间，他不经意地刷下任务栏，竟然看到一条网文APP发来的信息通知——
　　您关注的小说《罪痕》终于更新了……
　　“什么？”吴方泊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赶紧点击屏幕进入网页。
　　小说底下的评论区早已经炸开了锅。
　　“周往不是说自己要封笔了吗？怎么又更新了？”
　　“幸好他没封笔，我还等着看接下来死的人是谁呢！”
　　“他之前是被冤枉的，案子结了就重新更新小说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黑子可别乱喷啊！”
　　……
　　这些评论有好有坏，不断刷新的留言，时时刻刻提醒着吴方泊——如今看到的一切是真实的。
　　周往重新更新小说了，这事情发生得毫无预兆，吴方泊甚至不知道他有重新动笔的想法。
　　“大家都觉得事情尘埃落定了，可是这案子根本没结！还有一个女人没有找到，现在重新更新小说是什么意思？”吴方泊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想让一个人死吗？”最后他得到了一个让自己无法接受的答案。
　　吴方泊不明白周往这是在干什么，他必须找周往问个清楚。
　　于是他囫囵给周往打去一个电话，谁知电话那头仅仅传来冰冷又机械的“滴滴——”声，一连几次皆是如此。
　　“周往怎么了？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吴方泊的思绪顿时陷入了短路状态。
　　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
　　“司机师傅，我换个地址，麻烦先送我到市中心的启航大厦去。”吴方泊赶紧往前倾了倾身子。
　　“没问题。”从动车站到市中心可是个大单，司机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吴方泊记得很清楚，周往说过，自己这几天都在忙公司的事儿，所以他断定周往现在肯定还没回家。
　　一个小时后，他坐着电梯直上启航大厦四十楼，发现走廊仍旧亮着灯，玻璃门没有锁，但前台早就没人在了。
　　吴方泊提着一口气，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底，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四周寂静如死，办公室里竟然传来一阵如麻的键盘敲击声。
　　昏暗的环境更显得这声音空灵诡异。
　　吴方泊敲了敲门，也没等里头有所回应，便直接走了进去。
　　果不其然，他看到周往低沉着头，坐在办公室最里的办公桌前，冰冷得不近人情的敲打声响彻整个空间。
　　办公室里还飘荡着烟草的气息，茶几的烟灰缸里压灭了好几根细杆香烟。
　　听到有人突然敲门，周往这才猛一下抬起头来。
　　“哥？你怎么到这来了？”敲打键盘的声音顿然消失，周往满脸笑意地站起来，绕出办公桌，往吴方泊的方向迎了几步。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吴方泊微皱着眉头问道。
　　“是吗？你给我打过电话？”周往干笑了两声，随手拿起了放在桌角上的手机。
　　“哟还真有……对不起啊哥，我忙着事情呢，没听见手机铃声。”他立刻抬头看向吴方泊解释道。
　　“我以前给你打电话你从来都是秒接的，而且你从来不会因为忙而不搭理我。”吴方泊立刻严肃地提高了音量。
　　然后吴方泊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周往，审视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周往的笑容好像又变得假惺惺了。
　　“你沙发上放了枕头和被子，这几天都没回家睡床？”吴方泊早就把办公室的一切打量了个遍。
　　周往轻轻低下头，什么都没有说，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灯光白亮的办公室回荡着。
　　吴方泊一步停下，彻底站在了周往面前，注视着面前发丝垂落遮住眉眼的男人。
　　“你确实在忙，但是没有在忙公司的事对吗？”吴方泊压低了声音，磁性又严厉的声音充斥在整个空旷的房间里。
　　“怎么会！我就喜欢你一个人，没和别人纠缠不清。我连Gay吧都没去过的……”周往双手环抱着，脸上竟然挂着三月与吴方泊初见时，那种不怀好意的僵硬笑意。
　　“我没怀疑你这个。”吴方泊直接出口打断了周往。
　　“你为什么重新更新《罪痕》？”他重新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口。
　　“这几天我发现了一个与GUN有关的人，所以我想着，用这个办法把他引出来，我们根本不用出手，真凶会帮忙除掉他。”周往先是缓缓点了点头，最后终于做了回答。
　　其实吴方泊会如此严肃地问这个问题，周往一点也不意外，更不想试图狡辩什么。
　　“而且，如果在这个案子已经被盖棺定论的情况下再死一个人，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大家会发现齐恒岳不是真凶，然后这个案子的卷宗被重新打开，再次我就能立马还齐恒岳一个清白。”他自问自答道。
　　吴方泊呆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直发懵。
　　“不行，我不同意。”吴方泊很严厉地拒绝道。
　　“你清楚你自己在干什么吗？你要诱发另一场命案来证明齐恒岳不是凶手。”
　　“你不同意，我也把新章节发出去了啊。”周往耸了耸肩。
　　“周往，我和你说过无数次了，追凶不是一场游戏，你不能用一命换一命的形式，去达成找出凶手的目的。”吴方泊沉了一口气。
　　“我们得等，得等一个破绽一个突破……”
　　“对不起，下次我再做什么决定，一定先问过你。”周往笑了笑。
　　他不应该是这种表情，这种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心脏被掏空了的冷漠表情。
　　他不应该这个时候笑的……
　　“你是不是想借刀杀人。”吴方泊忽然说。
　　“没有，借刀杀人这个词我担待不起的。”周往笑着摇头。
　　“那你想干什么？”吴方泊着急了。
　　“周往，你别告诉我，一直以来都是我看错你了。”吴方泊简直是被周往突然的改变一拳打懵，恍惚之间，咬牙说出了这样的话。
　　但周往就想让吴方泊这么说。
　　他知道吴方泊讨厌利己主义者，讨厌自以为是的混蛋。
　　他必须成为以上的综合体。
　　然后离开他。
　　“我熬不住了。”周往说。
　　“我看到网络上那些对齐恒岳的谩骂，我心里就像被蚂蚁啃噬那样疼。这样的心疼我还要承受多久？十年二十年？再不济一辈子吗？”
　　“你之前不是这样一个在乎别人看法的人啊？人家爱骂就骂吧，只要我们努力，一定能给齐恒岳清白的。”吴方泊劝道。
　　“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周往一下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吴方泊。
　　“我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但我在乎别人对齐恒岳的看法。我的家人是无辜的他是被冤枉的，我看不了他日复一日，被挂在耻辱柱上鞭打。”周往开始激动起来。
　　“你太心急了周往……”吴方泊尽力压制住自己快要失控的情绪，他想好好和周往把话说清楚。
　　“你同不同意我都这么干了。”周往也在尽力克制情绪。
　　“你给我把你接下来想干的事情停掉。”吴方泊压根没有听周往在说什么，他只觉得耳朵嗡嗡嗡直响，便埋头一个劲说他自己想说的话。
　　“吴方泊我等不了你明白吗？太痛苦了——”
　　“你不能——你绝对不能这么干——”
　　……
　　两个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这个时候谁也听不进去谁的话，他们自言自语，自我克制又自我崩塌。
　　“对！我他妈就是想借刀杀人！”最后周往怒吼了一声。
　　争吵被强行停住了。


第160章 乌合（一六零）
　　周往深吸一口气，然后假意邪邪地笑了。
　　“我和你说过我不是一个坏人，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一个好人。你们警察的世界里是不是都是非黑即白？但我的世界不是这样的。我悬空在裂缝的中央，左肩迎着阳光右肩沉于黑暗，我——就是最复杂的矛盾体。”他说。
　　“周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又发了疯吗？”吴方泊也开始冲他吼道。
　　“我可以随时反水随时变卦，背叛在我这里也不是什么新词。我也从不会考虑别人的心情，因为我只在乎我自己。”周往根本没被他吓住，而是用了比他更高的音量说话。
　　“你这叫共犯！”吴方泊激动地提高音量。
　　吴方泊不想这样指责周往的，可是现在他的脑子短路一样地空白，只剩下嗡嗡一片作响，已经没办法思考更多。
　　“是啊，我就是共犯。”周往打断了他的话。
　　“那就要看你能不能抓到我了。”他说。
　　“人证、物证、口供，定罪三要素缺一不可。请问你能抓住我什么破绽？”
　　吴方泊难以置信地摇头，他觉得周往彻彻底底地疯了。
　　“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吴方泊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周往忽然变成这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否则他不可能如此不可理喻。
　　“没发生什么，单纯就是我不想等了。”周往抬了抬下巴，先是沉默了一阵，最后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我不想再等十年八年，等到大家都把这些天的事情全忘了，等到那些罪人享尽了荣华富贵，我再得到一个看起来可有可无的真相。”周往说。
　　“周往，你要再这样阴阳怪气，我们就只有分道扬镳一条路可以走。”吴方泊摇了摇头，心痛地咬牙说道。
　　“那我们就分道扬镳。”周往给了吴方泊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退一万步讲，我封笔这些天，名声和利益都受到了巨大的损失。我本来不需要承受这些损失的。都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我才走到现在名声尽毁的一步。”
　　吴方泊先是一愣，然后低头沉沉地笑了几声。
　　“你现在和我说你要名要利？当初到处宣布自己喜欢男人、在警局大门口下跪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要名要利了？”
　　“我年纪还小，玩两下就腻了，这个解释够合理了吧？”周往回答。
　　“我们睡都睡过了，你现在想要把我一脚踢开？”吴方泊深吸了一口气。
　　“上了床以后才发现彼此不合适的大有人在，我们现在分开，这叫做及时止损。”周往脱口而出。
　　“你……”吴方泊一下噎住了。
　　“吴队觉得上一次床就要终身相许，是不是太纯情了点？”周往脸上做出一副嘲笑的表情。
　　“我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从此以后，还是你当你的正义使者，我做我的黑白无常吧。”他接着说。
　　吴方泊心头一紧，呼吸像是被他这句话猛得掐断了。他的思绪瞬间像是被一只发狂的猫搅得乱七八糟。
　　“你是不是不信我......”吴方泊在晃神许久后，忽然哑言笑了一声。
　　“不信我可以破案，不信我可以保护你的安全，不信我可以帮你。”
　　周往不言。
　　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在此刻是空荡荡的。
　　“首先，你得信我！”吴方泊提着周往的领子，将他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周往是这样清瘦，清瘦到吴方博好似能轻轻松松拽这他的领子将他提起来。
　　“信你？”周往低着头，冷笑了一声。
　　“齐恒岳曾经是我家的司机，我全家被屠以后，他将我从满地的血泊中救出来。很长一段时间，齐恒岳不顾危险地将我这晦气玩意儿把安顿在他家，再后来，他辅助我创立起现在的恒渡数盟。”周往缓缓抬起头，他的涣散瞳与吴方博四目相对。
　　“直到他死，手里也只有恒渡数盟百分之十的股份。其实他就是我的傀儡，我根本不放心将更多的筹码放到他的身上......就连这样一个曾经救我于水火的人我都不信，你凭什么觉得我能信你。”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吴方博喘了一口气，轻声对周往说。
　　周往一愣，他微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忽然，他看到吴方泊缓缓凑向自己的脸，他的额抵到了自己的额上。
　　周往听到他沉沉的心跳，吴方泊滚烫的皮肤紧跟着磨蹭在自己的身子上，额头的温度也透过皮肤传进周往那颗冰冷的心脏里。
　　最后如同起死回生一般，周往也感受到了自己逐渐躁动的心跳。
　　像一只稻草人，重新有了灵魂......
　　“到底为什么……你现在又不敢承认了？”吴方泊轻轻捧着周往的脸说道。
　　“我......”周往挤了半天，喉咙还是不太争气。
　　喜欢吴方泊这件事，真的是周往一生的软肋。
　　“既然喜欢我，就要信我。”最后吴方泊吻在了周往的唇角，很快又抬离了他的肌肤。
　　不知道是什么情绪使然，吴方泊没敢正中唇瓣给周往一个深吻，或许是害怕自己一颗真心被这缺心眼的家伙当玩具耍，又或者是害怕自己的主动吓到了他。
　　他尝到一股熟悉的烟草气味。
　　【他肯定没少背着我抽烟。】吴方泊沉沉地想。
　　“你走吧，我没当过真，你也用不着来管我。”周往强忍住情绪，故作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冷冷开了口。
　　我没当过真……
　　这句话戳得吴方泊的心千疮百孔。
　　“我们俩从一开始，就哪哪都不搭。我是个男的，也是我主动把你掰弯的。现在好了，我放过你了，你也不用成天对着我心梗了。”周往伤人话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别闹了周往！”吴方泊控制不住情绪，直接低骂了一声。
　　“我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你现在这种一脚把我踢开的做法真的非常老套烂俗，亏你他妈还是个得过大奖的小说家。”
　　周往紧紧咬住了后槽牙，其实他每说一句伤害吴方泊的话，自己也会承受上百倍的伤害。
　　“没事，如果你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多久都可以。”吴方泊一个恍神，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即将接近崩溃，于是他赶紧深深舒了一口气，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吴方泊往后退了几步，放开了狠抵住周往的手，从他身边缓缓离开。
　　“钥匙留着，随时回家。”他一边看着周往，一边后退着靠近门口。
　　他看到周往一脸的冷漠，连一点心疼或者愧疚的情绪都没有施舍。
　　最后吴方泊转身，终于一拐弯消失在了门口。
　　他觉得自己和周往都需要冷静……
　　就在吴方泊转身的瞬间，周往的的太阳穴猛然如同炸裂一般地疼，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倾斜，最后浑身无力地挨倒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呆滞地看着吴方泊离开的方向。
　　他本以为自己会是个冷冰冰的雕像，奈何这座雕像感受到了疼痛。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称不上是痛苦，但是比痛苦还要难熬。
　　像是无数的蚂蚁淹没周往的身体，一点一点啃噬他的皮肉。像有人捏着他的心脏、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明明活着，却压抑至极。
　　吴方泊走了，是被周往自己赶走的。
　　他看着那道紧闭上的门，清晰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周往在尽力保持自己的冷静。最后连脸颊都紧绷得抽搐起来，两行泪顺着皮肤滑落，挂在了颚骨上。
　　周往站不住了，他双脚一软，沿着墙壁瘫坐在了地上。
　　他抬着头，发疯一样地边哭边猖狂地大笑。
　　一个伸手，周往的指尖触碰到了刚刚被撞得掉落在地上的怀表。
　　发条咔哒咔哒，像极了他抽泣的频率。
　　周往颤抖地打开表盖，时间机械地往前流动，秒针划过表盘上的数字，划过那早就被周往划得乱七八糟的组织标志。
　　GUN。
　　好一把冷血的枪。
　　他其实一直在逃避这段血淋淋的历史，逃避自己与坏人之间的关系。
　　可他无法改变自己的血脉——他是组织前头目的儿子。
　　周往忽然想到一个奢侈的假设：如自己只是个最普通的百姓大众，生活里没有大是大非，最苦恼的恩怨无非是打麻将邻居赚了自己几个钱。
　　这样是不是就能随心所欲地陷入一场无法自拔的爱情里去了？
　　如果真是如此，该有多好。


第161章 乌合（一六一）
　　可他不是自己奢望成为的普通人。
　　他是一个背着父辈血债的人，是一个必须时时刻刻做好伪装，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灭口杀掉的人。
　　耻辱刻在他的姓氏里，复仇是绑在他身上的枷锁。
　　而吴方泊呢？他的名字是发着光，是要被悬在正义丰碑上的。
　　在这场善恶交织的复杂争斗里，周往不想连累任何人，更不想连累吴方泊。
　　这是周家与GUN组织的恩怨，所有的风险都要由他自己承担。
　　周往此刻的思绪混乱如麻，甚至将他逼上了不可思议的心痛巅峰。
　　“混蛋啊！”周往用尽了所有力气，连手腕都爆出了青筋，一下将那怀表狠狠砸在了地上。
　　周往把怀表砸碎了。
　　这个他戴了十年的怀表，被他一下砸碎了。
　　“我为什么姓周，妈逼的我为什么姓周！”周往痛苦地把脸颊埋在了双掌中，他已经很久没哭成这样了。
　　这么多年来的隐忍，早就该让他变得麻木不仁，可偏偏出现一个吴方泊，他像是某种特有的粘合剂，将周往破碎的灵魂粘连了起来，重新赋予了他灼热的情感。
　　“我好爱你啊……可是这世界为什么这么对我？到底为什么……”
　　楼下，吴方泊憋了一肚子的气，叫了辆网约车，快步往路边走去。
　　“真是混蛋，就知道赶我走，那我就真走了！”他边走边骂。
　　“还说什么上了床也能分开，他真是个疯子！”
　　吴方泊就这样骂骂咧咧地走到路边，柏油路上的车子快速从身前行驶而过，扬起一阵接一阵微凉的风，这种冰冷撞在他的额上，似乎真能让他清醒不少。
　　“算了，我闲得没事和他吵什么，最后还是得带他回家。”吴方泊舒了好几口气，取消了网约车订单，重新回到了恒渡数盟公司楼下。
　　吴方泊没有直接上楼，而是找了个显眼的位置站着，斜对面是大厦门口，旁边就是地下车场的出口。不管最后周往从哪里出来，吴方泊都能一眼看到。
　　他一句话也不说，不刷手机也不听歌，就这么一个人在公司楼底等了很久。
　　许久之后，吴方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十二点已经过了，深夜的天气真凉，他忍不住裹了裹外套，觉得鼻子也痒痒的。
　　“哎哟真是……都多少点了，他怎么还不出来，就这样不打算回家了？”吴方泊仰着头，试图向上看到周往办公室的灯光。
　　可是周往的办公室在四十楼，光是这么抬头看肯定是看不到的。
　　再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吴方泊只能作罢，先一步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吴方泊如同往常一样来了警局上班，对面的工位空荡荡的，他还特意问了一下郭尚，这才知道周往已经有几天没来过办公室了。
　　“周往虽然任性，但一向公私分明，和我吵架就不来警局了，到底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整好碰上余梓江过来查看工作，一眼就看见吴方泊心事重重地望着对面空椅子愣神，就连领导缓步走过去了都没注意到。
　　“吵架了？”余副局小声地问道。
　　吴方泊被吓了一跳，赶紧回过神想要在领导面前立正站好，可是被余梓江一手按回了座位上。
　　“嗯。”吴方泊无奈地点了点头。
　　“小事儿，哪有锅铲不碰锅沿的，我和你陶老师也吵过架……”余副局不以为然地笑着摆了摆手。
　　“那你们是怎么解决矛盾的？”吴方泊赶紧追问起来。
　　“当然是试图说服对方。”余副局立刻掷地有声地回答。
　　“睡服？”吴方泊眼皮一撑。
　　“我这个人大道理比较多，你陶老师属于少说多思考的人。所以我在他耳边嘚吧嘚吧，他全能听进去……”
　　“哦是这个说服。领导怎么还把字音读错了。”吴方泊尴尬地擦了擦额头。
　　“其实陶老师他根本离不开我，上次我们从白天吵到晚上，两个人气得连饭都吃不下。晚上九点我煎了两块牛排，他虽然嘴上不说，还是默默端着手机默默在饭桌前坐下了。这十几年我都已经把他养废了，要没有我给他做饭，他指定饿得睡不着觉。”余副局全然不顾吴方泊，嘴里不停地叨叨叨。
　　“我整好想问您一下，我出差的这段日子，您知不知道周往到底怎么了？”吴方泊突然想起了什么，找了个时机打断了余副局的长篇大论。
　　余副局停顿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我知道他重新去了一趟王思铭遇害的别墅，以及陆俊宸遇害的万利蛋糕店。”
　　【他一定是有什么新的发现没有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因为害怕我有危险吗？】吴方泊心里一磕。
　　实际上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重新开始更新《罪痕》了，如果这案子还在另一个隐藏的凶手，那么随着《罪痕》的更新，凶手可能还会动手。”吴方泊继续严肃地对余梓江说道。
　　“这确实是一步险祺，但也是最方便、甚至是唯一的办法。”余副局没有面露惊讶，而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可我们不能为了追凶搭上另一个人无辜的性命。”吴方泊不解。
　　“如果你们能好好合作，就不会搭上谁的性命。周往告诉你充当诱饵的人是谁，你派警力守株待兔就好了。”余副局说。
　　“一起出生入死是你们的必修课，前提是你们必须全身心地相信彼此。”关于这些事，余副局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说到底就是小情侣太年轻，不知道什么是相濡以沫。周往应该如同你的手脚、耳朵眼睛甚至头脑，他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所以任何事情都应该一起面对，你对他而言亦是如此。”
　　吴方泊底下眼眉，深吸了一口气，认真斟酌着余副局的话，好像已经有所领悟。
　　“我明白了……”他最后点了点头，看着余副局扬长而去了。
　　“周往他离不开我……什么能让周往意识到他离不开我呢？”吴方泊重新挨在了自己的软椅上，一边转着椅子，一边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下午六点下班，吴方泊回了一趟家，又匆匆忙忙去了启航大厦，做着电梯直上四十楼恒渡数盟总裁办公室。
　　“您好，我想请您帮个忙。”吴方泊走到前台处开口。
　　前台助理顺势抬头，迟疑了好几秒，看着面前这突然来访的男人上下大量了一番。
　　“哦，我认识您，您姓吴对吧？”助理缓过神来，用一种好似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
　　“啊对，我是姓吴。”吴方泊颇为诧异，“你……怎么认识我？”
　　“吴先生，恒渡数盟里，应该没有人会不认识您。”助理姐姐笑着回答。
　　“周往……他提过我？”吴方泊脑子发懵。
　　“嗯，经常挂在嘴边，开大会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了周总的电脑桌面，是他和您的合照。”她立马回答。
　　“那个，您稍等一下，我立刻帮您联系周总，然后带您上去。”助理一边说一边拿起座机听筒。
　　“啊不用了。”吴方泊打断了前台拨号的动作。
　　“我来这没有想要见他。”吴方泊挠挠头解释道。
　　他也知道，周往现在应该不想见自己。
　　“我就是来给他送个东西。”吴方泊说罢，将一个保温饭盒放在了前台的桌子上。
　　“这是？”
　　“蒜蓉粉丝蒸扇贝。”吴方泊回答。
　　“我知道他很忙，昨晚我就没看到他从大厦门口出来，家也没回……麻烦你帮我转告他一声，再忙也要记得吃饭记得睡觉，外卖不健康，多吃家里的菜。”吴方泊又说。
　　助理认真听完了吴方泊的话，强憋着姨母笑，郑重点了点头。
　　“好的吴先生，我一定转达到位。”她说。
　　吴方泊友好地点头示意，转身想要离开。
　　“吴先生，你对周总真好，他一定很幸福。”助理姐姐忍不住开口。
　　吴方泊一下停下脚步回头，他呆滞地扯出笑容，没有张口说更多话。
　　“周总从前不怎么爱笑，可是因为工作关系他又不得不笑，所以我们总觉得他笑得很疲惫。可是自从有您以后，他真的每天都很开心。”助理小姐姐继续说。
　　吴方泊一下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周往笑的时候，那个人弯起的眼睛像一道闪着光的月亮，着实让人动心。
　　可是吴方泊总觉得他那笑里缺了什么，所以显得格外的不真实。


第162章 乌合（一六二）
　　短短一个月，周往的笑变了，而且这种改变，被更多的人感知到。
　　“是吗？我希望他永远都能开心。”吴方泊笑了笑，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吴方泊的背影走远，前台立马拨打了总裁办公室的电话。周往此刻就坐在办公桌前敲击键盘，一秒就接起了手边的座机听筒。
　　“请讲。”周往开口。
　　“周总，刚刚前台这来了个穿着警局制服的男人，姓吴……”
　　“吴方泊？”周往一下就反应过来。
　　他为什么要来，而且居然把警服穿上了？
　　想起吴方泊穿着制服的装束，周往就能联想到那束红得扎眼的玫瑰花。
　　“我不见他。”可他没管前台还要说什么，狠下心来立马冷冷回答道。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不知所措地顿了顿，沉默几秒后颤颤巍巍地开口:“这位吴先生其实不是来见您的，他来这给你送了盒蒜蓉粉丝蒸扇贝就走了。”
　　“他……来送了盒蒜蓉粉丝蒸扇贝？”周往一愣。
　　“吴先生还让我务必转告您，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外头的东西不健康，要多吃家里做的菜。”工作人员继续说。
　　“他说，家？”周往呆住了。
　　他举着听筒，乱做一团的情绪堵住了他的嘴，让他迟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
　　让周往迟疑的是，他们明明经历了如此惨痛的分手，吴方泊仍旧称自己为他的“家”。
　　周往忽然想起他们在一起的一点一滴。
　　他想起他们一起在厨房里做饭，这么大个地方非要紧紧挤在一块。
　　想起他们在门边接吻，最后发了疯，干脆什么也不管了，在房子里混得哪里都是。
　　还有更多生离死别、惊心动魄……结痂的伤口告诉所有人那不是一场大梦。
　　“周总？”前台许久没听到周往的回应，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他一声。
　　周往一个激灵，重新回过了神。
　　“你帮我把它拿到我办公室吧，谢谢你。”周往说。
　　“好的周总，我这就过来。”说罢电话被挂断了。
　　很快，这份蒜蓉粉丝蒸扇贝就被送到了周往的办公室。吴方泊在保温上下足了功夫，所以打开饭盒的盖子，里边的菜汁甚至还是烫嘴的。
　　周往有个矫情的怪癖，他连吃饭都喜欢看颜值，一个菜要是长得太丑，他的食欲就会骤然下降。
　　吴方泊紧紧记得这一点，所以饭盒里的扇贝整齐地一个叠一个，还点缀上红绿辣椒，精致漂亮的模样实在是抓人眼球。
　　周往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他猛然想起，自己已经快一个星期没吃上吴方泊做得饭了。这一天到头顿顿外卖，虽然味道不错，却吃得实在腻烦。
　　相比之下，吴方泊的菜味道虽然不是那么出众，却能让周往无比怀念。
　　“果真是普通男人的味道。”周往脱口而出调侃了一句。
　　然后继续缓缓嚼动鲜弹的扇贝肉，咸鲜的汁水入喉，一股子心酸返上心头，让他脸上原本的笑意变得支离破碎。
　　失落与不舍倾倒了出来，将他笼罩在别人看不见的阴霾里。
　　“真好吃……”周往颤抖着放下筷子，他鼻头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索性用手撑住了额头，遮住了自己脆弱又狼狈的情绪。
　　他憋着一口气，可是汹涌的泪水完全不受他的控制，倾刻间脱了僵，大滴大滴地往下坠。
　　“真是窝囊，一盒蒜蓉粉丝蒸扇贝而已，我怎么哭成这样。”周往苦笑一声，他强忍住抽泣与崩溃，尝试以极度的冷静掩饰悲伤，用最安静无声的方式落着泪。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一次心动变成了刻入骨髓的牵绊，为什么不去想不是见，还是会在某些不能与他朝夕相伴的瞬间中被打动。
　　这大抵是因为，吴方泊是认真地想给周往一个家。
　　盛大的感动藏在简单的真诚里，因为他们相爱，哪怕被人祸相隔。
　　家这个字好大，大得周往不敢奢望；这个字又好小，小得就藏在这盒蒜蓉粉丝蒸扇贝里。
　　“不行，我不能停下脚步，成败就在此一举了。”周往吸了吸鼻子，最终选择放下了筷子。
　　那天周往还是没有回家。
　　吴方泊躺在床的左半边，紧抱着周往谁过的枕头，他多想把下巴埋在周往的颈间，就这样安心地睡一觉。
　　就这样辗转反侧，吴方泊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手机闹铃把他吵醒以后，自己跨着枕头谁得四仰八叉。
　　周往还是没有回来……
　　索性摸出手机打开微信，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置顶聊天框发了条信息。
　　“宝贝晚上睡得好吗？”
　　信息加载了好几秒，吴方泊还以为周往已经自己拉黑，心如死灰眼泪都要出来了，谁知道只是这破房子网络不太好，信息居然顺利发出去了。
　　“我睡得一点也不好，我都习惯你在我身边了。”
　　“回家吧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的。”
　　“宝贝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送。”
　　吴方泊一下子就来劲了，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但等了半晌，周往什么也没有回。
　　与此同时，恒渡数盟总裁办公室——
　　周往这几天都睡在沙发上，当然睡得一点都不好。他明明挂着黑眼圈，却还要保持一贯的清醒。
　　此刻，周往正站在洗手台前，认认真真地亲手把吴方泊带来的保温盒清洗干净。
　　他的手机就放在台上，吴方泊每发来一条信息，他都能清晰地暼见。可他故意不去理会，任凭振动的嗡鸣与流水的哗啦声贴合在一起，奏出让他心酸的旋律。
　　“周总，我给你泡了杯咖啡。”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周往回头一看，那个穿着黑色职业装，梳着高高马尾辫的女人，手捧着咖啡杯，就缓缓停在了总裁办公室的独立洗手间门口。
　　梁萄居然还气定神闲地在公司上班，不过这样也好，如此一来这个女人就能被周往控制在眼皮底下。
　　“你帮我放桌上吧，谢谢。”周往当然不会喝她的咖啡。
　　“好的。”梁萄回答。
　　“洗盘子这事情怎么能让你来呢？要不我来吧……”她刚放下咖啡，便快步走了回来，还想要接过周往手上的保温盒。
　　“别动。”周往压低了声音，带着狠劲的音调一下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顺势转头，梁萄看到周往尤为犀利的目光，带着杀气透着威胁，好像自己再动一下，周往就能跳起来掐住自己的脖子。
　　梁萄先是愣了一秒，最后意识到了什么，礼貌地笑了笑：“你是想让我别动这个保温盒，还是想让我别动其他东西……”
　　又是话里有话。


第163章 乌合（一六三）
　　“我能问你为什么吗？”周往面无表情地关了水龙头，然后转头看向了梁萄。
　　“为什么要任凭别人把你当成捅我的刀子？从十八岁到现在，我有哪一天是苛待你的吗？”他说。
　　“您想多了周总，我不是那把捅您的刀子。”梁萄轻轻地笑道。
　　“您有没有想过，您自己才是一把杀人的刀呢？”梁萄最后说了一句，然后微微鞠了个躬，转身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她什么意思，我才是拿把刀？】周往浑身打了个冷颤，像是石化一般，面对着梁萄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临近中午，吴方泊终于能闲下来一些，半躺在软椅上发呆。
　　田澄下楼拿材料，整好经过第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一个不经意地转头，目光从锃亮的玻璃窗穿过，看到脸色极差的吴方泊，以及他对面空荡荡的工位。
　　【这怎么回事啊？我的cp不会闹掰了吧？】她微皱眉头，连手上的资料都来不及放，就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吴方泊身边。
　　“吴队，你心情好糟糕啊。”田澄探着脑袋说。
　　“不算太糟糕。”吴方泊呆愣愣地回答。
　　“至少我肯定他很爱我，只是这期间出了什么岔子，让他在这给我演这种老套的情节。”吴方泊自言自语地说道。
　　“啊？真闹掰了……”田澄挠了挠头。
　　“是因为《罪痕》重新发布章节了吗？”
　　“当务之急，是要知道为什么。”吴方泊深吸一口气，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能想到的理由，是他不想牵连我；或者，他根本不想让我知道凶手是谁。”他没管田澄，完全是在自说自话。
　　“案发现场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接着他又平复下心情，缓缓呢喃了几遍这句话。
　　田澄歪着头，看着这样一惊一乍的吴方泊，觉得有些诧异。
　　“齐恒岳和……梁萄？”猛然之间，吴方泊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这么说，周往是发现梁萄了。”他特别笃定，周往这阵子的异常一定都是这个女人造成的。
　　“郭尚！”他赶紧回头喊了一声，郭尚就立刻噔噔噔地跑到吴队面前。
　　“什么指示。”郭尚立刻严肃地回答。
　　“帮我找梁萄所有的资料，不仅仅是她本人的，还有她父母、她兄弟姐妹……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犯罪，我想找到问题的根源到底在哪里。”吴方泊严肃地说道。
　　“好的，我这就去！”郭尚连连点头，快步跑回工位上查资料去了。
　　郭尚查找资料的速度可谓是一流，午休时加了个班，下午上班之前就把资料给到了吴方泊的手上。
　　“我有一个新的发现，梁萄的身上，藏有一桩案子。”郭尚说罢，又从工位上拿来一个牛皮纸文件盒。
　　“卷宗我已经帮你调出来了，你看看。”郭尚将文件盒往吴方泊身前伸了伸。
　　吴方泊赶紧接过文件，诧异地抬头看了郭尚一眼，然后重新埋头扯开了文件盒的粘扣。
　　为了不打扰吴方泊，郭尚没有在他身边多呆，很快重新快步走回了工作坐下。
　　“梁家村自杀案？”刚看到文件上的标题，吴方泊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梁萄的父母双亡，不是因为生老病死，也不是因为什么天降意外，而是因为更加富有戏剧性和矛盾性的自杀。
　　“为什么？她的父母为什么自杀？”吴方泊迫不及待地把文件向下翻去。
　　“这个案子和现在的连环杀人案有关系吗？”
　　无数的疑惑冲进吴方泊的脑海里，残破的线索碎片被顺利搅动，似乎就要拼凑出一张完美的画卷。
　　就快了……就要触碰到最深处的真相了……
　　他翻动卷宗的速度越来越快，一页接着一页，纸张拍打空气的声音回荡在房子里。
　　“有了！”突然吴方泊手指一顿。
　　他看着面前的白纸黑字，重重吸了一口气:“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动机。”
　　没等吴方泊继续分析，只听他的手机一阵响动，突然连续发来的信息，轰得他脑袋直发懵。
　　“谁啊，偏偏这个时候打扰我……”他一边抱怨，一边拿出手机，一眼就看到了田澄发来的一连串信息。
　　“吴队！你看周老师更新的《罪痕》了吗？你快去看啊，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发了很多感叹号和问号，吴方泊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田澄的急切。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赶紧打开了阅读APP，发现周往这次居然破天荒地一连更新了五个章节。
　　吴方泊赶紧把手上的卷宗甩下，快速把周往更新的章节全部看了一遍。
　　死状、手法、杀人地点……全都被周往写进了新更的章节里。
　　可是这些吴方泊似乎都不在乎——
　　“这次死的是个小说家……”他惊讶地撑大了眼睛，脑子已经彻底进入了宕机状态。
　　“他的诱饵，居然是他自己。”
　　“怪不得周往要赶我走，他知道如果我在他身边，一定不会允许他这么干的。”吴方泊狠狠咬住了自己的唇。
　　只身面对凶手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儿，周往不想拖累吴方泊，他就想要我行我素地走进这禁区，用命去换一个真相。
　　吴方泊着急坏了，他一遍又一遍拨打周往的电话，可是这家伙就是不接，打到第十次的气时候，周往甚至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根本没人能阻止他疯狂追凶的脚步。
　　“我不能放着他这么不管。周往根本就不懂……要是真出事了他连一句道别都不会留给我，他让我怎么活！”吴方泊手扶着额头，艰难地控制情绪思考对策。
　　眼睁睁看着周往赴死，这对吴方泊来说，就是一种痛不欲生地折磨。
　　十分钟后，他直接拍桌起身，剧烈的声响把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吴方泊步伐匆匆，郭尚担忧地喊了他好几次，他都全然没有理会。
　　电梯下行，最后吴方泊直接去法医科找到的田澄，让她和自己移步到走廊尽头。
　　“怎么了吴队？”田澄忧心忡忡地问。
　　“你能帮我搞到□□吗？”吴方泊问。
　　“吴队，你想干嘛？那可是管制药品。”田澄吓了一跳。
　　“要做什么你就别管了。”吴方泊回答。
　　“不行啊吴队，你别坑我。”田澄结结巴巴地说。
　　吴方泊叹了一口气【说得也是，这种药品有严格管制，不能随便给别人的。】
　　“你也知道，周往重新更新《罪痕》了。”吴方泊寻思良久后说。
　　“我把最新的章节都看了。”田澄回答。
　　“你没觉得他更新的章节很奇怪吗？”吴方泊提起一口气，虽然他在尽力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但他颤抖的声音已经暴露了自己此刻最真实的心理状态。
　　担心、害怕、甚至还有懊悔……所有复杂的情感如同溃堤的洪水，仅仅剩最后一层脆弱的皮囊，将这些情感装载着，使他不至于失控。
　　“《罪痕》最新章节里的死者原型是一个社会性死亡的小说家！周往在诱导这个疯癫的杀人凶手杀自己！”吴方泊说。
　　田澄深吸一口气埋下头去，在看到新章节的那一刻起，她其实已经意识到周往要干什么。
　　“周老师他……总是一个很极端的人。这种性格是随着他的童年精力植进他骨子里的，似乎谁也改变不了。”田澄颤颤地呢喃了一句。
　　“凶手一直在模仿《罪痕》里的情节作案，周往想要亲眼见到那个凶手，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自己成为那个受害者。”吴方泊脸色极度阴沉。
　　“他这么做，最好的结果就是毫发无损地抓住凶手。而最坏的结果……就是他真的被杀掉。”吴方泊顿了顿。
　　“可是周往，他只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就算他脑子灵光，运气也不错，但他要面对的是已经一连杀了两个人的连环杀人犯，那家伙连炸弹都敢制，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第164章 乌合（一百六十四）
　　“所以呢？”田澄焦急地看着吴方泊，一下给噎住了。
　　“我要替他去。”吴方泊轻喘一口气说。
　　“如果这是能让凶手现身的最快方法……我要代替他去赴死。”他接着补充道。
　　“至少我是个警察，我受过多年的专业训练，应对嫌犯我比周往有经验得多。”
　　“可是吴队，你的配枪被卸了，你就这么去见凶手，难道不也是赤手空拳、凶多吉少吗？”田澄赶紧摇了摇头。
　　“我确实没有配枪了，但我比周往更适合去见那个凶手。”吴方泊立刻回答。
　　“这事儿你和周往商量过了？”田澄还没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吴方泊道。
　　“没有，他不知道我的决定。”吴方泊说。
　　“要不然我找你给我弄药干什么？”
　　“你背着他把事情解决了？”田澄大惊。
　　“对。”吴方泊回答得干脆利落。
　　“如果我想要凶手现身，事先肯定不能出动警力。必须要为凶手营造出一个他认为安全的环境，他才会步入这个圈套。”他接着说。
　　吴方泊心里很清楚，如此一来，就意味着，在见到凶手之时，他身后将不会有警方的保护，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支撑一段时间，同时伺机请求救援。
　　在警方的救援到来之前他会不会被杀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人最害怕的就是未知，他不知道自己的对手到底有谁，更不知道接下来会遭遇什么危机。
　　但吴方泊已经下定了决心——最好的结果就是他见到凶手之后，顺利拖住他的时间，等到警力支援到来，将凶手一举抓获。再不济，他也能在死前留下指向凶手的线索，为周往引出方向。
　　或者，干脆死抱着那罪犯来一个同归一尽。
　　“不行哥！你这样太冒险了！”田澄立刻否决。她还是她第一次严厉地拒绝自己的上司。
　　“你冷静一下，咱们一定还有其他更可靠的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田澄焦急地一边跺脚一边说。
　　她原地转悠了几圈，思考着自己如何才能将吴方泊劝住。
　　“咱们可以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余副局，然后大家坐下来好好进行警力部署……”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吴方泊打断了田澄。
　　“《罪痕》的新章节周往已经发出去了，而且周往在书里还给了明确的作案时间——就在明天早上。”他说。
　　田澄皱紧了眉头，停下了胡乱的踱步，转头看着吴方泊，手心一阵一阵冒着虚汗。
　　“你不知道——周往他视死如归，把明早看做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这个计划一旦开始，他就不可能停下来。所以我一定要赶在明早之前，找机会替换掉他。”吴方泊很是坚定。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你明知道白送是个蠢到家的行为。”田澄万分无奈。
　　吴方泊沉默了几秒，竟然轻轻提起了嘴角。
　　“我第一次见到周往的时候，只觉得他价值观扭曲，是个不可理喻病入膏肓、稍有一步就会举刀杀人的疯子。”他说的话听起来像是在答非所问。
　　“后来我和他一起经历了很多事儿，我终于明白他不是神也不是恶魔，他就是周往，一个心脏砰砰跳动的人。”吴方泊说。
　　“可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总觉得自己冰冰冷冷没有人气。工具的价值并不是存在而是被利用，所以他才会不管自己的死活，干出这种用自己的命当作筹码，引诱凶手现身的事情来……我这么做，其实就是想告诉周往，他是个有血有肉而又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值得好好地活着。”吴方泊最后说完了话，眼睛里竟然涌上一种不可言说的情愫。
　　仿佛带着泪的光，又仿佛有月色一般的温柔。只要提到周往，吴方泊永远坚毅的眼睛里，就能生出一簇格格不入的软弱。
　　那个名字已经变成了他最易攻破的弱点。
　　“你这么两手空空就去面对凶手，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万一出什么意外，你想过周往看到你的尸体，对他会有多大打击吗？”田澄没管吴方泊说什么，继续不停地摇头。
　　“可现在他在用周往的命威胁我，我还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吗？”吴方泊哑言说。
　　“可是——”
　　“没有这么多可是。”吴方泊直接打住了田澄的话。
　　田澄不情愿地闭了嘴，气氛坠入了尴尬的沉默。
　　吴方泊低头沉默了几秒，最后重新缓缓开口：“因为我爱他。”
　　他无奈地苦笑起来，声音跟着顿了顿。
　　“如果我刚刚说的一大堆原因你都没办法理解，那我就换一个最老套却又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告诉你——我爱周往。”
　　“因为我爱他，愿意和他并肩同往深渊，我要看着他打败所有惨痛的过往，成为站在顶峰的优胜者。我要他踏破黑暗，我要他战无不胜……在此之前，任何代价我都可以忽略不计。”吴方泊说。
　　“我本来只觉得周往疯，没想到疯批会传染，现在你和他在一起，你也跟着疯了。”田澄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忙我帮，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帮你拉着周往，不让他和你一起死了。”
　　吴方泊终于等到了田澄的肯定答复，终于松了一口气。
　　“嗐没事，你都认识我好一段时间了，你见我输过吗？”他笑着安慰田澄道。
　　“算我求你了哥，你千万别出事，这一出事追责下来，我这个给你送□□的法医，是要彻底和这个职业说拜拜了。”田澄双手合十，哀求吴方泊道。
　　吴方泊连声答应下来，这一次，他要为了周往彻底发一次疯。
　　同天晚上，梁萄很晚才从恒渡数盟下班回家，周往找准了时机，本打算偷偷跟在梁萄身后看看情况。
　　为了让不引起梁萄的注意，周往特地走得离她很远，却又不至于让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梁萄拐进一条小岔路，那里灯光昏暗，根本没有什么行人。
　　周往也刻意放轻了脚步，挨在墙沿上缓缓向前走。他的注意力全在远处的微小身影上，周围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也全然听不见了。
　　寂静与冰冷的脚步声交叉变换着，周往仿佛顿入一个迷离的空间……
　　“唔——”一只裹着布料的手忽然勒住了他的唇。
　　浓烈的化学试剂味道袭击而来，原本混乱的思绪被猛然敲断，可怕的晕厥窒息感直冲脑门。
　　“又来？这都第几次了？想让我死能不能给个痛快？”周往吓了一跳。
　　他已经是第二次经历这种忽然失去意识，身体不受控制下坠的恐怖瞬间。周往知道有人在盯着自己，也知道有人想置自己于死地。不停发生的意外与陷害，已经让周往这个自认为无牵无挂的人，变得彻底麻木。
　　“真是的……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将真凶捉拿归案，奈何这世界总不合我的意。”他撑着最后一丝意识，身体重重往后倒下。
　　下一秒周往撞进一个温暖的胸膛里，一双大手扶着他的肩，将他小心翼翼地拥进怀里。
　　周往的身体没办法动弹，脑子也在彻底死机的边缘摇摇欲坠。可是他感受到了那种令人怀念的温度、那种独一无二的力度、还有在失去意识之前所能看到的最后一点点轮廓……
　　最重要的，是那个模糊的轮廓在黑夜里俯下身子，跟随周往身体坠落的轨迹，吻上了他惊吓得发凉的额角。
　　柔软的唇又软又暖，这种感觉独属于一个人。
　　“吴方泊？”周往虽然看上去已经没有任何躯体上的反应，但内心狠狠一惊，“怎么会是他？”
　　昏暗的夜色里，被薄云遮住的月铺下轻柔的纱。
　　“我爱你。”一个低沉的声音请哼在周往耳边。
　　“你永远可以相信，我爱你。”


第165章 乌合（一六五）
　　周往说不了话，给不了那个声音任何回应，只是一动不动地倒进那个怀抱里:“为什么，他在阻止我明天一早去见梁萄……他要……他要干什么？”
　　之后周往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彻底没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似的，他猛倒吸一口凉气，用力撑开了眼睛。周往原本下意识地想要从床上弹坐起，可是当他轻轻抬手，冰冷的铁质手铐便勒得他生疼。
　　等他反应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吴方泊的家里，此刻他两只手被拷在客房的床头，根本动弹不得。
　　【吴方泊干的……肯定是吴方泊干的！他就是想要把我锁着，不让我按时去见梁萄！然后呢？他要干什么？】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侵袭上来。
　　担心混杂恐惧，还有懊恼和不解……所有的情绪一锅乱炖，让周往开始不停挣扎着抽动手臂。
　　周往很清楚吴方泊的为人——他就算是冒死，也不会让任何一个嫌疑人侥幸逃脱。
　　【他替我去见梁萄了！】周往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的手被手铐硌得刺疼，但刑警支队的家伙可不是吃素的，这手铐根本不可能打开。
　　“吴方泊！你他妈替我送死算什么！”周往憋不住大骂了一声，但房子里空荡荡的，根本没人回回应他。
　　这一骂倒是把周往所有的不冷静全都发泄了出去，他停止了挣扎，整个人瘫软的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开始逼迫自己赶快寻找解决问题的对策。
　　“我现在两只手被拷着，又没人知道我在这，万一吴方泊出了什么岔子回不来了……”想到这周往忍不住顿了顿，他心如刀割，但这最坏的结局他还是不得不去考虑。
　　“要是他回不来了，我又没有解开手铐的钥匙，岂不是就被锁死在这里了？”
　　“也好，你要是回不来了，我活活饿死，就当是殉情了吧。”周往苦笑地呢喃了一句。
　　“你永远可以相信，我爱你……”不知怎么的，只在睁眼闭眼的一刹那间，吴方泊的声音拨开周往所有颓废的思绪，全盘占领了他的脑海。
　　周往深吸了一口气:“不不不……吴方泊一定会给我留条退路，他绝不会把我困死在这，我肯定能找到他的！”
　　他躺在床上思索了几分钟，就快要穷途末路之时，他忽然听到一阵从头顶传来的手机铃声。
　　“手机？有人打电话！”周往艰难地转过脖子，这才看到自己的手机就放在床头，而且离自己的手很近很近。
　　周往刚才慌乱至极，居然没注意到这么重要的东西就放在手边，真是心急坏大事。
　　他赶紧捣腾自己的手腕，换了好几个姿势，将指尖用力伸到最极限，手指的筋肉全都绷直在一起，终于划开了手机屏幕上的接听按键。
　　“喂，周往吗？”电话那头传来郭尚的声音。
　　“吴队让我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说你有事要交代我……”他开口说道。
　　“你快去救吴方泊！”周往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直接把郭尚吓了一跳。
　　“什么？吴队怎么了？”郭尚更惊讶了。
　　“哎呀不对，你先来救我！”周往反应过来，自己还被锁在床上，他必须先把自己救出来。
　　“你在哪？”郭尚赶紧问。
　　“我在吴方泊家里，我现在被他拷着，你快点来帮我把手铐打开！”周往继续激动地大喊道。
　　“不是……他铐你干嘛啊？吴队他人呢？”郭尚还没缓过来。
　　“没时间解释这么多了，你立马来找我！同时派一队人去城郊的盛烨机械维修工厂，吴方泊他自己去那了，我们一直要找的真凶也在那里。现在情况很危急，你快去办！”周往说。
　　“真凶？”郭尚听得一头雾水。
　　不过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命令至上的人，所以周往对他做出严厉的命令，他就一定会去照办。
　　只听电话那头“滴”一声挂断。周往无力地躺倒在床上，手腕被手铐勒得生疼，也只能强忍着喘几口大气，等待郭尚来救自己。
　　而此刻，吴方泊已经按照小说里既定的时间，来到了城郊那座废弃机械维修工厂。
　　如果凶手想要完美地复刻《罪痕》的内容，她将在这里杀死那个前来寻找创作灵感的小说家。
　　为了不惊扰凶手，吴方泊独自一人走进着破败荒凉的地方。
　　停运的机器沾满油渍，废弃的工业原料摆放在角落里，早已经布满了灰，通风扇已经坏了，只有偶尔吹过的风能带动它艰难地旋转一会儿，将满是灰尘腥味的空气抽离出去。
　　吴方泊在厂子里环视了一周，发现机械与机械之间，通常间隔这一块宽阔的空间，足以让善与恶再此激烈地对峙。
　　为了找到这样一个绝佳的斗兽场，周往这几天一定花了不少功夫。
　　吴方泊小心翼翼地走在工厂里，他时刻注意着被这些大型机械遮挡住的角落，等待着真凶出现在自己面前。
　　突然，他敏锐的耳朵听见了身后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于是吴方泊极速地回头，做好了一切应对攻击的准备。
　　他果然看到了那个女人——梁萄。
　　“吴警官你怎么在这？”梁萄没想到来的人不是周往而是吴方泊，脸上一副惊恐的样子。
　　“你看到周老师了吗？他前几天突然更新了《罪痕》，小说里的杀人地点就在这里，昨晚他和我说他要来这一趟，我就觉得很不对劲，现在怎么也联系不上他！”
　　她的反应能力很强，甚至让吴方泊怀疑，她刚刚的惊恐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都快把这里翻遍了，周老师不会出事了吧？”梁萄慌忙地想往吴方泊的方向靠去。
　　“吴警官你快救救他啊！怎么办啊……”
　　“我就是来救他的。”吴方泊冷笑了一声。
　　“只要周往见不到你，他就是安全的。真是不劳您费心了。”吴方泊刻意拖长了音调，他话里有话，让梁萄忍不住一愣，停下了继续往吴方泊靠近的脚步。
　　“您说的话我可听不懂……”梁萄做出一头雾水的样子。
　　“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就别再演了，挺累的。”吴方泊说。
　　“除了我以外，只有真凶才会根据《罪痕》的桥段出现在这里，你就是来复刻小说情节杀掉周往的。”
　　“您为什么觉得我在演？”梁萄低头一笑。
　　“我真的是在救周往的，我希望在这个地方，给予他永远的救赎啊！”她邪邪地笑着，语气是逼人的疯狂。
　　“我一开始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局。你仅仅是听命于你的组织，还是别有目的？GUN为什么值得你去这样卖命？”吴方泊没有直接回答梁萄，而是抛来一个反问。
　　“直到我看了一份十五年前的卷宗，我才意识到，藏在这个案子最深处的、最真实的动机。”吴方泊接着说道。
　　“十五年前，在F市梁家村的一口井里发现了一对夫妻的尸体，警方搜寻了这对夫妻的家，掀开屋后土地上的塑料遮布，竟然发现那下面种满了罂粟。”他重复这昨天在卷宗里看到的资料，看到梁萄紧紧握住了拳头。
　　“随后法医对死者进行了解剖检查，发现他们身体中的软骨组织以及内脏，已经因为长期染毒而病变。他们的躯体比正常成人的躯体要瘦小甚至畸形，已经饱受了毒品带来的折磨……”吴方泊凝视着梁萄，看到她的呼吸起伏越来越大，微微抽搐的嘴角已经完全出卖了她。
　　“够了！别说了！”梁萄突然大喊了一声，想要强行打断吴方泊的话。


第166章 乌合（一六六）
　　梁萄这种激动的神情，是吴方泊预料之中的反应。这说明自己完全把握住了了她的软肋。
　　人的情绪很容易从激动走向崩溃，只要崩溃就会露出致命的马脚。
　　“其实十五年那场案子并不是什么悬案，现场留下的痕迹全都是典型的，得到的分析结果也毋庸置疑——这对夫妻再受不了后院的花朵带来的身心折磨，最后走向了自杀。”吴方泊没有停下，甚至刻意放缓了声音，连咬字都更用力了点。
　　“那是自杀吗？那是有人在逼他们！”梁萄怒吼道。
　　“你是那对夫妻的女儿，你现在所做得一切都是为了复仇。”吴方泊轻笑了一声。
　　“十五年前你在外地读书，根本不知道你父母瞒着你做了什么。可毒又是这样一种，能够极快吞没人生命的东西，你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悲剧就已经发生了。”吴方泊接着说。
　　“没错，那个家被这些吃人的花搞得支离破碎，那些引诱我父母走上这条路的人，他们一个一个都喝着人血，让我的父母痛苦的死去……”梁萄紧咬着牙，眼泪爬满了脸颊，她不停地摇头，脖子上爆满了青筋。
　　她眼睛里又痛不欲生的恨。
　　“十五年前迫害你父母的人——也就是GUN组织之前的头目周暴周常，很快就被警方抓拿归案了……”
　　“不够！”梁萄突然大喊一声，没让吴方泊接着说下去，“绝对不够……”
　　“被判处死刑的只是周常周暴那几个头目，而他们手下还有这么多人逃脱了法网，他们都该死，一个也别想跑！”梁萄大喊。
　　“你这就是你杀害王思铭、陆俊宸、许海桐，加害齐恒岳的真正原因。因为他们四个都曾经与周常周暴有密切的联系，你认定了他们也是你的仇人。”吴方泊接过她的话说。
　　“或许他们四个之中根本没有叛徒，这其实是你设的局，你故意放出包厢里有叛徒的消息，目的是让他们四个互相猜忌乱了阵脚，GUN组织会因此对他们穷追不舍，最终将他们逐个杀害。”
　　“没错，消息是我放的。”梁萄疯疯癫癫地笑了一声。
　　“我就是要让他们感受到绝望与恐怖，然后我给他们一个一了百了。”
　　“这是一个被仇恨填满的案子。”吴方泊深吸一口气说。
　　“而你的恨已经让你完全失去了理智。事到如今，你已经不在乎谁才是害你父母自杀的罪寇祸首，你甚至将周暴和周常的过错移嫁到无辜的周往身上。你这么干，和无差别杀人有什么两样？”他说。
　　“你竟然会说周往他无辜？”梁萄突然仰头大笑，那诡异的声音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那个在你身边，有着月亮一般温柔的眼睛，笑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他身上就流满了周家肮脏的血。那个家伙根本不应该活在世界上……带着这种肮脏血脉的人，都应该消失。”她轻蔑地笑了一声。
　　“你和他关系那么好，他有告诉过你吗？他把他的杀人计划写满了墙，精密的手法被他一遍又一遍地改进，直到无懈可击，让人叹为观止的地步。”梁萄的眼神里充满鄙夷。
　　“我看过那面墙，他从来没有实施过任何一步。”吴方泊很笃定地回答道。
　　“但他的本质就是脏的，他和周暴周常一样，脑子里都是血腥的垃圾！他们这样的人，只要一抬手一开口，都是要人命的东西。”梁萄加快语速又着急地打断了吴方泊。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修复小说里这么多漏洞，最终把现场留下的痕迹磨灭得几乎不见吗？其实这些办法，周往他早就告诉过我了。”她瞪着眼眦，真像一个失心疯。
　　“他没有写进自己的书里，可是就在我与他交谈的过程中，他已经把这些修复漏洞、隐藏罪迹的办法，不经意地说了出来……因为那是流淌在他血液里的东西，他的一切一切都是脏的！只要他开口，就都是血淋淋的东西！”梁萄喊道。
　　“既然是脏的，我就帮你清理掉好啦！”梁萄装作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她这种跳脱的情绪变化，让吴方泊觉得她是彻底神志不清了。
　　“你眼里是恨，所以你看到的一切都是脏的。”吴方泊摇了摇头。
　　“我看到现场、看到鲜血淋漓的东西，也能立刻反应出杀人手法。但我知道这些，不代表我就是脏的，因为我在用这些知识救人——周往也在用它来救人。”吴方泊说。
　　梁萄轻蔑地笑了一声。
　　“你就不怕他哪一天，随手从他那些精妙的计划中选一个，把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当心点吧吴警官！”
　　“我一直觉得周往和之前杀人无数的周暴周常不一样。因为他虽然癫狂，却永远被自己真挚的心束缚着不脱离轨道，所以他不会杀人。”吴方泊摇了摇头。
　　“你只是自以为他爱你罢了。”梁萄说。
　　“其实你现在做的，和当年的周暴周常有什么区别？”吴方泊重重叹了一口气，结束刚刚的话题继续劝道。
　　“你知道吗？许海桐在老家有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如果你真的在地铁站得手，把他与这么多无辜的人炸死在地底，那么这个孩子会变成下一个你，经历和你一样的煎熬。”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
　　“你根本不知道周家多可恨。”梁萄悠悠地说了一句。
　　“你只是一个旁观者，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那些人是怎样毒诱我父母的，又是怎么逼我父母为他们种花的？”她怒吼着，眼泪顺势滑落下来。
　　“我是个警察，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些罪犯有多可恨。但可恨的人是周常和周暴，不是周往。这种恨更不是你加入涉黑组织，计划杀人的理由！”吴方泊便把音调提得更高，试图叫醒这个被恨意淹没的女人。
　　“你没发现吗？你根本就是在走你父母的老路，他们在利用你的恨，让你成为GUN的工具，到头来骂名是你的，痛苦也是你的。”
　　“现在停下，去自首，这是你最后摆脱痛苦的机会。”吴方泊最后说。
　　“你以为你是耶稣吗？你在这里和我谈所谓救赎和摆脱。”梁萄满脸的讽刺。
　　“我知道你是想要耗着我，等待警方的救援。和你聊那么多已经是很给你面子了，既然你选择替周往来赴约，那就麻烦你为了他死一次了。”梁萄看着吴方泊，就像一只即将扑食的野兽。
　　“为了这次的杀人计划，我可是做了很多的准备，你以为你还能逃的掉吗？杀人可是门技术活，就算你有蛮力，你也还是没办法赢我。”梁萄反问。
　　“我知道你做了很多准备，也知道你打算让我怎么死。这个地方存有大量的二氧化碳气罐，窗户又是年久失修密封的，只要打开它们，我们就会被活活闷死在这里。”吴方泊轻喘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罪痕》的新章节里都有。为了替周往来见你，我已经把这些章节熟读于心了。”
　　“我根本没打算逃。”吴方泊说，“而且……是【我们】都逃不掉。”
　　梁萄的表情猛一下变了。
　　“什么？”她打了一个冷颤。
　　“我提前在门锁和窗户上动了手脚，现在你我都出不去。”吴方泊说。
　　“你要是敢动手……”紧接着他笑了一声，“你知道结果会是怎样。”
　　梁萄一惊，赶紧冲向了库房的铁门，她慌忙掰动门把，又狗急跳墙般地猛砸几下门锁，可是这厚厚的铁门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扇门一旦关上，门锁就会被彻底卡住，根本没办法从里头打开。
　　梁萄愤怒地捶打大门，最后终于松了手，有气无力地往后退了几步。
　　“你这么做，无异于把你自己也赶进了死胡同里，真是得不偿失。”梁萄转头看着吴方泊，尽力平复下脸上的惊恐，将更可怕的平静拼凑了出来。
　　“咱们现在也算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打开气罐，我们就一起死。别怪我没提醒过你，窒息而亡有多痛苦。”吴方泊耸了耸肩说。


第167章 乌合（一六七）
　　梁萄先是如同雕塑一般愣了几秒。
　　“吴警官，你真是一个幸福的人……”接着梁萄微仰着头，她扯着嘴角，浸满泪水的瞳孔里遍布血丝，她的目光是空洞的，就像一只挂在残线上的木偶。
　　“你肯定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绝望，也不知道绝望的人，是没有生命这个概念的。”
　　说罢梁萄缓缓底下头，重新直勾勾地盯着吴方泊。
　　时间在那如同小丑一般的邪笑里凝固住了，冰冷又瘆人的笑仿佛是一瞬扼住吴方泊的喉咙一般，让他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下一秒，恍然间如同一阵疾风起，面前怪笑的女人突然转头，往商量的大气罐冲刺去。
　　随着她迈开脚步，一把刀子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梁萄！”吴方泊大喊一声，狂追了出去。
　　疯了！都疯了！
　　她要自杀！她就算是自杀也要完成这最后的杀人表演。
　　可是梁萄离气罐比吴方泊近得太多，就算吴方泊用尽了全力，也还是没能把这个女人制服住。
　　手起刀落。
　　先是一声刺耳的断裂声，随后大量的二氧化碳从罐子里泄露出来，这些高速流溢气体发出瘆人的声响，就如同恶魔在呜咽。
　　迟了……
　　“这里会慢慢充满二氧化碳，我们一起缺氧而死。”梁萄仰天长笑，刀子从她手中滑下，重重掉落在了水泥地板上。
　　好像一切都要就此结束了。
　　都要——
　　以死亡落幕了。
　　“你做的最蠢的事，就是觉得我还在乎我这条命，我会因为惜命，而在这里乖乖跟着你等警察。”梁萄正过头看着吴方泊，喘气的幅度越来越大。
　　“不……我宁愿死！”
　　吴方泊狠狠坑骂了一声，立刻紧接着奔了上去。
　　他脱开上衣，试图将布料捆在断裂的缺口上，以减慢二氧化碳溢流的速度。
　　滋啦滋啦的气体冲在他的脸上，吴方泊憋着一口气，将缺口迅速缠绕起来，而他不远处的梁萄如同失心疯似地大笑。
　　女人刺耳又瘆人地笑不停在空荡的库房回荡，她笑得眼泪肆流，狰狞的嘴脸更像是在哭泣。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如急躁的鼓点一般响起，不断加速往吴方泊冲来。
　　吴方泊意识到这瘆人的声响，才刚要偏过半个头去，梁萄快得只剩模糊掠影的身体便朝他飞扑了过来。
　　“我去……”吴方泊忍不住一惊。
　　梁萄突然扑过来的动作实在是让人猝不及防，吴方泊根本来不及防伪，就被整个人掀翻在了地上。
　　她居然还不打算停下。
　　梁萄已经杀红了眼，这样的攻击其实更像是一种泄愤。她恨吴方泊，恨他毁了自己的计划，恨他碍了自己复仇的路。
　　她瞄准了吴方泊滚动的喉结，双手迅速一伸，死死掐住了吴方泊的脖子。
　　哪怕是在这样的境地，她也完全癫狂，只想着杀人。
　　脖颈是人最脆弱的部位之一，用力压迫住皮囊之下的气管，这可是杀人的捷径。
　　“喂……有完没完啊……”吴方泊掰着梁萄的手腕，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本来想和梁萄谈谈，不想对一个女人下重手。可梁萄根本不打算给他机会，迅速缩紧的手掌紧紧压迫住吴方泊的喉咙，让他连咽气都变得困难无比。
　　再不还手可就迟了。
　　想罢吴方泊一个挺身，直接将梁萄整个按在了地上。
　　男生的力气终归是要比女生的大，只听砰一声闷响，梁萄的后背重重砸在地上，一时震得她一阵眩晕，可就算是这样她的双手还是不停地挣扎、双腿不停地胡乱踢踹。
　　不远处的气罐正呼呼往外冒气，新鲜的空气逐渐变得奢侈。
　　而梁萄不停地折腾，一边大喘着气，一边一拳一拳打在吴方泊身上。
　　吴方泊尽力压制住梁萄的身体，迫使她不要再大幅度地活动。
　　一个激动，梁萄忽然抽了一口气，开始猛得咳嗽起来。
　　“别乱动，慢慢调整你的呼吸，把耗氧降到最低。现在躺平是最好的选择。”吴方泊用手按住了她。
　　可他这么大动作地制服梁萄，实际上让自己的耗氧量大大提升。
　　等他完全按得梁萄不再动弹，下意识地猛吸了一口气。
　　混浊又带有异味气体吸进他的喉咙里。可是这样异常的空气里耗氧量太低，吴方泊这深吸一口气，猛一下有种完全喘不上气的感觉，脑子里跟着一片眩晕。
　　最后身体往后一摊，坐倒在了地上。
　　吴方泊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无力，他把自己的身体半支起来，都觉得手臂在发抖。
　　梁萄躺在地上歪着头，凝视着吴方泊的眼睛，他们就这样四目相对地无言了许久。
　　这一次，梁萄的眼睛里不只剩下失控与癫狂，竟还能读出困惑与难以置信来。
　　吴方泊能猜到梁萄为什么忽然就变了种眼神。
　　梁萄一心想要杀了吴方泊，而吴方泊制服住她之后，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想要救她。
　　她不明白，这世上竟然真有这样以德报怨的人。
　　“我说，不用拿这种眼神看我。你是想把我掐死，但我可不想你死。”吴方泊低头笑了一声。
　　“因为你必须要活着……必须活着接受审判……否则我没办法向受害者家属交代。”吴方泊接着说。
　　“没有什么好审判的。”梁萄终于接过了话。
　　她面如死灰地躺在地上，不再发疯似地动弹了。
　　“我早就是个死人了。”梁萄缓缓开口。
　　“是不是很头晕？”吴方泊抬了抬下巴，看着梁萄故作轻松地说。
　　梁萄倒在地上，早已经是一副昏昏欲睡。
　　“科普一下，这是二氧化碳中毒，你再多闭几下眼，很快就能看到天堂的光了。”吴方泊说。
　　他装作是一副开玩笑的样子，实际上自己也已经开始神志不清，告诉随时都能昏睡过去。
　　梁萄却像是没有听见吴方泊的话似的，昏沉的眼皮合了起来。
　　“喂！都说了别闭眼。”吴方泊轻轻一踹又让她强行睁开眼睛。
　　“我就说了，走这条路，到头来受罪的还是你自己。”吴方泊轻笑一声。
　　梁萄没有回话，她微微动着嘴唇，可谁也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十几秒后，她还是缓缓闭了眼睛。
　　吴方泊喊了梁萄好几次，可她就是没有动静。而他自己也晕乎至极，根本没有力气再多做些什么。


第168章 乌合（一六八）
　　最后吴方泊无言地低下了头。
　　“看来我也要死在这里了。”他沉沉地想，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可是在这一刹那，他想到了周往。
　　“如果我不在了，他怎么办？”
　　因为这个案子，周往没了朋友和亲人，如果吴方泊也走了，那他就彻底孤零零地活在这世界上了。
　　“我总得找个办法活下去。”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吴方泊强撑起自己。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想要往门口走过去，可是他踉踉跄跄，一连摔了好几跤，但吴方泊的身体是麻木的，无论他怎么跌倒，大脑都像是宕机一样反应不过来。
　　最后吴方泊还是倒下了。
　　“不行了……我已经……撑不下去了……”他仰面躺倒在地上，粉白的天花板在他的视线里已经完全模糊。
　　人在踏入死亡之门之前，总是能回想起很多人生中难往的画面。
　　他想起自己考入警校的那个初秋，还想起自己进入警局报道的夏末。
　　很快他便回想起——校门口女孩恐惧的眼睛、停尸间走廊里撕心裂肺的哭泣、审问室铁椅上一张又一张谎话连篇的嘴脸……
　　最后所有惶恐又悲伤的画面被撕破了，模糊又稀碎的场景里，吴方泊隐约看到了自己，他缓步走在办公室外的廊道上，和一个少年并肩往前。
　　那似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画面。只是静默无声，如同哑剧一般无休止地播放着。
　　这么安静、这么平凡、却那么温暖。
　　忽然间，他感受到眼角滚落下的温热。他就这么强撑着睁眼，把周往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好舍不得啊！真是……”吴方泊突然想。
　　他快没有意识了，可是他还在等，强撑着死等下去……
　　大门外，警笛响彻天际，120急救车辆也到达了现场。
　　车子甚至没有停稳，周往就从上面跳了下来，同样冲下来的还有郭尚，后面还有警车在陆续停下，警员们迅速焦急地运送营救装备。
　　“我小说写的就是前面那个工厂！”周往大喊道。
　　郭尚赶紧跑了上去，试图打开那扇紧闭的大门，可是无论怎么拍打拉扯，那扇大门就是纹丝不动。
　　他急了，直接从腰间抽出自己的□□，刚想要瞄准大门边缘位置。
　　一枪把卡死的锁头崩开，是最简单的方法了！
　　“停下！”突然周往大喊了一声，吓地郭尚手一抖。
　　“里面是二氧化碳，它的浓度高到一定程度，子弹的火星会引发爆炸。”周往顾不上这么多，直接推开了郭尚。
　　“高到一定程度……”郭尚倒吸了一口气凉气，“那吴队他……”
　　“别说了！”周往呵斥住了他。
　　他不敢想，更忌讳别人说。
　　倘若里面已经充满了高浓度的二氧化碳，那么吴方泊一定没有活路可走。
　　他会痛苦地窒息而死，内脏也会因为气压而破裂不堪。
　　面对这样的情况只能手动破拆，使用的器械不能插电，这扇结实的大铁门，就只能靠斧子生砸。
　　周往立刻回头，从警员手上抢过一把斧头，举起那铁斧就往铁门上砸了下去。霎时间飞溅的铁屑扑上他的脸颊，
　　“吴方泊！撑住啊！”他本想这么喊的，可是话到了喉咙，直接被一声哽咽覆盖住了。
　　“我帮你一起！”郭尚慌忙拿起第二把斧子帮忙。
　　这一声接一声的巨响，每一下都硌在心口上。
　　“怎么还没有打开，这门就这么厚吗？”周往颤抖着呢喃。
　　这种吃力又无望的感觉，让他几近崩溃，泪水冲破了堤，浸满了整个世界。
　　他看不清那扇厚厚的门，耳朵里有沸腾一般的嗡鸣，让人感觉如今发生的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可就算是这样，周往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斧起斧落的动作仿佛成了惯性。
　　“原来吴方泊他那么喜欢我......喜欢到能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周往一边举着斧头，一边抽泣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无数烧红了的刀子狠狠扎在他的心上，无数后悔与懊恼的情绪如同惊天巨浪，摧毁他好不容易重铸起的世界。
　　泪水决堤了，淹没过瞳孔，爬满溅着铁灰的脸颊。
　　“可我都做了什么？我怎么能说那些这么伤他的话？”周往痛苦地质问自己。
　　“什么上床了还会分开，什么我都是骗你的，什么我不是个好人你不该信我......我究竟发了什么疯要这么说啊！”他像是失了声，低着头咿咿呀呀只挤出几个音节来。
　　“我就应该求着他，让他无论如何不要放弃我。我就应该求着他......求他，求他别离开我......”周往抽泣着，他握着斧柄的手爆裂出青筋。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这么喜欢我的人，你不能离开我吴方泊！”
　　他机械一般地重复手起斧落，用尽全身力气砸在那生锈的铁门上，爆发的力量让铁缝破裂得越来越大。
　　“砰……”铁门不堪攻击，终于轰然倒塌。
　　里头立刻吹出一阵氧气稀薄的气，新鲜的空气迅速往里倒灌而入。
　　“吴方泊！你等我！我就来了！”周往失去了理智，他没办法做更多思考，就想埋头冲进这房子。
　　“周往！面罩！”郭尚一把抓住了周往，给他塞过两个氧气面罩。
　　他不能让周往一时慌了神，把自己也搭进这二氧化碳浓厚的空气里。
　　周往接过面罩，戴上其中一个就冲了进去。
　　吴方泊躺倒在地上，身体已经昏沉得使不上任何一点力气。他只看到一束光，和一张被难看又厚重的面具遮挡住的脸。
　　他的目光顺势往下，看到了那个人的腰，一下就认出了那是周往。
　　“周往的腰真……真细……回去以后我一定要用力掐着他的腰，然后……在沙发上干点别的……这一定……特别……”吴方泊脑子晕乎得快要失去意识，他半眯着眼睛，视线里是涣散的一片，脑子想的全是周往的腰。
　　忽然一个面罩附上了他的脸，畅通的空气终于通入了他的肺，也打断了他乱七八糟的想法。
　　“吴方泊，调整呼吸，我带你出去。”吴方泊隐约听见周往微微抽泣了一声。
　　“哭什么？我又没死，这不是等到你了吗？”吴方泊说不出话，只能用尽仅剩的一点力气，拽住了周往指尖。
　　“好冰……”吴方泊甚至觉得自己抓紧的不是一个活物。
　　“他腕上怎么还有伤。”视线下移，他看到周往手腕上被拷子磨伤的痕迹。
　　也不知道周往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把瘫软的吴方泊整个扛了起来，让他的手挽在自己的肩膀上，将他拖往门口。
　　大概是绝处能激发出不可想象的意志力，就算是决堤的泪水爬满脸颊，脚步被重压至麻木，周往还在依靠惯性往前走。
　　摇晃的重心在逼他倒下，但他绝不能倒下。因为他肩上的人是吴方泊，是那个毫不犹豫以命换命的吴方泊。
　　周往拖拽着身上这个无力的身体，往前走了一段路，全服武装的警员冲了进来。
　　终于，得救了……
　　“周往，快！担架到了！”郭尚大吆喝了一声。
　　周往点了点头，接着往后指了指躺倒在地的梁萄，示意警员们赶紧去抢救这个杀人未遂的罪犯。
　　吴方泊被送上担架，终于被送出了室外，救护车早已经等在外头，周往一路小跑，着急地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
　　“检查病人生命体征，长时间缺氧有急性休克可能……”护士匆忙摘下吴方泊的氧气面罩，解下他衣服的扣子，为他贴上体征监控器。
　　周往也摘下了面罩，他坐在吴方泊身边埋着头，轻握着吴方泊无力的手，浑身不自禁地打颤。
　　此刻他无法理智地思考，看似正凝望着吴方泊，实际上他满眼浸着泪水，什么也看不清。
　　“吴方泊……我爱你……你听到了吗？我爱你。”周往哽咽说道。
　　他不敢睁眼，也不敢想象任何可能的结果，独独徘徊在这惶恐的一秒，不敢往前再踏一步。


第169章 乌合（一六九）
　　周往觉得自己的心空了，只是不停重复着那个他早认为是烂俗的词语。
　　我爱你。
　　你别走。
　　“我听到了。”担架上的吴方泊忽然缓缓开了口。
　　周往抬头，看到吴方泊正轻提着嘴角对他笑。
　　心里一块石头重重落了地。
　　“来，过来。”吴方泊慢慢抬起手，用发抖的指尖顺顺周往耳后的狼尾长发。
　　周往顺势前倾，一手的手肘撑在担架上，手掌撑住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护在吴方泊的脸颊边，低头俯视着他。
　　吴方泊的手轻搭在周往的肩膀上，手指玩闹似地搅动着他后颈的头发。
　　一个俯视一个仰视，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没人先开口说话。
　　救护车里的护士正忙着查看吴方泊的身体情况，可他们全然不在乎别人在做什么。
　　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漫长又饱含热泪的凝望。
　　是劫后余生的欣喜，是还好你还在的庆幸……
　　周往一眨眼，泪水坠在了吴方泊的脸颊上。
　　“你知道吗？我这一颗心就剩这一点点尚未麻木的地方，现在全都用来爱你了。”周往苦笑了一声，帮吴方泊抹掉了那滴脸颊上的泪。
　　“值了值了！”吴方泊无力地一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
　　“心脏麻木的地方那都不叫心脏，只有还能跳动的地方才叫心脏，照你这么说，你现在整颗心都是我的了。”他说。
　　“吴方泊，你比我还会做阅读理解。”周往忍不住笑了。
　　“你就说，我理解得对不对，啊？”吴方泊仰头看着周往，满面期待着他的回答。
　　“嗯，对。”周往重重地点头。
　　吴方泊听到他想要的回答，强撑着的意识终于一松，安安心心地昏睡了过去。
　　“吴方泊！”周往死握住了吴方泊从自己肩膀上滑落下的手，一瞬间心都揪在了一起。
　　他的手心是温暖的，眉头也是安宁地舒展着。
　　周往猛得转头，看向身旁的体征显示仪，吴方泊的心率和血压都是正常的。周往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吴方泊只是太累，所以眼睛一闭便睡着了。
　　“病人生命体征正常，无严重外伤……”护士在大致检查过吴方泊的身体情况后，下了结论。
　　周往跟着点了点头，重新挺起了腰背。
　　“你是他的同事吗？”其中一个护士问周往。
　　“我是他的……”周往犹豫了一下，“家……”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另一个稍年轻一些的护士，用手肘顶了顶那位刚才开口问周往问题的护士姐姐。
　　“你刚刚没看到吗？这是他的爱人。”年轻一些的护士小声提醒道。
　　“哦，这样啊。”
　　周往突然有些发愣，原来他半天没挤出来的词语，已经没深刻在了他和吴方泊相处的每一帧每一秒里。
　　而让他庆幸的是，这种相爱的关系，已经被更多人看在眼里，并习以为常地接受了。
　　“对，我是他爱人。”周往的眼睛又笑成了月牙，类似爱心的唇形和清冷的眉，又一次散发他独有的魅力。
　　“我天……不愿再羡慕，他好好看啊！”
　　“我觉得躺在担架上的这个也很帅啊！”
　　“太配了！！”
　　小小的救护车空间里，开始充斥着各种激动的低语。
　　“到了医院以后，医生会给他安排更细致的身体检查，这可马虎不得。等他醒了以后，你要督促他去把检查做了，现在的年轻人，总以为自己身体好得很，不注意隐患排查。”护士轻咳一声，提醒周往道。
　　“好的，辛苦了。”周往回答。
　　“你们也一样，辛苦了。”护士回答。
　　周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突然明白自己手上那本嵘城警局顾问证的意义，
　　这个意义说大不大，其实就是千辛万苦终于找出真相以后，那句陌生人的【辛苦了】。这个意义又说小不小，它是保护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
　　吴方泊身体没什么大碍，但他筋疲力尽，在医院的病床上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下午，他才缓缓睁开眼。
　　他微微偏过头去，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周往。
　　“吴方泊你醒了！我叫个医生！”周往惊喜地站了起来，想要案下床头的呼叫铃。
　　“别急，我身体没事，你让我们两个人单独待一会儿。”吴方泊却拦住了他。
　　吴方泊看样子精神状态不错，周往便顺了他的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你给我看看你手腕上的伤。”吴方泊随即握紧了周往的手，将他的轻轻臂拉向自己。
　　这时他看清了周往手腕上的勒痕，坚硬的金属手铐，在挣扎中反复摩擦在他的皮肤上，最后留下一圈红肿又破皮的伤痕。
　　“没事儿，小伤。”周往轻松笑道。
　　他话音刚落，便感觉他的伤上掠过一阵微凉的气息，一个吻停留在他的腕上，让他恍然愣神。
　　吴方泊心疼地皱眉，然后像是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似的，在周往的伤口上轻轻吹了吹气。
　　最后他微微俯身，吻在了周往的手上。
　　从伤口旁边的皮肤，吻到周往的掌心，又重新吻回来。
　　那个吻很轻，却足够温暖。
　　周往看着他低头轻吻自己的动作，忍不住鼻头发酸，却只是弯着眼眉笑，把不争气的眼泪全都兜进了月亮里。
　　哪怕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伤，吴方泊都会心疼他。会不希望他疼，不希望他难受，会看到他的脆弱，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安慰的爱人，而不是外界所以为的那种，铜墙铁壁般的强者……
　　周往觉得这世界上已经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像这样在乎自己。
　　“现在还疼吗？”吴方泊抬头问。
　　“说了我没事儿。”周往看着他调笑。
　　“我又不是什么一磕就碎的玻璃瓶，破点皮不要紧。”
　　“这事怪我，是我用手铐把你勒伤了。”吴方泊说。
　　“你在乎在乎你自己吧！这才刚醒，就惦记我有没有受伤。”周往笑着，把手缩了回来。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胸闷吗？”周往接着问。
　　“我好着呢。”吴方泊回答。
　　“启山地铁爆炸未遂案的时候，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周往对吴方泊严肃地说道。
　　他一想到吴方泊险些送命，就心有余悸。
　　“哎呀没事儿，不危险！我们嵘城公安的救援力量很靠谱的……”吴方泊回答。
　　“你再风凉话！”周往双手环抱，看着吴方泊深叹一口气。
　　“启山地铁爆炸案的时候我不是也和你说了嘛！我是一个警察，哪怕是面对最危险的境地，我也要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的。不然我往回退，谁来保护这座城市？”吴方泊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开口说。
　　周往沉默了几秒，然后舒一口气点了点头，“那请你以后往前冲的时候，把我一起带上。”
　　“什么？”
　　“我想与你永远并肩，哪怕面前是黑暗与死亡、罪恶与谎言，也没关系。我们要一起，去保护这座城市。”周往脱口而出。
　　周往曾坠入深渊，以为破碎一地的灵魂再无重新愈合的可能。黑暗、罪恶、谎言、死……这些都曾是他最想逃避的词语。
　　可是现在，有人给了他勇气，让他直面世间所有的善恶。
　　吴方泊听罢，仰头畅快地笑了几声:“终于长大了啊小混蛋，你的成长让爸爸很欣慰啊！”
　　“你骂谁混蛋呢？”周往扶额。
　　“难道不是吗？”吴方泊调笑。
　　“嗨呀！我家的小混蛋年纪轻，保不准玩我几下就腻了。但我年纪可不小了，我经不起折腾的。”接着他刻意提高了音调，作势感叹道。
　　“玩几下就腻这话有人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周往说。
　　“哦——”吴方泊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你又在给我装疯批了对吧？”
　　“你伤了我的心，这笔账我记下了。你要偿还的。”吴方泊又一叹。


第170章 乌合（一七零）
　　“还！我还两辈子够不够？”周往立刻笑着调侃道。
　　吴方泊摇摇头：“小混蛋，你总说这么多空话干什么。”
　　“那你要我怎么说。”周往无奈。
　　吴方泊勾了勾手，示意周往离自己近点。
　　周往乖乖凑过身子，吴方泊便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你让我回去好好在你这要点……什么奖励。”
　　“奖励？”
　　“我惦记你的腰，想往后勒着它，然后……”吴方泊缓缓说。
　　他没一个字都紧紧咬合着，气息吹得周往耳廓通红。
　　“去你丫的吴眼瞎，你这才刚在病床上醒过来，还真是兢兢业业努力耕耘啊？”周往翻了个白眼，往后重新挺直了腰板。
　　“怎么？不相信你哥的体力？当年我可是追着罪犯跑了整整两条街，大气都不喘一口。”吴方泊笑调。
　　“哎呀行了你。”周往无奈。
　　“你快答应我啊。”吴方泊脸上挂满了笑，直勾勾盯着病床旁的周往。
　　“等你好了再说。”
　　“你要答应我了，我指不定今晚就好了。你不答应我，我可能得在这多躺几天。”吴方泊赶紧说。
　　“那你多躺几天吧，花的又不是我的钱，你这是工伤，局里会给报销的。”周往忍俊不禁。
　　“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省得你回头说我逼你。”吴方泊叹了口气，作势背过身子去，却还是忍不住后用力暼。
　　周往双手环抱着，无奈舒了几口气。
　　“好好好。”他一脸黑线，眼前这男人真的二十八了？
　　吴方泊像背上装了弹簧，一下从床上腾了起来，医院本就不结实的床被掀得一声闷响。
　　吴队果然好体力啊。
　　他转身，抱着周往轻轻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越发兴奋的气息融在了周往的锁骨上。
　　“你再说一次？”吴方泊又一次追问，他想要反复得到这个肯定的答案。
　　“回家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周往笑调。
　　“你刚刚说的，你要还我两辈子。所以我要干你两辈子。”吴方泊立马说。
　　“你怎么还断章取义随意拼接当事人说辞呢……能不能有点实事求的精神？”周往不满。
　　“你快从我身上死起来，你太重了我抱不住你……你再往后推我，我都要连人带凳地翻下去了。”说罢他轻拍吴方泊的肩膀。
　　“我给你看个东西。”吴方泊从周往身上起来，把手伸向床头柜，摸出自己的手机。
　　“什么？”周往好奇地凑了过来。
　　只见吴方泊打开了手机相册，在里面翻找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随手画在笔记本上的戒指——就是上次周往在吴方泊会议记录本里瞥到的那个戒指。
　　“你看这是什么？”吴方泊举着手机在周往面前摇晃了几下。
　　【嘿？他还真是要把画在草稿上的戒指送我。这老东西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浪漫的？】周往心生不悦。
　　“戒指。”周往面无表情地回答。
　　“一个画在草稿上的戒指。”他刻意加强了语气阴阳怪气了一把。
　　“哎对了！就是戒指。”吴方泊重新将手机收了回来，他是故意忽略了周往的酸劲。
　　“我那天在开会的时候就在想，我要给你买个戒指。不知不觉就在本子上画了一钟头。整好我有个朋友，是钻石世家门店的店长，所以下了班以后，我就去找了他，让他给定制一个一模一样的。”吴方泊说。
　　“什么？”周往一惊，“你说你定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真戒指？”
　　“对啊！白金加钻石，内环还刻上我们俩的名字。哦对了！你送我的戒指被我留在朋友店里供他参考了。”吴方泊回答。
　　【怪不得，我送他的戒指就没看见他戴过。我还以为他是不想戴着，原来是送去当定制参考模板了。】不知怎么，周往松了一口气。
　　“我朋友说戒指上面的钻石切工精巧，所以费了些功夫。昨天他终于告诉我戒指完工了，等我出院了就带你去他店里试试合不合适尺寸。”吴方泊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
　　周往看样子有些呆滞，迟迟说不上话来。
　　“我没你仔细，可能拿捏不准你无名指的尺寸，如果戒指大小不合适还得让他调调。”吴方泊一通话就没停下来过。
　　“你跟着我到他店里去，我顺便向他介绍一下我的小混蛋……”
　　周往终于回过神来，轻咳了几声。
　　他要是再不说话，吴方泊怕是会像个老和尚一样没完没了。
　　“可是……”周往忽然变得严肃。
　　“怎么了？”吴方泊跟着有些不安起来。
　　【他不会是被我吓到了吧？还是说他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周往低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你说啊？”吴方泊开始焦急了。
　　每次碰上周往，他的冷静都会被一下撕破，急性子原形毕露。
　　“我还没过生日，没……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周往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双手不自然的交错摩擦着。
　　吴方泊一愣，心里一颗悬着的大石头可算是落了下来，他看周往紧张成这个样子，忍不住捧腹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周往愤愤说道。
　　“你这个样子太好笑了。”吴方泊边笑着边断断续续地说。
　　“我们两个男的，就算你到了法定结婚年龄，人家民政局也不管啊！”他抬眼看向周往，脸上随意的笑容凝固住了。
　　代替那种漫不经心的是最认真的深情。
　　“你想和我共度一生，我也如此。只要心里认定了，这样就够了。什么仪式、承诺、见证……我们一样都不会落下，管别人承认与否，你的一生从此就要拴在我身上，这就是事实。”吴方泊说。
　　虽然他们之间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但吴方泊爱周往这件事人尽皆知。
　　“不过——”吴方泊还没有等周往开口，又接着说。
　　“我刚刚说我年纪大了你别折腾我，是真心的。你别再走了，我会当真的。”
　　周往眉眼低了低，沉默持续了许久，就好像时间被冻结住了。
　　冰冷冗长的时间流逝，周往忽然起了身，压着病床上的吴方泊猛亲了上去，生掰开他的唇，激烈地吻他。
　　吴方泊瞳孔一震，唇瓣的生疼让他下意识想要推开周往，可是他的手触碰到周往颤抖的手臂，竟然疯了一样换了方向，往上用力抱住了他的脖子。
　　吴方泊睫毛抽抖，周往的模样印刻进他的眸子里，清澈的阳光洒落在周往的发丝上，白皙的皮肤仿佛也透着光。
　　绵长的吻持续了一会儿，周往重新直起了身子。
　　“好家伙，你居然趁我没有力气……”吴方泊装作一副鄙夷的样子说。
　　但他用手指抚了抚自己唇上的咬痕，心里明明是觉得意犹未尽。
　　周往望着吴方泊点了点头，“我的余生，都要在你身边了。”
　　喜欢上周往以后，吴方泊觉得自己变得非常容易被感动，几个字从周往吐出来，竟然就能轻易触动他的心弦。
　　吴方泊这时一个让人猝不及防地伸手，将周往整个人拉扯得摔进自己怀里。
　　“你干嘛。”周往下意识揉了揉自己吴方泊被硌疼的肩骨，无奈地说。
　　“我们再亲会宝贝儿。”吴方泊缓缓说。
　　没等周往做什么回应，吴方泊身子微向前倾去，吻住周往的唇。
　　这次比刚刚周往那个主动的吻更温柔些。
　　“砰——”忽然门被推开，推门的人不小心力气用得太大，门框一下撞在了墙壁上。
　　吴方泊和周往吓了一跳，一副被抓奸在床的样子慌忙离开了彼此。
　　两人不约而同地匆匆转头，看到门口脸色煞白两股瑟瑟发抖的郭尚。
　　他双手还提着外卖，差点没两眼一黑把一袋子的饭菜摔在地上。


第171章 乌合（一七一）
　　这一次对郭尚来说是真正的直面暴击。
　　他就这样杵在原地，脑子里瞬间自问了譬如【吴队会不会掐死我】【我躺着装死还来不来得及】……等等千百万个答案都是死路一条的问题后。
　　他颤颤巍巍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你俩……要不要吃饭。”
　　“你进房间不会敲门吗？”吴方泊不满地骂了一声。
　　“我以为你还没醒。”郭尚心虚地回答。
　　周往病床边的凳子上正襟危坐，他轻咳了一声，装作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赶紧滚。”吴方泊说。
　　“收到吴队。”郭尚立马转头。
　　可郭尚才刚走几步，又小心翼翼地转回了头：“我多说一句啊。”
　　“干什么！”吴方泊回答。
　　“这是医院吴队，影响不太好。”郭尚的声音小得几乎要听不见了。
　　“我TM……”
　　“对不起！我一定闭嘴！”随着一声门被关上的声响，郭尚最后一溜烟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里。
　　“我TM接个吻而已。”吴方泊无奈地扶了扶额头，TM之后剩下那半句郭尚根本来不及听。
　　“这下完蛋了，你两袖清风正经老干部的清名，现在是全毁了。”周往憋不住嘲笑了起来。
　　走廊，郭尚憋了好大一口气，闷着头赶紧逃。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赶紧冷静冷静。
　　就这么恰好，他在走廊里迎面撞上田澄，可这时的郭尚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不看路，脚底生风就从田澄身边路过。
　　“哎？干嘛了你，慌慌张张的，连招呼都不打。”田澄一个手快就把郭尚拦住了。
　　“我碰到……”郭尚深吸一口气，先是像做贼一样的四处张望了一阵，然后刻意把手掌弯在嘴边，靠近田澄的耳朵。
　　“我碰到吴队和周往接吻了。”郭尚几乎是用唇语把这事告诉了田澄。
　　“我靠！”田澄捂嘴猛一惊。
　　“对啊我靠！尴尬得我脚趾都把空气扣出花了！”郭尚深叹了一口气，戴上了痛苦面具。
　　“你这身好运气为什么不转点到我身上啊啊啊啊！！！”田澄紧捂着自己的嘴，还是忍不住激动得踮脚胡乱蹦哒。
　　“啊……啊？”郭尚一下给愣住了。
　　果然人间的悲喜并不相通。
　　“我要是碰上我的cp接吻，我就拍下照片再裱起来，天天供奉着祈祷他们天天幸福！”田澄完全上头。
　　“我怎么忘了你是他们的头号支持者。”郭尚无奈扶额，他早该想到田澄会是这反应的。
　　“我本来还想过去问问周老师需不需要我去买饭，看来现在是肯定不用了。”田澄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走吧走吧，我俩也去吃饭去吧！”她重新转头，直接挽住郭尚的脖子，生硬拖着这个两腿瑟瑟发抖的家伙走远了。
　　周往这天一直在医院照顾吴方泊，陪他把所有检查都安心做完，然后又重新回了病房。
　　傍晚的时候，周往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快速逼近。他条件反射似的站了起来，面对着大门挡在吴方泊前面。
　　“别怕，这是在医院。”半躺病床上的吴方泊扯了扯周往的衣角。
　　他知道这是周往在经历这么多生死一线后，还没有完全消除的应激反应。
　　周往没有说话，他握着拳头，紧盯着那病房门。
　　终于，“砰”的一声，一个身影火急火燎地冲进了病房。
　　周往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抓夹盘起头发，穿一件熟悉的开衫毛衣，她脸上虽然有些细小的皱纹，却还是让人觉得她优雅年轻。
　　原来是麦珊女士来了。
　　只是和初见时的满脸笑意不一样，麦女士今天的表情中更多的是惊恐。
　　“我的天！快吓死我了！”麦女士一进门就喘了好大一口气。
　　“阿姨……”周往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我刚刚都在你们同事口中听说了，这事儿多危险的，这差一点我儿子就没了。”她嚷嚷。
　　原本维修工厂这事吴方泊是不打算让自己父母知道的，反正自己身体没有大碍，倒不如报喜不报忧。也不知道是谁的嘴那么碎，一下给说出去了。
　　“妈，我没了还有周往照顾你和爸呢，你不会孤独终老的。”吴方泊随口一说。
　　“呸呸呸——”麦女士和周往立刻一口同声地说。
　　“遇到这种要命的事情怎么不第一时间通知我呢？每次都这样让人担心。”麦珊女士一边说，一边坐在了周往为她移过来的椅子上。
　　“要是到有人通知你这一步，你才应该做好心理准备的好吧……”吴方泊无奈。
　　“你放心吧，我屁事没有。”最后他无所谓似的，拍了拍妈妈的肩膀说道。
　　“我能证明，他现在力气大得很。”周往看了一眼吴方泊，忍不住轻笑道。
　　麦珊女士立刻抛来一个审视的目光，看看吴方泊又看看周往，然后皱起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能证明？”她嘀咕了几声。
　　“医院里可不兴办事啊——”最后麦女士轻咳了一声。
　　周往的脸刷一下红了，连耳朵都跟着发烫起来，来看吴方泊在侦办案件时优秀的联想能力，也是遗传的他妈妈。
　　只不过，麦珊女士这联想确实有些跑偏。
　　吴方泊重咳了一声，被呛得话都说不出，只是一个劲地摆手。
　　“哎行了行了……我不掺和你们年轻人的事儿。”麦女士狠拍了两下吴方泊的大腿。
　　“不是……”吴方泊话还没说完。
　　“你什么时候能出院啊？”麦珊女士立刻出口打断了他。
　　“刚刚把检查都做完了，我们打算晚上就出院。”周往帮忙回答。
　　“啊……”麦女士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子仰视着身边的周往。
　　“那你俩明天晚上回家吃饭吧，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她对周往绽开了一个温和的笑。
　　周往有些发愣，用余光瞥了一眼病床上的吴方泊，只见他躲在麦女士的视觉盲区后，表情狰狞地做着唇语：“不想去就拒绝！”
　　“妈我明天得去上班……”吴方泊迟迟没有听到周往开口说话，害怕他觉得太尴尬，就想要开口打发麦珊女士。
　　“你上班你就去，小往先过来陪我不就行了？你以为我真稀罕你来……”麦珊摆了摆手。
　　“妈——”
　　没想到周往一下就来劲了，他温和地弯起自己月牙一样的眼睛，嘴唇两边的小括号趁得他儒雅又可爱。
　　“好啊阿姨。”周往笑着提了提音量，打断了吴方泊。
　　“那就这样说定了啊，你先过来陪我。”麦珊女士高兴坏了，抓过周往的手臂就兴奋地拍着他。
　　之后麦珊女士又在病房里多待了一会儿，她的嘴就没有停下来过，其实多半都是些长辈的寒暄和打趣。
　　“你刚刚为什么答应妈回家吃饭啊，她一看就不怀好意的……”麦珊还在笑着唠唠叨叨，周往突然收到了吴方泊发过来的信息。
　　“就是，想到你家看看。”周往给他回了一句。
　　“我家就是你家。”吴方泊秒回。
　　周往忍不住笑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在病床上低头给自己发消息的吴方泊，目光又逐渐落在身边的麦珊女士身上。
　　终于，他有家了。
　　第二天下午，周往如约到了吴方泊爸妈家，他进门就看到一副忙碌又温馨的画面。
　　麦珊女士热情地给他开门，然后一边吆喝着随便坐一边火急火燎地回厨房里看着锅里的鸡汤。有个身材稍胖的男人靠站在落地窗旁，正举着手机和奶茶店的加盟伙伴通电话，他就是吴方泊的父亲吴泷。
　　吴爸总忙着工作，但他一点老板的架子都没有，和别人谈话的语气总是和善的，还常常不自觉地打趣几声。
　　一只英短蓝猫仰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肥肥的肚子就这么露在外头，兴许是在浓浓的鸡汤味里梦到了美食大餐，这只小胖猫时不时蹬蹬后腿舔舔鼻子。
　　“哎呀，小往来了，赶紧坐赶紧坐……”吴泷讲完电话一个回头，看见客厅里略显尴尬的周往，随手拿起不远处的茶壶就迎了上去。


第172章 乌合（一七二）
　　吴泷招了招手，示意周往和自己坐到沙发上，他略胖的身体一下瘫坐在沙发上，身边的胖猫就一下被松软的沙发反弹了起来，不耐烦地喵叫两声，换个姿势继续睡。
　　周往点了点头，有些拘谨地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吴爸手上的黑色茶壶里居然能倒出热奶茶来，还真是神奇的一家。
　　看到周往有些紧张，吴泷便双手将身边肥嘟嘟的蓝猫抱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周往的膝盖上。
　　“这家伙喜欢睡大腿，你帮我照顾照顾它。”吴爸笑道。
　　“好。”周往笑着，轻轻护住了腿上的猫咪。
　　肉萌萌的猫团子立刻把周往的目光吸引住了，小猫也不怕生人，它在周往的膝上伸了好大一个懒腰，趴在腿上睡眼惺忪地摇尾巴。
　　“你看，它挺喜欢你的。”吴爸笑道。
　　周往忍不住用手抚摸小猫软软的蓝毛，不知不觉中，欣喜的笑意挂满了他的脸颊。
　　这种毛绒绒的小动物，好像真的能治愈一颗紧张的心。
　　吴方泊的一家都是如此的温柔。
　　“鸡汤好了鸡汤好了……”这时厨房里穿出来麦女士的吆喝。
　　周往赶紧转头，他本想起身帮忙的，奈何腿上的猫咪还在舒舒服服地睡觉，他一时半会也站不起来，吴爸则应声帮着把一大锅鸡汤端了出来。
　　他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家人温暖又日常的画面，觉得自己心脏里剩下的冰渣子也要被融化掉了。
　　很快，麦珊和吴泷在耳边低语了一会儿，便一起坐到了周往旁边的沙发上，一脸认真严肃却又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往看着他们这复杂的表情，忽然有些担心起来。
　　最后麦珊女士轻咳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开了口：“我知道，我儿子特别喜欢你，但你是个男生……”
　　周往的心咯噔一下，好像最让他担心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
　　吴方泊的父母很善良，但善良的人不一定会欣然接受这种小众的爱。
　　周往其实能理解，但心里还是有些失落，原来麦珊女士故意支开吴方泊是这个意思……
　　他喘了一口气，就在这个刹那，周往已经准备好接受所有的质疑。
　　“但你是个男生，我有点没反应过来，所以今天饭可能煮少了，今晚大家多吃点菜，小往别介意哦。”麦珊皱眉，语气甚至还有些自责。
　　“啊？”周往没有反应过来。
　　原来麦珊这副复杂的表情，竟然是因为自己米饭煮少了担心周往吃不饱。
　　居然是虚惊一场。
　　“没事阿姨，我就爱吃菜。”周往赶紧回答。
　　“还阿姨阿姨地叫呢？”麦珊捂着嘴，投来一个期待的笑。
　　“谢谢爸妈。”周往先是一愣，似乎根本没有经过头脑思考，这句话就不受控地拖脱口而出。
　　他从小就没有父母，就连把自己养大的齐恒岳，他也只愿称为“齐叔”。可因为他对吴方泊的深爱，周往好想好想融入这个温暖的家。
　　“哎好孩子好孩子。”看起来吴爸吴妈都对这个小儿子很满意。
　　接着麦珊低下头，快速从茶几的抽屉里抽出一个黑色文件夹，边“来来来”地吆喝着，边递到周往手上。
　　周往有些错愕，他迟疑了两秒，满怀好奇地打开了这份文件。
　　“慕茶的股权？”他简直要惊出声音。
　　他真的没想到，麦珊和吴泷不只已经在心里接受了这段性别相同的爱情，还打算用实际行动承认这段感情。
　　这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成为了周往大方甚至放肆的资本。
　　“是这样的，我们老吴家是绝对不会亏待儿媳妇的，而且我和你爸年纪也大了，很多事情得交到你们年轻人手上。”麦珊翘着二郎腿，歪头一副兴奋的样子。
　　“对对对！”吴爸跟着附和。
　　“这里是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等你和吴方泊结婚以后，还有百分之三十要过到你名下的。”她前倾身子，手指跟着在空中比划起数字来。
　　“阿姨这个我不能收。”周往赶紧合上文件夹，就往麦女士怀里塞。
　　“怎么不能收，媳妇就要管家底的知不知道。”麦女士当然要和他进行一番极限拉扯。
　　“我真不能收。”
　　“妈也知道你不缺钱，但这是礼金懂不懂，你们还要结婚的，哪有夫家不给礼金的道理……”麦女士来劲了。
　　他们两个拉拉扯扯互相夸赞，周往真是什么理由都用上了，一来二去文件最终还是重新塞回到了麦女士的手上，腿上的猫咪也哧溜一下，从这吵闹的推辞中不耐烦地一溜烟跑走。
　　周往已经很感动了，他不缺钱也不缺名利，只想要给自己点亮一团篝火，吴方泊和他的家人已经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
　　“嘶——难不成我儿子才是媳妇？”麦女士忽然想到了什么，埋头冥思苦想了起来。
　　她的联想水平可比吴方泊离谱多了。
　　“我是我，吴方泊是吴方泊。我们俩谁也不依附谁，只是因为想要一起努力一起生活，所以彼此相爱走到了一起。”周往开口认真地说。
　　“就和爸妈年轻的时候一样，一起互相支持甚至一起白手起家，因为经历过困苦，所以知道相濡以沫的珍贵。”他说。
　　“而且爸妈身体不是还很好嘛！”周往最后笑道。
　　麦珊女士举着文件夹，嘟嘴寻思了半晌，觉得周往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那阿姨就先帮你和吴方泊存着，等我们俩老得走不动了再给你们，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要推辞哦……”麦珊说。
　　“嗯。”
　　“哎呀，吴方泊也快下班了吧，我赶紧把剩下几个菜煮好才行！”麦珊女士一个不经意地抬头，看到客厅墙上时钟，赶紧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也来帮妈妈的忙。”周往跟在麦珊女士的身后。
　　“好好好！多了个儿子就是不一样，以前吴方泊都是在沙发上翘脚等吃饭的，我都骂了他好几次了……”麦珊又开始唠唠叨叨起来。
　　这一次，周往可是听到了好多吴方泊童年的黑历史。
　　吴方泊刚出院，领导特地批准他这几天提前下班，不过这个警局卷王遇上隔壁支队接了个案子，便热心地帮忙找卷宗，直到下午六点半才回到家去。
　　只听一声转动门锁的声响，吴方泊推门而入。
　　“妈！回来了！”他一边换鞋一边往屋里头大嚷了一句。
　　“整好，还差最后一个菜就可以开饭了，马上啊……”麦女士一边说着，一边从厨房里捧出菜来。
　　周往帮忙端着一锅酸菜鱼，跟在麦女士身后。
　　“你不是说可以提前下班吗？今天迟到了。”周往放下菜，一边说一边往吴方泊的方向走去。
　　“宝贝，辛苦了。”吴方泊凑在周往耳边说，妄想用甜言蜜语糊弄过去。
　　“有什么好辛苦的，基本都是阿姨在忙，我就是帮忙打下手。”周往果然对他的迟到不追究了，还真是不争气。
　　“你们在嘀咕什么？”麦女士双手环抱着，看着门口的两个人。
　　“我们……那个……”吴方泊和周往同时一愣。
　　“喊宝贝也不喊大声点，我差点以为你虚得慌。”麦珊女士投来一个鄙夷的目光。
　　周往的耳朵又红了，吴方泊看着他狼狈又可爱的样子，忍不住低头发笑了几声。
　　“你笑什么……”
　　话音刚落，吴方泊搂过周往的脖子，让他仰视着自己，最后吻了他的唇。
　　“我保证下次不会在迟到了。”他说。
　　周往完全愣住了，他被这个毫无顾忌的吻吓了好大一跳。
　　“喂喂喂，你妈还在这呢，我让你喊大声点，没让你直接对小往动手手脚，没礼貌的家伙，你看你都把小往吓到了。”麦女士指着吴方泊呵斥道。


第173章 乌合（一七三）
　　“有了小往以后，您骂我的频率又增加了。”吴方泊假意抱怨了一句。
　　“我对小儿子偏袒一点怎么了？再说了，人家可比你乖巧懂事多了。”麦女士白了一眼，重新快步回了厨房。
　　“哦——你还变乖巧了——”吴方泊搂着周往，低头看着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我怎么了？你可不要污蔑我，我一直都挺听话的。”周往干笑了几声回答道。
　　“是吗？那今晚你也要听话一点。”吴方泊凑到了周往的耳边，轻轻在他发红的耳尖吹着气。
　　“滚。”周往哼了一句，从吴方泊身边挪开，也往厨房走去了。
　　席间——
　　“吴方泊和我们说过你不能喝酒，所以我特地榨了果汁煮了奶茶……”吴泷一边说，一边给周往倒了杯饮料。
　　“谢谢爸！”周往赶紧伸手接过。
　　吴方泊什么也没说，只是投来一个满意的眼神。对于周往和自己叫爸妈这件事，他心里高兴得要死。
　　麦女士的做饭的手艺可谓极佳，一桌子饭菜最后全都扫荡一空。虽然没有美酒做陪，但这清醒的饭局又温馨又尽兴。
　　“要不你俩今晚在家住一晚？吴方泊那屋能睡！”麦女士饶有兴致地邀请道。
　　“妈，床不够大。”没等周往开口，吴方泊就说。
　　“小往睡床，你睡沙发。”麦女士一边低头从果盘里挑了个橘子，一边顺口说道。
　　“我们家你睡床，我爸睡沙发？”吴方泊立刻不乐意地反驳。
　　麦女士的掰橘子的手顿了顿，无奈又尴尬地笑了几声。
　　“哦……那也是哦。”
　　“我们今晚在这呆晚一点儿，多陪你们一会儿再回去。”周往开口说。
　　“好啊好啊！”麦女士满脸开心。
　　今晚的家庭聚会，真的让周往难忘至极。
　　不需要盛大的典礼，只需要家常便饭，就点亮了他曾经空洞的家庭记忆。
　　晚上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周往和吴方泊便分头在家里的两个浴室里洗澡。
　　十五分钟后——
　　吴方泊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发梢上耷拉着水滴，索性把一块浴巾搭在头顶，一边快速擦动头发，一边往客厅的方向走。
　　一个不经意地抬头，他看到沙发上蜷缩着的周往，宽松的长T恤下漏着两条又细又长的腿，白色的毛巾挂在脖子后，狼尾长发没有干透，刘海随意得能遮住他的眼睛。
　　周往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看书或者敲电脑，只是这样所在沙发的角落里发呆。
　　吴方泊看着他，突然一下子走不动道了。周往的皮肤看起来又白又滑，脚踝的凸起立体分明，透过薄薄的皮肤，好似能看到下面跳动的青筋。
　　周往身上的宽松T恤是吴方泊的，它的领口对周往来说实在太大了，锁骨的弧度无所顾忌地露了出来，吴方泊看到的不只有那几块起伏的骨骼，还有那块永远留在锁骨下的棕色枪伤疤痕。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往好久，头发都顾不上擦，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紧套着。
　　“怎么了哥？”最后周往提前注意到了他。
　　“你头发还湿，不怕感冒吗？”他说。
　　“还好，不冷。”吴方泊轻笑一声回答。
　　“过来我帮你弄。”周往对他说。
　　“弄？弄什么？”吴方泊心里一震，步子不受控制地向周往迈去。
　　最后他站在沙发边，缓缓前倾自己的身体，
　　吴方泊俯视着周往，热似乎在不断积累着……
　　周往一下缩起腿，然后手臂勾住吴方泊的腰，手指刚好划过脊柱处的背窝，惹得吴方泊猛打了一个颤。
　　其实周往只是在吴方泊腰上借了力气，好把自己整个人撑起来，最后跪在沙发上挺起腰板，手伸上吴方泊头顶的毛巾，用力帮他擦着头发。
　　水渍偶尔会不听话地脱离毛巾的管求，飞溅上周往的脸以及手臂，洗洗的水珠会在他的皮肤上闪闪发光。
　　吴方泊又看得出神了。
　　“你在想什么？”周往笑着问。
　　“我还想问你呢，我洗澡出来看见你在沙发上发呆，是在想什么？”吴方泊歪头反问。
　　“我确实是在思考。”周往说。
　　“但我有个地方一直没有想通。”
　　“嗯？”吴方泊立刻警觉起来。
　　“四月十八日晚上，我偷听梁萄说话，其实被别人发现了。那个人用了药迷晕我，我当时就觉得自己肯定完蛋，可是第二天，我照常从办公室的沙发上醒来，身上一点伤也没有。我早上睁开眼时的姿势，还和我晚上睡下的姿势一模一样，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周往叙述着晚上发生的一切。
　　“当我查看公司监控录像的时候，甚至找不到我跟着梁萄走出门的画面。”周往接着说。
　　吴方泊紧皱着眉头:“你是说，你认为是那个迷晕你的人把你带回了办公室，又在监控上动了手脚？”
　　“对。”周往点头。
　　“那这两个行为不是互相矛盾了吗？”吴方泊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这就是问题所在。”周往肯定说道。
　　“当时我的头脑一片空白，真相给我带来的冲击，让我的冲动几乎战胜冷静，在这种情况下，我在现场多呆一秒，暴露的风险就会翻倍。他把我弄走，是最简单粗暴的、保护我安全的办法。而且，他把我带回办公室之后，也没有动过伤害我的念头。”周往说。
　　“可是在这之后，他却把一切都伪装成幻觉的样子，让我重新陷入自我怀疑的境地，这种做法无异于把我往梁萄摆的火坑里推。”
　　“我实在想不通，这个把我迷晕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如果他是好人，那他为什么要帮助梁萄混淆我的视听；如果他是坏人，他为什么不杀我，甚至间接保护了我的安全？”周往最后摇了摇头。
　　“关于那个人的特征，你还能不能翻找出一点记忆？”吴方泊问。
　　“他下手动作干脆利落，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更别提注意到他的什么特征了。我只能肯定他是个男人，要不然没办法把我弄回去。”周往说。
　　“明天我去找找那条巷子附近的监控，你凭着记忆去尽量辨认一下。”吴方泊说。
　　“现在也只能先这样了。”周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他垂头丧气的瞬间，吴方泊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然后亲昵地捏了几下。
　　“不要叹气，我们能把他找出来的。”他说。
　　“嗯。”周往点了点头，手情不自禁地搂紧了吴方泊的腰，与他贴得更近了。
　　“你知不道……”吴方泊故事支支吾吾地开口。
　　“什么？”
　　“你穿我衣服的时候，真的会让我蠢蠢欲动。”吴方泊说罢，忍不住吻了吻周往的头顶。
　　“为什么？是因为领子太大，你能看到我替你受的伤？”周往调笑道。
　　吴方泊舔了舔唇，没有说话。
　　“简单，我往伤疤上画个画，你就看不到了。”周往说着，身子往旁边一倾，随手在茶几里抓过一马克笔。
　　“画什么好呢？不然你给我画个小猪？”周往把笔塞到了吴方泊手上。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半边领口扯得更往下了一些。
　　吴方泊轻喘了一口气，单手推开了马克笔的笔盖，周往用余光瞥见吴方泊的手，他那握住笔尖的手指发着白，手臂上爆满了青筋。
　　他在克制，周往真的觉得很有趣。
　　“画得好一点啊——”周往不要命地挑逗着，然后歪着脖子，露出自己大半边肩膀。
　　吴方泊一句话也不说，他紧抿着唇，笔锋缓缓靠近那白皮肤，几乎就要触碰到那片看着让人心疼的棕色。
　　“不画猪，我画个唇印行吗？”吴方泊微笑着问。
　　“可以啊。”周往随口一答。
　　下一秒，一只野兽扑向他的身体，讲他推倒在沙发上，背靠角落无处可躲，只能任凭野兽啃食。
　　吴方泊疯狂地吻在周往的伤疤上，咬他的锁骨，衔他的皮肤，在喘息和吃痛声中把他白亮的皮肤揉得红红的。
　　“你画的是唇印，不是牙印。”周往颤抖着挤出几个字。
　　“疼？”
　　“不算很疼。”
　　“那我可以吻你别的地方吗？”吴方泊终于缓缓停了下来，他轻抚着埋在自己颈窝周往，指尖拨弄着他深棕色的发。
　　周往先是无言，在吴方泊的颈旁沉沉地喘息着。
　　几秒后，他蹭到了吴方泊的耳边:“开枪吧，哥。”


第174章 乌合（一七四）
　　闭眼，流泪，喘息，吃痛……他们在沙发上相互亲吻与打闹。
　　枪与玫瑰碰撞缠绵，腰与手臂紧贴着。重复的动作无法停下，每一次將兴奋抛上高处再重重砸下。
　　最后世界倒转，快要窒息……
　　猛然之间，吴方泊觉得自己脚底一空，跌进废弃的维修工厂前，这次困在里面的不是自己，而他透过一面忽闪忽闪的窗户，看到里头躺倒在地上的周往。
　　装满二氧化碳的罐子被破坏了，空气稀薄到了极致，就和前两天自己经历的一模一样。
　　“别离开我周往！”吴方泊冲上前去。
　　一瞬间，他前面厚厚的铁门不见了，他觉得自己重心失控，终于在惊猝中睁开了眼睛。
　　他做噩梦了，泪水在撑开眼皮的一刹那倾斜滑落下来。
　　在这现实昏暗的房间里，周往其实就躺在自己身边。
　　周往是背对吴方泊熟睡过去的，他蜷缩在被子里，白皙的后背上印着好几个红红的吻痕。一直侧卧的吴方泊，一睁眼就能把这些吻痕看得清清楚楚。
　　“太好了，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吴方泊呢喃了一句，本就放在周往腰上的手勒得更紧了。
　　“嗯……”周往本来就睡得轻，这一下不小心把他吵醒了。
　　可他满脑子困意，也不知道嘴里嘟囔了几句什么。
　　“没事，我爱你。”吴方泊亲了亲他的后颈。
　　“别闹……”这个痒痒的吻弄得他不舒服了，于是胡乱晃了晃身体。
　　“我刚刚梦见你离开我了。”吴方泊看着他的背，用气音说出了这句有些沮丧的话。
　　周往在重新入睡的边缘，他的意识不太清醒，估计也听不到这句话。
　　谁知他随手扒开了自己腰上吴方泊的手臂，然后在困意中转过身来，最后往前挪动身体，蜷进了吴方泊的怀里。
　　吴方泊一愣，低头看着这只累坏了的小狼重新沉沉睡去，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周往又开始胡乱嘟囔别人听不懂的话。
　　“嗯？”吴方泊下意识轻轻疑问。
　　“老公……”
　　“靠，你说什么？”吴方泊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是周往再没有回应了。
　　他只知道自己紧紧抱着周往，听着爱人熟睡时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其他再多的听觉触觉，吴方泊都感受不到了。
　　这天晚上，吴方泊和周往一直侧卧着拥抱入睡。第二天早上睡得腰酸背痛，还得早起上班。
　　他们一起穿衣服洗漱，再一起出门，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起到了警局。
　　“周老师终于回来啦！”田澄整好在办公室里，她看到久违的周往终于坐回了办公桌上，兴奋地一溜烟跑到他的面前。
　　“嗯，我的临时证件还有一段到期，所以今天回来看看。”周往一边说着，下意识伸手指了指办公桌。
　　田澄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视到了周往的袖口。
　　西装的衣袖有些宽松，举手的瞬间往上滑了几厘米。
　　“哎周老师……”田澄一个皱眉。
　　“你手腕上有之前手铐磨出的伤痕，可是着痕迹上面，怎么还有一条长矩形的束缚勒痕啊？”专业的敏锐感，让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哦这个啊……”周往大大方方撩起了衣袖。
　　“讲什么呢你俩？赶紧工作去！”不远处的吴方泊赶紧插了一句话。
　　这种反应让田澄歪头心里冒出一个“？”。
　　“这是皮带。”他耸了耸肩。
　　“皮——”田澄倒吸一口气，一下子给噎住了。
　　她立马转头看了一眼工位上的吴方泊，只见他手掌撑着额头，刻意埋下头去，假装自己在认真工作注意力都在文件上。
　　“真她妈狠啊吴哥……”田澄觉得自己要灵魂出窍了。
　　“我先去倒杯咖啡。”周往看着田澄傻笑的样子，也忍不住低头发笑了几声，最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天啊，这里是办公室吗？这里是天堂！”田澄完全愣在原地，身体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哎——”郭尚突然拍住了她的肩膀，这才把田澄拉回了现实世界。
　　“干嘛，吓死我了！”田澄嫌弃地撤了他一眼。
　　“你说周往名下有这么大一个公司，他要是天天来警局，会不会耽误他公司里的事情。我记得前几天他都是以公司太忙为由，不来办公室坐班的。”郭尚歪头，扶着下巴思考道。
　　“小别剩新欢你懂不懂，吴队和周老师现在要粘在一起的！”田澄小声地【教导】郭尚。
　　“你是说我之后一段时间里，天天都要看男同谈恋爱了？”郭尚的面部表情直接狰狞在了一块。
　　“要不我和你换换？”田澄立刻。
　　“你厉害，我去不得你的停尸房！”郭尚赶紧拒绝。
　　“有完没完啊？别聊天，工作去——”吴方泊又发来严肃的警告。
　　与此同时，通向茶水间的走廊——
　　“我的一生清名！”周往走到半道，突然看到吴方泊给自己发了一条微信。
　　“是你自己昨晚要拿皮带捆着我的。”周往回。
　　“那是因为你老乱动弹！我背上都要给你抓破皮了。”吴方泊又发。
　　“工作期间，吴队请不要分心和我聊天。”周往直接强行结束这个话题。
　　他按灭手机屏幕，把它重新塞回口袋里，一个不经意地抬头，看到许严局长朝自己迎面走来。
　　“哎周往！”许局抬了抬下巴，热情与周往打招呼。
　　“领导好。”周往立刻回应。
　　出于礼貌，他放慢了脚步，等许局走到自己身边，再与他并排往前走。
　　“你们这个案子破得不错，这块硬骨头被你和吴方泊啃下来以后，警局的士气那是大涨啊！”许局破天荒地开口称赞。
　　“看来……无论着案子多玄乎，我们嵘城公安的警官照样能把真相翻出来。什么死案什么没有结局，都是不可能的！”许局看起来是打心底地自豪高兴。
　　作为领导，3.18连环杀人案告破，许严肯定也受了不少表扬。
　　“许局过奖了，吴队的功劳比我的大。”周往回答。
　　“之后局里回针对这个案子开表彰发布会，你到时候也上台领个奖。”许严兴奋地说道。
　　“我就算了罢，我的名声还没完全从泥潭里走出来，这台还是能少上就少上……”
　　“哎——什么算了。”许严直接打断了周往的话。
　　“表彰名单都是会上投票出来的，我怎么能让民主流于形式呢？再说了，你也可以借这个表彰发布会洗洗身上的污水嘛！”
　　许局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往也不好推脱，最后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他和许局一边谈话一边往前走，时不时有忙碌的同事经过他们身边，点头致意以后又匆匆走远。
　　“年轻人朝气正甚，以后一定大有可为啊……”许局满脸挂着轻松的笑意。周往忽然觉得，这个脾气暴躁还喜欢抬杠的魔鬼上司，其实也有他和蔼的一面。
　　周往点头应和，又随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快步走来，他一边讲着电话，一边侧身从周往身边略过。他看起来是着急办事，匆忙得连招呼都不和领导打，注意力全在自己的通话上。
　　“明白了，你放心……”
　　擦身而过时，周往隐约听到了男人严肃又低沉的声音。
　　【这个声音……】周往心里一磕，他突然一步停下，先是像冰雕般怔住，连呼吸都跟着停止。两秒后他表情严肃地往后转头。
　　周往就这样凝视着那个端着电话的男人，踏着几近小跑的步伐，最后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恒渡数盟附近的小巷，和梁萄说话的那个男人！】在呼吸暂停的那半刻，周往掉进了汹涌的记忆漩涡，被拖拽着回到了真相彻底浮现的那天。
　　他回到那个紧挨着的墙角里，回到那个紧张得满脸狰狞，心脏剧烈跳动的恐怖瞬间，男人的声音在无人的小巷显得极富特征。
　　“你怎么了周往？”下一秒许局的提醒把周往拉回了现实。


第175章 乌合（一七五）
　　周往这才重新转头，他握着的拳头一松，顺势把冒满冷汗的手插进了裤袋里，以防别人看得出他的难以置信和惊讶。
　　“刚刚那位同事是谁？我来嵘城警局这么些天，好像都没见过他。”周往问许局。
　　“哦，他叫王崇，法医科的。吴方泊办案一般和田澄合作，你不熟这些同事也不奇怪，以后呆久了就熟络了。”许局回答。
　　“我怎么感觉，刚刚好像很惊讶的样子？”许局上下打量周往一番，接着说道。
　　周往不免有些诧异，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情绪隐藏得够好了，还是被许局一眼看出来了。
　　所以这局长也不是随随便便当的，坐上这个位置的领导，还是得有点东西。
　　“你为什么惊讶？”许局接着问。
　　周往犹豫了半秒，这个问题的确不好搪塞。
　　“我没见过他，但好像在哪里听过他的声音。”周往说。
　　“嗐，这世界上多的是声音很像的人了。”许局摆摆手，显然是没当回事。
　　周往先是点点头。
　　“我这个人对这些细节很敏感，所以才会显得有些诧异。小说家嘛，职业病了。”他解释。
　　周往还是那个习惯，但凡是想糊弄，摆出他小说家的身份就行。
　　【职业病】这个说辞可真是万金油。
　　很快周往到了不远处的咖啡厅，打了招呼后，许局便继续往前走，最后拐进了电梯间。
　　周往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很快又重新推门进了办公室，无言地走向自己的工位。他刚坐下不久，吴方泊就站在了他办公桌前。
　　“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啊？”吴方泊问。
　　“原来战争才刚刚开始……”周往呢喃了一句。
　　“你说什么？”吴方泊没听懂。
　　“我一直跟着梁萄走进小巷，最终发现她的秘密那晚，我清楚地听到她当时在和一个男人交谈。而就在刚刚，我在回办公室的走廊上，听到了和当晚高度一致的声音。”周往抬头向吴方泊解释。
　　“你是说……”吴方泊严肃地皱眉，手撑在桌面上，往前弯下腰，声音也跟着变得尤为压抑。
　　周往随即附和着前倾去身子，凑到了吴方泊耳边。
　　“我怀疑这栋楼里这有人不干净。”他轻声说道。
　　“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吗？”吴方泊问。
　　“当时许局就在我身边，我就顺口问了他一句，那个人是法医科的王崇。”周往回答。
　　“但我尚不能确定警局里真的有GUN的内鬼，如果他只是声音听起来像，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仅仅是从我身边一掠而过，我能得到的信息还太少。”周往摇了摇头。
　　许局那句话确实说得不错，这世界上其实有许多声音相近的人。现在下定论，还太过草率。
　　“我得想个办法接触接触他。”周往扶着下巴呢喃了一句，好像已经开始思考对策。
　　“这事也好办，法医科我们有田澄，你要想盯人，她绝对靠谱。”吴方泊立刻说。
　　田澄？对啊！
　　周往一个激灵，抬起眉头两眼放光。
　　他立刻给田澄发了一条信息，说现在找她有急事。
　　“你找我啊周老师？”田澄屁颠屁颠就来了。
　　“对找你。”周往点头，“很严肃地拜托你帮个忙。”
　　“怎么了？”田澄说。
　　“你们科室的王崇，你熟吗？”周往直接了当地问。
　　“普通同事，我和他不常合作，平时不太有交集。”田澄耸耸肩。
　　“不过他职位比我高……听说蛮厉害的。”她思考了几秒，多补充了一句。
　　“我需要你帮我多留意他的动向。”周往立刻说。
　　对于田澄，他并不需要拐弯抹角。
　　田澄一下警觉了起来，她先看看吴方泊，又错愕地看向周往。
　　“你们是……发现了什么？”田澄结结巴巴道。
　　“的确是有所发现，我们怀疑他是内鬼，具体细节你就不用知道太多了，你只需要帮我们盯好他，如果这家伙平时在和什么可疑的人频繁联系，记得尽快告知我们。”吴方泊发话了，作为第一刑侦支队的长官，他的利落的语句就是命令。
　　“法医也要帮忙给你们盯梢了？”田澄的脑子甚至没转过弯来，她可从来没干过这种活。
　　“怎么？你想我给你加工资？”吴方泊说。
　　“也不是不行。”周往附和。
　　田澄看到周往的手插进西装的裤口袋里，这架势还让人以为他下一秒要掏出一张卡来。
　　“哎呀不用不用……”田澄连忙摆手。
　　“我就是没做过盯梢这种事，所以有点紧张。”她挠了挠头解释。
　　“这是非常艰巨、但是很光荣的任务。”吴方泊点了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努力完成任务的。”田澄轻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个差事。
　　“如果遇到危险，或者你有危险的预感，也要立刻给我们发信息。你要记住，我和吴方泊永远会保护好你。”周往说。
　　田澄一下子抬起头来，周往的声音虽然温和，却落在她的心上。
　　“你一定要相信我们。”周往说。
　　“嗯！”也不知道怎么了，田澄突然觉得很感动。
　　或许这就是身边永远有同伴的踏实感与幸福感。
　　【周老师怎么那么好，吴方泊真有福气……】感动之余，她真是好生羡慕。
　　吴方泊最后交代了田澄几句，就让她回去了。
　　下午下班之前，周往离开了办公室，搭着电梯上了几层楼，沿着走廊一直走，最后到了副局长办公室。
　　“咚咚咚……”周往敲了敲余副局办公室的门。
　　“请进。”随着一声应答，周往推门而入。
　　“是周往啊……找我有什么事？”余副局放下手中的咖啡，抬头看向了朝他踱步而来的周往。
　　“三月份案子刚发生的时候，我在吴方泊的办公室里答应过大家，案子顺利结束后，要开一个庆功宴。”周往说着，双手向余副局递来一张请帖。
　　“我希望您到时候也来参加这个晚宴。”周往说。
　　“庆功宴？好啊！我刚还想着怎么奖励奖励你们这群功臣们，没想到你速度这么快，把酒店都订好了。”余梓江接过了周往的请帖，一边笑答一边顺势把请帖翻开来看了一眼。
　　“我去……居然是华腾的海鲜自助晚宴……”余梓江看到请帖上的地点，忍不住叹了一句。
　　“有钱真爽啊！”最后这句他只敢在心里感慨。
　　他拿着请帖端详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重新抬起头看向了周往。
　　“那个……我能带家属吗？”余梓江挠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周往一愣，表情呆滞了零点几秒。眼神恍惚间往桌子上暼去，看到余副局的桌角摆着几个相框，里面的照片都是他和陶霖的日常合照。
　　他瞬间懂了余副局说的【家属】指的是谁。
　　“当然可以了余副局，这不是工作应酬，只是个让大家都开心放松的聚会，您带多少位家人来都可以。”他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表情，回答了余梓江。
　　“我就带一个，我不多占便宜。”余梓江立马摆了摆手。
　　“你陶老师学校离家比较远，下了班回到家，都快要晚上八点了，我要是不给他做饭，担心他会饿着……外头的外卖不干净又没营养……”余梓江叹一口气，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余梓江和吴方泊不愧是师徒，他们连对待外卖的态度都一模一样。


第176章 乌合（一七六）
　　“陶老师能来当然最好了！”周往轻舒一口气，然后笑着回答，余梓江也连连点头。
　　最后周往没有在余副局的办公室里呆多久，很快便离开了。
　　他走在通往电梯间的走廊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开始飘忽起来，手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汗。
　　“罢了。”最后他轻喘了一口气，冰冷的指尖触碰到电梯的按键。
　　“这么大个餐厅，我不去见他就好了。”
　　周往回到办公室里，叫上了队里所有人，周六晚上在酒店包了场子，华腾酒店的海鲜自助真是一绝，高端的菜品让大家直呼“占到便宜了！”
　　吴方泊忙着招呼队里的同事们，端着酒杯坐坐这个椅子又坐坐那个沙发。
　　一个转头，他看见不远处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坐在高脚椅上吃着草莓蛋糕。
　　男人旁边的桌面上还放着几个喝空的酒杯，椅子的位置被调高了，看样子是有人刚走。
　　“哎？陶老师也来了？”吴方泊看着那男人的背影一愣。
　　“对，我去请余副局的时候，领导说想要带家属。”周往点了点头，走到了吴方泊的面前。
　　“整好，你应该还没有见过他吧？走！我带你去认识一下我学生时期的老师。”吴方泊来了兴致，正想要抓住周往的手。
　　“我知道他。”周往冷冷地打断了吴方泊。
　　“行业内哪个人不知道他，但真正能和他说上话的人少之又少。陶老师破的悬案都能出本书了，虽然现在他不在一线了，但到处都有他的传说。”吴方泊解释道。
　　“我……”周往顿了顿。
　　“你怎么了？”吴方泊隐约觉得不对。
　　“没事，你去忙吧，我自己上去和他打招呼。”周往喘了一口气。
　　“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不舒服吗？不舒服我们就去沙发上坐一会，打招呼的时间多得是。”吴方泊扶着周往的手臂立刻说。
　　突然间，周往觉得自己后背灼灼发热，压迫感隐隐袭来，让他的心跳跟着顿了一拍。
　　他用余光往后瞥去，自己斜后方的男人似乎已经注意到了自己，那种冷如冰川藏着利剑的眼神，似乎要把周往的身体贯穿。
　　“陶老师看过来了。”吴方泊小声提醒。
　　“你去忙吧。”周往又对吴方泊说。
　　“来，我陪你过去。”吴方泊知道周往在紧张，于是缓缓伸出手去，牵住了周往。
　　他温热的掌心立刻包裹住了周往冰冷的五指，坚定的力气让周往确实心安了不少。
　　“你别看陶老师平时一副臭脸，其实他很好相处的，你别害怕他，就把他当成天天挂笑脸余副局就行。”吴方泊安慰道。
　　“嗯……”
　　最后两人一起走近了陶霖。
　　“老师……”吴方泊满脸笑意地开口。
　　“你搭档？”陶霖一边说着，一边礼貌地走下高脚椅。
　　“对，他今天是第一次见你。”吴方泊又说。
　　“我听余梓江说过。”陶霖回答。
　　他的气质和和蔼可亲的余梓江完全不同，能不说话他就尽量少说话，回答问题总是很简短，也不会去主动和别人打趣或者开玩笑。
　　但他净白英气的模样看上去比余副局温和很多，儒雅的样子实在是吸引人。
　　周往此时像是个被牵着的木偶，始终没有说话。就连抬头看向陶霖的目光都是空洞的。
　　“吴方泊你过来一下！”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余副局的声音。
　　吴方泊一个激灵赶紧转头，看见领导正朝自己挥手。
　　“那你们俩聊，我先去一趟。”吴方泊拍了拍周往的背，终于转身离开了。
　　“您好，我姓周，单名一个往。”周往对面前的男人点头示意道。
　　“您好，R城刑事警察学院，侦查学教授，陶林。”男人说罢，转过了身子，从身后的自助桌上拿起了杯香槟。
　　周往轻轻松了一口气，将手上的高脚杯往前举起，作势要与陶霖碰杯。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陶霖歪头，没有急着伸出酒杯回应，而是看着周往说道。
　　“我……”周往呆愣愣地举着酒杯，眼神开始情不自禁地飘忽不定。
　　陶霖的轻笑明明很亲切，周往却如同冰封在了那个眼神里。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个很有名的小说家，我当然会对你有印象。”陶霖看周往结结巴巴，干脆接过了自己的话。
　　周往心脏一紧，他知道陶霖是话里有话，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害怕起来。
　　“没想到周总这样上得台面的人，也会怯场啊？”陶霖笑了一声，这才举杯碰上了周往悬空的玻璃杯。
　　陶霖一眼就能看出去，周往现在极度紧张，只是他仍在强撑，好让自己看上去十分正常。
　　他小酌一口香槟，然后一动不动地望向周往那双月亮般闪烁光亮的眼睛，像是在等待灵魂最后的决堤。
　　“砰......”酒杯终于砸向了地面。
　　透明的苏打水随着碎裂一地的高脚杯飞溅出来，连同玻璃渣子一起溅落在了陶林锃亮的皮鞋上。
　　陶霖没有闪躲，也没有表情错愕，只是缓缓呼吸着，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凝视着周往一时煞白的脸。
　　周往举在半空的手颤抖着，他轻轻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笑容，赶紧将不受控制的手藏向了后背。
　　“陶老师对不起对不起......”吴方泊目睹了酒杯坠落的全过程，赶紧小跑了过来替周往给陶老师道歉。
　　“周往你怎么了，酒杯怎么忽然就拿不住了呢？”吴方泊转头小声地问周往。
　　“不好意思啊，我有点不太舒服，我先走了......”周往扯出一个狼狈地笑，转身便径直往楼梯口走去。
　　“哎——吴方泊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周往这么怎么了？上次看到他这样，还是在山鹿苑他喝酒晕倒的时候……】吴方泊很是担心，他望向周往又转头看看陶老师，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留在原地还是赶紧追上去。
　　“你去看看他吧，他脸色不太好。”陶林轻声说。
　　“再次抱歉啊老师，我先去看看他怎么了。”得到了老师的许可，吴方泊立刻朝周往的方向跑去。
　　而此时的周往自己踱步到了楼梯口，他扶着栏杆，想要踉踉跄跄地往下走。
　　他觉得脑子嗡嗡嗡地响，混乱地杂音里重叠着的都是陶霖的声音——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其实在杀人小说连环案发生之前，周往和陶老师并没有见过彼此。
　　事实上，他们没有见过，却胜似见过。
　　“周往！周往你等等我！”吴方泊追了过去，他看到周往的背影摇摇晃晃，心里跟着紧张起来。
　　【他常年用药过量，身体本来就不好，别又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吴方泊想。
　　“发生什么事儿了？要不要去医院，啊？”吴方泊一下扶住了周往。
　　他的手很很冰，额头上冒着大颗大颗的虚汗。
　　“不用……”周往扯着沙哑的声音，推开了吴方泊，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是他的本能。
　　“我想回家。”他声音颤抖。
　　“那我就带你回家。”吴方泊立刻接过话。
　　杂音与耳膜共鸣，周往只觉得自己的双腿越来越沉，最后再也撑不住了，两眼一黑往前倾倒过去。
　　出现在他最后意识里的，是吴方泊惊恐叫自己名字的声音。
　　周往面前是高高的阶梯，幸好吴方泊反应迅速，立马伸手将他的腰一把环住，不然他顺着这十几层高的阶梯滚下去，肯定得摔散架了。
　　等周往再一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吴方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着他苏醒过来。


第177章 乌合（一七七）
　　看到周往醒了，吴方泊立马前倾身子，认真地俯视着他。
　　“你告诉我，你这是怎么了？”吴方泊的语气很严肃。
　　“我可能低血糖吧？我不知道……”周往试图搪塞。
　　“低血糖？不可能……你晕倒不是因为低血糖。”吴方泊说。
　　“你当我没看到吗？你从见到陶老师开始，情绪就很不对劲。”
　　周往扭过头去，回避了吴方泊。
　　“医生说你的身体没有问题，你的晕倒是一种应激反应，这是心理问题。”吴方泊说。
　　周往深吸了一口气，一直盯着窗外看。
　　哪怕外头只是黑漆漆地一片，他也望得出神。
　　“你告诉我，为什么？”吴方泊再次问。
　　周往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愿意转回头与吴方泊对视。
　　“从前有一个女孩，她的哥哥是个行业内赫赫有名的刑警，负责侦办一项特大涉黑案件。那个哥哥名不虚传，不出一个月就让大批嫌犯落了网。涉黑组织的头目因此恨透了他，便想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报复他。然后这个头目绑架了他的妹妹，生生将她折磨至死。更可悲的是，妹妹是这个哥哥唯一亲人。”周往讲了一个故事。
　　吴方泊欲言又止，他听周往用最简短的词句描述这个故事，却字字能深窥见悲伤。
　　故事里的哥哥守护住城市的正义，这样一个强大的人，却无法护住自己的家人。
　　这样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这个痛失妹妹的有名刑警是陶霖，而那个丧心病狂的头目，是我的父亲周常。”周往说。
　　“周常当时的手段很高调，他不仅残忍地杀了人，还把杀人的资料全都送还给了陶霖，想要以此击溃这个嵘城公安的追凶王牌。”周往握紧了拳头。
　　“这手段很下贱，这个和我有血脉相连的人，恶心至极。”
　　“所以你不敢面对陶老师对吗？”吴方泊这下明白了，周往之所以不敢面对陶林，是因为心里背负着极大的歉意。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我的基因、我从小成长的环境……都注定了我会和周常神似。看到我陶老师会想到那段血淋淋的往事，而我看到陶老师，也会为周常曾经的所作所为感到深深愧疚。”周往继续说。
　　“昨天陶老师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我就知道，我永远无法摆脱周常给我留下的印记，我永远都要为他赎罪。”
　　“我想陶老师这么说，并不是在怪你。”吴方泊看着周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是想让你正视你自己，不要再被那些不属于你的过错牵绊住了人生。他看得出来你在害怕他，所以他想提醒你抬起头来面对，而不是把从前的恨与埋怨，从你父亲身上转接到你身上。”
　　“是吗？可是这种歇斯底里的痛恨，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放下？”周往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吧？你能成为嵘城公安的刑侦顾问，就是因为是陶老师向上头举荐了你。”吴方泊说。
　　“什么？你说他居然愿意……”周往一惊。
　　“他希望你大有作为，也希望你能为融城警局找到老G贡献一份力量。”吴方泊说。
　　“贡献力量……”周往完全呆住了，原来至始至终，只有他自己最在乎自己所谓的出身。
　　虽然历经谎言，但他身边的朋友，大多数都还是饱有善意的。
　　他们不在乎你从前是谁，之在乎你现在是谁。
　　甚至愿意放下过去的恩怨，给彼此一个拥抱的机会。
　　“是啊！”周往忽然感慨。
　　“退一步来说，如果我能帮助嵘城警局找到老G，也算是一种赎罪吧！”
　　“嗯。”吴方泊张开了手臂，想要给周往一个大大的拥抱。
　　“每一个人或许都经历过一些不如意，可是你一定要记住，我们都很爱你。”
　　周往一愣，然后低头轻笑了一声，钻进了吴方泊的怀抱里。
　　有人在紧抱他的肩膀、在轻轻地晃动他、在轻轻亲吻他的额角。
　　他很确定，有人在深爱他。
　　周一下午五点半，嵘城刑事警察学院，刑侦学教授办公室——
　　陶霖一个人坐在独立办公室的大办公桌前，认真地翻看着教科书。
　　忽然一阵轻轻地敲门声打断了他所有的思路，陶霖迅速抬起眼眉，脱口而出一声“请进”。
　　“陶老师您好。”只见一个穿着全黑西装，留着狼尾长发的年轻人走进了办公室。
　　周往居然主动来找陶老师了，而这一次，他迈向老师的步伐非常坚定。
　　“是你。”陶霖眉头一紧，他想不到周往会来。
　　周往点了点头致意，然后手臂一抬，手上的礼品袋被顺势放在了茶几上。
　　陶林迅速将包装袋上上下下扫视了一眼，得到足够的有效信息后，他重新抬头看向了周往。
　　“尊尼获加绿牌全麦酒，你怎么买了这种酒给我？”陶霖问。
　　“有次我去余副局的办公室汇报工作，看到他办公桌上放着你们的合照，那是一张在沙发上拍的日常照片，照片的下方能看到沙发前茶几，上面摆放着这种威士忌的酒瓶。所以我猜您应该很喜欢这种酒，今天就给您带了两瓶。”周往解释。
　　“你真是个很细心的人，照片上藏着线索小细节，你一下就能抓住。这是你的天赋，对于刑警这个行业来说，它大有用处。”陶霖笑着回答。
　　“谢谢老师夸奖。”周往客气地说。
　　“但你仍然不够谨慎。”陶霖的话仍有转折。
　　“照片上有两个人，所以酒摆放的方位应该在推理时被考虑进去。威士忌出现在日常照片里，证明这里面有人爱喝这种绿牌全麦酒，可是你的推理不应该在这里就戛然而止，因为这道题没有被解答完全，你拿不到满分。”
　　周往听得有些发愣，他微微仰头，脑子里迅速回闪过那张摆放在余副局办公桌上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人亲密地靠在一起，对着镜头开心地比耶……
　　威士忌的……位置？
　　更多的细节映入眼帘，周往的脑海里仿佛启动了一台扫描仪，照片里的透明玻璃瓶在一瞬被拖动放大，很快又被缩小至纵观全局。从微观到总览，就在这几秒之间，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这瓶威士忌被摆在茶几左侧，而您坐在右边，所以爱喝这种酒的人不是您。”周往深吸一口气，他回过神来，补充完整了自己最初的推理结论。
　　陶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很显然，周往给了他满意的回答。
　　“但你四舍五入也可以当成我，毕竟这没什么区别。”他说。
　　“可如果这是一张你在案发现场发现的、沾着鲜血的照片，这种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也许就能扭转整个案件的局面。”
　　“受教了老师。”周往对眼前的男人更加佩服了。
　　陶霖不仅是一名优秀的功勋刑警，在他退居二线当起教授以后，也是教书育人的标杆。
　　他说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能给学生启发，周往能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年轻人尚有不足是很正常的事，以后多学习积累经验就好了。”陶霖说罢，重新低下头去，批改起他桌上的作业。
　　而周往站在陶霖办公桌前，他不自然地捏着上衣袖子，欲言又止起来。陶霖也没有催促他赶紧离开，就让他在这犹犹豫豫地站着。


第178章 乌合（一七八）
　　“我今天来，不是单纯来为您送酒的。”周往憋了好久，终于说出话来，“我是来给您道歉的。”
　　“道歉？为了周六把饮料打翻在我皮鞋上的事？”陶霖没有抬头，只是轻笑了一声。
　　“为了前天，也为了过往。”周往说。
　　陶霖忽然停下笔，顺势将手上的作业本全部合上，然后缓缓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向了周往。
　　陶老师的眼神一向冷酷，他这一下走近过来，强大的气场逼得周往心口一紧。
　　但周往没有畏惧地往后退去，他既然已经决定了面对，就不会再回头。
　　“为了写小说，我曾了解过发生在您身上的故事......我知道，您的妹妹是被我父亲和我叔叔，以一种非常残忍的方式害死的......”周往说道。
　　“你前天是在害怕我。”陶霖接过话。
　　“是。”周往深吸了一口气，“我害怕您恨我。我为我父亲的十五年前所作所为感到羞愧。我曾经以为，我永远无法面对那些被我父亲迫害过的受害者。”
　　“对不起，陶老师......”周往深深鞠了一躬。
　　周往这一鞠，其实并不是向特定的某个人，他能透过面前男人的身子，看到他身后那些，无辜受害者的影子。
　　这是向所有受害者与受害者家属鞠的深深一躬。
　　“这句道歉，我那罪孽深重的家人从来没有开口说过，现在——他们债我还，我恳求您，能接受我这句迟到的道歉。”周往弯着腰，虔诚地说道。
　　这时，一个温热的手轻轻扶住了他埋下的额头。周往一愣，陶霖将他的身板重新扶直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陶霖答应道。
　　“我知道，所有的罪孽都难逃惩罚，我们家......确实也受到了该有的报应。”周往小叹一口气接着说。
　　“十五年前您与余副局大破犯罪组织GUN，背后金主江氏资本与其子公司迅速瓦解，作为组织头目之一的周氏家族也随之败落。我叔叔周暴死于火海，他的心腹皆被判处死刑。而我父亲周常开始了改头换面的逃亡之旅。十年前，一伙人深夜闯入我家，屠杀掉了周家最后的火种，我一家四口三人被杀。曾经叱咤风云的周氏家族，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周往简单几句讲完了周家的故事。
　　那是一个可恨的家，结局又是这样的惨烈血腥。
　　“这个躬可以鞠，上次在警局那下跪就绝对不行。”陶霖说。
　　“您一直在关注这个案子？”周往撑了撑眼皮。
　　“当然了，吴方泊是我和余梓江的学生。关注他的成长是老师应该做的事……你，是这个案子的意外收获，也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讯号。”陶霖说。
　　“的确如此，杀人小说连环案牵扯出的，都是GUN组织有关人物，这说明他们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接下来怕是会有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周往说。
　　“善与恶的交锋是永远不会停止的，GUN现在有强烈的复苏之势，清理门户只是他们所走的第一步。”陶霖自叹了一句。
　　“陶老师，请让我加入城市潜伏者专项行动，去一起打击GUN组织。”周往说。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追逐这个犯罪组织的下落，关于他们现在的动向......没人比我知道得多。”
　　“我问你——你相信天生犯罪吗？”陶霖忽然问了一个与刚刚话题完全无关的问题。
　　天生犯罪。
　　那四个如同火鞭一样的字，狠狠抽打在周往的心脏上。他猛打了个冷颤，越发急促的呼吸扼住了他的喉咙。
　　周往不敢说话——那是深埋在他姓氏里的耻辱。
　　天生犯罪者在生理、心理或体质等方面具有一些天生就有的、与正常人不同的特质，决定这种人的犯罪是自然而不可避免的。
　　而这种与常人不同的特质，通常取决于他们特殊的基因。也即——犯罪天赋。
　　“基因固然是影响行为的一项因素，它给予你天赋，让你比常人更聪明一些。可是最重要的，是生活环境对你的影响。你身边的人潜移默化地塑造出你的三观，你的所见所感所闻，也会化作你的行为准则。”陶霖接着说。
　　“你和他真的很像，从清冷的眼神到说话的方式，一举一动都有周氏兄弟的影子。只是因为吴方泊从没见过周氏兄弟，所以他没能一下认出你是谁。但是换作是我，我只是瞥见你一眼，就能把你的身份猜个大概——你是我那老对手的儿子。”陶霖微微仰头叹道。
　　他望向窗外，一些零零散散的回忆重新浮现在了脑海。
　　“我信这个词，因为它确实有科学的统计理论支撑。同时我又不信这个词，因为善恶全在我自己，只要我不断约束自己，就能打破所谓【天生】。我的出身不应该是我的枷锁，相反，它在教我做一个善良的人。”周往想到了吴方泊曾经在山鹿苑别墅前对自己说过的话，终于沉下心来，开口回应了陶霖。
　　“我从前不接受这个身份，所以我总是披着一个虚假的皮。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要站出来，因为我是一个知情者，就要去做一个知情者应该做的事儿。用光明磊落的正义去打败黑暗才是正道。”周往继续回答。
　　陶霖嘴角轻轻上提，他听到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如果你决定脱去伪装的外衣，从蛰伏的地方爬出来，就要做好暴露后被万箭穿心的准备。罪犯从不缺折磨你的方式，这将是一条你无法预料的苦难之路。”陶林说罢，重新转过头，看向了周往。
　　“别人都说，天堂悬于头顶，而地狱在地底十八层。可实际上他们是毗邻的，向上一步升入天堂向下一步便坠落地狱。而你将成为那个，行走在两者分界钢索上的人。”陶林看着他，缓缓开口道。
　　“不。”周往沉默许久后开了口。
　　“我想成为那个，摧毁地狱的人。”他坚韧的目光，紧盯着眼前那个男人极度冰冷的脸说。
　　“如果你做不到呢？”陶霖忽然说，“地狱和你，是两个量级的东西。地狱太大，而你太渺小了。”
　　“如果摧毁不了，那么至少，我要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撕破一个口子，把光明送进来。哪怕，那束光只有那么一点，也能给地狱里受苦的人一个看得到的方向。”周往毫不犹豫地说。
　　陶霖微微转头，看到那个少年的眼睛里有一道坚毅异常的光，他再想说些什么，也被那道光打断了。
　　“欢迎你的加入，周往。”陶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周往会心地笑了，那句话是一种肯定，更是一种难得的接受。
　　“谢谢您陶老师！”周往的声音有些颤抖。
　　“谢谢你们接受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浑身是泥泞的怪物。”
　　“你不是怪物，你是人。”陶霖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周往再次愣住了。
　　“这是吴方泊和我说的——你是人，一个有温度的人。”陶霖补充。
　　周往恍然呆了几秒，最后轻轻一笑。原来他在吴方泊心里从来不是一个废人。
　　“我就不多打扰您了，您忙，我回去了。”周往说。
　　然后他走出了陶老师的办公室，松了好大一口气，周往便往自己停在楼下的车子走去了。
　　周往反复思量着刚刚自己和陶老师的对话，他觉得感触颇深，每见这个前辈一次，都能有巨大的收获。
　　他想得入迷，根本不知道陶老师一直站在窗边注视着自己。


第179章 乌合（一七九）
　　此刻，陶老师办公室——
　　随着“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但陶霖没有转头，他的注意力都在周往的身影上，甚至没意识到有人进了办公室。
　　“陶霖？陶霖？”一个声音由远及近。
　　“啊你来了。”陶霖转头，发现来的人是余梓江。
　　他脸上的笑容绽开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常。
　　“来接你回家啊，今天要回家陪咱妈吃饭，你不会上课上忘了吧？”余梓江朝他走近过来。
　　“没有，我记着呢！”陶霖笑道。
　　“你刚刚怎么对着阳台发呆？”站到陶霖身边，余梓江顺势往窗外探了探头。
　　“那个孩子刚刚说，他要摧毁地狱。”陶霖抬了抬下巴。
　　“可我们都知道那不可能。”
　　“好一个轮回啊，我记得我和他这么大的时候，也说过这么狂妄的话。”他耸耸肩接着说。
　　“嗯？那不是周往？他居然来主动找你了？我看到他庆功宴上本能害怕你的样子，还以为他永远无法面对你。”余梓江一眼就看到了周往。
　　周往从南边的电梯下楼，余梓江从北边的电梯上楼，两个人刚刚就这么恰好没碰上。
　　“他来为他父亲道歉，态度很诚恳。”陶霖说。
　　“谁能想到周常这种死一百次都不够的罪犯，能得到这么通透一个好大儿子，真是不知道他何德何能。”余梓江感慨。
　　两人挨在窗边，一起凝望着周往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上了车，彻底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你还和他说什么了？”余梓江接着问。
　　“本来想委婉地劝他不要好高骛远，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陶霖说。
　　“他眼睛里的光和常人的不一样，他很坚定，又是那么有温度……既然他想试，就让他试试吧。”
　　“嗯，很多事还等着他去经历呢。”余梓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窗边。
　　“哎？这桌上怎么有尊尼获加？你买的？”余梓江刚转头，就注意到了桌子上的威士忌包装盒。
　　“果然是我那贴心的老婆，还能想到聚会带上我最喜欢的酒。”说罢余梓江满意地拍拍陶霖的肩。
　　“不是我买的，这是周往送的。”陶霖无奈。
　　“他看了你放在办公桌上的照片，以为是我喜欢喝尊尼获加，就买来送我。”
　　“他看了照片？是那张我在沙发上亲你，然后你开心比耶的那张？”余梓江一下反应过来。
　　“你还好意思说？你是不是太大胆了点？把我们那么亲密的照片放在办公桌上，还被下属逮着。”陶霖更无奈了。
　　“这有什么？我巴不得人人都见过我亲你。”余梓江得意。
　　“我现在严重怀疑，跟着你这样一个师父，会把吴方泊给带坏。”陶霖扶额。
　　“吴方泊但凡是学到我一半，也不至于现在才把周往拿下。”余梓江一边和陶霖说着笑，一边提起两瓶酒，和他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但话说回来，那张照片上的威士忌放在我手边，他怎么会觉得是你喜欢喝酒。”余梓江将话题扯回了周往身上。
　　“因为照片里的人是我和你，所以他会下意识地这样想:反正是两口子，谁喜欢喝酒都一样，送了准没错，无意之间就忽略了重要的细节。”陶霖解释。
　　“不过孺子可教，我只是稍微提醒了一下，他很快就知道自己犯了错误。”
　　“看来他还欠火候，还需要□□□□。”余梓江点了点头。
　　“之后你多关注关注他，这个人可用，而且将是对付GUN的利器，我可是寄予厚望的。”陶霖说。
　　“知道了。”余梓江点点头。
　　“上次那个案子，我就按照你的吩咐，给了他一点关于【花盆】的暗示。”
　　“你是真的厉害，只看了卷宗一个晚上，连案发现场都没去过，就能找到【瓷花盆不可能完好无损】这个破绽来。”余梓江接着看向陶霖感叹道。
　　“破案多多少少还得靠点经验，周往很有天赋，只是他还很年轻，只要用心做刑警这个工作，等他到我这个年纪，也会有这种能力的。”陶霖说。
　　“我们能做的就是多点醒点醒他……”
　　“为了点醒他，我做卧底的演技都用上了。”余梓江立刻接过话感慨了一句。
　　“就因为演这一出，还赔走我一个大花盆的钱……我哪知道那东西那么贵，前几天拿到工资单才发现，我这假装一踉跄，直接赔进去八百块钱！”他啧啧摇头，显得尤其心疼。
　　原来，上次余梓江在警局里匆匆忙忙打破拐角的大花盆，根本就是有意为之。
　　那天陶霖也没有低血糖，这全都是他们合计着暗搓搓给周往破案提示罢了。
　　为了更好的激发出周往的潜能，这个提示给的非常晦涩。
　　而周往也没有让他们俩失望，警局里花盆的这一碎，成为了最后推理破局的关键。
　　“这么大个领导了，还和八百块钱计较，真是……”陶霖笑道。
　　“再大的领导也是人民公仆，我就这么点死工资，八百还不多呢？再说了，我这叫勤俭节约！”余梓江一摊手。
　　“我的钱不是你的？”陶霖憋笑着脱口而出。
　　余梓江先是一愣，然后猛一下抱着陶霖的侧脸亲了一口，“哎哟，我老婆真好。”
　　“靠……起开起开起开，还在学校呢！”陶霖一把将他推开了，耳朵跟着红了一大片。
　　“回家回家！搂着我老婆回家！”余梓江畅快地笑着，与陶霖并排往前走着……
　　再后来两个人抛开了工作的话题，说说笑笑聊着天回家吃饭去了。
　　与陶老师见过一面之后，周往完全坚定了自己的内心。当晚他做了人生中非常重要的决定——正式宣布封笔，对外称自己隐退至幕后。
　　其实周往是想把自己的精力更多地放在警局的案子上。
　　又是一个周六，周往在书城举办了最后一场告别签书会，现场涌入了很多粉丝，还有一些人是特地从外地赶到R城来的。签名的队伍绕了一圈又一圈，几乎就要排到门外去。
　　吴方泊一直在警局里忙碌着，偶尔趁着上厕所、喝咖啡这种忙里偷闲的时间，打开手机刷一下周往签书会的新闻。
　　每滑动一下手指，他都要在心里暗爽一句：“周往真好看，连路过凑热闹的大叔大妈随手拍出来的死亡角度，他都漂亮得像是精心打造的瓷。”
　　晚上，忙了一天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家，紧靠着躺在床上，分享今天发生的趣事。
　　“签书会的时候，有个粉丝问我身上用的是什么香水，闻起来怎么那么香。”周往开口说，
　　“然后呢？”吴方泊撑了撑眼皮。
　　“可我今天根本就没喷香水，身上的香气大概是洗衣液残留的味道。然后她就追问我，平常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洗衣液。”周往继续说道。
　　“你告诉她了？”吴方泊一下皱起了眉头。
　　“嗯，就是你平时买的那个……”周往话还没说完，吴方泊紧紧压着他的脑袋，就给他的唇上重重一个吻。
　　“哎你干嘛。”周往无奈。
　　“不许说。”
　　“超市里数来数去不就是那几个牌子的洗衣液，又没什么特别的，有什么好不许说的。”他干笑了一声。
　　“就是不许说，怎么你连我特地给你选的洗衣液你都要告诉别人，这是很私人的东西知道吗？”吴方泊提高了声音。
　　“那是你特地选的吗？那是你随手在货架上买的促销打折货。”周往更无奈了。
　　“我不管，反正你身上什么味道就是不能随随便便就告诉别人。”吴方泊甚至显得有些着急。


第180章 乌合（一八零）
　　“……”周往像是愣了几秒，然后仰头看着吴方泊捧腹笑了起来：“哈哈哈吴方泊你居然因为这事吃醋了。”
　　“我这么大一个漂亮男朋友，我不得防着点？”吴方泊抢过他的话。
　　“别笑，我现在很严肃的。”
　　“那我就当你在夸我好了。”周往把手背在脑后，躺在床上叹了一声。
　　“她有事没事闻你身上味道干什么，有没什么特别的。你身上很香吗？”吴方泊一边说着，一边把头埋进周往的颈窝深吸了一口，然后重新抬头。
　　“这香是她该闻的吗？”
　　“吴方泊，得亏你是个警察，这偏执都花在追凶上了。要不然……你一定是占有欲强到疯狂的变态。”周往说着，伸出手指想要勾住吴方泊的下巴。
　　谁知吴方泊一个迅速出手，直接抓住周往的手腕，将他死死压在了下面。
　　“我现在的占有欲也很疯狂，你看不出来吗？”吴方泊刻意放缓了语速，压着几近沙哑的音调逼向周往。
　　很快他们至上而下的距离就变得很近很近，近到吴方泊灼热的呼吸吹在周往微抬起的喉结上。
　　“你自己想想你最近都干了什么好事。”吴方泊以极富侵略的低沉声音威胁道。
　　“又叫别人哥，又让别人知道你身上的味道是从哪里来的。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锁着，哪儿都不允许你去，也不允许你和别人说话。”
　　“你认真的？”周往轻笑一声问。
　　“当然。”吴方泊说。
　　“你要再这么惹我，我就要对你采取点强制措施了。”
　　周往忽然微微挺身，在吴方泊的唇上留下一个柔软的吻。
　　“知道了哥。”他弯着眼睛看着吴方泊。
　　“我爱你。”
　　【卧槽……】吴方泊耳朵都红透了，【这家伙本科985学的是钓鱼专业的吧？真钓啊！】
　　最后吴方泊手一松，身体也跟着缓缓松懈下来，环抱着周往的腰，躺在他的身边，将头埋在他的脖子里，紧接着重重舒了一口气。
　　周往搂着吴方泊的肩，轻轻拍着他:“不生气了？”
　　“……”吴方泊沉迷于周往身上微微的香气，慵懒得不想开口说话，迟迟才叹出了声：“再让我抱一会儿。”
　　“嗯。”周往就静静地躺在床上，让吴方泊枕着他靠着他小憩一会。
　　过了好一会儿，吴方泊缓缓偏过头：“我觉得你身上的味道也不像我买的洗衣液的味道啊？到底是什么味啊？”
　　周往看着他笑，然后回答他的问题：“你买的洗衣液，阳台上的玫瑰花香，还有从你身上沾过来的，警局里独有的公文墨香味。”
　　吴方泊跟着周往的描述回想了一下，发现他说的味道果真都混杂在那淡淡的香气里。
　　原来周往知道他身上香气的来历，并不是像他告诉粉丝的那样，只是普通的洗衣液残留气味。
　　“你发现你有时候真的挺傻的，这些味道我怎么可能和别人说呢？这是我们两个独有的气味。”周往接着说。
　　吴方泊听罢，微笑着缓缓靠近周往，然后指尖穿过他的狼尾长发，给他一个深深的、又长又甜的吻。
　　然后他看到周往伸得与脖子同高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个频率似乎击中了吴方泊。
　　他轻轻伸出手去，指尖蹭过周往的皮肤，最后两人十指相扣。
　　没人说我爱你，却处处都能听到我爱你。
　　五月，嵘城的温度骤然升高。正午，中越边防处，执勤的队伍正在烈日下休息整顿。
　　最近这里的治安不错，大家的工作还算顺利。来往的车子一辆接着一辆，有人说着流利的中文，有人交流全靠比划。
　　这时一辆银色大众停在了关卡前，几名警员照例上前询问信息，后备箱也要打开接受检查。
　　“你好，请开一下窗。”其中一个警员猫下腰，伸手示意司机把车窗按下来。
　　车主照做了——
　　黑漆漆地车窗缓缓降下，警员照例往里偏了偏头，检查车内有没有什么异常。
　　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之间的收纳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警员定睛一看，竟然看到一个漂亮得夺人眼球的大宝石，那花一样的切割面只欣赏一眼，就能让人永生难忘。
　　“你那东西是什么？”警觉的警员指了指那闪闪发光的珠宝。
　　“我的宝贝。”男人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什么？”那警员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刚刚抬起头，只见一根黑色的枪杆从车里伸了出来，然后剧烈的声响炸裂开来，子弹贯穿头颅，鲜活的生命倒下。
　　血溅了一地，就连那银色的车身上也糊满了牺牲警员的血。
　　“有枪！”只听另一个警员大喝一声。
　　同时过关的还有不少平民车辆，车上的民众疯狂地尖叫，哭喊着抱头蜷缩起来，一窗之隔，硝烟四起。
　　银色的大众车疯了一样地往前冲去，后座车窗也缓缓打开，里头竟然伸出一把恐怖的机关枪。
　　枪声在耳边密集炸裂，血腥味混杂着汽油味扩散开来……
　　“警告警告！有人冲卡！”一瞬间，关卡警笛四起。
　　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员纵身一跃，找准最靠近自己的藏身之处，然后迅速将□□上膛，瞄准车子的车轮就利落开枪射击。
　　“你们是无法越界的，请放弃挣扎！”喇叭上不停播放着严厉地警告。
　　车子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上头的人不断开枪射击，剧烈的交火声仿佛奏响死亡的交响曲。
　　“你没有退路！放弃挣扎！放弃挣扎！”
　　尖叫声、警告声、枪声……所有混乱至极的声音全都搅和在一块，轰得人耳膜阵痛。
　　突然，这辆银色的大众不知怎么就失去了控制，上面的枪声消失了，胡乱飞射的子弹无影无踪，而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只听一声撕裂般的刹车声响，这车子竟然一个提速，径直撞在路边巨大的水泥墩上。
　　强大的冲击力让车前盖瞬间支离破碎，整个车子跟着倾倒过来，先整个车身撞向水泥墩，又重重翻在柏油路上，一连转了好几次，最后那破铜烂铁一样的车子，翻转着停在了路面。
　　“天！”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叫。
　　“十二号哨位发生一起自杀式袭击事件，请求支援！请求支援！”领头的警员抓住对讲机，就立刻着急地大喊起来。
　　残破的银色大众车已经完全没有了动静，静默了几分钟后，先锋队收到指令，端起枪缓缓朝那危险的车子走去。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脚步重了，会再次惊醒那封魔的人。
　　血液从车底渗了出来，死气笼罩在这几乎要撞成碎片的钢铁零件上。
　　最后先锋队终于完全包围了车子，几个警员猫下腰，警觉地查看车里的情况。
　　司机的躯体已经被挤压得血肉模糊，胸口的骨头断了，剧烈地冲击力让白色的骨头直接刺破皮肤，流淌下成股成股的鲜血。
　　后座上的人也死了，撞击的瞬间，走火的机关枪把他们蹦得四分五裂。
　　副驾驶座上有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整个人卡紧倒挂在座位上，身边被肆意扭曲的铁片牢牢钉着。
　　第一眼看到他时，这个胡渣男人还睁着眼睛，警察的面容出现的瞬间，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181章 乌合（一八一）
　　五月十日，哨岗袭击案发生后的第七天——
　　嵘城警局举行了庄严的哀悼仪式，以纪念在袭击案中壮烈牺牲的警员。
　　他们都是为了保护哨岗安全奋斗到最后一刻的英雄。
　　这个哀悼仪式周往也去了，他穿着黑西装，站在队伍的最后角落。
　　他本来以为自己没有资格参加着庄严又纯洁的仪式，但余副局亲自把集中的出发的命令发给了自己，周往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天空阴沉沉的，还飘着小雨，这是嵘城五月少有的天气。
　　脱帽、敬礼、低头默哀；白色菊花的香气溢满了墓园。英雄的家人对着土地悲鸣，他们的朋友向墓碑敬礼。
　　周往站在这雨里，等所有队伍井然有序地离开，这才独自一人走上前去。
　　他在黑色的石碑前停下，终于看清了遗照上的脸。
　　“什么？”忽然他心里猛地一磕，手臂剧烈地颤抖，白菊坠落在了挂满水珠的皮鞋上。
　　照片上的男人满脸略显颓唐的胡渣，发丝也有些凌乱不羁，他的脸上只有淡淡的笑容，生着剑眉丹凤眼，目光锐利得让人胆寒。
　　若不是他的名字刻在象征至高荣誉的丰碑上，别人肯定会下意识地以为他不是好人。
　　周往记得这张脸，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在十年前打开了他躲藏的橱柜。
　　那天晚上他被血腥味包裹着，他的父母和妹妹被残忍肢解，这个男人明明发现了他，却只是不屑一笑，关上了橱柜的门。
　　他居然是个警察！
　　周往原以为，自己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十恶不赦的坏人突然生出了恻隐之心，却没想是原来是有人担着生命危险救下了自己。
　　这个胡渣男人十年前为什么和GUN组织一起出现在了屠杀现场？周往已经意识到了答案。
　　“你很惊讶吧？”忽然余副局的声音从周往身边传来。
　　周往闻声转头，看到余梓江穿上了制服，仍旧痞气不改地双手插兜，缓缓向墓碑走来。
　　“杜翱其实是个优秀的卧底警察。”余副局说。
　　“上个星期哨岗遇袭事件发生时，他就坐在那辆冲卡车辆的副驾驶上。为了让那辆疯狂的银色大众停下来，他不惜暴露自己，在暴徒手上抢夺方向盘，最终随着车子的失控撞击而壮烈牺牲。”他简简单单几句，就已经足够震撼人心。
　　“我一直以为……”周往握紧了拳头。
　　“你一直以为他是你的仇人，却没想到他是那个拼死把你救下的人。”余副局补充完了他的话。
　　“他发现你以后，不仅尽全力将屠杀你家人的罪犯引出你藏身的厨房，还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给我发了信息，提醒我注意保护你的安全。”
　　“那个晚上我只看见了他，直到刚刚，我都还以为他就是老G。”周往压低了声音。
　　“他不是老G，老G是那个害死他的人。”余副局说。
　　周往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他握紧了拳头，掌心却一阵一阵地满着虚汗。
　　“杜警官死的时候……痛苦吗？”周往沉默了好一阵，终于缓缓地开口问。
　　“铁片贯穿了他的身体，血都要流干了。”余副局根本不打算进行什么美化。
　　周往一下咬紧了唇，眼睛里逐渐腾出了狠劲。
　　如果没有杜翱，周往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就这么被害死了，所有的恨意似乎都在这一刻倾倒而出。
　　“这么多年来，我不停地寻找我的仇人，最后我以为我自己找到他了，可当我站在他的坟墓前，才发现我恨错了人。而我想要弥补时，有人以残忍的方式杀了他。”他低声说。
　　“你想不到——他死前在笑。”余副局摇了摇头，补充了一句。
　　“什么？”周往瞳孔一缩。
　　“因为他觉得能救下别人的命，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儿。”余副局继续道。
　　“救人以及坦然赴死，是每个警察的必修课。每天能平平安安地归队当然最好，如果有天意外降临，到了需要我们献上血肉之躯日子，那就张开双臂拥抱牺牲。”
　　周往倒吸了一口气，余副局的话实在是震撼。
　　如果没有意外，这些穿着制服的人也许只是千千万万街角路人中的一颗微小尘埃。
　　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大家总是匆忙地低头擦肩而过，全然把他们当作再普通不过的上班族，更无心在乎他们身上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
　　可当意外降临，他们是善与恶间最后的一道屏障，是隔在你生死之间的血肉之躯。
　　可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很难在你心里留下一个具体的名字。
　　也许只有一块无人知晓的碑、一捧随风而去的尘土……
　　“您今天特地找我过来，是为了带我见见他吧？”周往问。
　　“第一，我希望你与你的恩人能够相认。第二，我带你来不是为了激起你的恨意，而是想告诉你——可能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下一个杜翱，你必须承担起警徽赋予你的责任，直到生命终止之时。”余副局回答。
　　然后他的左手忽然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把一个小小的警徽递向了周往。
　　“这是杜翱的东西，现在交到你的手上。”余副局说着，又把手往前递了递。
　　周往有些发愣，他有些犹豫地伸手，最终郑重地接过了这颗沉重的徽章。
　　他知道自己接过警徽代表着什么，这颗警徽意味着传承，意味着周往要接过杜翱的担子，成为和他一样的破局者。
　　余副局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周往已经在杜翱的墓碑前完成了所有的蜕变。
　　“我们在大众车里发现了这个。”余副局说罢，给周往递来了自己的手机。
　　既然已经接过重担，那任务就随之而来。
　　周往仅仅是瞥了一眼，就能认出了画面上的东西。
　　“教皇之冠！还是最大的那颗钻石。”他瞪大了眼睛。
　　“因为这颗钻石的出现，我们可以基本确定，大众车上坐着的人就是中越走私案的主要组织者，也就是GUN组织头目级别的人物。”余梓江说。
　　“头目竟然入境了……”周往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得到一线密报，说最近不只这一个重量级罪犯偷渡入境。”余梓江继续说。
　　“他们竟然在集结？为什么？”周往一惊。
　　“更具体的事情，我想要由另外一个人告诉你。”余副局竟然开始吊起了胃口。
　　“地点我已经发给了吴方泊，什么时候过去你们自己商量，那个人会把目前的情况告诉你。”
　　【可光有地址，我怎么找这个特殊的人呢？】周往立刻反应过来。
　　“请问我要找的人是谁？”他赶紧问余副局道。
　　“教父。”他简单回答了两个字。
　　周往再一次瞳孔一缩，他今天惊讶了无数次。
　　【教父】这个代称，他曾经在自己父亲的嘴里听到过无数次，周常周暴每一次提到这两个字都会咬牙切齿。
　　没人知道教父到底是谁，只知道他是卧底警察中最高级别的长官，也是掌握所有最高权限机密的人。
　　因为这个教父，曾经的GUN已经吃了无数苦头，被搅黄过许多桩生意。
　　“我必须提醒你，从见到教父的那一刻起，你和吴方泊将彻底接过我们这代人身上的担子，如果有任何不衷，将会面临非常严重的处罚。”余副局严肃地说。
　　“明白。”周往点头答应了下来。
　　其实他很期待见到这个教父，因为从很小开始，他便一直佩服这个活在谜团里的英雄。


第182章 乌合（一八二）
　　“今天先回家吧，吴方泊一直在外面等你。”余副局最后说道。
　　“嗯。”周往最后点了点头。
　　他目送着余副局离开，然后轻叹一口气，捡起刚刚掉落在地上的白色菊花，郑重地平放到了杜翱警官的面前。
　　周往微微前倾身子，手臂越过墓碑前高高摞起的花朵，最后抚摸在冰冷的石碑上。
　　“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时，我还只是个被父母塞进橱柜的小孩子。就这样十年过去了，你看啊……我都长一米八了。”周往呢喃了一句。
　　他多想隔着墓碑，与地底的亡灵对话。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周往最终直起了身子，拍平了西装上的皱褶，转身离开了陵园。
　　吴方泊就在门口等着周往，他老远看到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就高举起手臂挥动起来。
　　周往的脚步加快，吴方泊也迎着他走来。最后他的身体毫无顾忌地往前倾倒，撞进了吴方泊的怀抱里。
　　“余副局都和我说了……”吴方泊轻轻顺了顺周往的狼尾长发，然后声音顿了顿。
　　“没事，我会永远陪着你的。”那个拥抱变得更紧了。
　　看过墓碑前阴阳相隔的悲伤，似乎让周往更贪恋这个怀抱了。
　　晚上，耳鬓厮磨温热交融，等一切都结束以后，他们忽然听到床头传来一阵短信的震动声，吴方泊撩起周往脖颈上的发丝，最后吻了吻他红透的颈窝，翻过一个身迅速拿起手机。
　　“余副局的短信。”吴方泊说。
　　周往缓缓撑起自己的身体，半靠在了床头上，摸索着半挂在床边的上衣，想要抽出口袋里的烟草。
　　“不许抽。”吴方泊一把勒住了他的腰，然后扯着他在额角落下一个吻。
　　“身体要健康，陪我久一点。”他说。
　　“真是……”周往很快就被他说服了，因为烟瘾实在上头，就和吴方泊多讨要了几个深深的吻。
　　吴方泊每次都这么不怀好意地制止周往抽烟，还每次都能成功，周往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
　　“余副局给你发什么了？”周往问。
　　“【教父】的地址。”吴方泊说。
　　周往立刻提起了精神，抬头看向了身边的吴方泊。
　　“嵘城酒吧街83号knife酒吧。”吴方泊看着手机回答，然后利落地删掉了短信。
　　“什么？”周往眼皮一撑，震惊地脱口而出。
　　“怎么了？这个地址有问题吗？”吴方泊被周往吓了一跳，很快重新警觉起来。
　　顷刻间，无数的回忆朝着周往侵袭而来——
　　齐恒岳死后，他曾有那么一刻想要放弃这个案子，沉溺在吴方泊带来的温暖之中，可就在自己快要松懈下来的时刻，一封神秘的邮件点醒了周往。
　　通过技术科的解密，周往发现这邮件就来自于这个酒吧街83号。
　　更加令人琢磨不透的时，这个ip只能显示出地址，而发件人的身份信息是层层加密的，就连警局的技术科都无法破译。
　　“我曾经收到过一封从这个地址发出来的文件。”周往说。
　　“教父之前就给你发邮件了？”吴方泊惊讶道。
　　“有没有可能，这只是个巧合，毕竟酒吧是个公共场合。”他接着说。
　　“不，不是巧合，这封邮件很有可能就是教父发的……”周往真觉得这事儿不可思议。
　　“他给我发邮件，是为了提醒我，连环杀人案的真凶不是齐恒岳。如果不是教父，哪个普通人会如此关注这个案子？”可事实一遍一遍告诉周往，这个对所有人来说都万般神秘的教父，很有可能早就在关注自己了。
　　“酒吧这地方得晚上去，但现在又太晚了，明天吧。”吴方泊说。
　　“嗯。”周往皱紧眉头，也只能先缓缓躺下。
　　吴方泊关了灯，蹭到周往身边，侧身抱紧了他，最后闭起眼睛打算入睡。
　　“余副局有没有告诉你要怎么找到教父？”周往问。
　　“他说，如果我们连这都分辨出来，就没资格见到他。”吴方泊小叹了一口气。
　　“看起来是道考题啊。”周往轻笑了一声，他知道这是余副局的用心良苦。
　　“就算是考题，它也是明天的考题。”吴方泊轻轻拍了拍周往的肩膀。
　　“睡吧。”
　　“晚安。”
　　在相拥之中，他们安静地睡去。
　　第二天的夜晚很快来临，吴方泊和周往驱车来到了酒吧街，晚上十点，正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
　　他们按照地址一路往前走，最后停在了一个门口种满了玫瑰花的大型酒吧面前。
　　玫瑰花还没有开，但已经冒出一些小小的花骨朵，枝条上的叶子浓翠欲滴，藏在叶下的花刺□□着，看起来锋利逼人。
　　抬头往上看，黑色的标牌上有一串银色的花体英文——knife。
　　英文旁边有一个led灯拼接而成的刀子图案，红灯点缀在银灯上，就好像刀锋真的淌着血。
　　光看这标牌，就让人隐约觉得心里发毛。
　　吴方泊与周往相视一眼，最后往前一步，一起推开了酒吧的门。
　　出乎两人意外的时，酒吧里的复古装修别致精美，酒吧的歌手唱着民谣，顾客也不像别的酒吧里那样聒噪。
　　“这的老板审美真不错……”吴方泊忍不住小声叹了一句。
　　就在这时，周往抬头往前看去，看到一个穿着酒吧工作服的男人朝他们走来。
　　男人个头不算太高，但身材比例非常漂亮，透过略薄的白衬衫，能隐约看到他瘦而不弱的肌肉线条。
　　“先生您好，二位里面吧台请，卡座已经没有位置了。”男人最后停在周往和吴方泊面前，温和地笑道。
　　周往迅速环视一圈，他发现店里的卡座其实根本没有坐满，他只是瞥了一眼，就能在这个灯光昏暗的大厅里敏锐地找到三个空桌子。
　　可他转念想到了什么，于是友好地点了点头，没有戳穿男人的【谎言】。
　　男人是故意要把周往和吴方泊往吧台上引的。
　　“跟我来吧。”男人转过头，在前面领路。
　　吴方泊警觉地扯过周往的手腕，让自己挡在了他的前面。
　　周往抬头，看到吴方泊无比严肃阴沉的脸，那样的表情让周围的气氛一下变得焦灼起来。
　　“他身上没有名牌，而且虎口处有和我位置一模一样茧。”吴方泊迅速回头，在周往耳朵边提醒道。
　　“他会用枪，而且经过训练。”周往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不仅如此，他看起来和我年纪应该差不多，但手上的茧比我厚，而且茧的位置更偏后一点。”吴方泊说。
　　“他举枪的时间比你还多。”周往立刻小声接话。
　　“而且可能是重型枪械。”吴方泊补充道。


第183章 乌合（一八三）
　　“重型……”周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很相信吴方泊的判断，毕竟每次牵手，他都能感觉到吴方泊虎口上硌人的茧子，经验都是在日复一日的刻苦训练中积累出来的。
　　“可能是个狙击手。”吴方泊猜测道。
　　这时吴方泊已经完全警觉了起来，他甚至不敢太靠近这个穿着酒吧工作服的男人，做好了随时自我防卫的手段。
　　但这个男人只是再正常不过地领路，很快停在了位置宽裕的吧台处。
　　“请坐。”他转头，边笑着边给吴方泊和周往拉开高脚凳。
　　可他并没有给两人递酒水单，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
　　周往一直目视着这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男人，看到他从容地走进顾客中央，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一个侧身就消失在了视野盲区里。
　　“所以呢？把我们领到这里就完事了？”吴方泊无奈地耸了耸肩。
　　周往同样是一头雾水，他迟疑了一下，开始四处张望起来。
　　吧台上有五个调酒师，他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有的正在和顾客谈天说地，有的在认真地晃动调酒杯……
　　可大家都把吴方泊和周往当成了透明人，根本没有人过来搭理他们。
　　“考题来了，这些人中谁是教父。”周往低声说道。
　　“教父会是个调酒师吗？”吴方泊也疑惑了一句。
　　“他是个厉害的角色，但为了隐藏自己，教父有可能会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而没有特点的人。”周往说。
　　“可我觉得教父应该会是这家店的老板。”吴方泊接过周往的话说道。
　　“为什么？”周往无奈一笑。
　　“酒吧老板这个身份，是不是太引人耳目了一点……”他说。
　　“我知道教父和余副局是很好的朋友，我记得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听他说过，他去酒吧里喝酒从来都打五折。”吴方泊耸了耸肩膀。
　　“只有酒吧老板能自由掌控酒水的价格。”周往跟着呢喃了一句。
　　“你看最靠近我们的那个调酒师，他的虎口处也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吴方泊接着抬了抬下巴。
　　“我猜这五个调酒师都不是普通人，应该都是教父的下属。”他说。
　　周往点了点头，完全接受了吴方泊的推理。
　　接着他抬起头来，目光穿越酒吧形形色色的顾客，似乎正在寻找一个目标。吴方泊看到他的眼神变得越发犀利起来，仿佛蹲在草丛里的野狼，即将拨开黑暗找寻猎物。
　　一分钟后，周往的表情重新切换回了温和的状态，他从高脚椅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西装，在练习几下脸上的微笑，走向不远处一个女服务员。
　　“您好。”周往轻轻弯腰，以一种让人很舒适的社交距离，在女人身边轻轻说道。
　　女人一个激灵回头，整好对上周往那弯弯的眉眼，那种温和又沁人心脾的笑让人猛然恍神。
　　“您……您好。”女人说话有些结巴起来。
　　“请问你们店老板在吗？”周往问。
　　“她一般会在吧台最左侧，您可以去看看。”服务员回答道。
　　“需要我带您去吗？”接着她赶紧补充了一句。
　　“不用了，好好工作。”周往点了点头，转身想要快步离开。
　　可他刚低头走两步，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咳咳——”周往抬头，看到吴方泊背着手，低头审视着自己。
　　“你不要去乱钓鱼。”吴方泊说。
　　“在工作，没钓鱼。”周往下意识挽住吴方泊的手腕，拉着他向吧台最左侧看去。
　　两人一起转身的一刹那，吴方泊还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被周往搭讪的女服务员。他的眼神里其实没有恶意，就是有几分控制不住地炫耀。
　　“原来有男朋友了，真可惜……”服务员嘟囔了一句，只好不再多想，乖乖工作去了。
　　周往和吴方泊很快就见到了那位服务员口中的店长。
　　那是一个穿着红裙高跟鞋的妩媚女人，大波浪卷发隐隐约约盖过背上的蝴蝶骨，一双桃花眼真是怎么看都勾人。
　　看到女人的一刹那，似乎有某段回忆降要冲进脑海，可是这记忆实在是太模糊了，最终闪过周往脑海的只有一道如同镜头闪光灯闪烁的白光。
　　这种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脑海里的感觉，让周往很不好受。
　　【我是在哪里见过她吗？】周往忽然陷入一阵沉思。
　　“看起来她和陶老师余副局是同龄人，应该就是她了。”这时吴方泊开口。
　　“这么说，教父竟然是个女人……”接着周往听到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有什么好震惊的吗，厉害的女性从来不是少数。”周往看了一眼吴方泊。
　　“你是没有听过局里的传说，教父曾经在一场扫黑行动中以一抵十，连余副局的命都救过。我真没想到这个传说的主角是个女人。”吴方泊仍然是一副瞠目的样子。
　　其实周往在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秒，也是万分震惊的。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让周暴周常恨得牙痒痒的人，居然会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女人。
　　“是不是她，试试看就知道了。”周往说罢，大步流星地走向前去了。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看到两个年轻人【无缘无故】坐到自己面前，女人立刻扯出了一个职业微笑。
　　“您好。”周往开了口。
　　“能不能给我们一份菜单。”他说。
　　“刚刚服务员没有给你们吗？那真是他的失职。”女人抬眉，然后微微点头表示抱歉。
　　然后她随手从旁边抽过一本精美的酒水单，说着吧台推到了周往面前。
　　周往顺势看了一眼女人的手，她的手背白皙细嫩，红色的指甲趁得手指更修长了，女人的无名指上还带了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的形状是莫斯托比环，看起来并不像婚戒。
　　“您的手上没有茧子，是因为教父从来不需要自己举枪吗？”周往的直接是吴方泊没有想到的。
　　“教父？我是无神论者。”女人耸了耸肩。
　　“您好，我叫吴方泊，是我师父余梓江让我来的。”吴方泊则直接报上了余副局的大名。
　　女人的表情瞬间一僵，连动作都跟着顿了一下。
　　“吴方泊啊……”她微微前倾身子，用手撑住了自己的下巴，抬起那双动人的桃花眼，将吴方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我还以为你会变成和你师父一样吊儿郎当的主，现在一身正气的看起来还凑活。”
　　听女人的语气，她真的和余梓江很熟悉。
　　周往一直看着女人的侧脸，似乎正在冥思苦想着什么。他拼命地在脑海里挖掘，试图找出那段已经完全模糊的记忆。
　　“我到底在哪里见过她……”


第184章 乌合（一八四）
　　“两杯玫瑰清酒，一杯玫瑰气泡水！”忽然女人转头，对旁边的服务员唤了一句。
　　周往一个激灵，猛地看向了这个女人。
　　在脑海里不断回闪的白光霎时间有了颜色，昏暗的色彩不断调整拼凑，雨滴敲打车窗的声音短暂地穿过耳膜，将周往带回到了某个雨夜。
　　玫瑰花、女人、雨……所有的画面倾倒而来。
　　“你知道周往不能喝酒？”吴方泊一下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应该不止知道我不能喝酒。”周往看着那个女人的脸，接过话来。
　　“您是监视我很久了吧？这位路边买花的奶奶。”周往冷笑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有次嵘城下了大暴雨，自己在路边送了一个卖玫瑰花的老奶奶回家，还把她车上的玫瑰花一并买了下来，现在就在自家阳台上含苞待放。
　　那位老奶奶带着帽子，身上穿了宽大的墨绿色雨衣，在着光线朦胧的夜，就算女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周往还是分不清那张脸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就算皮囊改变，骨骼也不会骗人。
　　女人在恒渡数盟楼下卖了那么久的玫瑰花，在日复一日的远望与过路中，她身上的每一个骨点都悄然刻进了周往的脑海里。
　　只要再一次看到女人这张脸，哪怕是已经褪下了伪装，周往还是能将她辨认出来。
　　“怪不得，你在买花的时候永远带着手套。我原本以为戴手套是为了手少一些被泥土浸染，现在看来，你是在做伪装。”周往说。
　　“手上的血管可以反应真实的年龄特征，倘若你让我看到你这双白嫩的手，一定立马就能看穿你并非一个老人。”
　　“余梓江没有说错，看来你确实很聪明。”女人先是停顿了几秒，最后低头别有深意地笑了。
　　“你果然就是教父。”周往压低了声音。
　　女人也不打算隐瞒，从抽屉里快速拿出一张工牌来，然后推到了周往的面前。
　　上面有女人的名字——秦幺。
　　“整个玫瑰花的花期，你都在公司楼下卖花，其实你是在监视我对吗？”周往只是看了那名字一眼，让然后继续盯住了面前的女人。
　　“不不不，我站在正义这边，怎么能把【监视】这个贬义词用在我身上呢？”秦幺调笑着摆摆手说道。
　　“我那是在暗中保护你。”她说。
　　“保……护我？”周往一愣。
　　“小朋友，你不要太天真了，你觉得如果没有我和余陶二人在帮你铺路，你还能活到现在？”秦幺不屑地耸了耸肩。
　　“你看看你看看，我早就提醒过他俩不要在外头乱捡人，到头来这个被救的孩子连自己有恩人都意识不到，还当什么普度众生的烂好人，这白眼狼爱谁要谁要去。”接着她撑着脑袋，仰头感叹了一句。
　　“你是说你们……一直在保护我？从我十二岁开始？”周往觉得很是震惊。
　　“为你改档案改户籍，让你像常人一样上学工作，在队里下了封口令，连卷宗都不能提你一点半分，甚至为了不让凶手重新回头发现你的线索，不惜对现场动手，把你踩在血泊里的脚印都毁得一干二净，光靠齐恒岳可不能搞定这么多东西。”秦幺前倾身子，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盯住了周往。
　　“我之前还误会过陶老师。”周往小声地呢喃了一句。
　　“是啊，你居然还觉得陶霖会恨你，因而不敢面对他。”紧接着秦幺毫不留情面地笑了一声。
　　“我要是你，我早就追着他喊爸爸了。”
　　原来陶霖一直在不计前嫌地保护周往，他从来不会因为他身上留着周常的血，就把恨意转移到这个孩子身上。
　　陶霖的眼里好像从来没有仇恨，只有至高无上的生命。
　　这些事儿周往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这十年光阴，一直有人在稍稍地为自己撑一把伞。
　　“现在小往和陶老师之间的误会都已经解除了，他不是什么白眼狼。”吴方泊帮周往说了一句话。
　　秦幺的注意力一下子从周往身上转移到了吴方泊身上。
　　“你们俩现在什么关系？一起破案的搭档？”秦幺的手腕随意转了转，修长的指尖扫过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他是我爱人。”吴方泊抢先开口。
　　秦幺眼皮一撑，整好酒水饮料全都端上了桌，她赶紧端起一杯玫瑰清酒，喝上一口平复心情。
　　“谈恋爱这方面你倒是挺像你师父的啊……”她笑着点了点头，重新放下了酒杯。
　　“果然是上梁不直下梁弯。”
　　“我也想问您一个问题。”周往开口接过了话。
　　“问。”秦幺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您和余副局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可以这么信任你。”周往说。
　　“什么关系？”秦幺听罢冷笑了一声，让手撑着脖子，撵这搅拌棒搅碎了高脚杯里的干冰玫瑰。
　　四分五裂的花瓣飘在透明的清酒上，渐渐地液体也被染红了。
　　“情敌。”她冷冷抛了两个字。
　　“不过后来我发现我更爱我自己，毕竟我不可能为了谁死死地等在大火里，直到整个后背都被烧烂了，还是捂着那个人淌着血的伤口绝不放手。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命比我自己的重要。”接着她说。
　　周往听着那简短的故事，眼睛盯着秦幺面前那被透红的玫瑰清酒，恍惚之间，他好像真能看到那被大火灼烧得不成样子的溃烂皮肤。
　　“总得来说，我和你们领导的关系亦敌亦友。不过说实话，他现在无比信任我，不是因为他想要信我，而是他只能信我。因为只有我能给他提供最新的一线情报，换作是别人，不是没这个胆子，就是没这个能力。”秦幺冷笑了一声说道。
　　她这话听起来是大言不惭的自夸，但事实就是如此。
　　“余副局让我来找您，是想让我们全面了解现在GUN组织的情况，请问您这里还有多少可以分享的情报？”吴方泊把话题代入了正轨。
　　吴方泊低声的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清脆的玻璃破碎声，秦幺用手指推倒了面前的玫瑰清酒，花瓣和酒水泼满了深棕色的吧台，没了生气的花贴在桌面上，潺潺的酒精最后在吧台边缘滴落，如同一串淡红色的泪珠。
　　吴方泊下意识地往后推，飞溅起的酒水和玻璃渣还是沾上了他的衣服。
　　等他完全反应过来，只见秦幺敏捷地扯出纸巾，装出一副慌忙地样子擦拭桌面。
　　“不好意思啊，要不然我们到里屋换个衣服吧。”她抬头说。
　　推倒酒杯是故意的，接下来的话，他们必须要到一个更清净的地方说去。
　　秦幺的表情收放自如，前一秒还能和你谈笑风生，后一秒立刻能挤出一个委屈的苦笑表情来，好像她真就是一个不小心打翻客人酒杯的冒失工作人员。


第185章 乌合（一八五）
　　周往和吴方泊用余光相视一眼，便跟着秦幺走进了酒吧里屋。
　　一路上他们碰到不少店员，全都恭恭敬敬地点头向秦幺致意。
　　周往和吴方泊又碰上了那个最开始将他们引向吧台的男人，他背靠走廊的白墙站着，注意力全集中在手机屏幕上，因为天气炎热，男人的白衬衫多开了两颗扣子，漂亮的肌肉就显露了出来。
　　他在众多的男店员中算是身材纤瘦的，但绝不是一个弱势角色。
　　秦幺大迈着步子走向他，然后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帮我去看店，别让人惹事。”
　　“好。”男人迅速把手机按灭，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这样的反应与接待客人时满脸温柔笑意的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
　　和秦幺一样，这个男人也很擅长切换自己的情绪表现，也许刚刚那样的冷酷利落才是最真实的他。
　　“这是您的心腹？”吴方泊问。
　　可不是所有人都有代替教父站上吧台的资格的。
　　“这是我儿子。”秦幺转头干脆地说道。
　　【儿子？】吴方泊差点惊出了声音。
　　刚刚的男人看起来要比周往大一些，秦幺看起来与陶老师的年龄相仿，也就是三十多不到四十岁，这样算来岂不是十七八岁就生了儿子？
　　这年龄显然是对不上的。
　　“您的养子对吗？”周往直接开了口。
　　“是不是我亲生的很重要吗？感情有时候是能超越血脉的。”秦幺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但言下之意谁都能听出来。
　　最后他们一路走到了房子的尽头，推开一扇防盗门，里面有个面积不大的办公室，这房间与普通房间最大的不同是——这里的窗户已经被厚重的水泥密封了起来。
　　不透光也没有影子，外头不可能看清房子里的人在干什么，这层厚厚的水泥就是最好的保护屏障。
　　办公室左侧靠墙放了张大办公桌，右侧有个大书架，上头普通的书籍和酒吧合同账目。
　　周往和吴方泊走进去，秦幺就立刻锁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响，让人莫名跟着打了一个冷颤。
　　“我儿子是个很优秀的狙击手，也是这里唯一一个不需要观察员就能独立完成海上狙击的人。”周往还没来得及反应，秦幺就缓缓向自己紧逼过来。
　　高跟鞋一步一步踏出冰冷的响声，回荡在四面密闭的房间里，锥心的声音竟然让气氛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他和你一样，父亲是个十恶不赦的杀手。他十三岁就学会了怎么把□□举在别人额头上。”秦幺冷笑了一声。
　　“可是现在，他手上的狙击枪是所有同龄人的标杆。我儿子是个天生的狙击手，他的朋友、亲人以及老师，都为他的天赋而骄傲。”最后她说。
　　“没人害怕他手上的枪会杀死自己，而因此疏远他吗？”周往问。
　　“一个人是脏的，那他看什么都是脏的。遇到这样的人，我恨不得让我儿子离他远一点。”秦幺轻笑一声。
　　“我告诉他不要害怕偏见，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然后让自己强大到别人不得不服。这句话我现在也送给你。”她说罢拍了拍周往的肩膀。
　　“谢谢您。”周往听得有些出神，最后轻喘了一口气。
　　秦幺会心地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侧身，从周往身边离开。
　　“我这家店里，大多数工作人员都是警编，其实就是一个大的情报中转站，卧底的信息会通过各种方式到员工的手上，再汇总到我这里，最后我会将这些信息简明扼要地发给余梓江，他会根据情况部署行动。”她一边说，一边站到了办公桌前双手环抱，轻轻往后一挨，身体挨在了桌子边缘。
　　周往本以为她会伸手抓来某本神秘的笔记本，或者转身打开桌上的电脑，皱着眉头严肃地操纵鼠标键盘，谁知秦幺就一直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
　　吴方泊有些尴尬地撑了撑眼皮：“所以那些情报……”
　　“传递情报的时候会用纸条，看完就要立刻销毁，所有的内容都要用脑子记，因为所有能留下痕迹的记录方式都不靠谱。”秦幺说。
　　“可是人的脑子总会丑化或者美化自己听到的信息，你不能保证这些信息从你嘴里说出来还是不是足够客观。”周往皱眉。
　　“你说的没错，人总是很喜欢补充细节。”秦幺点了点头。
　　“比如一般说自己身高180的男人都没有180，说自己马上就到的酒友绝对只在半路上。”她举了两个再日常不过的例子。
　　“一八零？”吴方泊立刻瞥了周往一眼。
　　“所以你到底多高？”他审视般地上下打量着周往。
　　“我一八零点五，这是准确的体检数字。”周往满脸无奈，恨不得把大学入学的体检报告单拍在吴方泊脸上。
　　“没错，准确的数字比文字更难参杂感情，所以我们一般只会牢牢地记住关键的数量信息与位置坐标信息。”秦幺回答。
　　“下个月，GUN组织的四个组织领导会在嵘城东城郊买下一块靠近码头的烂尾楼地皮，包装成货运公司后，用于转运即将出海的赃物。烂尾楼盘名叫【胜徳时代】，开发商已经宣告破产了。GUN近期最大的生意是运往拉丁美洲的一批毒品原料，这些人打算对外称自己出口了一批烟草，具体的藏匿手段还没有打探到。”数量与坐标在脑海里快速转换，秦幺最后对周往和吴方泊提供了准确的信息。
　　说罢秦幺又拿出手机，点开图片相册递到了周往的手上，示意他往后滑动几张照片。
　　吴方泊立刻跟着凑了过来，他清楚地看到这照片是三个男人清晰的面容。
　　“四个目标里，有一个已经被杜翱以命换命拿下了，剩下三张脸你们要记清楚了，这就是嵘城警方近期最大的三个敌人。”秦幺说。
　　吴方泊和周往不约而同地紧皱起了眉头。
　　这三个人里，有的凶神恶煞，有的看起来温文尔雅，还有的面孔明明看起来明明像个和蔼的长者，实在是让人无法将他与大型走私组织联系在一起。
　　“老G是他们中的哪个？”周往警觉地问。
　　“很遗憾，我不清楚。”秦幺说。


第186章 乌合（一八六）
　　“余副局说过，老G与嵘城警局有密切的联系，他就是那个藏在警局里的鬼。请问这三个人里，谁是和警局有关系的？”吴方泊分析罢，立刻转回头问秦幺道。
　　“其实不管他们谁是老G，只要将三个人全都绳之以法，就绝对没错。”秦幺只是摇了摇头，冷笑了一声。
　　“自你加入城市潜伏者扫黑行动计划开始，你的目标就再也不是一个人，而是要端掉这一群人。”她对自己面前的周往说道。
　　“你拼了命地想要找到老G，无非是渴望亲眼看到那个害死自己亲人与恩人的家伙，受到应有的惩罚。可是恨只能推着你走很小的一段路，但信仰会永远陪你。”
　　“我明白了。”周往深吸了一口气。
　　“我还有疑问。”吴方泊提了提音量说。
　　“问。”秦幺抬了抬下巴。
　　“我和周往目前正在怀疑嵘城警局一名法医的身份纯洁性，他叫做王崇，您有印象吗？”说罢吴方泊掏出了手机，把王崇的照片调了出来。
　　秦幺接过吴方泊的手机，仔细观察起图片主角的模样，最后微抬起头思考了一阵。
　　“不知道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和陶老师曾经在警局里大吵过一架，两个人差点就掰了。”秦幺轻喘一口气，将手机又重新还了回去。
　　“我知道这事儿。”吴方泊严肃地皱紧了眉头。
　　“他们那天吵架的时候，我还去当过和事佬。当时余梓江算是刑侦第一支队的队霸，所以也没人敢去围观他们俩的争吵。可是我离开的时候，发现走廊里有个小警员一直在偷听余陶的争吵内容——那个人就是你手机照片上的王崇。”秦幺点了点头。
　　“他一直在偷听……是想要欣赏自己挑拨离间的成果吗？”吴方泊扶着下巴，一副认真沉思的样子。
　　“这么说，这个人不是老G，就是老G的心腹，总之肯定是个有问题的人。”
　　“十年了，这家伙什么官职了？”秦幺多问了一句。
　　“没有什么官职，在法医科当个科级干部。”吴方泊回答。
　　“这个人还真是沉得住气啊！作为一个卧底，他的官职并不用多高，只要有机会能接触到关键文件就够了，官职越高反倒引人注意，躲在千万个普通人里，出其不意地往人身后推一把，才是最好的选择。”秦幺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赞赏的语气里其实都是讽刺。
　　“余副局和陶老师吵过架……所以他们是怎么和好的？”周往突然插了一句话。
　　“对于他们来说，所有白天的争吵，都可以视作对晚上的调情，我哪能知道他们是怎么和好的……”秦幺耸了耸肩，接着是一段让人浮想联翩的留白。
　　“哦，就吵了半天啊？”周往干笑了一声，然后瞥了一眼旁边的吴方泊。
　　吴方泊立刻感觉到了周往这个意味深长想要【翻旧账】的眼神，于是尴尬地轻咳几声蒙混过关。
　　“行了，我现在手上的信息大概就这么多，我们随时保持联系。至于知道这些信息后应该采取什么行动，那就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儿了。”秦幺最后说。
　　“好的。”周往和吴方泊异口同声地回答。
　　两人没有在里屋多呆太久，秦幺给了吴方泊一间新的衬衫，让他把身上沾着酒水的脏衣服换下来，很快就领着他们出了酒吧。
　　等周往和吴方泊离开以后，秦幺重新走回了吧台，在里屋谈话的一段时间里，这里被她的儿子打理的井井有条，服务员的调度也没有出现任何差池。
　　“你余舅舅要开始交班了，记住刚刚那两个年轻人的脸，以后要多帮助他们。”秦幺说。
　　“知道了。”男人面无表情地回答。
　　“还有，明年你到你余舅舅手下学习的事儿我得再多考虑考虑。”秦幺又补充道。
　　“怎么了？”男人有些不解。
　　“余梓江是个男同，他的关门弟子也是个男同，如果你也不小心跟他学，那我的世界就她妈要被男同淹没了。”秦幺严肃地说。
　　“妈，说这些还早呢，我现在只爱我的枪。”男人无奈地笑道。
　　“谈恋爱之前和我报备一声，我不管你是喜欢女人还是男人，又或者是要和你手上的枪过一辈子，我都不会觉得你有错，但你得给我一个心理准备。”秦幺依旧很严肃。
　　“好的好的……”男人无奈地摆了摆手，扛起一箱装好的空酒瓶子就赶紧逃走了。
　　“真是，别嫌弃你妈唠叨！”秦幺冲他的背影大喊。
　　其实教父和这世界上千千万万个母亲一样，纵使她强悍至极表面看上去谁也不怕，伪装成冰川的皮囊之下，也仍然有一条潺潺的暖泉。
　　吴方泊和周往驱车回到家，已经快要到凌晨了。可周往一点也不困，他满脑子都是今晚从教父口中听到的情报信息。
　　GUN组织要在码头旁边买地皮建转运工厂，手续上肯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警方也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拜托有关部门叫停他们的【正常商业行为】。
　　到底要怎么才能顺利地阻止他们呢？
　　周往冥思苦想，烟瘾又有些犯了，他从烟盒里捻出一根细杆香烟，咬在唇边就开始满客厅找打火机。
　　吴方泊不许他抽烟，所以把家里的打火机全都偷偷藏了起来。
　　“哎，不许抽。”吴方泊看到周往蹲在电视柜旁边，像个小土拨鼠一样正努力翻找着什么，立刻噌一下走到了他旁边，双手环抱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在想东西呢，没有尼古丁想不出来。”周往抬头，用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开唇边的香烟，然后看着吴方泊勾起弯弯的月牙眼。
　　“听话。”吴方泊双手拉起了周往，将他连脱带推地带回了沙发，然后自己一下瘫坐在软乎乎的沙发上，再勒紧周往的腰，让他整个人面对自己，做到了大腿上。
　　“想抽烟的时候你就让我亲亲你。”他说着，捧着周往的脖子，吹了吹他的额头，把他的刘海吹到了两侧，暖风把周往的皮肤吹得痒痒的，忍不住浑身打了个颤，腰背挺得更直了。
　　“你真的很像在耍流氓。”周往调笑道。


第187章 乌合（一八七）
　　“老公在和你调情。”吴方泊笑着敲了敲周往的脑袋。
　　然后他的指尖顺势穿过周往后脑勺的发丝，一只大手缓缓抚摸他的脖颈。
　　“余副局和陶老师吵架只吵了半天，我上次被你关在警局里，一关可就被关了好几天。”周往跨坐在吴方泊的大腿上，耸了耸肩膀说。
　　“还记着呢……”吴方泊看着他憋笑。
　　“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证据的指向最重要。”周往说。
　　“我发誓我以后永远不会和你吵隔夜的几架。”吴方泊立刻接话。
　　“但你也得答应我，把烟彻底借了。”然后他一个挺身，一手护着周往的身体，另一只手抓起茶几上的一个棒棒糖，拍进了周往的手心里。
　　周往无奈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棒棒糖，也只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然后乖乖当着吴方泊的面把糖拨开放嘴里。
　　“你在想什么？想不出来我们可以一起想。”吴方泊看着周往问。
　　“我要怎么阻止GUN买下那块地皮，而又尽可能不去惊动他们，别让那些家伙意识到，警方的打击行动正在悄然开展。”周往回答。
　　“现在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我抢在他们之前买下那块烂尾楼地皮。”他接着说。
　　“你？且不说你用什么理由拿下审批文件，难道一个网文传媒公司买下一片烂尾楼，不让人觉得奇怪吗？万一GUN发现什么异常，他们一定会果断对你下手，除掉所有拦在他们之前的障碍。”吴方泊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一家数字媒体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公司，想要进驻房地产实业分一杯羹，其实也没有什么说不通的。”周往摇了摇头，打算打消吴方泊的疑虑。
　　“就算你想要用房地产行业作为你行动的借口，哪个脑子正常的商人会选择无缘无故倒贴烂尾楼的？又不是在做慈善。”吴方泊举手，继续阐述自己担心的理由。
　　“这块烂尾楼在码头附近，这个地理位置是很不错的。虽然它离市中心比较远，但我一定能想要借口把破绽补全了。”周往一脸的自信与笃定。
　　“我还是建议你多考虑一下，现在地皮的市价很高，恒渡数盟有没有能力承担起这巨大的费用。如果你的公司有能力出钱，就意味着你挑明了要和GUN对着干，斗争至此搬上台面，那你的人身安全如何保证，这实在是一部险棋。”吴方泊眉头紧锁成一团乱麻。
　　周往轻声一笑，忽然弯下腰去，扶着吴方泊的腰给了他一个吻。
　　“你是在舍不得我？”周往笑着说。
　　吴方泊深吸一口气，歪头苦恼地看着身上的周往。
　　“你说呢……”
　　“可自从我们觉得加入与GUN的对抗联盟，不就已经做好了随时冒险的可能了吗？”周往回答。
　　吴方泊看着他发愣了几秒，周往的热忱从来都没有变过。
　　“既然这么决定了，就开始一起想想计划细节吧。”他摸摸周往的头，已经不打算阻止下去。
　　如果决定要冒险，就一起并肩走向深渊去，再一起冲破黑暗。
　　“很晚了，我先去洗澡。”吴方泊说罢，又在周往额头上留下一个吻。
　　吴方泊揣上浴巾离开后，周往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吃糖——
　　“杜翱是潜伏在GUN组织里的卧底，之前潜入我别墅，却又没有杀我的人就是他……”周往突然想。
　　“还有我在跟踪梁萄和王崇时，那个忽然把我迷晕，又将我重新带回公司的人应该也是杜翱。他至始至终都在保护我。为了不让组织对他起疑心，杜翱又不得不将保护我的行动，伪装在很多矛盾的细节中。”周往什么都想明白了。
　　“原来他一直都在这么小心翼翼地保护我……”
　　周往将嘴里的棒棒糖取了出来，随手放在一个小瓷盘里，然后走向了阳台。
　　他想到这里，心里就五味杂陈。
　　“杜翱已经为我牺牲了这么多，现在我用我全部的家当去走这步险棋回报他，应该也不为过吧？”他一边想着，一边坐在了阳台的藤椅上。
　　藤椅摇摇晃晃，脚边的红玫瑰就要开了，晚风吹拂过来，似乎还能嗅到鲜花沁人的香气。阳台外没有星星月亮，但城市的灯光能把黑夜点亮。
　　身后是温暖的客厅，他几分钟前还和爱人在沙发上缠绵，只要安静下来，还能听到浴室里传来吴方泊洗澡时哗啦啦的流水声。
　　这些美好都是嵘城警局给他的，余副局、陶老师、教父、杜翱……如果不是他们悄悄张开翅膀护住十年前的周往，他现在肯定还活在地狱一样的黑暗里，浑身都是鲜血的腥臭味。
　　周往深喘一口气，往后挨在藤椅上，手指不经意往旁边一伸，竟然触碰到一个金属质地的长条矩形——
　　打火机！
　　吴方泊居然把打火机藏在这种地方里，还真是让人想不到。
　　周往皱眉思索了一阵，最后还是选择拿出口袋里的烟盒，将香烟咬进齿间，“咔擦”一声点燃了火。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臂往后架在了藤椅靠背上，半仰着头继续沉思。
　　烟草的白色烟气逐渐在阳台的空气中扩散，周往一言不发，清冷的面孔仿佛要淹没在这沉静的黑夜里。
　　吴方泊洗澡出来，看到沙发上没有周往的身影，接着目光下移，看到桌面上有颗吃了一半的棒棒糖，阳台的落地窗打开着，藤椅正微微摇晃。
　　在定睛一看，吴方泊能隐约看见腾起的白色烟气。
　　“小兔崽子，火机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都找到了……”他赶紧迈开步子走向阳台，经过茶几的时候还顺势拿起了周往吃到一半的棒棒糖，放进自己的嘴里咬破了。
　　“周往。”吴方泊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周往还未来得及直起身子，只见屋里的吴方泊三下两下跨步到了自己身后。
　　周往嘴里的烟被吴方泊迅速抽了出来，然后一张在自己视野里颠倒的脸向他拥来。
　　吴方泊咬住了周往的唇，一颗融化了一半的碎糖顺势被他渡进了周往的嘴里。
　　他弯腰轻捧着周往的脸，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又深又甜的吻。
　　周往齿间来不及漏走的烟气扩进了吴方泊的嘴里，烟草的味道便与糖果的余味混杂出一种奇特的味道。
　　“咳咳咳......”这个猝不及防的吻没有很长，周往便被呛住了。
　　“你干什么。”周往一边咳嗽着，一边忍不住回味。
　　“说了别抽烟，你这小子非不听，这才戒了多长时间？还是得我亲自来治你。”吴方泊拍了拍周往的肩，挽起袖子便是一副【让爸爸好好教训你】的样子。


第188章 乌合（一八八）
　　“我决定了，我一定要参加那块烂尾楼地皮的竞标。”周往仰视着吴方泊说。
　　“想好了？”吴方泊果然对他偷偷抽烟的事儿抛到了脑后，然后快步绕到了藤椅前面，搂着周往坐下。
　　“明天我就让财务准备一下，这块地我必须拿下。”周往笃定地说。
　　吴方泊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半晌，他的眉头越来越紧锁，到最后他猛然抬起头，一脸忧虑地转头看着周往。
　　“宝贝，竞标就在这个星期五，来得及吗？”吴方泊直接把手机举到了周往的面前。
　　今天是星期二，周往还有三天时间准备买地皮的资金，如果中间出现什么状况，还要想好恒渡数盟的退路。
　　“现在只能背水一战。”周往根本没管吴方泊手机上的新闻内容，直截了当地回答。
　　吴方泊深吸了一口气，周往的决定听起来很冲动，这是要把整个家底都砸在这上面，如果GUN组织从中使绊子，就可能搞垮周往和齐恒岳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事业。
　　为了一块破烂尾楼地皮拼命成这样，想想都觉得荒唐。
　　“其实最后什么结果我都预想过了，无非就是他们哄抬价格，把地皮的价格炒上天价，如果最后这块没什么用、但价格虚高的烂尾楼砸在我手里，那恒渡数盟的资金链就会全面崩盘。”周往咬牙说。
　　“竞标就在周五，我必须拿下这块地皮，而且还要想尽办法盘活它。”这对周往来说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在这一刻，周往忽然想起了齐恒岳，齐叔才是个精明的商人，如果他还活着，兴许就有丰富地经验面对这盘复杂的商业棋局，没准真能轻轻松松翻盘取胜。
　　可是现在恒渡数盟只有周往，他不够老道，没有太多经验，更没有齐恒岳那样丰富的人脉资源。
　　周往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你放心宝贝，恒渡数盟要是没钱了，我把慕茶卖了帮你顶上去。”要不是吴方泊的表情足够诚恳，周往还真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我真是感动啊——”他无奈地笑了一声，然后半仰着头作势感慨了一声。
　　“你说这话妈真的不会打死你这个不孝子吗？好端端的家族企业，你要把它卖了和我一起做赔本生意。”他摇了摇头说。
　　“爸妈肯定同意我怎么干的，一家人就要一起渡过难关。”吴方泊立刻打断了周往的话。
　　“不需要。”周往也严肃地提了提音量。
　　“相信我，这盘棋我一定会下好的。”他说。
　　吴方泊呆呆地看着眼前无比坚定的周往，就这样沉默了半晌。
　　“我不是不相信你。”他轻喘一口气说。
　　“我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在下棋，也不是棋盘上的孤王。”吴方泊说。
　　周往鼻头忽然一酸，吴方泊说的话总是能拨开他伪装的坚硬外壳，直戳他最柔软的内心。
　　吴方泊看着他憋着情绪又哭又笑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感动了？”
　　“不得不说，你的嘴比我的厉害。”周往耸了耸肩。
　　“我的嘴是比你的厉害。”吴方泊忽然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周往。
　　然后他微微侧身，蹭到了周往的耳边:“要不今晚你试试看吧？”
　　“你能不能正经点？”周往听懂了吴方泊的意思。
　　“就在这吧，有花又有晚风，挺好的。”吴方泊根本没给周往反应的机会，直接一翻身勒住了他。
　　“我明天一大早要去公司——”周往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了冗长又粘腻的吻中。
　　“今晚我慢慢来……”吴方泊喘息着，逐渐放倒了他所有的冷静。
　　单片眼镜坠落下来，整个世界跟着变得颠倒晕乎。风在缓缓地吹，藤椅摇曳着，阳台不只有玫瑰渐渐清晰的香。
　　很快周五竞标日到来，吴方泊非常谨慎，他请了一个身手不错的女警帮忙，代替周往出面参加竞标会。
　　这样既能保护好周往，也能尽可能地确保会场的安全。
　　女警名叫侯佳，是个受过特警训练，在局里资质颇深的中年女干警。
　　侯佳身上安装了微型摄像头，一头乌黑的中分长发下还藏有半边耳机，吴方泊和周往可以通过这些微小的机器，看清现场的情况。
　　而一个看起来漂亮又温柔的女人，总是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心，想不到她其实身手敏捷。
　　这场竞标鲜少人来，若不是带着点目的，谁会在乎这块荒芜的地皮。
　　要不是恒渡数盟突然半路杀出，这场竞标也就走个形式罢了。
　　一切准备就绪，会场上鸦雀无声，对面的位置空荡荡的，还有五分钟，这场不见血的杀戮即将开始，所有人都在屏息以待。
　　“吴队，这些人怎么还不来？”郭尚坐在监控车里，等得有些不耐烦。
　　“这些人肯定要确认周遭的环境完全安全才敢露面，而且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来。”吴方泊双手环抱着接过话。
　　“等着吧，他们一定会来的。”周往站在他们身后，冷冷地开口。
　　距离开会两分钟，会场的大门被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缓缓推开，他们似乎是受过专业的特训，利落地打开门后，就立马分两列往旁边立正站好。
　　微型摄像头随着侯佳的转身向门口扫视，监控车里的人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男人身材高大，梳着大背头，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眼镜，他穿着名牌西装，手上的腕表更是夺目。
　　他的脸上似乎总挂着一些不怀好意的笑意，高傲地俯视着一切。身后的助理为他提着包，好像仅仅只是他身边的某样可有可无的摆设。
　　周往粗略计算了一下，他这一身加起来能买吴方泊一辆车。
　　吴方泊在教父的手机上见过这个人的照片，他就是这次行动的目标之一。
　　侯佳没有起身迎接，仅仅是用审视的目光追随着这个男人落坐到她的对面。
　　“人到齐了，可以开始了。”男人的助理直接开口提醒道。
　　公证人有些错愕，刚想开口支支吾吾地回答什么。
　　“哎等等——”侯佳直接伸手打断。
　　“人到齐了，但还没到点呢，在这里得讲规矩。虽然参加竞标的只有你我，但我们谁也不能代表规则。”
　　“你……”男人的助理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好像是有人冲撞了他的权威。
　　“你说得不错，我们在这还是得尊重规则，虽然我不常干这种事儿。”谁知男人刚一开口，其他人都就低下了头。
　　“离开会还有一分钟，我们先相互介绍一下吧？”男人看着侯佳，似乎来了兴趣。
　　“您好，马振古。”男人礼貌地点头。
　　他这种文质彬彬的样子，实在很难让人把他和暴力血腥的犯罪组织联系在一起。
　　人不可貌相，事实就是如此。
　　“您好，冯静璇。”侯佳也礼貌地回答，直接开口报了个假名。
　　“我以为你们公司的周总会亲自来一趟。”马振古直接了当地开口。
　　“周总有别的事情要忙，其实只要手里有钱，谁来参会都是一样的。”侯佳说。
　　谁知男人立马冷笑了一声，颇有些讽刺地意味:“你们周总就喜欢躲在别人身后，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这坏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我觉得他长得也没有见不得人啊！”


第189章 乌合（一百八十九）
　　周往坐在监控车里，马振古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那个人的每一句话都让周往背脊发凉。
　　马振古就想他身后的眼睛，他知道周往的一切。
　　“替我向你们周总问好。”马振古轻声一笑。
　　“顺便，也替我向他父亲问好……”后面那半句话，马振古特意放缓了声音，其言下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周往的手心冒满了冷汗:“我家人是他派人去杀的。”
　　强烈的直觉告诉周往，他把杀了自己全家人的凶手找到了。
　　周往心里隐隐有种剧烈的冲动，可是他必须完全克制下来——他不能冲出这辆监控车，不能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奔到马振古面前拽起他的衣领，更不可能一枪打穿那家伙的脑袋。
　　那怕马振古已经近在咫尺了。
　　“周往，沉住气。”吴方泊转身，握住了周往微微打颤的手，然后轻轻掰开他紧握的拳头，手指入侵他发着虚汗的掌心，最后紧紧地十指相扣。
　　“我没事儿。”周往深深舒了一口气。
　　“我还没忘记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事儿是什么。”
　　竞标会场上，压抑得气氛迎面扑来。
　　时间指向下午两点整，公证人立刻一秒不差地开口:“首先非常感谢嵘城恒渡数盟、古融国际集团两家公司参与此次的【胜徳时代】竞标会，为嵘城稳健长远的发展贡献力量。此次竞标会将由我全程监督，保障招标过程的公平公正。”
　　与此同时，监控车里的警员们也跟着神经紧绷起来，从监控画面里时刻监视着会场的情况。
　　“吴队，这是古融国际集团的具体资料。”郭尚赶紧把准备好的资料递到了吴方泊的手上。
　　“这是一家体量庞大的外资企业，十年前在缅甸突然异军突起。”郭尚言简意赅地介绍道。
　　十年前、外资、缅甸……
　　这几个敏感的字眼不断波动着吴方泊思绪。
　　十年前周往的父母被残忍灭口，同时这也是GUN组织重新冒头的时期。四月份结束的特大连环杀人案中，死者陆俊宸曾在死前前往过中缅边境；脱口秀演员王思铭遇害身亡后，将煽动性新闻发给媒体的也是一个缅甸邮箱。
　　一切线索都串起来了——
　　这位马振古先生与他名下的古融国际集团，一定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周老师，我得提醒你一下，古融国际的资本比恒渡数盟的资本大了几乎一倍。”郭尚倒吸一口凉气。
　　“破罐子破摔，我没什么顾虑，所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可怕的。”周往很是坚定。
　　郭尚无奈的喘息了几下，又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回了面前的监控屏幕上。
　　会场，竞标刚刚开始，整个空间就已经开始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古融真的很喜欢这块地皮，我也希望恒渡数盟这种有实力的本土企业，能够帮助我们这种外邦兄弟公司。”马振古笑着说道。
　　“恒渡数盟也觉得这个地方很有前景。商场上哪有什么帮不帮的，强就是强，弱就是弱。”侯佳不紧不慢回答道。
　　果然是见过世面的干警，怼起马振古来根本没带怕的。
　　“很好……”马振古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他用余光瞥了对面的侯佳一眼，意思是【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古融想以合同四倍地价格买下【胜徳时代】，打造成为一流的出口转运园区，同时也可以为嵘城提供上万个工作岗位。”马振古从容地开口。
　　他计划拿下【胜徳时代】已经很久了，自然很清楚自己应该亮出什么借口牌。
　　“告诉他恒渡数盟愿意出八倍。”周往扶了扶面前的麦克风，开口指示侯佳道。
　　侯佳照做了。
　　“八倍？可恒渡数盟想拿下这块地皮搞什么呢？”马振古露出一个讽刺地笑。
　　事实上，周往根本没有想好自己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为这场竞标只准备了三天，除了尽可能地筹备资金以外，他根本无心再思考别的事儿。
　　会场上一下子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你连怎么用这块地的计划都没有，就这么赤手空拳来竞标，有点不自量力吧？”马振古的每句话都不怀好意。
　　“所以说，周总还是太年轻了，开公司像过家家似的，远没有原来那位齐总来的谨慎聪明。”又来了，他又在背地里刺激周往。
　　侯佳也不知道怎么回话，她的表情逐渐变得难堪起来。
　　周往在监控车里注视着会场的一举一动，他其实早就预想到马振古会用这种方式完全压制他。
　　“别急，我们暂时没有计划证明自己靠谱，但可以证明他们不靠谱。”周往先思考了几秒，最后从容地前倾身子，唇瓣轻轻逼近话筒，冷静地说道。
　　“只要能引导公证人看出来古融是在画大饼，我们就有把握胜出。”
　　“靠近【胜徳时代】的码头吞吐量不大，转运园区就算建起来了，码头也没有那么大的需求。”他继续说道。
　　侯佳则在会场重复周往的话。
　　“就这个情节看，古融想要打造所谓【运输帝国】，还想要为数以万计的嵘城人民提供就业机会，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周往继续说。
　　“你们这种外邦兄弟企业并不知道嵘城的实际情况，倒不如把这块地皮让给恒渡数盟，让我们进行因地制宜。免得浪费了嵘城的建筑资源。”
　　会场里又是一阵沉默。
　　周往说的没错，不切实际的计划对于R城来说百害无一利。
　　“古融愿意加到12倍。”马振古根本不甘放手。
　　“草！”周往低骂了一句。
　　他早就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马振古意识到自己可能拿不下这块地皮，便开始哄抬价格，只要将这块破地皮抬至天价，就相当于让周往散尽家财。
　　这是周往不得不跳的坑。
　　“周老师，花这么多钱买一块烂尾楼不值得。”郭尚有些慌了，再这么下去简直就像胡闹。
　　“我们或许还能想到别的办法的。”他没有这个勇气，眼睁睁看着恒渡数盟走向深渊。
　　“再加。”周往根本没管别人说什么，扶着耳机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地咬出声音。
　　“十六倍。”最后他听到了一个几近疯狂的数字。
　　“周总不是在开玩笑吧，这块地皮有什么值得您和我拼命的？”马振古摇了摇头，表情里不仅充斥着不解，还蒸腾着杀气。
　　“它对你有多重要，就对我有多重要。”周往听见女警不紧不慢地回答。
　　实在是怼得漂亮。
　　“可以，既然你非要这块地不可，那就索性给你吧！”马振古用嘲笑的语气说道。
　　“我倒要看看周总有什么能力变废为宝，让这片烂尾楼化腐朽为神奇。你要知道，这东西最后要砸在你的手上，你的钱可就都没了……”


第190章 乌合（一九零）
　　周往紧紧地握着拳头，透过监控车上的画面，看到那男人高傲而充满杀气的眼神。
　　忽然之间，那个身影竟然大迈几步向镜头靠近，画面上只剩下了那跟着他胸膛上下起伏的黑西装。
　　“怎么回事！”吴方泊低吼了一声，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从这监控画面上看，马振古离侯佳很近很近。
　　马振古到底想要干什么！
　　吴方泊做好了准备，如果马振古想要伤害侯佳，监控车上的持枪队伍就会立刻冲出去营救她。
　　可是侯佳身上的微型摄像头并没有剧烈晃动，马振古似乎真的仅仅是站到了侯佳的面前。
　　吴方泊的手已经扶上了腰间的枪把，呼吸好像跟着停住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侯佳没有求救，会场上也没有传来吵杂的尖叫……
　　寂静如死，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下一秒，男人微微地弯腰，屏幕上立刻出现了马振古的脸——
　　“周往，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希望你不要像你爸一样让我失望。”
　　他这句话竟然是看着镜头说的。
　　侯佳惊在了原地，她完全没有想到，原来马振古早就知道自己身上的微型摄像头藏在哪里。
　　那个人其实知道，周往正在背后监视着自己。
　　周往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唰一下冒满了冷汗，马振古的眼睛实在是让人经不住地胆寒。
　　对手比自己预想的强很多，就连身上固有的压迫气质，都非比常人。
　　马振古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对侯佳做什么，他没有顺利拿下自己想要的地皮，就转身扬长而去了。
　　他根本不在乎这一时的成功失败，也不会因为一次竞标恼羞成怒，马振古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戏幕观众，他喜欢一点一点品尝对手从挣扎到死亡的过程。
　　周往一脸克制的冷静，实际上是惊魂未定。他看着屏幕上空空如也的画面，手心里一阵一阵地冒汗。
　　“吴队，我已经把合同签下了。”很快，吴方泊听到了侯佳的汇报。
　　“第一分队跟上马振古的车，看看他去哪、跟谁接头。”吴方泊举起对讲机，利落地下达命令。
　　签下合同不代表斗争的结束，相反——它代表斗争刚刚开始。
　　周往深吸一口气，缓缓在监控车的角落坐下，伸手轻捂着额头，冰冷的指尖触碰温热的额，他久久地无言沉默着，脸色也不太好。
　　没过多久，周往低着头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马丁靴，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向上看去，吴方泊就抢先一步蹲在了他的面前，伸着脖子试图看清周往刘海下的瞳孔。
　　即使周往表现得再克制，吴方泊还是意识到了他情绪的波动，于是把剩下的善后工作交给郭尚，自己先来看看周往的情况。
　　“你脸色不太好？”吴方泊轻声问道。
　　“没事儿。”周往回答罢，轻叹一口气挺身双手环抱着，靠在了车门上。
　　“马振古比我们想象得还要从容，他可能已经想好退路了，拿不下【胜徳时代】的烂尾楼地皮，古融可能很快就会寻找到下一个目标。”他立刻进入了分析状态。
　　“也就说，他们还会继续买地皮？”吴方泊一皱眉。
　　“古融目前所有的手续都是合法的，第一场竞标没有拿下，就会想着参加第二场竞标。这看起来是非常正常的市场行为，要找到借口叫停他们的买卖比较困难。”周往回答。
　　“我会向上级申请，对这家公司进行更加严格的市场审查，但凡发现一点点漏洞，就可以以此为借口阻止他们再次入市。”吴方泊立刻想到了对策。
　　“马振古肯定想到了你会这么干，所以他们的行动一定非常迅速，抢在你的叫停计划完成之前，下一场竞标应该很快就到来了。而且我猜测还是在这个码头附近，这个地方很明显就是他们的出货点。”周往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总不能他们看中一块地，我们就要像现在一样抢着买一块地吧？这怎么可能吃得消……”吴方泊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周往无可奈何地小叹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挤出笑容，再一次让眉眼变成两道弯弯的月牙。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吴方泊一团乱麻的眉头上轻轻顺了顺，把那俊朗的剑眉抚平了。
　　他不想让吴方泊太担心。
　　“接下来，我得好好想想自己该如何处理手上这块烂尾楼，好让恒渡数盟的资金链不会出现大的缺口。还得想好对策，应付他们的下一场竞标。”周往故作轻松地说。
　　其实应付起来哪有那么简单。
　　吴方泊看着他，好想吻他的唇。奈何监控车里还有很多同事，他不能这么吊儿郎当。
　　“好了，收队吧，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他站了起来，对车里的同事们宣布道。
　　“辛苦了——”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郭尚耸了耸肩膀，手指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
　　“为什么没人顺我的眉毛，是因为我眉头不够皱吗……”他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恒渡数盟以高出市场价十六倍的价格买了一片烂尾楼，这荒唐事马上就成了当日的热度新闻。
　　网上的评论嘲讽居多，还有不少说周往大抵真的是个疯子，好好的家底全给败光了。
　　周往没管网上的言论，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面前的玫瑰已经开了好几朵。
　　星期二晚上他不小心在这里踢断了好几簇枝丫，很快又冒了些新芽。
　　吴方泊在厨房切了水果，一边吃一边捧着果盘走进了阳台。
　　“我想到我应该怎么办了。”周往没管吴方泊在干什么，突然开口说道。
　　“嗯？”吴方泊嚼动西瓜的动作忽然一顿。
　　“GUN很显然是想在码头旁边搞事情，就算我买下【胜徳时代】的烂尾楼地皮，他们也有可能立马找到另一块靠近码头的地皮，继续实行自己运送毒品原料的计划。恒渡数盟的体量虽然不小，但也不可能追着他们的脚步和他们抢着买地。我还没有壕到这种程度——GUN组织看中哪块地我就卖哪块地。”周往说。
　　“你说得没错，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吴方泊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呢？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他问。
　　“如果他们想要将违法原料囤积在码头旁，必须找到一个无人关注的地方。如果我让那一大片区域都成为媒体的焦点，他们肯定就无从下手了。”周往说。
　　的确如此，只要让千万双眼睛时刻盯进码头附近的地皮，GUN就没办法把脏东西藏进来，他们的计划也就彻底宣布告破了。
　　“既然离海边的码头近，那我就建一个大型的水上乐园吧。”周往轻笑了一声，好像一切都势在必得。


第191章 乌合（一九一）
　　“水上乐园？”吴方泊一愣。
　　“嵘城的主题游乐场有很多，可是没有一座水上主题乐园。【胜徳时代】附近有不少村子，我可以与当地村民合作，打造农家乐式的乐园配套酒店。还可以借此机会招商引资，帮助我彻底渡过难关。”周往说。
　　“最主要的是:恒渡数盟首次进军房地产行业，就以高出市面价十六倍的价格买下一片烂尾楼，还要大动干戈地在上面建成嵘城首座水上游乐场。这必然会引起媒体的广泛关注，这样一来马振古就找不到机会下手了。”他最后肯定地说。
　　“可以啊，你的小脑瓜写书厉害，做买卖也挺厉害的啊！”吴方泊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他顺势伸手拿起牙签，在果盘上一连插上好几块西瓜，当作奖励送进周往的嘴里。
　　冰镇的水果消下燥热的暑气，周往撑着腮帮子嚼动满口吴方泊送给他的西瓜，看起来像一只小仓鼠。
　　如果周往接下来的引资一切顺利，这将是一个完美的应对计划。
　　第二天，恒渡数盟要在拆掉烂尾楼，建起嵘城首座水上的乐园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舆论造势是周往的点子，所有的镜头都聚焦到码头周围的土地上，一时间很多看到商机的合作伙伴找上门来。先前评论里大骂周往是个疯子的家伙们，也悄悄闭嘴不说话了。
　　舆论走向从坏变成观望，从观望变成好，真的只在转眼的一瞬间。
　　此刻，马振古的脸真是火辣辣的疼。
　　“要不说他周往是周常的儿子，他们周家人还真是擅长把事情做绝！”他愤怒地一拍桌子，吓得旁边的助理连忙低下头去。
　　“小兔崽子……连你爸都不敢这么对我，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是不会学乖了。”马振古咬牙切齿地呢喃了一句。
　　窗外天色透蓝，忽然飞过一群乌鸦……
　　《罪痕》早应该已经变成了一本无人问津的弃书，可就在这表面如同往常一样平静的一天，没有人注意到那沉寂已久的评论区里，忽然冒出了一条最新的评论。
　　还是那个名叫【老G】的账号，还是那个看起来杂乱无章的头像——
　　围剿小说家。
　　它发出了一句简短、而又意味隐晦的话，可就在评论发出去的这几十秒里，原本寂静的网页上开始有了非同寻常的动静。
　　这五个字顺利获得了十几个点赞。
　　这诺大的网络世界里，根本没人在乎此时此刻的某个角落里，正发生着什么让人觉得诡异的事儿。
　　那十几个点赞像是一种冷冰冰的回应。
　　周往封笔以后再也没有关注过自己的评论区，他忙里往外地和自己的合作伙伴见面，签下一份又一份合同，每天卯足了劲头为力挽狂澜而准备着……
　　他根本意识不到，危险已经在朝他碾压过来。
　　五月二十三日，距离周往买下【胜徳时代】过去了六天，距离哨岗袭击事件过去了整二十天。
　　哨岗袭击事件相关的调查告一段落，嵘城警局各个科室的代表接到通知，参加今天下午召开的紧急会议。
　　吴方泊和周往都在参会名单中。
　　下午两点，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一片穿着制服的警员，就连吴方泊也穿上了制服外套，还正正经经地打上了领带。
　　深蓝一片的会场显得尤为严肃。
　　每个位置前的桌面上都摆放了一份文件，会议没开始之前，大家纷纷翻动着这份文件，时不时悉悉索索地交头接耳。
　　时间一到，许局和余副局一前一后落座在最前方的主座上，会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余副局依旧没穿警服，过颈的长发让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个正经警察。但他表情异常严肃，平时吊儿郎当的劲儿全都不见了。
　　周往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会议，看到平时大大咧咧的领导一改以往的态度，他也跟着正襟危坐起来。
　　“人手一份的调查报告，大家都看见了？”许严扶着话筒，严厉地开口。
　　周往仔仔细细阅读上文件上的内容，这长篇大论的报告，其实就想要表达一个意思——
　　哨岗出事时，正巧有一批在逃外国嫌犯被遣送回国，所以哨岗派遣了部分精英力量前去护航。因为如此，关卡上的警力当时正处于短暂的薄弱期。
　　而GUN组织准确得到了这个机密信息，这才趁着薄弱期实行了冲卡计划。
　　这批在逃外国嫌犯的祖籍都是嵘城，回国后将由嵘城警局代为接管。所以调查认为，嵘城警局内部存在有机密泄露的可能性——
　　有人告诉了GUN组织嫌疑犯过境的具体时间，让他们精确抓住了哨岗的薄弱点。
　　杜翱在这次袭击事件中壮烈殉职，可以说——是这个泄露秘密的人直接害死了他。
　　“为什么有些人一到岗，就出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特别是那些路子野的、平时做事没大没小的，很可能有意无意之间，就成了那个叛徒。”许严说的话非常刺耳。
　　周往心里一磕。
　　谁是那个野路子，谁平时做事没大没小。这话听得实在是让人不痛快。
　　难道这个会议就是专门用来暗讽他的吗？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许局的态度突然变成这样。
　　余梓江没有说话，眉头紧皱成一团乱麻。
　　“大家也看到了，我们局里现在存在着非常严重的纪律问题，需要严厉展开行动。”许局接着说。
　　没有人敢接他的话，会场上寂静如死，这气氛快要把周往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建议，新到任的一批警员都要暂时停职，重点对能接触到相关信息的人进行调查。”许严说罢看了一眼余梓江，似乎在示意他附和自己。
　　余梓江没有着急发表意见，埋着头翻阅了一下手上的文件。
　　“上个月到任的新人以及调任的老警官，加在一起有将近30人，这样盲目的停职是在盲目锐减我们的力量。”余梓江最后抬头说道。
　　“我看这个时间宽度不应该只到上个月。”许严直接打断了余梓江的话。
　　“我一在强调，警局在用人方面一定要慎之又慎。没有通过身份审核的人身上就是容易出岔子。”许严这话是对着余梓江说的。
　　但其中到底在暗示谁，别人一下就能联想得到。


第192章 乌合（一九二）
　　“现在我们的兄弟死在坏人的枪下，下一秒这枪口也不知道会瞄准谁。为什么要一次一次付出代价，才会想到亡羊补牢。”许严一个激动，直接一拳锤在了桌子上。
　　底下的人开始纷纷议论起来，他们轻轻倾斜身子，皱着眉头嘀咕着什么，会场上的杂音逐渐变得越来越大。
　　许局暴躁的老毛病不是一天两天的，这家伙总是在大家面前让余副局下不来台。
　　会场偏后，田澄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歪过头要找郭尚吐槽两句。
　　“许局这是什么意思啊？他说问题出在野路子身上，难道是在说周老师吗？”
　　“局里谁不知道周往是余副局从外编找过来的人，他这意思……”郭尚一下顿住了，赶忙摇了摇头。
　　“你听说了吗？警局里之前新来个同事，听说家底不太干净，是余副局破格录取的。他一来局里就出了问题，许局怕不是在暗示这个？”竖起耳朵，田澄居然听到自己背后正有人议论得起劲。
　　“我看八成是了，你说这下余副局不会要被他害得停职了吧？”
　　……
　　周往被这些议论包裹着，他没办法思考，整个人像一座冰封在椅子上的雕塑。
　　杜翱死了，现在大家怀疑是他动了手脚，亲手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这种被万箭穿心的感觉，已经让他越过痛苦坠入麻木。
　　吴方泊就坐在他的身边，他眉头紧锁着，猛然一个回头，犀利中充满威胁感的眼神盯住了身后放肆议论的同事。
　　强烈的压迫感逼得人一下闭上了嘴。
　　在警局里，吴方泊从来没像现在一样凶狠过。
　　周围伤人的议论声都被他逼停以后，他便把手伸在桌底，缓缓伸向周往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才发现他的手指又冰又僵硬。
　　“现在生气没意思，这么多人看着呢。”主座上的余梓江拍了拍许严的肩膀，在他耳边气声说道。
　　“问题出在新来的身上，这种想法已经不适用了。现在许多卧底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会在警务系统里下血本折服好几年。”接着他重新直起身子摇了摇头。
　　“那你说怎么办？要调查队伍的纯洁性，除了撒大网还有什么办法？”许严立刻反驳。
　　会议上的警员们都在错愕地关注着他们意见不一的争执。
　　余梓江转头，别有深意地盯住了许严的眼睛。
　　“行了，这个会就是想提醒大家要提高自身纪律建设，我们也会吸取这次的教训，再也不会犯这种原则性错误。”许严轻咳了一声，终于结束了刚刚愤怒的话题。
　　有些话确实不宜在会上多说。
　　周往像是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他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片让他头疼的嗡鸣。
　　会上再多声音他也听不到了，直到会议结束，他还是没有缓过神来。
　　吴方泊又被领导叫走了，这一次余副局拍拍屁股立马走人，反倒是许严那如同惊雷一样的声音，从会议是最前方传到最末尾，听得人忍不住打个冷颤赶紧溜走。
　　“真是……”吴方泊赶紧收拾收拾桌面的文件，他有些被催促得心烦意乱。
　　“周往？周往？”吴方泊放心不下旁边受到冲击的周往，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喊他的名字。
　　“吴方泊你赶紧给我过来——”许局的催得更急了。
　　“郭尚，帮我带他回办公室，我马上就回来。”吴方泊最后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好的。”郭尚赶紧回答。
　　可当他再次转回头去，却发现周往已经独自离开了。
　　“我去……”吴方泊交代的事情郭尚可不敢怠慢，他赶紧跑出了会议室，追着周往的身影跑去。
　　郭尚的目光穿越走廊里一群散会的同事，他仰着脖子往前张望，看到周往快步往前走，而田澄侧着身子碎步跟在他的身边，嘴巴一张一合地好像在激动地说着什么。
　　他憋了一口气，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一边不停点头说着不好意思，一边往前继续追赶。
　　等郭尚回到办公室，抬眼就看到周往把手上的文件全都一股脑塞回抽屉里，然后把软椅往前一推，双手插着兜就想要离开。
　　“周老师，不是这样的……你好好听我说嘛！”田澄焦急地在他身边绕来绕去。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纷纷投来错愕的目光，尽管没有去参加刚刚的代表会议，他们也对会议上许局大发雷霆的事情有所耳闻。
　　周往明明就受了委屈，却没人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
　　“周老师，你……你要走了？”郭尚往前一步伸手拦住周往，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是，以后都不会来了。”周往冷冷地回答。
　　“可是局里也没下文件说要停谁的职啊……”郭尚苦恼地挠着头，想跟上周往的脚步，却又不敢伸手拽住他。
　　“会上还说得不够清晰吗？”周往直接打断了郭尚的话。
　　“我要是还在这里坐着，岂不是打了许局的脸。”他嘲讽似地笑了一声。
　　也不知道他是在嘲讽自己的处境，还是在嘲讽别人对他的怀疑。
　　就在这时，吴方泊推门而入，他看到周往满脸阴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手上的文件来不及放好，便赶紧大迈两步走到周往身边。
　　“周往！”吴方泊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
　　“你冷静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稳定住周往的情绪。
　　可是吴方泊的出现反倒让周往更加崩溃了。在别人面前兴许还能挺挺，但在吴方泊面前，他真正的情绪根本藏不住。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他甩开吴方泊的手，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伸手隔着老远指向了墙壁上的金黄色警徽。
　　“我为了这个徽章，把我全部的家底都当进去了。我的员工要吃饭，他们也要养家糊口。所以我这几天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不停地见各种老板甚至不惜低声下气地求他们……我累得一塌糊涂。”他变得越来越愤怒。
　　“可是到头来呢？刚才那个会议不断用杜翱的死刺激我，还要怀疑我就是那个内鬼，是我把信息出卖给了GUN，直接害死了杜翱！你们其实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
　　“周往，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很累，可是遭受怀疑不能成为你现在失控的理由。我们一起去证明清白，不比在这里崩溃来得更有用吗？”吴方泊深吸了一口气，到目前为止，他还算是沉得住气。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自己的清白啊！”周往一提音量直接打断了吴方泊。
　　“你告诉我，我现在的生活，他妈跟古代诛九族有什么区别！”他更激动了，直接指着自己的鼻子骂道。
　　“是......”周往喘了一口气，深深呼吸了几下。
　　周往似乎是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奈何愤怒如同泄洪的大坝，开了闸就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现在还吊着一口气......我的□□没有死也不是快要死了。但是......我早就已经社会性死亡了。”他扯破嗓子一般地大喊道。
　　“我身边的人，或许时时刻刻都在担心，我会不会忽然发疯地跳起来，像自己的父母一样把人给杀了。”


第193章 乌合（一九三）
　　“周往......你别激动啊......不是你说的那样的......”郭尚看不下去了，结结巴巴地想要调停这场火山爆发的愤怒。
　　可他刚想往周往的身边走去，就被吴方泊伸手拦住了。
　　“让他继续说。”吴方泊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嘶哑的音色从喉咙里挤出来。
　　郭尚看了看周往，又看了看面色阴沉的吴方泊，彻底他不敢动了。
　　“不过也是，我们就应该受到这种惩罚。”周往苦笑了一声。
　　“和我有同样血脉的人，他们不只是杀人犯——他们是毒枭，是倒卖器官的人，是爆炸袭击的计划者，甚至是犯罪组织的头目......他们比所有罪犯都要该死！就应该打下地狱不得翻身！就连他们的后代......也应该被永远挂在耻辱墙上！”周往越说越激动。
　　他像一个疯子，一点一点的小事最终导致了今天情绪的爆发。充满暗讽的会议和接下来即将面临停职审查，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想想也觉得可笑。我就是吸着别人的血长大的。”周往试图冷静，可是他语气越冷，就越让人窒息。
　　“从前——我的住所，我身上的衣服，就连生我用的钱，都是周常杀了人换来的。别人顶多是向死而生，而我......我他妈一出生就在死亡里！”
　　办公室里谁都不敢说话，悲伤与痛快浸透在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也是周往第一次毫无顾忌的崩溃，他管不了这么多，只想将他深压在心底的苦楚全都发泄出来。
　　杜翱的死给周往的心脏划开了一条口子，压抑太久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地倾倒。
　　“周常和周暴已经死了十一年了……这十一年来，我每天都在替他们赎罪，我做得还不够多吗？还不够让你们对我有一分半点的信任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倒不如自己走自己的路，用我的方式去彻底铲除GUN！”周往说罢，转头就要走。
　　吴方泊当然不会让他就这么走开，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拽住周往的手腕。
　　“你别再说这些发疯的话了，我说了现在不是你应该失控的时候，这样只会让别人更加怀疑你。”
　　吴方泊忍了那么久，还是被他刚刚的话刺激到了，他咬着牙想要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起伏的心情还是从在一词一句里流露出来，这让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威胁。
　　“我为什么要在乎那些把我放弃的人。”周往轻舒了一口气。
　　“我为你们警察做了这么多，你们一点也不在乎。是不是我真去杀人了，你们反倒就开始在乎我了？”周往撑着眼，死死盯着吴方泊。
　　他的眼眶里没有泪水，看不到心痛和悲伤，反倒露出了令人胆寒的凶狠和杀气。
　　一切都在走向失控。
　　办公室里的警员们都错愕地愣在原地，一时间这个说大不大的空间里变得鸦雀无声。
　　吴方泊觉得周往这番话像是在自己胸膛上开了一枪。
　　太离谱了，周往所做的一切都仿佛没有经过大脑，这番杀人的言论只会让人真的觉得他是个有问题的叛徒。
　　“你他妈给老子说清楚，现在是谁要放弃你了？是我吗？是余副局吗？还是郭尚或者陶老师？没人要放弃你，你是自己看不起自己！”吴方泊直接提起了音调。
　　“不就是个停职吗？大不了几个月，你这要死要活的能改变什么？去证明清白啊！和我一起去证明你的清白啊！”他对周往发怒道。
　　“我说了，我没有错，也不需要证明什么清白。”周往冷冷回了一句。
　　这一次他干脆利落地甩开了吴方泊的大手，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没人知道应该怎么劝住他。
　　“周老师！你别走啊！”田澄不知所措地冲门口大喊了一声，还想要追着他出去。
　　“让他走！他走得远远的，去给我好好想清楚了！他到底该不该说这种自己要去杀人的疯话！”吴方泊直接挡住郭尚。
　　这时候两个人都不冷静，愤怒与悲伤已经把理性完全吞没了。
　　吴方泊喘了几口大气，整理整理自己刚刚摔在文件，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径直往自己的工位上走去。
　　疯狂的争吵让他的头脑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激动地几近眩晕。
　　吴方泊深吸了一口气，左手顺势抬起，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办公室的警员们还没有缓过来，寂静如死地环境里，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混乱至极的心跳。
　　时间在五月的烈阳下拖得老长……
　　吴方泊微微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心酸猛然爆发。
　　而在这疯狂争吵之后，他竟然能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有多爱周往。
　　就是因为爱他，才不希望他失去光芒再次堕落，不希望他对未来绝望，更不希望他被伤得体无完肤，最后真的踏出错误的一步。
　　在周往转头离开的瞬间，吴方泊解剖了自己的心脏，发现上面刻满了周往的名字。
　　“靠。”吴方泊低骂了一声。
　　【我为什么让他走了，我不该让他走的！】吴方泊后知后觉，只想找个人把自己打一顿。
　　“周往——周往——”吴方泊焦急地喊了两声他的名字，撒开腿就朝周往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周往追回来。
　　给他一个有力的拥抱，或者给他一个深情的吻，一定会比无休止的争吵有用得多。
　　刚跑出办公室一个转弯，吴方泊迎面撞上了余副局。吴方泊光顾着周往，就连遇到领导，都只是满不在乎地点点头。
　　谁知一阵力气一下子死拽住了吴方泊的手腕，让他一个踉跄，差点重心不稳摔个人仰马翻。
　　余副局竟然在这个时候一把抓住他了。
　　“师父不好意思，我得赶紧……”吴方泊还以为领导是又要给自己派什么任务了。
　　“你现在不能去追他。”余副局直接低声打断了他。
　　吴方泊一愣，连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
　　“如果不想在接下来的调查中被边缘化，现在开始就必须在所有人面前避嫌。”余副局严厉地说道。
　　吴方泊震惊地撑着眼皮，他的脑子思考不了，只能死死盯着领导的眼睛看。
　　“如果别人以你和周往关系非同一般为借口，要求你回避针对周往的纪律审查，你就彻底帮不了他了。”余副局严肃地说道。
　　他可能是现在唯一冷静的人。


第194章 乌合（一九四）
　　吴方泊握紧了拳头，指节被捏得发白起来。他憋了好大一口气，就这样极力克制了几秒，还是逼着自己把所以发疯一样的情绪咽了下去。
　　“我明白了。”最后他说。
　　余副局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单手揣着文件大摇大摆地走了。
　　“真正的情绪不要表现在表面上。”这是余副局和他强调过好几次的事儿了。
　　可是面对周往，吴方泊就是会不停地犯忌。
　　最后吴方泊也只能疲惫地揉揉眉心，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回家等我好吗？】
　　周往没回。
　　吴方泊笃定周往还在气头上。没办法，他只能随了周往的意，先让他到处走走散散心。
　　下午六点半，吴方泊一下班就赶回了家。
　　他原本以为周往会好好听话，从警局出来以后就回家里休息。
　　谁知道吴方泊一下把门推开，还想着自己要以怎样的姿势飞奔抱紧周往，迎接他的却是一个冷清的空间。
　　“周往？”吴方泊喊了一声，心一下就悬了起来。
　　玄关处没有周往的皮鞋，客厅里也安安静静的。吴方泊连鞋都顾不上换，甩下公文包就快步拐进房间。
　　被子随意地挤在席梦思的角落里，周往不在房间，厕所里也没有人。
　　【他怎么没回家。】吴方泊囫囵掏出手机，赶紧拨出一个电话。
　　等待接通的声音在此刻变得尤为焦灼，每过去一秒，都想要烧死吴方泊的灵魂。
　　“喂。”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倾盆大雨落了下来，简直是救了吴方泊的命。
　　听周往不紧不慢的声音，他应该没有陷入麻烦。
　　“我以为你不想接我的电话了。”吴方泊脱口而出。
　　“怎么会。”周往笑了一声。
　　“你在哪？”看不到活生生的周往，吴方泊依旧很紧张。
　　“我没事。”周往轻声说。
　　他这是在答非所答，吴方泊一下子警觉起来。周往这是在回避什么？
　　“我问你在哪！”吴方泊开始着急了，语气跟着凶狠起来。
　　“我散散心，就回来。”周往轻喘了一口气。
　　吴方泊的心脏砰砰砰直跳，周往的情绪好像又掉进了低谷，他似乎又变成了与吴方泊最初的样子——封闭、悲伤、体面的外表下藏着伤痕累累的灵魂。
　　吴方泊狠狠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低头微闭上眼睛。他现在急需一个极度冷静的大脑，周往到底在哪里，他必须重新强迫回到百分之百的工作状态，推理出周往在哪个角落。
　　这通电话忽然掉进了悠长的沉默里。
　　吴方泊始终举着手机，耳朵里有种琢磨不透的声响。就在这时，一串闷响钻进他的耳膜里。他一个激灵抬起头，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熟悉的声音。
　　“动车铁轨——”他的心突然咯噔一下。
　　那机械的闷响，是重重的车厢撵过铁轨，最终从身边一掠而过的声音。
　　周往要干什么！
　　在这一瞬间，吴方泊脑子里臆想出了无数血腥的画面。比如□□卷入车底，在钢铁车轮下被压得四分五裂……
　　“你疯了周往，你他妈到底在哪！”吴方泊直接脱口而出。
　　他不停用手拨弄头发，开始焦急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我在北城郊，嵘北火车站附近。”周往终于给了吴方泊最想知道的答案。
　　“你干嘛那么紧张……我很快就回家了。”他的声音显得很是无奈。
　　周往没疯，这次是吴方泊疯了。
　　他脑子里一片嗡嗡巨响，周往轻声说着什么他也听不到了。只是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一个劲地在房子里胡乱踱步。
　　“北城郊……北城郊……”吴方泊举着手机，声音像个卡了壳的磁带，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三个字。
　　当他整好在厨房前一步停下，抬头看到了正前方的大冰箱。
　　冰箱门上贴着一些冰箱贴，那些东西是搬家时从周往别墅里拿回来的。
　　冰箱贴上的图案是全国各地的景色，看起来像是某种旅游纪念品。
　　除了满院子的玫瑰花，这可能是那栋别墅里唯一有生活气息的东西，它的存在和当时成天白日躲在房间里周往简直是格格不入。
　　吴方泊皱紧眉头走了上去，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灵感。
　　他低下头来，一手抓起了其中一个冰箱贴。
　　这个冰箱贴上的景色就是嵘北火车站，它是个四宫格照片，左上角的格子还能清楚地看到火车站的标牌。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又传来了一阵动车撵过铁轨的声音。
　　接连不断出现的声响，强烈刺激着吴方泊的神经。
　　他现在只想快点找到周往。
　　“宝贝儿，你哪也别去，我马上就去接你。”吴方泊最后说了一声，直接挂掉了电话。
　　“哎——”周往都来不及接上话，电话里就只剩下了滴滴声。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放下了举在耳旁的手机。
　　夜幕即将降临，暑气渐渐散去，城郊的风比城中心凶狠不少。周往轻笑了一声，往前缓缓踏出脚步。
　　最后一步停下，他的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周往此刻站在一栋旧式大楼的楼顶，不远处的动车发出呜咽般的鸣响，最后钻进高楼耸立的城市。
　　他仰头高叹一口气，逐渐压迫下来的昏暗天空，让周往也跟着心情沉重起来。
　　四十分钟后，吴方泊驱车到了嵘北火车站——
　　他紧握着冰箱贴，根据那四宫格照片依次寻找周往的身影。
　　最后吴方泊跑得气喘吁吁，在一栋陈旧的大楼前停了下来。
　　这栋大楼在火车站的西南角，也是冰箱贴右下角最后一张照片。
　　这是吴方泊最后的希望了。
　　他大喘了一口气，重新挺起身子仰望上去，心脏狠狠顿了一拍。
　　他看到周往站在楼顶的边缘，好像随时可能就这么张开手臂纵身一跃。
　　“天！”吴方泊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想不了那么多了，他直接撞开大楼的木门，匆匆跑了上去。
　　楼顶，周往在黑夜中眺望远方，动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入车站。车厢上橙色的灯火一晃而过，真叫人看得眩晕。
　　“周往！”只听吴方泊大喝一声，把周往吓了一个激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阵压倒性的力气拽住了他的腰，然后狠狠束缚住他的手臂，讲他拼命往后拽去。
　　“砰——”周往最后重心不稳，往后甩到在了水泥地上。
　　他甚至能看到地面的灰尘在这猛烈地撞击下肆意扬起，随着呼吸冲进自己的肺里，呛得他几乎要呼吸不上，狠狠地重咳起来。
　　“宝贝我错了，咱们能不能不要闹成这样？”周往听到吴方泊焦急地喊道。
　　“我年纪大了经受不起丧妻之痛的，你体谅我一下好不好？咱们回家……”
　　周往脑子是蒙的，吴方泊的声音大得快要把震聋。
　　“你放开我。”周往想要甩开吴方泊的手。
　　可是吴方泊费尽全力地把他制服在地上，让他连手脚都无法动弹。
　　“我不放——”
　　“吴眼瞎！我脚腕压在烟头上了！你快放我起来！我他妈没想去死——”周往再也忍不住了，皮肤被香烟火星灼烧的疼痛感，让他直接失态地骂出了声。


第195章 乌合（一百九十五）
　　“啊？”吴方泊一愣。
　　“脚腕子疼……”周往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吴方泊连连道歉，一个挺身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
　　周往也跟着撑起自己，艰难地挪动被吴方泊压麻的小腿。
　　烟头已经被皮肤完全按灭了，灼热的火光在周往的脚腕骨上留下了一个发白的水泡。
　　“给我看看。”吴方泊一抓周往的小腿，把他的脚脖子焦急又粗暴地拖到自己怀里，最后撩起周往沾满灰尘的西装裤，看到那新鲜的烫伤痕。
　　胀起的皮肤上还沾着一团灰黑的泥土，这小伤口的卫生问题要是处理不当，肯定会化脓的。
　　吴方泊憋着一口气，把自己的袖口拽下来，隔着布料轻轻帮周往把伤口上的灰尘沾掉。
　　他的手指每一次轻轻触碰胀起的烫伤皮肤，都会让周往吃痛地微微颤抖，随着面色的狰狞，他脚腕上凸起的血管一下变得更清晰了。
　　在心疼之余，吴方泊觉得周往青筋腾起的样子实在是太性感了。
　　“你爬那么高干什么。”吴方泊抱怨了一句，接着帮周往把西装裤重新拉上了。
　　“你还站在楼顶边缘，谁看了不觉得你要跳楼。”他说
　　“全世界就你觉得我要跳楼。”周往斜视了吴方泊一眼，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浑身都沾着灰尘，惹得他深弯下腰从裤腿一路拍打至自己的肩膀。
　　白衬衫上一大片灰印子，任凭周往怎么嫌弃地用力拍打，也没办法让这糟心的灰渍完全消失掉。
　　“都怪你，我这名牌衬衫算是废了。”周往无奈地揉揉太阳穴。
　　“这你不能怪我，今天下午你激动成这个样子，能不让人担心吗？”吴方泊舒了一口气。
　　周往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再一次往天台边缘走去。
　　这一次，他真的只是想看看风景。
　　“你怎么找到我的？”周往说着，一步停在了楼顶边缘。
　　“冰箱贴，你的冰箱贴上有这栋楼的照片。”吴方泊回答，然后与他并肩站在了一起。
　　“吴警官还真是胆大心细，看来我以后无论逃到哪里，你都能一下子把我找出来。”周往双手环抱着，目视前方冷笑了一声。
　　“你还想逃？”吴方泊提起一口气。
　　“早知道我出门就把手铐带上，直接把你拷在我的手腕上，我看你还往哪里逃。”他纷纷不平地说道。
　　“呆在你身边很好，我不逃。”周往说着，还伸手拍了拍吴方泊的肩。
　　“所以这个地方对你有什么意义？”吴方泊轻喘了一口气，瞥了一眼周往的侧脸。
　　“你看。”周往没有直接回答吴方泊的问题，而是微微往前抬了抬下巴，示意吴方泊往前看去。
　　吴方泊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夜幕下穿入城市的列车，白色的子弹头车厢驶进车站现代化的建筑物，车窗的橙黄色光芒相连成一束光芒，仿佛一副飘散着工业气息的写意画。
　　“真好看。”吴方泊忍不住叹了一声。
　　原来在城市不知名的角落里，有如此普通人注意不到美。
　　“小时候，我很喜欢绿皮火车驶入城市的模样，看它的轮子撵过铁轨，我觉得有趣极了。一个暑假的夜晚，我叔叔把我带到了这个地方，告诉我从这个角度看火车最漂亮。”周往开口道。
　　【周往的叔叔？周暴？】吴方泊一下警觉了起来。
　　“当时我很天真，真的爱上了这里。”他低头无奈地笑了一声。
　　“后来我才知道，周暴之所以会熟悉这个地方，是因为火车驶入城市之前会放慢速度，而这里的视野角度，整好能让狙击枪透过窗子看清火车里的情况。”接着周往转头，直接面向了吴方泊。
　　“这栋大楼是极佳的狙击隐藏地。周暴和他的手下已经在这里击杀了好几个目标。”他说。
　　“就好像冥冥中注定的一样，原来我爱上了一个抹满鲜血的地方。”
　　“那不是你的错。”吴方泊摇了摇头。
　　“是啊，那是周暴和周常的错。怎么能让这些人的错，玷污了这么漂亮的夜景呢？”周往叹了一口气。
　　“今天在这呆了一下午，我想通了很多事情。罪人已死，太阳照样升起落下，火车还是会像往常一样，沿着铁轨在城市边缘进进出出。我愿意相信——肮脏的眼睛最终都会陨灭，当另一群单纯的人重新站上这里，他们一定会发自内心地感慨，这个地方真好看。”他说。
　　这时吴方泊向后跨了几步，绕到了周往身后，缓缓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锁骨上。
　　“而且，你不是说你可以保护我吗？这句话我到现在还记着呢。”周往微微转头，低下眼眉在吴方泊的额角轻吻了一下。
　　“接下来，我们可能还会遇到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可是你要记住，只要你还爱我，我还爱你，我们就能一起面对即将崩塌的世界。”吴方泊笑着看他。
　　“我们回家吧。”
　　“嗯。”
　　吴方泊终于牵起周往的手，转身离开了这栋浮满尘埃的破旧大楼。
　　不久后，俩人一起走向了吴方泊停在火车站停车场角落的车子。
　　天色已晚，昏白色的路灯下，就剩下吴方泊的这唯一一辆车子，偶尔有一些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从旁边的人行道上走过，不过他们大多都是脚步匆匆，只想快点找到停车场里等待自己回家的亲人。
　　吴方泊“咔哒”一声扣好安全带，念叨了几句【回家】，然后把钥匙插进了车锁里。
　　“回家以后得赶紧好好洗澡，看我辆这蹭了一脸的灰……”车锁扭转，引擎响起，呼呼的空调冷风吹了出来，五月末的暑气很是纨绔，半晌时间已过，车里还是有些闷。
　　周往笑着，身体斜挨在车门上，注视着驾驶座上的吴方泊。
　　他扶上方向盘的手臂、胸膛以及大腿，都有着因长期体能训练而打造的完美曲线，还有那张俊朗的面庞、对周往说话时眼里流露的笑意。
　　周往把这一切都深刻进那双灼灼的新月眼中。
　　吴方泊意识到周往正在盯着他看。
　　“周往。”吴方泊悠悠哼了一声。
　　他低沉的声音共鸣在车子里。
　　“嗯？”周往回了头。
　　“你知道你的眼睛，会勾得人蠢蠢欲动吗？”吴方泊问。
　　“其实……我知道。”周往撑着脑袋，苍白的路灯透过车窗，散落在他的发丝上。
　　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和精心烧制过的瓷一样冷白，戒指银环上的碎钻微微闪着光。
　　车子还没拉下手刹，吴方泊直接解开了安全带，缓缓把自己撑向副驾驶座，把周往抵在车窗上，狠狠印下一个舌尖缠绵的吻。
　　“有人，你不怕吗？”周往问。
　　“管他呢，没人会注意到的。”吴方泊的呼出的气吹在周往的脖子上。
　　“周围路过的人其实不少。”
　　“就当我们是火车站里异地重逢的小情侣吧，见怪不怪了。”
　　十指抵在车窗上，温存的香气弥漫在车里，最后周往疲惫地躺在温暖的胸膛上，直到深夜，才朦朦胧胧地听到车子重新启动的声音。


第196章 乌合（一九六）
　　周往不出意外地被停职了。不过接受停职审查的人不只他一个，大抵是顾及余副局的面子。
　　周往没有什么怨言，只是继续埋头为自己手上的烂尾楼奔波，因为如此，他常常很晚回家。
　　嵘城警局开始进行全方位纪律检查，所有员工的电子产品都需要上交相关部门调查。
　　吴方泊每天奔波在大楼上下，全身心地投入到古融集团的调查中，他必须集中精力，找到古融集团犯法的证据。
　　两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晚上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才能在彼此的怀抱里休息一阵。
　　五月末的闷热深夜，周往在酒店门口送走了喝得醉醺醺的合作伙伴，然后把签下的合同以及车钥匙一同递给了身边的助理。
　　“我有些累了，麻烦你帮我开一下车。”周往礼貌地说道。
　　“好的周总，您就在这里等我。”助理连连答应，抱着合同一步三回头，快步跑向了停车场。
　　周往深喘了一口气，埋头往前走了几步，最后停在了马路边。
　　快到凌晨了，微信上多了好几条吴方泊的催促短信，周往抬起手指，给他回了简单的两个字——马上。
　　在这深夜鲜少行人来往的城市里，有个能辗转反侧惦记自己的人，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儿。
　　谈了一天的生意，疲惫感越发汹涌而来，周往微仰着头，最后竟然看着路边的光晕发起呆来。
　　突然，一阵刺耳的摩擦音在身边响起，周往本以为是自己的助理开着车来接他了，谁知道刚一转头，还没看清旁边停下的到底是辆什么车，一块巨大的布料从天劈下，立马遮住了眼前所有的光。
　　“唔——”周往一惊，他说不出话，厚厚的布料死死盖住了他的脑袋。
　　【是谁！】周往疯狂地挣扎着，可是那个束缚住他的人拥有绝对统治性的力量，完完全全勒进了他的身体。
　　周往的世界忽然变得昏天黑地，他不知道方向，听不清声音，只知道自己被用力拽起，最后被推
　　着往侧边重重摔下去。
　　惊恐瞬间包裹了他，所有的冷静被撞得支离破碎，周往长着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木僵反应是人体遇见危机时的本能保护反应。它会让人瞬间失去反抗的能力，大脑也变得一片空白，如同僵硬的尸体任人摆布。
　　最后周往摔进了一个柔软的座位上。
　　【他们把我带上车了？】周往的耳膜里一片嗡鸣，在无比混乱的思绪中，他终于听到了轮胎快速摩擦路面的声音。
　　周往的手被绳子层层勒紧，一直有一双冰冷的手压住他的身体，让他完完全全被控制住了。
　　【冷静，我要是没有回家，吴方泊一定能找到我的……现在盲目的挣扎只会让我陷入更加糟糕的境地，我得想办法记住这一路上的声音特点。】周往的理性最终战胜的慌忙。
　　他没有一个劲地盲目挣扎，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尝试分辨出这辆黑车上的人到底是谁。
　　车子走走停停左右摇摆，周往还试图通过车子行驶的状态，辨识出它最后的目的地。
　　周往兴许是这群绑匪遇到过的，最听话的目标。
　　但车上的人似乎是非常有经验的绑匪，他们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如果周往不发出声音，那这个狭窄的空间就安静得出奇。
　　周往被双手反勒着，斜躺在车的后座上，胸前的怀表咔哒咔哒地响，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周往特意听着怀表的声音读了秒数——车子在空旷的城市道路上飞驰，最终用了十分钟四十秒到达了目的地。
　　绑匪将周往用力拽下车去，也不管他有没有站稳，就连他往前拖去。
　　只听一声大门关闭的闷响，周往整个人被压坐在了一张铁椅子上，他倒吸一口气凉气，头上捂得严严实实的黑布终于被拉扯开。
　　他微闭着眼睛，下意识地做好了规避强光的准备。可谁知他现在所处的环境仍旧是昏暗的，当周往猛一下睁开眼，就清楚地看到了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是马振古。
　　这个男人西装革履，明明一副斯文书生的长相，却举手投足散发着凶狠的气场。
　　马振古的旁边站了不少看起来像是打手的高大男人，他们每一个都身材强壮，似乎单手就能把周往白瘦的脖子掐断。
　　周往喘着气，抬头狠狠盯住了马振古。
　　“我早猜到是你了，你们这种人，果然喜欢玩阴的。”他艰难地呼吸着，喉咙里挤出沙哑的音调。
　　马振古俯视着周往，脸上竟然扯出一个戏谑的笑，好像是在欣赏周往这狼狈的样子。
　　接着他一抬右手，周往竟然看到有人缓缓走向了马振古，像傀儡似的，面无表情地往他伸出的右手掌上递来一个灌着透明液体的针筒。
　　“你干什么——”周往大喊了一声，下意识想要拼命挣扎。
　　可是有人冲上来狠狠勒着周往的肩膀，一双大手捂住了眼睛，将他钉死在了冰冷的椅子上，让他根本无法动弹。
　　下一秒，他感受到一阵疼痛侵袭上了脖子，锋利的针头扎进了脖颈的汹涌的血液里，周往不知道针管里到底是什么药水，但这样的未知才是最让人崩溃的恐惧。
　　【难道是毒品吗？】在一瞬间，周往有了最
　　几秒后，马振古抬了抬手，示意手下放来了周往。
　　重获光明的瞬间，周往竟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无力起来，昏厥感很快侵袭了身体，肌肉好似不受控制了。
　　【我怎么了……】周往垂着头，重重地张嘴喘着气，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
　　【毒会让人兴奋，所以药品不是毒。那是什么？麻药吗？】周往沉沉地想。
　　【如果马振古想要彻底让我失去挣扎的机会，就可能将适量麻药打入我的体内，只要总量把握准确，就能让我我的动弹不得，却又不至于失去知觉。】
　　这时马振古扯了扯裤腿，缓缓蹲到了周往面前，伸出他的大手，看似温和地拨正了周往额前凌乱的刘海。
　　“别担心，药水里不是什么坏东西，我就是想让你听话一点而已。”听起来，周往猜中了那药水的成分。


第197章 乌合（一九七）
　　“你到底想干什么。”周往喘着粗气，紧盯着面前的马振古，艰难地开口道。
　　马振古没有说话，他再一次抬起手，原本把守在周往身边的打手井然有序地离开，这个未知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了周往和马振古两个人。
　　“你想杀了我吗？”周往丝毫没有畏惧，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我确实想杀了你，可是又觉得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杀掉你，实在是太便宜你了。”马振古轻笑着摇了摇头。
　　“你都是周家最后一段血脉了，你父亲和你叔叔都是我这的功臣，我怎么可能不好好招待你呢？”他每一句话都在试图刺激起周往的怒火。
　　“是你杀了周常，连我的妹妹和妈妈都没有放过。”周往真想抬起没有被束缚住的双腿，狠狠揣上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体，奈何刚刚打入血管的麻药跟着汹涌的热血不断流淌，已经让周往无法动弹。
　　“你父亲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不死就是一个隐患。至于你母亲和你妹妹，她们看到了我的脸，就只能陪葬。”马振古【大发慈悲】地解释了一番。
　　“我妹妹那时候还只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周往用尽全力提高了声音。
　　面前的男人光有一副人模人样的皮囊，实际上灵魂早就烂透了，他没有心，没有人性，完完全全是一个残暴的冷血动物。
　　家人躺倒在血泊里的画面瞬间冲击进周往的脑海里，残破的尸体、满片如湖泊的鲜血、女人的尖叫以及孩童的惨烈的啼哭……
　　周往的痛点被狠狠戳重了，他的双眼憋得布满血丝，泪水沁在瞳孔里。
　　“本来你也应该死的。可我没想到啊，那个叫杜翱的家伙曾经是我最信任的属下，到头来他却背叛了我。为了你这个从出生起就流淌着罪恶血液的孩子，他居然不惜对我撒谎。”马振古说着，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少有的真情惋惜。
　　“古是你的名字，你就是我一直要找的老G，法医科的王崇是你安插在警局的眼线对吗！”周往恶狠狠地说。
　　“是我。”马振古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杀掉几个人，对他来说就如同捏死几只蚂蚁，根本没必要有什么情绪的波动。
　　“杜翱也是你杀死的！”周往怒吼出了声。
　　可是他没有力气了，就算是憋足了劲，喊出来的声音也无法对马振古带来任何威胁与恐吓。
　　马振古顿了顿，忽然陷入了一阵古怪的沉默里。周往看着他的眼睛，却猜不透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分钟后，马振古突然前移身子，离周往更近了。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杀了我？”他竟然挑衅地勾了勾周往的下巴。
　　周往的悲痛到了极点，他真想现在就冲上去杀死马振古，可是仇人就在眼前了，他却只能动弹不得地望着那个包装成人类的恶魔。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周往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撕裂般地吼叫。
　　那个扭曲尖叫的声音来自于内心深处的他自己。因为马振古那些刺激人心的话，周往的怒火不断加燃，几乎就要到发疯的地步。
　　“可是你做不到，因为你现在只能坐在这里任我宰割。”马振古继续说道。
　　周往紧闭起眼睛，艰难地把耳膜里臆想地尖叫强压下去。
　　他不能再让自己有双手沾满鲜血的念头。
　　“你一定会死，根本轮不到我亲自要你的命。”最后他说。
　　“是啊，现在王崇这颗棋子已经废了，我听说他早就被你的领导盯上了。不得不说……你后台挺硬的，你今晚要是受伤了，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我。”马振古笑了一声。
　　可是看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马振古根本就不怕警方找上门来。
　　“其实我早就知道杜翱骗了我，把你的命留了下来。要不是我施舍给你一条生路，你还活的得到现在吗？”他接着对周往说。
　　周往隐约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尾随梁萄，听到她与王崇的对话中提过:没有老G的命令，谁也不能动周往。
　　也因为这句命令，梁萄埋伏在周往身边多年，却迟迟没下手杀掉他。
　　“但是我现在改注意了……”马振古缓缓开口。
　　“你想怎么动我？”周往提起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今晚怕是凶多吉少了。
　　“你抬头看看这个地方，你觉得我想干什么？”马振古这时邪邪地一笑，起身往旁边一靠，不再遮挡住周往已经昏昏沉沉的视线。
　　周往微抬起眼眉，终于看清了马振古把自己带到了什么地方。
　　这里是一间带床的卧室。昏暗的灯光发着微微的红，床单上洒着暧昧的红色玫瑰花瓣。
　　“你——”周往还没把话说完。
　　马振古直接粗暴地拽起周往，将他狠狠往床垫上摔了过去。
　　“啊——”惊叫被憋在喉咙里，周往身体一斜，陷进了柔软的床垫上，玫瑰花瓣被剧烈地抖动高高震起，最后飘落在红木地板上。
　　“我听说，你和嵘城警局里那位吴警官关系很不一般。”马振古一边说着，膝盖顺势搭上了柔软的床垫上。凹陷的床连带着周往的身体，一起倾斜了起来。
　　天！
　　周往觉得自己的呼吸骤然暂停。
　　他眼睁睁看着马振古爬向自己，但他无路可退，再往后身体就抵到了床头上了，双手又被紧紧地束缚着。
　　“我其实男人和女人都上过，也曾经找到过称心如意的床伴。我真的很好奇，你身上到底有什么滋味，能让吴方泊如此念念不忘。”马振古一步一步，急具压迫感的大手臂撑在了周往身边，将要盖住他的身体。
　　马振古手臂上的肌肉不比吴方泊的差，可是他所有的气息，都让周往觉得厌恶无比。
　　“他对你那么痴迷，要是我从他身边抢走了你，你说……他会不会很生气……”他的刻意让语调变缓，满口都是挑逗的意味。
　　“或者，他会直接开枪杀了我？”马振古最后停了下来，低头俯视着身下的周往。
　　“可是你知道的，一个警察如果因为私情随意开枪，等待他的就将是长久的牢狱之灾。”他的声音逐渐逼近，最后就在周往额头处嗡响着。


第198章 乌合（一九八）
　　周往逃不掉，索性就不逃了。他续满了力气，双眼恶狠狠地紧盯着马振古。
　　就算马振古以极富侵略性的姿态压迫下来，周往也绝不会有任何退缩。他甚至连眼睛都不眨，就这么用眼神与身上的男人不甘地对峙。
　　若是今天要死在这里，周往也不会做任何妥协。
　　“你还真是一副傲骨，看你的眼神，恨不得咬死我。”马振古说罢，竟然慢慢俯下了身去。
　　那种可怕的脸越来越近，周往紧紧咬着唇，一口气起悬在胸膛里，他不说一句话，但随着那灼热的气息慢慢靠近，周往觉得自己的灵魂要被撕碎了。
　　“真可惜，这个时候情人间都会十指相扣的。可惜你的手被反扣着，我根本抓不到你的手。”马振古的手指蹭了蹭周往的锁骨。
　　“滚。”周往低吼着骂了一声。
　　“你身上的枪伤真丑，今晚过后，我带人帮你做一下修复手术吧。”马振古轻笑了一声，指尖划过了周往锁骨下那块棕色的疤痕，
　　“你他妈别碰。”周往肩膀一斜，奋力推开马振古的手。
　　“你不配。”他咬牙狠狠说道。
　　“我的手下和我说过，吴方泊和你在一起之前连恋爱都没有谈过。他一定不只一次弄疼过你吧？可是我不一样，我保证我今晚能让你很舒服。”马振古的声音轻轻飘在周往的耳旁。
　　“你不想试试吗？”他挑衅地问道。
　　血液里的麻药快速循环着，周往没有力气了，他想要拼命挣脱，却被死死地束缚在高大的身体之下。
　　“我再说一次，滚……”周往狠狠地盯着他。
　　“你现在可没有资格和我说滚。”马振古说罢，一手掐住了周往的脖子。
　　巨大的力气瞬间让他眼前一黑，他从来没有被这么粗暴地对待过。
　　周往想喊救命，可是他憋紧了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不做任何屈服。
　　过了今晚，他宁愿死。
　　周往麻木得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任何身体上的触感，连内心深处的痛苦和煎熬都要感受不到了，只知道几秒以后，紧掐住自己脖子的手一下被放开了。
　　“我没那么混蛋，你爸和我是朋友，我不会上我朋友的儿子。”马振古紧贴在周往耳边，笑着说道。
　　他没有对周往做任何事儿，更没有扯开周往身上的衣服。就这样重新直起身子，从床上一步跨了下来。
　　“有一点你和你爸很像，做人太执拗了，这样容易吃亏的。”留下最后一句话，马振古竟然转身离开了。
　　周往的手依旧被反扣着，他蜷缩着躺在杂乱的床垫上，玫瑰花瓣顺着下陷的弧度滑向他的脸庞，几乎要把他淹没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坠落在木地板的怀表被砸开了表盖，机械的齿轮活动声更大了。
　　疲惫、痛苦、惊恐……无数情绪倒灌进周往的身体，他的脸始终阴沉着，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自己惨死与此的画面，而当吴方泊的面孔出现在他光怪陆离的臆想中时，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无声地落泪着，僵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很快鲜红的玫瑰花被泪水打湿了……
　　在怀表咔哒咔哒如同催眠的声响中，麻药的药性在周往的身体里走向了顶峰，他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伴着极度混乱的呼吸，一闭眼昏死了过去。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处在崩溃的边缘中。
　　周往失踪了。
　　助理开着车回到酒店门口，就发现老板消失在了夜色里，手机怎么打也打不通。
　　他感觉到事情不妙，赶紧联系了吴方泊，人口失踪未到一定时间警局不予立案，但吴方泊一定有别的办法。
　　吴方泊原本正挨在床头时刻关注着手机，他其实发了好几条信息给周往，但突然间就没有了回复。
　　从那个时候起，他的心就隐隐觉得不安。
　　直到接到助理的电话，他的心咯噔一下，直接夺门而出。
　　急促的脚步在深夜的走廊里回响，周往出意外了，就算吴方泊在脑海里曾经预演过无数次这样的危机情况，可当这一秒真的到来，他的脑子里虽不至于一片空白，但也仅仅只剩下了最后一点点理智。
　　他拨通了郭尚的手机。
　　那家伙早早就睡下了，接通吴方泊电话的时候，还打了好大一个哈欠。
　　“喂吴队什么情况？”
　　“周往失踪了，调出队里所有能用的警力帮我救他！”吴方泊几乎要喊出声音来。
　　“啊？周往失踪了？”郭尚一愣，他刚刚从沉睡的状态中苏醒，根本反应不过来。
　　“你别慌你别慌，周老师最近不是很多应酬吗？说不定是没来得及回消息。”郭尚一边安慰，一边本能地用肩膀顶住手机，开始快速换好衣服。
　　“周往最近处处和马振古作对，难保古融不会对他下手。GUN组织太冷血了，周往要挡了他们的路，肯定会想着直接清理掉他的，你赶紧给我进入一级作战状态，枪也给我配好！”吴方泊严厉地回答。
　　“哦哦哦……”郭尚吓了一大跳，他蹦跳着穿好裤子，赶紧打开保险箱把配枪拿了出来。
　　“我先去分所调监控录像，地点随后发你，让警员们赶紧过来。”吴方泊说。
　　“明白明白。”郭尚赶紧回答。
　　吴方泊挂掉这通电话，又赶紧打通了余副局的手机，他需要立刻带着队伍出警，这种特殊情况需要和上级报备。
　　即使情况再危机，他也不会忘记局里的规章制度。
　　吴方泊现在不是单纯地要去营救他的爱人，而是要争分夺秒，从可怕的罪犯手里抢回受到挟持的人质。
　　这是正义与邪恶的激烈交锋。
　　很快，吴方泊驱车来到了分所，他提前和分所的同事通了气，周往的助理已经在这里焦急地辨认起监控录像。
　　房间门被利落地一把推开，助理闻声转头看到吴方泊，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郭尚则带着一支小分队后脚抵达。
　　“怎么样，监控录像里找到人了吗？”吴方泊赶紧问。
　　“有结果了吴队，通过辨认，我们发现有辆车强制带走了被害人。”一个警员将监控录像往后调到了周往遇袭的那一刻。
　　只见昏黑的画面上忽然停下一辆黑色面包车，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好像饿狼扑食一样，立马拽走了那个吴方泊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这么快就找到了嫌疑车辆？马振古的行动完完全全暴露在监控录像之下，实在是太猖狂了。】吴方泊着实感到震惊。


第199章 乌合（一九九）
　　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掳走大活人的做法，简直是不把警方放在眼里。
　　“放大监控录像以后，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车辆的的车牌号码，现在已经调取了沿途的监控录像追查车子的下落。”警员接着说道。
　　【居然还能看到车牌号码？马振古在干什么……】吴方泊完全想不到，这一次的追踪居然会如此顺利。
　　马振古带走周往时根本没有遮遮掩掩，反倒大方亮出车牌招摇过市，这种古怪的行为，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可吴方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找到周往比什么都重要。无论这是不是陷阱，吴方泊都要去救他。
　　他盯紧了面前的监控大屏，手紧紧地握着拳头。就在这个时候，身边的警员接起了电话，只听他一通迅速地点头，最后转身面向了吴方泊的侧脸。
　　“刚刚得到消息，这辆车最后消失在了新兴路海宁街道的路口，那地方是一片老城区，有很多即将拆迁改造的老房子，监控盲区很多。”警员一脸严肃地说道。
　　“监控既然拍不到，那我们就用肉眼去找。”吴方泊咬着牙，狠狠一拍桌子。
　　“我们这就赶过去找！”郭尚赶紧附和道。
　　“我这也有一些人手可以参与救援任务。”警员也回应了吴方泊。
　　“图侦继续调查目标车辆，其余人配枪出警，动作要快。”吴方泊直接转身跑出了分局。
　　他身后跟着一队配枪的警员，奔赴那危险重重的前线。
　　海宁街是嵘城有名的城中老街，这里的楼房比较老旧，楼房与楼房之间有很多狭窄的巷子，这些巷子宽的能行过一辆车，窄的只能一个人单独走过。
　　“两两组队分散找人，随时汇报情况，这里是密集型居民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吴方泊下命令道。
　　“明白。”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郭尚跟着我。”吴方泊转头对郭尚说道。
　　“好的。”郭尚立刻打起精神，跟在吴方泊身后跑了出去。
　　一队人马就此四散开来，奔向这条老街的各个角落。
　　这次他们要面对的人是老G，一个蛰伏多年，心狠手辣的红标重犯。每个人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凌晨，老街里的居民几乎都睡下了，急促又轻微的脚步踏在巷子的石砖上，为了不发出更大的声响，大家连呼吸都变得轻缓了起来。
　　老街里偶尔会穿出细碎的声响，让这夜色变得更加诡异起来。
　　突然，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忽然在不远处的小道丁字路口停下，吴方泊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只听“唰”一声剧烈的开门闷响，完全漆黑的车子里滚落下一个浑身鲜红的躯体。
　　吴方泊瞬间认出了滚落面包车的人到底是谁。那个劲瘦的身材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郭尚完全愣住了，他就这么僵在原地，甚至没有勇气跑向那满浑身是红的躯壳。
　　【周往他……】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周往！周往！”吴方泊狂奔了上去，而在此时，那辆黑色的面包车再一次启动，往前方扬长而去。
　　为什么！他为什么满身的红！
　　第一眼，吴方泊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周往。他吓坏了，不顾一切地跪倒在地，心脏想被撕碎一般地疼痛。
　　他痛苦地张开了嘴，可是声音一下卡在了喉咙里。任凭他怎么用力，也只能挤出咿咿呀呀地呜咽声。
　　瞬间冲击过来的惊恐和悲痛，让吴方泊完全失声了。
　　他一下子搂起周往，让那具无力的躯壳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远处，那飞速行驶而去的车子扬起尘埃，红色的后车灯仿佛一双恶魔的眼睛。
　　【让我杀了他们！】这疯狂的声音充斥在吴方泊的脑海里，驱使着他举起□□，在黑夜中瞄准了那辆向前穿梭的面包车。
　　只要他开枪，子弹肯定能射穿那快速滚动的车轮。
　　【不行，这个地方太窄了，子弹打出去车子会失控撞上居民楼的……】在疯狂杀戮的呼喊以后，吴方泊还是能隐约听见自己所剩无几的理性声音。
　　这个地方都是老旧的房子，车辆一但猛地装上去，很有可能会引发一系列可怕的连锁反应，最终可能导致整栋旧楼的坍塌。
　　这些楼里还住着人呢，而且大多数都是留守的老年人。
　　【可是他们杀了周往，让他浑身是血地躺在我面前，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理性与疯狂不断在脑海里交织着，吴方泊的手臂在极限拉扯的思绪里剧烈颤抖着，扶着扳机的手指一点一点往下压去。
　　到底开不开枪……
　　“哥。”忽然，吴方泊心里一颤，听到了一个虚弱的声音。
　　“周往！”他倒吸一口气低头，发现周往撑开了眼皮，正凝望着自己。
　　“血不是我的，他们想诱导你在这里开枪，这样会有更多人被这声枪响伤害。”周往用尽了力气，把手伸出来，压下了吴方泊此刻僵硬悬起的手臂。
　　“千万不要……不要开枪。”周往艰难地喘着气说道。
　　“不开枪，我不开枪。”吴方泊赶紧把□□的安全栓重新拉好，一挺身紧紧抱住了浑身抹满了红色液体的周往。
　　“你回来就行了……我以为我把你弄丢了。”吴方泊勒紧了周往的身体，怀抱像是要淹没自己的爱人。
　　他的眼泪毫无顾忌的落下，伴随细小的哽咽，沾湿周往的发丝。
　　周往狠抽了一口气，把手臂缓缓从吴方泊的怀抱里挪了出来，然后绕过吴方泊的脖子，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我没事儿，没受伤……你没把我弄丢，也没有来迟。”他扯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容，轻声安慰起吴方泊来。
　　吴方泊缓了缓神，最后轻轻放开周往，一手捧着周往的脸，一手心疼地抹开他脸上的红色液体。
　　那些东西应该是某种动物的血，同样是那么粘稠，还带着些许温度。
　　“没事了……没事了……”周往握着吴方泊的手腕，感受着他此刻剧烈跳动的混乱脉搏。
　　被马振古带走的周往这个时候一点也不害怕，反倒是那个没有经历过灵魂袭击的人，此刻后怕得浑身颤抖。


第200章 乌合（两百）
　　下一秒，吴方泊低身吻上了周往的唇。
　　失而复得的惊喜和心酸，同时充斥在了这个深深地吻里。
　　周往本来就虚弱，这个深入缠绵的吻，几乎要让他喘不上气来。
　　“咳咳咳——”最后这个吻在周往剧烈的咳嗽中结束了。
　　“吴队……要要要……要叫救护车吗？”郭尚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他们俩接吻郭尚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虽然还是有些尴尬，但他已经学会从容面对了。
　　“我没事，用不着去医院了。”周往抬头看了一眼郭尚。
　　“还是去检查一下吧，听话。”吴方泊皱眉说。
　　“是啊，千万别留下什么后遗症。”郭尚挠挠头，苦笑着附和道。
　　“让大家收队吧，我送周往去医院。”吴方泊说罢，利落地背过身去，然后抓起周往的手腕绕过脖子，最后轻松地将他背了起来。
　　“好的吴队，我帮你把车开到路口去。”郭尚点了点头，立刻转身跑走了。
　　吴方泊背着周往，走在这条安静的老街里。他微微歪头，便看到周往下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沉重的眼神不停地坠下又撑开。
　　麻药的药效还没有全过，周往现在昏昏欲睡，身体也没有力气。
　　“要是累了就睡一下吧，我会照顾好你的。”吴方泊轻声说。
　　“嗯……”周往无力地哼了一声，直接放心地趴在吴方泊的身上睡着了。
　　“放心吧，没人能再伤害你了。”吴方泊最后轻喘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耷拉在自己肩膀上的周往，鼻头忽然一酸。
　　周往原本整整齐齐的衣服被泼满了血，脸色也是如此苍白，吴方泊真的不敢想，周往今晚到底经受了什么。
　　最后吴方泊独自开着车把周往送到医院去了，他让郭尚赶紧去找余副局汇报情况，剩下的善后工作由他自己完成。
　　周往浑身是血的样子，把急诊科值班的护士医生吓一大跳，差点把除颤仪给推出来。
　　吴方泊解释一通，最后只是让医生给周往做了一些常规检查。
　　医生发现周往的颈动脉处有一个红肿的针孔，好在血检没有出什么大问题，只不过他确实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吴方泊把周往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脱了，再给他裹上自己算是比较干净的外套，最后把他塞进病床厚实的被子里。
　　深夜，病房门外的急诊科永远像打了鸡血似的，不断传来焦灼抢救的声响。
　　吴方泊坐在周往身边不敢合眼，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一墙之隔，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忽然，吴方泊的手机震动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定睛一看，原来是余副局打来了电话。
　　他听闻马振古出手挟持了周往，震惊之余又担忧无比。
　　吴方泊赶紧从病床边起身，大迈两步离病床远一些，省得吵醒了周往。
　　“喂余副局。”吴方泊接通电话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今晚的事儿我都听郭尚说了，明天我给你放一天假，好好安抚安抚周往。”余梓江对他说。
　　“可是案子当前……”吴方泊有些担心起来，如果他这个时候离岗，队里一群人缺少指挥，还怎么应付马振古。
　　“不差这一天。”余梓江直接打断了他。
　　“你又不是没有上司了，明天先把这案子交到我手上，我会让郭尚直接来办公室给我汇报。”他说。
　　吴方泊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熟睡的周往，变得有些犹豫起来。
　　“工作可以赶，但周往只有一个。你要对得起自己的职业，也得对他负责。”余梓江能感受到吴方泊此刻纠结的心情，于是叹了一口气多补充了一句。
　　“明白了。”听到领导这么说，吴方泊最后选择了彻底放宽心。
　　“谢谢您师父。”他用手捂了捂额头，声音是那么的心酸。
　　“谢什么啊，我和你陶老师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干我们这行的要学会大家小家一起顾好。”余副局说。
　　两人没有接着多聊什么，这通电话很快便结束了。
　　吴方泊回到周往身边坐下，满眼心疼地望着他那张虚弱的脸，心里实在是堵得慌。
　　与此同时，市中心余副局的家——
　　他刚挂掉电话，便一转身，后背挨在了窗沿上。
　　“真是奇怪了，按照老G之前的性格来看，他并不是一个做事如此大张旗鼓的人。这家伙从前都比较【低调】，喜欢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啊……”余梓江的眉头皱成了一团乱麻。
　　陶霖朝他缓步走来，拉着余梓江的手腕，谨慎地将他拉得里窗边远了一些，让“唰”一声随手拉上了窗帘。
　　马振古开始行动了，他不得不提防着窗外，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在某个角落里架起可怕的狙击枪。
　　“其实我也觉得奇怪，我们这么多年找不到他的把柄，甚至不知道真正的老G到底是谁。现在他居然自己跳出来把周往绑了，这给了我们一个严格审查古融、直接通缉抓捕马振古的理由，无异于自投罗网。”陶霖说着，拉着余梓江的手回到沙发上。
　　“你说，他不会是良心发现，想要金盆洗手不干了吧？”余梓江无奈地笑了一声。
　　“那他为什么不选择直接自首，而是在警方面前故意漏出破绽来？”陶霖抛来一个问题。
　　“黑老大嘛，就这么说自首就自首，面子上肯定过不去。一般他都要经历过一番内心的挣扎。”余梓江耸了耸肩膀说道。
　　“内心的挣扎？”陶霖冷笑了一声。
　　“我一直以为老G没有心呢……”
　　老G的转变为什么会如此之大，这个马振古到底心怀怎样的鬼胎，现在谁都猜不透。
　　“无论如何，我已经可以下达指令，让相关部门立刻叫停古融国际集团的所有经济活动，并且通缉马振古，他现在从暗处走向台前，这对我们来说其实是好事。”余梓江双手环抱着回答。
　　“就这么办吧，走一步看一步。”陶霖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还真挺好奇，他下一步棋到底是怎样的。”他说罢，作势伸了个懒腰，往房间走去了。
　　黑夜笼罩下的城市里，没人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第201章 乌合（二零一）
　　第二天一早，吴方泊把周往接回来家，两人浑身脏兮兮的衣服都没有换，回家能再舒舒服服地休息一阵。
　　周往的力气恢复了不少，一路上被吴方泊牵着手，就这么跟在他的身后。
　　回到家以后——
　　“你先洗个澡去，我给你做点粥。”吴方泊回头看了一眼裹着自己大衣，缓缓走进房间的周往。
　　“好。”
　　很快，厨房外头就传来了哗啦啦的花洒流水声。
　　吴方泊做了点清淡的东西，周往一声不吭地全都吃完了。他脸上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大抵是洗澡的热水烘得他脸颊红润。
　　看起来，周往好像真的重新恢复到了平时的正常状态。
　　“我今天会在家陪你。”吴方泊看着他说。
　　“不去上班吗？”周往脱口而出，他觉得自己身体状况良好，已经不需要吴方泊陪着了。
　　“余副局给我放假了。”吴方泊回答。
　　“你刚从医院回来，我得多陪陪你。医生告诉我你脖子上有个针孔的时候，我都被吓坏了。”他接着叹了一口气。
　　“他们给我打了麻药，剂量掌握得很精确，让我根本没办法动弹，却仍然保持着比较清醒的意识。”周往耸了耸肩膀说。
　　“其实他们给我打针的时候我也被吓到了，我甚至以为，我昨晚就要被他们活体肢解了。”他轻笑了一声，似乎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说点好的吧小祖宗，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吴方泊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知道周往是不是真的缺心眼。
　　吴方泊收拾了碗筷，转身便看到周往双手环抱着，斜挨在厨房的门框上。
　　“你昨晚是不是没合眼，回房间休息一下吧。”周往看着他说。
　　“那你呢？”吴方泊直接反问了一句。
　　“我昨晚睡饱了，不是很困……”周往话才说道一半。
　　只见吴方泊快步走向他，然后伸手扶着周往的肩膀，强行让他转身向前，推着他往房间走去。
　　“刚出院怎么能睡饱了呢？”吴方泊边推边说。
　　“你就是想让我陪你一起睡而已。”周往满脸黑线，只听身后的房门“砰”得关上，他被吴方泊推进了窗帘紧闭的主卧里。
　　这里明明是周往日常生活的地方，可在吴方泊关上门的一刹那，周往竟然觉得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这昏暗的房间里，有股力量推着他的后背往床上走。明明这个推着他的人是他的爱人，这张床上也有过他们无数的痕迹，可周往竟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压抑。
　　【我是怎么了……】
　　下一秒，周往坠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吴方泊先是低头，吹开周往额头的刘海，然后轻啄了一下他的额头。
　　“真好，我还能这样触碰到你。”他挤出了沙哑的声音，想起昨晚的遭遇，吴方泊就忍不住觉得后怕。
　　周往没有回话，就这样安静地躺着，过节分明的白皙手掌轻轻搭在吴方泊的手臂上。
　　吴方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手撑在床上，眼神中全是深情。
　　他没有着急做接下来的动作，而是深情地凝视着周往的脸，像是在欣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这个时候，周往原本应该等一个缠绵而入的吻。可是忽然之间，他的身体冷不丁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接着他的眼前闪过昏暗的画面，揉碎的玫瑰花散落床单，马振古可怕的脸出现在了面前。
　　周往能感觉到柔软的床垫在慢慢倾斜，那个缓缓爬向自己，手指紧跟着滑过胸膛的人明明是吴方泊，可是在睁眼闭眼的一瞬，他竟然看到了马振古对自己冷笑的模样。
　　那是他的幻觉。
　　就在吴方泊要重新低头吻他时，下意识地恐惧完全失控，毫无预兆地侵袭过周往的身体。
　　他的双眼惊恐地瞪着吴方泊，呼吸也变得完全凌乱起来。
　　吴方泊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下了，他敏锐地感受到了周往的情绪有异常。
　　“周往你怎么了？”吴方泊隐约觉得不安。
　　只见周往倒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推开了身上的吴方泊，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脸颊也跟着微微抽动了起来。
　　“等等……”周往轻哼了一声，顾不上吴方泊诧异的目光直接爬下床去，快步走向客厅。
　　“你不舒服吗？”吴方泊赶紧跟了上去。
　　周往憋着一口气摇了摇头，强撑了所有糟糕的情绪，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最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一直想体现出最正常的样子，可实际上周往的额头上已经冒满了虚汗。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在床上爬向自己的人是吴方泊，可是他睁眼闭眼，都是马振古压向自己的恐怖画面。
　　这似乎成了周往一种本能的应激，马振古粗暴的动作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
　　吴方泊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告诉我，马振古对你做了什么！”吴方泊一把抓住了周往的肩膀，几乎要吼出来。
　　“他没对我做什么。”周往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低头轻声说道。
　　“他是不是强迫你了？”吴方泊的眼神慌乱至极。
　　其实无论周往身上发生什么，吴方泊都还是那么爱他，可是他不能让周往受到这种伤害。
　　“如果是，我们一起去医院做个鉴定，绝不能让这种杀千刀的玩意儿逃了。不管他在你身上做了什么，我都永远爱你周往。”吴方泊牵着周往的手，认真诚恳地说道。
　　他见过太多的人，在发生强迫关系以后，因为心生羞愧而选择草草了事。
　　可是受害者根本没有错，他不需要愧疚，而应该将自己身上的伤痕，转化成犯人身上枷锁。
　　“他最后没做。”周往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吴方泊。
　　“但我好像走不出那种恐惧了。”他坦白了。
　　不管周往曾经是多么坚强的人，突然受到马振古的胁迫，还是会落下一段心理阴影。
　　“别怕宝贝……别怕……”吴方泊立马紧紧抱住了他。
　　“刚刚……对不起。”周往哽咽了一声。
　　他灵魂深处的脆弱，在吴方泊面前毫不掩饰地表露了出来。
　　“你傻吗？不许说再说这种话了。”吴方泊立马严厉地打断了他。
　　“我和你在一起，仅仅是因为你是周往。”他抱着周往，轻轻撩动他耳后的狼尾长发。
　　“我一定会陪你慢慢走出来。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永远都不行，那我就陪你走一辈子。”最后他在周往耳边说着，声音里都是温和的安慰。


第202章 乌合（二零二）
　　“谢谢你，哥。”周往也紧紧抱住吴方泊，把额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谢……谢？”吴方泊特地拖长了语调，似乎是在等另一个更加心动的词语。
　　“我爱你。”周往便如了他的愿，说了吴方泊最想听的三个字。
　　“走吧，我们回去继续睡会吧，今天我一天都在家陪你。”吴方泊轻轻松了松手，却又不至于让周往离开自己的怀抱。
　　“嗯。”周往点了点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吴方泊的手滑向周往的大腿，一下将他抱在了身上。周往的腿则顺势环上吴方泊的腰，头也搭在他的肩上，任凭他的手拖住自己敏感的大腿根部，带着他一起往房间走。
　　两人重新回了房间，吴方泊小心翼翼地放下周往，又蹑手蹑脚地蹭到了他的身边。
　　这一次他所有的动作都很谨慎，周往就好像手里捧着个易碎的琉璃宝贝。
　　吴方泊僵硬地躺下以后，一脸严肃地沉思了几分钟，周往都已经翻过身去，背对着准备入睡了。
　　“周往。”他缓缓开口，斜视了一眼自己身边的背影。
　　“怎么了？”周往沉沉地回答。
　　“我可以抱着你睡吗？”他问。
　　“嗯。”周往哼了一声。
　　吴方泊翻身过去，伸手轻轻勒上了周往的腰。他什么都不干，可仅仅是这样抱着，吴方泊就非常满足了。
　　吴方泊的拥抱并不会引起周往的不适反应，疲惫了一晚上的爱人比自己更快睡着了，他沉沉的呼吸吹在脖子上，让周往安心至极。
　　第二天，吴方泊一大早接到了余副局打来的电话，让他来上班的时候把周往一起带上。
　　他想不通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按理说停职审查期的警员是不能回警局的。这么火急火燎地召回，是不是出什么岔子了。
　　早上八点半，两人如约走进了余副局的办公室。
　　房间里的文件成叠，办公桌上也摞着许多棕色文件盒。办公室的角落正煮着茶水，透明的茶壶咕噜咕噜往外冒气。
　　余副局坐在软椅上一个劲地转笔，直到看到吴方泊和周往，那只水性笔被他“啪”的一声拍在了桌面上，然后腾出手，示意他俩站到自己对面。
　　“余副局，您有什么吩咐吗？”吴方泊开口问道。
　　房间里似乎弥漫着严肃的气氛，面前这个穿着皮衣一身痞气的男人，此刻也收回了平常吊儿郎当地劲。
　　“你们看看，这是今天早上寄到警局的东西。”余副局伸出手指，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了吴方泊和周往的面前。
　　吴方泊警觉地皱起眉头，利落地拆开信封，里面竟然抽出一张请帖来。
　　翻开这张淡黄色的请帖，吴方泊第一眼便看到上面清清楚楚印刷着周往的名字，而落款上是马振古的签名。
　　他居然想邀请周往明晚参加古融国际集团举办晚宴，这份请帖看起来实在是唐突。
　　“他到底想干什么……”吴方泊皱紧了眉头。
　　“这不是明目张胆地让我们去抓他吗？”
　　请帖是直接寄到警局的，虽说上面写着周往的名字，但实际上，这似乎是向整个警局发起的挑衅。
　　“如果这不仅仅是一个晚宴，而是某种自杀性质的袭击呢？”余副局突然开口。
　　“嵘城警局的警队力量，没办法在晚宴开始之前就控制住局势吗？”周往接过了他的话。
　　“我们当然有能力控制住局势，但我必须把风险降到最低，而不是像年轻人一样横冲直撞。”余副局直截了当地说。
　　“你知道如果嵘城的市中心有一栋大楼塌了，会是怎样的后果吗？”余副局经验老道，思考的方式也比面前两位年轻人成熟得多。
　　“但这是抓住马振古的最好时机，承担风险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周往回答。
　　“马振古指名道姓邀请的人是你周往，如果他要拿你当人质，你让我做和选择？”余副局缓缓起身，双手环抱着，晃悠地走到了周往面前。
　　“放弃我，抓住他。”周往面不改色地回答。
　　吴方泊微微皱了皱眉头，转头瞥了一眼周往那张坚决的脸。
　　“你说得很轻巧。但事情远哪有那么简单。”余副局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
　　“你想过如果自己遇险了，爱你的人会是怎样的感受吗？”余副局说罢，瞥了一眼周往身边的周往。
　　“如果他遇险，我一定拼了命地把他救回来，就如同当年您在火场里拼死救出陶老师一样；如果留不下他，我会为他骄傲一生。”吴方泊挺顿了几秒，终于开口了。
　　余副局的注意力好像一下子被吴方泊吸引住了，他猛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面前的男人。
　　“果然是我带出来的徒弟，你知道用什么方式最能让我共情。”他忍不住伸手，感叹一句话，接着拍了拍吴方泊的肩膀。
　　其实吴方泊和他师父骨子里是一样的人，所以他们之间总能建立起某种共通的情感纽带。
　　“这么说，你们是打定主意要去赴会了？”余副局最后点了点头。
　　“您把我们叫来，其实也不想听到【退缩】两个词从我们口中说出来吧？您只是想试试看我们的决心而已。”周往接了话。
　　周往确实把余副局的心里活动猜中了。
　　“要是敢说【退缩】，就不配当您的徒弟了。”他说。
　　“那就去准备吧，吴方泊管理好你手上的警力，剩下的我会安排。不管人民还是楼，嵘城警方都必须保住。”
　　今早的谈话，就这样在坚定的声音中画下了句号。
　　吴方泊这一整天都在不停地参加作战会议，他必须得制定完整的计划，确保明天的行动万无一失。
　　时间流逝，怀表上的时针绕过近三圈，请帖上标红的时间到来。
　　周往的那辆拉风的法拉利812如约停在市中心程冬酒楼门口，跑车黑色车门高高翘起，在金黄灿烂的灯光之下，周往一步从后座跨下，黑亮的西服被光束衬得更加笔挺。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绅士地从车里牵出田澄。
　　一但行动开始，嵘城警局需要一名既有一定身手，又具备急救能力的警员随时待命，田澄是吴方泊钦定的人选。
　　今天她穿着华丽的短摆礼裙，成为了周往名义上的女伴。


第203章 乌合（二零三）
　　餐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桌上摆满了高档的威士忌与红酒，来参加晚宴的有许多社会名流，男士穿着清一色的名牌西服，女士穿着的礼裙各有各的动人。
　　他们端着酒杯在人流中穿行着，时不时停下脚步，与周围感兴趣的陌生人聊聊天，试图借着酒劲谈下一笔生意。
　　便衣警察成了店员和安保，老是在四处游走为客人提供服务，实际上他们是在暗中观察着情况。
　　吴方泊穿着酒店店员的工作服，口罩遮盖住了他大半张脸，耳朵里塞着连麦耳机。
　　他有时会推着小车上前，给自助桌上的保温铁盆里加菜；有时会捧着放满酒的托盘在餐厅里晃荡，给客人递过酒水。他这个样子，看起来只像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服务员。
　　马振古迟迟没有出现，真是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买着什么药。
　　“哎——周总！久仰久仰……”有人看到了周往，便想要上来套近乎。
　　这种场面周往见多了，但田澄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晚宴，看见这么多陌生人围过来，心里难免有些尴尬。
　　“你先去随便吃点东西，之后我会来找你的。”周往很体谅田澄，便低头在她耳边哼了一声，抬抬下巴示意她可以先离开这让人颇感压抑的社交现场。
　　田澄点了点头，先一步离开了周往。
　　“周总怎么不喝点？”聊着聊着，有人开始劝起酒来。
　　“不了不了……我不能喝酒的。”周往回答。
　　大家都以为周往是在推辞。
　　“你这要不喝点，也太不给大家面子了。”面对着这个年纪轻轻的总裁，大家便毫不顾忌地开起玩笑来。
　　大抵是觉得周往这么年轻，一定会任凭大家说什么，就乖乖地做什么。
　　享受臣服是这些人的共性。
　　周往虽然表面笑嘻嘻地回应着，实际上心里早就骂了好几句。
　　他没有齐恒岳那种【老大哥】的气质，英气的外表让人觉得他没有攻击性。在这名利场里，被刁难其实也是正常。
　　“喝点吧！喝完咱们继续谈谈恒渡数盟新开发的水上乐园项目，要是合适的话，哥几个也跟一手。”有个男人拍了拍周往的肩膀。
　　他喝得有些微醺，也不知道他嚷嚷着合作是不是开玩笑的。
　　这样的尴尬，让周往实在是下不来台，又得死撑着一脸【礼貌】的表情。
　　“先生，需要威士忌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往定睛一看，即使吴方泊只露出了那双眼睛，他还是立马认出了他。
　　瞳孔里蕴藏着的犀利不会骗人。
　　周往目光便顺势往下，看到吴方泊把一个装着大半杯透明液体的高脚杯推到了最前面。
　　【吴方泊怎么会让我喝酒呢？】周往有些疑惑，他猛一下抬头，整好与吴方泊对视上了。
　　“放心吧，这酒杯里放着别的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喝的威士忌。”瞳仁的闪光飘动中，周往读出了吴方泊的暗语。
　　很明显，吴方泊是来替周往解围的。
　　“谢谢您。”周往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最终捻住了高脚杯。
　　吴方泊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只能装出一副和周往完全陌生的样子，鞠了一个躬便快步离开了。
　　“那我就在各位面前献丑了，大哥们千万别忘了刚刚说过的话——要投资恒渡数盟的水上乐园项目。”周往说罢，仰头把酒杯里的液体喝下去半杯。
　　里头是甜滋滋的苏打水，周往着半杯下去面不改色，让刚刚那些逼着他喝酒的人对他刮目相看。
　　“放心放心，今晚周总就让助理把合同发给我看看！”有个男人看到周往一口喝下半杯“烈酒”，莫名跟着兴奋起来，直接伸出手挽住了周往的脖子，装做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拍了拍周往的肩膀。
　　这些动作全都餐厅角落里的吴方泊看在眼里。
　　“嘿？这哪来的男的......手搭哪呢？”吴方泊紧盯着远处的周往，自顾自地呢喃一声。
　　“不行啊......这地方酒食肉林的，很危险啊......”
　　但周往不但不反感，反倒弯起眉眼和他们有说有笑的。
　　其实这群生意人也没有什么恶意，周往也早就能在他们面前收放自如了。
　　可吴方泊气得牙痒痒。
　　只要有别的男人把手搭上周往的肩膀，他就觉得有人在抢自己的东西。
　　最后他一个转头，看到餐厅另一边的甜点自助台边，田澄正一个人吃得正欢。
　　这小姑娘平时就没去过几次高档餐厅，现在看着面前一整排精致的蛋糕，兴奋地两眼直发光。
　　马振古还没有到场，在行动没有开始之前，田澄能稍稍把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抓人可不是法医的活，她现在的状态是原地待命，如果出现伤员，立刻进行急救。
　　田澄嘴里哼着小曲，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白巧克力蛋糕，正准备拿着勺子给自己切一小口。
　　“田澄，赶紧把你的耳机带上。”吴方泊忽然凑但田澄身边，一副极其严肃的表情对她说道。
　　“这不是还没到时间嘛？”田澄为难地蹩眉说道。
　　“废什么话，给你任务就接着。”吴方泊接过话，故作严厉地说。
　　“吴队......我这从中午到现在，饭还没吃呢......”田澄哀求道。
　　“哎呀别吃了，你没觉得这蛋糕上的白巧克力颗儿，样子很像尸体里长出的蛆吗？”吴方泊嫌弃地说。
　　田澄看着蛋糕上的巧克力两眼一黑，手上的勺子“砰”一声摔在了桌子上。
　　吴方泊实在是太过分了！
　　“好好好......”田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放下自己手中还没来得及装下甜点的空盘子，从小手提袋里拿出了耳机。
　　“请问什么任务？”戴上耳机之后，田澄叹了一口气，缓冲进到了工作状态。
　　“帮我去盯着周往，别让别人对他动手动脚的。”吴方泊回答道。
　　“不是吧吴队，你这怎么还夹带私货啊......”田澄扶了扶额，做了个埋汰的表情，抱怨着对吴方泊说。
　　“什么叫夹带私货，你别乱说。”吴方泊赶紧打断了田澄的话，不过他颇有些心虚的样子。
　　“老G随时可能出现。我让你跟着周往是为了保障他的安全，有什么事儿你能及时告诉我。”吴方泊轻咳了一声。
　　“你是觉得周大文豪长那么俊俏，别人对他勾搭来勾搭去，你不开心对吧。”田澄瞥了吴方泊一声，一副【老娘早就看透你】的表情。


第204章 乌合（二零四）
　　“你这小姑娘嘴怎么那么碎呢。”吴方泊轻咳一声，回避了田澄的眼神。
　　“是是是……我这就帮你去看紧他了。”田澄白了一眼，转身径直往周往的方向去了。
　　此时周往正和别人聊得起劲，被男人勾肩搭背是免不了的，不过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冒犯的事儿。
　　毕竟从直男的角度上看，和好哥们搭搭肩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田澄缓缓走向周往，然后刻意地咳嗽了两声。
　　“哎周总，您能过来一下吗？有点急事找您。”田澄最后停在了他身边，她刻意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清香的橘子前调香水涣散出来。
　　男人们的笑声一下戛然而止，他们错愕地转头看向田澄，先是愣了几秒，最后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原本搭在周往肩膀上的手臂也轻轻放开了。
　　“请稍等。”周往微笑着点了点头致意，将酒杯优雅地放在了最近的桌子上，然后走向了田澄。
　　“怎么了？出什么情况了吗？”周往刚转过头，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严肃的表情。
　　他觉得田澄可能是发现了什么异常，才走过来刻意打断他的社交。
　　“你老公叫你注意一下和人聊天的分寸，他吃醋了。”田澄凑进了周往说。
　　“噗——”周往一下没憋住笑。
　　“哈哈哈哈......”他实在没想到田澄是被吴方泊派过来的。
　　他忍不住往四周望了望，暼见远处正打起精神时刻戒备的吴方泊，他正认真工作没注意到周往正看向了自己。
　　“你笑什么，我认真的，就为了这个天降的活，我刚刚一口甜点都没吃上。”田澄说。
　　“你告诉他，那些男的女的都没他好看。让他专心工作，任务结束了我请他喝酒。”周往压低了声音，回答田澄道，温和的笑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哦......”田澄点了点头道。
　　“那你自己小心点啊，有什么事情就找我。”她最后交代了一句，加快步伐重新往甜点自助台的方向蹦哒去了。
　　田澄彻底悟了，原来她今天的就是给着两个假装陌生人的小情侣传话来了。
　　不过作为二位的头号支持者，这活她倒是也乐意干。
　　她一边走，一边扶了扶耳机，给吴方泊汇报情况。
　　“吴队，周大文豪说那些男的女的都没你好看，你专心工作，晚上他请你喝......喝......”田澄忽然卡了壳。
　　【遭了......他说了啥？刚刚声音太小了，我其实没怎么听清。】田澄挠了挠头，她苦恼地回忆了几秒，脑子就是蹦不出来词语。
　　“啊？”耳机里已经传来吴方泊的疑惑。
　　“喝......喝奶！”田澄赶紧补充完了自己漏掉的半截话。
　　【嗯！肯定是喝奶！】田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sss级自信。
　　【男同嘛，任务顺利结束，晚上肯定得趁着开心做点什么。】她老脸一红。
　　“喝奶？喝什么奶……”吴方泊脑子发懵。
　　“嗐，也不一定是喝奶，也可能是喝点那什么玩意儿。我不知道，你别问我。”田澄快速地说完这句话，就立刻闭上了嘴，再没回答吴方泊的任何问题。
　　晚宴的已经开始很久了，马振古还是迟迟没有出现。
　　田澄都等得无聊了，坐在高脚椅上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周往找了个地方坐下，随手掏出手机，看到信息栏上也是安安静静的一片。
　　“真是奇怪，以前我参加的晚宴，至少会在宴会开始之前，有个什么典礼，让主办方上台说几句话，今天的主角，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出现？我都不知道他请这晚宴是要来干什么的。”他侧耳听到旁边有人正抱怨。
　　周往紧紧皱起眉头，马振古难道就打算这么干耗下去吗？
　　忽然，周往的手机“叮咚”一声蹭出一条手机短信。
　　他立刻警觉了起来，现在这年头，出了垃圾短信话费提醒以外，已经很少有人用如此古早的方式进行交流。
　　号码没有备注，上头的内容让周往震惊地瞳孔一缩。
　　“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来的。”
　　【是马振古，他看到我了。】周往立刻起了身，快速环顾四周一圈。
　　可他看不到马振古的身影，满眼都只是来来往往的顾客与服务员。
　　周往立马反应过来，把短信截图给吴方泊发了过去。
　　“你想杀我，那就做个了断吧。”还没等吴方泊回复消息，周往又接到了一条新的短信。
　　“你想怎么了断。”周往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着，很快给对方发去了一条信息。
　　就在手机短信页面出现【已发送】三个字提示的瞬间，只听“咔”一声闷响，整个宴会厅突然被断了电。
　　周往的心脏猛得一磕，四围的一切猛地坠入黑暗之中，他们眼睛一时间适应不了这瞬间无光的环境，断电的瞬间，眼前便只剩下了一片混沌。
　　所有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黑暗吓了好大一跳。
　　“天啊——怎么停电了——”
　　“蜡烛呢？服务员快点把蜡烛拿过来啊！”
　　“快把手机电筒打开……这都什么事儿啊？这儿不是五星级酒店吗？”
　　……
　　宴会厅里除了有一声一声接近呵斥地喊叫，还传来女人惊恐地尖叫。
　　大家纷纷掏出手机，把手电筒打开，试图看清脚下的路。
　　吴方泊赶紧扶着耳机，对里头低吼道:“快去问问是什么情况，酒店为什么忽然停电了！”
　　他的额头开始忍不住冒出虚汗来，也异常的电路中断，仿佛预示着一场可怕的厮杀即将到来。
　　“所有人不要单独行动，注意自己的安全。”在这如此危急的时刻，吴方泊用无比有力地声音指挥着队员，至少要让自己听起来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他临危不乱的声音的确能稳定住大家恐惧的心情，只要长官足够冷静，那他的下属也皆是如此。
　　【周往呢？我得赶紧找到周往！】其实吴方泊心里并不想听起来难道镇静。
　　周往是马振古的目标，现在宴会厅里忽然断电，他身边也没人贴身保护，万一哪个角落里蹦出人来，要趁其不备置他于死地，周往恐怕是招架不住。


第205章 乌合（二零五）
　　会场上的宾客已经陷入了混乱，吴方泊奋力拨开人群往前走，想要去到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周往的休息区。
　　“田澄，你找到周往了吗？”吴方泊压低声音问道。
　　“找到了找到了，我刚刚一直看着他呢，在A区第一个沙发旁边。我还把郭尚叫来了，我俩替你看着呢！”田澄的声音让吴方泊舒了好大一口气。
　　果然，田澄这家伙还算是靠谱。给她一个【盯紧周往】的任务，她真的能尽职尽责地完成。
　　“我就过来找你们。”吴方泊加快了脚步。
　　周往此时警觉地站在原地，停电以后他再也没有收到过短信。
　　他百思不得其解，马振古忽然断了酒店的电到底有何用意。
　　郭尚和田澄守在身边，也没人能靠近他。而且这灯光昏暗下来，外头的人也无法透过窗子看清酒店里的情况，就算马振古在附近埋伏有狙击手，他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开枪。
　　很快吴方泊和他们聚在了一起，所有人都在茫然地环顾四周。
　　忽然听到一声闷响，舞台上的一束聚光灯竟然被打亮了。
　　刺眼的白色光柱惹得人一下紧闭起眼睛，等周往再次睁眼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了聚光灯下。
　　周围都是黑暗的一片，那束突兀的白光便一下子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马振古？这出场方式未免太戏精了一点吧？”田澄嫌弃得咋舌，在她看来，这种戏剧性的出场方式实在是太油腻了。
　　“很抱歉这样的出场方式让各位受了些惊吓。”马振古扶过身前的话筒，浑厚的声音便充斥满了整个大厅。
　　周往屏住了一口气，他远远地看向舞台，看到那个男人的看似温和的笑意里藏满了狡诈。
　　“古融今年四月才正式进驻嵘城，我想各位一定对我不太熟悉，今晚这场宴会，古融想要诚心诚意地与大家交朋友，寻求健康良好的合作与竞争关系。”他可以加重了最后五个字，这分明是一种内涵。
　　“其实说这么多客套话，无非就是想在大家面前混个眼熟，古融以后的路，还得靠大家指引指引……”马振古继续说。
　　底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起来，他们早听见点风声，说古融是个实力强劲的外资企业，可是个摆在眼前的香饽饽。
　　周往当然知道，这些所谓的【风声】，不过都是古融自己放出消息的自夸罢了。
　　可马振古实在是精明，他知道进行舆论造势的重要性。
　　大家都相信空穴不会来风，一来二去传言也就变成真事儿了。
　　“谁还想和古融合作啊，他那些产业都要被叫停了，谁合作谁亏！”田澄白了一眼。
　　要不是害怕自己过早暴露身份，她恨不得扯着嗓子阴阳怪气。
　　“如果我给各位放点什么公司介绍宣传片，大家一定觉得很无聊。不过我们古融集团在进驻嵘城后，有幸得到了某家兄弟公司的帮助……”马振古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议论。
　　舞台底下商人们敏感地抬起头，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那束白色光束之下。
　　周往一个歪头皱眉，不安感猛然冒生。
　　果不其然——
　　“我想有请我的好朋友:恒渡数盟的周总，上台来和大家谈谈，你和古融国际集团交往的亲身感受。”马振古扶着话筒，低头望向台下那星星点点的手机灯光。
　　周往皱紧眉头，仰视着舞台上的男人。
　　在昏暗的视线中，他仿佛能透过所有未知的黑暗，用眼神定位到周往的位置。
　　【马振古早就知道我在哪了……】周往握紧了拳头。
　　舞台下的人群静默了几十秒，还是迟迟没有等到周往任何的回应。他们好奇地盯着舞台看，就好像等待一场新鲜有趣的大幕拉开。
　　“周总要是连这一点点面子都不舍得给，难道大家还指望着恒渡数盟的项目挣到钱以后，他能给我们多分些红？”马振古忽然讽刺般地冷笑了一声。
　　周往猛得一愣。
　　舞台底下可有很多恒渡数盟的合作伙伴，周往前一个星期如此忙碌奔波，就是为了拿到他们对【胜徳时代】烂尾楼翻建水上乐园项目的投资。
　　如果这个时候公司的口碑在这些老板面前崩盘，将是非常致命的打击。
　　舞台下又开始传来了一阵议论。质疑声和责备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作响，还将要往更甚的一步的境地去。
　　周往深吸了一口气，根本没顾吴方泊满脸拒绝的表情，作势理了理西装外套与领带，就要跨步往前迈。
　　他必须要去赴这个约。
　　“周往你不能上去。”吴方泊一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在逼我。”周往咬牙说道。
　　“难道命比钱重要？”吴方泊低声呵斥住了他。
　　“你知道你站上去会发生什么事儿吗？一束白亮的灯光会打在你身上，老G的狙击手可能就埋伏在对面的楼层中，只要你走到台前，子弹会立刻贯穿你的心脏。”
　　“对啊周老师，你可千万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田澄赶紧附和。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确实有这样那样的顾虑……我不能让恒渡数盟垮台，这样我对不起齐恒岳，也对不起这么多从我十八岁开始就跟着我的员工。”周往直接打断了他们。
　　舞台上的马振古持续沉默着，尴尬地气氛被抛至顶峰。但这个男人始终面不改色地站着，他铁了心地要把周往逼上台去。
　　“这也太尴尬了……周总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好歹这也是在参加别人的晚宴吧？会不会做人啊？”周围的议论声更明显了。
　　“早说这个小周总年轻，能懂什么世道？”
　　议论逐渐传开来，再这么下去，不仅仅是周往本人，整个恒渡数盟都会被冠以“无情”的标签。
　　“我替你去。”吴方泊说罢，转身要走。
　　“你干什么。”周往一把拽住他。
　　“我们能别拉扯了吗？”吴方泊直接甩开了他的胳膊。
　　“你别开玩笑了，狙击手会对我开枪，难道它不会对你开枪吗？”周往低吼了一声。
　　“我们俩必须去一个不是吗？”吴方泊一推周往的胸膛，直接把他按进了郭尚的怀里。
　　他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给郭尚下达一个死命令。
　　郭尚赶紧狠狠地向后束缚住了周往的手，往后一倒，直接带着周往坐倒在身后的沙发上。
　　“郭尚！”周往威胁一般地转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郭尚死死地埋下头去，他拒绝与周往凶狠的眼神对视，只是一个劲地呢喃着抱歉。
　　他这个时候必须听长官的命令，这是警性。


第206章 乌合（二零六）
　　吴方泊弯下腰去，往前凑近了周往，然后伸手扶住了他的脖子，将温热的额头抵在了周围的额头上。
　　深沉、肯定、有力……所有的温暖瞬间侵袭而来，可这根本是某种深情的告别仪式。
　　“在我塑造的小说世界里，只要我开心，我可以让主角无数次重生。可是现实中的你不一下啊！这个世界里只有你一个吴方泊，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如果你出什么差错，你让我怎么办？”周往咬牙说。
　　“所以你这真的是在保护我吗吴方泊？可是你想保护我，我也想保护你啊！我们明明是彼此身上的盔甲，你为什么要把我踢走？”他一边说着，突然哽咽了一声。
　　可是那细细的声音，最终淹没在了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
　　“你很爱我，所以你想把我像珍宝一下藏起来。可是你知道吗？我宁愿你把我当做自己身上可以任凭风雨随意糟蹋的戎装盔甲，也不要你把我当成一个易碎的稀世宝藏。你不明白吗哥。”周往的声音颤抖着，说话时几乎带着哭腔。
　　“我从前说过的......一定要护你平安，无论结果如何，我说了就是说了！就一定会说到做到！”吴方泊捧着周往的脖子，额头死死顶着他的额头。他低沉的声音共鸣着，通过那相抵的皮肤与骨骼，让周往跟着颤抖起来。
　　“吴方泊你会后悔的。”周往最后挤出几个字来。
　　“我不会。”吴方泊甩下三个字，直起身子往后转身跑开了。
　　“吴——”周往连音节都没有发全，就被身后的郭尚狠狠捂住了嘴巴，所有的呼唤最后都只剩下了一团绝望的杂音。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不管他如何挣扎，如果反抗，身后的紧紧抱住他的力气就是不松开。
　　“你不能叫他，不能让别人知道跑上去的人是吴队。”郭尚着急地在周往耳旁耳语着，两只手死死地勒紧周往，无论他这么挣扎，也还是死不放手。
　　郭尚都不知道自己在混乱中不小心挨了多少打。周往的蹬腿还真是够有力气的，郭尚憋了好大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腿快要被踢断了。
　　“哎有人上去了……”几秒后，舞台下的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他们看到了吴方泊走向舞台的身影，昏暗的环境之下，大家只能看到一个往后台快速移动的模糊影子。
　　“看来周总还是愿意给我这个面子的。”马振古似乎是听到了舞台下的议论，于是满意地轻笑一声。
　　周往死盯着不远处的舞台，不安感就要把他给吞没，呼吸被恐惧狠狠掐断。他甚至开始害怕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可是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方泊快步走上那可怕的舞台。
　　马振古就像一个匍匐在野草中的猛兽，胸有成竹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不出所料，在吴方泊站上舞台的那一刹那，他被一束迅速聚焦的白光打亮。
　　而在吴方泊转身面迎观众的瞬间，只听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碎片如瀑布流水般向下坠去，地面立马溅满了一片晶莹。
　　高处的风倒灌而入，轰鸣声与人群的尖叫混杂在一起，厅堂里仿佛末日一样的恐怖，到处是四散逃跑的人群。
　　周往瞳孔一缩，他最不能接受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他双眼噙着泪水，就这样看着吴方泊的躯体轰然倒下。
　　他分不清子弹到底射中了吴方泊的哪里，也无法想象舞台上将是怎样血腥的画面。
　　这颗子弹要是贯穿了吴方泊的身体，他该有多疼啊。
　　周往此刻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地粉碎，崩溃的神经让他完完全全爆发了，周往直接用力推开了郭尚，用手不停拨开混乱的人群，往舞台上跑去。
　　“周往——冷静啊！”郭尚在他身后大喊。
　　可是汹涌的人群将他推向后头，根本无法跟上周往已经疯狂的脚步。
　　玻璃被狙击枪子弹一下击碎的同时，一直守护在楼下的余副局却丝毫不慌地将对讲机举到了自己的唇边。
　　“定位狙击手的位置了吗？”他从容不迫地问道。
　　“已经定位GUN狙击手，他跑不掉了。”很快他听到了对讲机里传来了一阵笃定的声音。
　　其实余副局早就知道马振古会安排狙击手今晚开枪，只要他敢扣动扳机，已经有所准备的警方就会立刻找到他的位置，来一个瓮中捉鳖。
　　这是一个要用性命做抵押的计划。
　　余副局放下手中的对讲机，立刻双手叉腰，仰头凝重地仰视那玻璃窗破碎的楼层。
　　“吴方泊这小子，可千万别……”他的话呢喃到一半，声音又突然咽了回去。
　　余副局皱紧了眉头，这一次他的担心全都写在了脸上。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并排站在了一起。
　　余子江侧身斜视一眼，原来是陶霖。
　　这个退出警界的传奇今天也来了布控现场，不仅是因为他想要亲眼看到马振古落网的时刻，还因为——他其实也参与了布控计划的制定。
　　“我让秦幺安排人提前到程冬酒店对面的楼群踩过点了，所有满足狙击狙击条件的位置全都在我们的布控之下。根据这些位置的视觉条件分析，我还让酒店方在窗户顶部添加了合适长度的装饰布帘，确保狙击手看不到吴方泊的头颅。有遮挡物的情况下，我笃定这个狙击手没有这种勇气对吴方泊的头开枪，所以最终，狙击手就会把目光锁定在人体另一个一枪致命的要害部位之上。”陶霖比余梓江还要胸有成竹。
　　“只要狙击手的子弹瞄准的是吴方泊的心脏，那我们就赢定了……”陶霖意味深长地一笑。
　　他和余子江一起仰头看向高高的酒店大楼，一切真的要在今天终结了。
　　此刻，舞台——
　　周往双手在台沿一撑，不顾一切地跳上台去，他想要冲到吴方泊身边，可谁知马振古一斜身，竟然从后背掏出一把冰冷的枪。
　　周往倒吸一口凉气，猛得一刹脚步，可马振古手上那把不张眼睛的□□已经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第207章 乌合（二零七）
　　“他居然愿意为了你死……你可真是个幸运的孩子。”马振古轻轻一笑。
　　“你有种就开枪，把我和吴方泊都杀了，来一个一了百了。”周往深吸一口气，等他再次抬起眼眉，瞳孔里只剩下凶狠的光。
　　“我为什么要杀了你，痛痛快快地死去，可比你在思念中度过一生好得多。”马振古摇了摇头。
　　“你想要折磨我。”周往握紧了拳头，他狠狠咬着牙，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
　　可是他不敢轻举妄动，否则马振古手上那把看起来那是就要冒出火星的枪，真的会打穿他的脑袋。
　　“……”只见马振古邪邪地开口，声音还卡在他的喉咙里。
　　只听身后□□咔擦作响，另一个把手上抵到了马振古的后脑勺上。
　　周往清楚地看到马振古脸上的表情一僵，原本上扬的嘴角耷拉下来，瞳孔里沾沾自喜的光被惊诧代替。
　　“谁说我死了，你难道觉得，警察会傻到出任务不穿防弹衣吗？”吴方泊的声音沉沉地传来。
　　周往的一惊，他目光斜视，终于看清了站在马振古身后的吴方泊。
　　他的衣服破了，露出底下黑色的装备，子弹的冲击力打得他胸口生疼，吴方泊重重喘着气，一手捂着疼痛的臂膀，一手稳稳举着□□。
　　“哥！”周往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吴方泊会永远地倒下，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只是警方万全计划的一部分。
　　吴方泊刚才之所以义无反顾地替周往奔向舞台，不仅仅是因为他爱周往，还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同事已经为他做好了一切保护措施。
　　事实证明，大家没有辜负吴方泊的信任。
　　“你的人看不到我的头颅，所以不敢对头开枪，本质上还是你太弱了。”吴方泊一边说着，缓缓挪动身子，让□□从马振古的后脑勺移动到了太阳穴，好让自己能更加靠近周往一些，给足了他安全感。
　　“现在你安排埋伏的所有人都已经被警方控制住了，我们会安全疏散人群，留在这里的人，全都是配枪的警察。我们所有的枪都瞄准了你，你再怎么反抗都无济于事，投降吧。”吴方泊掷地有声地劝道。
　　马振古微微抬头，果然看到舞台下站着许多举着□□，随时做好进攻准备的身影。
　　他已经被包围了。
　　马振古仍然舍不得放在自己手上的枪，它依旧抵在周往的额头上。可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走向了绝路，一低头失心疯一样地大笑起来。
　　“我其实很好奇，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警方面前暴露自己的罪行。你之前明明不会搞明面上的动作的，如今为什么要狗急跳墙。”周往皱着眉头，问马振古道。
　　“你是在给我们制造抓你的机会，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去自首？”
　　马振古听罢，无力地仰头扯了扯嘴角，又重新摆正身子看向了周往。
　　“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马振古冷冷地说。
　　“从出生开始脚下的路就被父母定好了，我们只需要继承他们的衣钵，一步一步走进血泊里，然后拿走大把大把的钱。”他明明笑着，表情却可怕得瘆人。
　　“可你为什么能逃啊周往？”马振古问。
　　“别再怪别人了，成为现在这样十恶不赦的罪人，完完全全是你自己的错。如果你足够坚定，你就不会变成手上沾满鲜血的坏人。”周往看着他，缓缓开口回答。
　　马振古立马摇了摇头。
　　“太天真了……”他轻声哼了一句。
　　忽然马振古陷入了沉默，舞台上瞬间安静下来。
　　吴方泊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样的寂静，肯定是爆发之前的预兆。
　　如果马振古情绪失控，那他就很有可能在混乱中扣动扳机。一但擦枪走火，子弹肯定会直接贯穿周往的额头的。
　　吴方泊的手开始缓缓挪动起来，他必须找准时机，把枪口下的周往扑开，他不能让悲剧在他自己面前出现。
　　果然，下一秒，就像暴风雨忽然来临一般，马振古的表情猛然间狰狞起来，他的手颤抖着，枪口死死抵在周往的额头上。
　　“你的吴方泊还活着，可我的爱人死了——他死了！没人能救我了！”马振古大喊着，周往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金属枪杆，在他额头的皮肤上反复摩擦着。
　　吴方泊时刻紧盯着马振古握枪的手指，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吴方泊觉得自己必须要有所行动了，在这么下去周往一定会死的。
　　“我也想变成一个善良的人，可是没人给我这个机会，他死了！”
　　周往觉得马振古疯了，他含含糊糊说着别人听不清的话，激动的瞳孔里浸满了杀气。
　　“你说能救你的人是谁？”周往还想试图稳定住他的情绪，于是开口问了一句。
　　可他的疑问只说道一半，周往忽然觉得自己的腰腹被狠狠推了一把。
　　“天——”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周往重心一歪，狠狠摔到在了地上。
　　在马振古失控的刹那，吴方泊竟然一手将周往往旁边推开了。
　　再一眨眼，温热的血溅满了周往的脸颊，让他的世界忽然浸入了一片深红之中。
　　周往根本反应不过来，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到底是谁的血……
　　“吴队——周老师——”他模模糊糊听到舞台下有人大喊自己的名字。
　　突然灯光打亮，停电的酒店终于再次回复了光明。周往猛然闭眼，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突如其来的光线扎得他瞳孔刺痛。
　　“周往！周往你怎么样了！”在恍惚之中，他听到了吴方泊的声音。
　　【太好了，血不是吴方泊的，他没事。】这是周往的第一反应。
　　【那这些血是马振古的？他死了？哪来的子弹！】下一秒他担心过来，赶紧一挺身爬起。
　　等周往缓缓转过身来，他看到了躺倒在地上的马振古，他的尸体还温热着，一颗子弹贯穿了他的额头，鲜红的创口还在不停涌出血来。
　　那个人死不幂目，泪水还挂在他的眼角。
　　马振古为什么会哭？没有心的人不是没有眼泪吗？
　　“怎么回事……”周往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具悲惨的躯体，喘一口大气，看向了吴方泊。


第208章 乌合（二零八）
　　此刻，酒店楼下——
　　余梓江的耳机里传来细细小小的杂音，几秒之后，他听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余副局，教子狙击任务完成，现已离开现场。”他冰冷的音调好像没有掺杂任何感情，刚刚打出的子弹没有让他的心态有任何波澜。
　　目标的头颅被一枪贯穿，四处飞溅的鲜血在他眼里只是一副在普通不过的泼墨画。
　　他是教父未来的接班人，是嵘城警局专业考核实力最强的城市狙击手。
　　“秦展沉，你大可不必用职称叫我，怪见外的。”余梓江小叹一口气。
　　“我妈说，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能攀亲戚。”他又冷冷回了一句。
　　“行吧行吧……你纪律性倒是挺强的，明天别忘了到警局里报到。”余梓江有些被他呛住了声。
　　不过秦展沉的个性从小就如此，余梓江也不打算多计较。
　　“知道了。”秦展沉简单地回了一句，余副局的耳机里又恢复了安静。
　　程冬酒店对面的大楼里，秦展沉利落地将狙击枪分部拆解开来，打开身边的大提琴包，将这些漂亮的机械卡进凹槽里。
　　所有的动作都迅速干脆，他已经数不清自己重复过多少次这样收拾现场的步骤。
　　一声拉链声响，他将琴包背回了身后，接着随手抹掉窗台上细细的硝烟，把黑色鸭舌帽压得低过眉眼。
　　秦展沉双手插兜，坐上电梯一路直下，最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楼。
　　他这身破洞牛仔裤加上花衬衫的打扮，还真让人以为他只是住在这栋大楼里的一个普通大提琴手。
　　秦展沉一步在路边停下，一辆黑色的车子像是早就计划好的一般，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开门坐上后坐，身后的琴包小心翼翼地挨放在了身边。
　　“展哥牛逼啊，目标的头都看不到你就这么利落地开枪了，我保证嵘城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大胆的人来。”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啧啧赞叹。
　　“不敢开枪只是因为没有自信，实际上人的脖子是10-18厘米，看着身体凭空想象出他的头在那里，这不是什么难事。”秦展沉回答。
　　“你这话说的，别人都不知道你是在自夸还是在谦虚……”年轻人无奈地笑道。
　　“快点开车送我去嵘城音乐大厅吧，没准我还能赶上弦乐团的后半场表演。”秦展沉说罢，挨在了车子软软的座椅上。
　　“真有你的，刚刚爆了目标的头，居然还有心思去听什么音乐会。”驾驶座上又传来了似笑非笑非无奈声音。
　　“没办法，我得让人真的觉得我身上背的真的是大提琴。”秦展沉摇了摇头。
　　黑色的车子在城市的柏油路上快速飞驰，直到消失在了城市的夜色之中。
　　马振古就这么死了，他的同伙在他被子弹贯穿头颅的一刹那，也完全慌了阵脚。
　　警队力量冲进了酒店，很快将这些人全部抓拿归案。
　　周往低头看着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这个男人虽然死了，却也留下了许多许多的秘密。
　　如果不是他主动冒头，警方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抓住他。
　　马振古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他腻烦了鲜血淋漓的生活，还是他有别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周往先是看着那双已经失焦的眼睛，试图读懂他最后一秒的暗语。接着他的目光下移，竟然看到他的口袋里露出什么东西来。
　　“田澄，快看看他的口袋！”周往赶紧转头。
　　田澄赶紧点了点头，她戴好了手套，正准备检查马振古的尸体。听到周往的提示，她立刻将手伸进了马振古的口袋。
　　下一秒她的动作一顿，果真在口袋里拿出了异物。那是一张卷成条状的照片，最让人惊讶的是，这照片从一枚戒指里穿了过去，被这枚简约的金属戒捆住了。
　　照片的画面朝里，最开始田澄还以为这是一张简简单单的白纸。
　　抽出照片，缓缓打开——
　　田澄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转头满脸震惊地看向了身边站着的周往和吴方泊。
　　“怎么了？”吴方泊警觉起来。
　　田澄的手有些颤抖，她将那照片铺在掌心上，缓缓转向了周往和吴方泊。
　　“怎么会——”吴方泊瞳孔一缩。
　　照片上的人是杜翱。
　　那照片下方还有一段漂亮的钢笔小字
　　【我希望来世，我能做一个善良的人。如果不能，我情愿你杀死我。】
　　悲伤的情话、染血的照片、划伤的戒指……这一切已经向世人展示了一段难以启齿的关系。
　　周往一下回想起马振古刚刚举枪时说的话——他说他的爱人死了，从此以后没人能救他。
　　眨眼闭眼的瞬间，他一下坠入更深的回忆漩涡里。周往记起了那个被马振古袭击的晚上。
　　他说他曾有一个称心的床伴。
　　那个男人轻蔑地说着杜翱对自己的欺骗与背叛，眼神中却出现了少有的悲伤。
　　马振古杀了杜翱。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爱人，还在别人面前忍痛唾弃他的死。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冒头了……他是真的痛苦得想死。”周往轻哼了一句。
　　也许连马振古本人都觉得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会冒出金盘洗手的念头，他竟然想要放弃大摞大摞的金钱，拥抱那虚无缥缈的禁忌之情。
　　一定是疯了。
　　所以他没有去自首，而是在黑与白之间绝望地挣扎着，最后悲惨地死去。
　　马振古败在正义之下，也败在爱情之下。
　　“真惨。”周往轻叹了一声，那声音小到谁也听不清。
　　“杜警官……不可能喜欢他吧，痴心妄想罢了。”田澄无奈地摇了摇头，最后把照片放进了物证密封袋里。
　　周往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那具鲜血留干的尸体。
　　马振古不值得原谅，世人都会像田澄一样，觉得他的名字不配与杜翱一起出现。
　　“你是不是觉得，杜翱可能真的喜欢过他。”吴方泊永远知道周往的小脑袋里想什么，他一眼就看穿了他复杂的心情。
　　“如果强制也算爱情，那他们之间可能真的有过爱情。要不然，杜翱不可能在马振古面前露出他善良的一面，更不可能去救赎这个发烂的坏人。”周往回答。
　　“可是这样的爱情最后都会变成悲剧的，就像现在这样，就算是死了，也一个去往天堂，一个去往地狱。”他说。


第209章 乌合（二零九）
　　“那就当这段爱情从来都不存在吧，如果这段禁忌的感情被世人所知，对杜警官的名声不太好。”吴方泊轻喘了一口气，略显严肃地说道。
　　悲痛的事实就是如此，如果大家发现一个警察爱上的红标重罪犯，一定会唾骂他的、还会无端怀疑他的忠诚。
　　人是最喜欢猜忌的动物。
　　“如果我是杜翱，我一定也会为自己喜欢上了这样一个杀千刀的人，而感到无比羞愧。可是我会一边充满了负罪感，一边很爱很爱我的爱人。”周往摇了摇头。
　　“所以……杜翱死的时候绽开笑容，也许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成功救下了平民百姓，还因为这段矛盾又痛苦的生活，终于可以结束了。”他说。
　　余子江看着周往，看到了他满脸忧愁而悲伤地表情。周往是个有强大共情力的人，他常常心怀悲悯，又太容易把别人的苦难移接到自己的身上。
　　“别难过了，现实确实很残酷，不是所有的爱情都会结果的。可我们很幸运，因为我们能堂堂正正地在一起。”吴方泊摸了摸他的头，用力搂住了他的肩膀。
　　“嗯……”周往缓缓地点头。
　　“你有没有哪里受伤？”周往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了吴方泊身上。
　　“有。”吴方泊立刻点了点头。
　　“有？在哪里？要不要让田澄来看看。”周往眼皮一撑。
　　他明明表面冷静头脑清醒，可眼睛里不断流溢出了压不下去的慌忙，周往那双新月眼里在不知不觉中沁入了一汪清澈的泉。
　　吴方泊忽然觉得周往为自己担心的样子好可爱。
　　这个十八岁开始就在商场上明争暗斗的男人，原本无论是遇到多少危机，都能老谋深算从容应对。
　　唯独吴方泊身上出了什么诧子，就变得六神无主起来。
　　吴方泊心里暗喜，他微微弯下腰去，就在周往无比慌乱之时，轻啄了一下他的唇。
　　“你着急的样子真可爱。”他说。
　　“吴方泊你骗我。”周往意识到自己好像受了骗，立马生气地推开了吴方泊。
　　“这里是案发现场，你以前的正经劲哪里去了。”他嫌弃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皱褶，转身扬长而去。
　　“我哪里骗你了，子弹打进防弹衣，也是有一定的冲击力的，它会造成软组织挫伤！”吴方泊赶紧追了上去。
　　“这也能叫受伤？”周往无奈。
　　其实吴方泊真的只是想逗逗他而已。
　　不过多亏了他这一出，周往终于能暂时把马振古身上出现杜翱照片的事放下了。
　　警方持续在酒店处理现场，吴方泊作为队里的领头，是最后一批离开酒店的。周往耐心地等他一起下班，他们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搜集到的物证、马振古的尸体、现场抓捕到的一众罪犯，都已经被带回警局了。
　　余副局和陶老师还等在楼下，作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他们必须等最后一名警员离开酒店，才能放心地收队。
　　“余副局。”看到上司，吴方泊和周往立刻快步走上前去。
　　“我看到那些物证了。”余副局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那张照片和那枚戒指……”周往的声音一下停顿住了。
　　“你们放心吧，我会让所有人保密的。”余副局一抬手，他会了周往的意。
　　“抓捕老G的收网行动已经全部完成了，剩下的事儿交给你们领导，接下来就等老G极其党羽的判决书就行了。”陶老师开口。
　　“好的。”吴方泊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回了。”他说。
　　得到领导的准许后，两个人牵着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了。
　　周往按下了自己的车钥匙，法拉利拉风的车门高高升起，这一次，他让辛苦一天的吴方泊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你的承诺，你还记得吧？”还没系上安全带，吴方泊就斜挨在车窗边上，看着周往暗示道。
　　“哦哦哦！记得记得！”周往说罢往后座方向探了探身子，像是埋头寻找着什么东西。
　　“不过呢，你位置反了，那东西是我请你喝，不是你请我喝。”吴方泊自顾自提起嘴角，全然不顾周往在做什么。
　　这时只听后座一阵玻璃瓶子相互磕碰的声音传来，周往重新直起身子，手上拿着瓶上好的玛歌红酒。
　　周往知道吴方泊喜欢红酒，早就在车里为他准备了好了几瓶好酒，等收网任务结束以后，当作礼物送给吴方泊。
　　“我说的是喝酒，你说的喝什么？”周往举着红酒瓶子愣住了，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吴方泊，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好你个田澄，居然传错话了！喝什么奶啊喝奶！】吴方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喝……喝奶啊。”他耸了耸肩说。
　　“去你丫的。”周往差点没一个酒瓶子扔过去，不过他想起吴方泊身上还有伤，还是一下子停住了。
　　“从前你也不是老这样调戏我吗？现在角色调换了，你不习惯啊。”吴方泊往驾驶座上倾了倾身子，提着嘴角缓缓说道。
　　“你给我小心一点，你现在也算半个伤员，今晚我们要打起来你一定打不过我。”周往说罢，不屑地将红酒塞进了吴方泊的怀里，然后启动了车子，往家的方向行驶而去。
　　“这么说，你是不是能试着，今晚和我一起走出来了？”吴方泊看着他，邪邪地笑着。
　　“我们试试看好吗宝贝。”他最后沉沉地哼了一声。
　　周往没有说话，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了路况上，一副异常认真的样子。
　　可是吴方泊还是注意到了，周往的喉结滚动——他偷偷咽了咽口水。
　　三十分钟后，家——
　　钥匙剧烈地转动，“砰”地一声闷响，相拥而吻的两人踉跄跌进了玄关。
　　吴方泊一边贪婪地吻着周往的唇，一边囫囵把门关上。然后架起周往的双腿，把他抱在自己身上，带着他坐到了沙发上。
　　他们激烈地吻着，昏暗的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在这迷离的灯光之下，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只留下最单薄的躯壳。
　　“你可以吗宝贝？”吴方泊搂着他的腰，还是有些担心周往会不太舒服。
　　“别废话了。”周往兴奋的身体，已经给了吴方泊答案。
　　“我爱你。”两个人竟然异口同声地说了这句简单却热烈的情话。
　　深夜的沙发上，喘息把身体包裹，粘腻的滋味回荡着，阳台外是开得正盛的一整片玫瑰花……
　　我们拥有当下，也拥有了未来。


第210章 番外01
　　马振古×杜翱
　　如果强制也算爱的话，他们真的有过一段禁忌却炙热的感情。
　　——序
　　我发现他了。
　　那个组织里的内鬼。
　　这家伙居然一直在骗我，还想要我的命。
　　但，我原谅他了，因为我好爱他。
　　第一次见到杜翱的时候，他就一副痞子的样子。他说他想当我最忠诚的属下，我看他身手不错，眉眼也长得好看，就把他留下了。
　　我这个人生来就喜欢把其他人当成玩物，所以我为了挑逗他，有天晚上和女人翻云覆雨的时候，命令他守在门前。
　　他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面不改色，表情冰冷至极。比之前任何一个属下都要有趣。
　　我也忘了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可能是第一次看到他在废墟里救了一条快死的小狗，可能是第一次看到他把一个想要强抢妇女的傻叉打到骨折，还有可能......是我第一次把他压在下面。
　　下辈子我一定要做一个和杜翱一样善良的人。
　　不过我这辈子做得坏事太多，有可能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坊间传闻，我马振古之所以近期不再有什么大动作，是因为我像个冷血动物一样正在冬眠蛰伏，筹备一场更大的毒品走私案。
　　这期间有很多人想找我入伙，都被我拒绝了。圈子的人猜测我是能耐大了，想要独自吞下一整个大蛋糕。
　　随他们怎么想吧，其实那不是事实。
　　我其实想试着金盘洗手，和杜翱一起过几个月没人打扰的日子。
　　他每天嫌弃我这嫌弃我那，早上我点头哈腰，到了晚上我就把他锁到床上。
　　最开始他会反抗，后来他会说他爱我。
　　如果我晚上出门了没有回家，他会给我打电话，大声地质问我是不是死了。
　　真好，我以为这世上没人在乎我的死活。
　　我回家太晚，真没去谈什么生意，我只是想给他买束花，可是兜里没现金了，我得想个法子避开监控取点钱。
　　为了不留下行踪痕迹，我这种人连手机支付都用不了，空有几十个亿的账户有什么用。
　　我日，烦死了！
　　有一天阳光明媚，我吩咐人买了几桶红漆，把空房子里的一面破旧掉皮的墙刷成了红色。
　　我逼他穿上白衬衫，坐在前面和我拍照，就像我们要结婚了那样。
　　杜翱不乐意，他说他是个男人，凭什么要和另一个男人拍这种照片。
　　我差点和他打了一架。然后掐着他的脖子按到了凳子上。
　　其实我没有用力，是他自己坐下来的。
　　拍完照以后，我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把照片洗出来，只能在手机里加密保存一张。
　　杜翱问我愿不愿意为了他洗手不干。
　　我很想回答我愿意。
　　可是我被枪抵着，那些所谓的【合作伙伴】，他们不允许我中途退场。如果我洗手不干，他们就会把我的手下全都杀光。
　　包括杜翱。
　　我是个坏人，我身边除了杜翱以外也全是坏人。如果不是杜翱，我会以为我做的所有坏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最近组织里出了内鬼，搞得大家人心惶惶。
　　我发现杜翱在和警方的“教父”通话，原来他就是那个内鬼。
　　我生气极了。
　　倒不是因为杜翱是个警察，我早就知道，他这种善良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单纯的走私犯。
　　我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听说“教父”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他居然背着我和女人有来往。
　　我日，真是把我气死了！
　　除此以外，杜翱想干什么——甚至是想杀了我，我都随他去吧。
　　某天晚上，情至迷乱。
　　杜翱说他很痛苦。
　　我问:“是我让你痛苦了吗？”
　　他说，是的。
　　我又说:“如果有个机会让你杀了我，你会举枪吗？”
　　他说，他不太想，但他会。
　　可事情没有如愿，最后是我杀死了他。
　　杀掉杜翱不是我的本意，我警告过那群人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对警察明目张胆地下手。他们就是不听。
　　杜翱用命保护了其他人，然后永远离开了我。
　　我觉得我的天塌了。
　　没有他，我怎么活！
　　我听说，杜翱死的时候是笑着的，大抵是因为——所有矛盾的痛苦，在此刻终于要烟消云散了。
　　他将去往天堂，我很快就会下地狱。
　　我不能自首。
　　因为如果我自首，我的属下都会被残忍杀害。
　　我只能引导警方找到我，然后把这些人全都抓住。
　　横竖都是一死，这是我们该有的报应。
　　我听说，负责办我案子的警察与他的顾问之间，有这如同我和杜翱之间的同□□情。
　　真有趣。
　　可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个所谓的顾问名叫周往，他爸曾经是我的合作伙伴——一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什么？他是怎么逃出那黑暗的地狱的？
　　吴方泊和周往的之间的感情，真是让我好奇又向往。
　　我设了一个局，想要看看对于那个叫吴方泊的警察来说，是他的小情人重要，还是老居民区里的陌生人重要。
　　他开枪就能为周往报仇，但车子会撞塌房屋。
　　如果我是吴方泊，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开枪。谁敢动我的爱人，我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可是吴方泊不是我。
　　我坐在面包车上，始终没有听见枪响。
　　这对我来说太震撼了。
　　为了这些素未谋面的人，这家伙连情人的命都能辜负。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高尚。
　　车子安全从小巷里驶出来的刹那，我满脑子都是杜翱。
　　原来世界上不是只有杜翱一个人是善良的，杜翱的同伴们，也全是这样善良的人。
　　也许只有当个善良的人，才配与杜翱并肩。
　　我是多么的卑劣，我非但没和他并肩，还成了那个杀死他的人。
　　我没有哪一刻，如同当时一般想要赎罪。
　　让我在奈何桥边再见一次杜翱吧！我会跪在他的脚边，向神婆许愿来世做他的狗，换他用链条锁住我的脖子。
　　哦，我又忘了，我这样的人连来世都没有。
　　奢望罢了。
　　吴方泊倒是有一点和我挺像，他愿意为了周往去死。
　　警方收网那天，他以为我要杀了周往，所以义无反顾的跑上台前替周往赴死。
　　哪怕是知道有一把躲在暗处的枪指着他的胸口，也在所不辞。
　　我也愿意为了杜翱去死，是的——我现在就走在以死赎罪的路上。
　　当子弹射穿我的头颅，我觉得我解脱了。
　　我不值得原谅，我睁着眼睛，沉睡在地狱，永远仰望天上的杜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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