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穿成病娇的情敌之后
　　作者：仓央吹笙
　　简介：
　　【双男主，纵情恶犬x痴情疯狗，1v1，双洁】
　　薛怜穿书了，还是一本病娇权谋文。有句话说得好，不怕病娇喜欢你，就怕病娇喜欢的人喜欢你。
　　嗯……他就是那个倒霉蛋！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来喜欢自己的敌国质子才是高级病娇。
　　病娇皇子指着质子：“他是我的，你应该怎么做？”
　　薛·苦思冥想·怜：“你爱他，他爱我，那我……爱你？谁让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呢。”
　　皇子：？
　　质子：黑化加速中。
　　然后某一天，病娇2.0质子踏破珠门关，覆灭徽阳朝，称帝为王。
　　殿内，他轻柔擦拭掉怀中人脸上的血，深情地说：
　　“大人别怕，我不是来杀你的。”
　　“我是来爱你的。”
　　病弱美人太监x病娇疯批质子
　　＊真病娇文，入文请自带避雷针（排雷在第一章 章评下，必看！）
　　＊小儿科权谋，过家家宫斗
　　＊练笔文，但埋有个别伏笔，千万别什么都没仔细看就上来巴拉巴拉，这样我会伤心的ok？
　　＊相互尊重，我爱你们


第1章 穿成一个真太监
　　【双男主！！请勿误食！！cp：真太监x病娇质子】
　　昏暗潮湿的刑房里，四面墙角都挂着油灯，幽微烛火映在壁上，宛如鬼魅。
　　薛怜发丝凌乱，双目紧闭，浑身是伤地搭在刑具之上。
　　他的身下，是血茫茫一片。
　　“殿下......”
　　柔弱清哑的男声，在偌大的刑房里清晰可闻，推拒的语气中夹着被燃起的欲望。
　　闻声，薛从疼痛中缓缓醒来。
　　嗯？他这是在哪儿？
　　耳边的声音怎么怪里怪气的？
　　嘶……靠——为什么自己的全身也这么疼啊！
　　他奋力掀开眼皮，朝声音的来处望去——昏暗的烛灯下，青黄杂糅。  ？
　　薛怜瞬间脸色绯红，忍着疼痛将目光移开，轻飘飘落在那一地淡青薄衫上。
　　手持盐鞭的刑卒见他眼皮微动，连忙朝身着纁黄色华服的男子拱手道：“禀告三皇子，人还没死。”
　　“泼水。”三皇子动作未停，冷声吩咐。
　　“等......”薛怜刚想开口说自己现在已经够清醒了，冷水就尽数倒在他的头上。
　　受到水力的冲击，记忆好歹涌上了一点。
　　他记得自己明明遭遇了海难，还是当场掉入漩涡溺毙的那种！为什么会莫名出现在这种鬼地方？
　　正垂头胡思乱想着，忽然一只手使劲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唇角微勾的俊脸，只是那深瞳色的眼底，毫无笑意。
　　薛怜的目光从男子的脸缓缓下移。
　　......啧。
　　速度挺快啊。
　　他轻瞟了眼不远处的人儿，只见模样清秀的少年已经迅速捡起地上的衣衫套上，辞声退了出去。
　　见薛怜眼中闪过惊惧，萧睢低头靠近他的耳廓：“孟大人，本皇子早就说过，会让你生不如死。”
　　听到这句话的薛怜十分紧张。
　　萧睢双手缓缓抚上他细嫩的脖颈，笑问：“怎么样，沾了盐水的的鞭子，滋味如何？”
　　薛怜：“……”他悄悄舒了口气。
　　幸好幸好，只是鞭子。
　　诶？
　　孟大人，三皇子......这些称呼听起来怎么那么像他在船上听到的小说内容？
　　眼前的人锦衣华服，包括说话的语气，都和里面病娇皇子的cv如出一辙啊。
　　靠，不是这么缺德吧！他临死前穿越了？
　　没记错的话，所谓的“孟大人”可是个惨死的大配角。就因为这三皇子是个好男色的病娇，而孟清薛就是他的情敌。
　　有句话说得好，不怕病娇喜欢你，就怕病娇喜欢的人喜欢你。
　　薛怜：我死定了。
　　萧睢直起身，狠踢了两脚他曲跪着的双腿，目光阴狠：“孟清薛，你也别怪本皇子，谁让他喜欢的人是你呢。只有你死了，他才会乖乖臣服于我。”
　　“你……”薛怜扯了扯嘴角，只觉得嗓子撕裂一般疼痛。
　　“什么？”萧睢靠近了几分。
　　“你个死基佬，他妈的别碰老子！”他卯足一口气，全数骂了出来。
　　“你说什么？”被狠骂的萧睢愣了一瞬，然后扯起一抹冷笑，抬腿将靴尖使劲抵上他苍白的脸。居高临下地重复，“我再问一遍，你说什么？”
　　薛怜咬着牙，不说话了。
　　萧睢睨了身下的人好一会儿，见他开始装死，于是收回长靴，朝门外的侍从吩咐：“将东西带上来。”
　　片刻后，薛怜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各种道具，沉默了。
　　不怀好意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吓得他全身一紧。
　　他被萧睢一只手拎起后襟，热气呼洒在脸侧：“孟大人真是一副好皮囊，可惜是个阉狗，看着恶心。不过若能举手之劳，本皇子还是挺乐意的。”
　　语罢，他拿起其中之一。
　　薛怜惊恐奋力挣扎，这姓萧的tm哪是病娇，明明是个恶趣味熏天的大变态！
　　“吱呀”——门开了。
　　他立刻求助般地望过去。
　　来人身着黄马褂，低头目不斜视地走到萧睢跟前，小声说：“殿下，左相大人来了。”
　　“哦？”萧睢觉得稀奇，想不到谢怀之会亲自来徽狱司，于是问，“来做什么？”
　　“左相大人说……说他有了孟大人被构陷的证据，特来此望您放人。”
　　“呵，真是没意思啊。”萧睢把手上的东西一掷，又将手中的人重新扔了回去。
　　他自然知道孟清薛是被右相等人联合构陷的，不然他有何理由，将他囚禁在此打成这样？
　　只是没想到，闹剧结束的还真快。
　　既然如此......
　　“孟大人，我们来日方长。”
　　看着萧睢离开的背影，薛怜终于确信，自己是真的穿书了，还是一本病娇权谋文。
　　可惜这本书他是听的广播剧，在轮船上又一直昏昏欲睡，并没有听太明白。
　　但他翻过几下评论。
　　本文的大男主宋玉负，族名——步六孤·云枧（jiǎn），从一个不受宠的敌国质子，成为覆灭徽阳朝的枭雄，最终称帝。
　　虽说是男主，但他前期隐忍多谋，后期杀人如麻，行事完全就是一个大反派的节奏！
　　宋玉负一生不搞女人，只搞事业，亲手杀了对自己虎视眈眈的萧睢。
　　而孟清薛，早就死在了他给自己精心铺的死亡之路上。
　　原主是权倾朝野的大宦官，但论身份依旧斗不过身为储君的萧睢，而宋玉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利用萧睢除掉他，以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这里，薛怜流下悲痛的泪水。
　　因为孟清薛确实是个权奸，曾多次在昏庸无道的皇帝面前挑唆，请兵剿灭质子故国，也难怪宋玉负会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瞧刚才萧睢对原主做的事，薛怜就知道，自己穿晚了。
　　——大局已定，性命不保。
　　薛怜被抬出徽狱司的时候，天已大亮。
　　高墙外的几株柳树发了新芽，清风吹拂。
　　“主子！”一道褐色身影早就候在门外，看见薛怜被抬出来，飞快扑倒在他身边。
　　被转移到骄辇上后，小桂花依然啜泣个不停：“主子呜呜……呜呜……”
　　“别哭了。”
　　薛怜冒着虚汗，本就昏沉的厉害，尖细的哭声还一直不停。
　　小桂花听话地拼命止住，然后眨巴着泪眼问：“主子，您应该……没事了吧？”
　　“可能吧。”
　　薛怜自己也不知道，孟清薛是什么时候沦为真正的阶下囚的，都怪他死之前没好好听剧。
　　“哦。”小桂花摸了摸后脑勺，忽然想到什么，从包里掏出一本书，“主子，给。”
　　“这是什么？”
　　薛怜看见上面大大的五个字——《伤寒杂病论》。
　　“......”他觉得自己现在更需要一本《葵花宝典》。
　　之后几天，薛怜除了在床上养伤，就是火急火燎地准备上书辞官。
　　这几天下来他也估摸清楚了，孟清薛时年22岁，且无亲友，要说关系紧密的只有留忠侯府小侯爷霍玄如一人。
　　所以辞官回乡为父母养老送终这些理由统统行不通。
　　那就只有称病了。
　　某夜。
　　他正伏案对告病还乡的文言文苦思冥想，一道圣旨忽然从宫里传来。
　　说是有人举报西厂督主孟清薛并非阉人，需即刻进宫验明真身。


第2章 想听皇上的墙根？
　　薛怜战战兢兢接过旨。
　　传旨的姚公公道：“那咱家就先出去候着了，天寒露重，孟大人您尽快些。”
　　“有劳公公了。”薛怜见姚龄走远，才破口大骂，“验他娘的狗屁！这肯定是那个姓萧的搞鬼！”
　　小桂花默默地拿过外衣和披风，低眉顺眼：“主子，三皇子针对咱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反正这次我们在理，您消消气。”
　　薛怜换好衣衫，披上大氅，才坐上了前往皇宫的轿子。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轿子停在了宫门外。
　　下轿之后，薛怜难免有些紧张，怎么说这也是他第一次来真正的皇宫，他环顾黑夜下绮丽的宏伟建筑，问姚龄：“姚公公，这举报我的人，你可知是谁？”
　　他本指望对方回答不了，谁知姚龄却说道：“实不相瞒大人，举报您的，正是西珏世子。”
　　薛怜一愣，向他确认：“宋玉负？”
　　“正是他。”姚龄点头，将他一路往御书房领，“这云枧公子终究不是本朝人，难免对孟大人您有防戒之心，只是......哎哟，您瞧老身真是老糊涂了，说这些事做什么？”
　　他朝薛怜干笑几声，然后就不再多言。
　　薛怜一路心事重重。
　　宋玉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原文里也没有这一段啊。
　　到了御书房殿前时，里面房门虚掩，烛火通明。
　　姚龄止步回首，朝薛怜道：“孟大人，您进去吧。”
　　殿内有袅袅琴声传出，徽阳朝皇帝半倚在案几前，左右两侧皆有一美人簇拥。
　　他的目光始终不离桌上的书册。
　　薛怜心下震惊，不愧是昏庸无道的代表人物，看书还得美女陪着。
　　然后他再定睛一瞧，发现两侧的美人居然是一男一女，不由得唏嘘。难怪萧睢喜好男风，原来是随了他爹啊。
　　殿旁一侧，立着一道少年身影，身着月白色长袍。
　　薛怜朝少年看去，恰巧这时少年偏头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明亮的半空交汇。
　　少年目色沉寂，抿着薄唇，眼底闪过一瞬莫名的情绪，然后就将目光移开了。
　　“微臣孟清薛，参见陛下。”薛怜收回眼神，跪地垂首。
　　皇帝抬眼看着伏在地上的他，直接进入正题：“关于世子进谏孟爱卿一事，想必爱卿已经知晓了，可有什么要说的？”
　　“臣......”薛怜顿了顿，觉得如跪针毡。
　　他能说什么，总不能在这儿把裤底子都扒了给他们看吧？
　　于是他抬头看向一旁的宋玉负，问：“不知云枧公子为何如此污蔑下官，是下官哪里得罪公子了吗？”
　　话音刚落，就听到对方一声轻笑，缓缓回答：“督主大人并非得罪于我，只是我早先听闻三殿下给大人送了几名官妓，恐惹人非议，担心大人的名誉受损，才出此下策。”
　　言外之意就是，有皇帝的亲眼验证，才能坐实孟清薛骄矜清冷的为官之道。
　　薛怜不语，他知道“清冷”是孟清薛想让外人看到的，而“自傲枉法”才是他的本性。
　　“哦？”皇帝咽下美人送到嘴边的葡萄，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当真有此事？”
　　宋玉负不做回答，只看着薛怜：“督主大人，你说呢？”
　　薛怜浅笑：“公子说得对......”个屁！
　　萧睢送的那几个分明就是来监视他的，生怕他和宋玉负有染。
　　皇帝：“可是朕听闻，世子对孟爱卿颇有好感，甚至三皇子多次相邀，也无动于衷，一时关系紧张啊。”
　　薛怜瞬间感到不安。
　　这老皇帝不会趁机作妖吧？
　　宋玉负不会趁机把他丢出去吧？
　　谁知，身旁的少年面不改色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薛怜：“......”
　　这个奸诈的男人，果然是想把他往火推里坑！
　　“皇上。”皇帝右侧的美人娇滴滴一声，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皇帝立刻喜笑颜开，于是起身：“既然此事是爱卿与世子的私事，那朕也不便多管，时辰已晚，朕就先就寝了，你们都退下吧。”
　　说完，他就往殿内走去，两位美人紧随其后。
　　“陛下。”薛怜叫住他，“那......微臣验身一事？”
　　皇帝走进帘子深处，徒留一句：“此时交由世子定夺即可。”
　　听到这句，薛怜如坠冰窖。
　　交给宋玉负，不就是相当于把他送到了砧板上吗？
　　“走吧？”宋玉负见薛怜还跪在地上不动，于是走到他身边，微微俯身，“孟大人这么不愿意走，难不成是想听皇上的墙根？”
　　薛怜被他一激，“腾”地站起来。
　　却因为跪了好一会儿，再加上伤病未愈，一时间差点没站稳。
　　不过他反应极快立稳了身子，却没看见身后人下意识伸过来的那双手。
　　宋玉负不动声色地收回，然后走到他的前面，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书房。
　　走在出宫的道上，薛怜看着距离自己几步的身影，几次想转身抄小道从偏门回西厂。
　　跟在心狠手辣心思深沉的宋玉负身后，他是真的害怕！
　　忽然，走在前面的人停下脚步。
　　薛怜及时收住脚，问：“怎么了？”
　　宋玉负没有回头，只沉吟了一下：“该说正事了。”
　　薛怜：“？”
　　他该不会是想在这儿验身吧？
　　往四周看去，高高的宫墙，石道两侧随时都有夜巡的侍卫经过。
　　他咽了咽口水，小声道：“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宋玉负闻言，这才回头看他，忽而笑道：“督主大人想什么呢？我说的是前些日子西厂被右派构陷，污蔑你通敌叛国一事。”
　　“原，原来是这个事啊。”
　　“不过......”宋玉负凑近了几分，目光从他的眉眼落在他的鼻尖，然后是双唇，意味不明地说，“既然是皇上下令的事，我也没有不照做的道理。”
　　“那你到底是想......”薛怜已经懵了。
　　TMD这人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
　　“不急，总有机会的。”
　　薛怜：“？”
　　什么意思？
　　这事儿还需要什么机会吗？
　　宋玉负眼尾一挑：“督主大人虽并非与我母国勾连，但朝中左右两派皆把你视为眼中钉。待到六月我回母国之时，我想带大人一同回西珏。”
　　去西珏？
　　“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我心悦大人。”
　　薛怜干笑：“……”别跟你哥假惺惺，你哥啥都拎得清。
　　他真是怀疑宋玉负的精神状态，一个直男为了扳倒孟清薛天天假情假意，一般人没点歹毒的智商根本看不明白。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宫门处。
　　薛怜老远就看见来时的轿子已经在外面候着，然而他发现，门外只有这一顶轿子。
　　于是他疑惑地看向宋玉负，宋玉负颔首：“我已将大人送到宫门，大人路上小心。”
　　语罢，他就原路折回。
　　薛怜这才想起，宋玉负身在徽阳，并没有封地，衣食住行全在皇宫宫内。
　　所以，他刚才其实是在送自己？
　　等到薛怜坐轿离开，宋玉负才停下脚步，朝身侧的左道冷冷出声：“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赭黄色衣袍慢悠悠露了出来。


第3章 劝你惜命
　　“云枧公子，真是好久不见，今儿真是太巧了。”萧睢摇着折扇，走到他面前，笑着看他。
　　宋玉负并不理会他的假言假语：“孤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说罢就要离去。
　　“啧。”
　　萧睢轻啧一声，宋玉负对他人自称“孤”，对孟清薛那个阉人却称“我”，真是听得他想杀人啊。
　　想到自己堂堂天下储君，何故要受这份气，于是冷笑：“想必今天晚上的手笔都是你一人的吧，一道圣旨，宣入宫中，人去楼空。”
　　他的那些暗卫杀手，只能无功而返。
　　“许是之前没说明白。”宋玉负驻足，“那孤就再对三皇子说最后一遍——孟清薛是我的人，谁都不能动他。”
　　萧睢不置可否：“本皇子没记错的话，孟大人早先可是请求父皇出兵西珏来着，怎么？灭国之仇在公子这里竟如此抵不上一个阉人？”
　　“这就不劳三殿下费心了。”
　　“可本皇子非要他孟清薛的命怎么办？”萧睢毫不退让。
　　宋玉负道：“劝你惜命。”
　　他冷声丢下这一句，就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之中。
　　“嘿，你......”萧睢身边的随从太监立刻跳脚。
　　他一个西珏的弃子，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豪横！
　　“罢了。”萧睢看着宋玉负回宫的背影，眼中满是赤色，“他迟早会哭着求我。”
　　宋玉负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兴奋。
　　-
　　薛怜回到督主府后，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再过几日他就能上朝了，到那个时候他一定要把辞官的事给完成掉。
　　他问了下日子。
　　小桂花回答：“主子，今日是二月十八，刚好是春社。”
　　“春社？”
　　薛怜一怔，他想起来原文中在春社那天，府内曾发生了走水事件。在众人纷纷救火的时候，落单的孟清薛遭遇贼人袭击，好在护卫来的及时。
　　这些护卫全是秋策卫中选来的，实力都很强，才没有使孟清薛命丧当场。
　　但也受了重伤。
　　此后身体愈发不济。
　　“今日府中可有异样？”他问。
　　“没有。”小桂花摇头。
　　他沉吟道：“吩咐下去，加派人手轮流值夜，尤其是看好库房一带。”
　　虽然不知主子为何突然这么做，但小桂花还是乖乖领命退下。
　　一夜无事。
　　到了上朝这日清晨。
　　天刚亮薛怜就前往皇宫。
　　在路上倒是遇见了几个不怎么认识的大臣官员，看得出来他们都对孟清薛比较忌惮。他怕再聊下去会露馅，于是放慢了脚步，称自己尚未痊愈，走不快。
　　等到渐渐落到最后，也到了和太和殿很像的宫殿处。
　　然而，等到全部官员到齐，皇帝也没出现。
　　一刻钟后，朝上开始窃窃私语。
　　有几个很敢说的。
　　“哎，估计圣上又睡过头了。”
　　“诸位大臣都习惯了，皇上要是能来就已经够谢天谢地啦。”
　　就在众人左顾右盼的时候，姚龄出现，对他们说：“诸位大人请回吧，陛下近日龙体欠安，难以料理国事。”
　　众人唏嘘：“这......”
　　内阁首辅徐甯出声叫住姚龄。
　　“姚公公，陛下已经九日未上朝，现在国事繁多，还请陛下尽早做出决断。”
　　姚龄回答：“徐大人放心，您的话咱家会转告陛下的。”
　　说完，他就准备退下。
　　“姚公公！”
　　一道清澈的男声连忙叫住他。
　　姚龄回头，看向穿着大红官服的薛怜，问：“孟大人又有何事？”
　　“臣有私事找陛下协商，还请公公带路。”薛怜拱手作揖。
　　姚龄看了他一会儿，缓缓说道：“跟咱家来吧。”
　　于是，薛怜揣着辞呈，跟着他来到皇帝休养的寝殿。
　　进去后，他才知道姚龄确实没撒谎，此时的皇帝和几日前容光焕发的样子截然不同。
　　看起来很虚。
　　姚龄替他说了来意，皇帝缓缓睁眼，静了一会儿，才意味不明地开口：“孟爱卿年方几何？”
　　薛怜垂首：“回陛下，臣......今年二十有余。”
　　皇帝笑起来：“爱卿年方二十，却称病辞官，倒不如朕这把老骨头了。”
　　薛怜心下一沉，隐隐觉得辞官这事要凉了。
　　但想起宋玉负那晚说的话，这官他必须得辞！
　　“还望陛下批准！”
　　“爱卿若是有其他难言之隐，大可说出来。你是朕的亲信，西厂这两年也帮了朕不少，定不会让爱卿吃亏的。”
　　薛怜不语。
　　这话狗听了都摇头。
　　欺负他的可是西珏世子和当朝储君，这狗皇帝会为了自己惩罚他们两个吗？
　　定然不会。
　　他如果全都说出来，无疑是断自己的后路。
　　在皇帝的注视下，他暗暗咬牙，最终摇了摇头。
　　“如此便好。”皇帝重新闭上眼，朝一旁的姚龄吩咐，“去选些上好的药送孟大人府上去，若身子还出了岔子，请朕的御用太医即可，不用上报。”
　　姚龄应下。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侍从的通禀声：“启禀陛下，左相大人求见。”
　　皇帝没什么情绪：“让他进来吧。”
　　谢怀之身着蓝色官服，走进殿内。
　　他朝皇帝请了安，才说明来意：“陛下，近来我朝与周边小国战事虽不吃紧，但听闻边境一带小乱不停，许是出现了祸患。”
　　“左相有什么要说的，一并说了吧。”皇帝依然闭着双眼。
　　显然他很讨厌这些文臣文绉绉，又拐弯抹角的话术。
　　谢怀之低头，说出自己今日前来的目的：“微臣怀疑，镇边大将军陈留光贪赃纳贿，致使廉川周边县城以及西珏边境民不聊生，望陛下定夺彻查一事！”
　　“如若只是怀疑，左相不必如此直言不讳。”皇帝睁眼，冷冷地看着他。
　　一旁竖起耳朵的薛怜：……
　　不是你说的让别人不要拐弯抹角吗？！
　　谢怀之毫不畏惧：“陛下，臣所言皆有来由，贪墨案自古以来都是王朝灭亡的前兆，此事断不可大意啊！”
　　“放肆！”
　　皇帝冷声呵斥。
　　姚龄连忙上前护住：“陛下消气。”
　　谢怀之依然坚持自己的说法，一字一句，甚至拔高了声量：“贪污腐败，不可疏忽，请陛下定夺！”
　　皇帝被他气得嘴唇颤了颤，良久后才慢慢躺了回去：“好一个贪墨案！左相可知陈留光是何人？”
　　“陈留将军为皇贵妃嫡兄，曾起兵拥护陛下称帝徽阳大朝。”
　　“既然知道，为何还如此不敬？”
　　“微臣并非不敬，只是想为天下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公道。”皇帝大笑，看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薛怜，“孟爱卿觉得，左相说的事情朕应当如何？”
　　薛怜稍加思索。
　　他记得“镇边大将贪墨案”这一桥段，谢怀之所言属实，陈留光就是个贪污纳贿的贪官！
　　只是在原文里，陈留光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制裁。
　　一方面是因为他有贵妃和家族为靠山，另一方面是徽阳朝气数将尽，三月后西珏将和徽阳爆发战乱。
　　那时战乱不止，谁还会在意一代大将的过去呢。
　　于是薛怜回答：“陛下，左相大人心系百姓乃我朝之幸事，不过陈留将军也曾为我朝鞠躬尽瘁。既然流言已起，此事若不能找出铁证，还将军清白，抑或是还百姓安定，实属难以服众，徽阳也难以富荣。”
　　听到这番话，谢怀之抬头看他，眼底闪过光亮。
　　难怪陛下如此器重他，他既没有说谁不对，也没说谁对，而是将局面缓和下来，从中定夺。
　　孟清薛这个人，他必须要笼络在手。
　　“行，那此事先放一放吧。”皇帝缓缓点头，“你们都退下吧，朕要歇息了。”
　　“微臣告退。”
　　走出寝殿。
　　谢怀之叹了长长一口气，才对薛怜说：“孟大人近来可还好？伤恢复地怎么样了？”
　　薛怜看着眼前面如冠玉的男子。
　　谢焉，天启十五年的新科状元，短短两年光景就坐上了左相的位置。
　　一代清官名才。
　　可惜结局并不算好。
　　薛怜回过神，笑答：“已快痊愈，只是落下了一点伤寒的小毛病，多谢左相大人挂心。”
　　“听闻孟大人想辞官？”
　　“......不错。”
　　“为何？”
　　“如今政局动荡，我又不属于任何政派，既然储君已立，那我也该远离庙堂了。”
　　谢怀之闻言一愣：“孟大人还真是敢说。”
　　薛怜笑着摇头：“不敢。”我哪有你敢说啊兄弟！


第4章 我脑子不行
　　“孟大人是皇上身边的人，可曾想过加入长陵王门下？”谢怀之问他。
　　薛怜立刻摇头。
　　长陵王萧拜是皇帝的胞弟，论实力不知比皇帝和萧睢强了多少倍。但是，萧拜再强也强不过宋玉负啊。
　　他已经得罪了萧睢，可不能再给自己叠加死亡buff了。
　　薛怜不愿再多讨论这些事，连忙借口离开。
　　督主府内的海棠树生机盎然，已有了花骨朵儿。
　　等到它开出淡粉花蕊的时候，就是京城一年一度的探春宴。
　　一般这种春宴，多是一些王公贵族，文人墨客的交友会。没什么明显的阶级之分，就是图个热闹，聊聊天喝喝茶罢了。
　　临近探春宴时，霍小侯爷忽然登门拜访。
　　霍玄如一进门，就看见薛怜披着大氅，捧着个汤婆子缩在炕上。
　　他顿时惊了：“啧啧啧，孟清薛你咋回事儿啊，这都春三月了，还冻得跟孙子一样？”
　　薛怜抬头，轻飘飘瞧他一眼。
　　霍忌就是个天天混吃等死的小侯爷，家产丰厚，为人也不在乎礼节。再加上他和孟清薛有同窗之缘，关系近，就更不在乎这些措辞了。
　　“你还知道来看我。”
　　他凉凉地说了一句。
　　霍玄如瞬间敛起吊儿郎当的笑意，半讨好地说：“我这不是去肥州了半个月嘛，回来的是晚了点。好在你没出大事，这得多亏谢焉那家伙。”
　　他说着，就凑近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这可是肥州的好东西，我一般都不送人的。”
　　薛怜伸手去接，打开，发现是一包火腿肉块。
　　带着浓郁的香气。
　　这东西放在现代早就失传了，于是他瞬间眉开眼笑了起来。
　　霍玄如见他开心了，于是眼疾手快拈了块丢进自己嘴里，嚼着道：“不是我说，你这一直待在京城真的不安全，要不你跟我去肥州吧，刚好顾少将军还缺个谋士啥的，我看你行。”
　　薛怜拈肉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霍玄如捕捉到他的情绪，笑问，“舍不得你的家业啊？”
　　“没什么。”他随口道。
　　霍玄如虽然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不过也不是罪大恶极之人。
　　但偏偏薛怜他清楚记得，霍玄如是怎么死的。
　　他死在了战场上。
　　一个曾经只知贪图享乐的公子哥，最后为了自己的所爱之人和国土，奔赴沙场。
　　但没能从沙场凯旋而归。
　　霍玄如见薛怜怎么都提不起兴致的样子，于是转移话题，表明来意：“其实我来看你呢，顺便是想让你陪我去参见明两天的探春宴。你也知道，我文采不好，所以带着你放心。”
　　参见探春宴？
　　原文关于探春宴的内容可以说是一笔带过，因为他记得男主也没去。
　　探春宴算是上京各青年才子佳人的宴会，但宋玉负这种人高岭之花肯定不乐意参加。
　　可是，他也没什么文采啊。
　　“我不行。”他回。
　　“你怎么不行了？”霍玄如不信。
　　“我脑子不行。”
　　“......”
　　霍玄如笑他：“别扯了，你以前文采好得很，先生平日里只夸你。”
　　薛怜欲哭无泪：“那是以前......”他就是个学心理学的，懂什么诗词歌赋啊！
　　最后耐不住霍玄如软磨硬泡，他勉强应下了。
　　到时候还不是他随便胡说就行。
　　反正假以时日，他得到机会就离开京城远走高飞。
　　探春宴这天。
　　宴会地点在京城北边的羊湖。
　　羊湖岸栽着柳树，远处是连绵青山，春风和煦，日头正好。
　　薛怜早早来到了湖边，此处已经有文人墨客开始作画对诗。
　　这种春宴和国宴不同，没有严格的制度，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孟兄！”霍玄如在不远处的画舫上朝他使劲挥手，“上来呀，我们一起游湖！”
　　薛怜刚要走过去，就被一个跑过的男童撞了一下，猛地朝湖里栽去。
　　“小心。”
　　身后一双手连忙将他拉回。
　　有惊无险。
　　薛怜后怕地回头，发现是谢怀之，连忙道谢：“多谢左相......”
　　“不必。”谢怀之笑着打断，“在这里，清薛就唤我的表字就好，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不会。”
　　谢怀之又说：“看你的脸色，似乎伤寒还未好全？这湖边风大，要不还是去画舫里坐着？”
　　薛怜还未回答，霍玄如就已经跳下船飞奔过来了，一把拉过他，朝谢怀之隔开距离：“刚才多谢谢郎君了，我和孟兄还有事聊，先行告辞。”
　　“无妨。”谢怀之微微一愣，但还是礼貌答道。
　　等到走出谢怀之的视线，霍玄如才看着薛怜的眼睛，颇为严肃：“不是让你离他远一点吗？他是萧拜的人，你卷进去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知道，我刚要拒绝你就来了。”
　　霍玄如半真半假地放狠话：“别让我逮到你和他混在一起。”
　　薛怜其实知道他心中所想。
　　现在萧睢登基已是定局，萧拜的篡位谋权只会落得个身败名裂，出逃惨死的下场。
　　到时候拥立他的那群臣子，自然也一个都逃不掉。
　　而谢怀之，是萧拜的心腹。
　　上了游湖的画舫后，薛怜就一个劲儿地缩在中舱里，甚至不敢看一眼湖面。
　　他害怕。
　　遇难时的恐惧直冲脑海。
　　可他又想彻底克服，他不想做一个一直活在阴影里的懦夫。
　　霍玄如转头看了他好几眼：“你怎么了？怕冷？”
　　说完，他命人拿了个汤婆子给他。
　　薛怜摇头。
　　霍玄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于是说：“那我们去船头看看，那里赏风景最好看了。”
　　薛怜不肯。
　　“我看你这似乎有心病啊。”
　　“......没有。”
　　“那必须去。”说着，霍玄如就起身拉起他，一个劲儿往船头走。
　　清冷的春风扑打在脸上，随意束起的发丝由风吹拂。
　　薛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一步一步走到船头，往波光粼粼的湖面看去。
　　“这就对了嘛，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扭扭捏捏的。”霍玄如笑他。
　　“这可是当今圣上赏我的御笔，被你撞湖里了怎么办？”
　　对面画舫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两艘画舫相距十几米。
　　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身穿青衫的男子面含怒气，对着一个白袍男子斥责。
　　白袍男子道歉：“这就下去给公子捞上来。”
　　说完，他就拨开隔窗，纵身跃入水中。
　　薛怜看傻了。
　　跳入湖里的是宋玉负。
　　“这个云枧还真是不一般，被一个小小的文史官欺负，就这么退让了。”霍玄如称奇。
　　很快，宋玉负就从淤泥处捞起御笔。
　　他在水中游着摸到船底，然后从水里探出湿漉漉的脑袋，飞身而上，轻巧落在船板。
　　一睁眼，就看见与自己几尺相隔的薛怜正愣愣看着自己，他也一愣，然后笑着打了声招呼。
　　对面的船舱传来骂声。
　　“你能不能长长眼，我们的船在这里！”


第5章 孟郎君帮我擦好不好？
　　宋玉负回头，拿起手里的毛笔朝对面的船舱一扔。
　　毛笔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准确地落在舱内桌上的笔筒里。
　　骂声一瞬间停止。
　　然后就是一片惊叹声。
　　宋玉负没再理会对面，而是指了指自己湿淋淋的一身，对薛怜笑道：“我这里都湿了，有些冷，孟郎君可否借我汤婆子一用？”
　　听到这个称呼，薛怜吓得差点没缓过气。
　　愣了愣，才反应慢半拍地将手里的汤婆子递给他。
　　宋玉负含着笑意接过，抚上薛怜抚过的地方。
　　这里，有他指尖的余温。
　　薛怜并未注意宋玉负眼底的情绪，并且只当刚刚真的都是意外，于是让霍玄如整两条手绢来。
　　等到霍玄如找来了几条帕子，薛怜拿过递给他，示意他可以擦一擦。
　　毕竟春寒料峭，容易和自己一样受风寒。
　　古人的身体一般都比较娇贵。
　　宋玉负却不接，曲指抱着汤婆子，语气里似乎还透着一点委屈：“我的手已经冻僵了，孟郎君帮我擦好不好？”
　　薛怜：“？”
　　霍玄如：“？？”
　　见宋玉负蓄着水珠的眼睫轻颤，无辜又可怜地望着自己，薛怜居然心软了。
　　但随后他又咬了咬后槽牙，果断道：“不行。”
　　是宋玉负有病还是他有病？
　　反正自己不会再冒着被萧睢弄死的危险去和他接触，除非自己真的活够了。
　　“为什么？”宋玉负一愣。
　　“我......”
　　这时薛怜才发现，他居然找不出理由。
　　霍玄如连忙插进来：“孟兄身体不适，不适宜沾凉水。”
　　薛怜：“......”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宋玉负又沉默着看了他两眼，说了一句：“那孟郎君多注意身体。”然后自己拿过手绢，擦拭头上的水渍。
　　薛怜抿着唇没说话，这么一搞，总有种自己对不起他的错觉。
　　下画舫之后，宋玉负先是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
　　接下来就是探春宴的必玩项目——行酒令。
　　薛怜猫着身子，拉着霍玄如坐到了最外围，这些文字游戏他是真的玩不来。
　　很快，他的右手边又有一道身影落座。
　　他偏头看去。
　　是换了衣袍的宋玉负。
　　然而宋玉负刚一落座，席上就出现了嘲讽的声音。
　　“云枧公子乃是西珏人，怕是喝不惯我们徽阳的茶酒，也对不出这飞花令吧！”
　　说话的正是右相府二公子。
　　他一向看不惯宋玉负自持矜贵的劲儿，和旁边的孟清薛一个德行，难怪两人坐一块儿，还真是臭味相投。
　　不少不怕事或有权势背景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相府二公子继续输出：“云枧公子怎么不说话，难道是觉得本公子说的在理，蒙羞了？”
　　宋玉负一直淡淡微笑着，并不回应。
　　然而坐在他身边的薛怜却觉得陡然生寒，巴不得冲上去求那个哥们儿别说了。
　　好在前期的飞花令，还有猜字谜都没有轮到他们这里来。
　　最后，有人提议玩一玩最简单的成语接龙。
　　然后有人随口说了个成语，起了个头。
　　转眼间，就轮到了霍玄如这里。他的上一个词是“海晏河清”，于是他朗声答道：“清静无为，接。”
　　是薛怜接。
　　然而太阳当空，他脑子一热，什么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为所欲为，接。”
　　“为夫不接。”
　　宋玉负盯着他的双眼，缓缓说出这四个字。
　　众人：“？”
　　薛怜也傻了。
　　但是霍玄如反应极快，“腾”地站起身，鼓掌道：“好！接的好！”说完看向出题人，“王公子，云枧公子本就是末位，他这么回答，刚好和了孟兄出的死局。”
　　“是啊！”有人应和。
　　王公子听的一愣一愣的，但还是回答：“确实不错。那这局，就不必罚酒了。”
　　众人嬉笑打闹起来。
　　到了下午。
　　基本就是一些户外踏青的活动。
　　薛怜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体弱，根本走不长路，于是躺在树荫下休憩。
　　霍玄如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疯了。
　　“孟大人？”
　　薛怜睁眼，看见一个身穿华服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
　　他想不出这人是谁？
　　瞧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
　　对方笑着眨眼：“孟大人可是累了？本皇子那里还有上好的厢房，大人可以去小睡一番。”
　　皇子，又是少年模样，那估计站在他眼前的是六皇子萧绎。
　　“不必了，多谢六皇子好意。”薛怜拒绝。
　　不知为何，他似乎从萧绎眼中看到了点不怀好意的意味。
　　之后他暗道自己多心。
　　在原文里，对他实施过伤害的萧家人只有萧睢。并且萧绎还是个孩子，断不会对他做什么，他肯定是被另外几个姓萧的整的PTSD了。
　　萧绎上前，几乎快要抓住他的手：“孟大人无需客气，你为父皇分忧解劳，本皇子理应款待你。”
　　薛怜下意识躲开。
　　下一秒，一坨不明物体“啪叽”掉在萧绎头上。
　　萧绎不明所以地摸了摸头顶，然后一看手指，脸瞬间绿了。
　　“啊！！！”
　　是哪只死鸟，老子要宰了它炖汤！！
　　他愤怒的叫声使得树上栖息的鸟全数飞走，只落下几片绿叶在地上。
　　薛怜憋笑，强忍着开口：“要不，六殿下还是去洗洗吧。”
　　萧绎瞬间没了兴致，捂着脑袋匆匆离去。
　　远处，一只灰蓝色的鸟雀停到某人修长的指尖上。
　　“真乖，孤会多给你一点好处。”
　　-
　　夜幕降临。
　　不少公子小姐都打道回府，也有人留在湖边赏夜景。
　　羊湖岸边的水云间是全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
　　霍玄如在二楼开好了厢房，邀请了一干等狐朋狗友。
　　薛怜拒绝：“我就不去了。”
　　“别啊。”霍玄如求他别走，“咱们好久没聚一起了，等会儿吃饱喝足，我带你去新开的花楼逛逛。”
　　“你怕是忘了我是个啥吧？”薛怜翻白眼。
　　“这有什么，我两年前就打听过了，太监也是会有那啥的。”说着，他还笑眯眯怼了他手肘两下，“你不用不好意思，放心我不说出去，花销也全包在我身上。”
　　不仅如此，他还说他已经替他朝督主府回了口信，说他不到天亮是不会回去的。
　　“......”
　　薛怜接受了饭局，但没有接受去花楼。
　　本来他一个大好青年，完全可以在这个世界凭借权势妻妾成群。
　　但他现在一想起自己是个太监，那种欲望就消散了大半。
　　也许，就算他好不容易摆脱宋玉负的阴谋，在这个世界活下来，也只能是孤独终老。
　　谁会嫁给一个太监呢？
　　饭局上，薛怜浅喝了几口酒水，然后被辣的不行。
　　现实世界里他的酒量一直很好，没想到这徽阳的酒居然如此醇烈，于是没一会儿他就起身告辞。
　　这时候霍玄如也喝高了，搂着其他哥们儿涨红着脸问：“要不要差人送你？”
　　“不用，我雇马车回去就行。”
　　酒楼下面就是马车，而且他来的刚刚好，今天酒楼生意火爆，这是最后一辆。
　　然而他刚付了钱，一只脚还没踏上去，一个身影就摇摇晃晃倒在他的背上。
　　温热的气息扑洒在他的颈侧，伴着淡淡的清酒香。


第6章 孟郎君不要喜欢他
　　薛怜浑身一顿。
　　他刚要躲开，身后趴着的人出声了。
　　“孟郎君，好巧......”
　　熟悉的嗓音，带着点朦胧的意味。
　　是宋玉负。
　　他从中听出了不对，转身按住宋玉负之后，才发现他面色绯红，一张薄唇红润诱人，显然是喝多了。
　　但是他又有点多疑，一个喝多了的人怎么会在这里准确无误地认出自己。
　　于是他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宋玉负偏着头，微醺着眼：“孟郎君喜穿红色，好看。”
　　薛怜微愣。
　　“宋公子这是喝了多少？”
　　宋玉负脱口而出：“没喝呀。”
　　语气就像个耍赖的小孩子。
　　薛怜笑了：“你唬小孩儿呢？”
　　“没有，我真没喝多少！”
　　语调十分倔强。
　　说完，他就拽着薛怜的手，一根一根数他的手指，还问他：“孟郎君，你多大啦？”
　　薛怜回答：“二十二。”
　　他又问：“郎君生辰什么时候？”
　　“冬月初……”薛怜忽然顿住，发觉说的是自己的生日，于是连忙转移话题，“你问这些做什么？”
　　他又笑：“不做什么。”
　　看宋玉负一副微醺迷茫的模样，估计也不记事，他稍微放下了心。
　　这时，刚好有一对夫妇从酒楼出来，走到马车前准备离开。
　　马夫瞧见又来了客，于是问薛怜：“公子，马车还要吗？这里有两位客人等急了。”
　　薛怜刚要挽留，就被宋玉负紧紧抱住，然后不停地蹭着他的肩膀，带着醉意说：“不要走，我不走......”
　　见众人朝自己投来别样的目光，薛怜左右为难，于是摆手说：“你先去吧。”
　　“好嘞。”
　　马车载着客人走远。
　　街上行人渐少，有些冷清。
　　一个店内的小二走上前，对薛怜谄媚道：“公子，我看这位爷也喝多了，不宜夜行，要不安排个房间让你们住下休整一晚？”
　　薛怜稍稍犹豫了一下，发现也只有这个办法。
　　“这边请。”
　　小二没有将他们带到楼上，他说客房已经满了，但是江边的画舫还有空余的。
　　进了其中一艘停靠着的画舫，薛怜将醉的不行的宋玉负放到榻上。
　　好在对方没有呕吐啥的，不然他能当场把他踹河里。
　　谁知才刚松手，宋玉负又立刻从榻上坐起来，死死抱住他的手臂，忽然很大声地喊：“孟郎君不要喜欢谢焉！”
　　薛怜：“啊？”
　　“不要喜欢他好不好......”
　　“我没喜欢他啊。”薛怜觉得离谱，“我怎么就喜欢他了？”
　　他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骗人。”宋玉负嘟嚷，“今天他都拉你手了，全让我看见了。”
　　薛怜快被他气笑了：“我真没有，我谁都不喜欢好吧？快松开，我要痛死了。”
　　“哦，对不起。”宋玉负连忙道歉，乖乖松开紧箍着他手臂的双手。但似乎很怕他一眨眼就跑了，于是依然圈着，只是力道小了许多。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
　　薛怜宽慰他，现在他看起来就像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
　　其实他也只是才过十八岁生辰而已，放在现代，估计才高中毕业。
　　而在这里，宋玉负却已经孤身一人在异国度过了六个春秋。
　　想起他在徽阳遭受的各种侮辱，诽谤以及不平等的对待，薛怜不由得慨叹。
　　这要换其他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不会对敌人心慈手软。
　　更何况是睚眦必报的男主。
　　至于刚才他说的那些话，一看就是喝多了在胡言乱语。
　　忽然，宋玉负松开双手，开始解自己的衣袍。
　　薛怜见他双手朝腰间摸去，而且还胡乱一扯，连忙道：“你做什么？”
　　“唔……放水。”
　　眼看着他已经解开了外袍，薛怜四处搜寻，终于在角落找到了夜壶。
　　刚要将它拿起来，宋玉负就已经到了他身后，并且，下面空荡荡一片。
　　他愣眼看着，转头不是，不转头也不是。
　　宋玉负却还是一副醉眼迷离的样子，手扶着小玉负摆来摆去，不知道要干嘛。
　　这个画面实在太奇怪，薛怜连忙走到他身后，将他身子摆正，对着地上的夜壶。
　　对他嘱咐道：“准一点。”
　　“哦。”
　　身前的人恍恍惚惚应着，但就是对不准，然后委屈出声：“为什么我面前有好几个桶啊？”
　　薛怜抿着唇，艰难开口：“总不能我帮你把着吧？”
　　谁知宋玉负回头看他一眼，笑得纯粹天真：“麻烦孟郎君了。”
　　薛怜：“？”
　　他怀疑这家伙是故意的，但他没有证据。
　　接下来是漫长的犹豫。
　　然后他更傻眼了，宋玉负居然抽泣起来，于是他一怔，颇为无奈：“又怎么了？”
　　你一个大男人没必要为这事哭吧？
　　此时宋玉负的眼泪溢出眼眶，看起来有些泛红，全身轻微地颤抖，宛如胭脂的薄唇发出细微的抽泣声。
　　“我，我......憋不住了。”说完，他一只手盖住薛怜的手掌，轻声祈求，“孟郎君，帮帮我......”
　　薛怜叹气，好吧。
　　他也不能矫情，反正就是两个大直男嘛，损失不了啥。
　　于是他站在他的身后，伸出手。
　　首先摸到的是腹肌，他慌忙下移：“抱歉啊。”
　　“……没事。”宋玉负轻喘着气，分出余力回他。
　　薛怜：“......”不是，你喘什么啊！
　　过了数秒。
　　薛怜从他背后探出半个头，对着痰盂，说：“好了。”
　　话音刚落，水声传来。
　　大约过了十几秒，宋玉负终于释放完毕。
　　薛怜从桌上挑起一张手绢，递给他。
　　擦干拭净之后，他才缓缓转身，将衣袍系上。然后不知是不是清醒了一点，含着微醺的笑意：“谢谢孟郎君。”
　　“好了，赶快回去躺着。”
　　将他赶回榻上，之后人就变得安分了许多，渐渐进入了熟睡的状态。
　　好在这间房里还有一处休憩的凉榻，只是上面没有被子。
　　于是薛怜躺在凉榻上和衣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月上梢头。
　　凉榻上传来绵长的呼吸声，躺在榻上盖着锦被的人缓缓睁眼。
　　面上的微醺红晕早已散去。
　　他乘着月色走下塌，来到薛怜身边，透过窗外的月光细细端详他的脸。
　　此时薛怜枕着手臂侧躺着，安静美好，如墨的长发流淌在肩侧。双眼微闭，秀气的鼻子下是摄人心魄的水色薄唇。
　　仿佛，是这世间最迷人的仙子。
　　宋玉负伸手抚上他的腰侧，手沿着腰线上移，最后才缓缓停下。
　　他俯下身，轻轻吻上薛怜那张薄唇。
　　他想反复厮磨，想狠狠咬住身下人的唇吞入腹中。
　　可是他忍住了。
　　只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不舍地起身，又从一个眼底全是欲望的孤狼变回了如玉公子。然后从榻上拿来被子，盖在薛怜身上，掖好被角之后才走出船舱。
　　来到画舫的船头。
　　面朝着湖面，吹着夜风，终于清醒了些。
　　岸上响起两个男子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直接走上了这艘画舫。


第7章 怎么会忍心让你碰他
　　其中一个男子是六皇子萧绎。
　　他径直走到船舱门口，指着里面，问身后的人：“是这儿？”
　　身后的小厮一副狗腿样，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小的亲眼看见他进去的。”
　　“行，事成了后少不了你好处。”萧绎刚抬手示意他离开，就瞥见了站在船头，背对着自己的白袍男子。
　　不由皱眉，问小厮：“这又是谁？”
　　他明明记得，今日孟清薛穿的是红衣啊。
　　“小的不知，小的这就把他赶走，绝不会坏了六爷的好事。”
　　小厮对着宋玉负的背影就是一顿吼：“你这人谁啊，大半夜站这儿，知不知道慎得慌，走走走！”
　　宋玉负回头，看着他们两人，神色沉静。
　　小厮仔细盯着他的脸，一脸懵，但见他穿的衣袍面料上好，长得也俊，于是说：“这位公子夜深还不回家？我家爷还有要事要办，劝你还是赶紧走吧。”
　　然后他听见对方开口。
　　“有何要事？说来听听。”
　　小厮：“嘿，跟你好好说你还......”话没说完，他就被萧绎拦住。
　　萧绎笑着：“云枧公子好兴致，在这儿赏月？”
　　宋玉负：“兴致一般，不过是在这儿看狗发情。”
　　此话一出，萧绎立刻哈哈大笑，然后就反应过来他是在骂自己，于是瞬间冷了脸：“宋玉负，别以为有三哥护着你你就无法无天。你猜，如果三哥知道你和孟清薛在一起，还共处一室，他会怎么做？”
　　语气里尽是威胁。
　　在他眼里，整个徽阳朝都没人敢和自己的三哥作对，包括萧拜。
　　宋玉负勾唇，一步步走近：“他不会怎么做，因为，他根本就不会知道。”
　　说完，他掏出匕首，一刀狠厉划过，眨眼间的功夫就封了小厮的喉。
　　鲜血四溅，轰然倒地。
　　无声无息。
　　萧绎吓得后退：“你......”
　　他疯了！居然直接杀人！
　　宋玉负举着滴血的刀尖：“如果想死的和他一样快，孤允许你喊出来。”
　　“我，我不喊，你别杀我！”
　　“他刚才说，孤坏了你什么好事？”
　　“......”萧绎想起宫中都在传他喜欢孟清薛的事情，难道是真的？
　　他连忙摇头：“没事没事，我，我先回宫了。”
　　说完他就转身一跑。
　　“等一下。”
　　他回头，双腿都在微微颤抖：“世子殿下，还有什么事？”
　　“麻烦把地面处理干净。”宋玉负努了努下巴。
　　“好，好。”
　　萧绎伸手去拿手帕擦拭地面血迹的时候，手都止不住颤抖着，他生怕面前的宋玉负一个不乐意就嘎了自己。
　　但他又在心底安慰自己，他不敢！自己是徽阳朝的六殿下，他胆子还没大到这种地步。
　　最后，他哆嗦着：“擦，擦好了。”
　　“嗯。”
　　“那我......走了！”他如释重负，飞一般转身逃走。
　　然而下一秒。
　　“呃——”
　　他愣愣地看着刺穿自己腹部的匕首，瞪着双眼。
　　宋玉负抽出匕首，睨着他倒地的尸体。
　　清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
　　“这一次，我怎么会忍心让你碰他。”
　　-
　　薛怜醒来时，已是正午。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兴许是昨夜喝了点酒的缘故。
　　有些晕沉沉的。
　　偏头就看见一黄衣女子站在一旁候着，她说她是云枧公子安排来的人，任务就是送他安全回府。
　　等他们一走出画舫后，远处就传出一阵杂乱的动静。
　　然后就来了官府的人，打捞起两具尸体。
　　一个是无名小厮。
　　另一个是昨晚彻夜未归的当今六皇子。
　　薛怜听闻，也有些震惊，萧绎是喝多了扑水里了？原文里萧绎一直没什么作为，只是跟着时代变化成了亡国之魂。
　　这一次，居然提前死了。
　　很快京城就传起了风言风语。
　　由于在两人的尸体上都发现了刀伤，于是猜测是仇家追杀。再加上萧绎一向流连于烟花之地，名下的小倌数不胜数，多被传为是情杀。
　　本来近年江湖就不安稳，谁知他在外惹上了什么人呢？
　　总之毫无证据和线索的事，慢慢就不了了之了。
　　之后没过几天，朝中又开始传闻另一件大事。
　　大理寺少卿上书，称三日前，袈禾郡主于廉川遭遇西珏边境民兵袭击，血溅当场，丢了性命。
　　上朝时有很多大臣都说了这回事。
　　包括谢焉也一再认为，西珏边境民兵近几年一直安分守己，并不会突然夜袭冦巍军。
　　直言这一切都和陈留光脱不了干系。
　　皇上觉得听的头疼，于是没办法，就说那派几个人去吧。
　　又因为“西厂”本就是干这行的，这两年替他监视查封了不少官府，所以薛怜也在内。
　　最后钦定的出差官员，加上西厂督主薛怜，还有大理寺少卿张羿，和左相谢焉两人。
　　下朝之后。
　　霍玄如在宫道上叫住薛怜。
　　薛怜回头，发现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穿着白衣，应该是四皇子萧涣。
　　霍玄如问他：“你最近没出什么事吧，听说探春宴那晚你没回去，结果江边就出了命案，萧绎那小子也死了。”
　　薛怜摇头，反问：“你怎么来宫里了？”
　　原文里，霍玄如是很讨厌来宫里的，他觉得这是个很压抑的地方，看着巍峨高墙，却怎么都望不到山川。
　　“四皇子那有很多新鲜玩意儿，我想去长长见识。”霍玄如看了看一旁的萧涣。
　　萧涣算是众皇子里最没有存在感的，平日缄默不语，只喜欢钻研一点小东西。
　　而且，他不怎么喜欢孟清薛这种只手遮天的权臣。
　　霍玄如拽住薛怜，说一起去四皇子宫殿玩。
　　再看此时萧涣一脸不待见的样子。
　　薛怜借口推辞：“不了，我还有事。”
　　“好吧，你估计对科研的东西也不感兴趣。”霍玄如说，“等到你去了廉川，可要记得给我捎些半礼，听说那里除了环境不太好，新奇的东西可不少。”
　　“没问题。”
　　-
　　下朝后，他去了西厂。
　　小桂花说大理寺少卿张羿已在堂前等候。
　　张羿许是刚下朝就赶来了，身上的官服还未换下。见薛怜走进来，肥胖的脸上挤满了笑意。
　　“孟督公，下官前来主要是为此去廉川一事。”
　　“张少卿。”薛怜打了声招呼，请他坐下。
　　张羿刚一坐下，就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压低声音凑近：“督公，经左相和徐大人这么一弹劾，陈留将军的冦巍军恐怕真的有大问题。我们此去，如果真的抓到了他的把柄，是按老规矩办还是……？”
　　原文里的孟清薛，之所以能一手遮天成为皇帝的亲信，正是因为他对那些有过错的官员从不手软。
　　并且，还会严刑逼供，在呈书上夸大其词，从而美化自己的形象。
　　而大理寺的张羿，就是那个和他狼狈为奸的头号人物。
　　薛怜思索，沉吟片刻才说：“按照徽阳律法办事就行。”
　　显然张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讶异道：“这是为什么？”
　　“陈留一族也算是皇亲国戚，打下的江山也不少，再加上陈留家的小将军年近弱冠，接下来说不定会掌管徽阳大部分兵力。这时从中作梗，怕是容易湿了鞋。”
　　薛怜开始一本正经瞎扯。
　　实际上小将军陈留川就是个病秧子，身子骨还不如他呢。
　　听完这一番言论。
　　张羿连连称道：“督公说的是，那咱们这就将行程早日安排上吧。”
　　“嗯。”
　　“那三日之后可行？”
　　“我没意见，张少卿可以去问问左相大人。”
　　“好好。”


第8章 很甜
　　离城那日，柳絮纷飞。
　　皇帝从秋策卫那里拨了四人，毕竟一路西行，免不了会有凶险。
　　就在众人集合完毕的时候，一人从城门骑马而来。
　　“哎？那是……”
　　大家伙儿朝马上的主人看去，是一袭月白衣袍的宋玉负，后背上还挂着行囊。
　　张羿和谢怀之颇为惊讶。
　　谢怀之问：“云枧公子怎的会来，莫不是要与我们一同前往廉川？”
　　“我同陛下说了母国民兵暴乱的事情，于是便被准许同大人一同前往。”宋玉负跳下马，朝他回道，眼睛却是看着薛怜的。
　　薛怜觉得有点尴尬，然后咳了一声，转移话题说：“我久病未愈，骑不得马，先进去了。”
　　说完就跑进前面那顶马车坐进去。
　　谢怀之见状也说：“那我也……”
　　结果被宋玉负先一步踏上马车，他回头笑道：“抱歉左相大人，孤前些日子酒后吹了风，也不幸染了点风寒。”
　　谢怀之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无妨，公子请便。”
　　张羿看着宋玉负走进去，关上门扇，不由得眯了眯眼：“这云枧公子莫不是真的好男风，瞧上我们孟督公了？”
　　瞧他那双眼，就跟膏药似的扒在对方身上，扯都扯不下来。
　　谢怀之的眼神变了变。
　　薛怜看见进来的是宋玉负，明显一愣。
　　对方在他身边坐下来后，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
　　拒绝密接。
　　宋玉负转头看他，问：“我身上有味儿？”
　　“不是……”
　　“你身上有味儿？”
　　“……”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缓了缓才说：“公子和我都患了寒疾，还是不要挨在一起了。”
　　宋玉负不以为然：“既然都有病，那干脆呆在一起不是更好？”
　　“……随你。”
　　听到他的妥协，宋玉负果然靠的更近了，美其名曰：“紧挨着更暖和。”
　　-
　　马车行至傍晚。
　　到了临城的一家驿站。
　　四名秋策卫率先下马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迈的老头。
　　众人给他看了自己的译凭和符节，然后被驿卒带去早就准备好的房间。
　　乡野之中，驿站不大，又因为靠近官道所以几间上好的房都被占满了。
　　驿卒抱歉地说：“各位官大人，只剩下两间小房，其余都是通铺……”
　　张羿一听脸就变了：“大胆！你可知我们是来自京城的官员？”
　　“是是是，小的知道。”驿卒十分为难，“可是最近南下和西游的官差太多了，小站实在顾不过来。”
　　谢怀之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分一下房间。”他看向秋策卫的领头人，“刘总旗，你们四人就睡东边的通铺如何？”
　　刘安拱手：“大人，我们哥几个儿没问题。自小粗糙惯了，不用管我们。”
　　“那好。”
　　谢怀之看向薛怜，又看了看一脸不在意的宋玉负和气势汹汹的张羿。
　　两间房，四个人……
　　许是看他犹豫，驿卒连忙笑着开口：“大人放心，房里榻宽，睡两个人准没问题。”
　　他问：“还有哪两间？”
　　“还有二楼的中间，那里朝阳，就是不怎么隔音。然后就是三楼的尾间……”
　　“既然这样，那你们是想睡……”谢寸微转头问他们。
　　“我睡三楼。”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其他人：“？”
　　宋玉负看了看薛怜，轻笑：“既然我与督主大人这么有默契，那就一起睡吧。”
　　“……”
　　薛怜：“呃，其实，我们可以商量的，我也不是非要三楼不可……”
　　驿卒见状，连忙谄媚：“早就听闻孟大人的美名，小的听说大人最是喜静，这三楼虽然不朝阳，但远离尘嚣，屋内摆设古色古香，简直就是为大人和宋公子量身定制的啊。”
　　说完，他简直爱惨了自己这张嘴。
　　薛怜：“……”大可不必如此胡说八道。
　　宋玉负倒是在一旁笑得愈发柔和，他甩出一锭银子到驿卒手里，吩咐：“备一桶热水，我和孟大人需要好好洗洗。”
　　“洗洗？”张羿大吃一惊，“洗哪儿？”
　　宋玉负眼角微挑，看着薛怜：“当然是……洗脚去尘。”
　　“下去吧，给大家都准备一点。”谢寸微多吩咐了一句。
　　“好嘞。”驿卒见分房事宜搞定，还得了这么多小费，喜滋滋地下去了。
　　薛怜瞥了宋玉负一眼，心道这人果然和书里一样，装模作样很有一套。
　　时时紧跟自己，真的就这么想让他死？
　　唉，怪就怪他生不逢时，遇人不淑。
　　这次去廉川，他必须找准机会逃跑，打死都不再回京城那个魔窟。
　　晚上。
　　屋内点着一盏烛灯，明黄的灯照亮了屋子大半。
　　宋玉负推门进来，就见薛怜正襟危坐在榻边，手里捧着挪列出来的案件折子，安静地看着。
　　薛怜见进来的是他，目光重新落回去。
　　“督主大人还在看陈留将军的案子？”
　　他明知故问。
　　于是薛怜怼了一句：“我们就是为这事儿来的，我不看它看什么？”
　　“别看它了，伤眼。”
　　宋玉负走到他面前，一把拿过折子，不等对方生气，提着包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带着浅淡的笑意问：“想吃吗？”
　　薛怜看也不看：“不想。”
　　这是把他当小孩儿逗呢？
　　“不可能不想。”宋玉负不在意他的口是心非，直接坐在他身边，将东西打开。
　　清香顺着飘了出来。
　　“松子糖，这儿的特产。”
　　薛怜一愣。
　　所以，他一吃完晚饭就不见了踪影，其实是去买糖了？
　　不对，最多只能算顺便。
　　但是，最令他感到惊讶的是，松子糖是他在现实世界里最喜欢吃的糖果，从小吃到大。
　　宋玉负握着油纸的手没动，低声诱道：“尝一尝，很甜。”
　　不知是因为糖的香气过于引人，还是身旁人的音色太过温润好听，薛怜慢吞吞伸手拈了一颗。
　　含进嘴里。
　　入口，满是松子的清香。
　　“好吃吗？”
　　“嗯嗯。”他抬眼对上宋玉负的目光，然后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很不对劲！
　　孟清薛从不爱吃甜食，就算是做戏，宋玉负也不该买人家讨厌的东西送吧？


第9章 安分一点
　　“为什么给我买这个？”他嫌弃地看了眼剩下的松子糖，鄙夷地问。
　　极力表现地不喜欢这玩意儿。
　　宋玉负见他装的一副厌恶，但刚刚尝到甜头的表情却十分可爱，于是轻笑：“猜的，看来大人很喜欢。”
　　“我不喜欢，你不知道我只喜欢淡口吗？”
　　薛怜还在反驳，认为自己的表演出神入化。
　　“噢。”宋玉负说，“原来如此，那是我搞错了。”
　　说完，他就将糖纸包好，准备丢进垃圾桶里。
　　“你这是干什么？”
　　“大人既然不喜欢，我也不爱甜食，扔了罢了。”
　　薛怜连忙伸手抢过：“既然买了就别浪费啊，接下来的路还很长，可以用来补充能量的。”
　　宋玉负也不戳穿，却在他伸手时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珠串，神色微顿。
　　“这是……？”
　　薛怜见自己最爱的松子糖保住了，暗暗松了口气，顺着对方目光看了下自己的手腕，说：“一串普通的珠子而已。”
　　说来奇怪，这珠串是他在现实里的随身物品，却跟着自己一起穿越到了书里。
　　只不过醒来时，发现这珠子只有四颗了，原本是有七颗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掉进海里的时候弄丢了，但没有在绳上发现断裂或拼接的痕迹。
　　真的很奇怪。
　　要不是每个珠子上都有他当初刻下的字，他都不敢与它们相认。
　　“这珠子只有四颗？”宋玉负问。
　　“可能……吧。”薛怜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咚咚咚——”
　　门外有驿卒敲门。
　　“孟大人，宋公子，小的前来送热水了。”
　　屋外人说道。
　　“进来吧。”
　　驿卒提着一整桶热气腾腾的水进来，然后从柜子下取出干净的木盆，将热水倒进去端到榻边。
　　接着，他将手伸向薛怜的双脚。
　　薛怜一惊。
　　宋玉负眼神一凛：“出去。”
　　“可是……”驿卒不明所以，想到孟清薛的高位，他给他洗脚也算是荣幸。
　　薛怜扯了扯嘴角：“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驿卒还想再殷勤一番，但见宋玉负的脸色说变就变，眼神甚至可以刀人，只好恭敬退下。
　　房门关上。
　　薛怜去脱脚上的鞋袜，却发现宋玉负一直盯着自己，他停下动作：“要不你先来？”
　　能做皇帝的人，多少有点傲气在身上。
　　谁知宋玉负摇头：“你怕寒，你先洗，早点进被窝。”
　　还可以给他暖床。
　　薛怜不知他心中所想，还稍微感动了一下。虽然宋玉负总是想置他于死地，而且有些行为使他这个直男不能忍受。
　　难怪人人都以为他真的喜欢孟清薛，不得不承认，他这演技和手段确实令人佩服。
　　但一想到一切都是为了夺自己的命，就一阵恶寒。
　　薛怜脱掉鞋袜，露出一双白嫩如玉的脚。
　　不过天气微寒，脚尖有些泛红。
　　宋玉负看着没入水雾的那双脚，眼神也跟着起了雾，喉结微动。
　　好在薛怜专心于泡脚，没注意到他异常波动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屋外又有人敲门。
　　是张羿。
　　“孟大人，谢大人他有些着凉，发了许多虚汗，驿卒说没有多余的干净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手绢之类的物品？”
　　刚擦干脚的薛怜准备起身去开门，却被宋玉负一把按住。
　　他走到门前，打开一条窄缝，将身后挡了个严严实实，冷声说：“没有。”
　　张羿一愣：“云枧公子，我是来问孟大人的，你让我进……”
　　边说边伸手去推门，却发现怎么都推不动。
　　薛怜在屋内扬声：“我有没用过的，就在包袱里。”
　　“那太好了，我可以……”
　　张羿话还没说完。
　　“嘭——”
　　宋玉负将门一关。
　　走到桌子前，拿过放在桌上的包袱。
　　看见宋玉负的动作，薛怜心下一惊，包袱的隔层里，他放了不少大额银票，那全是他跑路的费用。
　　如果宋玉负问起来，他怎么回答？
　　不过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只是从里面翻出一条淡青色手绢，瞥见上面的边角处绣了一朵海棠花。
　　他放在掌心捏了捏，才沉着神色打开门丢给张羿。
　　然后又是“嘭”的一声。
　　回头，见薛怜还光着一双脚坐在榻前，正不解地望着自己。
　　霎时间，内心的不悦几乎快要遏制不住：“上去。”
　　语气冷硬，但又看不懂情绪。
　　薛怜愣了一瞬，然后钻进被窝，慢慢躺在里面。
　　却有些害怕。
　　毕竟是第一次和男主睡在一张床上，如果宋玉负要他的命，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上榻前，桌上的烛灯被吹灭。
　　屋子陷入漆黑。
　　只有一点点清月的光从窗外透进来。
　　感应到身边人进入被窝，薛怜抿着唇又往里面挪了一下。
　　对方不动了。
　　他也不敢动了。
　　黑暗的夜里，只有清晰的呼吸声。
　　“别动。”
　　就在他睡不着继续翻身的时候，宋玉负开口了。
　　“安分一点。”
　　不知是不是看不见脸的原因，薛怜觉得他这两句的语气都格外冰冷，完全没有平时笑吟吟的意味。
　　他不禁在心底冷笑。
　　果然，到了晚上人睡灯灭，这男人就懒得再伪装下去了。
　　下一秒，他是不是就要动手了？
　　可是在这儿杀了自己，他也难逃辞咎，怎么说自己也是朝廷重臣，他应该不会干这种蠢事。
　　就这样，薛怜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大亮。
　　下楼。
　　宋玉负正坐在桌前与谢怀之交谈。
　　见他下来，谢怀之将留着的热包子递给他：“驿站的肉包，特地为你留的。”
　　薛怜看了看露出油水的肉包，他虽然饿，但是并不喜欢一大早就吃这种油腻的东西。
　　看懂了他眼底的情绪，宋玉负淡笑着接过包子。
　　“孟大人不喜油腻，清早还是吃些淡口的好。”
　　然后，将食盒摆在他面前。
　　“莲子粥，蒸饼，特意给你买的。”
　　薛怜眼睛一亮，这居然全是他爱吃的？于是道谢过后就坐下来开始大口朵颐。
　　谢怀之见薛怜吃了宋玉负的，不由得神色黯淡下来。
　　他记得，孟清薛并不喜欢吃甜食，可那莲子粥的甜香几乎溢满了整个屋子。
　　吃完早饭，众人回屋收拾了下东西。
　　下楼去牵马时，薛怜见谢怀之的脸色一直不好，于是问：“谢大人病的可重？”
　　谢怀之摇头，勉强笑了笑：“无大碍，今早喝了药汤好多了，只是……”
　　“只是什么？”
　　对方的眼里含着愧疚。
　　“昨夜从孟大人那讨来的手绢，今早我发现它……不见了。”


第10章 细柳腰
　　不见了？
　　薛怜愣住。
　　这时，挎着包袱的张羿走过来：“说来真奇怪啊，这手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呃，孟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手绢算不上贵重物品，可它偏偏就在房间里丢了，你说怪不怪？”
　　手绢，在房间丢了？
　　那张手绢确实很普通，也就是上面的绣花工艺还不错，但因为这个而去偷盗肯定不至于。
　　“既然丢了，就丢了罢。”
　　薛怜倒不是很在意，安慰道：“到集市上买点布巾备着，比手绢好用。”
　　众人离开驿站。
　　由于路程实在太远，接下来他们没有再住驿站，而是一路向西前行。
　　过了半月才到。
　　虽然已到三月下旬，但是廉川位于西边边境，这里风沙漫天，温度比起京城还要更冷一些。
　　到达廉川城门时，天色微亮。
　　薛怜挑开一半轿帘，看见了边漠的浩瀚景色。
　　这里地广人稀，要是能在这里甩掉他们独自跑路，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陈留光派了麾下将士前来迎接，自己却不知藏哪儿去了。
　　张羿在马车里嘀咕了一句：“这还没见着面，就心虚了。”
　　将士将众人带到城中的将军府。
　　廉川边境物资紧缺，就连这将军府邸也是几年前才请人修建起来的，在那之前都住的是军营幄帐。
　　所以走了一圈下来，发现这将军府邸并不大，能睡的客房也就只有五间。
　　张羿松了口气。
　　好在不是什么两三间，他身材肥胖，实在是不想再和别人睡一张床了，挤的慌。
　　府邸的管家将他们领进大厅，直接分好了客房，没有等他们商量，看样子是陈留光早就定下的主意。
　　宋玉负看见自己的客房时，有些皱眉。
　　管家笑着说：“公子，我家老爷说了，您是西珏来的贵客，身份在我朝较为特殊，所以必须单独住一间。”
　　“孤看不止如此吧。”
　　宋玉负冷声道。
　　院门闭塞，门扇有两重，如果没猜错，入住后还会有重兵把守。
　　管家也算是老辣的人，见宋玉负毫不避讳，于是也不反驳：“公子有什么吩咐，老奴尽量满足。”
　　宋玉负看着他离开院子，眼底满是冰冷。
　　被监视其实不算什么，他这么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只是这陈留光千不该万不该，将孟清薛和谢焉安排在一间房里。
　　＊
　　陈留将军在军营里设宴。
　　廉川天寒地冻，一般要等到四月份才会回暖。
　　一进入宽敞的幄帐。
　　灯火通明，暖意横生。
　　陈留光坐在主位上，连忙上前迎接，他率先朝薛怜行礼。
　　毕竟这天下谁人不知，孟清薛是皇帝眼前的红人，而左相的地位岌岌可危。
　　更何况左相谢焉还是那个带头弹劾自己的人。
　　与薛怜寒暄过后，他才假笑着看向谢怀之：“左相大人，咱们也有三年未见了，近来可好？”
　　“无恙。”
　　谢怀之微笑着，并不多言语。
　　显然这两人相看两厌。
　　最后，陈留光才将眼珠子转到宋玉负脸上。
　　“早就听闻云枧公子陌上如玉，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他顿了一下，才笑着说，“本将军这一瞧，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子就是徽阳人呢。”
　　宋玉负不说话。
　　他却越说越上头：“哦！本将军想起来了，公子母亲朝阳郡主曾是麒川宋氏，难怪这么颇具中原神韵啊。”
　　兴许陈留光在他们到来前已经喝了不少。
　　他还在继续。
　　“可惜这麒川宋氏……哦，那宋老将军还和本将军一起征战过来着，可惜在那之后就被陛下逐出京师了……”
　　“将军。”
　　陈留光身边的小将都听不下去了，出言提醒，他再说下去无异于在挑火。
　　“哦……哈哈哈哈，各位别在意，本将军刚才小酌了几杯。”陈留光笑着坐回去，“来来，尝尝我们廉川特有的热葡萄酒，暖胃，好喝！”
　　众人入座。
　　薛怜看着眼前杯子里的红色酒水，冒着热气，里面还有几片水果，桂皮。
　　这不就是现代的热红酒？
　　宋玉负自然地坐在薛怜身边，但始终没有饮酒。
　　陈留光见他不动，收起笑容问道：“公子为何不喝？”
　　“孤不胜酒力。”
　　“哈哈哈，这天下男儿怎么能不喝酒呢，这葡萄美酒醉不了人，公子放心喝便是。”
　　薛怜清楚宋玉负的酒量，估计真的喝不了。
　　眼前的葡萄酒虽然看起来度数不高，但根据古代的酿法，醉人肯定不成问题。
　　于是出言替他解围：“将军，云枧公子确实不胜酒力，当然了，既然大家来这一遭，肯定要喝个尽兴才行。这样吧，张少卿可是咱们京城出了名的五斗先生，让他陪您保证不醉不归！”
　　张弈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个称号？
　　不过这美酒确实诱人......
　　可惜陈留光不依不挠。
　　“云枧公子这是不给本将军面子？”
　　宋玉负抬眼看他。
　　陈留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本将军这薄面确实算不了什么，可当年和你外祖父一起出征北域时，也算是他同生共死的兄弟，就这样也不值得公子敬本将军一杯吗？”
　　席间的气氛一时间凝住了。
　　宋玉负端起酒杯，刚递到唇边，就闻到了丁香的气味。
　　于是他又将杯子放下。
　　陈留光皱眉。
　　然后就听见他开口。
　　“孤自小就患有丁香癣，恕无法奉陪将军。”
　　“丁香癣？”陈留光不解。
　　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多事？
　　小将附在他的耳边：“就是皮肤过敏。”
　　陈留光回神，大笑：“想不到云枧公子跟我们徽阳的女子一样娇气，哈哈哈。”
　　薛怜看着宋玉负抿唇不语，心想这男主还对丁香过敏，原文里居然从未提到过。
　　怎么说这也算是弱点，他就这么说出来了？
　　宴席结束后。
　　回到将军府邸。
　　陈留光又将众人留在了大厅，说已经吩咐人给他们煮了醒酒汤，喝了再回房。
　　很快，几个衣着轻纱的女子将醒酒汤送进来。
　　其中一个女子一眼就看见了薛怜，脸色微红，踱步走到他身前，将托盘里的汤碗递给他。
　　薛怜去接，下一秒汤碗却不小心被打翻，洒了他一身。
　　女子惊慌跪下：“大，大人恕罪，奴家该死......”
　　一边颤声说着，一边伸出白嫩的手指在他湿透的地方一阵乱摸。
　　薛怜抬手挡住她的动作，语调不稳：“……没事。”
　　宋玉负在一旁静静看着。
　　陈留光倒是笑意颇深。
　　“这女子是北域人，名叫清奴，北域地界特产绝色美人，这腰啊，嫩的都可以掐出水来。”
　　顺着他说的话，清奴脸色更是透着娇人的绯色，甚至胆大地开始往薛怜身上靠。
　　薛怜心底咂舌，表面却还算淡定。
　　他心知肚明陈留光的目的，于是做了一个震惊众人的举动——一把搂过清奴的细柳腰，单手挑起她的下巴，勾唇称叹：“确实是仙姿玉貌......”


第11章 孟大人好福气啊
　　谢怀之坐在他的对面，将他脸上的喜色尽收眼底，沉声道：“孟大人慎言慎行。”
　　一旁的张弈倒是满脸羡慕：“孟大人好福气啊。”
　　纵观全场，虽然每个女子都穿着轻薄的衣衫，但只有薛怜怀里的那个，才称得上绝色。
　　而一直沉默的宋玉负看不出喜怒，但捏着汤碗的指骨紧得已经可以看见筋络。
　　“哈哈哈，看来孟大人很满意将军府上的舞姬。”
　　陈留光见薛怜如此上道，完全不似谢焉那种人顽固迂腐，于是喜笑颜开，直言让清奴今晚好好服侍他一番。
　　薛怜笑着收下了。
　　这时管家走到陈留光的身边，低语了几句。
　　陈留光看了看众人，说：“营中还有军事要忙，先回去了，各位请便。”
　　“将军慢走。”
　　等到他离开，谢怀之才站起来，冷声批判薛怜：“陈留光阴险狡诈，贯会使用低俗的手段，我本以为孟督公一向心地清洁，想来是看错了。”
　　薛怜靠在舒适的椅背上，环着清奴的手却没松，耷拉着眸子：“左相傲霜风骨，我这种阉人自然比不得，让您失望了。”
　　“你！”
　　简直是不可理喻！
　　“哎呀，好了好了。”
　　张弈出来打圆场，这两人他一个也得罪不了，于是说：“男人嘛，有个美人相伴怎么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犯不着为了个女人生气。”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一直不说话的宋玉负，请求帮腔：“你说是吧，云枧公子？”
　　“少卿说的不错。”
　　宋玉负笑着，眼底的笑意却好似比今晚的月光还要冷。
　　薛怜看向宋玉负，想了想说：“难得公子这么支持我，这样吧，今晚我和阿清两人行事不方便，还希望谢大人再和张少卿挤一晚。”
　　宋玉负：“阿清？”
　　谢怀之：“行事？”
　　张弈：“挤一晚？”
　　怀里的清奴羞怯地半掩脸颊。
　　张弈心里苦，没有美人就算了，他还要和一个大男人继续挤在一张榻上。
　　还让不让人活了！
　　“孟大人，这事万万不可，我刚才可去客房看过了，那床榻还不如驿站的大呢。”
　　要是和谢怀之挤一起，那它不得塌了？
　　薛怜睁眼瞧他。
　　“那少卿觉得谢大人该去哪里睡？军营么？”
　　张弈脑筋转的飞快：“下官看云枧公子的房间就很好，又大又安静，实属上上策。”
　　宋玉负冷声拒绝：“孤不喜欢和其他人睡。”
　　“可是在驿站那晚你不是......”
　　宋玉负冷冷瞥他一眼，他瞬间说话的气焰就浇灭了大半，缩了缩脖子。
　　这不睁眼说瞎话呢嘛。
　　谢怀之叹了口气，妥协道：“那我还是和张少卿再凑合一晚吧。”
　　要真让他和宋玉负睡在一张榻上，他反而会不自在。
　　张弈：“......”真的没有人在意我的感受吗？
　　*
　　薛怜带着清奴回了房间。
　　他住在西厢房，和宋玉负的西苑相距很近，之间只隔了一座园子和一条青石板路。
　　一进入房间，他就四处看了看屋外，然后将房门紧锁。
　　清奴见他麻利的动作，一边褪下轻薄的外衫，一边弯唇笑道：“大人，您可真心急。”
　　薛怜一回头，就看见榻上的女子香肩外露，心下一惊，立马转过头去。
　　“你快把那玩意儿披回去。”
　　清奴一愣，并未按他的话行事，而是就着里衣，踱步到他身前：“大人还跟奴家玩欲擒故纵么？想不到大人这么贪玩啊......”
　　说着，她伸手抚上薛怜的俊脸。
　　看的有些欢喜。
　　这张脸，似乎比自己的还要好看些，不全是女子固有的娇柔，还有一种难以驯服的傲气。
　　薛怜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清奴动作往下：“当然知道，京城来的贵人。”
　　“看来你是不知道了。”薛怜按住她不安分的手，坦言，“我是太监，不会带给你幸福的那种。”
　　果然，听到“太监”二字，清奴震惊地抬头。
　　一双美目里盛着不可思议。
　　难怪好看的像女子，原来不阴不阳啊。
　　但很快她就想通了，甜美地笑着：“太监又如何？今夜大人选了我，我照样可以将你服侍的舒服。”
　　薛怜并不回答。
　　只见外面夜深人静，于是缓缓坐到桌前，示意她也坐下。
　　良久，他才开口。
　　“听说你是北域人？”
　　“不错。”清奴托着腮，偏头看他。
　　真可惜啊，是个太监。
　　“北域早已被徽阳收复，不知道现在那里发展如何？”
　　“北域地广，商业发达，比起其他城镇安详平和许多。”清奴缓了缓，有些疑惑，“大人你问这做什么？”
　　薛怜不答，继续追问：“那你为什么会来廉川？”
　　清奴神色暗了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是跟随哥哥来这里的，原本是要去京城，可是哥哥半路染了疫病死在了前往京城的路上，于是我就......”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也能听个明白，她应该是为了葬兄，卖身委于这里。
　　“去京城做什么？”
　　清奴却不再回答了：“大人，这是我的私事，没必要悉数告诉你吧？”
　　颇有些不卑不亢的气节。
　　“好，那我不问。”薛怜浅笑，“你帮我一个忙，我可以给你自由。”
　　“自由？”
　　清奴也笑了：“我可从没说过要什么自由，在这歌舞升平的将军府，要穿有穿，要喝有喝，还跑什么？”
　　话音刚落，却见对方摇了摇头。
　　“陈留光此人占有欲极强，又是个极爱喜新厌旧的人。我看刚才你们姐妹几人年纪都很小，应该是同一期进来的。可是陈留光已经坐镇廉川十几年，在这之前的女子呢？恐怕早就被遣散了，或者，早就不在人世......”
　　“......”
　　清奴脸色微变，想不到眼前这个人如此会洞察人心，根本不像是个色令智昏的奸臣。
　　陈留光那个莽夫居然骗她？
　　“再过几年，你年老色衰，或是他寻了更年轻貌美的战利品，你该何去何从？”
　　“我......”
　　“趁现在年轻，应该放手搏一把才是。”
　　清奴重新抬起头，眼神里是少有的光辉：“你真的可以带我离开？”
　　谁知薛怜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带你离开，而是你带我离开。”
　　“这是什么意思？”
　　“普天之下，唯有功利可夺人心。我也是有求于你，所以，互帮互助罢了。”
　　“大人倒是真诚。”清奴轻笑。
　　薛怜看她答应了，于是拿出自己的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打开：“这些钱财我可以与你平分，但是你必须准备好去北域的地图和路线，最重要的是，不能透露给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
　　清奴点头：“这些我都清楚，只是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说。”
　　“大人位高权重，连陈留光那个莽夫都对你忌惮六分，为什么要抛弃这一切呢？”
　　薛怜轻叹：“以后你就知道了。”
　　“是。”她也不再逾矩多问。
　　只是脸色变得更加怪异起来。
　　“大人，那我们今夜......”
　　“你若困了，就去睡吧，我看会儿书。”薛怜贴心回答。
　　清奴连忙摇头，她可不敢自己一个人睡榻上，然后让他在桌前坐一整晚。于是说：“我还是在这儿陪你吧。”
　　过了一会儿，薛怜放下手中的书，觉得一直被人盯着很奇怪，于是捏了捏眉心，无奈道：“你给我讲讲在北域的故事吧，我想听。”
　　“好啊。”
　　原本还撑着下巴打着瞌睡的清奴眉开眼笑，立马坐直了身子。
　　*
　　西苑。
　　夜风在窗外卷过青绿的枝条。
　　呜咽的风声里，送来了来自西厢房清脆的欢笑声。
　　滔天的嫉妒一寸一寸侵咬着心脏。
　　宋玉负披衣立在窗前，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看着笑声传来的方向，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潭莲池。
　　他紧握的拳头松了松，然后踩上窗沿，纵身跳了下去。


第12章 哥哥
　　薛怜和清奴在屋内讲故事讲到了后半夜，最后才浅睡了一个时辰。
　　天就亮了。
　　等到他前往前厅吃饭时，谢怀之和张弈已经坐下。
　　张弈一看他疲惫的神色，瞬间暧昧地笑了起来。
　　“孟大人这一晚春宵，应是值得很呐。”
　　谢怀之咳了一声。
　　“陈留将军不在？”薛怜坐下。
　　管家将盛着清粥的碗放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地说：“将军向来在军营留宿，早膳也是在军营和将士们一起吃。”
　　谢怀之听闻，不由得冷笑。
　　这陈留光分明就是躲着他们。
　　他要真的这么日理万机，那府中上下十几名官妓岂不都是带回来供着的？
　　薛怜看了一圈，发现还少了个人。
　　“宋玉负呢？”
　　张弈后知后觉，也望了眼四周：“是啊，就连夜度春宵的孟督公都起床了，云枧公子怎么还没来？”
　　薛怜瞥他一眼。
　　谢怀之也剜了他一眼：“少说这种话。”
　　识趣的管家：“老奴这就差人去请。”
　　很快，去叫人的小厮匆匆来报：“刘管家，宋，宋公子他......”
　　来人神色慌张，管家生怕出了什么岔子，忙问：“宋公子怎么了？”
　　“小的进门时，发现公子躺在榻上不省人事，好像已经烧糊涂了。”
　　薛怜连忙起身：“烧糊涂了？”
　　从京城离开时，宋玉负感染的风寒并不严重，几天前早就好干净了，怎么会突然发烧？
　　一听是得了风寒，管家先是松了口气，才说：“快去请大夫吧。”
　　直到亲眼看见宋玉负的现状，薛怜才知道他病得有多重。
　　一夜未见，此刻躺在榻上的少年微闭着双眼，清俊的脸庞因病重而泛着病态的白，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渗出。
　　时而眉头紧蹙，时而梦语呢喃。
　　张弈看了后，止不住地叹息：“哎呀，可惜啊，这云枧公子一向身体就差，这一折腾怕不是......”
　　薛怜：“人还没死呢，说什么？”
　　“我就随口一说......”
　　张弈没敢大声反驳，神色却变得怪异起来，孟督公怎么开始帮宋玉负说话了。
　　难道是睡一晚睡出感情来了？
　　谢怀之说道：“公子体弱，廉川风大，想要好起来确实不是易事。”
　　张弈偏头，十分感激他替自己说话。
　　“奇怪，这一路大家同吃同住，怎么到这儿第一晚他就病成这样了？”薛怜盯着宋玉负的脸，十分疑惑。
　　谢怀之安慰他：“放心，接下来我们几人轮流照顾他，不出几日定会好转的。”
　　“......”薛怜无语，安慰他做什么，他又不是舍不得男主死。
　　只是现在，男主还不能死。
　　如果宋玉负死了，那徽阳朝的腐烂根基就会顺势而上，到时候天下百姓都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虽然宋玉负算不上什么大善人，但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天选的帝王之才。
　　无人企及。
　　有他登上皇位，天下才会迎来真正的昌盛。
　　只是在这之前，会有很多无辜百姓因此而丧命。也许历史就是这样，没有十全十美，你要太平盛世，首先就要历经战火纷争。
　　然而接下来的三天，几乎都是薛怜一个人照顾这个病患。
　　谢怀之来此地本就是为了搜查陈留光贪墨的证据，再加上张弈大理寺少卿的身份，两人天天走访民情，根本不常在府中。
　　好在今天下来，宋玉负的病情好转了许多。
　　已经能够苏醒说话了。
　　这一夜，薛怜给他喂了药，就准备像往常一样回到住处。
　　然而临走时，他刚要吹灭蜡烛，就听见喝下药的宋玉负躺在床上，一直说着好冷。
　　薛怜折回去，对上他那双烛光下的眼。
　　他顿了下，还是伸手探了下额头，发现体温已经趋于正常，于是疑惑地问：“这是还没好全么？”
　　宋玉负睁眼看着他，声音极轻。
　　“不知道……好冷啊。”
　　“可这府里也没有多余的被子了。”
　　薛怜没辙。
　　宋玉负软绵绵地趴在床边，瞧着他，轻声说：“要不我们一起睡吧，可能会暖和一点。”
　　薛怜惊住：“不行。”
　　拒绝的十分干脆。
　　听到他毫不留情的拒绝，宋玉负垂着眼，似乎有些失落。
　　气氛有些凝滞。
　　某人试图找补：“要不我去给你拿两个手炉？”
　　“廉川从不产手炉。”
　　“那我去抱堆柴来生火。”
　　然而他的脚刚迈出一步，就被身后人拉住。
　　冰凉的触感。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啊？”薛怜愣住。
　　身后的人声音很轻，却像无形的石头砸在他心上。
　　“情愿和谢焉同床共枕多日，都不愿在我生病的时候陪我一晚。”宋玉负语气微凉，带着点可悲的嘲笑，“你还真是绝情啊，督主大人。”
　　薛怜抿着唇。
　　“......大家都是朋友。”
　　怎么自己被他说的好像个渣男？
　　宋玉负忽然手臂使力，将他拉近，盯着他的脸，轻吐了口气：“你就当我是你的朋友，陪我一晚好不好？”
　　语气哀怨，近似祈求般地望着自己。
　　薛怜看着他，鬼使神差般地答应了。
　　等到自己褪去外衣躺在他身边时，才清醒过来，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他居然又和这个杀人如麻的男主睡在一起！
　　他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但转头一看宋玉负乖乖挽着自己手臂的模样，他又忍不住猜测，这一路西行，好像宋玉负也没有伤害过他啊。
　　难道是发现了他的真善美，动了恻隐之心？
　　而且也许看在自己这几日尽心照顾的份上，说不定会放他一条生路呢？
　　这么想，他忽然觉得一切的付出都有了回报。
　　不由得自我感动起来。
　　宋玉负靠近，蹭了蹭他的肩膀：“果然暖和了许多，薛哥哥，你觉得呢？”
　　薛怜闷声嗯了一句。
　　他现在已经接受对方爱随意切换称呼这个事了。
　　只要他不杀他，就是他叫他薛姐姐，他也应着。
　　在他看来，宋玉负就是一个极度缺爱的孩子，所以总是喜欢在一些称呼上套近乎。
　　“哥哥，你对我真好。”
　　睡意朦胧间，宋玉负说了这么一句。
　　“……嗯。”
　　“要不是哥哥，恐怕我就病死在这里了。”
　　“嗯……”这倒不会，你是男主，死不了。
　　“哥哥，晚安。”


第13章 你简直无赖
　　可是薛怜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
　　他在做梦，噩梦。
　　虚渺的梦里，少年模样的宋玉负浑身是血，长长的袍子快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少年贴近，温柔地唤他：“哥哥。”
　　而他，被绑在床上无法动弹。
　　周遭的危险就像是条巨蛇一样卷的他透不过气，四肢被缠着，清醒又混沌地目睹自己遭受的屈辱。
　　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薛怜才费力从这场惊魂的噩梦里醒来。
　　他猛地睁开眼，心有余悸地朝身边看去。
　　没有人。
　　宋玉负不在屋里。
　　心神疲惫地下了床，来到镜子面前，镜中的自己余韵未消，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虚汗。
　　看着自己唇红齿白的模样，瞬间又想起来梦里的一幕幕场景，禁不住后怕。
　　他居然梦见了那种事，还是和宋玉负......
　　靠！
　　自己平生第一次做这种梦，怎么还是和一个男人？！
　　他不会是中邪了吧？
　　*
　　吃早饭时，宋玉负依然坐在自己身边，神态自若。
　　导致他一直没敢抬头夹菜，只是一个劲儿地埋头扒拉碗中的米饭。
　　早饭过后，张羿提议去一趟袈禾郡主的府邸。
　　一路上薛怜都刻意和谢怀之走在一起，全然不去看身后的宋玉负，仿佛只要看他一眼，他就会想起那段羞耻的梦境。
　　袈禾郡主的丧事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府中上下无人打理，听门口的护卫说，再过几日家仆都会被遣散掉。
　　谢怀之逮住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小丫鬟，问了一点关于袈禾郡主的事情。
　　小丫鬟表示自己一直都在府内，并不懂那些军事。
　　只知道袈禾郡主是死在军营里的。
　　她是将军遗孤，父亲曾是镇守西方的名将，但最后却染了疫病，死在了营中。虽然郡主不懂兵法，但谋略见长，年纪轻轻就可以和许多谋士相当，所以她在陈留光的寇巍军中颇受器重。
　　但最后，却死在了西珏边军夜袭的那一晚。
　　本来住在边境，死在敌军手里没什么可疑之处。可是袈禾郡主的营帐在东边，离大门口相距甚远，可偏偏那晚就只死了她一人。
　　虽然最后赶来的陈留光围剿了那群边军，但人已经彻底断气了。
　　张弈拿出大理寺少卿应有的专业：“郡主被杀前几天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小丫鬟疑惑：“不寻常之处？”
　　“比如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或者去见过某个不常见的人等等。”
　　“这个......”小丫鬟仔细回想了一下，“奴婢记起来了，郡主以前最讨厌去练兵场，可是上个月几乎每天她都会去。”
　　“她有说为什么吗？”
　　“这倒没有，不过郡主让奴婢给她准备过红签。”
　　谢怀之：“红签？”
　　张弈替小丫鬟回答：“就是女子来葵水用的布条。”
　　闻言，谢怀之脸色微红，不再搭话了。
　　“督公，你怎么看？”张弈问薛怜。
　　薛怜其实也听的云里雾里。
　　因为在原文里只说了陈留光如何贪污纳贿，并没有提到袈禾郡主真正的死因。因为孟清薛根本不在乎死者的冤屈，只是派人查了一些线索然后上报了事。
　　而自己来廉川的目的，主要也是为了跑路。
　　为死者沉冤昭雪这种事，他自知自己没那种能耐。
　　不过既然来了，也得做点什么。
　　于是他说：“去练兵场吧。”
　　“我也正有此意。”张弈和众人一拍即合。
　　到了练兵场时，正是午膳时间。
　　上百个将士挤在一间膳堂里。
　　陈留光不在，听操练士兵的校尉说，他去西珏边境谈判了。
　　张羿问：“你们可知前些日子袈禾郡主来过这里？”
　　校尉和其余几人闻言，相互看了几眼，然后都点了点头。
　　“郡主确实来过，不过这跟她……她去世没关系啊。”
　　谢怀之冷声道：“有没有关系我们自会评断，休要说些多余的废话。”
　　“是，是。”
　　“她来这里做什么？”
　　“郡主……她平日里都不来练兵场，一旦来了就和小将军坐在场外的沙丘上聊天，偶尔散散步，其余的……末将们是真的不太清楚了。”
　　“小将军……”谢怀之想了想，问，“陈留光的儿子，陈留川？”
　　“没错，正是。”
　　“他们之间关系很好？”
　　“应该……”
　　“这么想知道关系好不好，大人何不来直接问我？”
　　校尉还没说完，就被一句明朗的声音打断。
　　只见长廊下走出来一位竖着高马尾的少年郎，他身着紫色的圆领袍，身姿瘦弱却不失意气，嘴角始终带着笑。
　　只是不知道这笑意里，有几分是真。
　　薛怜看得呆了。
　　这意气风发的少年就是那个病秧子陈留川？
　　然而他惊诧的神情落在宋玉负眼里，意味赫然不同，不过他丝毫没注意到身边陡然转冷的气息。
　　等到陈留川走近，才注意到此人虽然穿着俊朗风发，但面相依然柔和秀美，是偏女相的那一挂。
　　要是女装，啧啧，也算得上是个美人。
　　陈留川与几人寒暄了几句，才开口说：“袈禾与我是挚友，我们经常会探讨军事谋略上的事务，仅此而已。”
　　谢怀之不吃他这套。
　　“什么关系会导致从前不来，而上月却几乎日日来？”
　　陈留川的笑也敛去了大半。
　　“左相的意思是本少将军撒谎了？”
　　“没错。”
　　“哈哈。”陈留川笑了，“信不信由你们，袈禾死在西珏蛮子手里，三千将士亲眼目睹。若不信，去军营查一番便可知晓。”
　　张羿惊讶：“哦？三千将士啊！啧啧啧，可怎么这三千个人，六千只眼睛，偏偏就看不住西珏边军，让他们进帐杀了人呢？”
　　陈留川：“……”这个死胖子居然敢阴阳怪气他！
　　一旁的校尉见状，连忙赔笑：“各位大人别急，这查案子嘛，肯定要慢慢来。”
　　另一个也帮腔。
　　“没错没错，咱们小将军体弱，一向只住在练兵场，和外面也没交道。”
　　张羿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忽然意味深长一笑：“听说这袈禾郡主一向不喜和男子亲密接触，而小将军却和她聊天散步看星星。怕不是……有真感情吧？”
　　“你！”陈留川怔住，连忙说道，“你别胡说！”
　　“这可不是我胡说。”张羿摊了下手，指了指眼前的校尉，“是这位好大哥告诉我们的。”
　　看到陈留川射过来的寒气，校尉立刻就慌了。
　　“小，小将军，他们一来就问东问西，下官没办法啊……”
　　“好，就算我和袈禾情投意合又怎么样？难道我还会因此去害她吗？”陈留川讥笑。
　　“那这谁说的清。”
　　“你……你简直无赖！”
　　看到他脸涨的红红的，张羿后知后觉是不是自己说的太过分了，于是看向身后的薛怜。
　　薛怜耸了下肩，表示吃瓜吃的还算满意。
　　谢怀之稍微缓和了下脸色：“少将军，可知我们离京来这里的目的？”
　　陈留川皱眉：“不是查案吗？”
　　“是查案。但查的不是杀人案，而是贪墨案。”


第14章 有意思吗？
　　陈留川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他才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懒懒地撑了个腰：“今日难得天气这么好，诸位来我廉川，我理应款待一番才是。”
　　张羿扯开嘴角：“你……”
　　不等众人说话，他就朝长廊外的小书童道：“长宁，去将我的私房钱拿来。”
　　书童弱声道：“小将军……”
　　“嗯？”陈留川遥望过去，皱了下眉，“怎么？站的太远没听清？”
　　书童摇头，然后声音更小了：“您的银两，都花在郡主身上了，这个月的月俸……也没了。”
　　“……”
　　薛怜挑眉，头一回在这里看见泡妞泡的连工资都花完了的。
　　实属古代恋爱脑。
　　于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善解人意道：“无碍，我们此行也带了银两，小将军可以先欠着。”
　　“……”陈留川抽了下嘴角。
　　本以为他会恼怒拒绝，或是不好意思。
　　结果他忽而笑道：“孟督公人真好，等下月发了俸银我差人给你送去。”
　　其余人：“……”想不到这人还是个脸皮厚的。
　　从练兵场出来，到了长安街。
　　这里相对其他街市要更热闹一些。
　　陈留川走在最前面，一会儿看看那个摊位，一会儿瞧瞧这个手工，开心的神色溢于言表。
　　张羿凑到薛怜身边，小声说：“这孩子怕不是关练兵场里关傻了，活像个才从山上跑下来的野猴子。”
　　说的没错。
　　明明是他说要尽东道主之谊，结果玩的已经把他们几人抛诸脑后了。
　　张羿见陈留川停在一个卖糕点的摊位前，他为了套近乎，于是也凑过去，随口捏了个话头。
　　“这白糕看起来不错，老板，来两斤。”
　　陈留川却出声打断：“我爹说了，这个吃了不好，会消化不良。”
　　张羿瞬间不理解了：“那你盯着它看干嘛？”
　　“我在看它的雕刻工艺。”
　　“……”
　　又走了一会儿。
　　谢怀之看中了一个搓泥人的摊位。
　　陈留川又幽幽说道：“我爹说了，这技术一般，那个西街的彩塑才是上乘。”
　　走到卖纸鸢的摊位前。
　　“我爹说了……”
　　众人：“……”
　　薛怜最先受不了了。
　　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是个爹宝男！
　　最后，难得有个卖鱼灯的，陈留川好奇地左摸右看。
　　薛怜嗤笑：“这个不行，它中看不中用。”
　　陈留川不信：“谁说的，我看它就很好。”
　　“你爹说的。”
　　“……”
　　又逛了一会儿，陈留川估计是看见了熟人，竟三言两语就抛下他们寻乐子去了。
　　谢怀之估摸了下时辰，也说今日约的人将到，就在街尾的酒楼，他问薛怜是否要跟着一起去。
　　薛怜摆手：“这廉川的酒我喝不惯，还是不去了。”
　　“哎哎，我去我去。”张羿对应酬这一块儿格外感兴趣。
　　直到其他人都离开后，宋玉负才走到薛怜身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哥哥今日，好像一直躲着我。”
　　薛怜眼睫颤了一下。
　　自从昨晚之后，宋玉负就格外喜欢将这个称呼挂在嘴边，哥哥长，哥哥短。
　　“没有。”他淡声回答，试图再次躲开他，“我去看看那边卖的什么。”
　　慌不择路地往前走，巴不得把身后的人甩个十万八千里远。
　　没一会儿，宋玉负又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住了他。
　　不耐烦地回头，却见对方噙着笑意，手里是一支红玉簪子。
　　“哥哥很适合这个，要不试试？”
　　说完，宋玉负就捏着簪子朝着他的发髻比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
　　他冷不防一抖。
　　顷刻间，昨夜的噩梦再次浮现在脑海，猛地打掉那只伸过来的手，一把推开对方。
　　宋玉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整的愣住，手也僵住，担心地轻声询问：“怎么了？”
　　僵硬的气氛缓了好一会儿。
　　他却只听到闷声的两字：“没事。”
　　“你是不是不喜欢？那我可以去换一个，听说白玉簪子最显气色，反正哥哥戴哪个都好看。”
　　对方的殷切过于明显，薛怜只觉得越来越烦躁，一口浊气堵在喉咙处，上不来，也下不去。
　　几度沉寂之下。
　　他才深吸了一口气，问：“有意思吗？”
　　宋玉负有些怔愣：“什么？”
　　“喜欢我，对我好，在所有人面前都一副离不开我的样子。可是真是这样吗？你明明就不喜欢我，甚至恨我恨到巴不得我死！宋玉负，我问你，玩这些真的很有意思吗？”
　　一口气说完，他觉得好像终于轻松了，但又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来气。
　　脸色因为泼天的怒气显得有些苍白，唇也微微发着颤，厌恶的情绪溢于言表。
　　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一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对方心上。
　　良久，宋玉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开口：“......为什么不信我？”
　　为什么看不到他呢？
　　明明他每一次都跟在他身后，每一次都努力地对他好。
　　费尽心机地知道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为了他可以杀更多的人。可是现在他却像个仇人一样，站在自己的面前质问……“有意思吗”。
　　耳畔依然是喧闹的集市声。
　　宋玉负眼尾泛红，想要伸手将他拥到怀里。
　　去他的世俗偏见！
　　他偏要在这人声鼎沸的街头，拥住自己最爱的人。
　　可是薛怜现在对他太警惕了，在他刚抬起手的刹那就猛地退后一步，使他的爱意落了空。
　　他最爱的人此刻正防备地盯着自己，仿佛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呵。”
　　宋玉负缓缓垂下手，唇间漫出一丝讥笑。
　　他所爱之人，根本不接受他的爱，甚至质疑他的爱。
　　“真他妈恶心。”薛怜爆了句粗口，语气冰冷的像隆冬的雪。
　　宋玉负听他愤怒的谩骂，反应了半天，半晌才垂着眼，难过地低声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
　　“非要我明说闹得不好看是吧？行！你给我听着！我真的受够你这些伎俩了，想要老子的命就直说，你要有本事你就来拿，别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
　　一字一句，宛若凌迟。
　　宋玉负看着他，喉头发紧。
　　半天才恍如隔世地开口问了一句。
　　“要你的……命？”
　　“呵，不然呢？”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薛怜。
　　他承认，自己第一世确实想用他的命铺自己的路，而他也确实那么做了。
　　可他重生后，早已经爱上了他，又怎么会舍得取他的命呢？
　　……他的命。
　　不！
　　不止是他的命，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克骸骨，都该属于自己！既然他这么厌恶自己，那就注定此生走不了寻常路！
　　就在他的目光恢复沉寂，甚至酝酿着更深的深渊时，身后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回过头，看见许久不见的宋徊正站在身后，负手而立，成熟而稳重。
　　他回神，唤了一声：“表哥。”
　　宋徊走过来，目光从一旁的薛怜身上瞟过，才说：“你什么时候来廉川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例行公事罢了。”
　　宋徊见他不愿多说，于是点了点头。


第15章 拆了他的戏台子
　　宋家兄长宋徊在廉川为商，实际上黑白通吃，笼络了徽阳朝的大多数商贸，也算是为宋玉负坐稳朝堂提供了不少帮助。
　　这些薛怜都知道。
　　但是他发现，宋徊看自己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和善意。
　　这种目光太熟悉了。
　　在萧涣的眼中，他也看见过。
　　他这样的权诈佞臣，必定会被世人恨之入骨吧。
　　这么一想，对这个世界就更没有所谓的留念之情。现下他已和男主撕破脸，估计死期也不远了。
　　希望死后，能投个好胎吧。
　　只求不要是风云乱世，能清平过完一生。
　　宋徊就像是看不见薛怜这个人一样，而是对宋玉负说：“你我兄弟二人许久未见，上楼去坐坐吧。”
　　宋玉负只犹豫了一瞬，就答应了。
　　事实上，宋徊刚才在对面的茶楼上，就已经将弟弟和薛怜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早先就从京城的宋家人那里听闻了宋玉负喜欢西厂督主孟清薛，但他算是看着宋玉负长大的，最为了解他的目的，知道他是逢场作戏。
　　但这一回，却隐隐觉得不对劲了。
　　他将弟弟带到楼上，关上门。
　　也不拐弯抹角，认真询问他。
　　“表弟这一回可是认真的？”
　　“嗯。”
　　宋玉负没有犹豫。
　　听到他丝毫不思考的回答，宋徊猛地怔住。
　　气氛寂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劝说道：“孟清薛耳目边野，一手遮天，这权利过大，是定然不会叛国投效西珏的。”
　　“我想得到他，并不是因为他的能力。”
　　宋徊一愣，想到了薛怜那张蛊惑人心的脸。心下明白，哦，原来是因为他这个人。
　　“那便不说权利，单凭他这几年做的那些案子，就知道并非良臣。他就是个没把的葫芦，你抓不住的。”
　　宋玉负：“我有把就行。”
　　宋徊：“？”
　　这是可以说的吗？
　　楼下，长街上。
　　薛怜见一个又一个都走了，自己也觉着无聊，再加上刚刚吵了一架难免心里有些不舒服。
　　于是他准备打道回府。
　　谁知陈留川去而复返。
　　“想不到他们居然把孟督公一个人丢这儿了，啧啧啧。”
　　薛怜现在没心情同他拉扯，甩下一句：“少将军玩好，本官先回府了。”
　　谁知陈留川嬉皮笑脸地跟了上来，还凑近笑着：“我刚刚都在那头瞧见了，那个宋玉负好像跟你吵架了是不？”
　　薛怜没停下脚步，不耐烦地说：“与你无关。”
　　“我就好奇嘛。”陈留川有点委屈。
　　本来他瞧薛怜应是他们这几人里性子最随和的了，谁知道竟是个动不动就翻脸不认人的主。
　　正巧这时经过一个摊位，忽然老板叫住了他们。
　　薛怜下意识停下。
　　陈留川也好奇地看过去。
　　就看见摊位的老板光天化日之下，拿出了一个东西——“角先生”。  ？！
　　薛怜作为现代人，对这个东西略有耳闻并且看过图片，所以还算是淡定。
　　但一旁的陈留川就不一样了，他看清老板手上的东西后，立刻惊呼了一声。
　　引得旁人侧目。
　　老板见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十分敞亮地说：“两位公子天人之姿，这东西可算得上天工之物，绝对保证你们晚上感情快速升温。”
　　薛怜一听，脸色更加难看：“胡说八道什么？我可是个男人！”
　　老板依然笑着：“公子，虽然你……老夫不太清楚，但是旁边这位公子，一定需要这个。”
　　说完，他幽深的目光落在陈留川身上。
　　薛怜疑惑地看过去，惊人的发现陈留川居然脸红了？
　　他这人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老板笑着：“我卖这些东西数十年，眼睛可准着呢。”
　　陈留川受不住了，连忙拉起薛怜就走。
　　薛怜被拽着，边走边问他：“瞧刚才那个老板说的话，莫非你是……”
　　基佬？
　　我去，难道这是这个朝代的风俗特色吗？
　　走了一会儿，陈留川才松开手，脸上的红晕却没有消散。
　　良久，他才小声地说“其实……我是下面那个。”
　　声音虽然轻，但完全能听清。
　　薛怜：“……”原来真是个基佬，还是0。
　　他默默闭上了嘴。
　　他选择包容这个世界。
　　谁知陈留川的下一句才是真的惊掉了他的下巴。
　　“其实，这也是为什么你们问我和袈禾的关系，却不愿意透露的原因。因为，我们的每一次，都是她在上面……”
　　“？！”
　　“等等。”薛怜觉得还是没能完全包容，“什么叫她在上，你在下？”
　　“就是……”陈留川声音更小了，“在那方面的时候，她会用角先生，然后帮我……”
　　我靠！
　　惊天大瓜！
　　这货居然是个四爱男？
　　怪不得一副柔弱且不能自理的样子，原来是有姐姐垂怜啊。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下一秒，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少将军今日出来了两个时辰，怕是陈留将军该责备了，不如孤送少将军回练兵场如何？”
　　陈留川脸上的红晕依然残留，听到宋玉负这么说，多少心里有些怪异。
　　他看向薛怜，一脸求助的模样。
　　薛怜偏头，颇有事不关己的姿态。
　　宋玉负要是真想通了，那岂不是皆大欢喜？之后他愿意找谁演戏都不关自己的事。
　　“少将军，走吧。”
　　宋玉负瞧着陈留川。
　　两人一前一后，朝练兵场的方向去。
　　薛怜一人独自回到将军府邸。
　　直到晚上。
　　宋玉负才出现在桌上吃晚膳，他随意挑了个位子入座，并没有和薛怜坐在一起。
　　两人谁也不理谁。
　　张羿看了看两人，发现他们从街上回来好像就没说过话。
　　再看一向喜欢黏着薛怜的宋玉负，安静吃完饭之后就辞声离开。
　　他忍不住八卦道：“督公，你说这云枧公子怎么好像跟换了个人似的，活像从冰窖里提溜出来的，冷得慎人。”
　　“呵。”薛怜冷笑，喝下最后一口汤，“不过是拆了他的戏台子，没戏可唱了。”
　　张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又觉得两人实在是很有猫腻。
　　入睡前。
　　清奴来找薛怜，薛怜依然和谢怀之住在一间房里，于是他将清奴带出了房间。
　　来到幽静的青石板上，四下无人。
　　清奴说，她已经拟好了地图，明日就可以出发了。
　　薛怜估摸了时间，明天他们正要去西珏和廉川的交界地带寻访，确实是个好机会。
　　于是他问：“明日在哪里会合？”
　　“仙铃渡口。”清奴回答，“距离两国的界碑两公里，东北方向。”
　　她刚说完，远处就走来一个人。
　　两人默契地噤了声，转头看过去。
　　是宋玉负。


第16章 明天是个好日子
　　摇晃的宫灯下，他的半截影子映在红墙上，由远及近。
　　不过他并没有说话，就好像不远处的两人是陌生人一般，沉默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进了自己的院子。
　　清奴看着他离开，犹疑地说：“我怎么觉得宋公子的眼神很吓人。”
　　“别想太多，他这人就这样。”薛怜随口安慰她，嘱咐了几句后，就回去了。
　　明天是个好日子，他一定要美美地睡一觉。
　　目送薛怜进了房间，清奴也打算回去，然而刚一转头，一道黑影就压了过来。
　　她惊慌地倒退了几步，颤声道：“公子……”
　　宋玉负睨了她一眼，眼神冰冷。
　　“你们在说什么？”
　　“啊？”
　　清奴怔住。
　　看着对方眼底迸射出的寒光，她心悸地低着头，不敢对视，但理智也在告诉自己不能说出去。
　　“别让孤再问第二遍。”他的声音低沉逼仄。
　　“奴，奴婢只是与孟大人说了些日常话，并无他事。天色已晚，奴婢先告退了！”
　　说完，她快步转身。
　　然后下一瞬，宋玉负就从后捂住了她的嘴，目光带着狠厉，手劲极大。
　　然后将她拖进了院子。
　　清奴挣扎，却被钳制住动弹不得，绝望地看着身后的院门被关上。
　　忽然想起什么，她心底又升起了一丝希望。她记得，由于宋玉负的特殊身份，他的卧房外是有府邸侍卫看守的。
　　然而一抬头，就看见了早已倒地的侍卫。
　　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她的心沉入谷底。
　　宋玉负的手劲丝毫未松，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说。”
　　“唔……”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他先松开。
　　接下来，捂住自己的双手确实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冰冷的刀刃。
　　她合上了刚要张开的双唇。
　　“你可以不说。”身后传来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孤会如你所愿，割掉你的舌头。”
　　被他这么一恐吓，清奴惊恐地瞪大双眼。
　　此时，她的脑海里嗡嗡作响，她回想起薛怜的脸，他笑着许诺带她离开。
　　他们两个，都是向往自由的人。
　　可是……现在自己要食言了。
　　“孟大人让我……”她声音艰涩，觉得自己还是难以开口。
　　“让你做什么？”对方逼问。
　　“让我带他离开。”
　　刀刃瞬间递近了一寸。
　　“去哪里？”
　　“……北域。”
　　她终究是如实说了，因为不得不承认，活着比自由更重要。
　　＊
　　第二日。
　　薛怜起得很早，早早的就收拾好了行囊。
　　但是他没有看见清奴。
　　原本他打算将行囊整理好交给清奴，然后对方先去渡口等着，等他在边界甩掉其他人就赶过去。
　　可是一早上他始终没看见清奴的身影。
　　问了其余几个舞姬，都声称不知道。
　　最后，他只好将行囊丢下，然后抽走不少银票装在身上。
　　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没钱不行。
　　约近午时。
　　众人驱车到了边境。
　　边境平原茫茫，官道通天，一路上都有不少人。
　　刘安驾着车，看见不远处一块高大的石碑立在大道一旁，正是西珏和徽阳的国界碑。
　　平时以刘安为首的四名秋策卫都待在府中，但因为今天他们的目的地是这里，而这里离西珏很近。
　　为了避免宋玉负与母国靠近，所以他们几人今日跟的很紧。
　　这里的道上商贸来往，一路过来，有徽阳本朝人，也有西珏人，甚至不听他们的口音，可能都分不出国籍。
　　张羿上前问了一些来廉川做生意的西珏商人，但大家都摇摇头，快步赶路走开了。
　　最后，还是谢怀之从一些西珏土著居民那里打听到了点线索。
　　见他从一户人家走出来，张羿连忙问：“怎么样？”
　　谢怀之：“和调查的一样，有不少西珏百姓在廉川和附近的城镇做买卖生意，但都曾上交了高额税收，远超于徽阳法律标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看了眼宋玉负。
　　但对方一直没什么情绪，估计是身为一颗政交棋子，对母国也没什么感情吧。
　　于是他继续说：“不仅如此，冦巍军还会经常以兵力威胁，久而久之，来徽阳做生意的西珏人都会先上供好物，才能进入城关做生意。”
　　“妈的。”张羿骂了一句，“这不就是贪污纳贿吗！还是强买强卖的那种！”
　　他骂完，才发现薛怜正奇怪地盯着自己。
　　于是连忙咳了两声，解释道：“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老实人！”
　　薛怜颔首，心想这张羿也谈不上大恶，看来大理寺选拔人才还不算差。
　　他沉吟片刻：“既然这样，我们就去走访一下商会吧，听说这里的商会众多，分头行动。”
　　其余人都没有异议。
　　于是通过抽签，分成了两人一组。
　　薛怜和宋玉负一起，但除此之外，还有一名秋策卫一直跟着他们两人。
　　薛怜担心他破坏了自己的逃跑计划，于是说道：“云枧公子的为人我最是清楚，你就不必跟着了。”
　　由于秋策卫本就在西厂的管辖内，所以眼前的人自然不敢多说什么，没再跟来。
　　众人分开后。
　　薛怜一直刻意往仙铃渡口的方向走。
　　指不定清奴已经在那里等着自己了。
　　他越想，越激动。
　　可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一旦他提出路线，原本一直不说话的宋玉负就开口拒绝，并且认真地根据路标，房屋构造等等作为依据来选出一条重新的路。
　　眼看着离东北方向越来越偏，薛怜心急如焚。
　　恰好这时两人看见不远处有一座穹庐，门帘半掩，外面的草地上还摆着木桌木椅。
　　他本想借机甩掉宋玉负，可看现在对方那样，干脆在这儿用椅子敲晕算了。
　　免得坏了他的好事。
　　宋玉负似乎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率先走近穹庐，凝神观察着四周。
　　薛怜跟在他身后，几度纠结，终于相中了其中一把椅子。
　　然而刚伸出手去，身前的宋玉负就回过头一把将他拉过。
　　他猛地收回手，茫然抬头。
　　对方认真地看着他，眨了下眼，然后指了指穹庐顶上的字。
　　——常宁商会。
　　原来这里就是商会场所之一。
　　薛怜扯了下嘴角，试图忽悠：“这里这么安静，又没人，换个地方吧。”
　　只要你敢转身，我就敢敲你。


第17章 长陵王，萧拜
　　“为什么要换？”宋玉负不依他，还坚持说要进去看看。
　　薛怜不同意。
　　宋玉负刚走了几步，就停下脚步，朝他努了努下巴。
　　他不情愿地走到他身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脚下的草地，大片的红色液体浸透土地，还未干涸。
　　这里发生了命案。
　　他不由得愣了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这是鸡血。”
　　宋玉负挑眉：“哦？鸡血里面会有人舌？”
　　仔细一看，果然发现血地里还有半截舌头。
　　见状，薛怜无话可说，他犹疑了一下才说：“我害怕，你走前面。”
　　宋玉负看着他笑了笑，答应了。
　　上前拉开厚重的门帘。
　　一进去，就看见一身常服的陈留光右手持刀，刀刃上还滴着血，身下是一个长着络腮胡的西珏商人。
　　人似乎已经断气了。
　　见进来的是他们两人，陈留光先是一惊，然后冷声一笑。
　　薛怜看见这一幕，心底忍不住啧了声，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陈留将军，你让我和哥哥好找。”宋玉负看着陈留光，似笑非笑。
　　薛怜：“？”你说你没事挑衅他干啥？
　　果然话音刚落，陈留光利落的起身，提起刀：“既然来都来了，那就送你们一起上路吧！”
　　这句话刚落地，他就朝薛怜扑过来，薛怜大惊，还在想为什么他不先攻击离他近的宋玉负。
　　瞧他好欺负是吗？
　　他迅速闪开，然后慌乱地从腰间拔出匕首。
　　“哼，不自量力！”
　　陈留光丢下这句，再次举起刀朝他劈了过来。
　　而宋玉负正抱臂立在一旁，神色自若地看着。
　　薛怜每一下都是靠求生本能堪堪躲过，但很快就体力不支。
　　再瞧宋玉负那一脸的淡定，就知道这一切正中他的下怀，自己这下是真的死定了。
　　他怎么可能斗得过上阵杀敌的将军。
　　“去死吧！”
　　眼前人将他逼近角落，大刀高举，寒光乍现。
　　然后，劈了下来。
　　下一秒。
　　“哐当——”
　　“咚——”
　　薛怜再次睁眼，发现陈留光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脖子后缓缓溢出鲜血。
　　眼前出现了宋玉负的脸，他的手上握着一个瓷酒壶。
　　宋玉负没去看他，只一言不发地找来绳子，将昏死过去的男人捆住。
　　薛怜缓了缓后，还是没忘自己的终极使命，于是恢复了精神劲儿，说道：“你在这儿看着，我去叫人。”
　　抬腿就走。
　　宋玉负唇角一勾，叫住他：“不用了，来人了。”
　　薛怜错愕回头。
　　然后就听见一支军队停在了门外。
　　为首之人下马，撩开门帘走进来。
　　先是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目光才落在昏死过去的陈留光身上，对身后的将士吩咐：“带回军营，弄醒。”
　　“是！”
　　门外的光透进来，照见了眼前男子腰间的玉佩。
　　薛怜默然。
　　是萧拜。
　　长陵王，萧拜。
　　-
　　众人坐在军营的营帐里。
　　萧拜坐在主位上。
　　他的案几前，摆着从陈留光营帐里搜出来的金银财宝。
　　不仅如此，通过手下的一番搜寻，发现军营里的这些不过只是冰山一角。
　　被扔在堂下的陈留光醒了过来，他一睁眼就看见了坐在一旁的薛怜，立马龇牙咧嘴地骂他。
　　“阉狗！贼人！”
　　萧拜皱眉，直接将把玩在手里的玉器摔倒了他跟前。
　　精美的器身在地上碎裂开来，发出刺耳的响声。
　　吓得他惶恐地闭了嘴。
　　他抬头，看清坐在上面的人，连忙磕头道：“王，王爷！下官是冤枉的啊！”
　　萧拜不想听他的废话，示意身边的人将罪状丢给他。
　　陈留光战战兢兢，看了呈到面前的罪状之后，哑口无声。
　　上面白纸黑字，清楚地记录了他所有的贪污罪行。
　　时间，地点，手段。
　　一字不差，一字不少。
　　甚至，每一段后面都还有西珏商会的签字令状。
　　良久之后，他绝望地垂下头颅。
　　“臣……认罪。”
　　终于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萧拜缓缓从主位上起身，走到他面前来。
　　“陈留将军为皇兄立下汗马功劳，本王不会见死不救，这就呈书回京，请求放将军一条生路。”
　　“真的？”
　　陈留光满含惊喜地抬头，生怕自己听错了。
　　“自然是真。”萧拜回他。
　　他又斗着胆子问：“不知……生路在何方？”
　　萧拜微笑道：“充军江南，肥州为兵。”
　　“江，江南……？”
　　陈留光瞬间如鲠在喉，让他一代名将去给顾杞衣那个小丫头当士卒，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好了，此事已定。”
　　萧拜收起笑容，拂了拂袖，用眼神示意将人带下去。直到陈留光被关押下去之后，他才看向了众人。
　　他看着薛怜。
　　“兴许孟大人很不解，为何皇兄交给你的任务，如今却由本王收了手。”
　　“嗯，确实不解。”薛怜敷衍道。
　　他现在压根没心情管这些，他只想知道，自己还有机会跑路吗。
　　“本王受了皇兄手谕，廉川贪墨案交由本王审理，接下来，孟大人与谢大人等人可以安然回京了。”
　　“可是……”
　　张羿站了起来，还想说什么。
　　薛怜打断他，朝萧拜拱手：“王爷精通刑狱审理，那我等就不做打扰了。”
　　“嗯。”萧拜轻掀了下眼皮，示意他确实可以走了。
　　张羿连忙走到薛怜面前，朝他使了使眼色，都被他丢了回去，两人一同走出营帐。
　　谢怀之落在最后，却被萧拜叫住。
　　“谢大人，本王有事与你说。”
　　他的眼神无波无澜，唇角却弯了弯。
　　谢怀之顿住，攥紧了袖下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营帐外。
　　张羿还在喋喋不休。
　　“他凭什么将我们的功劳全抢了啊？就凭他是王爷吗？”
　　“你恐怕不是为了这个吧。”薛怜望着天边的云，轻声打断了他。
　　“……”张羿沉默了许久，才说，“还真是瞒不过你，这功劳事小，但下官属实觉得，长陵王很不对劲。”
　　“他对不对劲，都不是你我能干预的。”
　　“下官明白，但是……”
　　“张羿。”薛怜叹气，“左派势力雄厚，你若不能稳在朝中，就别去碰萧拜这块硬石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督公……下官明白。”
　　营帐门口传来声音，谢怀之从里面走出来。
　　只是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


第18章 害怕就跟着我
　　张羿又恢复成一张笑脸，迎了过去：“谢大人，王爷跟你说什么了？”
　　谢怀之看了眼薛怜，惆怅的神色敛去，说道：“王爷说了袈禾郡主身故一事，郡主确实是当夜死于西珏边军之手。因为那夜……边军冲进军营的时候，冦巍军独独没去拦进入郡主营帐的敌军。”
　　等到尖叫声平息，昏黄的营帐布上被溅上鲜血，陈留光才下令带人围剿歼灭。
　　“这是为何？”
　　“郡主知晓了陈留光的所为，想要揭发他的底子。陈留光自是不让，恰时边军侵袭，便诱骗她说先解决敌军，之后便将收受的好处还给百姓。”
　　只是她没想到，陈留光真的会为了一己私欲，让她死在敌军手里。
　　张羿听完，直是叹息：“袈禾郡主也真的是倒了血霉，才遇上陈留光这种贪官！”
　　-
　　回到将军府。
　　天近傍晚。
　　萧拜的人前来通信，称将军府将在戌时一刻查封，希望各位大人能尽快离开。
　　众人纷纷回房收拾了东西，薛怜的东西本就已经准备好，于是他早早地就在院子里等着。
　　身边的府中奴仆来去匆匆。
　　但始终没有看见清奴的身影。
　　他隐隐觉得，对方可能出事了。
　　可他甚至不知道该去问谁。
　　最后，在府外他看见了已经换上囚衣，正准备连夜押往京城的陈留光。
　　他连忙上前抓住陈留光被锁链扣住的手臂，急切地问：“清奴在哪儿？她到底去了哪里？”
　　在他看来，能将清奴神不知鬼不觉弄走的，只有将军府的主人能做到。
　　可是陈留光只大声唾骂了他几句，就被押送离开。
　　他失落地垂下手。
　　谢怀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安慰他：“也许她已经寻了个好去处，你也别太担心。”
　　薛怜没说话。
　　他一是担心清奴已经被自己害了，二是忧虑还未拿到手的地图。
　　现在哪还有机会再找一个这么合适的人。
　　众人见时候不早了，本就奔波劳累了一整日，现在就赶路回京肯定是吃不消的。
　　但是将军府现下已被封府，只能去找间客栈住下。
　　然而众人刚到了街上，轿门外就传来刘安的声音：“孟大人，有人拦路。”
　　薛怜撩开帘子，看见一个老人停在他们的车马前，同时这老人还有一点眼熟。
　　张羿的记忆过人。
　　“王伯？是你吗？”
　　王伯朝张羿躬身：“张少卿。”
　　原来是郡主府的管家。
　　“各位大人，老奴今日也听闻了陈留将军的事情，事发突然，今夜就请各位能去郡主府小住一晚，明日再启程离开。”
　　众人无异议。
　　“嗯，有劳了。”
　　到了郡主府。
　　院子里萧条的厉害。
　　走过几条长廊，也不见有一个仆人的身影。
　　王伯说：“府中仆人已经几乎全部遣散，就还剩我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学厨的小子。待会儿的晚膳可能照顾不周，还请各位大人多担待。”
　　谢怀之：“王伯愿意收留我们几人，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
　　“是啊是啊，这府里宽敞干净，可比那些客栈好太多了。”张羿说。
　　众人就这样在郡主府住了一晚。
　　第二日临走时，管家王伯还给他们准备了不少干粮，够吃半个月了。
　　驱车到了廉川城外，仿佛和来时一样，边塞沙雾茫茫，看不清来路。
　　不远处有一队军马驶过。
　　薛怜闻声望去，瞧见了坐在囚车里的陈留川。
　　陈留光作为贪墨案主犯自然要回京受审，而他的亲人将被直接发配。
　　囚车里的陈留川，穿着单薄的白衣，早已没了那日初见时的意气风发，俊秀的脸上全是疲倦之色。
　　朝阳的余晖下，他也看见了他们。
　　薛怜想，他现在肯定很恨他们吧。
　　谁知，陈留川率先喊出了他的名字，嗓音有些干哑，但还是少年该有的脆气。
　　他扬声说了一句：“祝你们一路顺风。”
　　没想到他开口居然是这句话，刚好囚车已经驶到了面前，薛怜唤了声：“小将军。”
　　然后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方似乎明白他所想，只是耸了耸肩，无所谓道：“反正还活着，听说他和我一样都被充军到肥州去了，下个中秋节说不定我们还能团圆。”
　　一如初见时的洒脱。
　　车队走过，没有停留。
　　囚车里的少年，离开了这片翱翔了近二十载春秋的草原。
　　薛怜驻足了一会儿，他现在脑子里有些混沌不清，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何方。
　　“走吧。”
　　还是跟来时一样。
　　两辆马车，两匹骏马。
　　快要驶入官道时，却发现来时的路口几天前已经塌方，于是众人临时调换方向绕了远路。
　　这一回走的多是山路。
　　接下来的几天，路上开始下雨，还是连绵不绝的大雨。
　　天色暗下来，众人不得不先停下，进入了荒郊里的一间驿站。
　　这是一间荒驿，开门的是个老婆婆。
　　院内荒草丛生，一看就知道已经荒废很久了，但是刘安禀报说山雨路滑，此时强行赶路很容易发生危险。
　　于是留宿了下来，等候雨停。
　　老婆婆佝偻着背，脸上的皮就像枯黄的纸皱成一团，颤巍地指了指身后的阴森阁楼：“跟我进来吧。”
　　张羿瞬间打了个激灵。
　　他紧紧抓着刘安的衣袖，慢吞吞跟在身后。
　　刘安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嫌弃道：“你的身材都抵两个我了，还指望我帮你挡什么？”
　　“哈哈哈。”
　　其余几人都笑了起来。
　　张羿见大家都一副毫不畏惧的样子，瞬间觉得丢脸，憋着气不敢反驳，手上反而抓得更紧了。
　　然后，他瞧见了落在最后踌躇不前的薛怜，誓要扳回一局：“孟督公还不是害怕。”
　　薛怜没心思跟他斗嘴，因为他是真的害怕。
　　这荒郊野外，阴森驿站，年迈的阿婆，鬼片标配，他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
　　宋玉负回首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走到他身边，问：“哥哥害怕？”
　　礼貌的就像是小弟在问候大哥。
　　薛怜不说话，抿了抿唇。
　　“害怕就跟着我。”
　　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丢下这么一句，就往前走去。
　　薛怜看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他发现，宋玉负好像确实变了。
　　自从那次摊牌之后，他真的收敛了许多，不再虚情假意地粘着他。
　　除了那句死活不改口的“哥哥”。
　　看来，打直球还是有用的。
　　刘安推了下愣住的张羿，揶揄道：“看什么？人家云枧公子和督公关系好，都称兄道弟了，咱俩关系可就太一般了。”
　　“姓刘的，你别太欺负人！”张羿咬了咬牙。


第19章 人，财老子都要
　　由于整间荒驿都没有客人入住，所以二楼的房间都空着。
　　薛怜走过布满蛛网的楼梯，到了二楼，随手打开一间门，却见里面干干净净，不像是没人住的样子。
　　“这是我的。”
　　阿婆忽然出现在他身后，嗓音沙哑地说了这么一句。
　　他惊的后退一步。
　　她……不是走在最前面吗？
　　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自己身后？
　　连忙朝前面的众人看去，此时他们已经绕过了二楼拐角，到了另一边的走廊。
　　带领他们选房的阿婆依然走在最前面，众人神色平常。
　　那眼前的这个人是？
　　面前的阿婆顶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看出他眼底的惊恐，慢慢张开嘴说：“那是我妹妹。”
　　原来是双胞胎。
　　薛怜松了口气，这时宋玉负折返回来，看见门口的姐姐时也愣了一下。
　　“她们是姐妹，这是姐姐。”薛怜替阿婆们解释，然后问，“你房间选好了？”
　　“嗯。”
　　“那我得快点。”
　　至少要选个左右都有活人住的。
　　宋玉负叫住他：“你不用选了，和我一起住。”
　　没有商量的语气，更像是命令。
　　薛怜有点不爽，他怎么又这副样子了？
　　“为什么？”他憋着气问。
　　“这里大多房间漏雨，你如果不想被淋成落汤鸡，或者被鬼怪抓走，就听我的。”
　　“……好。”
　　他回答的不算犹豫。
　　反正俩人也不是第一回 睡一张床了。
　　很快，其余人都选好了房，有的愿意挤在一间屋子里，有的坚持一个人睡。
　　薛怜跟着宋玉负进了他选的那间屋子，里面很宽敞，但陈设简陋，墙上桌上都是灰尘和蛛网。
　　他忍不住嘀咕了句：“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盘丝洞呢。”
　　宋玉负安静地擦了桌椅，将行囊放在上面，然后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床榻，又从阿婆妹妹那里取了一套新被褥。
　　然后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干净的绣花被套。
　　“这个我来吧。”薛怜觉得自己一直干站着也不好。
　　“嗯。”
　　宋玉负没有客套，果断将手中套被子的活儿丢给他，然后下楼去打热水。
　　等他回来时，看见的就是一个极似猪窝的被褥和床铺。
　　“……”
　　“我来，你去洗脚。”他颇为无奈。
　　薛怜觉得不太好意思，只能说这古代的被套太过繁琐，十分难套。
　　最后两人相继洗完脚，他坚持自己去倒水，极力做点什么。
　　宋玉负也没有阻止他。
　　然而他一打开门，就看见其中一位阿婆正站在他们的门外，死死地盯着自己。
　　他吓得险些摔了手里的木桶。
　　看着阿婆面无表情的脸，他干笑了声：“阿婆，这么晚还不睡啊？”
　　阿婆慢悠悠回答：“睡之前来通知你们一声。”
　　“通知什么？”
　　“切记，入睡之前一定不要忘了吹灭蜡烛，否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如既往的空洞，刚好楼下的门大敞着，穿堂风卷了上来，摔得房门震了两声。
　　他不由得紧张起来：“否则什么？”
　　“否则会浪费油！现在油卖的很贵的！”阿婆大声说道。
　　薛怜：“……”
　　末了，阿婆见他手里提着桶，于是说：“去倒水？给我吧。”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虽然这两个阿婆看起来挺瘆人的，但好歹是两位老孺，他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让老人帮忙。
　　“那我给你带路。”
　　阿婆端着蜡烛下楼。
　　他跟了上去。
　　走到院子里，外面月光凄凄，寂静非常。
　　兴许是察觉到身后人的畏缩，阿婆难得带了点笑容：“别害怕，我和姐姐住这里三十多年了，从没有出过怪事。”
　　薛怜吃惊：“三十年？”
　　好吧，他更害怕了。
　　“是啊，不过后来姐姐的儿子留在了北域，最后战死了，我怕她伤心过度，才带她来了这里。”
　　薛怜脚步一停：“阿婆你刚刚说，你们是来自北域的？”
　　“我们就是北域人。”阿婆说，“小伙子，听你的口音，应该是京城人吧？”
　　薛怜点头，又问：“那阿婆可知从这里怎么去北域。”
　　“这当然知道。”
　　她说，这片山离北域很近，只需要走过一段很难的山路，就能到北域边关。
　　薛怜瞬间动了心思。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身旁的宋玉负安静躺着，没有醒。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然后利落穿好衣服，拿起自己的包袱打开门，下楼。
　　走过院子。
　　他三两步跑到院子门口，悄悄拔掉门闩，动作又轻又快，生怕惊扰了其余人。
　　然而门打开的一瞬，他愣住了。
　　门外立着乌泱泱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包着头巾，左脸有两条刀疤的雄壮男人。
　　其中一个小弟看见主动开门的薛怜，连忙搓了搓手，讨好地笑着：“大哥，小弟说的没错吧。我昨晚观察大半天了，好几个房间都有人影。”
　　被唤作大哥的刀疤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薛怜，从上打量到底，眼睛眯了眯：“都给我上！人，财老子都要！”
　　薛怜连忙往回跑。
　　刚好瞧见刘安几人推开门，出来晨练，他们反应很快，一看院子里的情形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是双方打了起来。
　　很快，山匪就全数被打趴在地上，哀声不绝。
　　刘安踩着刀疤脸的头，冷厉地说：“徽阳地界，竟然还自己做起了山老大，是不是不想活了？”
　　刀疤脸颤着牙，看见他身上的官服，连忙哀求：“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谢怀之走过来：“将他们捆起来吧，走过这段山路就送往最近的县衙去。”
　　刘安应下，将浩浩荡荡七八个人全部用绳子捆起来，拴在了马车后面，长长一条队伍。
　　薛怜见势不妙。
　　此时还不跑，更待何时！
　　宋玉负却一把抓住他，似笑非笑地问：“哥哥这是要去哪里？行囊都收拾好了。”
　　他话音刚落，其余人都看了过来。
　　薛怜眨了下眼：“这不是要走了嘛，我提前准备一下。”
　　“原来哥哥这么着急啊。”宋玉负朝其他人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快些赶路吧。”
　　薛怜心如死灰。


第20章 夜宿山寺
　　众人上了路。
　　走到傍晚，经过一片竹林。
　　刘安提议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几人先后下了车和马，张羿拿出郡主府给他们准备的干粮，一人分了一点吃，就着水。
　　见山匪全部眼巴巴看着这里，他嘴里鼓鼓囊囊地瞪回去：“看什么看！再过两个时辰就到粤县了，有你们的牢饭吃！”
　　被他这么一噎，几个山匪都悻悻将目光收了回去。
　　但没有人看见，其中一个山匪神色躲闪，被困在身后的双手缓缓动了十几个来回。
　　然后，绳子悄声落地。
　　不出一刻钟，另外几个山匪也全都被解开。
　　刀疤脸脱离了束缚，趁着人多势众，高声大喊：“抢劫！”
　　正在啃干粮的众人：？
　　张羿的饼倏然掉在地上，费解地开口：“他们怎么解开绳子的？”
　　刘安“哗哗”抽出佩刀，指着一众山匪，轻蔑喝道：“劫什么？”
　　看见明晃晃的宝刀，山匪瞬间怂了。
　　“劫……借个道。”
　　说完，刀疤脸就转身往后跑，他身后的兄弟愣了一瞬，也连忙跟着跑起来。
　　“追！”
　　就在几名秋策卫上前去追的时候，山匪几人居然又从不远处跑了回来。
　　还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啊！有狼！快救命！”
　　众人瞬间站起来，警惕地朝他们来的方向看过去。
　　他们的身后，紧跟着三头山狼。
　　山匪抱头鼠窜。
　　刀疤脸脚底生风，甚至直接跑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刘安身后，哆嗦个不停。
　　张羿瞥了一眼：好家伙，抢我的宝地。
　　刘安没那么好脾气，一脚将刀疤脸踹开，然后提刀盯着不远处的山狼。
　　他们没有箭，山匪又都是些纸老虎，四名秋策卫就只能用刀近搏。
　　但是这三头狼太大了，胜算很小。
　　一头狼率先扑了过来，刘安英勇而上，结果被恶狠的狼咬住了腿，他咬牙用刀砍向狼头。
　　山狼将他扔在地上，跃然躲过。
　　躺在地上刘安动弹不得，腿上已经有鲜血渗出，而眼前凶猛的狼只是爪子被刀划了一下。
　　薛怜护着自己怀里的包裹，连忙大喊：“上马，快跑！”
　　山匪见状，连忙朝另一个方向跑开了，很快就消失在山林里。
　　张羿早已坐进马车。
　　一名秋策卫持刀防着狼随时攻击过来，另外两名连忙将刘安抬进马车里。
　　谢怀之也快步进去，看见薛怜跟在身后，连忙朝他伸出了手。
　　薛怜刚伸手，其中一头山狼就猛然朝他扑过来。
　　他吓得后退。
　　记忆里久远的阴影，呼啸朝他袭来。
　　他的全身都在颤抖。
　　然后下一秒，就感受到腰间被一只手揽住，被带到了马背之上。
　　他错愕抬头，看见的是宋玉负那张沉静的脸。
　　“抓紧我。”
　　宋玉负发出的声音很低，与耳边凛冽的风相交，夹带着狼凶残的气息，显得异常柔和安定。
　　他一手揽着薛怜，一手持刀划过扑过来的恶狼，但是它们十分敏捷，纷纷迅速跳开。
　　他没有恋战，而是顺势从山道驰过骑马离开。
　　身后扬起一片尘土，狼追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马跑到了一个岔路口，四周不再是竹林，而是连绵的山川，和荒无人迹的小路。
　　宋玉负低头，见薛怜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不停地颤抖着。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左手，拢住随风飞舞的墨发。
　　眼前的人儿埋着头，他的目光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回旋打量。
　　真瘦。
　　鲜艳的红衣之下，是单薄的嶙峋脊骨，仿佛轻轻一握就能折断。
　　良久，骏马跑至一条山路口，他率先跳下马，然后将薛怜抱了下来。
　　回头，那头山狼依然紧追不舍。
　　宋玉负沉了口气，握着手中的秋策刀，冲了上去。
　　狼顺势朝他扑来，露出锋利的爪，他侧身闪过，一刀砍向眼前的狼身。
　　躲过去了。
　　狼的双眼迸射出阴狠的目光，它似乎深知难以近宋玉负的身，于是飞身朝薛怜而去。
　　它一跃而起。
　　“噗呲——”
　　宋玉负疾步上前，用刀刃刺进它的头骨，狠厉而果决。
　　狼死了。
　　他脸上沾着鲜血，抬头，却发现薛怜颤抖的厉害。
　　快步走过来。
　　原本想将他拥进怀里，但想了下，最后只是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别怕，已经死了。”
　　刚才那一幕，薛怜大气都不敢出，心砰砰直跳。
　　他是真的害怕，从小最害怕的动物就是狼和狗，因为他小时候被狼狗咬过。
　　缓了很久，他才开口问：“我们……这是在哪儿？”
　　“看样子，应该到了另一座山腰。”宋玉负看了眼四周。
　　这半山腰荒无人迹，天色也即将暗下来。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匹马，甚至连下山的路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说：“要不我们往前走走，看看能不能下山？”
　　“嗯，听哥哥的。”宋玉负牵过马。
　　两人走了一会儿，却发现脚下的这条山路似乎在缓慢地蜿蜒而上。
　　正在薛怜提议换个方向的时候，天上居然又下起了雨。
　　乌云密布。
　　看起来是场大雨。
　　很快，淅沥的雨点打在他们身上，逐渐浸湿了外衣。
　　没有伞，没有地图。
　　时不时还有山狼索命。
　　干脆死在这荒郊野岭算了。
　　他看了眼宋玉负，发现对方依然一脸沉静，好像这点小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不愧是能做皇帝的人，临危不乱，甚至nbcs。
　　只是不知道这个未来的皇帝，是不是要和自己一起死在这山里。
　　“有庙。”
　　宋玉负忽然开口。
　　抬眼看去，朦胧的雨幕之中，林木之下，竟然真的有一座古寺。
　　但看样子……
　　好像又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寺庙。
　　不过能躲雨也不错。
　　二人进了寺庙，推开庙门，里面断壁残垣，不少地方都漏着雨，已经积了一小滩水。
　　佛像立在堂中间，上面的金漆掉的差不多了，没有贡品和长明灯。
　　看来早已被世人遗忘。
　　庙内的角落里也有柴火堆，不过只剩下一点残灰，看来曾有其他过路人来这里借宿过。
　　兴许是看到了前人留下的残迹，薛怜多少有点放心。
　　他寻了个相对干燥的地儿，发现寺里还剩了些干草，于是将它们简单地铺在地上。
　　宋玉负从烛台上拿了几根断蜡烛，将它们用火折子点亮，放在四周。
　　他透过幽微的烛光，看着薛怜，轻声说：“这样就不黑了。”
　　语气里带着温声的安慰。
　　薛怜心下猛地一怔，他居然知道自己怕黑？
　　但他很快就想通了，估计是昨晚在驿站表现的太怂，什么怕鬼怕黑怕狼狗都被他知道了。
　　以后他要想弄死自己，简直轻而易举。


第21章 妄想和破布私奔
　　薛怜咳了声，转移话题：“想不到你还随身带了火折子。”
　　“这是必备。”宋玉负随意回答，然后停顿了下，“不像哥哥，连逃命都还不忘背着包袱。”
　　薛怜被他这么一揶揄，将包袱放在一旁的草垫子上：“我这里面可装了干粮的，你要不想饿死就别阴阳我。”
　　宋玉负闻言轻笑，确实没再过问。而是起身去其他地方找了些干柴过来，生火取暖。
　　薛怜暗自松了口气，逃跑这个事可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你湿了。”
　　宋玉负看着火一点点升起，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薛怜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有头发，确实都湿漉漉的。
　　低头，红色绸缎的衣摆上也全是水渍，洇着些泥点子，打湿了脚踝。
　　可是他的包袱里只有银票和干粮，没有衣服和手绢。
　　宋玉负见他不回应，添了一块柴丢进火堆，盯着愈发盛大的火光，随口问：“怎么不擦一擦。”
　　“你也湿了，你怎么不擦呢？”薛怜反问，明明他和自己都淋了雨。
　　“我没有包袱，哪有东西可擦呢。”他抬头看过来，这句回答的尾音里甚至还带了笑。
　　薛怜翻了个白眼。
　　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吧。
　　他闷声回道：“没有手绢，擦不了。”
　　“看来哥哥这包袱里，什么都没装，只装了吃的啊。”
　　宋玉负轻声慢语，诚心要逗他。谁让他天天抱着团破布，还妄想和破布私奔。
　　薛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这火升起来了，烤一烤也能干。”
　　宋玉负若有所思地点头，“嗯”了一声，然后起身脱掉外衣，面不改色地将衣衫搭在一旁。
　　他见薛怜不动，问：“你不怕着凉？”
　　“我脱了冷。”他听见对方脱口而出。
　　于是他冷笑了声：“这里有火，冷不着你。”
　　“可是……”
　　“脱。”
　　“……”
　　薛怜还是脱了，因为浑身淋了雨，湿答答的确实令他极不舒服。
　　他坐在火堆前，将红色的外衫捏在手里，一点一点交替烘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两人都感到了饿意。
　　薛怜懒懒起身，在庙里搜罗了一圈，找出了一口锅，虽然锅沿有些缺口，但底部没有漏洞。
　　庙外的雨没有减小的趋势。
　　他去接了点雨水洗净，然后又接水放在柴火上，等着它煮沸。
　　最后，他将包袱里的伊府面饼，火腿，年糕，腌菜什么的全部丢进锅里，用一根折来的树枝轻轻搅晃。
　　宋玉负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瞧他一脸认真地盯着锅里的动静，渐起的水雾将面容遮的似真似幻。
　　他瞧见，心心念念的哥哥只穿着单薄的交领衫，微微一弯腰，就露出一段白玉般的颈项，锁骨若隐若现。
　　宋玉负眼底起了波澜，只觉得喉咙干燥，缓缓将目光移开。
　　“好了，你先喝点汤。”
　　薛怜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碗，盛了点汤给他。
　　他沉默着接过。
　　浅喝了一口汤，暖流顺着喉管往下，他眉眼松动，问：“这是什么煮法？”
　　锅里有面饼，有菜，还有一些肉和年糕，他从未见过这种烹饪方式。
　　看起来就像是一锅……猪食。
　　薛怜沉吟片刻，才笑着回答：“就是一种火锅，徽阳民间的一种吃法而已，别管那么多了。”
　　其实他说了慌。
　　因为他完全就是按照部队火锅的做法来的，但宋玉负是西珏人，肯定很好忽悠。
　　见煮的东西都熟了，薛怜掰开馒头，一块一块丢进锅里。
　　鲜浓的汤汁很快就浸进去。
　　“可以吃了。”他说。
　　宋玉负挑了一小撮面，配着菜，味道很不错。
　　薛怜也急不可耐地尝了一大口，这伊府面饼真的有泡面的味道，太香了。
　　两人吃了起来，没一会儿功夫锅里就下去了大半。
　　正吃的全身暖和起来的时候，宋玉负的神色微变。
　　察觉到他的表情不对，薛怜咽下最后一口面，问：“怎么了？是不是胃不舒服？”
　　这些东西他也只是胡乱煮了一通，对于身娇体贵的人来说，确实可能吃了会有不良反应。
　　“不是。”宋玉负放下碗筷，手按在身侧的秋策刀上，沉声道，“有人。”
　　然后，薛怜也听见了声音。
　　“哒哒哒”的脚步声，带着夜雨里的寒气，从山寺外走到了门外。
　　抬头向门口看去。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男子站在那里，穿着普通的棉布长衫，束起的长发贴在后背上，身后还背着一个包袱。
　　“公子，打扰了，我途径此地，恰逢山中下雨，便只好循着这火光进来。”男子的嘴唇发着抖，哆嗦着解释来意，“不知可否借住一晚？”
　　说完，他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语调打颤，颇为狼狈。
　　薛怜起身：“坐过来吧。”
　　然后又去找了个瓷碗，盛了碗热汤，递到他面前：“喝点，会暖和些。”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男子局促地站在那里，十分感激地朝他一笑，然后接过汤一饮而尽。
　　一碗热汤下肚，驱走了大部分寒意。
　　薛怜见宋玉负将最后一撮面条挑走，吃的一干二净，甚至连菜叶子也没留。
　　他感到抱歉：“不好意思，我们太饿了，这里面已经没有……”
　　“没事没事。”
　　男子连忙摆手，温和地笑道：“公子愿意收留我就已经很仁慈了，在下不敢多求。”
　　“我们二人也只是临时躲进这山寺避雨罢了，谈不上收留。”
　　男子慢吞吞坐在火堆前，感受着火苗窜出的暖意，舒适地眯了下眼。无意间的抬头，视线刚好与一旁身穿月白里袍，姿容斐然的少年撞上。
　　他不由得一愣：“这位是公子的……？”
　　“他啊……”薛怜头也没抬，只是盯着火苗。
　　宋玉负望过来，正好看见了他薄而浅红的唇微张，听到漫不经心的半句：“不过是我这路……”
　　“哥哥。”宋玉负微微动了下唇瓣，堵住了他剩下的话。
　　薛怜合上了嘴，也不再言语。
　　“看来两位……莫不是也迷了路？”
　　男子见薛怜相对更好说话一般，于是便朝着他捏起话头来。


第22章 阴雨连绵的夜晚
　　薛怜透过火光看他：“你怎知？难道你也是？”
　　男子却摇了摇头，更贴近火堆，断断续续地烤着全身。
　　“我是做生意的，这座山也算熟悉，只是对于外乡人来说可能会容易迷路些。见二位公子衣着打扮不像是附近的，所以才斗胆猜测了一句。”
　　“你是说，你知道下山的路？”
　　“没错。”男子笑起来，甚至毫无顾忌地从一旁的包袱里拿出了山中的地图。
　　一张薄薄的纸，上面连着附近好几座山，每条山道都几乎能在纸上看见。
　　“这地图也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既然二位需要，我便赠予二位吧。”
　　“多谢。”
　　薛怜伸手接了过来，有了这地图，明天一旦雨停便可直接回京。
　　他注意到对方全身都是湿迹，于是提议：“你好像全身都湿透了，要不把衣服换下来烘一下？”
　　“哦，好。”
　　男子答应的爽快，起身将腰间的蓝色腰封解开，外衫顺势脱下放到一旁铺开。
　　宋玉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说：“靴子也脱了。”
　　男子一愣：“啊？”
　　“脱了。”
　　“这……”
　　薛怜抿唇，总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这男主怕不是有什么癖好？
　　见氛围瞬间尴尬，他顺手添了块柴，对男子说：“你别误会，他是见你靴子都湿了，脱下来会更暖和一点。”
　　“原来是这样。”男子神色缓和了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用了，我……我这袜子都是破的，怕吓着二位。就这样烤火也行，它干的很快的。”
　　宋玉负没再说话。
　　薛怜自然也没强求。
　　大概夜半时分，柴火堆的火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一些小火星。
　　入睡前。
　　宋玉负走到薛怜身边，又给他灌了一碗白术熬的水。
　　这是他进寺庙时就注意到的，小小几株长在长阶旁，熬出水服下会有御寒的作用。
　　薛怜稀里糊涂地喝下，不知是不是药性的缘故，倦意很快来袭，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好好睡一觉，哥哥。”
　　低沉的嗓音贴在耳边，温柔又缱绻。
　　他揽着他，颇为亲昵。
　　薛怜已经分辨不清耳边的语调是何含义，只是闭着的眼睫颤了颤，困倦地应下。
　　没一会儿，他就陷入了熟睡。
　　屋外雨势减小，庙内响起不齐整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睡在窗下的男子睁开双眼。
　　虽然寺庙外面乌云密布，但庙内的烛灯亮着，清晰地照着每一个角落。
　　他悄然起身，盯着不远处已经睡着的两人。
　　见他们确实没有动静。
　　他走到烛台前，见到了入睡前藏在这里的迷香。细长的香已经快要燃尽，只剩下小小的半截。
　　看来，这两人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了。
　　他撤掉鼻里的棉塞，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回身从自己的靴子里拔出匕首，这上面淬了毒药，定能将步六孤·云枧一击毙命！
　　然而，就在他再次转身时，一道身影逼近，散发着比屋外的雨还要冷上几分的寒气。
　　本应昏睡过去的宋玉负披着白袍，站在他的身后，正目光冰冷地睨着他。
　　“你，你不是昏过去了吗？”
　　男子讶异地出声，捏着匕首的手紧了一圈。
　　“死人还这么多废话。”宋玉负轻嘲，右手一翻，直接朝他袭来。
　　赤手空拳，却招招要他性命。
　　男子堪堪躲过，他没想到这少年的武力竟如此强劲，本以为能在今夜轻松取走他的头颅。
　　很快，他就落了下风，被紧逼到角落。
　　就连手中的匕首也被踢飞。
　　宋玉负垂眼看了下不远处的匕首，杀这种人恐脏了他的手，于是他朝匕首掉落的方向走去。
　　趁宋玉负拾刀的空当，男子转头瞥见毫无苏醒迹象的薛怜，迅速冲过去，然后一把扼住草垫中人纤细的脖颈。
　　见宋玉负握着匕首一步步走来，他连忙冷笑道：“你再过来，我就一把捏碎他的骨头。”
　　“你可以试试。”
　　宋玉负的回答云淡风轻，不由得使他一愣。
　　难道他赌错了？
　　可是那会儿瞧宋玉负对这人的态度，可谓是呵护备至，那眼神着实算不上清白。
　　他不可能看错！
　　“你到底是谁的人？”
　　宋玉负站定，给他留了几尺距离。
　　见他果真还是问了这个问题，男子心想既然他有疑问那自己一时肯定死不了，于是放肆了几分：“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人现在在我手里。”
　　“真是不识好歹。”
　　薄唇吐出这几个字后，手中的匕首倏忽从指尖飞出，稳稳扎进男子的胸膛。
　　就像飞刀一样，快，稳而狠。
　　“呃——”
　　男子惊愕地看着自己胸前，鲜血汩汩冒出，很快就浸染了衣襟。
　　他倒在了薛怜的身上，断了气。
　　宋玉负三两步走过来，利落拔出匕首，迅速将他踹倒在地，这才没有让肮脏的血染了薛怜的衣被。
　　他嫌恶地将匕首丢在尸体身上。
　　这时庙外又响起了一道脚步声。
　　轻而快。
　　一个戴着银面具的男子走进来，朝宋玉负抱臂垂首：“殿下。”
　　“把他处理掉，干净点。”
　　密探应下，然后看向断气的男子，说了句：“可惜死的太早了。”
　　“不早。”
　　宋玉负用秋策刀挑开男人的衣领，肩上的图腾跃然眼前。
　　这图案只有一个人会用。
　　而且就算留了活口，对方也会自我了断，因为他相信那个人教出来的狗。
　　“看来殿下已经知道他是谁的人了。”密探道。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
　　薛怜居然有了醒的迹象，面色有点泛红，在睡梦里甚至觉得有点热。他紧闭着眼胡乱扯了扯衣领，露了一段白玉般的胸膛。
　　密探警惕地看过去，就看见了这番景象。
　　宋玉负眼神一凛，他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然后默默去收拾尸体。
　　密探离开之前，转交了阿烽罗将军的留言，说一月之后方可动作。
　　山寺恢复了来时的宁静。
　　雨声绵绵。
　　还有清浅的呼吸声。
　　宋玉负走到烛台前，瞧见残缺的香，看来是这东西受了雨水的潮，所以药效较微。
　　他转身，盯着草垫子上的人，目色微沉。
　　他想，君子也该做够了。
　　一步一步走过去。
　　“薛怜。”他的嗓音低哑，唤出深藏在心底的名字。
　　“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永生永世。”
　　没有人回应，只有檐外滴落的雨声。
　　这注定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


第23章 他要杀了那个混蛋！
　　薛怜醒过来的时候，庙外的雨已经停了。
　　初升的日光照在了脸上，有点暖。
　　可是他却觉得很刺眼。
　　意识瞬间回笼，记忆像刀子一般凌迟他的脑海。
　　这一回，不是梦。
　　他确定！
　　撕裂般的疼痛重新遍布全身，他再次闭上双眼，克制住不去想那如噩梦一般的点点滴滴。他紧紧畏缩在外衣下，蜷着嶙峋的身子，不住地颤抖。
　　好疼……
　　他真的好疼啊……
　　外面的日光亮的像是没有温度，他脑子里嗡嗡的，泛白的手指紧握，指甲死死嵌进肉里。
　　他拼命地回想，那人是谁。
　　是谁？
　　到底是谁？
　　难道是……宋玉负？
　　是他吗？可他就是个不近人色的直男，不碰女人，也不会碰男人，更不会碰他。
　　那就只有……那个来借宿的男人了。
　　他喉头哽咽，咬着牙，极力将悲鸣声压下去。再次抬头时，眼底是一片猩红。
　　朝周围看去，却只见宋玉负和那男子的铺位都空着，没有人。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庙门被推开，宋玉负出现在门口。
　　他走进来，看见了薛怜黯淡的神情，关心地问：“怎么了，昨夜没睡好？”
　　薛怜到底心里对他有些怀疑，于是扯动唇角，发出干涩的声音：“你去哪儿了？”
　　对方温润的笑了笑，在他的眼里却比那阳光还刺眼。
　　“昨夜吃了火锅，肚子不太舒服，然后去山下农户那里借了药，索性就留宿在那里了。”
　　末了，他还说从农户家给他带了今早新烙的饼子。
　　他神情自若，将谎言说的天衣无缝。
　　薛怜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月白色的衣摆上，确实沾有晨露。
　　他的手里，也确实捧着两个被油纸包着的大饼，能闻见香味，是新出炉的。
　　他没有理由怀疑他。
　　“你好像脸色很不好，着凉了么？”宋玉负说完，就伸手来碰他。
　　却被他条件反射地躲开。
　　“别过来！”
　　伸过来的手僵在半空。
　　对方似乎愣了一瞬，才收了回去，声音有些沙哑：“你到底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
　　被他追问，薛怜只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喘不过气。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他才泄气般地小声说了句“没事”。然后掀开盖在身上的外衣，腿边却赫然出现了一条腰封。
　　蓝色的。
　　他猛地一怔。
　　冷风绕过他的身体，最想知道的答案就在眼前，无端的猜测终于被证实。
　　是那个男人！
　　他要杀了那个混蛋！
　　宋玉负垂着眼，也看见了搭在一边的腰封，一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片刻后，他才徐徐说道：“你说那个小哥人还真是糊涂，刚才我上山还和他打了个照面，见他衣服都没穿好神色匆匆的。你瞧，腰封都落在这里了。”
　　这就是真相吗？
　　薛怜不知道，也不敢想。
　　痉挛的疼痛还折磨着他的全身，也许那已经不是真正生理上的痛，而是恐惧，对自己遭遇灾祸的幽深恐惧。
　　他甚至想抬头问一问宋玉负，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偏偏昨晚不留在山寺里？
　　为什么……不救一救他呢。
　　可是他问不出口，只能独自簌簌发抖，羞辱和悲愤也只能一个人吞咽。
　　他抿着泛白的唇，说不出话。
　　最后，他拾起罪证，紧紧捏在手中，想要将什么捏碎一般。
　　“你的手。”宋玉负惊疑出声，看见了他手背上的血痕，闪过疑虑。
　　自己明明很小心，他怎么还受伤了？
　　薛怜茫然地抬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收回，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自己：“……不小心刮的。”
　　他害怕被看出来。
　　真可笑，事已至此，他居然还极力维护着最后一点尊严。
　　“他去哪里了，我该把东西还给他。”他缓缓说道。
　　“兴许早就下山离开了，这东西也不值钱，扔了吧。”
　　话落，手上的腰封被拿走，扔进了一旁的灰烬里。
　　他没有反应，只是空洞地看着被激起的一地烟尘，麻木地问：“带我去农户的家里，好吗？”
　　宋玉负闻言，手蓦然攥紧，半晌才笑着回了一个字：“好。”
　　他们一路按着地图往山下走，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终于看见了炊烟袅袅的农庄。
　　走进一家农户院子，正在晒草药的少女抬头，就看见了宋玉负牵着一匹马，以及马上的薛怜。
　　她的眉眼弯而明亮，朝屋内喊道：“外公！宋公子来了！”
　　闻声，年迈的老人放下手里的活，拖着一条残腿从屋子里走出来。
　　宋玉负将薛怜拉下马，上前拱手作礼：“阿公，真是抱歉，现在还来叨扰你们。”
　　“宋公子说的哪里话。”老人连忙将他们往里请，看见面色苍白的薛怜，“想必这就是同公子一道，住在山上的哥哥吧？”
　　“哥哥？”少女颇为好奇，仔细打量了下薛怜，心想他们两人看起来也不像兄弟啊。
　　宋玉负笑着颔首，没有说话。
　　薛怜忽然开口：“我想沐浴。”
　　“什么？”
　　老人不知是自己耳背，还是年轻人的声音太轻，他好像没听明白。
　　“沐浴，我要沐浴。”薛怜不停地重复着。
　　宋玉负看了他一眼，朝阿公说：“让他去沐浴吧，麻烦您了。”
　　“我来吧。”
　　少女出声，朝薛怜友好地点了点头，然后说：“我现在就去烧热水，请公子先等一小会儿。”
　　木桶放置在偏房，灌上合适的热水，薛怜沉进去，闭上眼。
　　水没过他的全身，一道道红痕在水波里若隐若现，触目惊心。
　　脏。
　　好脏。
　　外面传来宋玉负和老人的说话声，宁静祥和。
　　他屏着气息。
　　一瞬间很多念头闪过。
　　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手。
　　大约洗了快半个时辰，直至桶中的水由温转凉，冰入骸骨，他才慢吞吞换上衣服走出去。
　　看见他出来，宋玉负表面神色平静，微微朝老人弯腰道谢：“我与哥哥该上路了，多谢阿公昨夜和今早的帮扶。”
　　“二位公子慢走，一路小心。”
　　两人道别，问了前往京城的方向，一路东行。
　　老人看着他们远去，这才晃晃悠悠走回屋子里，少女跟着走进来。
　　他伸着颤巍的手，指着藏在角落的尸体，叹了口气：“将他好生埋了吧。”
　　“好。”
　　少女回答。


第24章 定我的命
　　回到京城。
　　一连几日，薛怜都称病在家。
　　不上朝，不出门。
　　更不见人。
　　张羿求见了几回，都被挡了回去；谢怀之也来看过他，不过还没见着面就被小桂花请走了。
　　唯独霍玄如不同，他一听薛怜闭门不见，朝也不上就知道肯定是遇见事儿了。
　　于是他半夜翻墙进了督主府，直奔他的卧房。
　　“老孟！我来看你啦！”
　　他大声喊了一句，刚从窗户里跳进来，就看见薛怜坐在桌前，沉郁着神色，翻着书籍。
　　薛怜显然也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将书合上：“你怎么进来了？还是从窗户！”
　　“当然是来看看你是死是活啊。”他走过来，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书封。
　　捂的太死，没看清。
　　不过勉强看见了边角的小字，好像是什么道远写的。
　　李道远？
　　好耳熟的名字。
　　他勉强拉回思绪，一屁股坐在对面：“说吧，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薛怜闭口不谈。
　　“是仇家追杀？”霍玄如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嗯确实有可能，都说了让你多做点好事，这回去廉川，肯定又遇见仇人了吧？”
　　孟清薛四海皆仇家，这天下人谁不知道？
　　薛怜翻了个白眼：“难为你费心，我还死不了。”
　　“啧啧，还嘴硬呢？”霍玄如揶揄他，“我让你带的伴礼你带了吗？”
　　“……”
　　糟糕！他忘的一干二净。
　　全顾着跑路了。
　　而且还没跑掉。
　　霍玄如冷笑：“就知道你全顾着躲仇家了，不过这事也不跟你计较。谁让本小侯爷看见你现在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不忍心了呢。”
　　见三言两语让薛怜放松了警惕，他忽然一把抢过薛怜手中的书，然后闪躲到一边，快速翻了几页。
　　然后得逞的笑渐渐消失。
　　“你大晚上就看这玩意儿？”
　　薛怜见东西被抢了，也不恼，淡淡道：“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
　　“以为什么？”
　　霍玄如半天憋不出那个字，气恼地将书扔还给他：“算了算了，我就知道你这人死板的很。大晚上不睡，看什么地理志，呵，地理……等等，地理？！”
　　薛怜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他发现了？
　　“你研究上面的地图，该不会是为了抢我爹包的水利工程吧？”
　　“你可真行。”薛怜松了口气，再次翻了个白眼。
　　水利工程这件事，一直都是落在留忠侯头上的，孟清薛从来就没这个想法。
　　“也是。”霍玄如自觉得无趣，“修河道这种事那么累，我估计你这身板也吃不消。”
　　“知道就好，还有事吗？没事我睡了，你请回吧。”
　　“你怎么这么冷漠？”
　　霍玄如对他的态度感到很不爽，这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一个月前。
　　他凑过来去扯他袖子，却被薛怜一手拂开。
　　“别碰我！”
　　忽然放大的声音，吓得霍玄如怔在原地，脸上嬉笑的表情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薛怜缓了口气，才轻声说：“抱歉，我就是太累了，你还是……”
　　“不，你一定有事！”
　　霍玄如斩钉截铁。
　　“是不是在廉川真的出事了？陈留光恐吓你了？还是陈留川威胁你了？也不对，陈留川那小子阴柔的很，应该吓不到你。”
　　“我……”薛怜发现如果不找个借口，他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是这样的，在回京的路上，我们住过一间荒驿，那里面闹鬼，我做了一晚上噩梦。”
　　“所以……我长的很像鬼？”霍玄如费解道。
　　“……对。”他又补上一句，“我不是针对你，只是我现在看谁都像鬼。”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光顾着害怕了，还没编好。
　　“我一个大男人因为这个而害怕，很丢人。”
　　“现在不怕丢人了？”
　　薛怜瞪他一眼：“你要还废话，我把你人丢出去！”
　　“行行行，我不取笑你了。”
　　瞧霍玄如那傻大个好像真的被自己糊弄住了，薛怜继续下逐客令，他现在是真的看见男人就生理性不适。
　　本来他以为这件事缓个几天就过去了，但偏偏，他经常夜夜噩梦。
　　还是那个看不脸，听不见声的男人，一遍又一遍上演悲剧。
　　他真的要疯了！
　　“主子，云枧公子托人送来了东西。”
　　小桂花端着个锦盒，在房门外禀报道。
　　“哦？”霍玄如比薛怜还好奇，连忙在屋内替他做了回答，“拿进来吧，让本小侯爷瞧瞧什么好宝贝！”
　　小桂花没动。
　　主子不说话，他就不敢擅自进去。
　　“进来吧。”
　　听见了薛怜的声音，他才推门而进，将锦盒呈放在桌上。
　　霍玄如跑遍名山名水，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了锦盒的材质，笑道：“哟，上好的老香楠木，不多见啊。嗯……确实有一股香味，名不虚传。”
　　看着他凑近闻香的动作，薛怜觉得头疼，一把拿过锦盒，三两下打开。
　　然后愣住了。
　　这是什么？
　　一条腰带？？
　　他脸绿了。
　　“哟！”霍玄如咋呼的更起劲了，“玉束带？很有品味啊！让我摸摸……嗯，质感不错。”
　　“谁送来的？”薛怜盯着小桂花，冷着脸问。
　　“云，云枧公子。”
　　“我是说送锦盒的人。”
　　“就是云枧公子本人。”
　　“？”
　　薛怜又问：“他人呢？”
　　“将东西交给奴才后就回去了，也没有留话。”
　　霍玄如笑开：“亲自上门送礼，但又不见面，真有意思。我瞧着，怕不是云枧公子给你的定情信物？”
　　薛怜冷笑：“定什么情？这分明是想定我的命！”
　　谁大晚上没事送这种东西上门，指不定这玉石还有毒。
　　见薛怜像是真的很气愤，霍玄如难得收起了笑，看了默不作声的小桂花一眼，示意他先下去。
　　小桂花瞧自家主子，脸色确实不好。
　　这礼也是他擅自收下的，那还是先跑吧！
　　他匆匆退下，房门复又关上。
　　霍玄如盯着锦盒中的物品看了一会儿，忽然神色变得正经：“其实，我一直都有句话想对你说。”
　　薛怜抬头看他。
　　他叹了口气：“这宋玉负，恐怕是真心喜欢你。”
　　薛怜心惊：“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兴许你是当事人，看不明白，但从上次的探春宴我就看出了些苗头，他……很是喜欢黏着你。”
　　霍玄如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复盘。


第25章 和亲
　　“不。”薛怜摇头。
　　“你忘了我是怎么被萧睢鞭刑逼供的了吗？那就是他的手段，凭着萧睢对他有意，就假意喜欢我，然后借萧睢之手取走我的性命。”
　　“我当初也这么想过，可是现在越发觉得不对。他若真想要你性命其实有的是机会，比如这次廉川之行，可你还是安然回京了。”
　　霍玄如认真地看着他：“老孟，我还是觉得他喜欢你，是真喜欢。”
　　“……”
　　宋玉负喜欢他这件事着实离谱。
　　毕竟原著摆在那儿。
　　自己因为什么领盒饭他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不信。
　　不论宋玉负演的再怎么情根深种，他都不会信。
　　其实，关于宋玉负没有取走自己性命这回事，他想过对方可能是真的改变了想法，大发慈悲愿意留他一命。
　　但无论如何，宋玉负都会称帝的，一旦西珏世子称帝，那徽阳朝臣依然没有活路。
　　他还是死。
　　所以还是那句话，必须跑路！
　　如今，怕是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我记得……你曾说过肥州地带不错，要不你给我一张肥州的地图？”
　　霍玄如惊讶地看着他：“你要肥州地图做甚？不想当你的西厂督主了？”
　　“这位子坐的太累了，什么时候掉下来都说不清，你先别管，地图给我就行。”
　　“地图自是简单，只是你可不要是为了躲避仇家才去的肥州，我怕你连累了我家顾将军。”
　　“……”见色忘友的家伙。
　　霍玄如拿过一张宣纸，沾了墨，凭着记忆给他画出来。
　　他每年去肥州的次数多的数不清，沿途有哪些驿站，有什么村庄，有几座山几条河都能背下来了。
　　-
　　又过了几日。
　　京城忽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就连一向安静的督主府外，都响起了不绝于耳的唢呐声。
　　薛怜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四月天的阳光正好，温暖舒适。
　　他看着端着糕点走过来的小桂花，问他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这么热闹。
　　小桂花：“主子，听说是西珏来的使臣队伍，去皇宫商量和亲事宜的。”
　　“西珏使臣？和亲？”
　　薛怜有些懵，好像原文的广播剧到了这里，他就没再听了，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王子和亲，还是公主？”
　　“听说是求娶徽阳朝的公主。”
　　“嫁给谁？”
　　宋玉负吗？
　　不太可能。
　　虽然他是西珏世子，但并不受宠，不然也不会被送到徽阳当质子这么多年。
　　他隐约记得，宋玉负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小桂花回答：“听说是嫁给西珏王。”
　　“咳咳咳。”薛怜被呛了一口茶水。
　　“主子小心。”
　　西珏王？
　　宋玉负的爹？
　　他没记错的话，徽阳朝就两位公主，都是皇帝的女儿，年纪都才十来岁，这是人干的事？
　　“听说西珏王年轻有为，一双异瞳深邃多情，在草原上很受女子喜欢呢。”小桂花贴心地用帕子擦拭他嘴角的水渍，一边吹捧西珏王的迷人特质。
　　薛怜嘴角抽搐：“其他的我也就不说了，年轻有为？”
　　再年轻不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吗？
　　“是啊，听说才刚满十八岁生辰，然后就继位了。”
　　“十八岁？”他好像听明白了，“你是说宋玉负的弟弟？”
　　小桂花恭敬地笑着：“奴才当然说的是西珏二王子了。”
　　“哦，那没事了。”
　　薛怜重新靠在躺椅上，闭上了眼。
　　他们兄弟俩相爱相杀，跟他也没关系。
　　然而下午的时候，宋玉负就来了。
　　薛怜听见他在府门外候着，而自己又并不想见他，最好是永世不再相见。
　　他有些愁，来回在屋内转圈：“你给我拿个主意，怎么把他请走。”
　　小桂花认真想了下：“奴才确实有个办法，云枧公子最抵不住主子你叫他什么？”
　　“叫他还钱？”
　　小桂花：“……”
　　他促狭地笑着：“当然是恶心他啊，要多恶心有多恶心，依奴才多年的经验来看，像云枧公子这样的人物肯定是最讨厌唧唧嘤嘤的人了。”
　　薛怜将信将疑。
　　来到厅堂。
　　宋玉负听见屏风后传来声音，侧目望过来。
　　他的眼尾带着点微红，薄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以往温柔的笑意。
　　薛怜愣了一瞬，走到他面前，二人沉默着坐下。
　　半晌不语。
　　气氛属实有些奇怪。
　　“听说，公子母国的使臣今日到京了。”
　　宋玉负看着他：“哥哥，你都知道了？”
　　“嗯。”
　　“那你一定也知道西珏王位更替的事了吧。”他苦笑道。
　　声音有些酸涩。
　　难得见到男主如此落寞，薛怜不由得慨叹，如今两人的关系虽谈不上多好，但也比原著里阴来阴去要强的多。
　　对方都走到门上来了，他不安慰几句说不过去。
　　于是他说道：“我确实都知道的差不多了，不过那西珏王也没什么厉害的嘛，公子智勇双全，不比他差。”
　　宋玉负却缓缓摇头，只当他是在随口安慰自己，悲伤的神色没有一点好转。
　　“弟弟他英勇善战，颇得西珏朝臣拥护。也难怪父王当初执意将我送往徽阳，我本以为，只要我尽心为母国效力，不论是六年，还是十年，总有一天，父王会看见我的。”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可是我没想到，在这深宫六年，换来的却是弟弟继位的消息。”
　　“一个西珏王位而已，男儿志在四方，眼界放长远一点，格局要大一点。”
　　听到他这么说，宋玉负眼神一亮：“这么说，不论我做什么，哥哥都会支持我，是吗？”
　　“呃，应该吧。”薛怜悻悻然。
　　他也不敢不支持啊！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宋玉负忽然起身准备离开。
　　他来督主府主要是有些时日没见到薛怜，所以想的紧，但现在人也见了，惨也卖了。
　　是该回去继续完成大业了。
　　“这就走了？”
　　薛怜脱口而出。
　　他本以为宋玉负过来，是为了礼物的事。
　　想起那个玉束带，他实在难以开口。
　　“怎么？哥哥还想留我？”
　　宋玉负看着他，难得脸上多了点笑意。
　　“那倒不是。”
　　他唇角一勾：“近日宫中琐事繁忙，等到将使臣遣送离开，我便再来找哥哥。”
　　目送宋玉负离开了督主府。
　　薛怜浅松了口气。
　　既然他对礼物一事只字未提，那自己自然也就什么都不会说，就当从来没有这个东西吧。


第26章 太子萧容
　　几日后，薛怜进宫见了两位使臣。
　　一位是为和亲而来，一位听说去面见了宋玉负，估计是打算将人请回国家了。
　　如今徽阳朝政岌岌可危，很快，皇帝就答应将自己的小女儿萧妙婵嫁去西珏。
　　希望能换来两国百年的和平。
　　偏偏萧妙婵是个刚烈的性子，死活不肯答应，经旁人提起才知道原来萧妙婵已经心有所属。
　　心上人便是宋玉负。
　　从皇宫出来，薛怜并不急着回府，而是去集市上逛了逛。
　　他走到一个商铺前，听说这间画坊的画师画工精湛，尤其是画人，惟妙惟肖。
　　而且听说，就算是没有本人，只要加以描述细节特征，那画师也能画个七八分像。
　　薛怜觉得好奇，便走了进去。
　　画坊不大，一楼各处都摆着画像，妙龄女子，翩翩公子应有尽有。
　　他的目光从面前的几幅画上掠过，落在了一个身穿柘黄色的青年男子身上。
　　男子背对着薛怜，坐在轮椅之上，正翻看着一本薄薄的画册。
　　薛怜有些惊讶，想不到名满京城的画师居然是个残疾人，不由得敬佩起来。
　　听到檐铃吹响的声音，男子也转过身来，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薛怜。
　　“孟大人？”他出声叫道。
　　薛怜心下诧异，这人居然认识自己？
　　为了不露馅，他笑了笑并未说话。
　　对方眼底闪过诧异：“孟大人也喜欢画？”
　　薛怜还未回答，楼上就走下来一个人，手中拿着一幅画卷：“太子殿下，这春风拂槛图取来了，这拓印是刚才才落上去的，切记小心。”
　　太子殿下？
　　薛怜再次看向坐着轮椅的男子。
　　他低着头，柔顺的乌发倾泻下来，遮住了侧脸。目光专注地盯着手中的那幅画，细细欣赏。
　　是啊，身穿黄色衣袍，又坐着轮椅，不正是那个被废了储君之位的太子萧容吗？
　　不过听说是他自己的意思，由于身患残疾，他便请求父皇能废掉自己的储君之位，然后做个闲散皇子。
　　起初皇帝还在犹豫继位人选，后来真的如他所愿，让三皇子萧睢替代了他。
　　“边画师，多谢。”萧容收起画卷，朝边柯拱手道谢。
　　边柯摆手，注意到一旁的薛怜，于是随意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看清脸后，笑意忽然凝固住。
　　震惊在原地。
　　“嘶，抱歉，这腰疼的毛病估计又犯了。边画师，孟大人，我先告辞。”
　　萧容压抑的声音拉回边柯的思绪。
　　薛怜没注意到边柯异常的神色，只是目送着萧容独自离开。
　　残疾不便，身边却不带护卫，还真是个怪人。
　　“公子可是来买画的？”
　　边柯瞧着薛怜那张脸，目不转睛地打量。
　　凤目弯眉，面如冠玉，红衣烈烈……醉玉颓山。
　　像，太像了。
　　准是眼前人没错。
　　薛怜瞧画师一直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他瞥见每幅画的左上角都有边柯的名字，于是说：“我只是进来看一看，边画师不必管我。”
　　边柯没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点点头，便去忙自己的了。
　　-
　　转眼到了五月。
　　端午节这天，小桂花从东市买了上好的糯米，蒸了一锅粽子。
　　薛怜吃了一口，眉心微蹙：“怎么什么味道都没有？”
　　小桂花诧异地端着盘子，反应了半晌才说：“主子你一向都只吃白粽的，不是吗？”
　　他后知后觉地看着手中的粽子。
　　是啊，孟清薛不吃甜食。
　　原来久而久之，他自己都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啊。
　　“最近想换点口味，这吃着太寡淡了。”他敷衍道。
　　“那奴才去取些糖霜过来。”
　　“不必了，就这样吧。”
　　吃过午膳。
　　“主子，今日过节，集市上也热闹些，要不出去走走吧？”
　　小桂花见薛怜膳后又懒洋洋趴回了椅子上，十分担忧他那病恹恹的身子，若不多外出锻炼，只怕那身毛病是好不了了。
　　“嗯……”出乎意料的，薛怜回应了一个字，又问，“去哪儿？”
　　“去羊湖走走吧，那里有赛龙舟，听说可热闹了。”小桂花喜出望外，认真提议道。
　　下午。
　　五月的暑气未盛，但逛了一圈下来，身上也出了些薄汗。
　　到了傍晚，他们才往督主府的方向走。
　　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清薛。”
　　薛怜脚步一停，回头便看见了许久未见的谢怀之，他笑了笑。
　　“谢大人，好久不见。”
　　听到如此生疏的招呼，谢怀之心梗了一下，走到他面前：“你们来这儿看龙舟？”
　　“嗯，不过好像来晚了。”
　　“听闻西山今夜有庙会，要去看看吗？”
　　“不了。”薛怜婉拒，“天也黑了，我们正打算回府。”
　　“这样啊。”谢怀之神色暗淡了些，唇瓣接连动了两下，始终没吐出半个字来。
　　见他神色有些不对，薛怜试探地问：“大人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谢怀之静默了数秒，才道：“我有话与你说。”
　　“你说，若能帮我定会帮你的。”
　　“我……”他欲言又止，迟疑地看了眼一旁的小桂花。
　　“去买点杏脯，在那儿等我。”薛怜朝小桂花说道。
　　“是。”
　　看出两人应该是有什么要事商量，小桂花便识趣地转身往蜜饯铺子走去。
　　瞧着走远，他转身对谢怀之道：“说吧，没有别人了。”
　　“其实我来，是为了问你一件事情。”
　　薛怜淡笑着打断：“若还是为萧拜的事情而为难，那大可不必了。”
　　“不。”谢怀之很快否定，“不是因为他，就只关于我和你。”
　　“我们？”
　　“对。”他认真地看着薛怜，江上明月升起，光辉映在他们两人身上。
　　他说：“我……”
　　“嘭——”
　　一簇簇烟花在江边的上空绽放，点亮
　　爆竹声不绝于耳。
　　谢怀之没有去看身后的绚烂烟火，而是盯着眼前的人，目光落在他盛着烟火的眸子里。
　　双唇微动。
　　薛怜被爆竹声吸引过去，转头看向江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头问：“你说什么？”
　　谢怀之微不可察地叹了下气，忽然伸手拉过他，一手捏着他长袖下的手腕。
　　薛怜惊疑地抬头，即使隔着衣袖，也能感受到腕上的手微微发着烫，他忽然有种不好的直觉。
　　“我喜欢你。”
　　他靠近他的耳廓，语调轻而真诚，声音险些淹没在烟火声中。
　　但他知道，对方肯定能听见。


第27章 只有我心疼哥哥
　　果然，他刚说完这句话，薛怜就错愕地看着他，反应过来后连忙一把将他推开。
　　恰巧这时烟花结束，江边恢复了短暂的寂静。
　　晚风吹过。
　　“谢大人。”薛怜唤他，似笑非笑地问，“就算我不愿为左派效力，你也用不着这么戏弄我吧？”
　　谢怀之慌忙解释：“清薛，我说的是真心话，和萧拜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相信我。”
　　“没什么信不信，我不喜欢男人。”他冷眼回答。
　　“我……我猜到了。”
　　谢怀之苦笑了下，其实他也算说了谎。
　　他喜欢他是真，但会急于这时……也和萧拜有关，他实在是……不敢再拖了。
　　“天色已晚，谢大人，告辞。”
　　薛怜朝他微微一拱手，没给他任何再次开口的机会，转身离去。
　　“主子，你和谢大人……”
　　小桂花手里拎着两盒蜜饯，见薛怜的脸色十分诡异。
　　再朝江边的方向望去，谢怀之还站在原地，朝他们这边看着，看不清脸色。
　　“回府。”薛怜丢下这句，就率先往前走去。
　　小桂花应声跟上。
　　然而他一步三回头，目光好奇地在自家主子和谢大人身上来回折腾。
　　“想看就回去看个够。”
　　薛怜冷冷的一句，让他再不敢乱瞥。
　　“真奇怪……”他忍不住嘀咕。
　　然而在经过长街拐角时，迎面而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直直朝薛怜砸过来。
　　事发突然，薛怜被砸了个踉跄，但还是下意识勉强扶住。
　　酒味浓郁。
　　一旁的小桂花惊呼一声，以为是什么酒鬼混蛋，冲上前一把将人猛地推开。
　　来人毫无防备，摇摇晃晃地仰倒在地，发出极为响亮的一声。
　　薛怜怔愣住。
　　而小桂花看清人后也惊了。
　　“云，云枧公子？”
　　他瞬间觉得自己惹了大祸。
　　两人扶起人后就看见了宋玉负那幽怨的眼神，小桂花尴尬地撇过头去。
　　薛怜疑惑宋玉负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而且又是酩酊大醉的样子。
　　他难道还在为他弟弟继位的事伤心？
　　“疼……”
　　宋玉负勉强站稳，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见他靠着自己，薛怜内心多少还是有些抵触，收回扶着他的右手。然后左手伸出两根手指，浅浅捏住他的衣袖。
　　才没使宋玉负摔回地上去。
　　忽然，他觉得指尖有些粘腻湿滑，低眉看去，恰巧旁边店铺的灯笼烛光映过来。
　　他看见，自己手上沾了一抹血迹。
　　小桂花也看见了，惊慌叫道：“出，出血了？！”
　　完了完了！
　　他以下犯上推倒世子殿下也就罢了，居然还把对方的脑袋磕出了血！
　　薛怜想起宋玉负睚眦必报的人设，担心小桂花真在这件事上吃了亏，于是说道：“你先回去，我送他回宫。”
　　小桂花哪敢轻易抛弃他一个人回府。
　　“主子，天这么黑，你一个人也太危险了，我不回去，我要陪着你。”
　　说完，他就再次过来扶人，结果就被乱动的宋玉负踹了一脚。
　　他立刻痛的嘶了一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几个回合下来，醉意之中的宋玉负依然死活不让他触碰，而是一直软趴趴地靠在薛怜身上，他只好悻悻然收回手。
　　要不是那微醺的样子过于惹眼，他都要怀疑这云枧公子是装的了。
　　最后，他只好转身替主子和公子叫了辆马车，付了银两，目送他们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回宫的路上。
　　薛怜将宋玉负靠在坐具上。
　　自己坐到了轩窗前，转身将竹帘撩开挂起，夜晚的凉风吹进来，徐徐绕过他们，带走了微热的暑气和酒气。
　　马车下传来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破碎，又清晰。
　　宋玉负似乎清醒了些，靠在椅背上，缓缓睁开眼，语气微凉：“谢焉找你了？”
　　薛怜眉梢跳动了下，见对方言辞清晰，目光沉静，颇为诧异：“酒醒了？”
　　“没有。”虽是这么说，但他看过来的眼神越来越深沉，根本不像还处于微醺状态。
　　“你们去江边干什么？”他问。
　　“你都看见了？”薛怜反问。
　　虽然反问的语气很淡，但其实他内心并不平静。
　　他害怕，怕谢怀之向自己表白的事情被宋玉负发现。
　　这种事如果抖落出去，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谢怀之都不是好事。
　　“嗯。”宋玉负重新阖上眼眸，轻声作了回答。
　　薛怜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冷笑：“怎么每次公子都这么凑巧，该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话音落下。
　　车厢陷入沉寂。
　　过了一会儿，宋玉负才抬手揉了揉泛疼的额穴，睁开眼认真地看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意味深长地笑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答非所问。”薛怜轻嘲道，“公子不回答我的问题，也别指望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宋玉负笑起来。
　　薄唇的弧度渐深，安静地看着他。
　　明明是在笑，薛怜却觉得有些发凉，复而暗自安慰自己，兴许是身后的风吹得他太冷了。
　　“唔……拉手，耳语，还有……拥抱，该做的不该做的，好像都做了啊。”
　　“没有抱。”薛怜冷着脸打断。
　　“哦……对，没有拥抱，我就怕若是哥哥再不离开，他肯定是要这么做了。”
　　薛怜皱眉，觉得他现在好像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果然这人不能喝酒，于是冷声打断：“不关你的事。”
　　宋玉负笑而不语。
　　可薛怜看不见，他的眼底是恨不得将他拉下地狱的欲望。
　　这些动作，他甚至都没能明目张胆的做，谢焉他凭什么？
　　看来，是该让他付出代价了。
　　宋玉负换上一副纯良的笑容：“确实不关我的事，我也只是担心哥哥，谢焉和长陵王走的近，近来徽阳也不太平。”
　　薛怜手指微动。
　　“谢焉啊，人确实瞧着不错，长得也算逸群出尘，想必京城愿意嫁与他的女子很多。哥哥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话太多了。”
　　宋玉负闻言轻笑了声，半晌才颇有深意地叹了口气。
　　是天生说情话的嗓，可惜这双唇吐出来的话实在是算不上动听。
　　他淡淡道：“抱歉啊，我喝多了就控制不住，总是会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
　　话面上虽是抱歉，但薛怜愣是一点歉意也没看见。
　　他侧身转头，烦躁地撩开身后的帘子，却还没看见皇宫的影儿，觉得这条路真是格外漫长。
　　宋玉负盯着他的背影。
　　“不论谢焉是否想与哥哥交好，他却都没顾忌长陵王对哥哥的态度。若是入了长陵王门下，哥哥恐怕有些苦头吃。”
　　薛怜回头，缓缓靠在座位上，下一秒宋玉负的话又将他的心悬了起来。
　　“只有我在意哥哥的生死前程，只有我心疼哥哥。”


第28章 替罪羊
　　薛怜：“？”
　　这男主到底是个什么鬼畜人设？
　　他本以为自从廉川之行，互相撕破脸之后，宋玉负对自己就不敢再做戏了，怎么瞧着，现在他却越发大胆了？
　　“二位公子。”
　　这时，驾车的车夫停下，在车厢门外说道：“到了。”
　　听到皇宫到了，他连忙赶宋玉负下去。
　　“这么快啊。”
　　宋玉负语调缓慢，看起来对车夫的驾驶技术十分不满，慢条斯理地起身。
　　他弓着身往外走，然而在经过薛怜的时候，忽然停下，伸手捏了下身侧人的脸。
　　软嫩的肤感，一触即回。
　　薛怜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紧绷着全身，皱眉大声问道：“你干什么？”
　　他双指摩挲着，笑着回答：“哥哥脸这么瘦，身子肯定也是。记得好好养养，别总是没事往外跑。”
　　说完之后，丢下一脸惊诧的薛怜，下车了。
　　薛怜没说话，心里却骂他神经病骂了十几遍。
　　-
　　由于被谢怀之吓了一回，再加上宋玉负阴魂不散，薛怜又在家窝了好些天。
　　听说，皇帝快不行了。
　　然而没过两天，宫中又传来消息，西珏使臣之一死在了皇宫，而另一个使臣已连夜逃走。
　　似乎谁也没想到局势会忽然变成这样。
　　就在朝中大臣猜测西珏王会不会因此恼怒，朝徽阳发动战争的时候，他们面临着另一件更险峻的事。
　　萧拜起兵造反了。
　　短短几日，京城天翻地覆。
　　听闻这些的时候薛怜正在西厂，禀报消息的侍卫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他内心却没什么波动。
　　按日子，现在确实是徽阳内乱爆发的时候了。
　　再过不久，宋玉负也该有所动作了。
　　小桂花在一旁给他磨着砚，期间偷偷打量了好几回，却发现自家主子从始至终都很淡定。
　　好像出事的不是自己的国家一样。
　　“主子，你没事吧？”
　　他小声问出口，生怕薛怜郁结于心，一口气没缓上来。
　　薛怜搁下毛笔，从层层叠叠的宣纸下拿出霍玄如给他画的地图。
　　这就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
　　趁徽阳内乱，离开京城前往肥州，之后天高路远，去哪儿都没人管的着。
　　他抬头看着小桂花，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离开这里？”
　　“啊？”小桂花震惊又惶恐。
　　他磨着松烟墨的手抖了两下，险些将墨水绽出砚台，连忙扑通一声跪下。
　　“主子！现在陛下危在旦夕，您……您却想着跑路，这……不太好吧？”
　　薛怜见他慌忙下跪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句：“你倒是对陛下忠心的很。”
　　“主子……”
　　“罢了。”薛怜起身，扶着他起来，叹了口气，“你若不愿就算了，我不会强求你，你要济世救人，或是忠心效主，都与我无关。”
　　“不是的。”小桂花着急地解释，“主子，我这辈子只会对您一个人忠心，您……如果您要离开，我也不会独留在这里。”
　　“……好。”
　　“那主子不会再抛下我了，是吗？”
　　薛怜点头：“可你要清楚，我们趁这时逃出去，逃得过就是重获新生，逃不过就会沦为阶下囚，遭世人唾骂，。”
　　“我不怕！”
　　“那就好。”
　　怎么说小桂花也是自己在这个世界最亲近的人了，而两人恰好都孤苦伶仃，正好做伴。
　　“督主，三殿下来访。”
　　门外有人禀报。
　　薛怜神色微变，萧睢？
　　他已经好些日子没出来作妖了，没想到如今萧拜谋反，他还有心思来西厂。
　　难道……是来取他的命？
　　原文中杀死孟清薛的人确实是萧睢不错，但到底是什么时候杀死的，用何种方法杀死他的，他都不知道。
　　不过眼见这天已经大变，好日子估计是真到头了。
　　说不定……
　　就是今天。
　　想到这个极大的可能性，薛怜瞬间紧张起来，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小桂花犹疑：“主子，你……”
　　他额上很快就出现了细密的汗珠，连忙出声吩咐：“请走，把人给我请走！”
　　兴许是他现在的脸色太难看了，小桂花吓得连忙应声，边回答边往外跑：“是，是，我这就去！”
　　然后还没到门口，门就被人从外一掌推开，萧睢顶着一张冷峻的脸走进来。
　　他逆着日光，忽然笑起来。
　　“孟大人这是想把我请哪儿去？”
　　薛怜抬头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近，撑在桌上的手蓦地攥紧。
　　“下官今日身体不适，还请殿下过些日子再来吧。”
　　“不适？”萧睢停在他面前，目光上下打量，“面色红润，口齿清晰，我看不见得。”
　　薛怜深知既然他闯了进来，那一两句话必然是打发不了的，于是妥协般地松开了手。
　　再抬头时，似笑非笑地问：“殿下来西厂所为何事？”
　　“我也不与大人兜圈子，如今朝中内乱动荡，左右两派割据而立，而大人你一直坐守其中，如今右派缺少你这样的主力。”
　　“殿下太看得起下官了。”
　　“呵。”萧睢冷笑道，“论昨日，我确实看不起你，但如今九皇叔他狼子野心，非要与我堂堂储君争个你死我活，有了大人相助，我也好有一线生机啊。”
　　薛怜也笑起来。
　　难怪都说萧睢不是萧拜和宋玉负的对手，就他这狗眼看人低，自以为是，死到临头才知道求救的人，谁愿意心甘情愿做他的幕僚？
　　反正他不愿意。
　　“殿下也看见了，我如今就是一副破身子，不能文不能武，实在是帮不上忙。”
　　笑死，谁会给一个曾经差点弄死自己的人卖命啊？
　　再说了，萧睢跟他一样都是个炮灰好吧，只是活得比他长了一点而已。
　　“孟大人还是和以前一样。”萧睢收起笑容，凑近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不知好歹。”
　　薛怜后退一步，自嘲一笑：“殿下清楚就好，西厂是为陛下效力，等到殿下登上那宝座，我定当竭力为殿下效劳。”
　　画饼谁不会。
　　萧睢把这句话听了进去，心想他怕不是真的没那个胆子，只要谁做君王，他就听谁的命令。
　　“也罢。”
　　听到萧睢忽然松了口，薛怜颇为诧异。


第29章 长陵王府
　　他松了口气。
　　心想这玩意儿终于可以走了。
　　却不想萧睢只是在屋内转了一圈，然后停下脚步继续说：“国事孟大人不愿帮我，可以。那关于云枧公子的事，你总该有点表示吧？”
　　薛怜不知他是何意。
　　只觉得这人也是个有病的。
　　储君之位都要不保了，却还在乎这些情情爱爱，难怪别人走向巅峰，他走向坟墓。
　　“我知道他喜欢你，也知道他背着我在做什么。可是我舍不得他死啊，这个替罪羊，只好你来当了。”
　　萧睢笑着，脸上的表情却越发阴险。
　　薛怜忽然有些警惕，听这意思，他是知道宋玉负在密谋什么了？
　　于是他好奇地问：“不知殿下说的替罪羊是什么意思？”
　　“替罪羊何必知道自己为何要替罪呢。”萧睢笑的放肆，“他有野心，我也有，我和他才是天生一对啊。”
　　得，又是一个疯子。
　　异想天开。
　　要不是自己身陷其中的圈套，薛怜觉得自己都快要站起来为他和男主的旷世绝恋鼓掌叫好了。
　　这两人也算绝配。
　　“殿下想我如何当这个替罪羊？”过了半晌，他问。
　　萧睢挑眉，见他居然没有拒绝，眼中闪过诧异，然后笑起来：“九皇叔兵败之日，他必定会将云枧供出来，届时，你只需签字认罪就好。”
　　“哦，原来就这样啊。”
　　“孟大人觉得不够？”
　　“不是不够，只是好奇，殿下认为我凭什么会答应做这种只有一死的事情呢？”
　　萧睢笑起来：“凭我今日留你一命，你总该还回来，不是吗？”
　　见薛怜不再说话，他添上一句：“我没有和你商量，你的命现在就在我的手里，谁也拿不走，不信你试试。”
　　薛怜他信。
　　原著摆在那儿，他能不信吗？
　　“下官明白。”
　　萧睢满意地点点头：“近日九皇叔事务繁忙，还请孟大人多帮衬些，本殿下先回宫了。”
　　这话的意思无非就是希望他能往萧拜那儿走走，不然到时候认起罪来漏了馅儿。
　　萧睢见事情已了，便是一刻也不愿多待，转身离开。
　　见他走远，小桂花才慌慌张张从一旁走过来，扶住薛怜：“主子。”
　　“我没事。”
　　薛怜坐回椅子上，咧嘴笑起来。
　　现在短时间内，萧睢是不会拿他怎么样了，他这小命也算保住了。
　　根据萧睢的话，猜的出来萧拜能顺利联合内宫谋反，应该少不了宋玉负的相助。
　　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萧睢忽然要让他来替代宋玉负的罪名，毕竟原著没有这一步。
　　而且，他怎么会知道宋玉负的计划？按照宋玉负的行事准则，不会这么轻易暴露才对。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
　　且不说萧拜什么时候兵败，再过几天他就带着银两和小桂花远走高飞，这替死鬼谁爱当谁当。
　　两日后。
　　薛怜就去找了长陵王府。
　　进府之后，家仆说王爷在后花园，还明令禁止他人进去打搅。
　　薛怜觉得奇怪，什么重要的事要在后花园里做，还不允许人打扰。
　　他朝家仆拱手，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道：“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我有关于左相大人的事与他交谈。”
　　既然来了，那做戏还是得做全，说上几句话也行。
　　毕竟他这两天总是被萧睢的人盯着，实在是得干点什么降低他的防备心理。
　　然而当他说到“左相大人”这四个字时，家仆脸色忽变。
　　他正想问怎么了，就见对方丢下一句“督主大人稍等”，然后就匆匆跑走。
　　很快，他去而复返。
　　“孟督主，王爷说您可以进去了。”
　　薛怜：“麻烦带路。”
　　家仆将他带至了后花园的院门外，就停下脚步：“王爷吩咐，只允许您一人进去，小的先告退了。”
　　走过圆拱门，里面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园子。
　　园子里花卉草木品种繁多。
　　薛怜沿着小石板路一直往前走，终于看见了一座隐在花丛中的八角亭。
　　远远看去，能看见那里似乎有一个人影。
　　他几步走近，然而距离亭子还有好几米的距离时，蓦地停下脚步，震惊地看着亭中的人。
　　或者说，是两个人。
　　他看见萧拜衣冠楚楚地坐在石凳上，而他的怀里，还有一个人。
　　是……谢怀之。
　　此时的谢怀之半躺在他怀中，衣襟散乱，就连乌发也是碎乱的，脖子，锁骨处全是红痕。
　　不用想，也能猜到他曾经遭受过什么。
　　一瞬间，薛怜想掉头离开。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谢怀之也忽然抬头，看见了他。
　　下一秒，谢怀之脸上的所有情绪都被惊慌替代。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却被萧拜紧紧箍住，甚至还诱哄道：“抬头看看，看是谁来了。”
　　他咬着唇不肯。
　　他将头埋在萧拜的宽大衣袖下，不敢吭声，也不敢动，更不敢去想那个就站在几米之外的人会如何看待自己。
　　萧拜的手抚过他的后颈，引起他一阵颤栗：“你不是喜欢孟大人么，本王许你个机会，去求他，求他带你离开这里。”
　　谢怀之崩溃摇头，大喊着：“不要！求你不要看我，不要……”
　　薛怜站在亭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他也明白他现在内心有多害怕，他怕自己的不堪暴露在他人眼里。
　　是啊，他那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
　　如今却被禁锢在这个地方，被迫承受这些东西。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谢怀之会落在萧拜手里，居然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明明前几天还……
　　也许，他早该发现的。
　　就在廉川的时候，萧拜看他的眼神并不仅仅是君主看臣子的眼神。
　　那道眼神里，还包含了太多。
　　于是他的声音从杨柳树间穿过，轻轻落在谢焉的耳边，温和而沉静。
　　“怀之。”
　　“活下去。”他说。
　　他不知道他是否听得见，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听进去。
　　甚至他明明已经知道了谢焉的结局，也还是认为对方可以免逃一死。
　　在萧拜兵败死后，活下去，忘掉这一切，重新开始。
　　直到他离开，谢焉才慢慢从萧拜怀中抬起头。
　　一行清泪落下。
　　他望着薛怜离去的方向，心如死灰。
　　这是他第一次唤自己的表字，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第30章 我也是和它一样的人了
　　从长陵王府出来后。
　　来时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车夫已经等候多时。薛怜刚一走过去，就看见了几日不见的宋玉负。
　　他只身一人，身边没跟任何侍从，看样子好像是特地来找萧拜的。
　　宋玉负也看见了从府里出来的薛怜，微微有些震惊，于是在马车旁边站定。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盯着薛怜，直截了当地问，神色是不同以往的凝重。
　　“谈点事。”虽然实际上什么也没谈。
　　想到他和萧拜的关系，薛怜知道他来这里多半是为了什么，于是也没多问。
　　三言两语告辞之后就进了马车，几秒后，就看见一旁的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宋玉负的半张脸掩在竹帘之外。
　　“最近不太安生，乖乖待在府里。”
　　他认真地朝薛怜嘱咐，仿佛生怕他出了什么事一般。
　　薛怜微张了嘴，还想说些什么，马车却已经向前驶去，竹帘也随之落下。
　　回到督主府后。
　　他就将宋玉负的话完全抛在了脑后，让他待在府里，那是不可能的！
　　他要跑路！
　　原本被安插在督主府的眼线已经撤离，许是萧睢那里出了什么事。本身计划并不在今日，但薛怜担心接下来可能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直至傍晚，薛怜和小桂花二人才将东西收拾了个差不多。
　　两人的行李虽然不多，但白日里去当铺典当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如今全被他们一一装在包袱里。
　　等到月上柳梢时。
　　主仆二人挎着包袱，从督主府的后门摸黑悄声出去。
　　“马车安排在哪里？”
　　薛怜猫着身子绕过督主府，却没在路口看见马车，有些疑惑。
　　小桂花缩在他身后紧跟着，回答：“在街口，这里太显眼了，我担心马车会引人注目。”
　　“想得还挺周全。”
　　街口离这里约有一千米，也不算远。
　　徽阳没有宵禁，现在街上的行人虽然不多，但也有人来来往往，倒不显得他们二人有多突兀。
　　眼看着就快到街口了，忽然，不远处有道声音叫住了薛怜。
　　“孟大人！”
　　薛怜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先是脚步一顿，心想该不会遇见什么熟人了吧。
　　然而他刚一回头，就看见跟在身后的小桂花背对着自己，身影僵直。
　　下一秒，刀光闪过。
　　鲜血喷涌。
　　甚至还有不少血溅在了他的脸上。
　　热热的。
　　事发突然，他怔愣地下意识伸出手，小桂花就直直地倒在他的怀里。
　　脖颈的血还在不停往外冒，一股接着一股，很快就浸透了胸前的灰棕布衫，一片深红。
　　就连漆黑的夜空里，也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小桂花捂着自己的脖子，他看着薛怜慌张的脸，逐渐失去血色的双唇一张一合，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薛怜的手发着抖，只知道将他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生怕他就这么消失了。
　　满腔怒火中烧，抬头望去，看见的是两个身穿藏青夜行衣的男人。
　　手中握着那把滴着血的剑，站在他们面前，眼神里却全是蔑视。
　　他认得，这两人就是萧睢安排在督主府的眼线。
　　回来的可真快啊。
　　就这么不想让自己好过？
　　“哒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
　　远处有马蹄声赶来，由远及近。
　　“何人在此？！”
　　马上为首的人老远高声喊道。
　　萧睢的人看见来的是夜巡的秋策卫，相视一眼便没再多停留，而是飞身上了房檐，消失在夜幕里。
　　秋策卫追了过来。
　　“孟大人？”刘安下了马，走近才看清蹲坐在地上的人是薛怜。
　　只见他神情恍惚，一动不动。
　　然后自个儿的目光就落在了他怀中人身上，不由得一愣。
　　此时的小桂花已经奄奄一息，刘安猜想是刚才那两个鬼祟之人下的狠手，于是沉重地叹了口气：“这伤了动脉，恐怕……”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薛怜的手依然紧抓着小桂花的袖子。
　　“主……子……”
　　小桂花艰难地开了口，满腔的血顺着嘴角流出。
　　即使他现在好疼好疼，他也还是想说，总该留点什么话给薛怜啊。
　　“……我在，你说。”
　　薛怜环住他，声音发着颤。
　　“我……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那海棠树……是我养死的，我对不起它，如今……”小桂花说到这里时，用力扯开嘴角笑了一下，“我也是和它一样的人了，无亲无爱，请你……把我葬在那……”
　　话音还未落下，他便咽了气息。
　　那双始终看着薛怜的眼，也没能安详地闭上。
　　是啊，他怎么会安详呢？
　　在奔赴新生的路上死于非命，被萧睢那个疯子的走狗暗杀！
　　凭什么？
　　就凭他们只是这乱世的普通人吗？
　　海棠树。
　　督主府的海棠树。
　　他要带他回去。
　　薛怜敛起一身的怒气和哀伤，撑着身子将小桂花抱了起来。
　　垂着眼。
　　他多瘦啊。
　　长得还没自己强壮。
　　本来，自己可以带他去肥州好好看看山川湖海，听霍玄如说，那里的美食可多了。
　　要是小桂花真的去了那里，一定会长壮好多吧。
　　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易就能抱起。
　　刘安察觉到薛怜现在整个人都不太对劲，而且一看他那瘦弱多病的身子，估计抱着走几步就够呛，于是连忙过来帮忙。
　　“让开。”他冷声一句。
　　被这么一说，刘安也只好默默收回了手。
　　看着他独自一人抱着小桂花的尸体而去。
　　-
　　督主府的管家应声开门后，见到是自己的主子，怀里还抱着一身是血，不知是死是活的小桂花时，怔住了。
　　“大人？这是……”
　　他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薛怜就沉着一张脸急匆匆往里走，吩咐了后事。
　　他将怀中的人放在卧榻上，取来热水和手帕，热敷了一会儿小桂花的双眼，才缓缓将其合上。
　　第二日，便是小桂花下葬的日子。
　　庭院的海棠树下。
　　薛怜抬头。
　　头顶的海棠叶已经快要落光，明明是夏季了，却没有一丁点儿的生机。
　　就像土中之人。
　　就像他。
　　如今，他倒是什么留恋也没有了。
　　他在伺机而动，等待另一个机会，这一次，没有人谁能拦得住他。
　　大不了，死了算了。
　　然而很快，就又有一个噩耗传来。
　　这回，是宫中传来的圣旨，但听旨意，拟旨的人并不是命不久矣，缠绵病榻的皇上，而是如今势力磅礴飞涨的长陵王……萧拜。
　　“长陵王？”
　　跪在地上接旨的薛怜不可置信。
　　因为这道圣旨来者不善，里面足足列了他十来道罪状。
　　重点是，据薛怜所知，这里面至少有十道都是真的，全是孟清薛曾经犯下的滔滔罪行。
　　可是，他与萧拜素来无仇，难道是萧睢的诡计被他知晓了，所以想趁机灭掉祸患？


第31章 是我，哥哥
　　真相他不知道，萧拜也不会说。
　　但毋庸置疑的是，萧拜很快就传令命人封了督主府。
　　薛怜以为下一步就是自己吃牢饭了，或者直接斩首示众，然而传话的人却说王爷下令，除督主之外，其余人必须撤离府邸。
　　“什么意思？”他没听明白。
　　“王爷的意思是，大人你待罪在身，如今特殊时期，你就在府里好生待着吧，听候发落。”
　　语毕，来人便出了督主府，并上了封条。
　　薛怜气笑了。
　　真是笑话！
　　哪有人犯了罪不往牢里关，反而关在一座被查封的府里的？
　　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至少目前来看，和原文一样，萧拜并不会要自己的命。
　　反倒是萧睢，如今自己落难，他肯定坐不住了，也许会直接杀自己泄愤或灭口。
　　所以被关在府里后，薛怜什么也不担心，就担心萧睢的人会夜袭他。
　　然而三天后，一个消息响遍了皇城。
　　听说萧睢死了。
　　消息传到薛怜耳边时，期间没有人来过督主府，谁也没来过，除了每日只送两餐饭的小厮。
　　兴许是这几天他表现地过于乖顺，再加上那一看就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小厮早已经卸下防备来。
　　某日晌午。
　　送饭的小厮驾轻就熟地开了锁，拎着食盒走进关着薛怜的屋子。
　　下一秒，一记闷棍敲在自己的后脊梁上，食盒摔落在地。
　　薛怜扔掉棍子，三两下换上他的衣衫，戴上帽子，静坐了片刻后，才拎着食盒走出屋子。
　　然而当他向院门口走去时，却发现外面一片火光。
　　即使是青天白日，那围墙之外的熊熊烈火也像是要将天吞噬一样，急速延伸着。
　　木门很快就被火舌熔化，蜿蜒爬进院子里，附上木桥，楼阁，包括那棵早已枯萎的海棠树。
　　霎时间，一片火海。
　　烟雾弥漫，呛得薛怜连连后退，他快步走回了屋子，连忙将手帕用茶水打湿。
　　但他还是逃不出火势滔天的庭院。
　　“咚！”
　　阁楼的房梁开始倒塌。
　　他立在火海之中，奋力朝墙外张望，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救命，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出现。
　　没有人救他。
　　而他也救不了自己。
　　难道，自己就要这样死在这里吗？
　　很快他便体力不支，加上吸入的烟雾过多，终于倒在了地上。
　　一袭红衣几乎快要和火苗融为一体。
　　这场火，来得太诡异了。
　　这是他晕倒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
　　再次醒来时。
　　薛怜意识混乱，有些恍惚。
　　只有红光漫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上一刻。
　　“嘶……”
　　他张了张嘴，只听见嗓子发出沙哑的声音，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
　　很快，先是脸部恢复了知觉，他睁眼试图看清自己此时在哪里，或者说是不是地狱。
　　然而只瞧见外面一片漆黑，而且四周异常寂静。
　　看来现在是晚上。
　　他动了动腰，准备强撑着起身，自己的手脚上却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不由得一愣。
　　这时才感觉到双手双脚都被某种冰冷的东西扣住。
　　几秒过后，意识回笼。
　　他意识到，自己被绑了。
　　困住自己的，是一种陌生的，冰冷坚硬的触感。
　　腰下半靠着什么东西，有点软，好像是……床榻？
　　不对，如果他真的被绑了，也应该是萧拜的人救了自己并将自己转移到地牢里，怎么可能会在床上。
　　他正胡思乱想着，门口传来一道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薛怜连忙朝门口望去，却没有看见任何人影，满屋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点光影。
　　但他看不清。
　　他等着来人将烛灯点亮，然而对方却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来到了他身边。
　　“你是谁？”
　　对方一直没有说话，他便先开了口，冷声不屑道：“是萧拜的人吧？既然我这条命本就是你们的，那要杀要剐随你们便，何必整这些没用的。”
　　话音刚落，他便听见了一声笑。
　　“我不是谁的人，萧拜他想要你的命，还不够格。”
　　这声音！
　　是……宋玉负？
　　“……是你？”薛怜颇为震惊。
　　宋玉负笑着：“是我，哥哥。”
　　“你……”
　　他怎么会在这儿？是他从火海里救了自己吗？那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难道不是地牢？还有到底是谁绑了他？为什么？
　　一瞬间，混沌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疑问，他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我知道哥哥有很多疑问，不如……”宋玉负似乎靠近了几分，薛怜甚至能感受到他吐出的温热气息，“我先问哥哥一个问题吧。”
　　薛怜不知道他要耍什么花样，但自己此刻明显处于弱势，只能咬牙切齿地听其差遣。
　　“你说。”
　　听他如此故作镇定，宋玉负微勾起唇，眼底闪过奇异的光。
　　那是从未有过的奢望。
　　“哥哥。”他嗓音低哑，“那晚的感受如何？我是说……在山寺的那一晚。”
　　轰隆隆——
　　刹那间，所有隐秘的噩梦就像是被人亲手撕开的密封袋，肮脏与丑陋暴露在阳光下。
　　他说的一字一句，仿佛都是毒药。
　　血淋淋的事实，砸的薛怜忘了手脚上的挣扎。
　　“是你……”
　　“那个人……是你！！”
　　他疯狂地斥道，然后浑身颤抖地往后缩，连带着镣铐发出“哐啷”的沉重声响。
　　“看来哥哥还算聪明，既然知道了就好，我还担心你夜夜想着其他野男人呢。”
　　薛怜不明白他为什么此刻还能如此气定神闲，甚至说一些气死人的鬼话。
　　“混蛋！你这个混蛋！我恨你！我恨你！！”
　　宋玉负毫不在意他的歇斯底里，反而笑意更深：“嗯，就算是恨，你也只能恨我一个人。”
　　他的所有情绪，只能为自己而生。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怎么做？！”薛怜咬着牙，在一片黑暗中怒瞪着他，恨不得将他撕碎咬烂！
　　“还不够明显么？”宋玉负俯身下来，准确无误地摸上他的脸骨，眼底全是痴迷，“我爱你，哥哥，我很爱你。”
　　“不，不……这不是爱！这根本不是！”
　　“别质疑我。”他紧紧箍住他疯狂挣扎的上身，深吸了口气，“你已经质疑过我一次了，别再让我心痛，好吗？我爱你，比任何人都要爱。”


第32章 点灯长明，永不熄灭
　　“不，这不是真的！”
　　薛怜不信，他不相信宋玉负真的对自己有这种情感，更不信他会对自己做出这种事。
　　宋玉负圈住他不停颤抖的身子，没再说什么。
　　反正现在他在自己眼皮底下了，爱不爱他，以及如何爱他，有的是机会去证实和实现。
　　薛怜想要挣脱这个可怕的怀抱，可是手脚都被死死捆缚住，动弹不得。
　　在极度的恐惧下想到了原文。
　　他终于明白，原来自己的到来什么也没有改变。
　　孟清薛会死在宋玉负的阴谋下，自己也会。
　　是啊，一个注定称王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的仇人活着呢。
　　于是他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开始哀声祈求：“你放我走，我可以离开京城，走的远远的，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你放心，我绝对不会阻碍你的成王之路。”
　　然而，他的这句话非但没有使宋玉负松开怀抱，反而手收的更紧了。
　　甚至眼前人的眉头紧皱，眼底浮现出危险。
　　深沉而致命。
　　“你到底在痴心妄想什么呢？”
　　他将头埋在薛怜的肩侧，猛地嗅了嗅，才闭眼道：“我说的很清楚了，我要你，你的人和心都只能属于我。”
　　他说：“我不会放你走，你也不可能离开这里。”
　　薛怜的胸腔漫着一股密密麻麻的疼。
　　这样恶心的告白，他真的不想再听到！
　　一想起他对自己做过的事，他就恨不得此刻将这个疯子剁碎了喂狗！
　　额头已经有细密的冷汗落下，他气恼地想要躲开对方的禁锢：“你做梦！”
　　环在腰间的手紧了一圈。
　　宋玉负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不是梦，是我应得的。”
　　“哈哈哈哈哈。”他禁不住大笑起来，引得手上的锁链“哐啷”颤动，眼底全是愤怒和悲凉，直到对方起身抿唇看着自己，才渐渐收了笑声。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宋玉负脸皮如此之厚！
　　他唾弃地呸了一声：“你应得？你该得的是碎尸万段，下十八层地狱！”
　　宋玉负也笑起来：“好啊，我们一起下地狱，无论身在何处你都要和我在一起。就是死，也必须同棺合葬！”
　　“疯子！你这个疯子！！”
　　“没错，我就是疯子。”他讽刺般地笑着，“而这些都是因为你。”
　　薛怜不再说话。
　　他现在脑子里很混沌，宋玉负毁了他，甚至还想将他囚禁。
　　这根本不合理。
　　为什么会和原文有这么大出处？他是不是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无论他如何歇斯底里，如何唾骂，宋玉负都不为所动。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薛怜沉默了许久，意识到自己不能先乱阵脚，于是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波涛，假意妥协：“好，就算你说的不假，那现在可以把我松开了吗？”
　　只要他脱离锁链的禁锢，就算和宋玉负拼个你死我活，他也不会屈服！
　　谁知宋玉负淡声拒绝：“不行。”
　　薛怜：“？”
　　为什么不行？他不是说他爱他吗？
　　难道把对方锁起来是他们西珏人独特的求爱方式？
　　“哥哥，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会伤害你。”宋玉负安慰道，“但是锁链不能解。”
　　“为什么？”薛怜目眦欲裂，“为什么要锁着我？！”
　　对方收起温柔的眼神。
　　然后就听见一声讽刺般的冷笑：“为什么？”
　　宋玉负再度逼近，眼神疯狂地在他脸上肆虐：“你问我为什么？那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为什么非得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开京城？你说啊！”
　　薛怜怔住。
　　他离开京城难道还要经过他的同意吗？
　　不。
　　他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眉头越皱越紧，十分警惕地问：“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一直在调查我？”
　　“哥哥是我日思夜想之人，我当然要时刻盯着。”宋玉负冷笑。
　　所以小桂花死的那晚，其实他也知道？
　　见薛怜哑声无言，宋玉负从他暗淡的神色看透了一切，于是说：“我不会让萧睢伤害你，现在他死了，除了我，没人能碰你。”
　　不，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但宋玉负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也不会知道，小桂花死的那晚，宋玉负确实早已得知消息，但是却被要事缠着脱不开身。
　　而宋玉负之所以没能赶来，是因为在自己上一世的记忆里，薛怜也曾在某夜带着小桂花逃走，然后小桂花替他挡了一刀，命丧当场。
　　所以他知道，这一次，薛怜也不会死。
　　薛怜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整个人已经变得些许安静，看起来像温顺的小猫。
　　和刚才疯狂挣扎的困兽截然不同。
　　屋内依然一片漆黑，他甚至看不清宋玉负的身影。
　　他想，自己至少应该先看见光亮。
　　让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腐烂。
　　于是他仰头问道：“可以点灯吗？”
　　宋玉负顿了一下。
　　“……这里，没有灯烛。”
　　是啊，大白天的，怎么会有蜡烛呢。
　　薛怜听到这个回答后有些疑惑，并未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是以为自己被他关在了什么阴暗的密牢里。
　　所以他又换了个祈求：“那可以换个地方吗？这里太黑了，我害怕。”
　　宋玉负沉默了许久，才俯身亲吻了下他柔软的发顶，温声道：“这是我的内室，别怕。”
　　果然，他刚说完这句话，薛怜就立刻僵住，一种不好的直觉从心底生出来。
　　接着，就听见了最终的宣判：“你的双眼被大火灼伤了，我问过大夫，说是暂时性失明。”
　　“我……看不见了？”问出来的声音甚至发着抖。
　　“放心，我会治好你。”
　　薛怜心如石沉大海。
　　他看不见了……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被人囚禁，瞎了双眼。
　　就连逃，都看不清前路。
　　宋玉负兴许是真的害怕薛怜因此受了打击，安慰他：“别怕，等会儿我就命人点灯长明，永不熄灭。”
　　就算是白昼，他也要给他足够的光，明灯照亮整个屋子。


第33章 食汝之肉
　　“殿下。”门外传来一声称呼。
　　听声音好像是个年轻的男子。
　　宋玉负盯着薛怜看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先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转身出门。
　　门口忽然出现的细微光亮再次被掩绝在外。
　　薛怜不可置信。
　　他居然就这么撇下自己走了？
　　手脚上的镣铐十分牢固，难道自己就要这样被关一辈子？
　　之后，便有侍从进来将烛台摆上，然后点亮长烛。
　　屋内确实亮了不少。
　　薛怜勉强能看见点点虚影走出门。
　　不知过了多久。
　　又有人推开门进来，薛怜鼻翼微动，闻到了饭菜的香味，猜测是有人送饭来了。
　　他连忙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送饭的仆人却没有出声。
　　然后他只听到了将食盒搁在桌上的声音。
　　很快，仆人端着饭碗走近，将一勺饭菜递到了自己唇边，示意吃下去。
　　薛怜没动，又开口：“我要解手。”
　　仆人依旧没说话，唇边的勺子往前递进了下，不过动作还算轻，没什么痛感。
　　他又沉声重复了一遍：“我要解手。”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薛怜就感觉到唇边的饭勺被收回。
　　仆人退了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
　　一而再，再而三的沉默让薛怜极为愤怒，他忍受不了这种宛如禁脔的日子。
　　正在他拼命捶打床板，震得四处铁链“哐啷”作响时，房门再次被推开。
　　他蓦地结束了歇斯底里。
　　来人走到他身边，俯身抱他，他警惕地捏住手心问：“做什么？”
　　“你不是想解手吗？”对方低声道。
　　是宋玉负的声音。
　　可是这不代表他需要他抱啊！
　　“我……”他想开口。
　　宋玉负打断：“嗯，我帮你。”
　　薛怜听到这句话，绷直了身子，一脸不情愿。
　　宋玉负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笑了笑：“你不是也帮过我吗？就当还礼了。”
　　说完，他便按了下墙上的机关，屋内响起锁链传动的声音。
　　薛怜以为禁锢着自己的镣铐终于解开了，没想到却只是延伸了些长度。
　　然后宋玉负就打横抱起他走到了角落。
　　那里有一个夜壶。
　　所以只要镣铐够长，他就可以自己在屋子里解决。
　　“这在坐榻的西南方向，墙面上挂着幅画，记住它，以后我不在哥哥就只能靠自己了。”
　　薛怜不解，明知他看不见还让他自己来，于是反问：“不是门外有人吗？让他进来帮我就好了。”
　　闻言，宋玉负眼眸微眯，手上忽然使了劲。
　　刹那间，他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你他妈干嘛？！”
　　宋玉负冷笑：“你要敢让别人碰，我就杀了他！”
　　见他真的上了道，薛怜却还想再报复性地刺激道：“我就这么绑着，他们若想干什么我也反抗不了。”
　　宋玉负怎么不知道他的算盘，手上的劲儿松了些，但语气微凉：“他们都是我精挑细选过的，不会逾矩。”
　　“是么。”
　　“不过哥哥要注意点，他们都是粗人，恐伤了你。”
　　“……”
　　完事之后。
　　宋玉负瞥见桌上未动的饭菜，问：“不合胃口？”
　　薛怜感受到镣铐收紧，自己又被困在这床榻之上，心情自然没好到哪儿去。
　　“被你这样的变态关着，你觉得我会有胃口吗？”
　　宋玉负对他的辱骂置若罔闻，只问：“你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去做。”
　　“食汝之肉，饮汝之血，啖汝之骨！给么？”
　　话音刚落，他就被一双手箍住下巴，耳蜗被冷不防吹拂了口气：“嗯，倘若哥哥想吃，我自然乐意。只是还有些急事，须得晚些时候再来。”
　　他语调里含着笑意，手指逗弄似的挠了挠他的下巴，补了一句：“到时候哥哥，怎么吃都可以。”
　　“有病！”
　　薛怜骂了一句，就偏过头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宋玉负都能胡诌八扯。
　　“吃点儿东西，才不会饿。”宋玉负也不再逗他，净手之后，端来一碗百合莲子排骨汤。
　　薛怜虽然没有回应，但他已经心有动摇。
　　他已经猜到自己自从在火海晕倒之后，可能已经昏迷了好几日，所以此时饥肠辘辘的感觉格外强烈。
　　但是一想到喂自己吃饭的人是宋玉负这个疯子，就恶心地发颤。
　　于是他说：“解开我，我自己来。”
　　“我喂你。”
　　然后盛着骨汤的勺子递到了他唇边。
　　汤水发出的热气缭绕，夹着淡淡的百合和莲子的清香。
　　薛怜还想反抗，宋玉负却已经使劲按住他的肩膀。
　　“喝。”命令的语气不容他反抗，嘴边汤勺已经怼开他的唇瓣，生硬地磕在了贝齿上。
　　薛怜感到有些疼，可是对方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仿佛只要他不喝下这勺汤，对方就会整死他。
　　他知道宋玉负惯会使用折磨人的手段，而平时的那些温情缱绻，不过都是他心情好的时候才能显露一二。
　　因为他明白，如果自己一再挑战他的底线，只怕是会死的比原文还惨。
　　他的双唇颤了下，然后轻轻张开。
　　宋玉负满意地勾唇，将那勺汤尽数喂进他的嘴里。
　　由于张嘴的幅度较小，有一点汤汁漏了出来，顺着唇角流下。
　　而那沾染着汤汁的唇，泛着水光，再加上恢复了些血色，就像刚盛开的浅色桃花瓣。
　　薛怜不自知地微张着唇，只觉得下巴上痒痒的，不太舒服。
　　宋玉负看红了眼，放下手中的汤碗，一手掌住他的后脑勺，俯身舔舐了一下。
　　感受到下巴异样的薛怜猛地一怔，然后就听见一声带着情欲的轻问：“好喝么，哥哥？”
　　嗓音哑的不行。
　　薛怜僵着没有说话。
　　这是他清醒状态下，第一次被宋玉负这样触碰，他难以接受这样的关系和举动。
　　宋玉负见他不说话，也没逼问，只是轻声吐息着：“我觉得味道不错。”
　　说后，他盯着薛怜的唇添上一句：“我记得，其他地方的味道好像更好，不知是不是我记错了，好想尝一尝。”
　　神经病！
　　真他妈是个神经病！！
　　“……滚！”薛怜冷冷吐出一个字。
　　“你喝了这些，我就滚。”他将剩下的汤碗端起，“乖，不吃饭你会难受的。”
　　最后，宋玉负也没对他做什么，而是把着他将饭菜吃了个干净。
　　“看来哥哥胃口不错。”用手帕给他擦了嘴角后，宋玉负趁机又落下一个吻，“吃的白白胖胖的，我才不会心疼。”
　　“我长什么样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呢？如果身子骨太瘦弱，我会心疼哥哥太疼的。”
　　薛怜皱眉：“疼什么？”
　　“当然是……”宋玉负伸出手，顺着纤瘦的后背往下，来到了他的尾椎骨，笑得开心。
　　“这里，怕哥哥吃不消。”


第34章 玉束带
　　他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衫，骨节分明的手指与肌肤只有一纱之隔。
　　不由得颤栗起来。
　　好在宋玉负没有继续往下，而是起身放好饭菜，命人进来收拾了一番。
　　临走时，他又揉了揉薛怜的发顶，语气里却是强硬的警告：“别忘了我说过的话，好好休息。”
　　然后出了屋子。
　　“等一下。”薛怜出声叫住他。
　　他闻言转身：“哥哥还有什么问题？”
　　“这是哪里？”
　　四周很是寂静，不像是身处闹市。而宋玉负也没有能力将他囚在皇城，所以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这个疯狗为非作歹。
　　“遂园。”
　　“遂园？”
　　宋玉负嗯了一声：“我的私宅，也不在京城，哥哥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
　　薛怜：“……”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噢，还有一件事。”宋玉负想起来件事，说，“京城的孟督主已经死了，死在了火海之中。”
　　“呵。”
　　薛怜冷笑。
　　“你还真是会打算盘。”
　　用死遁的方法掩人耳目。
　　宋玉负轻笑：“为了让哥哥能安然活着，我确实费了不少力。”
　　他离开后，屋内彻底陷入了静默。
　　只是偶尔会响起，因为薛怜翻动身子而发出的轻微铁链声。
　　遂园里没有人报时，没有人打更。
　　他困在这一方暗地，双目失明，起初他还会根据仆人送饭的时间来推算日子，但久而久之就放弃了。
　　而且不知是不是宋玉负刻意嘱咐过什么，进入屋内的仆人，不论是打扫的还是送饭的，都闭口不言。
　　无论他怎么问话和套话，对方都不肯吭一声。
　　接下来几日，宋玉负都没有出现。
　　薛怜觉得自己身上都要臭了。
　　他强调过很多次要沐浴，可是那些闷声不吭的仆人没有任何反应。
　　等到宋玉负再次来的时候，是某日清晨。
　　他一推开门，就看见薛怜还是那副模样，时而乖顺，时而暴戾地躺在软榻上。
　　“哥哥。”他几步上前，连忙拥住自己日思夜想之人，甚至还深深吸了口气息。
　　薛怜已经从早日的乖戾转为麻木，他想推开宋玉负，却又觉得不过都是无意义之举，只说道：“很臭，别抱了。”
　　宋玉负听话地松开，目光却一直都没脱离他的脸，柔声低语：“那就先沐浴，之后再吃早膳。”
　　兴许是怕薛怜抗拒他帮他沐浴更衣，他没有征求意见，直接扬声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和餐食。
　　出乎他的意料，薛怜很安静。
　　即使当他去解开镣铐，褪下衣衫时，对方依然温顺的像一只小猫。
　　他将薛怜抱紧浴桶里，看着清水淹没他全身，忍不住问道：“哥哥，几日不见，想我没？”
　　明知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可他还是想问。
　　哪怕对方有一点点骗他的可能。
　　天知道他这几日忙于西珏政事时，有多想看见他。
　　于是连夜骑马从边境赶了回来，就为了能在今早亲自为他沐浴，陪他吃一顿早膳。
　　“水有些冷。”
　　听到薛怜答非所问，他并不气恼，只是暗自苦笑了下，然后又舀了几瓢热水。
　　“合适吗？烫不烫？”
　　“……嗯。”
　　沐浴过后，早膳也好了。
　　将清粥小菜摆上桌后，仆人就退了下去。
　　这是薛怜被关之后，第一次解开镣铐上桌吃饭。
　　呵。
　　说来可笑。
　　他想现在，自己恐怕连一个人都称不上。
　　宋玉负盛了碗他爱吃的莲子粥。
　　几日的疑惑困扰着他，他终于问出口：“为什么进来的人都不说话，是哑巴还是……”
　　舌头被割了。
　　宋玉负仔细地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不在意地回答：“都是些哑奴，不会说话，只会手语，你要学吗？”
　　薛怜艰难地咽下米粥，嗫嚅道：“不用了。”
　　“瞧我忘了，哥哥双目失明，学这做甚。”
　　“……”你最好是真忘了，狗东西。
　　饭吃的差不多了时，薛怜忽然又问：“这几日你去哪里了？”
　　宋玉负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心中的苦楚一下就淡了许多，开心地笑着说：“办了点正事，还给哥哥你带了点好东西。”
　　“什么东西？”
　　他却欲言又止：“之后再慢慢看吧。”
　　吃过早饭，宋玉负却没向之前那样急匆匆离开。
　　而是将他搂在怀里，一下又一下捏着他白皙纤长的手指，像是在把玩什么精美的玉器一般。
　　久了，薛怜才轻哼了声：“我的手腕应该很难看吧？”
　　“为什么这么说？”宋玉负蹙眉。
　　哥哥的腕骨明明就又细又白，像极了白净的莲藕。
　　“我猜，它现在一定红肿着吧。”薛怜意有所指。
　　自己被镣铐连连困了几日，加上之前是不是挣扎反抗，他知道自己的手腕肯定不算完好无损。
　　果不其然。
　　宋玉负仔细瞧去。
　　见到两指宽的镣铐下，确实有几道深浅不一点红痕，旧的未消，又添新伤。
　　他眼神波动，抚上细白的腕骨，低声道：“一定很疼吧。”
　　薛怜嗯了一声。
　　“那我给你解开，好不好？”他问。
　　“好。”简直是太好了！
　　宋玉负果然没骗他，而是真的松开了两只手腕上的镣铐。
　　但还没等薛怜高兴起来，他就又拿出了个盒子。
　　若是薛怜此时看得见，必然觉得那个锦盒分外眼熟。
　　很快，他就感到自己的双手合在一起被一种温润的带子捆住。
　　宋玉负问：“还记得它吗？”
　　薛怜诧异。
　　“不记得了吗？”他松开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薛怜想起来了。
　　玉束带。
　　装在锦盒里的那条腰带。
　　宋玉负从他的眼神里读出答案，又问：“哥哥你猜，我为什么会选独山玉。”
　　“不知道。”薛怜闷声回答。
　　他觉得自己快装不下去了。
　　本以为他真能心软放了自己，至少不是像牲畜一样被铁链拴着，可他终究是低估他了。
　　“因为它质感细腻，不会将你弄疼。”
　　宋玉负凑近，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落下一吻，补充道：“能弄疼你的，只有我。”
　　“混蛋！”
　　所有的假装都在这一刻破防。
　　薛怜的脚被扣着，手也再次被捆住，于是用力地用头去撞对方的头。但被对方轻巧躲开，只余下“哐啷”的锁链声。


第35章 唯一的赢面
　　“你到底想将我关到什么时候？！”
　　宋玉负静了片刻：“什么时候？”
　　他看着又急又气咬着牙的薛怜，眯起眼睛，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自然是关到……哥哥没有脾气的那一日。”说着，他笑开，“我不傻，哥哥的演技也一般，我等你真正认命的那一天。”
　　薛怜赤红着双眼，恶狠狠道：“老子不会认命！有本事你等着，只要你不杀我，我定会要了你的狗命！”
　　“是么。”宋玉负淡淡应和着，显然丝毫不在意他的话有几分可行性。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不然死的就是你！”
　　“你就这么不想活？”宋玉负看着他满脸怒容，眉头微蹙。
　　“对，杀了我！”
　　薛怜梗着脖子，语气坚决。
　　他在赌，赌宋玉负真的会怕他死，只要有一线出逃的生机，他都不会放过。
　　“好。”半晌之后，宋玉负点头，“既然哥哥觉得活着没意思，那我们就做点有意思的事。”
　　“？”
　　说完，他忽然伸出手。
　　手指触到腰间的系带，薛怜很快就意识到他想干什么，本能的用脚去踢他，却只是徒劳。
　　宋玉负的嗓音盖过锁链声，落入他的耳朵，低沉勾人：“我这是在救你啊，哥哥。听说这世上轻生之人都是因为世间没有让他们活下去的理由，但你放心，我会拯救你，你会喜乐安康，然后消了这种念头。”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没病。”宋玉负的手还在他的腰间打转，“我担心你病了，至少，不该说出‘杀了我’这种话。”
　　“你觉得，我现在跟死人有什么区别吗？”
　　他哑着声反驳：“你还活着，灵魂就在我的眼前，你不是死人。”
　　薛怜推开他，沉着一口气。
　　“那我问你，我现在，到底是你的什么？”
　　是战俘？
　　是囚徒？
　　还是……禁脔？
　　“哥哥自然是我的……”宋玉负坐直了身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下，缓缓吐出两个字，“输家。”
　　输家？
　　薛怜一愣，没想到从他口中吐出来的会是这个答案。
　　这是在嘲讽他的无能吗？！
　　宋玉负细细摩挲他的乌发，凑近嗅了嗅，低喃道：“你从头到尾都是输家，唯一的赢面就是我对你的爱。”
　　“爱？”薛怜觉得可笑。
　　他平生第一次对这个字这么陌生。
　　他所认为的爱里，会有这些疯狂的东西吗？
　　宋玉负没有在意他眼底的讥讽，而是一把将他捞进怀里：“虽然我给了你赢的概率，但你也该拿出诚意来，也别让我输，好吗？”
　　薛怜不说话。
　　“现在你的身边，只有我了。”
　　他唇角一扯，自顾自讥讽：“我早就是孤身一人了，不是么。”
　　在无端进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开始，原本属于他的一切，本就都失去了。
　　而现在，他失去了仅有的自由。
　　那是他，唯一的东西。
　　见他这么说，宋玉负也不急，半阖着眼帘，轻靠在他肩上：“我爱你，所以我等你。”
　　良久后，他才不舍地松开薛怜。
　　“我知晓这里无趣，明日我就遣人来给哥哥解闷。哥哥想听什么？小曲儿，还是说书？”
　　“随便。”
　　他想要的，是离开这间屋子，感受外面的温度。
　　但显然，宋玉负不会冒着个险。
　　见他兴致不高，宋玉负也没强求。
　　不一会儿，门外又来了人，似乎还是上次那个年轻的男子。
　　宋玉负待了半刻便离开了。
　　他知道这几日见不着宋玉负的人，必然是因为他全盘投入到了西珏和徽阳剑拔弩张的关系之中。
　　他甚至在想，要是……宋玉负能死在两国之战的沙场上该多好。
　　那样，这种日子也就结束了。
　　-
　　晚上。
　　晚膳刚用完，宋玉负又风尘仆仆赶来，携着一身暑气和晚风。
　　薛怜觉得惊讶，心中的疑惑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宋玉负坐在凳子上，眼神示意收拾餐饭的哑仆退下去。
　　直到门合上，他才轻声问：“不想看见我，嗯？”
　　“……不是。”
　　久而久之，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他不想死，也不敢死。
　　而这里又实在太压抑了，没有人陪自己说话，陪伴自己的只有那点沉闷的锁链声。
　　所以有的时候，他是渴望宋玉负出现的。
　　但是一般三言两语之后，他又恨不得他赶紧滚出去。
　　宋玉负手指轻扣着桌面：“还记得我说的，给你带了礼物吗？”
　　薛怜对那些小玩意兴致缺缺，敷衍道：“什么礼物？”
　　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摆在桌上。
　　“这是我特地为哥哥挑的。”
　　薛怜依然坐在榻边，压抑着低迷的情绪：“我眼不能观，身不能移，手不能动，恐怕你要白费心思了。”
　　宋玉负拿着盒子走近，坐在他身边，温柔地说：“会好的，眼睛会好的。”
　　自己怎么会舍得哥哥看不见呢。
　　他一手托住薛怜的腰肢，将他往后一拉，然后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腿弯，将他抱到了自己腿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薛怜，却还是觉得身上人太瘦了，仿佛一个用力就能捏碎般。
　　他泛起心疼，唇边溢出一声喟叹。
　　薛怜挣扎。
　　“乖，别动。”宋玉负环着他的腰，“拆礼物了。”
　　盒子被打开，薛怜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只感到几秒之后，一只手轻轻撩开自己的衣摆，抚上了左脚脚腕。
　　落下的触感算不上温热，反而有点冰凉，他忍不住瑟缩了下。
　　随后，他就听到了清脆的响声。
　　“叮铃铃……叮铃铃……”
　　是……铃铛？
　　接着便是细绳拴在自己脚腕上的感觉。
　　他的左脚每挪动一下，那铃铛就会发出一串悦耳动听的声音。
　　宋玉负看着系在脚腕上的红绳铃铛，深色的目光沿着红衣缓缓上移，最后落在薛怜微挑的眼尾上，鸦羽般的睫毛轻轻一颤。
　　这一眼，可真是风情万种。
　　半晌，薛怜才开了口：“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语气无悲无喜。
　　“嗯。”宋玉负调转了他的身子，抬起他的腿跨坐着面向自己，用前额抵着他的前额，低声补充说，“之一。”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鼻翼。
　　薛怜任由他摆弄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整个铃铛拴在脚上。
　　“铃铛不错，很衬你。”宋玉负低声慨叹了句。
　　就是这腕骨有些细，看着有些惹人疼。
　　“这是金铃铛，做工精美，不会刮伤你的。”
　　他没说的是，这红绳金铃不仅做工细致，而且细绳也不易拆断，除了用特质的手法沿着绳子解开，是很难取下来的。
　　兴许是他动作和语调太过温柔缱绻，薛怜不自在地动了动。
　　宋玉负却嘶了一声，连忙按住他的腰肢，哑声道：“别乱动。”
　　想到山寺那晚发生的事，还有那些噩梦接踵而来，他果真僵着身子不敢再动。
　　“哥哥真乖。”宋玉负腾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嘉赏了一句。
　　像是对待一个不曾忤逆自己的宠物。
　　……豢养的宠物。
　　薛怜拉回思绪，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真的……喜欢我吗？”
　　不敢提“爱”这个字。
　　估计，宋玉负也不明白爱到底是什么，他不过就是个从小缺爱，受尽屈辱长大的少年。
　　宋玉负没注意他的神色，只笑着蹭了蹭他秀挺的鼻尖：“当然，很喜欢，很喜欢。”
　　薛怜的脖子往后一缩。
　　继续说道：“可我听说你根本不近男色。”
　　见他依然闪躲，宋玉负也不恼，双手揽住他纤细的后背，随口问：“谁说的。”
　　“……”作者和读者说的。
　　然而他还是敷衍一句：“就是听其他人说的。”
　　“谣传。”宋玉负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哥哥从里到外我都尝遍了，怎么会不近男色呢。”


第36章 肖想了整整三世
　　“能不能别再说这些话。”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明显的怨气。
　　“为什么？”宋玉负假意不明白他的想法。
　　“你知道我的意思。”
　　“不知道。”
　　“……我累了，你出去吧。”他推开宋玉负，利落起身翻回到榻上。
　　这是他第一次心平气和的，朝屋子的主人下了逐客令。
　　身上的温存一瞬间消散，宋玉负双手落了空，本就没填满的心口又缺了一块儿，眸子更加深沉。
　　于是他一手捏住薛怜戴着铃铛的那只脚，往身侧一拉，蓦地压了上去。
　　动作狠厉，极具侵略性。
　　“你干什么！”
　　宋玉负的脸近在咫尺，虽然薛怜看不见，但他不蠢。
　　他害怕对方真的做出什么来，于是奋力反抗，但显然这次压着自己的劲极大，由不得他动弹。
　　宋玉负嗤笑：“哥哥还是温顺点好，别再说让我不开心的话，知道么，嗯？”
　　薛怜不吭声。
　　他就是个疯子，一两句话就会性情大变，喜怒无常。
　　他想，只怕自己再被关个几日，估计精神也会跟着不正常了。
　　“哥哥，我问你话呢。”宋玉负见他不答，不满地提醒了一声。
　　薛怜只好闷声吐出一个字：“……嗯。”
　　“知道便好。”他勉为其难地放开他，直起身坐了回去。
　　走之前，他还多说了一句。
　　“这是我的园子，而哥哥你，就是这园里的笼雀。鸟雀只有讨好主人，才能窥见天光。”
　　他这话说的已经算得上体面。
　　薛怜怎么不明白话里的不堪真意。
　　他是在提醒他，强调他——自己是他的囚徒，如今被关在他的地盘上，他没有资格提任何条件，更没资格赶他走。
　　-
　　遂园很安静。
　　从早到晚，薛怜都听不见任何杂声。
　　兴许这园子本就仆人极少，毕竟是宋玉负的私宅。
　　也就是说，只要他能看见，并且能解开镣铐的话，那么逃出去应该不算难事。
　　毕竟宋玉负很忙，大多时候都是无暇顾及他的。
　　所以，他不能放弃。
　　他一定要找个机会让宋玉负解开镣铐。
　　但他没想到，这个机会来的这样快。
　　大约又过了几日。
　　期间宋玉负来过两遍，但都是帮他沐浴，和陪他吃了顿饭便走了，看得出来很忙。
　　这回他确实闲的很。
　　先是给薛怜沐浴了身子，然后又细心地给他手腕脚腕涂了消肿止痛的药膏。
　　全程他的动作都很轻柔，也没说些骚话。
　　薛怜觉得他心情好像不错？
　　也是，粗略算计一下，两国交战在即。
　　而现在的宋玉负估计已经得到了西珏部分阵营的支持，再过不久，已经能回国率兵出征了。
　　可薛怜担心自己的精神状态等不到那时候。
　　“热不热？”宋玉负见他脸色发烫，“要不要命人取些冰块来？”
　　遂园地处西郊，这里气温虽然没有京城高，但炎炎夏日也有些闷热。
　　更何况屋子里平日都一直亮着灯烛，显得更热了些。
　　薛怜轻启薄唇：“好。”
　　片刻后，便有人取来了冰块。
　　凉意很快四处扩散，薛怜舒畅地展开眉眼。
　　“含点冰块，消暑更快些。”宋玉负拈起一小块冰球，朝他靠过来。
　　薛怜闻言，微微张嘴。
　　然而下一秒，落在唇上的根本不是什么期待中冰凉的触感，而是宋玉负温热的唇瓣。
　　他瞪大双眼刚要躲开，对方口中的冰块便渡了进来。
　　温软的触感也随即离开。
　　明明口中寒气逼人，他却脸红的发烫，又气又恼。
　　“……有病啊！”薛怜含着冰块，含糊地怒斥！
　　宋玉负笑着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舔了舔唇，命令道：“吃下去，不许吐。”
　　最后，薛怜还是当着他的面将冰块含化在嘴里，咽了下去。
　　“哥哥真可爱。”宋玉负看他那副气恼羞怯，又拿自己无可奈何的模样，实在是勾人极了。
　　他忍不住又啄了一口，才沙哑着声音说：“哥哥，我已经忍不住了。”
　　自从薛怜关进遂园，宋玉负便从未强迫过他，他自诩自己能忍住一切欲望，可最后发现还是高看了自己。
　　他好像……等不到薛怜真正爱上自己的那一天了。
　　他既渴望，又害怕自己为此破了戒，再度将他推的更远。
　　“哥哥，你说我该怎么办？”他低垂着头，神色痛苦，身形落寞。
　　他苦恼纠结着，欲望和理智就像两根无形的丝线死死交缠在一起。
　　而线的源头，是他对这段感情的悲哀坚持。
　　薛怜嘴唇动了动，一脸为难。
　　但宋玉负压根没看见他真正的情绪，其实他此刻的心里是又鄙视又开心。
　　试问这世上，有什么是比恶人自食其果更令人解恨的呢？
　　不过这还不够，他的恨未消半分！
　　“别痛苦了。”薛怜坐直了身子，伸手缓缓抚摸上他的脸，压着心底的不适。
　　原来人为了活着，真的会说鬼话。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猛地一顿。
　　那玩意儿湿湿的。
　　他好像……摸到了眼泪？
　　宋玉负哭了？
　　可是他根本没有听见抽泣声和哭腔，更没有感受到对方抖动的肩膀。
　　靠！
　　不会是鼻涕吧？
　　他不敢想象光风霁月的宋玉负一边流着鼻涕，一边对自己说“哥哥我好痛苦”。
　　就这么一想，他心底的恶寒更深了几分。
　　宋玉负见他恐慌地将手缩回去，连忙抬手擦了擦眼泪，低哑着声，祈求道：“别走。”
　　这句话整的薛怜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哥哥，可以抱我一下吗？”
　　哪怕就一下。
　　给他一点甜，好吗？
　　薛怜听着。
　　仿佛有那么一瞬间，宋玉负这副可怜样，让他的思绪回到了当初二人在廉川的日子。
　　不过噩梦就是从那里做起的。
　　更何况今非昔比，他也终于明白，宋玉负心思深沉，即便是卖惨求怜也是信手拈来。
　　他怎会再上一次当？
　　但他还是假装不在意，反而真的挪动身子，靠过来伸出双手抱住了他。
　　显然宋玉负也没想到他会真的同意，甚至举手间没有丝毫的犹豫。
　　以至于薛怜抱了十来秒，他才缓缓从震惊和喜悦里脱出身来。
　　“哥哥……”他轻声唤着。
　　唇齿间全是执念，绕的他看不清路，走不出来。
　　“……嗯。”薛怜一边应着，一边思考措辞。
　　“你身上好香。”宋玉负闭着眼，抬手回抱住他，将脑袋轻轻搁在他肩上。
　　这是哥哥，第一次主动抱他。
　　这样的怀抱，他肖想了整整三世。
　　“你今日怎么这么有时间？”
　　薛怜开口，他的怀抱并未松开，因为他需要这个来放松对方的警惕。
　　“今日得闲，所以就来好好陪陪你。”
　　“最近一定很辛苦吧？”
　　“嗯……还好。”宋玉负想到什么，反问他，“这里是不是很无趣？”
　　“有点儿。”
　　“那明日还是请个表演过来吧，热闹些。”
　　“表演没意思。”
　　“那哥哥想看……想听什么？”宋玉负偏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无尽的宠溺，“我都答应。”
　　难得见他松了口。
　　听闻此话，薛怜的头也跟着偏了下，薄唇轻附在他耳边：“我想……人不能一直被关在一个地方，那样的话，不是疯就是亡。”
　　宋玉负被热气撩的心神荡漾，连忙追逐他的耳垂，温柔落下一吻，不在意地问：“所以呢？”
　　听出了他话里的底线，薛怜气噌一下就窜出来了，也不再与他纠缠。
　　脸色一黑，一把将他推开。
　　刚撩起的火强行被熄灭。
　　宋玉负又凑近，带着气声的笑：“好了，不逗你，你若想出去走走，我陪你便是。”
　　薛怜冷笑：“陪我？陪着一个全身上下都是锁链的可怜蛋是吗？”
　　“我怎么舍得哥哥戴着这么重的锁链走路啊，当然会将它们摘掉。”


第37章 家里的猫不抓鼠
　　薛怜心底涌出期望。
　　但他不敢表露，生怕这疯狗又在唬弄他。
　　然而下一秒，束缚着自己双手的玉束带“咔嚓”一声被解开，应声落在脚边。
　　随后，宋玉负将他的乌发用一根红绸带束住，然后命人取来白色的幂篱，戴在他的头上。
　　瞧着，好像是真的打算带他出门。
　　临走前，还戴了个东西在他的手腕上。
　　薛怜以为又是什么铃铛绳子之类的小玩意儿，无趣又鬼畜。
　　结果摸到了四颗珠子，上面还有细密的佛文。
　　他意识到是自己的手串。
　　早就以为葬身火海的手串忽然出现，薛怜颇为诧异：“它怎么在你这里？”
　　宋玉负含笑看着他。
　　“这是哥哥的贴身之物，我自然是会收着了。”
　　薛怜还想说什么，他却打断：“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你不是想出门吗？去外面看看吧。”
　　“好。”
　　他太渴望外面的气息了。
　　左手被宋玉负攥在掌心里，走出了门。
　　宅子外面的日光白晃晃的，他抬手遮挡，不适地眯了眯眼睛。
　　等到适应过后，他才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七月了。”宋玉负回着，嘱咐一句，“小心脚下。”
　　原来已经七月份了。
　　薛怜被他抱上了马车，直到行驶进京城，他才从街上的叫卖声里听出，今日是七月初七。
　　街上熙攘。
　　是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由于日头正盛，街上来往的人不少都戴着斗笠或帷帽，倒不显得薛怜格格不入。
　　宋玉负一直牵着他的手，漫步在长街上。
　　最后终于停在了一个摊位跟前。
　　这里正在树下，有些阴凉。
　　竹货架上面挂着很多饰品，琳琅满目。
　　“这东西有点意思。”宋玉负伸手，随意把玩着挂在面前的圈子。
　　上面缀着几颗淡水珍珠，还串了一圈红色穗子。
　　老板见来了客人，连忙放下手中正在摆弄的饰品，搓着手：“客官好眼光，把这个项圈套在宠物的脖子上，必然能收养的服服帖帖。”
　　“哦？”他眯着眼睛，兴趣更浓厚了几分，“这是戴在宠物身上的？”
　　老板也被问笑了：“哈哈哈，这是自然了，难不成还能是给人戴的吗？”
　　宋玉负垂眸摩挲着红穗，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淡声道：“最近家中确实圈养了一只猫，正愁没东西拴住他呢。”
　　一旁的薛怜：“……”
　　要不是他严重怀疑自己就是那只猫，他都要信了宋玉负张口就来的那堆鬼话。
　　还说什么没东西拴？
　　他全身上下就差脑袋没被布缠着了！
　　“那可不正好！”
　　老板见他有这意向，一拍即合，连忙问：“不知公子家中的小猫什么品种，多大，我好替你挑个称心的。”
　　宋玉负看向一声不吭的薛怜，微勾起唇问他：“要不哥哥给老板说说，我的小猫什么品种，又有多大？”
　　“我不知道。”幂篱下，薛怜咬牙切齿。
　　宋玉负居然真的会在外人面前羞辱自己！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想将宠物戴的东西套在自己脖子上！
　　疯狗，真是疯狗！
　　老板茫然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适时地开口：“要不选这个金属项圈？还能调节，长多大都能戴。”
　　“没事，就这个吧。”宋玉负指了指那个红穗子的项圈。
　　“好嘞。”
　　老板三两下用盒子装起来。
　　“不用找了。”他放了一锭银子在铺面上。
　　见宋玉负出手极为阔绰，谈吐也非凡，老板不愿意轻易放过这条大鱼，于是开口。
　　“对了，公子。这百姓家养猫都是为了避鼠，我这儿还有适合捕鼠的器具，你要不看看？”
　　“不用。”宋玉负瞥了眼薛怜，说，“家里的猫不抓鼠，只供我逗乐。”
　　“哦，好。”
　　天色将晚。
　　庙会也更为热闹了些。
　　摊位上有卖酥山的，生意很不错。
　　小小的长匣子里，摆了好几种颜色品相。
　　有“贵妃红”，“眉黛青”等等。
　　“各色的酥山。”宋玉负偏头问他，“哥哥吃吗？”
　　“酥山……？”
　　薛怜想不起古代的酥山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听起来有点耳熟，他也拿不准想不想吃。
　　“老板，来一个。”宋玉负替他做了决定。
　　“好嘞，二位公子要几个？什么口味？”
　　他指了指缀着樱桃的酥山：“一个便好。”
　　薛怜撩开半张纱，轻轻舀了一勺尝了一口，甜甜的冰奶油，参杂着酥油香。
　　很好吃。
　　宋玉负瞧着他：“我也想吃。”
　　他不解地抬头，提议道：“你可以再买一个。”
　　又不是没钱。
　　“麻烦，我就要吃你手里这个。”此时的宋玉负就像个追着他要糖的孩子。
　　薛怜妥协，他已经逐渐失去了和他争论这些小事的欲望，于是将吃了一口的酥山递给他。
　　“吃吧。”
　　宋玉负却绕开他的手臂，凑近低头舔了下他沾在嘴角的奶油，眼里的笑意丝毫藏不住。
　　“我尝一口就够了。”
　　“……”
　　又逛了一会儿。
　　身后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
　　“云枧公子？”
　　回头，是和宁公主萧妙婵，身边还跟着一个小丫鬟。
　　“公主殿下。”宋玉负朝她微微行礼。
　　此时薛怜已经吃完最后一口，顺手放下纱帘，跟着转过身来。
　　“没想到真的是公子。”萧妙婵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花灯，里面摇着烛光，照亮了他们这一寸之地。
　　“这位是？”注意到一旁遮蔽的严实的薛怜，她疑问道。
　　虽然天色已暗，但酷暑难消，这般装扮不热吗？
　　宋玉负面不改色：“孤的……表哥。”
　　“……原来是宋府的公子。”她瞧着，却看不清幂篱里边人的的模样。
　　“这是用来？”萧妙婵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右手上。
　　精致的项圈绕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似纠似缠。
　　“家中圈养了一只猫崽。”他手指微曲，淡声回答，“送他的礼物。”
　　萧妙婵眉眼弯弯：“想不到公子也是个爱猫之士。”
　　不愧是她心悦的男子，不论是才情还是人品，都值得她托付终身。
　　“只不过是这猫可爱撩人的紧，舍不得丢罢了。”
　　“那改日我也要去瞧瞧。”说完这句，她片刻后才脸红地问，“不知公子今日可有空闲，一起逛一逛？”
　　“抱歉。”带着礼貌和疏离。
　　萧妙婵闻言抬头，心中不免失落。
　　不过想来云枧公子拒绝自己也不是一两次了。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她不甘心，明明放眼整个徽阳，甚至是整个天下，配得上他的女子本就该是自己。
　　宋玉负看着薛怜，沉默了几秒才说：“今日出门的急，家里的小猫崽还没吃饭，孤还要赶回去喂它呢。”


第38章 一起做恶鬼修罗
　　“这样啊。”
　　既如此，萧妙婵也不好强求，便看向薛怜：“这位宋公子怎么不说话？”
　　薛怜便出声朝她行礼。
　　萧妙婵身在深闺，只见过孟清薛两面，先不说面容是否记得住，就那声音她便肯定听不出来。
　　“宋公子何不取下幂篱？”她问。
　　“在下脸上得了癣疾，不宜见人。公主玉叶金柯，恐吓着了您。”
　　“那是我唐突了，抱歉。”
　　薛怜刚要开口说无妨，就被宋玉负一把拉过，耳边传来一声：“哥哥小心！”
　　身侧是马车轱辘极速碾过的声音。
　　由于宋玉负眼疾手快，一瞬间带起一阵晚风，吹得头上的白纱飞扬。
　　露出薛怜苍白的俊脸。
　　显然他也被吓到了。
　　趁他愣神，宋玉负伸手捏了下他的脸颊，柔嫩的触感抵上指腹。
　　薛怜回过神来，一把拍开脸上的手，带着怒腔：“你干什么？”
　　萧妙婵还在一旁看着他们。
　　他是想直接当着自己的爱慕者出柜吗！
　　而且出就出，干嘛拉着自己一个身残志坚的直男！
　　宋玉负不知餍足地收回手，稳住他的肩膀后才幽幽说道：“哥哥得了癣疾，若我都看不得，还指望其他人看吗？”
　　不知他这话是说给薛怜听的，还是说给愣在一边的萧妙婵听的。
　　反正显然一句话下来，两人脸色各异。
　　萧妙婵强压着心中怪异的想法，笑着说：“要开始放花灯了，云枧公子……和宋公子可要一起去瞧瞧？”
　　放灯的河流就在他们身后几百米外，就算急着回去喂猫也不差这点时间。
　　宋玉负对此没有兴趣，但还是问了下薛怜：“哥哥，想去吗？”
　　薛怜点头。
　　他一点也不想现在就回，仿佛在外面多停留一刻，他就多做了一会儿活人。
　　萧妙婵扬起笑容，走到薛怜身边，一边走一边说：“看来宋公子也很喜欢花灯，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去挑，到时候可以写上祝愿。”
　　“祝愿么？”
　　他不知道自己除了摆脱现在这个困境外，还能有什么愿望。
　　“是啊，今天可是乞巧节。宋公子你没有心上人吗，写上你和心上人的名字，愿望一定会成真的。”
　　“算了。”他说。
　　除了摆脱宋玉负这个疯子，他什么也不会想。
　　走到河边。
　　萧妙婵小心翼翼地看着宋玉负，问：“那云枧公子呢？”
　　“我也没有。”
　　“公子也没有心上人？”她追问着，眼中满是期盼。
　　他答非所问：“我没有未了的心愿。”
　　萧妙婵抿了下唇，转身在桌上拿起笔墨，在自己带来的花灯上提了句词。
　　但她并未将花灯放逐流水。
　　而是和薛怜一起坐在河岸边上，面朝着奔流远去的万千花灯，聊了不少话题。
　　宋玉负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一张俊美的脸绷直着，水波上变幻交替的光影映在他眉眼间。
　　他在忍耐。
　　在遂园半月之久，他都没见薛怜笑过一回！
　　而这个萧妙婵才出现了半柱香的时间不到，他就朝她笑了足足六次！
　　他心底的妒火猛烈燃烧。
　　他以为薛怜不愿意接受自己，是因为自己曾骗了他和强迫了他，但他现在才意识到……他有可能并不喜欢男人。
　　那是不是……也不可能喜欢自己？
　　萧妙婵虽然一直与薛怜聊天，但余光时不时就会瞥一眼宋玉负。
　　渐渐的，她便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不悦。
　　但她心底总觉得这并不是因为自己，兴许是最近那些国事扰的他烦忧吧。
　　她离开回宫前，将自己的花灯递给了宋玉负，不等他开口，便转身跑开。
　　薛怜也站起身，开口道：“回府吧。”
　　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听见宋玉负的回应。
　　正在误以为是不是和他走散了时，一只手拽住了自己的左腕，连人一把带进熟悉的怀里。
　　“想回了？”耳畔传来低问。
　　“……嗯。”
　　“那便回吧，你也累了。”
　　宋玉负牵着他，朝来时停马车的小巷子走去。
　　上马车后，他将备着的酒壶递到他嘴边，诱哄着：“先喝点水，解渴。”
　　薛怜不疑有他，走了一路确实没进食什么水分，于是仰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立刻灌入口腔，刺激着味蕾，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很辣吗？”语气微凉。
　　不是关心，更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今天天气如何，淡漠至极。
　　薛怜皱眉，擦了擦嘴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着了他。
　　宋玉负见他神色依然无所谓般，那股怒气更显。
　　“看来还是不能放哥哥出来，免得勾走了其他人。”
　　薛怜扯开嘴角：“我并未与任何男子接触，而且……”
　　“那女子呢？”他嗤笑，冷声打断，“和宁公主娇俏可爱，怕是哥哥就喜欢这类的吧。”
　　“我没有。”
　　宋玉负不等他反应，一把捞过他的腰，将人带到自己腿上。
　　薛怜挣扎。
　　期间他踢翻了放在一旁的花灯，滚落在马车里，里面的烛火晃了几下。
　　随即熄灭。
　　马车内陷入黑暗。
　　宋玉负没去理会那花灯，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将腿上的人揉进骨子里。
　　吞吃入腹。
　　他先是埋头，嗅了嗅薛怜身上参杂着微淡酒气的清香，赤红的双眼才恢复清明，眸色冷下来。
　　他掐住他的下颚，迫使他仰头面向自己。
　　明明那双眸子里无波无澜，可他偏偏就是觉得待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恨他。
　　他恨他。
　　明明他不愿承认，可是每一天发生的每一刻，每一秒，都在竭力诉说着这无限蔓延的恨意。
　　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薛怜的下颚被他掐的生痛，垂着眸，吃疼地哼了一声。
　　“双目失明都能和其他人目送秋波，哥哥真是好能耐。”
　　“你脑子被门撞了？！”他骂他。
　　明明萧妙婵喜欢的是他好吧！他怎么什么人的醋都吃！
　　见薛怜和自己一样生气，莫名的，宋玉负消了点怒火。
　　他笑了下。
　　薛怜低声惊呼，慌忙抓住他的手：“这是在马车上！”
　　试图唤起他濒临消亡的理智。
　　而他毫不在意。
　　“宋玉负，你一定要这样折磨我吗？”他的眼眶已经湿润，喃喃低问着。
　　“不。”
　　宋玉负一点一点吻上他的眼角，将珠泪拾取进腹。
　　“不是折磨。”
　　若非要说什么，那便是他们之间的爱与恨相互折磨，理想与现实背道而驰。
　　他的唇覆在薛怜的耳边。
　　犹如恶魔低语。
　　“若做不了神仙眷侣，那便一起做恶鬼修罗。”


第39章 等你愿意爱上我的那一世
　　马车到府时，薛怜已经昏睡了过去。
　　宋玉负抱着他下车，对管家吩咐了句“备水”，便大步朝屋内走去。
　　片刻后。
　　他将怀里的人放进水中，一点点擦掉那眼尾干涸的泪痕，仔细清洗了一番。
　　薛怜再次醒来时，只觉得浑身疼痛，不止是那里，还有胃，疼得他想干呕。
　　他腾的起身，趴在榻边干呕咳嗽了好一阵儿，才渐渐缓过来。
　　他拿开捂着自己胸腔的手，有些错愕。
　　双手居然已经被解开了。
　　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每一次从噩梦里醒来，手都不能动弹。
　　但他的双脚依然被镣铐锁着，只不过已经放长了长度，活动范围是整个屋子。
　　他愣了半晌，忽然大声笑起来。
　　整个屋子都充斥着他逐渐趋于癫狂的笑声，屋外候着的人听着，只觉得心惊胆战。
　　不敢进来伺候。
　　笑累了之后，他便感到腹中升起的饥饿感。
　　从昨日晚上起，他就没再吃过任何东西，现在已经是饥肠辘辘。
　　他满目悲凉地躺回去，缓缓紧闭双目。一翻身就觉得很疼，哪儿都疼。
　　直到屋内的动静消了，候在门外的哑奴才端着粥走进来。
　　按照世子殿下临走时的吩咐，人未醒，他就不能进去。人一旦醒，就得盯着他将粥喝了。
　　吃了清粥小菜，哑奴依然像往常一样退了下去。
　　屋外并没有人看守，因为都知道殿下藏着的那个美人手脚负着镣铐，压根儿逃不出去。
　　宋玉负一连多日都没有出现。
　　薛怜甚至猜想，说不定这疯子已经觉得腻了，无趣了，于是将他丢在笼中自生自灭。
　　他自从能够随时下地，便常常在屋子里踱步，偶尔开窗闻闻外面的花香。
　　他在尽力复活自己。
　　到了七月中旬，宋玉负又来了一次。
　　他一进门就急切地朝薛怜走来。
　　此时薛怜正在坐在窗边，听着外面鸟儿飞过的鸣声，发着呆。
　　自上次过后，他就极度抗拒宋玉负的触碰。
　　所以对方刚一靠近，想按着他的后颈低头吻上去时，他就警惕地一把将人推开，动作凶狠的就像一只困兽。
　　宋玉负脚步一停，显然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同时忍不住轻嘶了一声，低眸看了眼左肩。那里的伤口悄声裂开，很快，血就浸染了衣襟。
　　臂膀明明很疼，但他还是笑着，换了边干净的肩膀去拥住薛怜：“哥哥，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薛怜后移一步，被他抵在窗沿上无路可退，只得冷嗤。
　　宋玉负轻笑：“想我死，是吗？”
　　“错。”他狠厉地吐出一句，“是想你生不如死！”
　　感到腰间突然传来攻击力，宋玉负眼神一凛连忙闪身躲开，但还是晚了一步。
　　尖锐的簪子没进他的腰侧三分，穿透皮肉，沾着鲜血掉落在地。
　　声音清脆。
　　染了尘土。
　　他只沉默着，一声也不吭，像是感受不到腰腹传来的疼痛一般，也没有想象中的怒气。
　　只静静的看着薛怜。
　　看他耳边的鬓发被窗外的风吹起。
　　薛怜那双终日无神的眸子里有了点波澜，好像终于出了口恶气，即使他的手在颤抖。
　　他看不见对方现在是什么神情，但他猜一定好看不到哪儿去。
　　他满腔怨恨的说：“这要不了你的狗命，但你会流血，会发疼。只要你碰我一次，我就刺你一次！”
　　宋玉负摇头，苦笑着：“我身上的伤远不止这些，可是都来不及你说的话更令我痛苦。”
　　“这都是你自求而来的。”
　　他垂下眼帘，竭尽全力去掩饰悲伤。
　　“你说得对，都是我自找的，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殿下。”
　　门口出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银制面具下他的双眼微瞪。
　　世子殿下居然又被刺伤了？
　　宋玉负见他出现，敛了下心绪，声调平静的问：“谁允你进来的？”
　　面具男子右手贴胸：“殿下恕罪，保护殿下安全是属下的职责！”
　　“先出去。”
　　面具男子不动。
　　他经验老道，凭肉眼就能看出世子殿下腰间受的伤不浅，需及时处理。
　　毕竟最近情况特殊，稍有不慎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酿成败局。
　　“出去。”他皱眉说了第二遍。
　　“……是。”
　　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宋玉负伸出手准备去拉薛怜，然后还是顿了一下，抿唇收回。
　　他淡声道：“哥哥想出去转转吗？”
　　“出去……去哪里？”
　　薛怜不相信自己才拿凶器刺了他，他会有这么好心。
　　“湖心亭的荷花开了。”他回。
　　然后，他就真的将薛怜带到了宅子西边的湖心亭去。
　　这重檐八角亭不算大，建在湖心之上。
　　“闻到了吗？”宋玉负站在亭中问他，“荷花的香味。”
　　薛怜不说话，他仔细闻了好一会儿，都没有闻出来什么花香。
　　他不知道，宋玉负就是在骗他。
　　这湖心亭水面如镜，没有一朵荷花栽种在里面。倒是坊间传闻，每年盛夏都会有人溺亡在这里。
　　他茫然的模样勾的宋玉负烦躁又难耐，于是干脆趁着四下无人，将他压在低矮的栏杆边。
　　听见耳畔传来呼吸：“噢，是我闻错了，明明是哥哥身上的香气。”
　　薛怜的半截腰都在栏杆之上，肩膀剧烈颤抖，害怕的神情和刚才咬着牙要杀人的完全是两个样子。
　　这栏杆，太低了。
　　他很害怕。
　　一是他怕水怕高，二是他不敢猜想宋玉负带自己来这里的真实目的。
　　他甚至还会设想，宋玉负会不会直接将自己从这儿推下去。然后又忍不住笑自己，这被害妄想症是越来越严重了。
　　结果才胡思乱想了几秒，他就又被捞回到对方怀里。
　　然后宋玉负转身靠在栏杆上，一手环着他腰，凑到他耳边，似恶魔诱哄：“你只用轻轻一推，就结束了。”
　　薛怜闻言一怔。
　　半晌后，才吐出两个字：“疯子。”
　　扪心自问，他现在的确还不敢杀人，更何况他知道宋玉负死了自己也无法活着离开。
　　刚才那个男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宋玉负难得正视这个赐名，用鼻尖刮蹭着他的耳后：“得不到你，我注定会疯。”
　　“现在我不就在你身边吗？”
　　“不，我不只是要你的人，还有你的心。哥哥，求求你，给我吧。”
　　“你还真是贪心。”薛怜笑着凑近，语气却冷的刺骨，“下辈子吧。不，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我都不会爱上你。”
　　宋玉负僵住。
　　他无声笑着，眼中苦涩蔓延，也知道对方看不见。
　　他想掏出心来放在他面前问一问，自己已经等了两辈子了，为什么他还是不愿？
　　片刻后，他拥住薛怜，深吸了口气：“好，那我就等，等你愿意爱上我的那一世。”


第40章 和解
　　薛怜嗤笑：“别做梦了，永远也不可能。”
　　他就是不让他好过，就连虚妄的来生，都要直接掐灭在摇篮，碾进尘泥。
　　“你若真的恨我，那就将我推下去，我认了。”宋玉负正视着他，又说了一遍。
　　薛怜眉毛舒展。
　　他忽然觉得对方似乎并非是在开玩笑，于是了当的问：“你就这么想死在我手里？”
　　“得不到心，我也很痛苦啊，哥哥。”
　　得不到所爱之人，生不如死。能被所爱之人取命，甘之如饴。
　　薛怜笑起来，明眸皓齿，眼里是比阳光更耀眼夺目的光。
　　宋玉负听见他说——“好。”
　　薛怜果真浅试了一下，结果就在宋玉负往后仰的时候，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连带着他一起落入湖中。
　　扑通两声。
　　“……”
　　我靠，这个老六！
　　七月的湖水，一点儿也不冷，甚至还消减了些暑气。
　　但被拽着坠入湖中的薛怜并没有那么好受，相反，他表情痛苦地在水花中惊慌扑腾。
　　他怕水。
　　这是他遇难之后第一次入水，恐惧不言而喻，四周的水波就像是无数条水蛇一样缠绕着自己。
　　快死了。
　　他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同入湖中的宋玉负见他紧闭双眼不停挣动，终于意识到这不同以往的强烈反应。
　　于是连忙紧紧抱住他，嗓音在水中混沌不清。
　　“别怕，别怕。”
　　此时的宋玉负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所以他顾不得什么，只听话且渴望地张开手臂回拥，死死不松手。
　　仿佛这一刻，他对他的恨和恐惧都消弭在水波之间。
　　宋玉负喟叹地笑了。
　　原来只有在这幽深的湖水里，他才会这么贪恋自己的怀抱。
　　要是，他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
　　从湖心亭回来后。
　　薛怜就病了。
　　而宋玉负也好不到哪儿去，肩膀和腰间的伤口都因为沾染了湖水而彻底恶化，灌脓溃疡。
　　于是他也留在了遂园，将事务交接给西珏的亲信，安静休养了几日。
　　薛怜醒过来的时候，全身衣衫干净的躺在柔软的榻上，盖着薄被。
　　没有任何意料之中的束缚。
　　可他还是觉得，宋玉负就是条疯狗，要死也真的会拉着自己一起死。
　　可是他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折磨。就因为他现在不是薛怜，而是孟清薛，是吗？
　　其实在穿进来的第一夜，他就找来了城中的大夫。
　　不是为了治在狱中受的伤，而是想让大夫仔仔细细观清楚，身上的鞭伤有多重。
　　或者说，能不能要一个人的命？
　　大夫检查了半天，才神情严肃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说，若是一般人受有这么重的伤，可能不会彻底丧命，但也只剩半条命了。可是孟清薛本就有旧疾，按理说是活不下来的。
　　但他又见薛怜好好的躺在自己面前，只好谦虚评断，万事皆有可能。
　　薛怜记下了，他为什么会穿到一个原文里还会活好几个月的人身上。
　　一般不是那个人突发变故，脱离原文死了，就是主观意志上不想活了。
　　显然孟清薛不会做后者。
　　所以，孟清薛真的死在了徽狱司。
　　就像他，真的死在了那场海难里一样。
　　所以他不欠谁，命运让他再活一回，却只是将他拉往更深的深渊。
　　想到这里，薛怜忍不住鼻尖泛酸。他很少哭，但他想不通，只能全身被无尽的委屈包裹。
　　宋玉负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他这副模样。
　　睁着眼望着，眼眶很红，泪水从眼角流过颧骨，没入耳颈，浸湿了里衣。
　　他缓缓走过去，坐在榻边。
　　薛怜眼睫颤动了一下，感受到身边的床榻凹陷进去一小块儿。
　　会这么直接坐过来的，只会是宋玉负。
　　“哥哥，好些了吗？”
　　“受殿下的恩赐，没死。”他语调冰冷。
　　宋玉负将手伸进被褥，温热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手掌，摸到了他的指尖。
　　轻轻揉搓。
　　“其实我今天来，是与哥哥和解的。”
　　他语气平淡，但还是使得薛怜恢复了些生气。
　　“……和解？”
　　“没错。”
　　“和解什么？”薛怜露出了点笑，却没有暖意，“我们之间的荒唐需要用什么来和解，用我的命，还是你的命？”
　　“只需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可以放了哥哥。”
　　不等薛怜去追问这似真似假的话，他又说：“是放开镣铐，放了一切束缚你躯体的东西。但这遂园，你出不去。”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啊？”薛怜嘴角一扯，抑制不住的笑起来。
　　要是放在现代，他就算倾家荡产丢了命，也要让宋玉负牢底坐穿！
　　不过等收了笑声后，他便渐渐冷静下来，不论怎么说，这已经算是极大的突破了。
　　只要宋玉负还想当皇帝，那他半月后就必然会离开徽阳，回到西珏率兵出征。
　　一个在沙场上浴血奋战的人，是抓不住自己的。
　　于是他听见自己开口问：“什么事？”
　　除了某件事，他都能答应。
　　宋玉负料想到他不会拒绝，张开手掌贴着他的手掌，说：“我要你做我的朱砂痣。”
　　“什么？”薛怜破防。
　　他不是觉得朱砂痣这个要求离谱，而是他没记错的话……现代的“朱砂痣”和古代的“朱砂痣”完全不一样。
　　含义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所以他不确定宋玉负到底指的是什么，于是又问了一遍：“什么朱砂痣？”
　　宋玉负认真回答：“女子的守宫砂。”
　　言简意赅，就是古代那个意思。
　　薛怜抽搐了下嘴角：“这给女子点的东西，能给我用？”
　　更何况，他也不是那啥了啊。
　　“不给你用。”宋玉负俯身贴近，小心翼翼虚拢着他，眼底溢出密密麻麻的喜悦。
　　最后补充了一句。
　　“我就是想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放心，不会用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第41章 烧情痣
　　“所以？”他还是不明白。
　　宋玉负没再回答，而是将一旁架子上的外衣拿过来，朝他说：“穿上，带你去个地方。”
　　薛怜只觉得自己才走了一小会儿，就听见推门声，然后被带了进去。
　　一进门，墨味扑鼻而来，还有书卷的香气。
　　这里应该是遂园里的某个厢房，或者是宋玉负的书房。
　　他往前走着，小腿冷不防碰上前方的一小截木头柱子，差点摔倒。
　　宋玉负连忙拉了他一把，将画架摆好放回去。
　　然后薛怜就被他按坐在一张躺椅上。
　　他懵圈躺着，不知道宋玉负到底要做什么？
　　感觉自己像是躺在砧板上，犹如一块待宰的肉。
　　就在这时，门口又出现了一道黑影，薛怜看不清，但猜测可能是那个动不动就神出鬼没，跟在宋玉负屁股后边的男人。
　　结果他一开口，这结论就被无情推翻。
　　“殿下。”来人拱手行礼，然后将目光轻飘飘落在薛怜身上。
　　好像没见过这个人，薛怜想。
　　“嗯。”宋玉负颔首，和陌生男子在一旁低声说了几句，好像在讨论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腰上，然后，外衣掉落。
　　薛怜心悸，以为是宋玉负，于是连忙抬起手臂想要去抓住对方的手。
　　然而他还没碰到那只动作不停的手，就被另一双手掌合住，耳边是熟悉的低声：“别怕，我在这儿。”
　　太怪异了。
　　薛怜紧紧抿着唇。
　　自己的双手与宋玉负的双手交织在一起，但还有一只第三人的手，近在咫尺。
　　虽然他厌恶恨透宋玉负的一举一动，但在濒临绝望时，他也能咬牙挺过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出现了第三个人。
　　将自己的不堪裸露在他人眼前。
　　陌生男子神情专注，没去看薛怜隐忍的表情，更没有去猜想对方在害怕什么。
　　他只是利落干脆地拿出盒子里的工具，一手撩开衣边，对着薛怜白皙的左腰涂抹着药膏。
　　冰凉的触感，激的薛怜全身一颤。
　　过了几秒，那里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那疼并不钻心，但他恐惧，是对所有无知事物的本能恐惧。
　　“别怕。”宋玉负安慰他，“很快就好了。”
　　过了几分钟，陌生男子才起身，将东西收拾好，净着手说：“三日内不沾热水，之后便没事了。”
　　薛怜闭着眼，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轻微喘了几口气。
　　宋玉负嗯了一声，命人将男子送出府。男子却摆手，这宅邸他也来了数回，倒用不着麻烦人。
　　男子离开后。
　　宋玉负将薛怜抱起来，自己坐在躺椅上顺手搂在怀里，轻声问：“疼不疼？”
　　像是在询问他日思夜想的情郎。
　　他手指微曲，指腹摩挲着刚刚在腰间点下的那颗痣，柔情的打着转儿。
　　小小的，赤如红豆。
　　在轻柔的抚慰下，薛怜的气息渐渐趋于稳定。
　　“这是什么？”他眼帘低垂，问。
　　“烧情痣。”
　　“烧情痣……是什么？”
　　“你属于我的象征。”宋玉负伸手，将一旁的衣衫勾过来套在他身上，“很好看，对不对？”
　　反正他很喜欢。
　　或者说，只要是留在哥哥身上的一切印记，他都喜欢，这种感觉热烈而疯狂。
　　穿好衣服的薛怜腰身动了下，不动声色地脱离他的怀抱，从躺椅上站起来。
　　他置之不屑：“有什么意思？”
　　就为了好看？
　　更何况，他根本不觉得在一个人的腰间点一颗痣，会是好看。
　　当然，宋玉负的xp千奇百怪，他也不敢苟同。
　　见他起身，宋玉负也跟着站起来，与他平视。
　　“我不想用那些东西束缚你，因为我知道，它们拴不了你一辈子。”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但这颗痣，你弄不掉，它会伴你一生一世。”
　　“是么？”
　　薛怜冷笑，笑他的天真。
　　“我可以将它剜掉。”
　　只要心一横，刀尖就能轻松剜掉这块地方，不过是少一块肉罢了。
　　宋玉负笑了，没回应这句话，而是反问：“哥哥还记得，用簪子伤我时说的话吗？你说——只要我碰你一次，你就刺我一次。”
　　薛怜敛眸。
　　他当然不会忘，那是他为他下的死咒。
　　“所以我想告诉你。”宋玉负说，“你剜它一次，我就碰你一回。”
　　薛怜：“……”
　　“然后你刺我一刀，我也会再点一颗，不死不休。”
　　……真是够疯！
　　“选择权在你。”他踱步过来，握住他的手，循循善诱道，“一颗痣，换来满园的自由，很划算。”
　　“……好。”薛怜闭上眼。
　　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就是宋玉负的附属品，所有物。对方愿意给他这点恩慈，他没道理也没资格拒绝。
　　自烧情痣这件事过去后，又隔了几日。
　　薛怜每天都会早早起床，外出晒清晨的太阳，呼吸新鲜的空气。
　　院子里很宽敞，他几乎遇不到什么仆人。但他知道，在暗处，在大门外，一定有人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所以他一直表现的很乖顺，正常的散步吃饭，面色也跟着红润了许多。
　　近来宋玉负更忙了，好几次都是匆匆说一会儿话便离开。
　　不过这正是他所求的。
　　-
　　京郊下了连绵细雨。
　　一连下了几个时辰，从半夜到清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薛怜披上外衫，坐在檐下，听着不绝于耳的雨声，风铃轻响。
　　院门被打开，宋玉负撑伞站在门外，一身月白的长袍，愣是没沾到一点泥水。
　　他朝薛怜一步步走过来，带着雨的气息。
　　感到有伞罩在自己身前，微微倾斜，隔绝了所有打在脚上的雨珠。薛怜收回赤裸的双脚，脚腕的铃铛轻晃。
　　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不穿鞋袜？”宋玉负俯身，用手帕轻拭掉他脚上的雨水，问。
　　“你怎么来了？”薛怜不答，反问他。
　　其实他很少问这种问题，因为他没在意过，也根本不关心答案是什么。
　　“想你了，来看看。”
　　似乎早就猜到是这种回答，他也没多说什么。
　　两人在这一个月内见了数回，宋玉负却从不会在自己面前提到朝政之事，他肯定还是顾忌自己曾经的身份的。
　　是啊，权倾朝野的孟督主。
　　耳目边野，手眼通天，没有人敢忽略他的存在。
　　饶是宋玉负，也不得不每次在他面前避开这些敏感的话题。
　　想到这儿，他忽然又冒出一个别样的念头——宋玉负迟早会称帝，算起时间可能没几个月了。
　　那到时候呢？
　　如果没能逃出去，自己是继续被囚在深宫的某一处，还是看着新帝迎娶真正的皇后，而他在某个稀松平常的日子里死去。
　　荒唐的一生自此被淹没。
　　无人知晓，也无人提起。


第42章 春风观
　　“想什么呢，嗯？”宋玉负俯身问他。
　　薛怜回神，摇了摇头。
　　他坚信自己不会沦落到那一步，他会逃出去的。
　　檐外的雨声渐小，他站起身说：“回屋吧。”
　　“好。”宋玉负将他抱回屋，给他穿上了鞋袜。
　　“我们要出门吗？”薛怜从榻边站起身，问了一句。
　　“哥哥还是这么聪明。”
　　宋玉负给他穿的是出行的鞋子。
　　他确实要带他出门。
　　去一个重要的地方。
　　上了马车。
　　车夫驾着马往远离京城的方向驶去。
　　过了约半个时辰，也没有到达目的地，薛怜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如果是京城，应该早就到了。
　　而且外面一直很静谧，像是行驶在山林间。
　　“一会儿哥哥就知道了。”
　　听他这么说，薛怜便收起疑虑，也不再说话。
　　反倒是一直闭目养神的宋玉负睁开眼，瞧着他这副乖顺静默的样子，忍不住想抱他，想亲他。
　　于是，他微一起身，便将薛怜拉了过来，搂在怀里。
　　薛怜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反应极大的胡乱挣扎着，他本来就怕和宋玉负单独坐一辆马车，所以他刚才一直不敢说话。
　　“放开我……”声音很轻，似命令，又似祈求。
　　宋玉负哑声制止：“别动，我就抱一抱。”
　　然后用额头轻抵着他的额头，缓缓说道：“哥哥还从未唤过我的名字，叫一声好不好？”
　　薛怜停下，有点懵：“我没叫过你名字吗？”
　　宋玉负斩钉截铁：“没有，称号除外。”静了两秒后，又补充道，“吵架的时候也除外。”
　　他有些无语：“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叫出来的，我都喜欢。”宋玉负亲昵地蹭他鼻尖。
　　“……”薛怜张了张嘴，明明喊他的名字是件很简单的事，但经他刚才一番撩拨，现在却怎么也叫不出口了。
　　见他别扭的样子，宋玉负笑了，带着宠溺的意味：“觉得古怪，那哥哥便不唤我的名字，可总该有个称呼，不然你骂疯子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到底在骂谁呢。”
　　“……”
　　薛怜沉默。
　　连带着车厢内也寂静了好一会儿。
　　宋玉负认真想了想。
　　忽然凑近，笑得灿烂：“要不……你叫我一声哥哥怎么样？我想听。”
　　“你变态吧？”薛怜实在忍不了了，骂他。
　　他比自己小整整四岁，是怎么好意思提出这种要求的？
　　宋玉负的笑意却越来越邪魅，贴着他的耳垂低哑着说：“真想把你压在身下，听你一声又一声唤我哥哥，一定很动听吧。嗯？哥哥你觉得呢？”
　　薛怜全身一颤，着实被他的言论吓到了。
　　“别再叫我哥哥，恶心！”
　　“不行。”他不依，又正色道，“那哥哥叫我云枧吧，叫我的族名，好吗？”
　　无论他在徽阳活了多少年，他都是步六孤·云枧，西珏的少年。
　　他想带他回到故国的原野上。
　　“西北的天空……很高很远。”他将额头轻靠在对方肩上，低喃着，“如果我们一起去了那里，你会不会快乐一些？”
　　尾音低回，迷人好听，落在从车窗外传进来的雨声里。
　　“……不会。”薛怜低声回答。
　　在哪里根本不重要，这世界上唯一能束缚住人的，根本不是地点，而是人心。
　　自私而又残忍的人心。
　　“无妨。”宋玉负不在意他的回答，“我会让你快乐的。”
　　薛怜沉默半晌，抬起头看他，虽然看不见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试图平静的和他交涉。
　　“为什么不放手呢？这样……至少大家都好过一点。”他轻声问。
　　话音刚落，腰上的手臂蓦地收紧，一瞬间勒的他吃疼一声。
　　宋玉负手上的劲未收半分，嗓音冰冷而压抑：“你不明白，没有你，才是我最痛苦的时候。”
　　他根本就不明白！
　　他不明白自己为了回到他身边，等了多少个春秋，捱过多少个一模一样的日夜！
　　这一次好不容易能偎依在一起，怎么可能会放手？
　　他不会放手！
　　哪怕是互相折磨，他也要他看着自己，含着刻骨恨意留在身边。
　　“我到底有什么好？”薛怜忍痛，咬唇问他。
　　他想不通宋玉负这样深的执念从何而来，他也没救过他的命，孟清薛也没在他来到徽阳的几年里做过什么慈善。
　　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这人的喜欢真的是不仅变态，甚至毫无理由。
　　“你哪儿都好。”宋玉负松了劲儿，回他，“除了不爱我。”
　　他不再说话。
　　理性交涉本就是不现实的，他不会再指望了，只能期盼天变的那一天。
　　“……殿下。”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车夫下马恭敬提醒，“春风观到了。”
　　宋玉负抬手拍拍他，他一个激灵站起来，然后听见一声笑：“到了，下车吧。”
　　下车后，才注意到山雨已经停歇。又因为地处山间，空气清新，格外凉爽怡人。
　　薛怜跟在宋玉负身边，走上前往道观大门的长阶。
　　春风观是百年古观。
　　虽然它的建筑历史比不上徽阳的其它名寺名观，但香火也一直不曾断绝，每月初九前来上香的百姓很多。
　　观内不论是求取功名，还是安康，或者姻缘，都极为灵验。
　　但是地处偏僻。
　　除了特定的每月初九外，平日里没多少香客。
　　今日是二十六。
　　道观里香客很少。
　　偌大的前院里只有一个小道士，只身一人清扫被雨打落的树叶。


第43章 答案不在贫道这里
　　他看见有两个人出现在门外，由远及近走过来，于是搁下手中的笤帚，躬身稽首道：“两位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宋玉负微一点头，然后说：“麻烦小道友领个路，先带我们拜见了尘真人。”
　　面容清秀的小道士点了点头，往前带路：“二位施主随我来。”
　　了尘真人是春风观的方丈，道号扬名在外，精通卜卦。
　　-
　　道观东边的丹房外。
　　“真人就在里面，二位施主稍等。”
　　小道士进门通报了一阵，才将他们引进去，然后离开。
　　了尘真人年过古稀，头发长须花白。
　　他放下手中的经书，抬头，看见宋玉负后露出笑来：“世子殿下来访，有失远迎。”
　　“真人。”宋玉负朝他拱手作礼。
　　了尘将目光落在薛怜身上，一眼便看出他眼睛失明，甚至也能轻松看出二人的关系和纠葛。
　　于是他只问：“殿下这次来是为了还愿？”
　　“正是。”宋玉负说，“我此次前来，除了还曾经的愿之外，还想再祈个愿望。”
　　“今日二十六，如若需要祈愿，须得先斋戒沐浴。”
　　宋玉负点头：“麻烦真人安排。”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个年轻的道士，他根据方丈的吩咐将二人带去膳堂。
　　正值午时，膳堂里已经有个别用膳的道士。
　　宋玉负见桌上摆了好几个荤菜，便说：“撤下去吧，只需要清淡的就行。”
　　小道士应下，重新上了几个清淡小菜。
　　春风观的素斋一般，没有那些名寺的斋饭好吃，薛怜吃的食不知味。
　　宋玉负看出他有几分不乐意，于是给他盛了一碗菌汤放在面前：“少吃油荤，对胃不好。”
　　“平日里也不见你这样。”薛怜不服气地怼了一句。
　　“今日不一样。”
　　道教不戒酒肉荤腥，他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
　　谁知宋玉负笑着添了句：“肠道不好，会不舒服。”
　　薛怜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这话乍听没问题，但偏偏是从宋玉负嘴里说出来的，他总觉得意味深长。
　　吃过午膳，便是沐浴净身。
　　换上干净的道袍，进入了三清殿。
　　里面很安静，没有声响。
　　薛怜只觉得鼻尖一直被檀香味环绕。
　　神台上是太上老君的神像，身上是泥金浇铸成的明黄道袍。
　　宋玉负捻了三炷香用火点燃，握在指间，然后站立在蒲团前。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正前方的道德天尊，缓缓开口：“步六孤·云枧，愿天尊庇佑，我与哥哥连理交枝，永结同心。”
　　站在一旁的薛怜神情淡然，没什么反应。
　　他薄唇微勾，又朝神像说道：“还愿……清薛双目长失，永伴我侧。”
　　薛怜浑身一僵。
　　宋玉负又笑了笑，才靠过来，俯在他耳边说：“开玩笑的，我当然舍不得哥哥一直看不见。”
　　然后认真的敬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面，在神像前伏拜虔诚祈祷。
　　他起身后，薛怜问他：“许的什么愿望？”
　　宋玉负笑道：“我许你双目明亮，永世安康。这样才能……看清楚，是谁在爱你。”
　　“……”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哥哥不许愿吗？”
　　“……不用。”
　　“为什么？”
　　“没什么想要的。”
　　“我不信。”他说，“是人便有欲望，是活着便有所求。”
　　“我所求什么你不知道吗？”薛怜觉得好笑，“这样吧，我今日不求神灵保佑。”
　　他伸手主动攀上宋玉负的手腕，然后靠近，轻声说：“我只求你，因为只要你愿意，我的心愿就一定会实现。”
　　宋玉负不是神明，但只有他，才可以亲自解开这道枷锁。
　　“罢了。”宋玉负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不许就算了，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除了离开他。
　　从三清殿出来后，便看见了尘正立在殿门外，和一旁的道士说着什么。
　　他瞧见二人走出来，朝道士摆了下手。
　　宋玉负也走过去，朝他们拱手后对道士说道：“麻烦这位道长将哥哥带去外院，孤有几句话对了尘真人说。”
　　道士看了看了尘，得到允许后，便上前带薛怜离开。
　　薛怜走后，宋玉负与了尘交谈了一会儿，最后了尘欣慰点头，转身离开。
　　“真人。”他忽然又开口叫住对方。
　　“请问世子还有什么要问的？”了尘回头问道。
　　“我想知道，如若用自己的方法将挚爱之人禁锢在身边，那这段良缘……”他顿了下，苦笑着纠正，“不，缘分……还会善终吗？”
　　了尘思索片刻，微笑回答：“这句话的答案不在贫道这里，在你的心上。”
　　在他的心上？
　　他确实有隐约的答案，可是他不敢想，更不敢认为那会成为事实。说到底，他还是患得患失，在折磨自己。
　　他艰涩地说道：“我只是不明白，什么时候才会有愿成的那一天。是不是有些事，明明付出了许多，但依然不会有滴水之报。”
　　了尘静静听着，捋了捋胡须。
　　“这世间爱人的方法有很多，贫道也不懂所谓的人伦之情，但世子也该明白，万事物极必反。”
　　宋玉负垂下眼帘，拱手与他作别：“多谢真人提点。”
　　拜别了尘真人后，他走出殿堂就看见薛怜站在扶桑树下，安静的坐着。
　　踱步走过去。
　　看见眼前映过来一片阴影，薛怜先开了口。
　　“好了？”
　　“嗯。”宋玉负回答。
　　他朝他伸出手，摊开右掌心，说：“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刚才有信众商贩路过，是专门卖辟邪保平安的物件的，他在竹货架上摸索了好久，才选中了现在手中这个。
　　宋玉负低头看着他手心里的物件，那是个黄金长命锁，小小的锁身是一朵莲花，下面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过了半晌，他缓缓说道：“好看。”
　　薛怜听后忽然笑了笑，然后又听他补了一句：“和你很配，寓意也是。”
　　“不。”薛怜摇头，“这是买给你的。”
　　宋玉负猛地一怔，沉默了几秒，不太相信的再次求证：“我的？”
　　语气里带着激动的颤意，显然很惊讶，但更多的是由衷的欣喜。
　　他根本不敢奢望，薛怜会愿意主动送自己礼物，而且还是长命锁这种可以祛灾去病的饰物。
　　“是啊。”薛怜语调轻盈，“我想它和你应该很相配，寓意……也是。”


第44章 心诚则灵
　　宋玉负从他手中拿起长命锁，端详了一阵，笑着点头：“哥哥送的，我一定日日夜夜戴着。”
　　薛怜无所谓地嗯了一声，站起来说：“我们回去吧。”
　　天色还早，但这道观实在没什么好逛，他有些乏了。
　　宋玉负却说：“后山的合欢花开了，去看看吧。”
　　“我又看不见，还是不去了。”
　　“去逛一逛，心情会舒畅点。”
　　“好。”
　　反正宋玉负做的决定，他从来都改变不了什么，所以并不与他争执。
　　从道观的右侧道出去，走过一截蜿蜒小路便到了后山。
　　后山比起道观庭院，人迹更加罕至。
　　但这里有十来棵合欢树，参天茂盛，枝叶间的合欢花竞相开放，一眼望去，全是绿叶粉花。
　　树下有石桌石凳，上面落着几片残花。
　　宋玉负拂去凳子上的花瓣，让薛怜坐下，才问他：“这金锁不算粗制，哥哥拿什么换的？”
　　自己没有给他任何钱财，可以算得上是身无分文。
　　“我……”薛怜刚一开口，就被他一把捏住手腕，然后撩开袖子。
　　空荡荡的腕骨暴露在山林间。
　　“你用它换的？”他厉声质问。
　　薛怜连忙抽回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明明自己用的是自己的私物，说到底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珠串也没什么用，索性就给他了。”
　　虽然珠串是他从小戴到大的饰品，但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可惜的。相反，他想将他扔了，从此之后做一个全新的自己。
　　不是薛怜，更不是孟清薛。
　　是生活在乱世，没有人认识的自由人。
　　宋玉负压着怒气：“谁准你这么做的？”
　　“我做事不需要听谁的任命。”他说。
　　“是吗。”宋玉负冷笑一声，一手扣在他的肩膀上，往后一推。
　　他便猝不及防向后仰去，不过并没有想象中的摔倒，反而是抵在了粗粝的树皮上。
　　身后是粗壮的树干。
　　背上的皮肉隔着衣衫，上半身强压在树干上，骨头有些疼。
　　“想打我？还是想杀我？”他讥笑着问。
　　“为什么一定要拿它换？”宋玉负声音压得很低，凑近过来，愤怒的情绪彻底将他笼罩。
　　“为什么一定想知道？”他反问，“这东西对你很重要吗？”
　　有合欢花被风吹落，飘飘扬扬落在他的眉间。
　　薛怜恍惚想起，在那个驿站里，那个晚上宋玉负第一次看见自己手串的表情，很诧异但很快又被掩饰下去。
　　虽然最后两人都没说什么，但现在想起来，明显是有问题的。
　　总觉得宋玉负给他一种，认识自己手串的感觉。
　　可是这根本不可能啊。
　　“……并不重要。”宋玉负忽然像泄了气一样，整个人有一种罕见的无力感。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薛怜步步紧逼。
　　他有种诡异的直觉，宋玉负对自己的情感和他的手串之间有不可分割的联系。
　　“你想多了。”宋玉负松开钳制他的手，神色平静地回了一句。
　　薛怜觉得有些好笑：“宋玉负，你真当我蠢是吗？我什么都不问，你就什么都不说。你居然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不爱你，那我也想问，你凭什么事事都瞒着我？”
　　林间静默了了半晌。
　　然后他听见了轻声的三个字。
　　“……对不起。”
　　薛怜一怔，甚至快忘了后背传来的痛觉。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他对自己说“对不起”，不是为了赎罪曾经犯下的恶行，居然只是因为自己不服气一直被欺骗。
　　这男人是不是搞不清重点？
　　“你真的想知道吗？”宋玉负又问。
　　他微抬下巴：“不然呢？”
　　宋玉负却没有直接说出他渴求的答案，而是重新靠过来，不同刚才的愠怒，眼里都是深情：“和我在一起，如果我能确定你的心意，那就什么都告诉你。”
　　然后就一手拂开他眉间的花瓣，低头吻在他的唇上。
　　薛怜从他的尾音里听见了熟悉的情绪，慌乱中连忙找了个话题：“刚才在神像前……”
　　“什么？”宋玉负吻着他，含糊问道。
　　“你知不知道……”他推开他，喘着气，“只有许的愿望是光明正道，才会受神明护佑。”
　　“所以呢？”宋玉负看着他。
　　“若为不良不正所求，只会违背因果，遭受反噬。”
　　宋玉负哦了一声，勾唇笑着问：“哥哥这是在担心我？怕我刚才许的不是正道，不得善终？”
　　薛怜缄默不语。
　　“我刚刚说过了，我在神前求的是双眼复明，哥哥不是知道了吗？”
　　他见薛怜还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渐渐敛去笑容，自嘲道：“所以，你根本不信我，是吗？”
　　“……”
　　“不错。”他眸色暗沉下来，语调里夹着点恶狠的意味，“我确实许的不是什么善愿，神明听见的，全是我的自作多情和歪心邪念。这么说，满意了吗？”
　　见薛怜还是垂着眼眸一言不发，他脸色更冷。
　　“可是这又如何呢？我心诚啊，你们徽阳朝不是说过一个词吗，心诚则灵。”
　　……心诚则灵。
　　薛怜已经彻彻底底见识了宋玉负对这件事，和对自己的执迷，恐怕这世上，真的难再找到比他偏执的人了。
　　所以心诚，也不是不算。
　　不等他回答，宋玉负再次靠过来。
　　他艰涩推拒道：“我不想。”
　　“就这里。”对方回。
　　-
　　走下长阶。
　　宋玉负将薛怜抱进马车里，才走到一旁的树下停住，等候多时的灰蓝色鸟雀停在他指尖上。
　　从鸟脚上取下被红绳拴住的纸条，打开看了眼。
　　他收起纸条，目光扫向一边：“慕瑛。”
　　“属下在。”
　　躲在暗处的面具男子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准备好布防图，七日后回西珏。”
　　听到这个消息，慕瑛难以自抑地抬头，然后掷地有声回道：“是，属下定当护送图卷安全抵达！”
　　殿下要起身回西珏，说明阿烽罗将军那里已经全部安排妥当。
　　本来最近他就很心慌，尤其是从上次殿下被刺和落水之后，他害怕殿下真的只沉迷于美色，而将家国大业抛诸脑后。
　　幸好一切只是虚像。
　　“属下这就回去安排！”
　　“等一下。”
　　慕瑛回头。
　　宋玉负扔给他一袋银锭：“找到卖饰品的人，将珠串换回来。”
　　慕瑛准确无误地接住钱袋，但面具下的表情还是僵了半秒，然后点头回道：“是。”
　　看来殿下还是没改性子。


第45章 画卷
　　半夜。
　　屋子的窗户开着，夜间有凉爽的风吹进来。
　　薛怜忽然猛地惊醒。
　　黑暗中他瞪大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宋玉负，但不是以往那些可怕的噩梦，而是梦到自己和宋玉负在白日去过的道观里，谈笑风生。
　　不仅如此，他还看见宋玉负朝自己笑容灿烂地说：“西北天高地远，届时大人可以与孤一同回西珏，会有百姓需要你的。”
　　重点是，自己还不要脸地回了一句：“那你到时候可要记得我的好，封我为侯。”
　　回想到梦境里的这一幕，薛怜羞愤的捂住脸。自己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在梦里说这种话吧？
　　他明明巴不得与他永世不再相见！
　　但话说回来，梦里的那种相处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过，虽然融洽，但不像是相濡以沫的有情人，倒更像是知己。
　　而且梦里的宋玉负眼神沉静，对自己好像并没有那种感情。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梦到这种剧情，烦躁的转了个身。
　　然后全身僵住。
　　他看见了光。
　　窗棂外，月光清亮。
　　他甚至能看见那扇窗外，月影下浮动的枝条。
　　难道自己还在梦里？
　　梦中梦？
　　薛怜觉得震惊又奇怪，于是连忙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眉头一皱，痛感强烈。
　　他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光还是没有消失，于是他连忙起身，甚至顾不得去穿鞋子。
　　几步扑到桌边，趁着月光找到蜡烛点燃，屋内瞬间亮起来。
　　他迟疑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四周，很多蜡烛台，上面是燃了大半的蜡烛。只有入睡，宋玉负才会命人将蜡烛熄灭，天一亮，烛火又要点燃。
　　还有挂在墙壁上的镣铐，玉束带……红穗子项圈。
　　这些都在证明，他现在就在现实里，而不是什么梦中梦。
　　也就是说，他看得见了？！
　　喜悦来的太过突然，他甚至不敢激动，生怕下一秒就变成幻影。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穿上外衣和鞋子，打开房门走出去。
　　为了不打扰他休息，宋玉负并没有在屋外安排人，所以院子里只有清冷皎洁的月光。
　　薛怜沿着回廊走着，凉风吹在身上，吹走了大部分睡意。
　　他走到了一扇房门前，恍惚记得自己来过这里，因为一推开门，里面就是满屋的画作。
　　屋子中央，还有一把紫竹编的藤椅。
　　终于想起来，这应该就是宋玉负带他点烧情痣的地方。
　　刚走进去几步，差点又绊倒在上次的同一个地方，幸好眼疾手快稳住画架，生怕发出动静引来了别人。
　　由于没点灯，薛怜瞥了眼画架上的画后就准备离开，但又觉得好像看出点不对，忍不住蹲下端详起来。
　　几秒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扶着画架的手越来越紧，气的全身发抖，又羞又气。
　　这上面的玩意儿，谁tm画的？！
　　道德呢？素质呢？羞耻心呢？
　　画卷除了花树外还有两个人，一个人身穿月白色长袍，而他的怀里躺着一个红衣男子。
　　衣衫不整，面色红润，就连那唇瓣都宛如娇艳的桃花一样，粉嫩而有光泽。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画的他和宋玉负！
　　而这画之所以能光明正大摆在这里，肯定是宋玉负的主意。
　　看完这副画后，薛怜缓了好半天才缓缓吐了口气，然后注意到上面的章印。
　　“边……柯？”他蹙眉。
　　这好像是京城那间有名画坊的民间画师。
　　三个月前，他还在那里遇见了太子萧容，所以对这个人的印象也比较深刻。
　　那这么想，能进入这间屋子，并且为他点烧情痣的人，估计也是这个人。
　　紧接着，他还在这副画卷下方看见了一行小字，是作画的日期。
　　七月初二。
　　显然就是前不久的事。
　　薛怜站起身，又朝其他挂着画卷的画架走去，上面无一不是类似画风的作品。
　　画中人物只有宋玉负和自己，画师只有边柯，他越看越想骂人。
　　最后，在角落里，还发现了唯一一幅自己的画像。
　　那是一幅很正经的人物肖像，和自己大约有八分像。
　　而日期居然是……四月份。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时候他还没见过边柯。
　　忽然，他想到边柯名冠京城的缘由，正是因为他画人物可以不依照本人，只需描述就能画的极像。
　　也就是说，宋玉负曾找到他，描述了自己的相貌，并要求画下来？
　　这时，门外的石子路上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虽然很轻但有股急切感，所以薛怜敏锐地听到了。
　　他连忙躲到画架后蹲下来，画架很多，能将他挡个严严实实。
　　然而并没有人进来，脚步声很快远去。
　　他心中疑惑，现在已经是半夜三更，谁大晚上不睡觉出来溜达。
　　于是他悄声打开门望过去。
　　只见到那个人影像是个男的，鬼鬼祟祟，走进了别院。薛怜之前并没去过那里，不知道别院到底是什么地方。
　　但他现在能看见，别院亮着光，里面是有人的。
　　没一会儿，别院里就传来一声怪异的惨叫。
　　薛怜瞬间紧张起来，好奇心驱使他跟过去看一看，但他又害怕发生什么意外。
　　然而惨叫声并没有停止，只是压抑了许多，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一样。
　　他最后还是跟了过去。
　　别院的门虚掩着，轻轻潜进去后来到窗边，惨叫声也越来越清晰。
　　然后隔着雕窗，就看见了坐在案几前的宋玉负，一旁的椅子上还有一个人。
　　他虚眯了下眼，是萧拜？
　　惨叫声呜咽着，房内的萧拜就开了口：“既然这仆人偷听，那就先割了他舌头吧。”
　　薛怜看见案几旁的地上，正躺着一个狼狈的蓝衫男子，身形不高有点微胖，并不像是刚才的那个鬼祟的人。
　　男子此时匍匐在地，双手紧抓着地面，后脖颈被一只靴子死死踩住。
　　他的左手上插着一把匕首，穿筋过骨，深深陷在了地板里。
　　宋玉负收回脚，一手扯出塞进男子嘴里的宣纸团，踢了一脚警告道：“别再出声，很吵。”
　　萧拜闻言，眼里倒是有些笑意：“恐怕世子不是自己觉得吵，是担心惊醒了西苑那位吧。”
　　——
　　薛小猫喜上眉梢：封我为侯。
　　宋疯狗挑眉一笑：不，我只会封你为后。


第46章 贵客
　　宋玉负没接他的话，只说：“他是个哑奴。”
　　“是吗？”萧拜站起来，走到仆人身边蹲下，“那就从割耳朵开始吧，接下来是鼻子，然后眼睛……”
　　说着，他就一把拔出陷在地上的匕首，靠在地上匍匐之人的耳背上面。
　　“呃……呃呃！”哑奴瞪大着双眼，恐惧地摇头，用眼神不停向他求饶。
　　“别用这双死人的眼睛看着本王，晦气。”
　　“刺啦——”，萧拜手猛地一划，一只左耳就掉在了地上。
　　鲜血汩汩流进衣襟。
　　哑奴疼地使劲挣扎：“呃！！”
　　宋玉负见状蹙眉，迅速拿起案几上的剑拔出剑鞘，一剑刺穿哑奴的后背。
　　几秒后，一剑利落拔出，淡声说：“让你安静点儿，为什么不长记性。”
　　“下手可真快。”萧拜有些可惜地啧了一声，起身扔掉手中沾了血的匕首。
　　屋内渐渐安静下去。
　　窗外，薛怜悄声离开。
　　却在走到拐角时，看见另一扇的窗户旁，还有一个人正背对着自己，伏在窗边盯视着。
　　他只愣了一瞬，就连忙将自己掩在拐角之后。
　　然后脚上踩到了一个软物。
　　是个蓝色的荷包。
　　-
　　第二日天大亮。
　　等他缓缓睁开眼，昨夜的点点滴滴一瞬间涌入脑海。
　　双眼忽然复明，还有别院被杀的哑奴。
　　阳光肆无忌惮照射进来，他不适地眨了下眼睛，然后听到屋内有道声音问：“醒了？”
　　他瞳孔微震。
　　躺在被窝里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宋玉负看见他愣愣的模样，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狐疑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没有。”薛怜眼睛恢复往日无神的状态，随手找了个借口，“还没睡醒，有点懵。”
　　“昨夜没睡好？”
　　“嗯。”
　　“可是听见了什么？”
　　“没有。”他回答的很干脆。
　　他不会告诉宋玉负自己眼睛恢复的事，所以也不会提及哑奴被杀的事。
　　为了表现出不明真相，他还反问：“你为什么这么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宋玉负也回答的干脆：“没有，就是担心有仆人吵到你。”
　　“哦。”
　　宋玉负轻点了下头，帮他更衣：“起来吧，喝点粥。”
　　他只好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像以往一样摸索着坐起身，穿衣穿鞋。
　　用早膳时，宋玉负显然已经吃过了，所以就一直盯着他看着他小口小口的喝粥。
　　薛怜越喝越觉得不自在，他的余光将对方赤裸的目光尽收眼底。要换平时就算了，毕竟他看不见，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就要露馅了。
　　欲哭无泪。
　　薛怜：我不是一个好演员。
　　就在他快要装不下去的时候，宋玉负终于开口道：“我先走了，记得多吃点。”
　　“好。”
　　-
　　接下来两日，薛怜还是和往常一样，慢悠悠摸索地在遂园里瞎逛，假装自己还是个瞎子。
　　很快，他就彻底摸清了遂园的构造，以及院内仆人的作息时间。
　　园内仆人不多，加上管家总共只有5个人，估计也是因为园子里没什么事需要做的缘故。
　　最后薛怜将目光放在了一个小厮身上，因为除了管家，只有他不是哑巴。
　　他懂不来手语，对方也极有可能目不识丁，所以选他做交易正好。
　　重要的是，他有东西在自己手上。
　　这日午后。
　　薛怜一个人逛到了马厩外面。
　　小厮正在喂园里的唯一一匹宝马，他盯着马儿将槽里的马草吃干净，然后一转身就看见薛怜站在身后，吓得一愣。
　　“公……公子。”他出声。
　　“你在干什么？”薛怜问他。
　　“喂马。”他回。
　　薛怜微一点头，不再说话，他在思考怎么说这个事儿。
　　虽然他也算是有他的把柄，但不确定对方是个见钱眼开的，还是个忠心效主的。
　　如果一急眼，直接把他卖了怎么办？
　　“公子眼睛不方便，怎么转到这儿来了？”小厮主动发问。
　　然后目光大胆放在薛怜身上。
　　他虽然没有近身伺候过薛怜，但也从其他几个奴仆那里知道，眼前这位就是世子殿下豢养在家的贵客。
　　呵，贵客。
　　说的好听点是贵客，其实不就是供主人玩乐的男宠吗。
　　他眼底的嘲讽之色并不掩饰，因为他知道薛怜看不见。于是，他肆意打量的目光越发大胆。
　　不得不说，这人儿确实有勾人的本事，明明气质清冷过人，但就是有一股别样的风情。
　　贪婪的目光从额眉，到水色薄唇，再到精致的锁骨，然后往下……
　　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忍不住暗骂自己一句，真他娘是想女人想疯了！
　　不过还是龇牙想了想，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发，没机会去找女人，也难怪自己看男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想到香龄，他忽然脸色一变。
　　薛怜根本没捕捉到他变来变去的神情，为了避免露馅，他特地侧了侧身，并没有与小厮对视。
　　“随便走一走，不知不觉就到这儿来了。”
　　“噢噢好。”小厮连忙说，“小的还有事情，先去忙了。”
　　“有事？”薛怜从袖子里拿出个东西，拦住他问，“是要去找这个吗？”
　　小厮定睛一看，正是他昨晚丢的荷包！
　　香龄送给他的荷包。
　　他立刻慌了，干巴巴道：“这……这是什么？”
　　“不是你的？”薛怜装模作样收回去，“那还是交给世子吧，可能是他的。”
　　“等一下！”小厮连忙去抢，却被他率先躲开，于是只好问，“你在哪儿捡的？”
　　“在哪儿丢的，就是在哪儿捡的。”
　　“……”
　　“你去过什么地方，睡过一觉就忘了？”
　　小厮急切开口，欲言又止：“我……”
　　薛怜直接朝他伸出手，手里是一张银票，这是他在画房里找到的，也不知是谁落在那里的。
　　不过看面额，估计也只有宋玉负和边柯有这个可能性。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小厮愣住。
　　事情好像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一百两，有个忙需要你帮。”
　　“什么事？”
　　薛怜声音低了下来：“帮我逃出去。”
　　他知道，只有小厮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他不是哑巴，因为他的工作就是外出采买和出行服务。
　　“逃出去？”小厮惊讶，连忙问，“为什么？”


第47章 哥哥要摸一摸吗？
　　住这里有吃有喝，不用每天看别人脸色行事，也不用常年为了生计奔波，试问多少人想过这种日子都过不上呢。
　　“这你不用管。”薛怜皱眉，他不知道原来男人也这么八卦，有钱拿不就好了吗？
　　谁知小厮笑了笑，露出个惬意的表情来：“可是我不差这张银票啊。”
　　他没撒谎，虽然在遂园的工期短，但是他每个月都能领五百两月钱，都够他好几年吃喝玩乐了。
　　如果为了这一百两就去冒险，得罪世子丢了小命，实在是不划算。
　　“你可以好好想想。”薛怜晃了晃手里的荷包。
　　“行，各取所需嘛，我懂。不过光这一百两实在犯不着我豁出命去啊。”
　　薛怜提醒他：“那个哑奴。”
　　“他是为别人卖命的人，我可不是。”小厮笑了笑，“我不过顶多算是意外偷听，更何况这荷包到底是在哪儿捡到的，世子会怎么处理这事儿，想必你也不敢确定吧？”
　　“那你还要什么，玉镯？簪子？还是玉佩？我都尽量给你。”
　　他还是摇头，只一个劲儿说：“这忙可不好帮啊，除非……”
　　“除非什么？”
　　“当然是……”小厮笑开，居然一步上前，握住他袖子下的手，“陪哥哥我玩一玩儿。”
　　薛怜心一惊，猛地一把推开他，叱骂道：“你脑子也有病？！”
　　小厮也是一愣，缓了几秒才不可置信地说：“你眼睛没问题？”
　　那双柳叶眼中的恼怒一清二楚，迸发的怒火几乎想把自己烧出个洞来。
　　他恍然大悟，狞笑一声：“原来是个颇有心机的女表子啊，难怪能勾搭上世子。反正都是硬邦邦的男人，我怎么不行？”
　　“现在你只有答应我，谈不得其他条件。”薛怜的脸色更黑了。
　　这宋玉负到底什么眼光，雇佣的人都这么没品！
　　“你可以考虑一下啊，反正急着逃出去的又不是我。再说了，你应该也挺寂寞的吧，殿下隔三差五才来一趟，说不定外面已经有不少个这样像遂园的宅子，也有不少个你这样的小倌了。”
　　在他的认知里，男人是一定会三妻四妾的，更何况是宋玉负这种有权有势的世子爷。
　　指不定早就把人玩腻了，才搁在这里不管不问。
　　“别说废话，这一百两到底挣不挣？”
　　“挣啊，其实让我帮忙逃跑，这个事真的很简单。”小厮凑近，嘿嘿奸笑，“不过除了钱财，也得让我再尝点其他甜头吧？”
　　薛怜不露声色后退一步，沉默了几秒才说：“算了，你继续当你的马夫，我去找别人。”
　　小厮连忙上前一步挡住他去路，恶狠狠威胁道：“想走？信不信我马上就去告诉世子殿下，说你想逃跑，到时候你猜自己还能不能踏出房门一步。”
　　“是吗？”薛怜轻掀眼皮。
　　他根本就没打算去找别人。
　　既然看中了这个小厮，那他就必然会利用到底。
　　并且他们之间一定要利益相互，这样才能保证对方不会轻易背叛自己。
　　“其实……”他正眼看着小厮，忽而笑道，“让你谋点甜头也不是不行，只不过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没有时间和这厮周旋，必须尽早逃出去，免得夜长梦多。
　　“什么条件？”小厮激动询问，想不到对方真能同意，这男人的味道他还没尝过呢。
　　“府里视线众多，你也看见了。”薛怜语调软下来，声线轻柔，“我可以陪你，但是必须要在逃出去之后。”
　　“这……”他迟疑不决。
　　这女表子说的话，他怎么知道是不是忽悠自己？
　　“我可不会骗你。到时候你用车将我运出去，去哪儿还不是你来定？而且我身子骨也不好。”
　　他话里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小厮果然听得上头，摩拳擦掌地应下来。
　　因为他也想换个地方好好爽一爽，毕竟在这宅子多少还是有些不方便，而且随时可能被发现。
　　“好，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小厮：“行，三日后我会外出进城采买，就那个时候，你可别耍老子。”
　　薛怜唇角一弯并不说话，眼眸幽深。
　　-
　　到了计划的头天晚上。
　　月亮刚爬上树梢，宋玉负就照常来了薛怜的房里。
　　用过晚膳后，薛怜就躺下睡下了。
　　听见门口传来动静时，心中一紧。他本打算今晚上闭目养神，明天天微亮就走。
　　宋玉负走进来后，扫了屋内一眼，目光轻飘飘落在轻纱帷幔的榻上。
　　他知道这么早榻上的人并没有睡着，于是直接走到烛台前，点亮一盏烛火。
　　薛怜躺着背对着他，没动，只睁眼看着映在床帐上面摇晃的烛影。
　　然后感到脚步声走近，最后，被褥被掀开一角，旁边凹陷进去，一具温热的身体贴过来。
　　腰上揽过一只手，后背被抱住。
　　炙热的气息打在后颈上，耳边是对方清浅的呼吸声。
　　但始终没有说话。
　　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
　　薛怜忍不住从他怀里抽身，坐起来隔开一条缝隙，问：“最近不忙吗？”
　　“最棘手的已经解决了。”宋玉负闭着眼，手依然搭在他的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捏着他的腰肉，“今日怎么睡的这么早？”
　　“没事做，就睡了。”
　　“觉得无聊？”
　　“……嗯。”
　　“正好，我带来个很有趣的东西，哥哥想看看吗？”宋玉负睁眼微眯，问了一句。
　　“？”
　　薛怜本以为他聊上几句就该走了，没想到还要和他大晚上探讨有趣的玩意儿。
　　他内心十分不想看。
　　更别说宋玉负觉得有趣的，他多少都不敢苟同，谁知道又是什么折磨人的东西。
　　也不等回应，宋玉负便坐起身，拿过放在一旁的匣子，然后打开。
　　里面的东西蒙着一块黑布。
　　“哥哥要摸一摸吗？”他问。
　　薛怜闻言望过去，为了尽早打发掉他，只好没脾气地摸索着攀上匣子，然后触碰黑布。
　　下一秒，他的手猛地收回。
　　那是……
　　“怎么了？”宋玉负看着他的反应，意味深长地问，“不打开仔细摸摸？”


第48章 低贱人的低贱玩意儿
　　薛怜手没动，只是一脸茫然地问道：“这是什么？”
　　“你觉得呢？”宋玉负盯着他，低沉的声音没有起伏。
　　目光却过分冷冽，像是一把刀子。
　　虽然薛怜没有与他对视，但也听出了语气里的怪味儿，犹豫再三后只好再次伸出手，缓缓朝盒子里的东西移去。
　　就在快要接触到时，却被宋玉负一把扼住，反手压在床榻上。
　　耳边传来冰冷刺骨的低声：“你若真碰了，别怪我卸了你的手。”
　　手腕上痛感强烈，薛怜疼得咬住牙，忍不住闷哼一声：“不是你叫我摸的？”
　　“呵。”他冷笑，嘲讽之色溢于言表，“我让你乖乖待在我身边，你听了吗？居然去找一个狗奴才，他也配？”
　　话落，薛怜的心就狠狠咯噔一下。
　　被褥下的手蓦地攥紧。
　　如今心中不祥的预感坐实，他整个人霎时间心灰意冷，手脚冰凉。
　　但他明明观察过了，宋玉负安排的人都在府外四周。而马厩又是视线死角，根本不可能被人发现或是告密。
　　唯独除了……小厮本人。
　　“收买人心，甚至还愿意委身于一个低贱的马夫。”宋玉负越说越恼怒，恨不得将他的手掰断，“督主大人还真是能屈能伸，不觉得脏吗？”
　　薛怜眼帘低垂。
　　他突然明白过来，宋玉负只有彻底暴走的时候才会叫自己“督主大人”，毕竟原文里他也是一口一个“督主大人”将自己叫成炮灰的。
　　现在，显然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只差一步，就能将他碎尸万段。
　　“低贱……”他低喃着重复这个字眼。
　　“不是么？”他冷嗤。
　　“是，可我是太监，我也是低贱的奴才啊，你为什么要碰我？为什么要碰我！！”薛怜猛然拔高声调质问他，愤怒地挣脱压住的右手。
　　明明他可以平安顺遂过一辈子的。
　　可是一切都变了……
　　他只是想拼尽全力活着，他有什么错？
　　听着他痛不欲生的咆哮，宋玉负的脸色更加阴沉，一把按住他疯狂挣扎的身子。
　　“你永远都不会是低贱的奴才，但也不要痴心妄想，别逼我再把你锁起来。”
　　果然，听到再次被锁起来，薛怜的怒气被强压下去，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别锁我，求你……”他闭上眼，哽咽道。
　　宋玉负眼神动了动，神色复杂而微妙，良久后才说：“不会锁你，但你让我失望了，知道么？”
　　“……”
　　从来就没互相信任过，何谈失望？
　　“怎么不说话？害怕了？”他漫不经心合上匣子，才说，“你猜狗奴才跪在我面前时，都说了什么？”
　　薛怜闭上眼：“没兴趣。”手心却在冒汗。
　　他已经不敢深想，现在自己在宋玉负眼中还是不是一个盲人。
　　宋玉负敛眸，手指扣击在匣子上，一轻一重：“他说你要逃跑，要贿赂，还要……勾引他。”
　　他每缓缓吐出一个词，薛怜就心悸一分。反正都暴露了，说了什么还不是全凭别人一张嘴。
　　“你猜我信不信？”宋玉负问他。
　　薛怜微愣，话题有种戛然而止的感觉，难道小厮没告密自己看得见的事吗？
　　他问：“还对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
　　“？！”
　　“他向我求饶一句，我就割掉他一片活肉，说太多了，我已经记不清了，不过地上的肉片倒是挺多的。”
　　“……”什么变态啊这是？！
　　宋玉负提醒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哪儿知道你信不信？”薛怜开口，“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
　　“看来哥哥只有这点觉悟了。”他似笑非笑，“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想跑呢，不过只怪你眼光太差，找了个卖主求荣的废物。”
　　“那是你的人。”
　　“不重要。”宋玉负一手揽过他的肩，凑到耳边问，“他死了，是不是觉得很可惜啊，哥哥？”
　　“……”
　　他早该知道小厮肯定活不了了，毕竟宋玉负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宋玉负将盒子往地上一掷，淡淡说道：“没什么可惜的，不是孤要杀他，是他自己不想活命。”
　　薛怜依旧沉默。
　　“你知道吗？是他主动来找我的。”
　　“？”
　　“因为我曾经在府中发布了一道密令，谁助你逃，就格杀勿论，谁告密于我，就黄金千两。”
　　薛怜：“……”他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小厮卖了他，亏自己还傻乎乎去和他交涉，敢情对方才是那个耍的自己团团转的人！
　　不过也算他识人不清，宋玉负是个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愿意放过一只苍蝇的人。
　　黄金千两怎么可能那么好拿。
　　最后，宋玉负重新将他搂在怀里，一手撩起他鬓边的乌发，轻嗅了嗅他的发尾。
　　喟叹道：“以后再乖一点，府里也不至于总要招人。”
　　语气颇为无奈。
　　“这事就完了？”薛怜靠在他宽阔的肩上，有些不可置信。
　　既没有提眼睛的事，也没有再发疯将他锁起来，这……他居然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然后下一秒，宋玉负当头给他泼了一碰冷水。
　　“不算完。”
　　“？”
　　“我好奇，哥哥是怎么去游说的，到底给了什么好处。”
　　薛怜闷声：“真那么好奇……”那你下去问他好不好？
　　跑这儿来问我？我会愿意说吗！
　　“难道是……”宋玉负凑近，掰过他的脸面向自己，直直看进他眼里，“真的勾引了？”
　　“你别胡说！”辱骂谁呢这！
　　谁特么去勾引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还经常出入青楼的臭男人？那荷包上面的脂粉味都要给他闻吐了！
　　“没有吗？”宋玉负眨眨眼，量他也不敢，“那就是凭借如簧巧舌，来打动人心了。”
　　“……”
　　“我居然不知道哥哥嘴上功夫这么厉害，平日里怎么不与我多说说？”
　　“那匣子里……到底是什么？”他试图转移话题。
　　东西不大，不太像头颅，反倒有可能是舌头，或者是一只手什么的。
　　“想知道？”宋玉负贴着他耳廓。
　　他脾气又蹭的上来了：“爱说不说！”
　　不等避开那股撩人的热气，宋玉负就一口咬住他的耳垂，低哑道：“尘柄。”
　　“什么？”薛怜愣愣的。
　　“我只说一遍。”他微微张口，轻咬着碾磨了几下，才稍稍放开，“低贱人的低贱玩意儿，不值一提。”


第49章 巧舌
　　几秒后，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物什的薛怜，神色复杂地咽了咽口水。
　　然而这微小的声音不偏不倚落在宋玉负耳中，于是脸色立刻暗下来，再度咬上去，报复意味极强：“很感兴趣？”
　　话语里冒着寒气，调笑的意味烟消云散。
　　薛怜被他咬的恼怒：“你是属狗吗？！”
　　“对啊。”宋玉负有意勾他，“疯狗。”
　　薛怜蹙眉推开，伸手揉了揉泛红的耳朵：“不是你说那东西有趣吗？”
　　“能有我的有趣？”他挑眉反问。
　　“……”论骚话他是真比不过宋玉负。
　　话既然都说到这里了，再聊下去就不礼貌了。
　　他侧过身。
　　谁知宋玉负却抓着他的手，轻笑：“刚才我说什么来着？哥哥巧舌如簧，嘴上功夫一定很好。”
　　“……什么意思？”
　　“想试试的意思。”
　　“试什么？”薛怜疑惑不解。
　　宋玉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握着他的手掌往被褥里去，里面的温度比外面要更暖和一点。
　　“当然是试试哥哥的嘴上功夫，是不是真的巧舌如簧。”他不疾不徐，又重复了一遍。
　　薛怜瞠目：“？”
　　话里的暗示都这么明显了，如果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话，他二十多年男人也算是白当了。
　　他蓦地抽回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没好气地闷声骂道：“滚！”
　　“不乐意？”宋玉负挑眉问。
　　“这档子事找别人去！别来恶心我！”
　　他却轻吐口气，似在慨叹：“别人哪有哥哥的这般巧舌，再说了，我只和哥哥交流。”
　　“要发情别带上我！”薛怜忍不住伸出脚去踹他，却被他轻松一把握住脚踝。
　　白皙的脚背较薄，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宋玉负用修长的手指挠着脚心，沉声威胁他：“或者我怒气未消，再度将你关起来，怎么样？二选一。”
　　酥麻的感觉从脚底传到薛怜心里，但他全身上下只感到了彻骨的冰寒。
　　宋玉负明明知道，自己最害怕的就是像一个宠物一样被关起来，窥不见天光。
　　于是他犹豫了。
　　见状，宋玉负继续低声诱哄：“哥哥若能把我的气消了，今天这事就算是一笔勾销，好不好？”
　　“……嗯。”他轻声吐息。
　　宋玉负立刻眉开眼笑。
　　-
　　窗外柳梢吹拂，月影浮动。
　　薛怜侧身趴在床沿边上，脸色白润。
　　一只手伸过来，指尖覆在他的唇上，身旁的人眼眸幽深，眼神直勾勾的，喟叹道：“哥哥真好看。”
　　他脸色难看地撇过头。
　　见他不悦，宋玉负也只是浅笑，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姿容绝代，尤其是这双唇，有如霜降琼花。”
　　“呵。”
　　宋玉负起身披衣，然后去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本以为哥哥嘴上功夫，看来还是不太行，得多练练。”
　　“住口！”薛怜忍无可忍。
　　说完后还想抬头瞪视一眼，但想起到现在自己还是个“盲人”，只好张嘴将茶水灌进去，漱口吐掉，循环往复了好多次。
　　“这模样还真是让人心疼。”宋玉负眼神暗了暗，又眯眼笑着问，“哥哥还想不想要？”
　　回想后，薛怜只觉得脸颊发酸，疯狂摇头：“不……”
　　宋玉负却笑道：“我说的是茶水。”
　　“……不要了！”
　　“好。”
　　宋玉负坐到他身边。
　　“够了吗？我困了。”他软绵绵地躺回榻上，虚睁着眼望着帐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慨。
　　他现在是真的很想睡觉。
　　然而回答他的是肯定的拒绝：“不够，我还没伺候哥哥呢。”
　　然后宋玉负又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盒子，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薛怜心惊胆颤，生怕又是什么活人器官 ，于是瞳孔未动分毫，连偷看都不敢。
　　他静了片刻，才问：“这是什么？”
　　“缅铃。”
　　薛怜愣住了。
　　他不才，年少无知时看过《金瓶梅》。
　　“你天天没事干吗？净收集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儿！”
　　宋玉负笑而不语，觉得比起愤怒发狂的样子，现在他脸红的模样可爱多了。
　　他拿起它，两指捏住长线，慢悠悠道：“算是作为对哥哥刚才的报答。”
　　-
　　天微亮。
　　薛怜悠悠转醒。
　　一偏头，一张俊美的睡颜映入眼帘，近在咫尺。
　　对方的呼吸几乎快要扑在自己脸上，他呆愣了一秒后，连忙转回头去。
　　往常的话，宋玉负从不会在这里过夜。
　　今日倒是个例外。
　　过了一会儿，醒过来的宋玉负缓缓睁眼，顺手环住他，和他鼻息交织。
　　“醒了吗？我饿了。”闷声低问。
　　估计是真的才醒，嗓音带着慵懒的沙哑，尾音拖长，有种撒娇的意味。
　　当听到薛怜嗯了一声，他便没有再贪睡，率先起床吩咐早膳。
　　用膳到一半时，宋玉负忽然开口：“每日熬的药，可都喝了？”
　　薛怜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回答：“都喝了。”
　　“近日眼睛可有好转？”
　　他慢吞吞咽下粥，摇头。
　　宋玉负目光黯然，夹了一片山药到他碗里，出言安慰：“别急，总会好的。”
　　“嗯。”
　　“若是嫌药太苦，就命人多准备些蜜饯来。”
　　“好。”
　　片刻后，宋玉负放下碗筷，走到他身边，一片阴影将他拢在狭窄的桌旁。
　　头顶传来轻笑。
　　“哥哥今日怎么这么乖？”他偏头看他，“莫不是想通了？”
　　薛怜心底讥笑，面上却没什么情绪，一言不发。
　　“这样也不错。”宋玉负满意地揉着他的发顶，然后挑起他的下巴，望着那双本该摄人心魄，却毫无波澜的眼。
　　他低头，密密麻麻的吻落在他的眉眼间，喃喃道：“等我回来。”
　　温存片刻后，宋玉负便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薛怜望着他消失在庭院门口的身影，眼睫微动，压住了眼底渐渐灼热的情绪。
　　午后。
　　他在府里晃悠了一圈，看见管家正在和一个哑奴交代事情。
　　于是他慢步走过去。
　　恰巧这时管家转身，冷不防和身后的人撞上。
　　“哎哟！”管家慌忙扶住薛怜，连连道歉，“公子恕罪，公子恕罪，是老奴没长眼睛，冲撞了您。”
　　薛怜站稳，朝他摆手：“无碍，是我眼睛没好。”
　　直到管家和哑奴离开，薛怜才往仓库的方向走去。他用藏在袖子里的钥匙打开门，寻了好一阵儿才找到两桶石油。
　　直接将油泼在了仓库四周，扔进去一根火折子。
　　很快，火势漫天，接连波及了一旁的厢房。
　　整个遂园上空都是灼灼红光。
　　府中响起老管家的呼救声，一时间乱作一团。


第50章 肥州
　　等到真正逃出府，一口气跑了好几里路，到了官道上时，薛怜才觉得自己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他喘着气，抬眼看向山头，太阳已经升起，光打在脸上。
　　很暖。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车声，浩浩荡荡而来。
　　他连忙躲到一旁的另一条道上去，警惕地朝身后看过去，他现在对一切外来的声音都比较应激。
　　好在只是一支路过的商队。
　　人数不算少，光马车就有将近十辆。
　　为首的男子看见路旁有人招手，于是扬手一挥，拽着马鞭停下来。
　　男子靠坐着车门，先将斗笠摘下来，才用纯正的京城口音扬声问：“公子，搭车吗？”
　　薛怜却问：“各位是去哪儿？”
　　“蟒川。”对方回。
　　他有些心动，蟒川刚好与肥州相邻。而且他只记得肥州的大体位置，所以还是需要跟着车队或人流才行。
　　“可以，但是……我身上没什么钱。”
　　“这……”马车上的人犹疑起来。
　　如果给点钱财，顺路也就能捎上。可是没钱，最近战火连天的，谁乐意多载个拖油瓶？
　　“我可以等到了地儿再付钱，不会白白让你们帮忙的。”
　　他没刻意说自己是去蟒川还是肥州，至少要等自己真的到了那里的临界，才能告诉他们，以免出了差池。
　　忽然马车里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浓眉方脸。
　　露出上半身，穿着鹅黄色的镶金边袍子，约莫三十来岁。
　　看起来应该是商队的领队，他将目光投到薛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问：“哪里人？干什么去？”
　　眼光精明。
　　他见路边的薛怜虽然神色憔悴，但衣着皆是上好的面料，头上的簪子价格也不菲。长得也是个矜贵清冷的公子模样，不会是个普通的难民。
　　薛怜回答：“京城来，逃难去的。”
　　现在边关已有城池失守，京城中由于萧拜谋反夺权的缘故，也极不太平。
　　所以这段时间，流离失所，四处逃难的百姓非常多。
　　领队点点头，示意他上前来。
　　薛怜心中警惕，但还是走上前去。
　　“我们是去做生意的，虽然不差那点盘缠，但是……”
　　“先生不妨说完吧。”
　　“哈哈哈，还是个爽快人。”领队一笑，才说，“我瞧你这细皮嫩肉的，就算逃去了南方，估计也吃不了什么苦头吧？不如以色侍人，倒是还能熬过这段日子。”
　　闻言，薛怜猛地后退一步。
　　虽然他的表情不算崩，但肢体的抗拒已经充分说明了他对这些东西的恐惧。
　　“你别害怕。”对方急忙安慰。
　　以为他只是个落魄的贵公子，估计没沦落至此过，更没听说过什么男人伺候男人的活计。
　　他笑眯眯道：“不是我要你，只不过蟒川有个大主顾，好男风成性，你跟了他吃香喝辣，比四处谋生强。”
　　眼见事情发展成了这样，薛怜明白也没有交谈下去的必要了。
　　于是微一拱手：“告辞。”
　　然后转身朝偏道上走去。
　　“大哥，这……”驾车的男子见人就这么走了，迟疑开口。
　　“算了。”领队望了那抹红色的背影一眼，放下帘子，闭上眼继续养精蓄锐，“人各有命，我们赶路要紧，走吧。”
　　-
　　又过了半个时辰。
　　薛怜已经记不得自己徒步了多远。
　　路上一直有难民经过，不过大家的方向并不一致，没多久就四分五散。
　　最后，他终于在傍晚时分跟上了一支去南方的队伍，一路南下。
　　太阳隐匿在云后，山路间吹起一阵又一阵山风，有点凉意。
　　八月了，算是仲秋。
　　这队伍里的难民多是一些妇孺老人，还有几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读书人。
　　边关战事吃紧，他们家中的壮丁都参军打仗去了。
　　等到众人在河边休息时，薛怜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踝上。
　　那只红绳金铃。
　　一旁的大妈见他整个人蔫蔫儿的，没什么生气，于是掰了一半粗面馍馍递给他：“小伙子，吃点吧，你看你这瘦的。”
　　她猜想，这孩子肯定已经饿好多天了。
　　薛怜抬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过后道谢：“多谢大娘。”
　　大妈慈祥地回答：“没事儿，慢点吃。”吃完也没有了。
　　几口吃完后，他又捧了点溪水饮下，才缓缓坐回去。
　　半晌后，他又问大妈：“大娘，你身上可有什么尖锐的物件？”
　　大妈想了想，对他说：“有，包袱里有把剪刀。”
　　从大妈那儿借来了剪刀，他曲起一条腿靠坐在树旁，另一条腿半曲着。
　　然后，用剪刀去剪左脚脖子上的红绳。
　　红绳材质特殊，圈口又小，他磋磨了好半天，才用尖端刮破了一点小细线。
　　听见一阵叮当作响，原本和人说话的大妈狐疑地望过来，就看见了这一幕。
　　然而她还没开口，就瞧见薛怜一咬牙，将剪刀尖端陷进肉里，然后沿着红绳，成功剪掉了铃铛。
　　金铃掉在地上，不再响动。
　　脚腕上的血汩汩流出来，滴在铃铛上面，染红一片土地。
　　大妈惊呼一声，连忙向别人求来白布，絮絮叨叨给他缠上，还不解地问：“你这是做甚？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解铃铛这样个解法的。”
　　薛怜没说什么，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就将地上的红绳金铃捡起来朝河里扔去。
　　大妈连忙叫住他，好心劝说：“这东西看着也值不少钱吧，路途遥远，留着换点盘缠用。”
　　他神色顿了一下，还是扬手扔进了河里。
　　河面荡起一小圈波澜。
　　然后他拔出头上的红玉簪子，塞给大妈：“多谢大娘今日的帮扶，还请忘掉这些事。”
　　毕竟不排除，知道他逃走后宋玉负会派人追踪到这里。
　　大妈几番推辞无果，只好收下并让他放心。
　　最后，薛怜随手找了段麻布绑住一头乌发，然后和大家继续往南方去。
　　-
　　半个月后。
　　肥州城外。
　　薛怜只身到达城门时，仰头看着巍峨的城池，忽然眼眶湿润。
　　不知道为什么而哭，也许是为命运。
　　城门口戒备森严，所有逃难而来的百姓都要经过重重筛选，才可进城。
　　一晃一个时辰已经过去。
　　就在薛怜刚从筛选的队伍里走出来，站在一旁安静等候发落的时候，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城门内传过来。
　　越过嘈杂的人流。
　　“孟兄！”


第51章 顾少将军
　　抬头，是霍玄如。
　　几个月没见，他好像看起来更高壮了些。穿着一身藏青色戎装，气势稳健犹如灿烂的骄阳。
　　走过城门口的人声鼎沸，来到他身边。
　　薛怜露出喜色：“玄如。”
　　“真的是你啊，孟兄！”霍玄如脸上依然挂着震惊之色，然后想起什么，欲言又止起来，“你……你不是死了吗？”
　　薛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说：“发生了些意外，不过现在没事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那你是怎么来这儿的，谁送的你？”
　　问完，他朝四周看了一圈，没看见身边有其他人。
　　半晌后，他才仔细打量完他一言难尽的装扮，问：“你也是跟着难民过来的？”
　　“嗯。”
　　“可以啊。”他拍了一下薛怜的肩，“饿坏了吧，跟我回军营，正巧今天是中秋，你小子有口福了哈哈！”
　　他给薛怜牵来一匹马，示意他接过缰绳。
　　薛怜不会骑马，于是道：“实不相瞒，我大病一场后，就不怎么会骑马了。”
　　“还有这种事？”霍玄如惊讶了一下，又说，“不过你以前马术确实也很烂，但是现在肥州里外一切从简，可没有大轿子给你坐。”
　　“我步行就好。”
　　“得了吧。”霍玄如让他上马，然后自己牵着缰绳往城里走。
　　约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军营。
　　顾家镇守的肥州，地广人多。
　　就连这里的军营也是由三十七个小城的壮丁组成的，所以又叫“三十七城军”。
　　“霍副都统。”
　　“霍副都统。”
　　一队士兵走过，全部人员都朝霍玄如打了声招呼。
　　薛怜下马，有些震惊：“你现在都成副都统了？”
　　霍玄如以前就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公子哥，怎么军衔升的这么快？
　　“是啊，还是顾老将军亲自授的军衔呢。”他洋洋自得。
　　顾老将军不是那种看家世背景的人，所以薛怜更加不可思议，好半天后才说道：“霍公子，给我说说你背后的故事吧。”
　　“没有故事。”霍玄如眉毛一扬，说，“我这升的都算慢了，估计是少将军心疼我，不想让我四处奔波，所以才给了我一个不那么忙的职位。”
　　“你倒是会做梦。”薛怜笑他。
　　霍玄如一提到顾杞衣，就喋喋咻咻个不停：“你是不知道，自从我来了这儿，杞衣对我可好了，不过就是……”
　　“就是什么？”
　　“呃，算了，先不聊这个。”他转移话题，“先回我的营帐里去，你好好洗个澡换身衣裳。”
　　-
　　沐浴更衣后，薛怜走进霍玄如的营帐。
　　两人一同吃了午膳，又饮了点酒。
　　霍玄如明显喝高了，抓着薛怜道：“我跟你说啊，杞衣虽然不拘小节，不像那些名门闺秀莺莺燕燕，但是她脾气不大好，你别惹她。”
　　“我不会的。”
　　“哦，还有，她臭毛病也有不少，什么太抠门啦，人还特别固执，我说她多少回了都。”
　　“……”
　　他扯着嗓子继续说：“其实也就这几点不好，其他哪儿哪儿我都喜欢，如果再温柔点我就更喜欢了嘿嘿。”
　　忽然，他看见薛怜朝自己眨眼，于是问：“干嘛？”
　　薛怜不说话，眨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回事儿啊？”霍玄如看不明白，甚至还奇怪地挠了挠脑袋，“怎么一段时间不见还学会抛媚眼了，跟你说我可不跟男人搞啊。”
　　“霍小侯爷还想别人给你抛媚眼？怎么不瞧瞧人家看不看的上你。”
　　身后传来一道讥笑的女声。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身上穿着和霍玄如同色的戎装，长着一张英气的脸。
　　霍玄如身躯一震，一瞬间酒醒，愣愣地说：“少将军来了？”
　　顾杞衣瞥他一眼，然后朝薛怜抱拳道：“孟大人。”
　　薛怜终于停止了眨眼，朝她回礼：“见过顾少将军。”
　　“杞衣。”霍玄如见状连忙去揽她的肩，试图掩饰尴尬，“那个我们……刚才正说你呢。”
　　顾杞衣：“听到了。”
　　“……”
　　“现在小侯爷就喝多了，可不要误了晚上的中秋宴。”
　　“不会不会。”他连忙赔笑道。
　　结果到了晚上，夜宴进行了三分之一，他才匆匆赶来。
　　刚巧这时白军师送来了不少自己题字作画的灯笼，一一挂在主营帐外面。
　　灯火通明，中秋思乡的意味更浓。
　　坐在主位上的顾老将军笑得舒畅，对小孙女说道：“白军师一表人才，这燃灯的技艺更是无人能敌啊。”
　　顾杞衣：“嗯，确实长的不错。”
　　刚端着盘子起身的霍玄如脸色一变，瞪着蒙在鼓中的白琰回座后，才将自己亲手做的胡饼搁在顾杞衣的桌上。
　　“杞衣，你尝尝我做的。”
　　脸上全是讨好的笑意。
　　这是他苦练了三天，才做出来的最好的一款胡饼。
　　顾杞衣闻声，也没抬头看他，只是拿起一块轻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他直直盯着她的脸，生怕错过什么微表情，一副求表扬的笑容：“我是不是很有进步啊？”
　　顾杞衣放下只咬了一口的胡饼，嫌弃道：“进什么步？原地踏步。”
　　被心上人这么一说，他的脸色立刻苦憋憋的，坐回去也不再说话，一直垂着头喝闷酒。
　　却没看见高座上的人还是将那块胡饼吃了个干净。
　　从歌舞升平的宴席出来后。
　　霍玄如一把拉住顾杞衣的手。
　　顾杞衣回头看见是他，抱臂道：“小侯爷还有事？”
　　“有要事。”他点头说道。
　　“什么……”顾杞衣刚开口，就见他抱住了自己，话也跟着咽了回去。
　　“今天这种日子，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抱了好一阵儿，霍玄如才闷声说了这么一句。
　　顾杞衣挣脱他的怀抱，轻哼一声：“谁跟你闹别扭了，我今日心情好得很。”
　　“我不信。”霍玄如抓住她抽走的手，“你平日里最讨厌那姓白的文绉绉，今夜却当众夸他好看，肯定是想气我。”
　　她笑：“白军师本来就长的好看啊，肥州一枝花呢。”
　　霍玄如正色：“有我长的好看？”
　　闻言，顾杞衣抬头认真看他，怔了几秒后说：“还真有。”
　　“我不信。”
　　“……”
　　“我知道你肯定是生气下午那些话，那就是我一时糊涂，出门的时候脑子被门夹了。就当我没说过行不行，我保证以后绝对不惹你生气了。”
　　顾杞衣似笑非笑：“说过的话还能当作没发生？霍玄如，你当本少将军傻呢。”
　　“我……”
　　“如果真想悔过，那总得有点惩罚才行。”
　　他急忙道：“你说，什么罚我都接受。”
　　“滚出你的金营帐，要么睡通铺去，要么就睡路上。”她非得挫挫他这大少爷的锐气。
　　霍玄如犹豫起来。
　　别说睡马路了，他连大通铺都睡不惯。
　　“那你慢慢过你侯爷该过的日子去吧，白军师与我还有要事商谈。”顾杞衣作势要走。
　　“行。”他连忙说道，“我今夜不睡自己的营帐就是了。”
　　半个时辰后。
　　他抱着一床被衾出现在薛怜的小营帐里。
　　薛怜没有去中秋宴席，只简单吃了点胡饼和茶就算过节了。
　　他看见霍玄如抱着被衾进来时，还有些摸不清状况：“你这是？”
　　霍玄如不答，将被衾往他榻上一丢，偏头笑着问道：“你看这床大不大？”
　　薛怜瞥他一眼：“我看你脸大。”
　　——
　　霍：你看这床大不大？
　　薛：我看你脸大。
　　宋：我看你命大。


第52章 游子营
　　最后，霍玄如还是死皮赖脸留了下来。
　　好在床榻真的不算小，薛怜合衣睡在外面，整个人紧靠着床沿一动不动。
　　霍玄如看着两人之间隔如银河的距离，费解道：“你这是什么睡法？”
　　“我胸闷，想透透气。”他随口胡诌。
　　“噢。”他也没想太多。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
　　薛怜体弱，加上身上有不少旧伤和老毛病，没能上阵或者做些重体力活。
　　于是他跟着白琰做事，谋了一个闲职——参军。
　　因为是学心理学的，所以对军事心理学也有涉猎，算是派上了点用场。
　　后来战事越发逼近，听说隔壁的蟒川就快失守了。于是肥州外出支援了许多军队，难民更是一波接着一波到肥州城来。
　　霍玄如也跟着顾杞衣一起奔赴前线，上阵杀敌。
　　而薛怜进了游子营。
　　这个连营并不是某支军队，而是由很多士兵的孤寡亲人组成。
　　里面全都是老人妇女，还有儿童。他们的儿子丈夫，以及父亲都成为了战线上奋起杀敌的一员。
　　因为他们大多孤苦伶仃，无人照拂，所以顾老将军就成立了游子营，收容下来。
　　如今，这里面大约有三千士兵的家人。
　　他们每日盼坐在门口，听着边关吹起的号角声，心也跟着揪起来。
　　军令不允许他们私自探望，自从上次中秋佳节过后，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自己的亲人了。
　　他们甚至不敢想，对方是不是还活着。
　　薛怜就每日给他们做心理疏导。
　　起初有校尉不同意，他不知道薛怜是哪里来的鲰生之辈，估计就是骗吃骗喝的难民一个。
　　他在路上堵住薛怜的去路。
　　眼底全是嘲讽和蔑视：“笑话，我们三十七城军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需要你来做甚？”
　　薛怜：“如今形势紧迫，每日从前线撤下来，重伤残疾的士卒数不胜数，他们也是人，也有日思夜想的亲眷，也会害怕家破国亡。”
　　“行！”校尉笑他不自量力，“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小小的参军，能不能治好大家的心疾！”
　　-
　　九月。
　　游子营的营寨里。
　　薛怜像往常一样，给士兵家眷，以及战损的兵卒做心理调节。
　　他慰问过伤兵后，走出营帐后，抬头望着天空明晃晃的太阳，总觉得心口很闷。
　　估计是因为，他知道不久后既定的结局，而什么都改变不了。
　　或者说，他本来也不想改变什么，徽阳早就该落幕了，是时候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朝代。
　　但在这之前，肥州城是一定会失守的。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做的这些有什么用呢。不过是让这些百姓多熬一熬这种战火连天的日子，然后亲身经历亲人战死沙场，改朝换代的波折。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士兵走进营帐，给里面的伤员更换纱布。
　　“孟参军，听说你也是京城来的吧？”身旁的兵长忽然小声问他。
　　他收回心绪，随口应答：“不错。”
　　“听说当时陈留将军那事闹挺大的，你听说过没？”
　　薛怜不明白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只说：“有所耳闻。”
　　“呐，你看。”兵长指了指营帐里的中年士兵，“那个就是陈留光。”
　　随着他的手一指，薛怜看过去，然后问：“他就是陈留光？”
　　“是啊，很意外吧，估计和当年做将军时完全不一样了，也算是虎落平阳。”
　　“确实意外。”
　　薛怜仔细瞧了那个士兵好几眼，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这根本不是陈留光。
　　萧拜的算盘打得太响了，现在陈留光估计正跟着他死守珠门关，一边防着皇帝的亲信武将反扑，一边堵着西珏军队的进攻。
　　许是注意到两人的交谈和眼神，所谓的“陈留光”朝门口这儿看过来。
　　兵长却诚心找他麻烦，直接扬声说：“老光，这是京城来的孟大人，你瞧瞧认识不？”
　　“陈留光”没见过孟清薛，但萧拜给他看过画像，也说过这贪墨案孟清薛插足了不少，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薛怜。
　　他后背冷汗直冒，但还是强作镇定，笑着说：“不认识，不认识。”
　　然后去瞧薛怜的表情。
　　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也没拆穿他，于是他心中松了口气。
　　午时。
　　游子营的炊事兵做了部队火锅，大家就在营寨的空地上，席地而坐。
　　这还是薛怜提议的做法，既省时间，又够每日这么多人吃饱，饿不了肚子已经是最好的福气了。
　　过了片刻。
　　不远处忽然响起长长的号角声，经久未停。
　　众人神色惊慌，闻声而逃。
　　他们全部四处逃散，乌泱泱的一片里，已经传出小孩子和妇女的哭声。
　　这是只有肥州城门彻底被敌军攻破时，才会吹出的号角。
　　不知过了多久，号角声戛然而止。
　　他们仿佛能看见站在瞭望塔上的士兵，用尽生命的最后一秒吹完这段号角。
　　外面隐约是马蹄交错的纷扬，还有兵器相接的碰撞，从四面八方响起。
　　营中的将领立刻召集士兵，然后急忙骑马外出察看。
　　就在薛怜疏散队伍，让上千名老弱妇孺撤退离开时，身后忽然万箭齐发，落在最后面的百姓被一箭穿心。
　　应声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顿时百姓们慌作一团，小孩子的哭声越演愈烈。
　　紧接着就是马蹄踏破寨门的声音，由远及近。
　　已经来不及了。
　　只好先让大家躲在营帐里，别出声，也别闹，免得再死伤无数。
　　然后他又爬上不远处的瞭望塔，去拿请求支援的火药信号弹。
　　再回头时，只见一队浩荡的军马占领空地。
　　为首的是匹汗血骏马，马背上的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袭月白战袍，身后的披风被吹扬起边角。
　　他用一双漆黑不见底的深眸，淡漠地扫视这片营寨。
　　最后目光落在了打翻在地的火锅上面。
　　——
　　大家除夕快乐呀～刚好薛小猫和宋疯狗破（覆）镜（水）重（难）圆（收）哈哈哈。大过年的大家多点点催更嘛，还有书评（渴望的眼神）。
　　祝大家新的一年平安顺遂，前兔似锦哦！


第53章 蒙天谴，受天诛
　　薛怜屏住了呼吸，靠着塔壁，指甲陷进肉里。
　　一队身穿铠甲的士兵出列，巡视一圈之后率先朝营帐的方向走。
　　他们看见辕门紧闭，直接用刀划破冲了进去。
　　随即里面传出惊叫声。
　　很快，一名参将从里面出来。
　　他快步走到宋玉负面前，单膝下跪道：“禀告世子，已经查看过了，这营寨里面只有数百名伤兵和一群妇孺老人。”
　　“带出来。”宋玉负下令。
　　“是！”
　　惊慌失措的家眷全被士兵携着带出营帐，与其说是带出来的，倒不如说是拖出来的。
　　在尘土中划过一条条痕印。
　　他们死命挣扎，却无结果。
　　孩童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空地上还躺着刚才被羽箭射杀，当即死亡的几具百姓的尸体，尚有余热。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惊惧，浑身紧绷着，不敢吭声。
　　宋玉负睨视了众人几秒，然后轻扬马鞭，骑马踏过地上的尸体，慢步到押跪在地的家眷面前。
　　跪在最前方的是一位年轻女子。
　　包着布巾的头低垂着，她看见一对马蹄停在自己眼前，于是抬头，圆目立刻瞪视着对方。
　　宋玉负俯身用马鞭挑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这营寨里，除了你们，还有什么人？”
　　“呸！”她唾弃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脖子依然高仰。
　　自己无儿无女，新婚的丈夫也死在了前线，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不过是想和丈夫的灵魂共存亡罢了。
　　所以她毫不畏惧敌军的残酷和威胁。
　　“不说？”宋玉负再度开口，眸子冰冷的就像冬月里的深潭。
　　他朝身侧的参将伸手，对方极有眼力见的将佩刀递给他。
　　下一秒，刀刃出鞘，金光划破长空。
　　鲜血四溅。
　　“啊——”
　　其他的百姓睁大双眼，看着年轻女子突然毙命倒地，都被吓得缩成一团。
　　宋玉负面无表情地将刀扔还给参将。
　　后者双手接过刀后，握在手里挥了挥，大声朝众百姓道：“西珏世子在此，你们若是还这么不知死活，就只能得到和你们战死之亲一样的下场！”
　　回应他的却只有哭叫和求饶声。
　　见状，将士也不多言，直接刺穿其中一个妇女的腹部，然后利落拔出刀刃。
　　杀鸡儆猴。
　　“阿娘！阿娘……你醒醒！你醒醒啊……”身旁约莫七八岁的小男童趴在妇女的尸体上，悲怆哭喊。
　　所有百姓的眼中都满含绝望。
　　有位八旬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用一只枯手指着高坐在马上的宋玉负，颤声怒骂道：“丧尽天良，惨无人道啊！你个宵小小儿，今日屠杀苍生，日后定会蒙天谴，受天诛！此生不得……呃！！”
　　最后几个字还未说出，他便被一支羽箭射穿头颅，双眼蓦地瞪大。
　　最后直直倒下身去。
　　宋玉负微眯着眼，放下手中的箭弩。
　　纵马跟在宋玉负身后，一直沉默的年轻军师楼霁看着其他百姓，沉吟道：“何为丧尽天良，又何为惨无人道？你们徽阳里外全是水深火热，难道受苦受难的就不是天下苍生吗！”
　　百姓不语。
　　参将也见时间不多了，于是问宋玉负。
　　“殿下，其他人怎么处置？”
　　“杀。”他冷声道。
　　他的薄唇直成一条线，神色冷峻的没有温度，仿佛就像是从地狱里跋涉而来的修罗。
　　“是！”参将转身立刻下令，“都给我杀！一个也别放过！”
　　他跟着世子征战这么久，自然明白这其中的目的。
　　这些百姓都是边关将士的唯一亲人，而将士已经在沙场上被敌军屠尽，这样的恨能让他们记一辈子。
　　所以只能——都杀！不留活口，永绝后患。
　　忽然，宋玉负又抬起右手：“等一下。”
　　参将闻声，也跟着下令让其他士兵暂且不动，抱拳问：“殿下有何指示？”
　　“八岁以下的孩童可留，其他的都杀干净。”
　　参将有点错愕，但军令如山，他也不敢过问，只能受令照做。
　　顷刻间。
　　惨叫满天，血流成河。
　　直至大多数百姓都被屠杀完毕，手提军刀的将士们才堪堪住手。
　　往日和祥安宁的营寨，成了血肉横飞的人间炼狱。
　　“殿下，剩余的十八名孩童怎么处置？”参将询求宋玉负的意见。
　　“放归乡野，自生自灭。”
　　如果是旁人，定然会觉得他太过心狠。
　　因为这里面还有几名是两三岁的幼儿，将他们弃养在山野，又无亲无故，相当于是断了他们最后的一条活路。
　　但西珏和徽阳本就势不两立，没有人愿意对敌人的后代仁慈。
　　胡乱挣扎的孩童被遣送走后，营寨只剩下了西珏的军队。
　　“殿下……”军师开口，提醒他是时候赶路了。
　　宋玉负却抬手制止，一言不发，沉默地盯着地上的残羹剩饭，目光深沉。
　　数秒后。
　　他朝四周扫视，却只看见了狼烟四起。
　　没有一个活人。
　　他收回暗沉的目光，不死心地下令道：“继续搜，将全营寨的活口都押过来！”
　　身后的将士刚要抱拳领命，营外就传来一道急迫的传禀声。
　　“报——”风尘仆仆的将士迅速翻身下马，几步跑过来跪在宋玉负面前。
　　“何事？”
　　将士单跪在地，右手斜放在左胸前，正色道：“禀告世子殿下，阿烽罗将军即日已到蟒川，将军说稍作休息便可继续北上，同时还让属下告知……”
　　他忽然欲言又止。
　　“说。”
　　“将军说，王上已经撤离凰都，现如今不知去向。”
　　宋玉负闻言皱眉，转身朝其余将士下令：“即刻回都，劫杀阿兰亓兵队！”
　　话落，便一鞭打在马身上，扬尘而去。
　　不远处的瞭望塔上。
　　薛怜蹲靠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左手紧抱着膝盖，右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脸色苍白的可怕，只感到浑身冰凉。
　　等彻底缓过神来时，手背上已经是两道又深又弯的咬痕，溢出细密的血丝。
　　不知过了多久，营寨归于寂静。
　　就连绵延不绝的马蹄声也渐渐远去。
　　他缓缓抬头，望着天边的烽火狼烟，眼底的浓雾越来越深重。


第54章 命大和命苦
　　他无声地落下泪来。
　　直至天黑，才晃晃悠悠起身，拖着发酸发麻的双腿走下瞭望塔。
　　脚刚沾地，鞋子就染上了蔓延着渗进尘土里的血液，红的刺目。
　　他魂不守舍的，脚步一深一浅，绕过那些百姓尸体，朝营寨外面走去。
　　肥州城已经彻底沦陷。
　　城中的百姓全被收押，西珏的军队驻扎在此，有将士登上城楼扬起己方的旗帜。
　　天黑之时。
　　薛怜趁着城中混乱，穿着西珏士兵的铠甲蒙混出城，用身上的最后一点银子换来一匹瘦马。
　　这是他在这一个多月里，学会的最有用的技能。他知道只要自己还活着，就免不了不断的逃亡。
　　虽然骑艺不精，但赶路不成问题。
　　九月的最后一天，他纵马朝西北而去。
　　那是西珏王土的方向，他想，他觅到了一个最合适躲藏生存的地方。
　　可惜，事实没他想的那么轻松。
　　几日奔波后。
　　到了西南一带时，薛怜就开始觉得胸闷气短，时常骑马几公里，就要停下来休息两三个时辰。
　　他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高反了。
　　越过又一座山峰，不得不再度停下来，屈身蹲在地上，艰难地喘着气。
　　这里到处都是巍峨高耸的雪山，海拔估计少说也有2800米。
　　缓了半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去观察四周的环境，直到脸被高原的寒风吹得发麻。
　　忽然，他涣散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山岩石缝上，渐渐聚焦，倏忽明亮起来。
　　狭窄的石岩里长着几株黄褐色的草本植物，他强忍着缺氧的痛苦起身，朝它们跋涉而去。
　　“这是……红景天？”他看着植株，疑惑地低喃了一声。
　　这植物和他在现代见过的红景天长的确实有些相似，至少可以确定一定是景天科属。
　　反正有点用就行。
　　这么一想，于是他连忙拔了一棵，拿出随身的竹筒倒水将其冲洗干净。
　　然后直接咬了一口，咀嚼吞入腹中。
　　过了一会儿，似乎真的病状好了点，胸口的闷痛消散了些，头也没那么疼了。
　　他牵着马，慢慢往山下走去。
　　离浮壁城估计还有五日的路程。
　　这里的山积雪厚重，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又走了片刻，忽然觉得视线模糊，于是他停下脚步。
　　很快，一双眼睛就只能面前看见一片山影轮廓，其余的都看不清楚，更别说脚下的山路了。
　　靠！
　　这是薛怜独自赶路这么久，第一次真的想骂人。
　　好死不死，此时此刻他居然眼疾犯了？！
　　这荒原辽阔的，他去哪儿找借住治病的地方？
　　刚这么想着，忽然听见山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动，仿佛就像是地裂一般，在他身后呼啸而来。
　　他茫然回头。
　　并没有看清山背上犹如一条白龙的雪路，极速吞噬着一切。
　　包括自己。
　　但薛怜早有预感，刚才的雪盲导致自己眼疾复发，那这里发生雪崩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所以在雪渣子扑到脸上的那一刻，他直接趴下，纵身朝一旁的山沿滚下去。
　　山谷响起一片雪崩巨声。
　　-
　　“这几日过路的军队多了，估计咱们这儿也不安全，所以这事你得好好想想。”
　　“行，二哥，你放心，我会考虑的。”
　　“好，那我先回去了。”
　　“嗯。”
　　高原山脉脚下的一户人家里。
　　两个男子站在门口，稍微年长的絮絮叨叨了半天，才忧心忡忡地离开。
　　青年男子目送自家的二哥离开后，才转身去准备午饭。
　　然后就瞥见床上的人已经转醒，正疑惑地看着自己，于是笑着说：“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体如何？”
　　“好多了，是你救了我？”薛怜问。
　　刚刚醒过来时，他发觉自己除了后背有些发疼外，其余没什么问题，眼睛也恢复了。
　　“其实不止是我，是我和我哥他们上山的时候发现你的。”男子挠了挠头，解释说。
　　“谢谢。”薛怜看着他，“这是哪里？”
　　眼前的男子穿着乌斯藏的传统服饰，所以他应该还在西南。
　　“哦，我叫格木，这儿就是我家，就我一个人住。”
　　说完，他连忙去后厨端来了一碗酥油茶，递到薛怜手中：“把这个喝了吧，瘴病就没那么难受了。”
　　看着薛怜一口气喝完，他才笑着说：“你这人，有点意思啊。中了瘴病，又犯了眼疾，我们还是在雪崩的残渣里找到你的。还能活着，不知道该说是你命大还是命太苦。”
　　闻言，薛怜放下碗。
　　“命大和命苦本就难舍难分。”他苦笑了下。
　　格木瞧他面色难看，以为他还是没缓过劲儿，于是坐在他面前，一个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你别担心，这瘴病是外乡人来这儿后常有的反应，休养几天，吃点食材就会好的。”
　　“诶你是哪里人，我发现你在晕倒前已经服用过红景天了，看来也是懂一些治疗瘴病的法子的。”
　　“不过这红景天药性大，必须要煎汁内服才行。”
　　他倒是第一次见人逮着药材生啃的。
　　薛怜朝他道谢后，安心住了一段时间，主要是后背和腰部有创伤，不宜长途骑马赶路。
　　所以打算暂住几日。
　　反正这里离浮壁城也不远了。
　　格木经常说，西南一带虽然几乎都是乌斯藏人，但自百年前，就经受了中原文明的熏陶，现在已经汉化了一小部分。
　　而且他说自己很喜欢中原文化。
　　知道他是中原来的人后，天天缠着他教自己识汉字，讲前史。
　　而薛怜被迫教他识字练字后，就时常缩在房间里，哪儿也没去。
　　因为听闻这里军队来往频繁，所以他不敢出门。
　　“你怎么还在睡？下床走走，出门逛一逛也行啊。”
　　这日，格木从哥哥家回来，还是见他一副蔫蔫儿的模样。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薛怜侧了个身，声音很轻：“喜欢睡觉，有种入土为安的感觉。”
　　“……”
　　他寻思着，自己前几日学的这个词儿，好像也不是这个用法啊。
　　半晌后叹气：“行吧行吧，我先去收拾东西了，晚饭好了叫你。”
　　两日后他就要跟随哥哥一家离开西南。
　　到了傍晚。
　　夕阳的金光洒在巍峨雪山之巅，神圣而辉煌。
　　薛怜终于起身喝了点水。
　　然后叫了格木两声，却没听见回应。
　　他一边疑惑，一边往外走。
　　刚一推开门，眼前就是一片乌泱泱的军马。
　　还有被凛风吹起的玄色旗幡，旗杆上的银铃摇晃。
　　他心中先是咯噔一下。
　　血液瞬间凝固。
　　还没回过神来，就被远处飞来的一颗石子打中膝盖，由于惯性被迫跪在了地上，闷哼一声。
　　膝腕间传来生硬的疼痛，他皱眉抬头看去，冷不防对上一道犀利的目光。
　　对方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显得孤傲而狡黠。
　　薛怜被他盯得极度不适。
　　那是一双和宋玉负极其相似的眸子。


第55章 水刑
　　但不是宋玉负。
　　至少，宋玉负不会用这种挑衅且不屑的目光看自己。
　　但是他又能从中读出一点熟悉的情绪，对方好像是认识自己的。
　　就在薛怜陷入深思的时候，那人下马，朝他踱步过来。
　　他穿着紫色绮丽的异族服装，脸戴半张獠牙面具，微卷的碎发下还有一抹红钿刻在额间。
　　有种异域风情的妖冶。
　　薛怜想。
　　“不怕我？”步六孤·阿兰亓开口，似乎有点惊讶他的反应。
　　然后停在他面前，碎发下的一双眼仔细打量，就像是在审视一只无路可逃的猎物。
　　“呵，果真是你。”
　　阿兰亓挑了下眉，唇角一勾，满意地说了一句。
　　可是薛怜听不明白。
　　原文里孟清薛根本没有和阿兰亓见过面，而自己就更不可能了。
　　有没有可能是……他认错人了？
　　“现在你终于落在我的手里了，孟大人。”阿兰亓一字一句叫出他的名字。
　　薛怜心凉了大半截。
　　“格木呢？”半晌后，他沉声问道。
　　这是他面对西珏的君王时，说的第一句话。
　　“格、木？”阿兰亓缓慢重复这两个字，然后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长长的“哦”了一声。
　　“他在哪里？”
　　“将那个男人还给他。”他慢悠悠下令。
　　“是！”身旁的侍从接令。
　　然后走进小厨房里，很快提着一个圆溜溜的东西走出来，顺手扔到了薛怜的面前。
　　头颅滚落在他的脚边，格木的双眼还怒睁着，死不瞑目。
　　薛怜气得发抖，双手捏紧成拳头，甚至能听见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阿兰亓看着他似愤怒，又似痛苦的表情，舒畅地笑起来。
　　笑声落在薛怜的耳朵里，极为讽刺。
　　“带回去。”他悠悠道。
　　-
　　阿兰亓从凰都逃出来后，便带着自己的人马往南，刻意错开阿烽罗和宋玉负的军队。
　　这几日，他才终于进入徽阳地界，驻扎在了西南边境。
　　薛怜被带进山脚下的营寨里。
　　这里山高路陡，几乎不会有外人进来。
　　天色已暗，山里的气温骤降，寒风呼啸吹过山头，吹得他整个人薄背僵直。
　　弯弯绕绕之后，他被推进一间昏暗的牢室，差点踉跄摔在地上。
　　这里没有烛灯和窗户，只是屋顶上少了一片房瓦，才能勉强有束亮光照亮眼前的情景。
　　“麻利点儿！”
　　将士狠狠推搡了一把，催促他往里走。
　　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定住身形，不肯挪动一步。
　　目光落在前方，然后绝望地闭上眼，呼吸急促。
　　他现在，是在一间水牢里。
　　周围是坚硬的石墙，在几步之外，是个较深的蓄水池，而水池的下面就连接着狭窄的牢房。
　　水刑……
　　这阿兰亓还真是有法子让他死。
　　可是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
　　“把他关进去！”将士下令。
　　看管水牢的两名狱卒得令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押着薛怜的手臂，将他关进下方的牢房里。
　　他死命挣扎，却被狠踹了一脚。
　　双手被头顶上方的锁链扣住，整个人半靠在墙壁旁，吊着无法动弹。
　　“放水。”
　　一声令下。
　　薛怜只听见头顶上方传来缓慢的响动，紧接着角落的石道就流淌出水来，漫过他的脚踝，渐渐淹没他的下半身。
　　“哗啦啦——”，锁链声响彻水牢。
　　他的呼吸又急又乱，瞳孔骤缩，发了疯似的扯动头顶上方的锁链。
　　就算没有用，就算他的手腕被硌的通红，他还是控制不住反抗。
　　心底最深的恐惧正在侵吞他的神志。
　　“咳……咳咳……”
　　很快，水漫延过他的脖子，然后进入他的鼻腔。
　　窒息感夹杂着恐惧感将他吞尽。
　　“唔……唔唔……”深没在水中的双腿使劲乱蹬，闭气的他终于支撑不住，张开了嘴，然后大口大口的水灌进肺里，挤占最后的空地。
　　他无助地仰起脖颈。
　　想要呼吸，但肺部已经完全不能提供一丝氧气。
　　这是比高原反应更为致命的酷刑。
　　每隔一段时间，狱卒就会放掉一般水，然后用鞭子抽醒窒息昏厥的薛怜。
　　然后几个时辰后，再次放水，重复新一轮的噩梦。
　　周而复始。
　　薛怜绝望地寻回最后一丝理智，他想，自己肯定活不了几日了。
　　三日水刑，是他最大的极限。
　　-
　　就这样，薛怜被关在水牢里，整整两日。
　　在他快要彻底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阿兰亓命人将他带了出来。
　　外面日头正好。
　　可是他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阿兰亓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泛白的下巴。
　　“水刑的滋味如何？”他笑着问。
　　薛怜费力的抬起眼皮，目光平静，没有神采。
　　更没有应答。
　　“不说话？”阿兰亓笑着，想了想说，“我要你沦为贱奴，在这里为奴为婢，做天底下最低贱的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还是沉默。
　　他的耐心被消磨殆尽，一脚踩在薛怜的手上，重复问道：“孤在问你，做名贱奴怎么样？”
　　薛怜皱紧眉头，然后清哑的嗓音带着反讽：“比你这种缩头乌龟要好些，至少不用躲躲藏藏。”
　　“真是找死！”阿兰亓话落，脚上力道猛地加重。
　　“啊——”他终于承受不住，痛喊出声，整张苍白的脸都痛苦的皱在一块。
　　靴子拿走后，原本光洁的手背黏着尘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
　　阿兰亓居高临下，欣赏他极端的苦痛。
　　“看来还是要杀一杀你的傲气，京城来的人果然都这么令人讨厌。”
　　“来人，把针拿来，还有墨水。”


第56章 共生共灭
　　片刻后，便有侍从递上来笔墨和针。
　　阿兰亓拿起那根粗壮的长针，称叹道：“黥刑，啧，这还是我跟你们中原人学的呢。果然这种东西，还是用在你们自己人身上最合适。”
　　“刺字……”他似是在仔细思量，“刺哪里好呢？脸蛋儿？”
　　薛怜恐惧摇头。
　　“确实不太好，毕竟这张脸刻上字后，确实就不好看了。”他转念一想，忽然露出灿烂的笑容，“那还是胸口吧，接近心脏，就刻上‘贱奴’二字怎么样？”
　　薛怜更加恐惧了，他不要。
　　他不要在这里被扒掉仅剩的囚衣，更不要让自己的身体被烙印上那饱含屈辱的两个字。
　　“报——”，门外忽然跑进来一个士兵。
　　“什么事？”阿兰亓皱眉。
　　“世子……世子殿下打进来了！”
　　禀报的士兵话才刚出口，阿兰亓就腾的直起身，脸色瞬时难看至极。
　　他指着薛怜，即刻下令：“将他带进去，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薛怜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带进屋里，身后的侍从将他反压在窗边，死死捂住他的嘴。
　　他只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很快，外头响起兵器相见的厮杀声，逐渐逼近。
　　再然后，好像有人勒马停在外面。
　　他知道，宋玉负和阿兰亓在外面剑拔弩张，而他就躲在这里面不得动弹。
　　不过一窗之隔。
　　宋玉负下马，朝阿兰亓走过来。
　　“真是好久不见，我的哥哥。”阿兰亓笑着看他，手却在发抖。
　　宋玉负就是魔鬼，自己如果真的落在他手里，恐怕就真的死定了。
　　但一想到自己还有孟清薛这张底牌，他顿时有了莫名的底气。
　　“营寨上下八百名精兵，算是替你殉葬了。”宋玉负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侍从身上，“还有这几个奴才，等着做你最后的陪葬品。”
　　阿兰亓早已猜到结局。
　　宋玉负既然能安然无恙走到自己面前来，只能代表自己的精兵已经全部遭到斩杀。
　　现在他身边只剩下几名侍从和士兵。
　　但是这又如何？他有孟清薛，相当于握住了最大的筹码。
　　他笑容依旧，明知故问：“是念在我们兄弟情深吗？”
　　“兄弟情深……”宋玉负重复这四个字，眼底全是嘲讽，顺着他的话道，“我今日来不是取你性命，是还你的情深的。”
　　话落，他便拔剑向他而去。
　　阿兰亓脸色一变，一边侧身躲开，一边拔出腰间的弯刀迎抗。
　　刀光剑影，嘶嘶如风。
　　很快阿兰亓就落了下风，被宋玉负一剑刺穿右臂。
　　他利落地将剑拔出。
　　阿兰亓捂住不断流血的右臂，杀红的眼里全是怒气，说：“杀了我啊，杀啊！”
　　宋玉负睨他一眼：“你的命，得留着。”
　　留着赎前世的罪。
　　“哈哈哈。”阿兰亓忽然大笑，讽刺般地看着他，“留着？就只是为了……孟清薛？”
　　听到这句对质，门内静不出声的薛怜屏住呼吸。
　　他既害怕下一秒阿兰亓就下令将自己扔出去，又害怕自己错失掉可能获救的机会。
　　好像无论怎么选择，都是通往另一种痛苦的死亡之路。
　　宋玉负淡漠地看着他：“是因为我，也是因为你自己。”
　　他们曾经犯下的罪恶。
　　“我？凭什么是因为我，我做错了什么？”阿兰亓嗤笑，“云枧你别忘了，是你自己害死的他！是因为你，他才会死在我的手里，最该死的是你自己！”
　　“对。”宋玉负没有否认，声音掺着呼啸的山风，“所以我们都要赎罪。”
　　“哈哈哈，真是痴人说梦。”他大笑。
　　宋玉负没再说话，而是将沾着他鲜血的奸扔到地上，然后纵身上马准备离开。
　　走时，听见身后传来阿兰亓飘渺的声音。
　　“听说你的心上人丢了？找到了吗？”
　　“留好你的贱命，等他回来。”
　　他纵马远去。
　　浩荡的人马离开山脚下。
　　等到宋玉负彻底消失在荒原的尽头，阿兰亓才没有继续强撑，费力地咳出了几口瘀血。
　　神色复杂。
　　然后出声让人将薛怜带出来。
　　一直被迫“窃听”的薛怜被侍从押出门，然后推搡到地上。
　　下意识伸手去撑地，却不小心沾上了阿兰亓吐出的一滩鲜血。
　　他皱着眉头收回手，一脸嫌恶。
　　阿兰亓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却挂着讥笑。
　　“听见了么，他刚才说什么？让我等你回来……哈哈哈，可惜啊，他不知道你就在我身边啊。”
　　癫狂过后，凑近到薛怜面前，将手上的血尽数抹到他的脸上，满意地轻哼了一声。
　　“把你的猪手拿开！”薛怜冷声道，然后偏过头去。
　　“嗯？”阿兰亓一把扼住他的脖子，声色俱厉，“是我对你太仁慈了吗？没能用水将你这张嘴淹烂。”
　　“呃……你……放开！”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嫌弃我？哼，真是又当又立。”
　　阿兰亓本意也不想用手碰他，奈何他说的话还有那种眼神实在是太令人躁怒。
　　他舌尖顶着后槽牙，眼神轻蔑地将扼住脖子的手一点点收紧，凑近道：“云枧应该碰过你很多次吧？怎么，他的更令你舒服些？”
　　听到这句话，薛怜蓦地一怔，脸色立刻变得青白。
　　为什么？
　　为什么他都知道？
　　一瞬间，他便感到自己全身血液都在倒流，心脏痛的几乎痉挛。
　　疼痛的喉咙发出最后一点声音：“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他闭上双眼，不想再和这个精神病交谈，更不想从他口中听见宋玉负的一切。
　　“我不杀你，但我有的是本事折磨你，侮辱你。”阿兰亓松开手，饶有兴趣地说，“刚才你也听见了吧，只要你不出现，我就不会死，所以……我要和你永远绑在一起，共生共灭。”
　　“……”
　　疯子！他妈的全是疯子！
　　薛怜趴在地上，双手陷进尘土里，眸色渐深。
　　最后，在阿兰亓起身的时候，他忽然抬手一扬，藏在手心里的沙子洒了对方一脸。
　　阿兰亓没有防备，沙子进了眼睛，立刻疼得捂住双眼。
　　他看不见薛怜的表情，只能愤怒地喊道：“抓起来，快把他给我抓起来！”
　　然而在尘土扬出去的那一刻，薛怜就转身奋力朝外跑去。
　　宋玉负为了端掉阿兰亓的所有王权，让他苟延残喘在这个世上，只给他留了最后几个侍从和卫兵。
　　其余的将士全被屠杀殆尽。
　　所以，现在就是他逃跑的最佳时机。
　　身后的两个卫兵反应过来后，连忙追上去。
　　一路跑过一顶顶驻扎的帐篷，薛怜不敢停下，明明腹部已经开始绞痛，气息快要接不上来了，但他还是不敢停。
　　就算是还有最后一口气，他也不会停止脚步。
　　显然一个身受重伤，又在水牢里待了整整两日的人，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两名士兵的。
　　然而就在薛怜快被抓住时，身后忽然传来两声惨叫。
　　他喘着气迟疑回头。
　　然后就看见那两名士兵被两支弩箭射中，倒在了地上。
　　再回头，一道白衣身影挡住自己的去路。


第57章 浮壁城
　　薛怜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
　　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后，又是一怔。
　　“四皇子？”
　　他没想到，自己命悬一线时，出手相救的居然会是萧涣。
　　……主要是他没想到萧涣还活着。
　　“孟大人。”萧涣言简意赅，算是打了声招呼。
　　然后走到两名卫兵的尸体前，一手拔出插进心口的弩箭，仔细擦拭过后装回自己的箭囊里。
　　他盯着尸体上的衣服，又看向薛怜，抛出疑问：“他们是阿兰亓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算是战俘吧。”薛怜勉强找了个立得住的名号。
　　听到“战俘”两个字，萧涣微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了这个答案。
　　毕竟看此时薛怜全身上下，那狼狈不堪的模样，除了战俘也不会是其他什么了。
　　“四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他反问。
　　这里能出现宋玉负，他已经很震惊了，没想到居然还能遇见萧涣。
　　“前几日我就到了这里，今日才进山来采石。”
　　薛怜似懂非懂，他现在变成黄金矿工了？
　　但他还是道：“刚才那件事，多谢四皇子相助，若有机会……”
　　“不必。”萧涣打断他，脸上始终没什么情绪，好像自己就是顺手救了只落水的鸟儿一样。
　　“还有，不用再称呼我为四皇子，宫里的那位四皇子早就不存在了。”
　　“好。”
　　两人一马朝山外走去。
　　走了好一段路，两个人依然相继沉默着。
　　薛怜觉得有些尴尬，毕竟也是人家救了他，虽然之前关系不怎么好，但救命之恩大于一切，这么尬着实在是太奇怪了。
　　于是他找了个话题。
　　“你怎么还活着？”
　　“你怎么还活着？”
　　谁知，他和萧涣两个人异口同声。
　　然后就是诡异的沉默。
　　几秒后，他先开了口：“那场大火里死的不是我，仵作鉴定弄错了。”
　　很拙劣的理由。
　　但他知道萧涣根本不在意这话是真是假。
　　“皇叔逼宫时，我就已经离开了京城。”萧涣也回他，“然后去了浮壁，在那里安了家。”
　　“浮壁？”薛怜双眸一亮。
　　这不正就是他日思夜想，马不停蹄也要赶去的地方吗！
　　“嗯。浮壁城，距离这里大约只有三日路程。”
　　“那太巧了，我正好也要去浮壁。”
　　萧涣看了他一眼，明明心里有疑惑，但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
　　三日后。
　　薛怜在萧涣的带路下，安全抵达了浮壁城。
　　这里山川辽辽，城中一片安详宁和，饱含西珏独特的乡土气息。
　　他之所以选择浮壁，主要是这里是西珏的地界，同时又不算经济交通发达。
　　这样子，反而可以轻松避开某些人。
　　因为，估计谁也想不到他会跑到对方曾经的地盘上去。
　　三个月前，萧涣到了浮壁城后，就开了一家店铺，名叫玄机阁。
　　阁中摆放了许许多多他亲手制作的机关器具，包括少见的转射机，连弩车。
　　薛怜忽然想起来，霍玄如朝自己说过，四皇子志不在庙堂，从小就喜欢钻研新鲜有趣的东西。
　　原来，四皇子是个小小发明家啊。
　　萧涣朝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店铺，便转身去查看一架弩车的安全问题。
　　这时，门外忽然想起一道浑厚的声音。
　　“萧老板！”
　　一个中年男子急匆匆走进来，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看长相应该是浮壁本地人。
　　“萧老板，你总算是回来了，我可是等你等了好久，上次答应我制作的轮椅可做好了？”
　　原来是个买家。
　　萧涣回答：“麻烦稍等下，我去取。”
　　这个买家上个月定制了一款机动轮椅，既可以代步，还可以发射暗器防身，同时闲暇时还可以用来当作案几使用。
　　男子看见萧涣推着一把木制轮椅出来，里面包含了大大小小的齿轮，弹簧和牛皮筋。
　　“萧老板，你这技术真是太妙了！”男子眼睛盯得直直的。
　　二话不说就掏出了几锭银子，接过轮椅。
　　“等一下。”萧涣叫住他，神色复杂，“我记得你家并没有需要轮椅的人，这轮椅到底是替谁定的？”
　　倒不是他喜欢多管闲事，只是从他手里产出的东西，都应该有明确的去向。
　　不然很可能在江湖里给他惹上麻烦。
　　听他这么问，男子也顿了下，然后笑着说：“是我的一个故友，上战场后断了腿，这不回来了嘛，所以就帮他定了个轮椅。谢了啊，萧老板。”
　　说完后，他就推着轮椅离开。
　　买家走后，又进来了个年轻的女子，容貌艳丽。
　　薛怜正在咋舌，这机关生意真是赚钱啊。
　　然后就看见女子提着食盒放到萧涣身边，萧涣回头。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她撒娇道。
　　萧涣温柔地牵起她的手，道：“怎么会，玄机阁和你都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女子娇声笑起来，按着他的肩让他坐在桌旁，然后将温热的饭菜一一端出来，递到他面前。
　　萧涣抬头：“孟大人，可要一起来吃？”
　　女子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薛怜，抬头望过来后，反应了一小会儿，笑着和他打招呼：“孟大人。”
　　太熟悉了。
　　薛怜越来越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个女子，尤其是她笑着看向自己的时候。
　　忽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人。
　　尚书府的千金，钟无苓。
　　对，就是她！
　　但他下一秒就想到了什么，震惊地看着和钟无苓甜情蜜意的萧涣，十分不可置信。
　　因为，钟无苓不仅是尚书府千金，同时也是先帝的妃子。
　　他有点怀疑眼前的真实性。
　　这算什么？
　　继子和小妈？
　　钟无苓却依然笑着看他，颇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即使入宫为妃了半年，也不失女儿家的娇羞纯情。
　　“孟大人，我和……阿涣是真心相爱的，还希望你勿见怪。”
　　“不会……”薛怜刚要说什么，门口又出现一道声音将自己打断。
　　“姐姐！”
　　薛怜顺着声音的来处看去，然后怔愣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在短短的两分钟内承受这么多震惊。
　　出现的女子是清奴。
　　那个在陈留光府邸，骗他感情的舞姬。
　　清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薛怜，先是愣了几秒，然后惊讶道：“……孟大人？”
　　“你……怎么在这里？”薛怜比她还惊讶。


第58章 天地拜我不拜君
　　“无苓姐姐开了一间舞坊，刚巧我会中原舞蹈，于是就进了舞坊教学。”
　　清奴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但薛怜最大的疑惑还是没被解开。
　　他喉咙梗了半晌，才问：“当初那事……你怎么就丢下我自己走了？”
　　语气很是幽怨。
　　如果当初他就走成了，也许后面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他也会像萧涣他们一样，有自己的职业，有自己的家，还有至高无上的自由。
　　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算是中途反悔，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该当面告诉他一声不是么？
　　但他没注意到，此话一出后，原本浓情蜜意的萧涣和钟无苓都朝他们看过来，眼中是莫大的好奇。
　　然后清奴说出的话让他们更加八卦。
　　“我没有丢下你，是宋公子，他逼我离开你，然后又给了我不少盘缠，于是我就……”清奴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明显心虚了。
　　薛怜听到是宋玉负，忽然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
　　他早该想到的。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暗箱操作了。
　　“那你……没出什么事吧？”他问。
　　鉴于自己亲自见识过宋玉负的手段，他合理怀疑清奴不可能离开地顺顺利利。
　　“呃……没事，都过去了。”清奴也不想再提，只是问，“孟大人你怎么来浮壁了？”
　　薛怜跟她说了一些事情和缘由，但隐去了关于宋玉负和阿兰亓的事。
　　清奴听的稀里糊涂的，但还是掌握了要点：“所以，孟大人你今后就会定居在浮壁了是吗？”
　　“嗯。”他点头。
　　“那孟大人你就住在舞坊吧，我们那儿地儿很宽广，也比较清静。”
　　薛怜却摇头：“不麻烦你们了，我自己会去找住处的。”
　　“可是……”清奴犹疑。
　　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现在又战火连天，怎么找？
　　“阿涣，你给孟大人择一处住所吧。”钟无苓对萧涣说。
　　萧涣看了薛怜一眼，回道：“嗯。”
　　-
　　薛怜住在了城南的一所小宅子里。
　　院子里还有一棵茁壮的木棉树，来年可以开满红色的木棉花。
　　这地方是萧涣托人找的，租金不贵，但他还是赊了账。
　　萧涣走时，他在身后说道：“萧老板，你也不用再叫我孟大人，既然换了新的地方开启新的人生，往日的名和利就都该放下了。”
　　萧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估计是没想到曾经最注重名利的孟清薛，有朝一日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萧涣问：“那我该叫你什么？”
　　“薛怜。”他说，“以后，我就用这个名字活在世上了。”
　　说完后，他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无论如何，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活成自己，而不是永远躲藏在孟清薛的遮蔽下。
　　最重要的是，宋玉负并不知道这个名字，要是查起来也很难查到这里。
　　所以，他的安全又多了一份保障。
　　-
　　十月底的时候。
　　浮壁城下了一场初雪。
　　雪纷纷扬扬的，落地就化了。
　　薛怜去桥头的船家那里沽了一壶酒，沿着路往回走，雪花落在身上，浸在衣间。
　　听船家说，这居然是浮壁城七年来的第一场雪。
　　坊间有流言。
　　“若得浮壁一夜雪，天地拜我不拜君。”
　　如今看来，这个“君”指的便是徽阳朝皇帝。
　　而这个“我”，就是那个即将登上皇位，纵览天下的人。
　　走过一片湖的时候，湖上的回廊中有几个人正在品茶，赏雪和对弈。
　　薛怜禁不住停下脚步，他好像看见了一张有点熟悉的面孔。
　　对方倒是先认出了他来。
　　“薛公子，好巧。”
　　薛怜有些错愕，还以为是刚才自己喝多了。
　　“太子？”他看着坐在轮椅上的人，不太确信。
　　萧容微笑着，目光落在他手提的酒壶上：“看来薛公子也很喜欢老陈家的陈酿。”
　　薛怜也笑起来，浅酌几口后让他的脸上有点泛红，身上也多了些暖意。
　　他问：“你怎么……”
　　欲言又止，不知从何问起。
　　萧容：“我一直知道公子来了浮壁，不过一到冬天，我这双腿脚就疼得厉害，所以才没上门拜访，还望公子见谅。”
　　“太子言重了。”他说，“我是好奇你怎么也会来这里？萧老板他……”
　　这事儿根本没有听萧涣提起过。
　　“其实我与四弟……也不曾见过面，这也挺好，他估计也不想见到我。”萧容主动开口，说明了一切。
　　原来这两兄弟关系也不好，难怪他不曾从萧涣口中听到萧容的任何事情。
　　但他记得，萧容和萧涣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这轮椅好像是玄机阁的。”
　　薛怜注意到他的轮椅，正是前些日子那个买家定做的那一把。
　　萧容低头看了一眼，继而苦笑：“是我托人帮忙买的，他不想见我，我就尽量让他清净些吧。”
　　这时，一旁有人问：“萧公子，你还来不？”
　　“不了，我跟故人聊聊。”
　　那人点头，然后伸长脖子朝廊亭外喊了句：“周老二，你怎么动作这么慢？”
　　“来了来了！”
　　一个年近四十的男子端着个大白瓷盘子走到回廊里来，将手中的东西顺手搁在石桌上。
　　其余下棋的人都凑了上去，拿起被蒌叶包裹的青果，丢进嘴里嚼了起来。
　　“哎？”男子看向一旁的萧容和薛怜，“萧公子，你们二位可要来上几颗？”
　　萧容连忙婉拒：“多谢周大哥，我前些日子吃了两颗，胃疼难忍，今日就不吃了。”
　　薛怜看见被蒌叶包裹着的，正是青色的槟榔，瞬间也抿起了唇。
　　这玩意儿，他一向不喜欢。
　　但是男子哪里去知道这些，甚至还热情地拈起一颗递到他面前来：“这位小公子倒是面生，是萧公子的朋友？”
　　“……是。”
　　“听口音，不是西珏人？”
　　“……嗯。”
　　“那可太巧啦！这外邦人来我们这儿，必要吃这儿的特产——包叶槟榔！来公子，尝上一颗，包你爱不释口！”
　　薛怜痛苦面具，堪堪躲过：“不不不用了，多谢好意，但我吃了这个也会腹痛，实在抱歉。”
　　“嗯？”男子狐疑地在他和萧容脸上打转儿，然后垮起了脸，“胡说，自千年前我们祖辈就开始吃这个，怎么也不见像你们这般小疾大病的？”
　　“……”薛怜浅笑着不说话。
　　都吃成少数民族了，你心里没点数吗？


第59章 饮鸩止渴
　　回廊中的人继续赏雪聊天。
　　聊着聊着就提到了他们英勇善战，一举进攻徽阳地界的世子殿下。
　　宋玉负居然算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豪杰。
　　薛怜从他们的口中听闻，他又屠了哪个城，又杀了多少人。
　　没一会儿，他就朝萧容告别，起身离去。
　　萧容见他脸色不太好，也没强行挽留。
　　大雪初停的这日。
　　宋玉负登基为帝，改国号为“魏”，年号“南康”。
　　徽阳与西北草原连月混战的局面，彻底宣告结束。
　　天下各城门上都张贴了诏书，关于天下易主这件事，城中议论的沸沸扬扬。
　　估计大多人都想不到，最后成为天下之主的人，会是曾经那个身微言轻的西珏质子。
　　-
　　此时的皇城。
　　长平殿外，文武百官叩拜新帝。
　　这其中，还有不少是徽阳的前朝遗臣。
　　民间对新帝的这般做法议论纷纷，但又实在不敢声张。
　　因为坊间传言新帝生性喜爱杀戮，整个徽阳除了能收为己用的朝臣，其余都被灭口斩草除根。
　　大典结束之后，宋玉负就回了宫殿，褪去一身玄金龙袍。
　　显得身形瘦了许多。
　　“殿下，现今天下大赦，四方百姓也安定下来了。”
　　慕瑛从殿门外走进来，将手里的民诏呈给他。
　　他闻声接过，翻看了几眼后，道：“天下百姓安定，确实少了不少麻烦。接下来，你就先去把那件事完成了。”
　　“殿下。”慕瑛犹豫不决，“虽然外面逐渐安定，但朝中还是处于割据的局面，属下觉得还是应……”
　　宋玉负眸色渐冷，沉声问道：“如今我做了新皇，你倒是不听命于我了，是吗？”
　　“属下不敢。”
　　“那就去办。”
　　“……是。”
　　等到慕瑛起身离开的时候，他又补充了一句：“切记，‘薛怜’二字是重点排查目标。”
　　“……属下谨记。”
　　慕瑛离开后，偌大的辉煌宫殿内只剩下他和另外几名侍女。
　　“去找些丁香花来。”他吩咐了句。
　　侍女领命，很快就从花房抱来了一簇丁香花。
　　现在是冬日，所以丁香花的数量极少，这已经是所有的量了。
　　“都出去。”
　　“喏。”
　　侍女退出去后，他便抱着花走进了内殿。
　　他衣衫单薄地坐在内殿的台阶上，看着白紫色的花朵，低头轻嗅了下。
　　然后抱在怀里。
　　片刻后。
　　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就已经起了大大小小的红疹，看得骇人。
　　他神色痛苦地躺在地上，脸色越发苍白，而抱住花枝的劲却越来越大。
　　越勒越紧，丁香的花汁几乎都快染上衣襟。
　　但他只能这么做，只有丁香花的气味才能让他脑海昏沉，他才能勉强不去想那个奋不顾身丢弃自己的人。
　　他不怕起疹，也不怕昏迷。
　　因为这些都好过以前的每一个孤枕难眠的夜晚。
　　他饮鸩止渴般，沉溺在这虚渺又麻木的梦中。
　　就这样过了七天，慕瑛快马赶回了皇城。
　　等他看见宋玉负的模样时，属实是大大震惊了一番。
　　“殿下！”他惊慌失措地冲过去，试图唤醒坐榻上的人。
　　宋玉负抬起眼皮，面色苍白地看着他，今日喝了点药，头脑清醒了一些。
　　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慕瑛，连忙起身抓住对方，嗓音低哑地问：“人呢？找到了吗？”
　　问完，他的双眼紧紧盯着慕瑛，生怕从对方的脸上看到意料之中的情绪。
　　他害怕，得到的还是失望的结果。
　　慕瑛却不回他，只是说：“殿下，你是为了他……才将自己变成这副样子的吗？”
　　不惜利用让他痛苦难耐的丁香癣，才能勉强去暂时忘记一个人，获得一点点安宁。
　　何苦呢？
　　“我在问你，人呢？！”宋玉负厉声又问了一遍。
　　“找到了。”慕瑛垂着眼，重复道，“找到了。”
　　听到回答后，他怔了一瞬，然后猛地抓住他的手臂，颤声复问：“真的……真的找到他了？”
　　“嗯。孟大人现在就在浮壁，住在青花巷子里的一户小宅子里。”
　　“还有呢？”他的声音依然抖着。
　　“孟大人还更改了姓名，正是陛下刻意嘱咐过的名字。”
　　宋玉负缓缓垂下手。
　　半晌后，他笑了起来，无神的双眼终于弯成了月牙，就像一个孩子尝到了失而复得的糖果一般。
　　慕瑛沉默地看着。
　　只见他起身将床榻上已经枯萎的丁香花扫到一旁，然后去穿衣穿鞋。
　　慕瑛有种不好的预感：“殿下，你这是要？”
　　“即刻前往浮壁，快去备马。”
　　他的声音逐渐趋于沉静，不同刚才的脆弱无助。但慕瑛能瞧见，陛下就连穿衣时手也是抖着的。
　　“望陛下三思！”
　　见他不动，宋玉负停下来看他，喜悦之色顿时消无。
　　“陛下，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朝中还未稳定，就算要见薛公子，也该先把眼前的事做了才行。”
　　“朝中之事我自有我的考量，你只需按我的命令去做。”
　　他听着这低沉冷淡的声音，便知晓再劝下去，估计自己也落不得好。
　　于是无奈地答应了。
　　趁着慕瑛去备马的空当，宋玉负去了趟仓廪府库，精挑细选了几样物件。
　　因为他记得，薛怜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就在冬月初十。
　　他不允许薛怜过生辰的时候自己不在身边，所以这一趟，他必须去。
　　不仅如此，还要将他带回来。
　　快马加鞭赶了五日，终于在冬月初十这日下午抵达了浮壁城。
　　恰巧这时，浮壁又下起了大雪。
　　宋玉负年少时来过浮壁城一次，当时陪在他身侧的是自己的母妃。
　　时隔多年，物非人逝。
　　他纵着马，穿过喧闹祥和的长街，到了薛怜的住处门外。
　　院门是块破旧且摇摇欲坠的木板。
　　宋玉负皱眉看了眼，便伸手推开，迫不及待地走进去。
　　院内簌簌落白，却没有人。
　　这时，门外经过一个大娘，她瞧见薛小公子家忽然多出了两个陌生男子。
　　于是出声问道：“哎？你们两位是谁啊？”
　　慕瑛率先回头，朝大娘拱手道：“我与公子是薛公子的朋友，特来此地为他庆贺生辰。”
　　“噢，原来是小薛的朋友啊。”
　　听见慕瑛准确无误地说出薛怜的生辰，大娘瞬间就信了。又看见他们风尘仆仆的模样，估计和小薛感情还很好，是从远方赶过来的。
　　她道：“那真是不太巧，今天午后小薛就出门了，说是和朋友一起聚聚，他没跟你们说吗？”
　　慕瑛还想着找借口搪塞她。
　　宋玉负就已经几步冲上前，狠声逼问：“他去了哪里？和谁？”


第60章 生辰礼
　　大娘被他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忍不住哆嗦道：“好，好像是……在八慕街的燕罗亭里。”
　　宋玉负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到了八慕街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雪却没停。
　　慕瑛撑着纸伞，跟在宋玉负的右后方。
　　刚走到一个拐角处时，他就见步履匆匆的陛下突然脚步一停，于是他也迅速地顿住了脚步。
　　疑惑抬头。
　　隔着空中飞扬的雪花，看见不远处的亭中，正围坐着五六个年轻意气的男子和女子。
　　明亮的灯笼挂在他们头顶上方，温暖的光落在每个人身上，照亮了他们笑意盈盈，自由惬意的面容。
　　慕瑛有些担心。
　　因为他看见陛下日思夜想的薛公子，正和萧家的四皇子坐在一起，低声附耳交谈着什么。
　　感情好像还不错。
　　他收回目光，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陛下，日渐消瘦的背影此刻纹丝不动，也没说一句话。
　　而袖下的手却已经捏紧成团，指甲生生嵌进掌肉里。
　　这是在隐忍。
　　最终，手心的鲜血从缝间溢出，滴在白雪皑皑的地上。
　　慕瑛忍不住了，开口道：“陛下，我们上前去吧。”
　　与其在这里当一个悲观落寞的局外人，不如出现在对方面前，全部摊开了讲。
　　宋玉负的目光依旧深沉，没有回他，也没有挪动步伐。
　　片刻后，他忽然觉得嗓子串起一阵痒痛，连忙背过身靠在石墙上，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他慌张地伸手捂住口，面容苍白的不逊于今夜的雪色。
　　然而不远处的亭中，依然谈笑风生，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欢乐的笑声将压抑的咳声彻底淹没，埋藏在在雪夜之下。
　　慕瑛连忙给他披上大氅，眼底全是不解和无奈。
　　宋玉负靠着冰冷的石墙，渐渐缓了过来。
　　“……走吧。”
　　良久之后，他说了这么一句。
　　“……”慕瑛的嘴唇蠕动了两下，终是没有说什么。
　　-
　　燕罗亭。
　　薛怜见萧涣小酌了几杯，于是趁机小声问：“前些日子我遇见了太子，萧老板可知道他也在城中？”
　　席间大家各说各的话，萧涣捏着酒杯的手一顿，好像清醒了几分。
　　他偏头，见钟无苓和清奴正说的欢乐，于是才放心地侧身过来，靠近道：“他……确实也在浮壁。”
　　“我一直不解，你们一母同胞，到底发生了什么矛盾，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闻言，萧涣露出讥笑，又凑近了点儿。
　　“……他啊，老顽固。我不过是遇见了真心喜欢的人，可他却骂我斥我，还说我违背伦理纲常……”
　　薛怜：“原来是因为这个。”那他说的倒也没错……
　　不过兄弟二人身在同处，却永不相见，说来令人唏嘘。
　　薛怜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出言宽慰了几句，反正假以时日，这俩人肯定会和解的。
　　生辰宴散后，薛怜一个人乘着风雪往回走。
　　他今日高兴，于是也喝了不少清酒。
　　不过他并没有撑伞，任由雪花落在身上，冰冰凉凉的，有些舒服。
　　-
　　第二日一早。
　　浮壁城就喧闹的翻了天。
　　薛怜打开门，刚巧看见正在和邻居小声交谈的大娘，打了声招呼，懵懂地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大娘愁眉苦脸，使劲一拍手：“天大的惨案啊！”
　　“什么惨案？”他忙问。
　　一番打听过后，才知道原来就在昨天夜里，城中突发暴亡了大约二十三个百姓。
　　有的死者在东边的酒坊，有的在西边的茶肆，还有的在自己家。
　　无一例外，都是一副乱刀砍死的惨状。
　　听说亲眼见过尸首的人，都觉得惨不忍睹，吃不下饭。
　　死者的亲人跪在雪路边，哀恸悲哭。
　　只求有官员能接下案子，找出背后丧尽天良的凶手，告慰亲人们的在天之灵。
　　其中还有一家，死的是一家三口。
　　薛怜与他们家的八岁小女儿关系也很好，时常会教她读书写字。
　　那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子，甚至还有做女官的志向，但现在只变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薛怜心凉又心惊：“这浮壁城……还有什么变态杀人犯吗？”
　　一夜屠杀二十三人。
　　这得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才做的出来？
　　“这倒是没听说过。”大娘摇头，然后说，“你昨日什么时候回来的，没出什么事吧？”
　　“我没事。”
　　大娘点头，又好像想起了什么，问他：“昨日下午你家来了两个年轻人，说是来为你庆贺生辰的，我就给他们说了你的去向。”
　　“两个年轻人？”薛怜诧异。
　　“他们没去八慕街找你吗？那估计是走错路了吧，毕竟穿着中原的服饰，不认识路倒也正常。”大娘想。
　　“大娘。”薛怜隐隐觉得事情不对，“那两人长什么模样？”
　　她立刻回想了下。
　　“呃，为首的那个应该是个贵公子，年纪不到二十的样子。但说来奇怪，我听他口音，还有眉眼都好像有点像我们西珏人。另一个一身黑衣，我也没太看清……”
　　说完这番描述，薛怜只觉得脚掌和头皮接连发麻，脑中“嗡”地一片空白。
　　“小薛你没事儿吧？可是昨日受寒了？”
　　“……我没事。”
　　三言两语后，薛怜浑浑噩噩地道了别。原本他还想出门，现在却立刻转身往回走。
　　闭门不出。
　　“这孩子咋了？”同行的邻居看着他的背影，问。
　　大娘看着关上的院门：“不清楚，估计是被这案子吓住了吧。”
　　傍晚时分，忽然有人在院子外敲门。
　　薛怜缩在屋子里，不敢动。直到听见门外的人出了声，他才慢吞吞地出来。
　　打开门后，叫了一声：“朗叔。”
　　“薛公子你在家啊，我还以为你出门去了。”朗叔将手里的信封递给他，“这是我刚才在驿站取包裹时，一位驿卒给我的，他说是有人给你留了封信，顺带让我捎来。”
　　信封很普通，封面上甚至没有题任何字。
　　“……多谢朗叔。”他接过。
　　回了屋子之后，他才静坐在桌前，缓缓将信封拆开。
　　桌上点着一盏烛灯，微光照亮了上面的内容。
　　信笺上只有两行字，其余什么都没有。
　　——喜欢吗？
　　——你的二十三岁生辰礼。


第61章 手疼不疼？
　　二十三岁生辰，二十三个人。
　　百姓惨死的真相大白，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炸开。
　　薛怜呼吸一滞，感觉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紧紧攥着那张信笺。
　　那种久违的惊惧和窒息感包围着他，像是洪水漫过所有山岗，终于抵达他的脚下。
　　只需要一瞬间，就冲破了他最后的防城。
　　-
　　几日后。
　　京城下了诏书，说是新帝即将进行封后大典。
　　而且大典的仪式，似乎比当时新皇登基还要隆重。
　　薛怜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舞坊。
　　清奴一遍又一遍纠正他的姿势：“哎，怜哥儿，你这腕肘别太僵啊，柔一点儿。”
　　“……”薛怜按着她说的微调了下。
　　“嗯。”她稍满意地点了下头，又将戒尺抵上他尖俏的下巴，微微上抬。
　　“头别太低，你要让别人看见你的双眼，这是灵魂所在。对对……就这样，你瞧这多好看，一双柳叶眼多勾人啊。”
　　“……”
　　薛怜拍开戒尺，身子一松，道：“算了，我不学了。”
　　“啊？”清奴不解，“不是你说要学这的吗，难道是我太严厉了？那我温柔点，好不好嘛？”
　　“……不是。”
　　只是他好像迈不出这个坎。
　　他总觉得自己现在无路可逃，百般折磨。
　　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该不该。
　　“那……还学吗？”
　　薛怜怔忪了片刻，回过神来，终究是点了点头。
　　到了皇后册封的那天，全天下赦免。不仅如此，皇城还颁布了新的法例——废除天下贱民制度。
　　这倒是头一回听闻，在盛大的国宴当前，朝廷下令废除贱籍。
　　所有百姓都猜测皇后一定天人之姿，风华绝代，所以才这么被天子宠爱和看重。
　　但也有知情人士私下传言，当今圣上如此做，是因为自己曾经就是卑贱的小世子。
　　这好不容易当了皇帝，自然得为自己出口气。
　　不过有人不解，认为圣上怎么说以前也是一国世子，真的就活得这么卑微？
　　然后才知道，世子年幼时在故国过的很是凄惨，不受器重。离开国土去往徽阳做质子后，没多久母妃也离奇暴毙于宫中。
　　至此七年，也没能到母妃的陵墓前走上一遭。
　　这些都是薛怜到了京城，在客栈歇脚时听说的。
　　他听的正出神，同行的西珏舞姬叫了他一声：“薛小公子，快去准备吧，等会儿就要进宫了。”
　　“……好。”
　　-
　　傍晚时分，西珏的舞团进入了魏朝皇宫。
　　一路上的亭台楼阁碧水环绕，纤细曼妙的宫女来往如云。
　　走到举办国宴的大殿门外时，天色已暗，只见里面歌舞升平，暖意横生。
　　辉煌的宫殿内，两侧是长长的繁盛酒席。
　　席位上的大臣们觥筹交错，面酣耳热。
　　而大殿的台基之上，魏朝天子一身玄金龙袍，正半阖着眼眸，背靠在金漆雕龙宝座上。
　　神情淡漠。
　　一行西珏舞姬莲步入殿，薛怜隐在其中。
　　所有人的脸上都戴着面纱，倒不至于被徽阳的老臣子们认出来。
　　紧接着，袅袅宫乐升起。
　　一旁有大臣低声侧耳交谈。
　　“早就听闻西珏舞姬的身姿曼妙，舞技超群，今日幸而目睹，名不虚传啊。”
　　“话是这么说……但，你看那个……那个舞姬，啧，相比之下好像舞技属实有些拙劣。”
　　“嗯……确实，估计是给了不少银子才混进来的吧。”
　　现在天朝换了一个俊美年轻的帝王，必然会有不少女子呕心沥血，费尽心机登上皇城的大门。
　　想觅得荣华富贵。
　　一曲终了。
　　“好，好！”
　　“妙哉，妙哉！”
　　大臣们使劲夸赞，其中有真心实意欣赏的，也有为了迎合新帝的。
　　谁让这是陛下故国的舞种呢，没有人敢不给面子。
　　赞扬声渐渐低下去，直到气氛恢复至初，宝座上的天子才抬了抬眼皮，缓缓开口：“你，上前来。”
　　沉静的声音响彻大殿。
　　所有人都狐疑地顺着天子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落在了薛怜的身上。
　　异域舞姬，身段不错，眼神也勾人。
　　就是……舞技太差了些。
　　大臣们惊诧地相互对视了几眼，不是说皇上独爱皇后吗？
　　这才新婚之夜，就看上别人了？
　　天子悠悠转着手里的夜光杯，意味深长道：“这舞姬的舞姿奇差，朕想看看，他是怎么混进这魏宫的。”
　　众人唏嘘。
　　薛怜迟疑了一瞬，便抬步走上前去。
　　待近。
　　不等他有所反应，宋玉负就一把揽过他光洁的腰肢，带进怀里。
　　深红的葡萄酒倾倒在他的胸前，徐徐晕染开来。
　　宋玉负眸色渐深，握着腰的指尖覆在那颗红痣上，舍不得离开一寸。
　　几秒后，他才伸手去揭怀中人的面纱。
　　薛怜下意识避开。
　　手落了空。
　　然而下一秒，身旁的侍卫拈起一朵梅花直直飞过来，面纱毫无预兆地被打落在地。
　　他抬头，与眼前的人目光相撞，近在咫尺。
　　就在宋玉负眼底波澜骤起，想开口的时候，他却袖口一动，露出一把软刀，稳稳没入对方的腹部。
　　堂下的众人看不清状况。
　　还在想陛下和这舞姬到底在聊什么？可以大眼瞪小眼这么久。
　　唯独眼尖的侍卫脸色大变，连忙抽出佩刀。
　　宋玉负示意他别过来。
　　然后抬起手，缓缓摸上薛怜的脸，认真地看着他，低哑道：“……你消瘦了。”
　　薛怜不说话。
　　因为直觉告诉自己，他这次明明有所防备，是可以躲开的。
　　宋玉负的心口开始泛疼，但还是笑着：“手法比上次稳了不少，力道也大……哥哥，手疼不疼？”
　　说完，眼底渐渐起了水雾，眼尾越来越红。
　　薛怜面无表情，奋力拔出软刀：“……疯子。”
　　听闻这个称呼，宋玉负却了然一笑，不去顾鲜血淋漓的腰腹，而是伸手抱住他。
　　在众目睽睽之下。
　　薛怜面色难看，想要动弹，却听见他的声音传进耳蜗里。
　　“别动，他们会认出你的。”
　　嗓音温柔低哑，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只要他回头，所有人都会看见他的脸，徽阳朝的前臣也会认出他。
　　他果真不动了。
　　很快，宋玉负就渐渐松了力道，尽情贪念这片刻的静好。
　　他很疼啊，可是他更怕眼前人的出现只是一场梦。
　　那样，他真的会死。
　　忽然，一道白衣从檐外出现，倏然点脚飞上台基。
　　一把从他手中带过薛怜，极速消失在殿门外。
　　堂下有人惊呼。
　　宋玉负脸色骤变，目光狠厉而痛苦，阴冷的声音夹着明显的慌乱。
　　“追！红衣活，白衣死。”
　　“遵命！”


第62章 红帐香
　　萧涣带着薛怜飞过楼阁，停在了一处静谧的假山后面。
　　“你走吧。”薛怜轻声道。
　　萧涣不解，又有些气愤：“你还想回那个魔窟？”
　　他却只是摇头。
　　“你们本就该是自由的……我不一样。也许是我不配，如果皇宫生来就是魔窟，那我生来就是它的俘虏。”
　　逃不掉的。
　　只能同归于尽。
　　萧涣还想说什么，都被他一一打断。
　　见他留意已决，萧涣只好叹了口气，自己先行离开。
　　很快，假山外就传来浩浩荡荡的铁甲声。
　　一大队护卫赶来。
　　轻松将他拿下。
　　-
　　月上梢时。
　　承欢殿内，笼烛高照。
　　薛怜静静坐在阶前，衣衫整洁，也没有镣铐环绕。
　　比当初体面了不少。
　　他想，可能是自己过于顺从的原因吧。
　　偌大的殿内喜烛通明，红色锦缎悬挂于房梁之间，飘渺朦胧。
　　梨花木的雕窗上贴着大红的喜字。
　　刺的他眼疼。
　　他的身后是红纱帷幔的喜榻，泛着淡淡的沉香。
　　他一言不发地坐着，直到宋玉负推门走进来。
　　抬眼看去，只见面前的人早已换下玄金色龙袍，身上是一套大红喜服。
　　整个人掩映在烛光下，和殿内喜庆的陈设融为一体。
　　一步步朝他走来。
　　宋玉负眼底波澜四起，越靠近，那道心房就越溃败。
　　于是他快步上前，张开双手将眼前的人紧紧搂在怀里，掩在宽大的喜服之下，想将他揉进自己的骨子里。
　　彼此相贴。
　　还有靠近的心跳，以及交融的呼吸，都在诉说他爱的人，终于回来了。
　　然后，他餍足般地闭上眼。
　　他本该将他的腿打断的。
　　但却只问了一句：“有没有想我？”
　　没有得到回应。
　　薛怜的肩胛骨被他勒的生疼，但表情依然十分淡漠。
　　终究还是开口问：“为什么？”
　　闻言，宋玉负睁开眼瞧他，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又像是在凝视他的面容。
　　宋玉负曾设想过无数个他们之间重逢的画面，设想他会对自己说很多难听又歇斯底里的话。
　　但没想到他说的第一句，只是简单的三个字——为什么。
　　他忍住想低头吻上去的冲动，反问道：“哥哥想知道关于什么？”
　　“为什么杀他们？”薛怜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然而，宋玉负的声线比他还要平稳上许多。
　　“我不杀他们，哥哥怎么会乖乖回到我身边呢。”
　　明明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但薛怜下一秒还是溃不成军。
　　他悲愤地抓住他大红的衣领，咆哮道：“他们都是你的族人！是你的子民！！”
　　“族人算什么？”宋玉负并不在乎，眼底甚至还有滔天的恨意，“他们私自藏匿我的爱妃，罪该万死。”
　　薛怜看着他，神情由愤怒转为悲凉。
　　“该死的不是他们，是我……是我！”
　　好像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一样，宋玉负迅速抱紧他，轻声安慰道：“好好活着，乖乖待在我的身边，便不会有人因你而死去。”
　　薛怜觉得他疯癫至极，不由得冷笑。
　　“这就是你的手段么？”
　　“我的手段有很多。”他低声叹道，“我不忍心伤害你，但对于其他人，就没有那么仁慈了。”
　　他就这么任由他抱着。
　　良久之后才艰难开口。
　　“宋玉负，我们之间……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他始终找不出答案。
　　他情愿走向就如同原文一样，死在对方手里，不论是衣不蔽尸，还是遗臭万年，只是都意味着结束了。
　　那就是他该得的结局。
　　他就该认。
　　“为什么？”宋玉负也笑起来，神色比他还要痛苦，“因为你不爱我，因为我们之间的爱与自由背道而驰，所以我只能与你互相折磨。薛怜，爱一爱我好么？我求你。”
　　“……你叫我什么？”他怔住。
　　“薛怜啊……薛怜。”
　　宋玉负抚摸他的长发，一遍又一遍缱绻地唤出这个名字。
　　事已至此，何不摊牌呢。
　　“你知道我有多想叫出这个名字吗？可是我怕，怕你觉得我是个怪物。”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的本名？
　　哦。
　　他现在自然是知道自己名讳的，不然怎么可能会在生辰那天找上门来呢。
　　可是……
　　为什么不能是他事先知道了这个名字，所以才轻易找到了自己呢？
　　想到这巨大的可能性，薛怜觉得不可置信，又觉得可笑。
　　他当初居然还天真地以为，改回这个名字，就能避开这个疯子，一切就能重新开始。
　　他疑惑不解，紧紧追问道：“你到底是谁？”
　　宋玉负看着他，只莫名的回答了一句。
　　“我还是我，你呢？你还记得我吗？”
　　“……”什么？
　　“呵，你自然是忘了。”
　　薛怜终于明白，事情真的没那么简单。
　　所有困扰他的真相就在眼前，只隔着最后一层纱，所以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真正的答案。
　　于是一把抓住宋玉负，死死盯着对方：“你说啊！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叫薛怜？为什么？！”
　　宋玉负看着他激动而疯狂的样子，沉默了许久。
　　最后，从怀中取出一条珠串，给他戴上。
　　“这个怎么在你这儿？”
　　他不是将珠串换给卖长命锁的人了吗？
　　“我拿回来了。”宋玉负回答，“你不该将它弄丢。”
　　他茫然地看着他，越来越听不懂。
　　然后，就看见他的手覆在自己的手串上，轻轻抚摸过每一个珠子，缓缓说道。
　　“我很怕你死，真的，我不想再看见上面的珠子又少一颗。”
　　“如果这一世我又失去了你，我要等到南康七年，才能回到我们相遇的那个春天。”


第63章 长命锁
　　他的嗓音压抑而痛苦，再次抬头望过来的时候，眼尾已经通红。
　　南康七年。
　　是宋玉负在位的第七年。
　　而原文的结局，只停留在南康第二年春。
　　薛怜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活了几世啊，他妈的。
　　没听说原文还是一本重生文啊。
　　怔愣了半晌后，他才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已经死过三次了？”
　　“嗯。”宋玉负不再隐瞒，“少掉的珠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在你前世的记忆里，我是什么样的？”他继续追问。
　　“和现在的你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薛怜觉得他在敷衍自己。
　　但他勉强能猜到，自己可能并不是只穿越了一回。
　　这也就是为什么，宋玉负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显然自己在前两世里还做过什么，改变了对方对自己的看法。
　　只是现在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然后他又问：“我以前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个问题后，宋玉负的脸色明显和刚才不一样，沉默了几秒，才说：“我们不提这个了，好吗？”
　　只要这一世，他能保他安然无恙就行了。
　　薛怜却失望地看着他。
　　“所以我从始至终，连知道这些的权利都没有，是吗？”
　　“……不是。”他的眼底闪过慌乱，“只不过……哥哥的死法，每一世都不太一样。”
　　“？”
　　他是真的很不想提这些事，所以轻声请求他放下：“忘了吧，我只要这一世你长命百岁，后福无疆。”
　　他所求本就不多，只是希望能和他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薛怜凝视着他越发深情的眉眼。
　　心底只觉得可笑。
　　后福无疆？
　　他都快把他的功德造完了，哪儿来的后福？
　　“宋玉负，你真的爱我吗？”他问。
　　“嗯，前世今生，我所爱之人，只有你。”
　　无论他们之间经历什么，都会得到这个肯定的答案。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薛怜兀自讥笑了下，“无论你重活多少世，你始终还是那个人，还是一位残忍恣睢的暴君！”
　　宋玉负闻言，低头去吻他的眼角：“不，是夫君。”
　　下一秒，就被他抬手一巴掌，扇的偏过了头去。
　　“啪”的一声。
　　在整座承欢殿内回荡。
　　薛怜用了很大的力道，眨眼间，就能看见他的左脸迅速泛红，浅色的手印若隐若现。
　　宋玉负回头看他，不怒反笑，然后问：“打够了吗，要不要去榻上继续？”
　　“滚！”薛怜忍无可忍，又毫不留情地狠狠踹了他一脚。
　　就算他对自己已经爱了两世，又如何？自己不爱他，更不能忍受对方以这样的方式爱他。
　　求而不得，皆是自作自受。
　　“看来哥哥还是没消气，没关系，我会等。”他语气颇为淡然，“这承欢殿是我精心筹设，与哥哥最是相衬。”
　　“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还是和几月前一样，自私自利，冥顽不化。
　　他看着薛怜怒气冲天的模样，听着他的厌恶，依然置若罔闻。
　　“其实，我也没想到哥哥真的会来。我以为，你会拼尽一切活着，与我不复相见。”
　　“哈哈哈，活着。”
　　薛怜盯视着他：“你真的认为我能安心活着吗！其实你什么都明白，所以你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那些人因他而死，他怎么会心安理得继续留在浮壁城。
　　如果为了活着什么都做的话，那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宋玉负安静地听着他满含讽刺的笑声，并不反驳。
　　“是，但我也在赌，好在赌对了。”
　　说完，眼中竟也露出笑意来。
　　“宋玉负。”薛怜止住笑，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怎么会呢？”宋玉负笑意渐深，“我已经后悔过很多次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薛怜深吸了口气，眼底倏然升起明媚的笑意。
　　“你真的就这么离不开我？”
　　“对，离不开你。”
　　没有余地。
　　宋玉负抓住他的手，渐渐逼近。
　　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然后被身后的台基绊住。
　　腰间揽过一只手，顺势被面前靠近的人抱起。
　　然后被压在了红烛帐暖的床榻之间，
　　宋玉负抑制不住疯狂的心跳，低声凑过来说：“哥哥，我真的好想你啊……”
　　想的发疯。
　　如果他再不来，他可能真的会让全天下跟着自己一起陪葬。
　　薛怜被他箍在榻上无法动弹，殿内的烛光晃的他闭了闭眼。
　　他依然穿着舞姬的服饰，身下的金丝蚕被没什么暖度，腰间凉凉的，有些寒气。
　　忍不住瑟缩了下。
　　然后就看见，宋玉负的胸襟下掉出来个金色的东西。
　　一晃一晃的。
　　是长命锁。
　　他蓦地笑了，伸手捏住摇晃不止的长命锁，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陛下原来还留着这把锁啊。”
　　轻佻的语调，暧昧的眼神。
　　不曾出现过。
　　宋玉负长眉一拧，听着这突然变幻的语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隐隐觉得，他好像变了。
　　但他并不在乎，只要他回来了就好。
　　然后又听见了接下来的一句话。
　　“长命锁……你猜我为什么愿意送你这个？当然是为了，让你偿命啊。”薛怜扬起笑容。
　　他终于彻底怔住。
　　眼底浮现出惊疑。
　　这句话里的声音明明那么轻柔，澄净，但就是听不出一点温情。
　　甚至像是一把刀子，割的他本就孱弱的心口鲜血淋漓。
　　趁他怔忡的片刻，薛怜忽然伸手反扑，腰腹一挺直接将他反压在榻间。
　　唇角微弯，肆意的笑声在榻间响起。
　　“我说过的，寓意和你很相配。长命锁，也是……偿命锁。陛下，现在还喜欢吗？”
　　宋玉负躺在榻上，看着骑在自己腰上，反客为主的薛怜，久久没有回神。
　　其实。
　　他一直都知道。
　　八月回西珏后，他曾去看望过母妃生前的贴身婢女——宴春。
　　宴春姑姑注意到他脖子上的长命锁，立刻瞪大了双眼。
　　他是西珏人，不懂很多中原的文化传统。但宴春姑姑是跟随母妃一同从麒川宋家嫁进西珏的，一眼就看出了里面的问题。
　　她说，他是天生富贵命，命里本就金旺，怎么能再戴一个纯金的长命锁呢？
　　这样命格会相冲，最后无福消受。
　　更严重的结果倒是没敢再说下去了。
　　他本是不信这些的。
　　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什么理由不信？
　　原来，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一直都真的想要自己的命。
　　所以这一回，也是来取他命的吗？
　　再度回过神来，他隐去眼底的悲痛，嘴角挂着艰涩的笑：“可惜，我天生命途风顺，哥哥的心愿实现不了了。”
　　薛怜见他油盐不进，自欺欺人，刚露出嘲弄的眼神，就又被他猛地反压回去。
　　然后宋玉负低下头凑近。
　　悬着的长命锁蓦地挨上自己的胸口。
　　他还是忍不住瞥过头去。
　　就在两人鼻尖只有一寸之隔时，宋玉负的唇角忽然转了个弯，贴上他的耳蜗。
　　呼吸温凉。
　　“将它换上。”他说。
　　薛怜眼睫微动。
　　“穿这么少，会受寒。”
　　然后就瞥见宋玉负捞起放在床榻边上，叠的整整齐齐的大红喜服，丢在了他的脸上。
　　眼前瞬间暗红一片。
　　薛怜愣了会儿。
　　将遮住头的喜服扯下来后，殿内已经空空荡荡，只有红烛相伴。


第64章 阿兰亓
　　第二日。
　　薛怜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还是昨夜的层层红帐。
　　早就候在一旁的宫女见他苏醒，便立刻伺候他更衣洗漱，安排用膳。
　　他看着桌上丰盛的早膳，没有一点胃口。
　　宫女将盒子里的粥和配菜摆到他的面前，恭敬地说：“陛下特地吩咐奴婢为公子准备了米粥和肉松，二者混合可以改善食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去端那碗粥。
　　等到吃完的时候，刚好是宋玉负下早朝的时辰。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见陛下进来，宫女们端着食盘退出去。
　　宋玉负见他面无表情，只独自喝着那小半杯茶。
　　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明黄的衣袍上还携裹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尽数传给了薛怜。
　　他握住薛怜的手腕，让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昨夜都没能好好端详，今天自然要看个够。
　　好半晌后，他才不甚满足地说道：“哥哥还是穿红色好看，等会儿我就命人去做些新衣送来。”
　　薛怜拂开他的手，颇为冷淡：“不用，这些就够了。”
　　“外面天寒地冻，必须加些衣裳。”宋玉负并不理会他淡漠的态度，然后又说，“这皇宫哥哥应该很熟悉吧？”
　　薛怜不明白他的意思。
　　曾经这里是徽阳朝的皇宫，他又是先帝身边最得宠的宦臣，自然很熟。
　　“如今它是我的，曾经伴在萧见程身边的你，也是我的。”
　　“其实，为庆祝哥哥回到我身边，我还准备了一份贺礼。”
　　薛怜眼睫颤了一下。
　　又是贺礼。
　　他真害怕这疯子会和那日一样，提着几具尸体甩到他面前，笑意盈盈地问“哥哥，喜欢吗”。
　　他怕自己连夜住进精神病院。
　　“走吧，哥哥。”他起身，拂了下袖子说，“礼物可不在这，它还等着你呢。”
　　薛怜跟着宋玉负走出承欢殿。
　　出去后，他才发现这承欢殿虽然宛如桂殿兰宫，但位置很偏僻，几乎快要和西宫的冷宫挨在一起。
　　抬头望去，看不见皇城的边缘，只有朱红色的宫墙和延伸进墙头的梅枝。
　　这是怕他，又逃出去呢。
　　几处弯弯绕绕，最后真走进了西宫。
　　薛怜还是心惊了一下。
　　只能说，当初的生辰礼带给他的阴影实在是太重了。
　　这地儿过于萧瑟，如果还有人在，那必然是萧见程生前打入冷宫的妃子。
　　那么这些女子，必然是被宋玉负随意处置。
　　而他又偏偏带自己来了这里。
　　正细思的时候，宋玉负忽然停在一处庭院里，从宫女手中拿过一把钥匙，缓缓将房门打开。
　　里面阴暗腐烂的气味袭来。
　　薛怜站在台阶下，没有挪动步子。
　　宋玉负回头笑着看他：“哥哥，真的不进去看一看吗，你会喜欢的。”
　　“……好。”他回道。
　　反正一切都会来。
　　踏过灰旧的门槛，屋内昏暗的空间让他稍微眨了下眼，然后目光迟疑地落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
　　鼻间是腥甜入肺的血味。
　　角落里的人垂着头，披散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面容。
　　身上穿着白色的囚服，但现在已经破烂不堪，几乎算是几块勉强连在一起的布条。
　　布条之间，是刺目的红色血痕。
　　即使门口传来不小的响声，他也好似听不见一般，半靠在墙角边一动不动。
　　宋玉负直接命人点上蜡烛。
　　直到半个屋子被照亮，薛怜才透过烛光，看着那人皮开肉绽的伤口，目光上移落在他隐匿于黑暗的脸上。
　　刚巧这时对方忽然动了动，撑开眼皮看过来。
　　目光在潮腻的半空交汇。
　　随后，他干裂的唇角兀自勾起。
　　是讥讽的意味。
　　薛怜将他的眼神尽收眼底。
　　“好久不见啊……”他的笑意加深，沙哑的语调缓慢悠长，“……孟大人。”
　　是阿兰亓。
　　就是阿兰亓！
　　那双眼实在和宋玉负的太相似了，他只要对上阿兰亓的目光，水牢之刑的致命感就会再度回到他的身体里。
　　不断侵蚀着他。
　　薛怜的眼底瞬间起了浓雾。
　　宋玉负看着他眼中掩饰不住的杀气，笑了笑：“哥哥，这个礼物还喜欢吗？”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宛如阶下囚的阿兰亓，直到视线逐渐恢复清明，才动了动嘴唇：“……很喜欢。”
　　一个曾将他往死里整，只差最后一步就要了他命的人，如今沦落至此，奄奄一息。
　　他自然是喜欢极了。
　　“喜欢就好。”宋玉负声音温柔，将一把匕首放在他手里，“他现在还剩半条命，交给哥哥来处置。”
　　薛怜握紧匕首，却忘了问他为什么是半条命。
　　阿兰亓缓缓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两道颀长身影。
　　听着他的兄长对另一个男子轻声细语，撺掇着杀了自己。
　　他满是血污的脸从凌乱的发间露出来，笑容更大更放肆：“……还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眷侣啊，噢，我忘了……应该是让人羡慕的痴情皇帝和无情……皇后？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回荡整个西宫。
　　“哥哥。”宋玉负微蹙着眉，回身握着薛怜的手，目光柔和地说，“杀了他。”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薛怜并没有握着匕首走过去，而是伸手将它一掷。
　　“哐当”落在地上。
　　他不解。
　　难道他不恨吗？
　　薛怜收回目光，悠然回答道：“暂且留着吧，慢慢折磨比直接死亡来的更痛快人心。”


第65章 我不开心
　　阿兰亓继续被关在西宫里。
　　而薛怜所住的承欢殿离这里又近。
　　当日晚上，他便又去了西宫。
　　宫女为他披上大氅，一手提着灯笼，紧跟在他身后：“公子，天这么晚，夜深寒重，我们还是明日……”
　　薛怜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兰钏。”
　　“兰钏……”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西宫便到了。
　　月影重重下，没有任何照明的楼阁建筑，宛如一座阴森诡谲的古楼。
　　想到这里面还关着一个人，他露出残忍的笑。
　　兰钏微微偏头，借着灯笼的微光看他的表情。
　　“兰钏。”薛怜叫她。
　　“公子。”
　　“开门吧。”
　　他站在门外，清冷的月光洒在身上。
　　看着机灵的小丫头拿出钥匙将紧闭的房门打开。
　　他走上前，然后对她说：“你先回去吧，我很快就会出来。”
　　兰钏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应答：“喏。”
　　薛怜从她手上接过灯笼，走了进去。
　　此刻，阿兰亓正意识混沌地躺在一片黑暗之中，冷的发抖。
　　屋子里只有简单的桌椅，连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更别说是御寒的被褥了。
　　他迷迷糊糊抬头，看着立在灯笼后的身影，忽而咧嘴笑道：“……孟大人还记得来看我，荣幸之至。”
　　“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薛怜回了这么一句，转身将身后的门关上，隔断了不停涌进的寒冷空气。
　　阿兰亓强撑着身体坐起来，他的脚边是一滩干涸的血迹。
　　以往，这块地儿每日都是湿漉漉的，不曾干过。
　　因为宋玉负每日都会来这里，用鞭子不停地抽打他。
　　直到找到薛怜之后，他终于吊着最后一口气从鬼门关走回来，被养了大半个月才勉强可以睁眼说话。
　　可惜，他再也走不了路。
　　薛怜也注意到他身上只有一身血淋淋的囚服，并没有镣铐禁锢。
　　于是走近，目光落在他伤痕累累的双脚上。唇角微弯，轻声说道：“脚筋被挑断的滋味，应该不好受吧。”
　　“还行，大抵是比不上水刑的滋味。”
　　阿兰亓笑着回了句，幽幽烛光下，那张瘦削的脸仿若鬼魅。
　　“哦？”薛怜蹲下来，与他灰暗的眸子平视，“那你要试试水刑吗？”
　　阿兰亓再次笑起来。
　　“反正我现在都落在你手里了，这命也没几天活头，水刑还是火刑，有什么区别？”
　　薛怜伸手，撩开他凌乱的长发，露出整张脸。
　　盯了几秒后才说：“是没什么区别，那不如……我们先玩个游戏吧。”
　　估计是没想到薛怜复仇还能这么拖拖拉拉，阿兰亓半信半疑地问：“什么游戏？”
　　“我问你答的游戏。”
　　说完，他就拿出白日里的那把匕首，掂在手里反复把玩。
　　“我问一个问题，如果你回答不出来或者撒谎，我就割掉你一根手指，直至十指全部离断。”
　　阿兰亓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到底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你为什么会认识我？”薛怜问出了第一个问题，然后警告道，“想好再回答。”
　　“……我们现在不是聊的挺好的吗？谁还管怎么认识的。”阿兰亓耸了下肩。
　　薛怜眯眼，用匕首拍了拍他干裂的嘴唇，语调冰冷：“再给你一次机会，否则等会儿先从划你这张嘴开始。”
　　阿兰亓扯开嘴角，躲开冰凉的刀刃，笑着说：“画像，是云枧给了我你的画像，所以我才能一眼认出你。”
　　他这话说的属实有些怪异，若是旁人肯定不信。
　　薛怜盯着他的微表情，好半晌后才说：“下一个。”
　　他却不急着继续，只问：“你不认为我在撒谎？”
　　“你有没有撒谎，骗不了我。”
　　“想不到孟大人这双眼还能读懂人心。”他似笑非笑。
　　薛怜并不理会他的调侃，只是追问。
　　“他为什么给你画像？”
　　“当然是……想借我的手杀了你啊。”阿兰亓笑得瘆人。
　　说出这句话，就像是计谋终于得逞了一样。
　　薛怜瞧他逐渐癫狂的眼神，忍不住蹙了下眉，然后将匕首缓缓下移，抵上他的手背。
　　“最好别骗我。”
　　“我所言，可是句句属实啊，孟大人。”
　　他确实怀疑这句答案的真实性，但是阿兰亓当时远在西珏，确实从来没有踏入过徽阳。
　　能将他一眼认出来，必然是因为看过画像。
　　而赠送这幅画像的人，的确有可能就是宋玉负。
　　因为他在遂园里，见过自己的肖像图。
　　但是逻辑又不成立。
　　宋玉负知道阿兰亓的手段和野心，所以不可能会将自己亲手送到对方手里去。
　　除非……
　　这件事并不是发生在几个月前。
　　而是在过去的某一世？
　　“第三个问题。”他忽然开口。
　　“孟大人，请讲。”阿兰亓靠回在墙上，全身松弛地看着他。
　　眼神散漫，仿佛自己才是那个主宰这场游戏的人。
　　“你也是重生的。”
　　他甚至没用疑问句。
　　阿兰亓靠着墙壁的脊背一僵，听到这个问题怔愣了几秒，然后问：“你怎么会知道？”
　　薛怜见他脸色微变的表情尽收眼底，幽幽开口道：“你没有资格向我提问题，你只需要说是或不是。”
　　阿兰亓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到什么，然后释怀地笑开来。
　　“……没错。”
　　“那么这画像，是宋玉负在哪一世给你的？”
　　“哪一世？”他眼底闪过疑惑，“我既然重活了一回，自然是在上一世。”
　　薛怜缄默。
　　重活一回。
　　看来他并没有像宋玉负那样，在同一个时间节点无限循环。
　　也就是说，阿兰亓才是那个真正经历重生的人。
　　可惜上天给了他机会，也依然还是男主的手下败将。
　　所以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重生文多少还是虚假了些。
　　哪有那么多好事。
　　前世蠢笨如猪，今生精的像猴。
　　听着就很讽刺。
　　“他给你画像时，具体说了什么？”
　　“我只见到了画像，并没有见到他的人。不过倒是留了一张字条，可惜时间久远，我忘的差不多了。”
　　薛怜微一点头，善解人意道：“嗯，那我就用疼痛帮你想起来。”
　　然后刀刃抵在他的手上，轻轻地，缓慢地刮蹭着他的指尖。
　　阿兰亓连忙曲起手指：“他说，这是徽阳朝位高权重的宦官，必要之时，可以杀之。”
　　薛怜想起那日在阿兰亓营寨中，躲在屋内所听到的话。
　　他说……“赎罪”。
　　所以，赎的就是这个吗？
　　“还有什么没交代的？”薛怜忽然觉得疲惫，掀了掀眼皮，“一并说了吧。”
　　“还有一件事。”阿兰亓嗓音低下来，意味不明地说，“你猜云枧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你，而不是去找个正常的男宠？”
　　“哦？”他停住手上刮蹭的动作，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
　　“因为他得不到你，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这样的人，最爱的就是自己，拜神佛也只是在拜自己的欲望。而你，刚好撞进了他欲望编织而成的囚牢里，所以，才沦落地像是一条没有人权的狗。”
　　“是么。”
　　他的表情很淡，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愈发神秘莫测。
　　阿兰亓神色认真。
　　“我如今这样，骗你有什么好处？”
　　他轻笑一声，道：“好，我记住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举起匕首，尖端朝下狠狠戳进阿兰亓的左手食指。
　　接着就听见一道细微的“咯吱”声，指骨被戳裂。
　　“啊！”
　　阿兰亓痛苦地叫出声，手指里钻心的疼遍布他的神经。
　　他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可惜它太难听，我不开心。”


第66章 哥哥别哭
　　阿兰亓疼得打颤。
　　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薛怜拔出匕首，将沾着鲜血的刀刃搭在他的衣袖上，反复擦了擦。
　　他不傻。
　　即使阿兰亓说的很多话都是真的，他也明白这些话里的最终目的。
　　无非就是想自己和宋玉负之间的恨意加深，最后互相折磨到同归于尽。
　　半晌后，阿兰亓紧皱的面容才慢慢舒展开。
　　再抬头望向薛怜的时候，眼底只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怒意，早没了刚才假惺惺的作态。
　　他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堂堂一国君主，沦落到被一个阉人随便宰割的地步。
　　于是他奋力起身，朝薛怜扑过来。
　　然而现在的他拖着的是一身伤痛，薛怜在他起身的一瞬间，就侧身轻巧躲开。
　　阿兰亓的双脚不能动弹，很快就再度摔倒在地上，抬头看着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薛怜，大声笑道：“哈哈哈，我本以为你只是阉狗，没想到还是条贱狗。”
　　他见薛怜全程只安静地看着自己，越发恼怒交加。
　　直接胡乱捞起身侧的破碗，使劲朝他砸过去。
　　“哗啦啦”，破碗掉在地面上，四分五裂。
　　薛怜手中的灯笼被打落在地，滚了一圈，灯芯蓦地熄灭。
　　屋子瞬间陷入无边的黑暗。
　　沉寂的空间里，只有阿兰亓气恼过度，剧烈不止的喘气声。
　　薛怜置身于黑暗，循着喘气声，一步一步朝阿兰亓走过去。
　　然后，他的声音落在对方的耳中。
　　冰冷刺骨。
　　“你该记住，贱狗，也是会咬人的。”
　　紧接着，冷清的西宫里响起痛苦至极的闷哼声，一下又一下。
　　直至深夜。
　　薛怜才从西宫走出来。
　　刚踏入承欢殿，兰钏就迎上去：“公子。”
　　薛怜将大氅取下来递给她，然后说：“去取双干净的鞋袜来。”
　　兰钏稍显疑虑，目光落在他素白的靴子上，一双杏眼忽然放大。
　　靴子的尖部，染上了不少血迹。
　　颜色或深或浅，看起来应该是很新鲜的血液。
　　在素白的靴子上，宛如盛开的朵朵红梅。
　　她收回目光，恭敬道：“喏。”
　　-
　　接下来两日，薛怜倒是没再去过西宫。
　　只是命人一天只给阿兰亓一顿饭吃，一口水喝，命能吊着就行。
　　这日晚膳时分，兰钏才刚送完中午的剩饭剩菜从西宫回来，便对薛怜小声道：“公子，陛下来了。”
　　正在用膳的薛怜抬头望去，然后就见宋玉负踏入殿中。
　　这两日他事务繁忙，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几乎没有超过半个时辰。
　　宋玉负走近，温声细语道：“哥哥今日，好像比前两日气色好了许多。”
　　薛怜朝他浅笑：“陛下可要一起坐下来用膳？”
　　他有些怔愣，瞧了几秒薛怜始终温柔不变的神情，才缓缓落座在他身边。
　　示意宫女拿副碗筷过来。
　　其实他在朝阳宫批阅完折子后，是吃了点膳食的，但薛怜难得主动请他一起吃，他拒绝不了。
　　晚膳后，宋玉负将众人屏退出去。
　　他才状似无意地问薛怜：“听闻那日晚上，哥哥一个人去了西宫？”
　　薛怜淡淡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杀了他？”
　　他似乎很执着于这个问题。
　　“我想留着慢慢折磨。”薛怜也给了他一模一样的答案。
　　“但他……”
　　“你不信我吗？”他打断。
　　宋玉负神色晦暗不明，然后笑起来，伸手圈住他：“怎么会不信？只是阿兰亓此人阴险狡诈，只要有一口气也能搅的皇城不得安宁。”
　　薛怜不语，眼睫眨了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
　　那脸上还有虽然很浅，但未彻底消除的巴掌印。
　　他缓缓抬手，抚上他的左脸，问：“还疼吗？”
　　宋玉负的笑意顿了顿，似乎想从这句轻柔询问的背后，看出到底是虚情假意，还是真的在心疼自己。
　　可是他看不出来。
　　只要他撞进那双如水的眸子里，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所以他不说话，而是紧紧箍住薛怜的身子，低头覆唇盖过来。
　　薛怜下意识紧了紧手，片刻后又松开，呼吸逐渐凌乱。
　　他的手顺势搭在对方肩上，徒劳地半睁着眼，看着对方温柔缱绻地，一寸一寸亲吻自己。
　　忽然鼻尖一酸，落下泪来。
　　宋玉负感到有湿意沾上自己的皮肤，一双满含情欲的眸子睁开。
　　就看见薛怜闭着眼，微蹙眉头流泪的模样。
　　他见状，心口一慌，立刻低头吮去他脸上的泪：“别哭，哥哥别哭……”
　　可是薛怜怎么也止不住。
　　这般清醒的状态下，他几乎没有在宋玉负面前落泪过。
　　以往他再歇斯底里和愤怒，也不会轻易哭。
　　可是他现在，又在哭什么呢？
　　宋玉负应该永远也不会明白。
　　空气渡入口中，他缓缓睁眼，蓄着泪珠的眼睫轻颤，然后换了口气说：“我没事……”


第67章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宋玉负却觉得不对，神情认真地轻声问：“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哭？”
　　“没什么。”
　　此刻薛怜虽然眼眶通红，但刚才的那抹悲伤已经被掩去，只剩下淡静。
　　宋玉负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然而他刚直身站起来，就被宋玉负一把抓住手腕，那串珠子恰好又被对方箍在手心下。
　　劲道并不小，硌的骨头有点疼。
　　他听见宋玉负低哑开口：“你以前，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哭。”
　　是吗？
　　他没有急着挣脱腕上的束缚，而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半天才回答：“人老了，喜欢伤春悲秋。”
　　“可现在是寒冬。”
　　“……”
　　“而且哥哥一点也不老。”
　　“……”
　　薛怜不再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能稍微挣动了下手臂，示意他先将手松开。
　　宋玉负却固执地越抓越紧，目光执拗：“不要。”
　　他不由得缓了口气：“我只是去拿药，很快就回来了，好不好？”
　　估计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语气有多么像在哄小孩。
　　偏偏宋玉负就吃这一套，闻言连忙松开了手，后知后觉地问：“是不是我将你弄太疼了，对不起，我……”
　　他边说着，边低头去瞧他手腕上的红印。
　　薛怜却连忙收回，隔绝他的视线，说：“我没那么娇贵。”
　　然后转身去了梳妆台旁。
　　在那面大铜镜下方的小匣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来个白瓷瓶。
　　这是兰钏从太医院给他取来的药膏，消红肿的效果很明显。
　　他用旁边金盆里的清水洗净手，然后坐回到桌旁，倒出一点膏体在指腹上，看向宋玉负：“过来点儿。”
　　宋玉负愣了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
　　薛怜看他：“你不要那我放回去了。”
　　他瞬间眉开眼笑，开心地将红印未消的左脸凑过来。
　　漆黑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薛怜，里面盛着光，见他神情专注地给自己上药。
　　柔嫩的指腹，沾着白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自己的脸上。
　　有点冰凉，又有点热气。
　　最重要的是，上药的人眉眼温柔，呼出的气息浅浅洒在他脖颈间。
　　他忍不住喉结滚动。
　　上药之后，直到那道柔软的触感远离，他依然没有回过神来。
　　最后理智还是侵占了他的贪恋。
　　他看着薛怜将瓷瓶放回去，目不转睛地问：“哥哥怎么会愿意主动为我上药？那晚你打的我可是义愤填膺。”
　　没有幽怨的语气，只有不解。
　　好像只是想得到个答案。
　　“我想明白了。”薛怜忽然说。
　　宋玉负见他这么说，也不追问，只是安静地等他说完。
　　“陛下对我这么好，我也该知趣些。”他走到宋玉负身边，并没有坐下，而是将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揉捏。
　　“害得我差点惨死的人是阿兰亓，是你的亲弟弟，而不是你。我很感谢，你将他送到了我手里。”
　　“然后呢？”宋玉负抬头看他，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最想要的答案。
　　“所以我选择明哲保身，留在这里。”
　　宋玉负沉默不语。
　　薛怜浅笑着瞧他：“陛下不喜欢吗？”
　　“……喜欢。”但又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
　　薛怜便继续轻捏着他的肩，徐徐说道：“陛下不用操之过急，来日方长，我会慢慢爱上你的。”
　　这句话就如同惊雷。
　　他心口猛地一扯，薄唇动了动，却如鲠在喉，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了？”薛怜笑着问，“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现在瞧宋玉负那样，倒像是有些不乐意了。
　　然后他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难道他是个回避型依恋人格？
　　……不对。
　　宋玉负不知道，此刻他的不回应，导致薛怜十几秒内，已经将自己学过的所有人格心理学知识回忆了个遍。
　　直到薛怜朝他投来别样的目光时，他忽然满足一笑：“那哥哥可要说话算话，如果撒谎或反悔可算是欺君之罪。”
　　“嗯。”薛怜垂着眼皮。
　　他又说：“欺骗夫君，是会受罚的。”
　　“夫君？”薛怜噙着笑重复了下这两个字，然后说，“我还有个条件，陛下要不要听？”
　　宋玉负将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下来，捏着他的指骨，道：“哥哥说的我都听。”
　　答不答应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深宫无聊，我想谋个职位。”
　　“无需职位，后宫的妃位和后位都是你的。”
　　薛怜变了神色：“看来陛下还是把我当宠物一样，作用仅限于可供欣赏和玩乐。”
　　宋玉负见他态度转变，语调冷硬下来，便起身与他平视。
　　“为什么？”他继续捏着薛怜的手指，“这宫殿里什么都有，我也是你的。”
　　“你想让我一直躲在后宫之中吗？只是承欢在你身下，没有一点活人的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才似笑非笑地盯着薛怜的眉眼。
　　“那你想要什么？皇位？”
　　薛怜表情一僵，属实没想到他居然会问的如此直接。
　　皇位这种东西，能随便拱手让人吗？
　　可宋玉负似乎不像是在逗弄他。
　　“如果哥哥想要，我就走下高堂明座，助你登上那个位置。”宋玉负抚摸他的面容，“但你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人之下。
　　薛怜抿唇：“皇位就不必了，我只是想找点事做。”
　　“好。”宋玉负笑着，最终说服自己，朝他妥协道，“推官怎么样？”
　　薛怜疑惑地看他。
　　他根本不知道推官是什么东西？
　　“这个清闲些，也不用上朝。”宋玉负缓缓朝他说道，话里带着点占有欲，“我不想让那些臣子看见你。”
　　魏朝建立后，就颁布了新条例。
　　京城的推官，虽然掌管刑狱，但并无实权，顶多就是过一遍法典，辅佐审理案件。
　　薛怜不求高官俸禄，自然无话：“挺好的，就它吧。”
　　宋玉负却觉得立的规矩还不够，继续道：“哥哥以后也不用上府，每日的案件审理，都在这里做。”
　　薛怜不做声。
　　他又问：“不乐意？”
　　还是没说话。
　　“那就陪着我，一起在朝阳宫看折子。”
　　反正扯了一通，就是平日里都不能离开皇宫，不是在寢殿，就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薛怜犹豫了一小会儿便答应了。
　　反正这也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明日我就将哥哥的名字上府，怎么样？”宋玉负提议，“名字……就叫‘薛怜’吧。”
　　薛怜想了想还是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可能会用这个名字？”
　　难道自己前两世真就那么蠢，将自己的名字到处说吗？
　　宋玉负：“因为你说过，你不想活在过去的桎梏里，所以换了名字，换了条新的路。”
　　薛怜猛地一怔。
　　这个时候，他才确信了一件事。
　　在宋玉负的眼里，他根本不是什么原文之外的现代人，依然是孟清薛，只不过这个孟清薛心性改变，不同以前罢了。
　　所以，宋玉负一直以为“薛怜”是他的化名，而不是本名。
　　也是，一个古代人最多只能接受重生还魂这种事。对他说什么穿越，本就不现实。
　　“怎么了？”宋玉负见他神色晦暗，于是问。
　　“没什么，我也觉得这个名字挺好。”
　　“虽然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但我觉得，它确实更适合你，而且我喜欢。”他圈住他，想了想又纠正，“是更喜欢了。”


第68章 宫中流言
　　接下来几日。
　　薛怜只去了刑府一回，拿了些陈年旧案回来，没事便翻上一翻。
　　也算是打发时间了。
　　兰钏进来给他收拾散乱的竹简和书籍。
　　然后就见他不仅将卷宗看的津津有味，还将刑狱里那些骇人听闻的酷刑摘抄了个遍，做上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公子……”
　　“嗯？”薛怜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她总觉得这位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明明平日和陛下温声细语的，但独自一人时好像又阴沉的可怕。
　　薛怜见她眼底闪过疑虑，也没追问，而是说：“你来的正好，从今日起，每晚去西宫送饭的活儿就不用管了，到时候我亲自去。”
　　兰钏虽然不解，但还是应下来：“喏。”
　　正如薛怜自己说的那样，接下来几日，他便夜夜亲自提着食盒往西宫跑，直到后半夜才出来。
　　甚至有的时候，是天微亮才回到寢殿。
　　-
　　朝阳宫。
　　兰钏跪在堂下，瑟瑟发抖。
　　宋玉负翻看完最后一道折子，在上面画上朱批，才起身朝她缓缓走过来。
　　“陛下……”她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发颤。
　　“你说……他夜夜都去西宫？”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公子每晚去之前都会沐浴更衣，一待便是一晚，回来时还命奴婢准备干净的衣裳和……”
　　她欲言又止。
　　宋玉负停在她面前：“和什么？”
　　“药膏……”她补充道，“是消红去肿的药膏。”
　　闻言，宋玉负眸光一凛。
　　“你可知道，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兰钏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句句所言属实！望陛下明察！”
　　“呵……明察。”宋玉负细细揣摩这两个字，冷声对她说，“你先回去吧。”
　　兰钏愣愣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恭敬道：“……喏。”
　　她刚战战兢兢退出朝阳宫大门，殿内就传来竹简被推翻在地的声音。
　　动静很大，刺耳惊心。
　　宋玉负浑身气的发抖，冰冷的双眸凝视着地上的残局。
　　候在殿外的慕瑛闻声走进来。
　　扫了一眼之后，就默不作声地将竹简和折子一一捡起，放回到书案上。
　　“陛下。”
　　宋玉负忽然又泄了气，只剩下害怕，颤声问他：“慕瑛，你说他会不会真的……”
　　“陛下。”慕瑛连忙道，“虽然属下不了解薛公子的秉性，但这种事……还是陛下亲自去问清楚为好。”
　　宋玉负却神色痛苦地摇头：“我怕……怕他真的……”
　　“属下明白。”慕瑛轻叹了口气。
　　陛下所虑，他比谁都清楚。
　　因为他知道，陛下曾经就是从一个温润的少年，经历了凄风苦雨，才变成了如今这般嗜血冷情的样子。
　　而薛公子，受的苦难也够多了。
　　谁能保证，现在的他还是曾经的他呢？
　　他作为一个局外人都不敢保证，那陛下便更不敢保证。
　　因为催动这种局面形成的因素，其中很多都来源于陛下自己。
　　月上树梢时，寒气很重。
　　宋玉负从朝阳宫出来，一个人去了承欢殿。
　　恰巧这时薛怜刚从汤池里走出来，身上换了一件青色的衣裳。
　　他走到殿内一抬头，就见宋玉负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自己。
　　颀长的身影立在朦胧的灯笼光影下，身后是无边的黑夜和寒风。
　　清俊的面上没什么情绪。
　　但那双漆黑的眸子又无端令人恐惧。
　　他松开刚将腰间赤绦系好的手，笑着问：“陛下今夜不忙了？”
　　“你要去哪儿？”他问。
　　“去哪儿？”薛怜一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的模样，“我不过是沐浴完，马上要就寝去罢了。”
　　宋玉负盯着他，一步步从门口走进来：“就寝，穿这么多做什么？”
　　“不可以吗？”他笑着反问。
　　宋玉负瞥见一旁地上的食盒，以往这里面都是残羹剩饭，如今里面却摆着精致的糕点和佳肴。
　　他一把抓住薛怜的手：“你要去找他！你要去找他对不对？！”
　　薛怜皱了下眉，然后强忍着疼痛笑问：“你说阿兰亓吗？”
　　“为什么是他？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的手开始颤抖不止，低声质问。
　　“陛下说的哪件事？该不会是宫中传言，我与阿兰亓有染一事吧？”
　　宋玉负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些话，满目疮痍地看着他：“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是啊。”薛怜眉眼一弯，“宫中流言并非是捕风捉影，陛下其实自己也信了吧。”
　　“我不信。”宋玉负沉声否定。
　　薛怜越承认地果断，他就越不信这种荒唐事。
　　“那你要怎么样才信？”薛怜状似无辜地看他。
　　宋玉负还未回答，他就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难道……你想看看他留下的证据吗？”
　　闻言，宋玉负不可置信地愣了半晌。


第69章 那个人，不是你
　　“你说什么？”他捏紧的拳头咯吱作响。
　　眼底全是阴鸷。
　　薛怜反问。
　　“还记得我说的吗？我说，很感谢你将阿兰亓送到我手里。所以，现在我对他很满意。”
　　宋玉负咬紧牙关。
　　这话他当然记得。
　　可是从来没想过会用在这种情景下。
　　见他沉默，薛怜无所谓道：“陛下不想看便算了，这种事摆到台面上来也没意思。”
　　说完，他便拂了下衣袖，转身往里走。
　　宋玉负闭眼深吸了口气，极力压制怒气，平静地开口：“好，那我就看看他在哥哥身上留下的证据。”
　　说着，他就一把将他拽过来，使劲扯掉他的外衣。
　　由于衣裳并不那么合身，三两下之后，便轻松看见了衣襟下斑驳的红痕。
　　脖颈，锁骨，胸膛……
　　都有。
　　笼在满堂烛光下，触目惊心。
　　他终究还是全身僵住了。
　　那些痕迹就像芒刺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薛怜感受到冷风灌进来，却不急着掩盖住，而是漫不经心地问：“现在信了么？”
　　宋玉负气的发抖：“不，这不是……”
　　他不相信，忍着怒气将薛怜拉到榻边，蛮横地将他箍压在榻上，低哑着声音说：“我不信，我不信！”
　　说完，就去扯他的亵裤。
　　薛怜这才慌了，他知道宋玉负没看到确凿的东西是不会轻易上当的。
　　于是他奋力将他推开，还顺手给了他一巴掌。
　　刚消了没两天的脸，又多了个巴掌印。
　　被打了一耳光，宋玉负终于冷静下来。
　　再次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眼中只有无尽的悲凉和落寞。
　　“陛下，臣今日身体不适，恕不能奉陪。”薛怜系好衣衫，淡声下了逐客令。
　　“陛下？臣？”他气笑了，冷声讥讽道，“真是好一个推官，喜欢朕的弟弟，是吗？”
　　薛怜起身：“没错，我喜欢他。你应该没想到吧，我爱上了一个施暴者，而那个人，不是你。”
　　“为什么？”他心如绞痛。
　　“如果一定要个缘由，那可能是……他没有强迫我。”
　　宋玉负觉得可笑：“他差点杀了你。”
　　“可是他说他后悔了。”薛怜笑着反驳。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就像个不知悔改的恋爱脑。
　　“就因为这个？”
　　薛怜坦言：“不仅如此，我和他还一同中了南疆的情蛊。”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他因此嫉恨要杀阿兰亓，那自己也会毒发而死。
　　宋玉负愕然：“谁下的蛊？”
　　“自然是我自己。”薛怜勇于承认，“我爱他，可是他好像对陛下的恨意很深啊，我怕控不了他，所以只好下蛊了。不过南疆的蛊确实好用，才过了两日他就愿意主动和我……”
　　“住口！”
　　宋玉负几近疯魔。
　　“好，我不说。”薛怜轻掀眼皮，对此并不在意。
　　“为什么？”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问为什么了，可是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不是这样的。
　　薛怜的语调始终平淡，一副早就想开了的模样：：“其实，尝了这么多次情欲之后，我觉得男人也没什么不好。”
　　宋玉负怔住：“什么？”
　　多次情欲？
　　这意思是，他已经和阿兰亓做过很多次了？
　　自从他回宫之后，自己一直没舍得碰他，结果呢？
　　被一个阶下囚压在身下夜夜承欢吗？！
　　薛怜笑着安慰他。
　　“不过仔细回想一下，还是陛下的技巧更得我心。哦……可能是阿兰亓身子骨不好吧，我会再养养的。”
　　“你再说一遍！”宋玉负紧咬牙关，已经在狂怒的边缘。
　　整个人摇摇欲坠。
　　薛怜笑着：“陛下还想听什么？”
　　他被这灿烂的笑意刺的心痛，最终忍无可忍，伸手掐住他的脖子，神色痛苦地厉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薛怜，你真的能把我气死！”
　　脖子上传来致命的禁锢感。
　　薛怜被他掐的脸色通红，但眉眼依然弯着，微张着嘴看着他发怒的模样。
　　宋玉负目色赤红，咬牙切齿地问：“我不信你会喜欢他！我呢？到底我算什么？！你就真的没有喜欢过我吗？！”
　　他不甘心，凭什么阿兰亓会得到他的心！
　　凭什么！！
　　薛怜眼睫微颤，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我喜……欢啊。”
　　声音细碎脆弱，但宋玉负听见了。
　　他闻言一愣，蓦地松开了手。
　　心底复杂的喜悦还没冒出来，就听见薛怜继续说：“我都喜欢，不过更喜欢他罢了。”
　　“什么？”
　　薛怜捂着自己的脖子，缓了几口气，悠悠道：“还不明白吗？我喜欢他的人，也喜欢陛下的人。”
　　宋玉负听明白了。
　　他喜欢阿兰亓这个人，而自己，只是……一具躯体罢了。
　　薛怜凑近：“倘若陛下真舍不得我，不如……我们可以悄悄的。”
　　语调诚恳。
　　十分真心的建议。
　　宋玉负听到这句话后，眼尾倏地变红，就连唇色也开始泛白颤抖。
　　他紧紧闭上双眼，过了好半天才睁开，眼中只剩下失望和悲凉。
　　“你要我跟你私通？”
　　薛怜挑眉，觉得这个词确实很合适。
　　他微微点头：“不然呢？我离不开他，不论是身还是心，你离不开我，那便一起沉沦吧，反正这本来就是陛下想要的。”
　　字字诛心。
　　上一刻激烈的对质已经消声殆尽。
　　氛围沉寂。
　　薛怜半弯着眼，瞧着宋玉负复杂又痛苦的神情。
　　良久之后，他以为对方会不堪受辱，马上就要给上自己一拳，或者甩袖离开，此生不复相见。
　　但是都没有。
　　而是听到了一声带着哭意的低腔。
　　“……好。”
　　他微微诧异。
　　“……是认真的？”
　　宋玉负艰难地嗯了一声。
　　几秒后，他笑了：“陛下还真是……够贱。”
　　宋玉负眼眶通红，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又继续道：“哦，忘了告诉陛下，现在……我只做上面那个。”
　　宋玉负怔愣。
　　“不过陛下放心，就算是用道具，我也会竭力伺候你的。”
　　“哥哥……”他垂着眼帘，带着湿润的鼻音叫他。
　　“嗯？”薛怜笑着，不明所以。
　　“……这就是你想要的，对吗？”
　　不惜伤害自己，走上不归路，也要让他生不如死。
　　“怎么会，我现在很开心。”他噙着笑摇头，“别把我和以前的我混为一谈，是人都会变的。”
　　宋玉负抬眼，神色暗淡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沉默地转身离开。
　　没有再说一个字。
　　也没有回头。
　　殿内只剩下薛怜一人。
　　他精疲力尽地靠在榻边，枯坐了半宿。


第70章 南疆蛊术
　　第二日。
　　从刑狱回来后，薛怜便又去了西宫。
　　如今的阿兰亓确实不同往日。
　　每日吃的是新鲜的饭食，屋子里还搬进了一架新床榻，棉被柔软。
　　他看着躺在榻上的人，拿出随身的针灸袋，缓缓打开。
　　一针扎进指腹，疼得阿兰亓从梦中醒来，瞪大双眼看着他。
　　全身却不能动弹。
　　“我教你的话，可记住了？”薛怜问。
　　阿兰亓脑子浑浑噩噩，但面上情绪依然多变，低声“嗯”了下。
　　他满意点头：“乖乖听话做事，这样才会多活点时日。”
　　不等阿兰亓点头答应，他就又扎了一针进去，搅的里面血肉混沌。
　　“啊……”
　　“这个时候你应该说什么？”
　　阿兰亓忍着痛，双眼朦胧地看他：“我爱阿怜……他，他也爱我。”
　　薛怜一针拔出，嫌恶地睨了他一眼：“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果真恶心。”
　　不过没事，忍忍便过去了。
　　-
　　腊月中旬，京城的气温又低了不少。
　　都说应该是要下雪了。
　　这期间，宋玉负也来看过阿兰亓两回。
　　都是趁着薛怜忙于刑府案件时来的。
　　屋子宽敞明亮。
　　和之前阴暗潮湿的环境截然不同。
　　只见阿兰亓整个人确实精神了许多，身上虽然旧伤仍在，但衣衫清洁，脸上也白净。
　　不像阶下囚，倒像是个养病在宫的小王爷。
　　本来，阿兰亓确实也算王爷。
　　只可惜，自己断了当王爷的路。
　　宋玉负走到榻前，看着他。
　　阿兰亓并未睡着，感受到阴影投过来，便心悸地睁开眼。
　　看见是宋玉负时，竟然心下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不是那个疯子就行。
　　不……这两人都是疯子。
　　全都是疯子！
　　宋玉负面无表情地问：“如今好生活着，你应该很开心吧？”
　　“嗯。”阿兰亓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除开关于薛怜的话题，他都只能一律敷衍回答。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维。
　　“满意么？”宋玉负又问，“他居然能看上你这个废物。”
　　阿兰亓反应迟钝地想了想，然后露出熟悉的讥笑：“阿怜他对我很好，现在确实挺满意的。”
　　“阿怜。”宋玉负蓦地靠近，徒手扼住他脆弱的喉骨，“阿怜是你叫的？”
　　“是他让我……这么叫的。”阿兰亓艰难吐出话来，“每一晚，我都会这么唤他，他也会越开心。”
　　话音落下，宋玉负的手便越收越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的脖子折断。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惊醒一般使劲丢开他。
　　低下头，后知后觉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差一点，就要杀了阿兰亓。
　　“咳……咳咳。”
　　得到解放的阿兰亓起身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窒息的疼痛。
　　他似乎很明白宋玉负的顾虑，于是安心地躺回去，咧嘴笑道：“大哥如今，倒是学会对我手下留情了。”
　　“我不是你哥。”
　　“哦。”他想了想措辞，“那我们如今共侍一夫，还不能兄弟相称，岂不是太无趣了。”
　　“你不配。”
　　“是么？”阿兰亓不以为然，“我如今可是和阿怜共用一蛊，我不配，难道是你配吗？”
　　“我迟早会想到方法杀了你。”
　　“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可是你敢吗？”
　　宋玉负睨视着他，对门外说道：“进来。”
　　听到传令，门口出现了一个挎着药箱的御医。
　　年过半百的样子，身形消瘦，战战兢兢走了进来。
　　他一双苍劲的眼不敢乱看，只能快步走到宋玉负身边，垂首道：“陛下，这……”
　　“给他好好看看，不要出错。”
　　“是，是。”
　　老御医连忙将药箱放在桌上，拿出一盒工具和长针，走到床榻边上。
　　他一对上阿兰亓那双吃人的眼睛，拿着针的手就止不住发抖。
　　踌躇不前。
　　半天不敢下手。
　　宋玉负立在一旁，冷眼看着，然后沉声问：“徐太医，需要朕帮你吗？”
　　“啊不，不用……臣可以自己来。”
　　说完，他就急急忙忙地拉过阿兰亓枯瘦的手臂，沿着筋脉按了两下，迅速将针扎了进去。
　　阿兰亓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自从被薛怜折磨过后，他这副身子对痛觉极为敏感。
　　一根长针扎进来，疼得他眼冒金星。
　　这种清醒又疼痛的感觉，迟早要了他的命。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
　　老御医才收了那些工具，回身毕恭毕敬地对宋玉负道：“陛下，此人确实中了蛊毒，而且脉象虚幻，恐怕蛊虫已经彻底侵蚀了身体，根除不了了。”
　　“什么蛊？”
　　“看脉象，还有……他的眼睑和瞳仁，其中的色泽以及血丝分布，应该是南疆最为常见的情蛊。”
　　“当真是情蛊？”
　　“微臣年轻时曾在南疆游历过几年，见过不少同等脉状的人，应该是错不了。而且这中蛊之人和下蛊之人同命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同命相连……”宋玉负嗤笑。
　　他又问：“宫中怎么会出现这等祸乱天下的妖物？”
　　“实不相瞒陛下，臣私以为……是刑狱那边的问题。”
　　他说到这里时，抬头看了眼宋玉负的表情。
　　“继续。”
　　“前些日子，刑狱的判官身体不适，朝中有人传言他中了蛊毒。臣受邀去刑狱勘察过，里面确实关押了好几个来自南疆的术士。”
　　宋玉负自然是知道这事的。
　　那群术士凭借蛊术，在魏朝边境作威作福，不过早已被阿烽罗抓捕，关押到了京城的刑狱里。
　　看来这蛊术影响甚广。
　　宋玉负目光深沉了几分。
　　“既如此，你就替朕再去一趟刑狱，找到他们几个。”
　　老御医闻言，以为他还是要坚持寻求解蛊一事，神色立刻为难起来。
　　刚想说明情蛊一旦侵入骨髓，便再也解不了，就听见他又说了一句。
　　“再去寻一味蛊。”


第71章 小情郎
　　几日后，薛怜又去了趟刑狱，却发现关押在那里的南疆术士已经不见了。
　　狱卒回答：“禀告薛推官，前日陛下下了命令，此等犯人罪大恶极，已于今日清晨斩首示众。”
　　薛怜抿唇，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人没了就没了吧，反正鹦鹉蛊的毒素已经浸入阿兰亓的体内。
　　而且人没了，倒也不会露馅。
　　回到承欢殿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屋里有新升起的炭火。
　　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他进殿后，朝身后跟进来的兰钏说道：“出去吧，今晚不用再进来伺候了。”
　　“喏。”
　　等到殿内寂静，他才将大氅取下随意挂在木架上，然后走到桌旁，倒了杯茶水。
　　忽然，一双手从背后搂住了自己的腰。
　　他微微一顿，感受着有些冰凉的茶水浸入脾胃，僵了一秒。
　　“去哪儿了？”宋玉负贴在他身后，语气有些不善。
　　他放下茶杯，刚要转身就被对方箍在桌子边缘，动弹不得。
　　“陛下这是要？”他便识趣地不再动，只笑着反问。
　　“知道么？”宋玉负将头靠在他肩上，“我现在很生气。”
　　薛怜感受着他靠过来的重量，顺着他的话问：“生气什么？”
　　见他明知故问，宋玉负满含怨气地捏了一把他的腰。
　　不过冬日里穿的厚，没什么痛感。
　　“别去找他了好不好？”他偏头靠近，薄唇挨上他的耳骨，一寸一寸蛊惑着他，“我可以留他一命，但我不想让他碰你。”
　　薛怜呼吸微微加重，语气却依旧不咸不淡：“没去找他，说了想养他一段日子，我不急。”
　　宋玉负闻言，脸色更加暗沉，将他的身子扳过来面向自己。
　　“以后也不许。”
　　“陛下怕是忘了。”薛怜笑他，“我身上还有蛊毒，他没有我会死，我没有他也……”
　　宋玉负打断：“蛊毒发作时我会陪在你身边，你也不用担心他会痛苦到自尽。”
　　大不了砍了阿兰亓的四肢，让他失去任何行动能力。
　　他轻笑一声：“陛下日理万机，几日都不来看我一眼，还是不劳烦了。”
　　宋玉负一言不发。
　　如果是以前，他这么说，那自己指定要高兴的疯了。
　　可现在无论怎么听，都令他感到窒息。
　　见他不语，薛怜说话的胆子也越来越大。
　　“陛下这记性好像越发不好了，我现在能心平气和地和你说话，是因为你答应了我条件。”
　　他沉着一口气：“我记得。”
　　“既然记得，那私通就要有私通的觉悟，陛下这么明目张胆来找我，还把我当作罪人一样质问，不太合乎常理吧？”
　　宋玉负听着这话既想生气，又想笑。
　　让他一代帝王与他私通，这才是真的不合乎常理。
　　不过他又无可奈何。
　　既然他要玩，那自己陪他玩罢了。
　　“别叫我陛下。”他微微低头，吻上他精致的下颚，咕哝说道，“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那叫什么？”薛怜侧身躲开，伸手捏着他的下巴，仔细瞧了好一会儿，“不如……就叫小情郎好不好？”
　　“小情郎……”他兀自笑了。
　　明明这个词是纯心侮辱他，他却毫不在意地勾了勾嘴角，低头啄了下他的唇。
　　“好。”他低声说，“哥哥的小情郎，只能是我。”
　　“呵，小情郎。”
　　薛怜微一挑眉，然后便仰头主动吻了上去，几番厮磨后，又离开。
　　看着对方情动的样子，他不由得轻笑：“……不觉得脏么？”
　　语调里是自嘲的意味。
　　宋玉负原本混浊的双眼恢复了短暂的清明，愣了一瞬后又贴近：“不脏，无论哥哥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尽力擦拭干净。不是因为我厌恶，而是因为我心疼。”
　　薛怜垂下眼帘。
　　良久之后。
　　两人跌跌撞撞走到了榻边。
　　薛怜将外衫褪下，殿内的正中央放着个大火盆，里面的炭火已经忽明忽暗。
　　但四周的温度依然很暖。
　　他主动勾住宋玉负的脖子，宋玉负的目光往下，然后愣住了。
　　洁白如玉的肋骨处，还有臂膀，全是暗沉的伤痕。
　　明明看起来已经很久远了，但依然触目惊心。
　　薛怜随手指着那些伤口，温柔地笑：“是不是很难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一把抱住对方：“……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
　　薛怜却打断他：“你该道歉的，不是这里。”
　　这里的伤，有他摔下山崖留下的，也有在水牢里留下的。
　　然后他转身去了妆台，拿出了个物件缠在手指上，朝宋玉负晃了晃。
　　看清那是什么后，宋玉负的脸色还是有些垮。
　　“可别想反悔。”薛怜将他推倒在榻上，警告了句。
　　宋玉负想了想，颇为委屈地说：“可是我受不了那些东西，只有哥哥身上的，我才能接受。”
　　薛怜怀疑他故意找茬。
　　他要是有那个东西，还用得着费这么多心思？
　　早就把他压在地上，一雪前耻了好吧！
　　然而还不等他气愤，却又听见宋玉负说：“用这个，好不好？”
　　只见他伸出手，缓缓摸上了自己的手腕……上的珠串。
　　薛怜沉默了。
　　论会玩，永远比不过宋玉负。
　　几番纠结下，他同意了。
　　就在他去取珠串的时候，腰却被对方忽然一勾，然后顺势滚到了床榻上。
　　耳畔传来低笑。
　　“哥哥不会真以为我愿意在下面吧，就算是下面，那也得是你夹着我的腰。”
　　薛怜瞬间恼怒。
　　骗子！
　　-
　　殿内的炭火已经燃尽。
　　宋玉负抱着薛怜从汤池里出来的时候，屋子里的原本粘腻的热气已经渐渐消去。
　　他温柔地将怀中熟睡的人放在榻上，然后轻轻掖好被角。
　　殿门外终于响起了一道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慕瑛走进来。
　　“陛下。”他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宋玉负接过。
　　那是个透明的小瓷瓶，里面装着半瓶蓝色的液体。
　　很快，慕瑛便找到了剪刀递给他。
　　他看着薛怜熟睡的容颜，忍不住低头吻了下，才一手撩起他垂在肩侧的乌发，从中剪了一缕下来。
　　折好放进瓶子里。
　　很快，墨色的发丝被里面的药水侵蚀，液体逐渐变成了黑色。
　　薛怜没什么反应。
　　宋玉负将瓶口抵上他的鼻尖，看着他在无知觉的睡梦中吸入气体。
　　“陛下，这蛊会……”
　　慕瑛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开口劝道。
　　“我知道。”宋玉负合上瓷瓶，丢给他，“收好了，别让他发现。”
　　“是。”他点头应下，然后就打算退出去。
　　“等一下。”
　　宋玉负叫住他，目光落在早已成灰的火盆上。
　　“添些新炭火进来。”


第72章 宴春姑姑
　　京城下雪了。
　　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不算大，落地便化了。
　　薛怜择了个观雪尚佳的亭子，围炉坐着，慢慢誊写卷宗。
　　兰钏一边往炉子里面加小炭火，一边说感叹道：“公子，这火炉精致轻巧，既能围炉煮茶，也能暖和身子，真是上好的佳物。”
　　“你倒是很会夸这些东西。”薛怜看着卷宗，眼皮都没动一下，“恐怕就是你这张小嘴儿，才让阿兰亓没冻死在这个冬天吧。”
　　兰钏蓦地一惊，手中的炭火没有夹稳，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立刻吓得扑通跪倒在地，上面有飘落进来的雪花，化成了雪水，浸湿了她的膝盖。
　　“公子，我……奴，奴婢并非刻意擅作主张，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你心地善良，见不得一个将死之人挨冷受冻？”薛怜打断。
　　“不，不是……”
　　“宫中虽然人口不多，但每日的炭火棉被都有计数，你下次要发善心，也得先动动脑子。”
　　“……是。”兰钏垂下头，不敢再反驳。
　　“兰钏啊，你要记住。”薛怜放下手中的毛笔，正眼瞧她，“除非你从不做亏心事，否则你做的事会让你的心一直亏欠着。”
　　兰钏咬着唇，刚要表示自己听明白了，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公子在此处处理公务，小心受寒了。”
　　薛怜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朝亭子这边走来。
　　她笑意和蔼，身上穿着布料上好的绸缎，但形制又和宫中女婢没有差别。
　　兰钏依然跪着，连忙朝她道：“宴春姑姑。”
　　“怎么让小姑娘跪在这里？”宴春瞧了眼她，不解地看向薛怜。
　　“年纪小不懂事，训了两句罢了。”薛怜语气很淡，然后看向兰钏，“起来吧。”
　　“多谢公子。”
　　宴春看向薛怜的手，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经冻的通红。
　　她便让兰钏先下去，自己在这里伺候便好。
　　兰钏看了眼薛怜，却见对方没什么反应，算是默许了。
　　于是她只好慢吞吞站起身，然后走开。
　　宴春给炉子多加了点炭火，才说道：“公子往日里不曾在宫中闲逛，想不到这雪景却能引的公子坐在这儿一连几个时辰。”
　　“姑姑对我很熟悉？”薛怜问。
　　他只是早先听闻宫中有位老人，是宋玉负母妃的陪嫁丫鬟，名叫宴春。
　　后来宋玉负的母妃去世，他便将宴春当做了半个母亲，称帝后便接来了宫里。
　　不过他一直未曾见过。
　　“小殿下喜欢的人，老身自然是会了解多一些的。”
　　“看来，姑姑对陛下很是上心。”
　　宴春笑着：“小殿下年幼时一直在老身和郡主身边，后来……发生了些事，才远离了我们来到徽阳。”
　　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
　　然后将煨好的热茶从炉子上端下来，倒了一杯递到薛怜面前。
　　薛怜垂着眸子，漫不经心道：“那你们可有不少年没见面了。”
　　“是啊，不过好在现在也算半个团聚吧。”
　　她眉目慈祥，就连皱纹也是透着一股岁月遗留下来的柔情。
　　“小殿下虽然为西珏世子，但当时宋家权势早已被吞并，少了母家的后盾，再加上王上看重阿兰亓殿下，自然前往徽阳做人质这个事就落到了小殿下头上。”
　　她说完这段话后，像是又想起了往事，目光落在了白雪飘洒的湖面上。
　　如今更朝换代，逝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倒是不曾与我说过这些。”
　　薛怜顺着她寂寥的目光，也看向了湖面。
　　“小殿下一个人在徽阳这么多年，怎么熬过来的，其实老身也不得而知。若不是有时会追问，这些事他是断不会主动提起的。”
　　“姑姑来找我，只是为了与我一同赏雪吗？”他忽然道。
　　“老身找公子，确实有些私心。”宴春坦言，“不过有些话也并非非说不可，倘若公子全然不在意陛下，那便也不必说了，免得徒增你与陛下之间的烦恼。”
　　“无妨。”薛怜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今日得闲，又有雪景在前，就当是听故事了。”
　　他这么说，宴春也不气恼，依然笑着。
　　“小殿下喜欢公子，自然是公子与常人相比，有拔萃之处。”
　　言外之意，他没必要在她面前表现地冷漠无情。
　　“姑姑说话倒是中听。”薛怜忽而一笑，“不知姑姑可有子嗣？”
　　宴春不明白他怎么忽然问这个，如实回答：“老身一直孤苦伶仃，除了陛下还愿意时常照拂看望，便没有亲眷了。”
　　“那可惜了，姑姑这么聪慧的人，亲自教养出来的孩子一定会是国之栋梁吧。”
　　“公子言重。”宴春清楚他话里的意思，“实不相瞒，小殿下年幼时也算得上懂事纯良，但从徽阳回来后，确实像变了个人，有时……老身也会惊怕。”
　　薛怜笑而不语。
　　“本来，小殿下可以誓死不去徽阳的。可是王上当时拿郡主的性命威胁，他才只能同意。临走时，王上还承诺等他年满十八岁便接他回西珏，弥补对他们母子的亏欠。”
　　薛怜安静地听着。
　　“殿下那时才十二岁，自然是答应了，也算在异国他乡有了个念想。”宴春说，“结果在第二年，郡主就被宫人杀害，而远在徽阳的殿下一直都不知道。”
　　听到这里，薛怜才眼底起了波澜。
　　宴春忽然问：“公子可知道，杀害郡主的人是谁？”
　　他摇头。
　　这事儿他确实不知道。
　　宴春回答：“是阿兰亓。”
　　他稍稍一怔。
　　“老身位于宫中，自然也听闻了公子与阿兰亓殿下的流言。不过一切都是陛下自己的抉择，老身也无权干涉过问。”
　　她之后再说什么，薛怜好像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忽然回忆起，宋玉负第一次带着他，走进西宫看见阿兰亓的情景。
　　记得当时他将匕首放到自己手里，告诉自己：“他现在还剩半条命，交给哥哥来处置。”
　　自己紧紧握着匕首，眼底只有无尽的仇恨。
　　却忘了问他为什么是半条命。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宋玉负取走了阿兰亓半条命，替母亲复了仇。而剩下的半条命，是留给他的。
　　可是，他现在却用杀母仇人来回报他。
　　——
　　薛怜晚上睡不着了：我真该死啊。


第73章 接风宴
　　初雪渐渐停了。
　　只剩下寒风吹过湖面。
　　宴春见薛怜陷入深思，便自顾自收了炉子：“天色暗了，老身送公子回去吧。”
　　薛怜没有推辞。
　　进了承欢殿，宴春帮他将殿内的炉火添上，才说：“老身听闻，阿烽罗将军明日即将到京，陛下会在宫中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这件事我也知道一点。”薛怜换下被雪浸湿的靴子，“还听说阿烽罗将军虽然年长陛下几岁，但二人的感情一直很好，不知是不是真的，宴春姑姑？”
　　“情感二事，老身不敢决断多言。”宴春将火盆端到他的榻边。
　　他感受到了热烈的温度，舒适地展开眉眼，烘着自己的双脚。
　　然后又听见宴春笑着说道：“公子若感兴趣，可以亲自去问小殿下。”
　　薛怜没有应答。
　　“约莫晚膳要好了，老身就不在这儿叨扰公子了。”
　　“多谢宴春姑姑今日的照拂。”他朝背影淡声说了句。
　　宴春微笑着离开。
　　接风宴就在第二日晚上。
　　听说阿烽罗将军是傍晚时分到的京城，还派了大臣在城门迎接，赐酒一杯之后先回了一趟新宅府邸。
　　最后才进宫赴宴。
　　等到阿烽罗进宫赴宴时，宴席已经准备就绪。
　　“臣阿烽罗，参见陛下。”
　　堂下立着一位约莫二十六七的年轻男子。
　　他的穿着与众臣不同。
　　卸去了一身铠甲，换上了西珏的传统服饰。
　　可是谁都知道，西珏和大魏，根本不是一回事。
　　堂下有人窃窃私语。
　　宋玉负脸上依然挂着笑，对此并不在意，温声赐他入座。
　　薛怜坐在堂下左列的第一排，阿烽罗自然而然便坐在了他的对面。
　　阿烽罗刚入座，一抬头就见薛怜面带浅笑地望着自己，微微一顿后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将军此次回京，可为朕寻到了什么？”宋玉负问。
　　薛怜闻言，也看向了阿烽罗。
　　阿烽罗：“近日天气骤寒，恕臣未能替陛下寻到玄武龟。不过，在收复北濂六城后，臣意外得了另一样宠物。”
　　宋玉负听见没找到自己想要的，表情更加淡了几分。
　　“说来听听。”他敷衍道。
　　很快，一个精致的小笼子被人提了上来。
　　里面关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四肢匀称，毛发蓬松而顺滑。
　　“将军的苦心，朕收下了。”
　　宋玉负举起杯，示意众人畅饮。
　　片刻后，便离开主座走了下来。
　　有大臣微微吃惊。
　　想不到连这为将军敬酒的事儿，陛下都要亲自上前去敬。
　　难怪都说陛下最为器重这位阿烽罗将军。
　　但有大臣下一秒就疑惑住了。
　　只见宋玉负一手端着酒杯，先停在了薛怜的宴几旁。
　　众人瞠目。
　　薛怜笑得得体：“陛下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宋玉负弯腰，与他四目相对，幽幽开口：“不要看他，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声音很轻。
　　像羽毛一样挠着他的脸颊。
　　然后宋玉负一手端起宴几上的酒壶，朝自己的杯中倒了些美酒。
　　对齐刷刷往这儿看的众臣笑道：“朕的酒壶恰巧空了，便借了薛推官的一用，众爱卿不必惊疑，继续享用吧。”
　　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信。
　　但就在对面的阿烽罗，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探究。
　　宋玉负亲自走到他的宴几前，敬了三杯酒后，才重新回座。
　　宴席进入尾端。
　　宋玉负忽然想起一件事。
　　“将军此次回京，朕还为你留了份大礼。”
　　阿烽罗站起身，朝他拱手。
　　“阿烽罗将军年轻有为，英勇善战，所以朕前几日便特地挑选出了一位世家贵女，与将军结为良缘。”
　　阿烽罗抬头看他，有些出乎意料。
　　宋玉负笑着，忽略他的疑惑之色，缓缓说道：“前朝和宁公主，萧妙婵。”
　　一时间，堂下众臣神色各异。
　　就连薛怜，表情也有些怔忪。
　　谁会想到许配给阿烽罗的，居然是萧妙婵啊。
　　反观阿烽罗本人，他的表情早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肃穆模样，等到殿内安静下来，才恭顺答道：“臣谢主隆恩。”
　　“将军喜欢便好。”宋玉负说，“那便明日拟旨到府，择日良辰完婚吧。”
　　一场接风宴吃的算是热闹，又算是怪异。
　　宴席结束后，薛怜顺着众臣的人流往外走。
　　外面寒气笼空，但宫道上明晃晃的灯笼摇曳不止，照亮了回寢殿的路。
　　“薛推官。”
　　身后有人叫住他。
　　声音有点耳熟，薛怜回头，便瞧见一身玄服的徐甯朝自己走来。
　　徐老脸上多了些皱纹，发间也生出了白丝。不过兴许这宴席吃的高兴，脸上红通通的。
　　“徐丞相。”薛怜向他行礼。
　　“薛推官不必如此叫老夫。”徐甯打断他，叹了口气，“如今这里没有外人，我还是当年的徐阁老，你还是起初的孟督公。”
　　听他如此坦言，薛怜也不惊讶，淡笑着说：“果然是瞒不过徐阁老的眼睛。”
　　徐甯摆手。
　　“魏朝朝中本就没有多少前朝遗臣，你我曾经也算是先皇的左膀右臂。他们信那套说辞，老夫可不信。”
　　“徐老近来在朝中可好？”薛怜关心了一下。
　　其实当他知道徐甯被宋玉负拜为丞相时，多少是有些吃惊的。
　　天下百姓都知徐甯的才能和气节，所以宋玉负不想失掉这个人才他也理解。
　　但直接拜相属实是有些大胆了。
　　“老夫在哪儿都是这副老样子。”徐甯颇为豁达，“倒是薛推官你，近月来好像清瘦了许多。”
　　“徐老适应就好。”他回。
　　“没什么适不适应的，活在这世上，只有护佑天下百姓，寻求盛世安达才是我一生唯一的目的，至于国姓是谁并不在意。”
　　薛怜颇为感触。
　　相比起他，自己就是个懦夫。
　　过去只想逃离皇城，寻求渺茫的自由。现在也只想复仇，最终可能还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好像兜兜转转，他此生的结局又要和原书里的重合了。
　　“丞相在这里，和薛推官聊什么？”
　　二人身后，忽然响起宋玉负微凉的声音。
　　“陛下。”徐甯朝他拱手作礼，看了薛怜一眼，才说，“今日微臣多沾了点酒腥，见薛推官和故人相似，便多聊了几句。”
　　“是么。”
　　宋玉负的目光轻飘飘落在薛怜眼中。
　　薛怜扬起笑意：“是聊了许多，一见如故。”
　　宋玉负看向徐甯：“夜寒霜重，丞相老了身子骨不好，还是早些回府歇着吧。”
　　等到徐甯离开，偌大的宫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陛下酒醒了？”
　　“嗯。”宋玉负走近，穿过袖子里握住他的手，“一醒就来找你了。”
　　薛怜目光往下，见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提着那只阿烽罗献供的宠物。
　　忍不住眉眼一弯。
　　“有了狐狸，还来找我做什么？”
　　他轻声笑着。
　　“狐狸哪有哥哥这么勾人。”


第74章 那都是你们的造化
　　薛怜冷笑一声，然后一把拍开他的手，往寢殿的方向走去。
　　结果刚走到拐角处，就被紧跟在侧的宋玉负一拉。
　　“做什么？”
　　宋玉负笑起来，擅作主张道：“今夜跟我回朝阳宫。”
　　“不去。”他扭头就走。
　　然后就被对方压在了朱红的宫墙上。
　　“不去？”宋玉负挑眉，贴着他的耳朵，“那在这里也可以。”
　　“你是不是……”薛怜蹙眉躲开，想质问他是不是把之前的话都记到狗肚子里去了。
　　偏偏宋玉负不给他这个机会，而且本人还很有觉悟。
　　“小情郎也是有需求的，哥哥答应了就别反悔。”
　　薛怜：“……”
　　现在倒成他的不是了。
　　不情不愿进了朝阳宫。
　　这还是薛怜第一回 来这里。
　　宫殿比起其他寝宫更为宽阔辉煌，但殿内没有火炉，冷得他打了个颤。
　　宋玉负抱了他一会儿，取笑道：“这么怕冷？那等会儿我会好好温暖哥哥的。”
　　“……”
　　薛怜发现自从两人“私通”过后，某人的脸皮真的越来越厚了。
　　于是他一把推开凑过来的身子，自顾自往里走。
　　“陛下，奴婢已经将汤池的热水放好了。”
　　门口传来一道尖细的男声，应该是个太监。
　　宋玉负“嗯”了一声，揽过薛怜，低声问：“哥哥要先去沐浴吗？”
　　薛怜一言不发。
　　他不是很想在这里留宿。
　　“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想和我一起洗鸳鸯浴？”
　　“你先去。”薛怜只好回答。
　　“没问题。”宋玉负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威胁道，“可是如果我出来看见你跑了，小心今晚你睡不着觉。”
　　说完他便解去外袍，示意门口的太监进来铺床。
　　然后进了汤池。
　　太监上前铺好龙床后，端着洗漱的金盆便退下。
　　然而他一转身看见了薛怜的模样，怔在原地。
　　薛怜被他盯得极度不适，皱眉问：“怎么还不下去？”
　　太监大脑反应了一瞬，连忙低头哈腰退了出去。
　　将殿门关上。
　　宋玉负出来时，只套了件白色的里衣，乌黑的长发随至腰间。
　　精瘦的锁骨若隐若现，下颚处还沾着几滴透明的水珠。
　　慢步朝薛怜走来。
　　这好像还是薛怜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
　　于是缓缓把目光挪开。
　　“往哪儿看呢？”宋玉负将他的脑袋扳回来，“今日宴席上，看了阿烽罗那么多次，现在倒是一眼也不肯看我了。”
　　薛怜眨了眨眼。
　　“陛下还真是惯会强制人，我多看几眼英俊有为的将军，有何不妥吗？”
　　宋玉负瞧他满脸无所谓的样子，恨得牙痒。
　　“没什么不妥。”他又气又笑，忽然放大了声音，“薛推官今夜宿在朕的寝宫，等会儿要是发出什么声音，应该也没什么不妥吧！”
　　想起门外还有守夜的太监。
　　薛怜心下一惊。
　　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接着就感受到对方双唇微张，热气扑腾在掌心上。
　　痒痒的。
　　他下意识又把手拿开，结果宋玉负蓦地抓住他的手，紧贴着自己的唇，然后一口咬在修长的无名指上。
　　力道有些重。
　　他瞬间疼得皱起了眉。
　　宋玉负勾唇。
　　“给你做个记号，长点记性。”
　　-
　　第二日。
　　醒来时天已大亮。
　　薛怜睡意很沉，恍惚间感到有湿漉漉的舌头在舔自己的鼻尖。
　　一轻一重的。
　　大脑宕机了几秒后，他猛然睁眼。
　　然后就看见了一只近在咫尺的狐狸脸。
　　雪白的腿毛还蹭着自己的脖子，整只乖顺地蹲在他胸前。
　　这时，有宫女跑进来，连忙上前抱住小狐狸：“小龟，别再乱跑了。”
　　薛怜还是直愣愣地躺着，反应了会儿才问：“你叫它什么？”
　　宫女抱住狐狸看向他：“回公子，陛下吩咐过，以后这只雪狐的名字就叫小龟。”
　　小龟，玄武龟的龟。
　　薛怜：“……”好家伙，搁这儿玩替身文学呢。
　　他简单洗漱之后便从朝阳宫出来。
　　天边出了点太阳，虽然不怎么暖和，但依然给不远处的朱墙黛瓦镀上了一层金色。
　　忽然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公子。”眼前的男子笑着朝他打了声招呼。
　　他抬头。
　　见到是昨夜的那个太监：“有事？”
　　“薛推官？”太监瞧着他的脸，眼神一狠，“或许我该叫你……孟大人。”
　　薛怜面不改色。
　　看来又是前朝的人，既然也是太监，估计是曾经伺候过陛下的。
　　不然不会来者不善。
　　“如果你说的是前朝的孟清薛孟督主，那你认错了。”
　　说完，他不想过多停留，直接绕开他往前走去。
　　“孟清薛，你别装了。”太监快步再次拦住他，笑得得意，“你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你小时候是怎么被我踩在脚下了吧？别以为现在换个名字，爬上皇帝的龙床，就能翻身变成主子。”
　　薛怜皱眉。
　　小时候？
　　这人居然和孟清薛的儿时有关联？
　　可是他完全不知道啊，原文里也没提过啊。
　　怎么这么多事儿啊！
　　“难怪父亲瞧不上你，元家能出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下贱东西，真是家门不幸。”太监鄙夷地瞧着他。
　　“骂完了？”薛怜静候了片刻，才问，“那就先自我介绍吧，你叫什么名字？”
　　太监：“……”
　　要不是薛怜那一副谁都瞧不起的神情，还有那副嗓子，他都要怀疑是不是真的认错了。
　　“元丹，记起来了没？元家的正统子嗣，你这样在外生的野种自然是比不得。”
　　“哦。”薛怜笑了笑，“小元子？”
　　他脸色一黑。
　　薛怜嗤笑：“真可惜啊，元家的栋梁之才居然也进宫成了太监，而且只是个替皇帝端水洗脚的小奴才。”
　　元丹瞬间悲愤交加。
　　“孟清薛！要不是你当初进了西厂后过河拆桥，元家会沦落至今吗！”
　　他冷笑：“那都是你们的造化，与我何干。”
　　“造化？”元丹越说越气，仿佛想要把这几年的怨怒都一个劲儿吐出来。
　　他一把揪住薛怜的领子：“要不是清平长公主提携，你以为你能这么轻易进人西厂？”


第75章 再活这一辈子就够了
　　薛怜皱眉：“放开。”
　　元丹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气焰瞬间更加嚣张。
　　他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嘲讽，却瞧见对方忽然从袖中掏出把匕首，二话不说朝自己刺过来。
　　好在反应够快，勉强躲了过去。
　　薛怜见落了空，也不气恼。而是漫不经心地握着匕首，朝他的腰上拍了拍。
　　“你一个奴才，也敢对我颐指气使？”他靠近元丹的耳侧，讥笑道，“想活命就离我远一点。”
　　“你……”
　　元丹愣愣地看着他，半天合不上嘴。
　　生怕他下一秒就发疯杀了自己。
　　薛怜笑着收起匕首。
　　“怪不得元家如今会沦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原来是因为满门都是你这样的蠢货和废物。”
　　元丹见他收起了匕首，才愤愤说道：“你……别忘了，你也是元家人！”
　　“我现在是朝廷的六品推官，和什么西厂，元家还有长公主都毫无关系。你要再用这张嘴胡说八道，我就让你从太监变成尸体。”
　　元丹又气又怕。
　　“还不让么？”薛怜睨视着他，“什么时候奴才也敢挡朝廷官员的道了。”
　　他咬牙切齿了片刻，只能含恨让路。
　　看着薛怜离去的背影，脸色愈发阴沉。
　　一晃半月。
　　京城又下了几场大雪。
　　眨眼就到了年关。
　　宫中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挂上了大红的灯笼，贴上了春联。
　　除夕这夜。
　　薛怜早早回了寢殿。
　　不同于此时宫中各处的嬉笑热闹，殿内颇为冷清，只有几盏烛火亮着。
　　门一被打开，寒风便夹着奚落的雪花灌进来，烛台上的火舌摇曳不停，几乎快要熄灭。
　　他关上门，走到小圆桌前。
　　根据早上出门前的嘱咐，于是桌上只摆着几道简单的小菜，外加一壶清酒。
　　他仔细想了想，这也算是自己第一次在异国他乡独自过年吧。
　　毕竟前两世，好像都没活到这个时候来。
　　这里距离摆设宴席的宫殿较远，但若有鼓瑟吹笙，也是完全能听见的。
　　果然没一会儿，便有悠扬的奏乐声从不远处传来。
　　绕过重重宫墙，落入了他的耳中。
　　宫乐结束时，壶中的酒已经下去了大半。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门被再次打开，呼啸的寒风袭进来，吹得他脑袋愈发疼痛。
　　“说了让你别进来。”他头也没抬，一手捏着空荡荡的酒杯，一手撑着脑袋咕哝道。
　　语气有些不悦。
　　“我若不进来，谁陪哥哥迎新春呢？”
　　宋玉负慢步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了桌上。
　　薛怜闻声，只轻掀了下眼皮：“你来做什么？”
　　他以为是兰钏那个丫头。
　　宋玉负坐在他身边，温柔笑道：“按照徽阳朝的规矩，除夕夜帝王都是要陪帝后过家宴的，难道哥哥现在记性都这么差了吗？”
　　此时薛怜的脑袋开始晕沉，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可你刚刚已经……”
　　“走了个流程，也算是对他们有交代了。”他打断道。
　　薛怜依然撑着脑袋，半阖着眼眸，听的不是很懂。
　　显然宋玉负也知道他喝多了，语气变得更加舒缓，轻的像檐外纷扬的雪花。
　　二人就这么宁静地坐在一起。
　　越来越像两个相知相爱的人在昏黄的夜烛下，促膝长谈。
　　“只是奏乐添了点新春的氛围罢了，没有设宴，也没有杯筹交错。”他笑着拿过盘中的一颗荔枝，“最重要的是，没有你。”
　　“只有奏乐么。”
　　确实也只听见了宫乐。
　　“不然呢？”
　　“那可惜了，我这里只有一点清酒小菜，恐怕合不了陛下的胃口。”
　　宋玉负没有反驳。
　　只是拿开他撑在桌上的手肘，将他晕沉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笑着在他头顶说：“只有哥哥最合我胃口，其余的我确实看不上。”
　　薛怜轻轻闭上眼睛，感觉舒适了点儿。
　　“哥哥可得收留我，今年元旦至上元节的宫宴支出都拨济给了边境，我只能住在这儿蹭吃蹭喝了。”
　　闻言，薛怜又蓦地睁开眼。
　　倒不是因为住哪儿的问题。
　　他不确信地反问：“你不仅取消了筵宴，还将财物都救济给了边境的百姓？”
　　这话里的惊讶过于明显，反观宋玉负的表情，却没什么悲喜。
　　只是认真地给他剥开荔枝皮，将晶莹剔透的果肉喂进他的口中后，才笑着说：“对呀，哥哥是不是该夸夸我？”
　　薛怜轻咬开果肉，神色有些莫测。
　　见他不说话，宋玉负也只是笑着，并不强求。
　　然后用沾着荔枝香的指头刮着他的脸颊，顺着下颚到下巴，眼中满是缱绻的爱意。
　　接着，薛怜嘴角一吐。
　　荔枝核便掉到了他的手心里。
　　他低头一愣，然后笑了：“你还真是……”
　　薛怜也笑起来，见他将核放在一旁，又给自己剥了一颗。
　　“每年年关之时，边境的百姓便饥寒交迫，食物和衣被都极为缺乏。”宋玉负边剥边说，“我作为一朝天子，理应是该做些什么的。”
　　薛怜不等他喂，自己便拿过来丢进嘴里。
　　这些他也是了解过的。
　　之前徽阳朝的皇帝在位时，边境的条件就已经极为艰苦了。
　　如今徽阳和西珏统一，实际的经济情况并没有好转，而如今又赶上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如果朝廷不拨动物资济民，估计很快就有不少冻死饿死的百姓，这对于一国的发展来说，肯定不是好事。
　　所以宋玉负这么做，倒也不奇怪。
　　他咽下果肉，幽幽开口道。
　　“你若是从前也这般疼惜百姓的性命，也不至于除夕之夜还在这里阿谀我一个小小的推官。”
　　“哥哥这是还在怪我？”
　　“天子位居高堂，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他淡声道，“但不能因为你现在救了百姓，曾经那些无辜丧命的人就可以不被计数。你可以为此赎罪，也可以在不久之后心安理得的遗忘。”
　　他语调缓慢。
　　“但这些罪恶，我忘不了。”
　　宋玉负听闻后，静了片刻，忽而笑起来：“哥哥这么认真训导我的样子，真可爱。”
　　“……”
　　“你知道吗？我重活一世的次数越多，要赎的罪就越多。”他收起了笑，将下巴轻搁在他的头顶上，“我真的希望，再活这一辈子就够了。”
　　只要这辈子能与哥哥白头偕老，就足够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十分固执，“如果哥哥又离开了我，那我下辈子还会缠着你，不死不休。”
　　所谓的执念，便是在这一世又一世的遗憾里促成的。
　　薛怜：“那看来我还真不能走了，毕竟下辈子我还想清净点。”
　　他轻笑一声，似祈求般：“那这世你一定不要离开我，就算是为了自己的下辈子，好吗？”
　　桌上的饭菜凉的很快。
　　就连壶中温的酒也没有了热度。
　　薛怜忽然认真地问他：“你说你会在南康七年死去，然后重生回今年春天，是吗？”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严肃地问关于重生这个问题。
　　宋玉负微愣。
　　反应了一下“重生”二字。
　　最后点了点头：“嗯。”
　　“……那如果这一世，也会如此呢？”
　　他再次怔住，紧接着眼中浮现出罕见的无助：“我……不知道。”
　　他是自私的，他只想在有限的岁月里和心上人相守，可是他从来都没有认真面对过事实——南康七年，他会再次死去。
　　可他又舍不得留哥哥一个人在世上孤苦伶仃。
　　所以，他面上强行微笑着，吓唬道：“没事，我死的时候，会选哥哥为我陪葬的。”
　　“……”
　　薛怜认真想了想。
　　如果说宋玉负不断重生这件事，真的是个循环，那必然会有解除循环的办法。
　　不然他一直搁那儿重生，自己又一直搁那儿失忆，然后无限恶性循环。
　　这剧情简直比恐怖游轮还恐怖。


第76章 不要喜欢他了，好不好？
　　想到这里，他沉默住了。
　　殿内明明渐暖。
　　他却平白起了一身寒毛。
　　“想什么呢？”宋玉负偏头瞧他，试图读懂他眼中的情绪，“难道说，哥哥不愿意为我陪葬？”
　　薛怜：“……”愿意为你陪葬才是真的有病。
　　“不说这个了。”宋玉负一笑而过，自顾自结束了这个话题。
　　然后从怀中掏出个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
　　薛怜看过去，瞥了眼他手里的东西。
　　“新岁礼物。”他眉眼带笑地解说。
　　一个金黄色的荷包，从上面的绣花就能看出刺绣工艺上乘，尾端挂着个红色的流苏。
　　里面鼓鼓囊囊的。
　　他并不是很感兴趣，于是随口说：“可我没给你准备礼物。”
　　却见宋玉负善解人意道：“没关系，这里面也有我自己的那一份。”
　　“……”
　　荷包打开后，从里面拿出来两块巴掌大的玉锁。
　　用细牢的红绳穿着，上面的图腾是一龙一凤，琢工精致。
　　“同命锁，我特地命人打造的。”
　　“同命锁……”薛怜心下恍然，但面上还是面无表情，“这是见不得我与别人同命相连了？”
　　“当然。”宋玉负大方承认，“论生死相依，只有我配得上哥哥。”
　　说完，便见薛怜的目光落在玉凤上，怕他多想，于是解释说：“上古记载凤为男性，不过哥哥在我心里，是什么我都不在意的。”
　　“我知道。”薛怜伸手摸着玉做的锁身。
　　自己只是忽然想起了送他长命锁那件事。
　　宴春姑姑在他面前也提过此事。
　　他那时才知道，当宋玉负从她那里知道那把长命锁的危害后，还是十分执拗地戴着它。
　　甚至于，连上战场也没摘下。
　　不过自从上次他对他坦白后，倒是没见他再戴了。
　　呵，果然还是个怕死的。
　　他忽然抬头，故意找茬：“看来是我送的锁，你不喜欢了？”
　　宋玉负笑意加深：“很喜欢，一直留着呢。等我老了，定会戴着它入土。”
　　然后拿起其中的凤锁，往他的脖子处仔细比划了下。
　　“哥哥果然还是适合玉石，养人又养心。”
　　薛怜安静地坐着，任由他为自己戴上。
　　红色的线穿过后脑勺，感受着他轻手将压住的长发仔细捋出来。
　　薛怜没有低头去看垂在自己胸前的玉锁。
　　倒是瞧见宋玉负坐回去，双眸微亮地看着自己，对视了几秒后，他妥协地拿过另一把锁站起身。
　　“转过去。”
　　“好。”只见宋玉负喜笑颜开，很乖地转过身。
　　给他戴上后，薛怜却没有坐回原位。
　　而是一手抚摸着他胸前的玉锁，一手搭在他的肩上。
　　两人挨得很近。
　　只要自己将脑袋稍稍靠前，他们的鼻息就可以交融相织。
　　宋玉负垂着漆黑的眸子，看他修白的手在自己眼前动来动去，眼底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雾。
　　但他还是克制地坐在凳子上，没有动。
　　他在等对方溃不成军。
　　果然，过了一小会儿。
　　薛怜缓缓低头，将唇挨上他的耳廓，轻声笑着：“你真想留在我这儿？”
　　他轻轻“嗯”了一声。
　　却发觉自己的嗓音已经低哑地不像话。
　　就在心底开始涌出喜悦的时候，偏偏下一句让他的期待落了空。
　　“可是我还得去和阿兰亓守岁。”薛怜无奈地说，“你要一起来吗？”
　　他立刻脸色一变，转过身来按住那只乱动的手，咬牙道：“不准去！”
　　薛怜轻笑：“小情郎和正宫，我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下一瞬，他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下，问：“哥哥真的，舍得今晚离开我吗？”
　　他直直地盯着薛怜，那双眼中似乎只有柔情，却又好像参杂了些其他的东西。
　　薛怜被看的有些心神不宁，许是酒意上了头。
　　他忍不住低头吻了下宋玉负的脸，似笑非笑地回答：“不舍得。”
　　宋玉负满足地笑起来，颇有些人畜无害的天真。
　　然后将他抱到自己腿上，蹭了蹭他的脖颈，才说：“阿兰亓比我好不到哪儿去，他自小就是个恶徒，就连我，都被他差点害死过。”
　　薛怜面朝着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不在意地笑问：“所以呢？”
　　他垂下眼帘，与他的左手十指相扣，声音很轻，又很真诚：“所以，不要喜欢他了，好不好？”
　　“……好。”薛怜趴在他耳边缓缓吐出这个字。
　　意识朦胧间，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这个字。
　　只是觉得此时此刻，就想答应他。
　　宋玉负闻言，没有笑，只是贪恋地吻上他的耳侧。
　　总有一天，他要让他心甘情愿地说出这个字。


第77章 清平长公主
　　第二日天大亮时。
　　薛怜习惯性地翻了个身，还想再睡一会儿。
　　迷迷糊糊间他微微睁了下眼。
　　便看见宋玉负正一手撑着脑袋，侧身看着自己。
　　“哥哥怎么这么贪睡？”他笑眯眯的，“我都要怀疑以前早起上朝的人不是你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薛怜立刻心虚了起来。
　　不过他知道宋玉负只是在逗他。
　　但这一逗，是彻彻底底没睡意了。
　　“什么时辰了？”他状若无意地揉了揉眼，从暖和的被窝里坐起来。
　　“不到巳时。”宋玉负拉着他的胳膊，“还早，再躺会儿。”
　　“？？？”
　　“我只是想和哥哥躺在一条被子里，多说说话而已。”
　　语气十分无辜。
　　然后，他们真的在被子里躺到了晌午。
　　午膳过后，宋玉负才不太情愿地回了朝阳宫。
　　虽然这几日不用上朝，但年关前后的政务反而比平时更加繁多，他不得不尽快处理掉。
　　兰钏进来时，身上还换了件崭新的衣裳。
　　水红色的新衣，算得上承欢殿里最喜庆惹眼的颜色了。
　　薛怜看了眼，说：“打扮的很好看。”
　　“多谢公子夸赞。”她笑意盈盈地福身。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他似笑非笑，“可是在宫里相中了谁？”
　　她却连忙摆手：“奴婢不曾往其他宫中走动，怎么会喜欢上别人呢，公子别打趣奴婢了。”
　　薛怜也不在意她的反应，只是淡淡“嗯”了声，便让她再去准备点食物。
　　“公子……可是要给西宫的那位送去？”
　　他不答，只是挑眉看她。
　　“喏。”她自觉自己逾矩了，连忙低头道，“奴婢这就去。”
　　薛怜独自去了西宫。
　　进屋后，先是扫视了下四周，然后才拎着食盒往里走。
　　坐在榻上的阿兰亓见到是他，连忙惊恐地往后缩，直到脊背紧紧抵上床柱。
　　“别怕。”薛怜弯腰，笑着安慰他，“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听到有吃的，阿兰亓却并没有像他意料的那样上来疯抢。
　　而是始终缩成一团，警惕地看着自己。
　　薛怜眼底闪过阴鸷，直接将食盒往地上一扔。
　　“哐当”两声，里面温热的饭菜和糕点散落出来。
　　他笑了笑：“看来是有好心人提前喂过了。”
　　阿兰亓浑身颤抖地看着他。
　　“那这些便给你留下来，等饿了再吃吧。”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从西宫出来后，刚走到承欢殿外。
　　便看见一个太监服饰的人立在那儿，四处张望。
　　是元丹。
　　不等他走过去，元丹就一眼看见了他，几步走过来。
　　“有事？”他皱眉。
　　“薛公子，不，我的好弟弟！”元丹全然换了个态度，讨好般地说，“咱们怎么说都是元家的后人，你看你如今又这么年轻有为，直接当上了……呃，大推官！光耀门楣了啊！”
　　薛怜：“你们元家过年的时候，习俗就是拍马屁吗？”
　　“……”
　　“你的赞词虽然一般，但也算份心意，我勉强收下了，请回吧。”
　　“清薛，怎么说我们也是亲兄弟啊。”元丹拽着他不让他走，“父亲虽然没让你认祖归宗，但你娘病重那几年，我们元家也是出了不少钱的，就连那棺材，都……”
　　他后知后觉地闭了嘴。
　　因为他看见自家弟弟的眼中只剩下阴森。
　　“好好好，我们不说这个。但作为元家的血脉，你应该和我有一样的抱负才行！”
　　薛怜敛了情绪：“什么抱负？成为一个太监？”
　　那么不好意思，我当太监的时候比你早的多。
　　“……”元丹费解了一会儿才说，“当然是重振元氏家族，延续元氏荣光！”
　　闻言，薛怜状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可是你我二人都是太监，就算这家族重振起来，也没有香火延续啊。”
　　谁知元丹拍了拍他的肩，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
　　“你放心，我早些年流连烟花之地，现在去找，应该还是能找到我亲儿子的。”
　　“……”
　　“都说宦官乱政，前朝你能搅弄风云，我相信现在的你也可以。”
　　薛怜嘴角抽搐了下，只觉得这人脑子多少有些不正常。
　　于是拂开他的手，淡声道：“现今西厂的位子还空着，你伺候好了圣上，也许他可以让你当个督公。”
　　“我要是有你这张脸，我早就……”元丹怕惹怒了他于是欲言又止，岔开话题，“这事儿你还是好好想想吧，我有时间会来看你的。”
　　说完，他再三嘱咐了下，然后便哼着曲儿走了。
　　薛怜瞧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这元家确实算不上什么大家族，不过是历史舞台里的炮灰罢了。
　　但元丹提起过的清平长公主……
　　孟清薛当上西厂督主竟然是和长公主有关系的？
　　可是这长公主，不论是原文还是这个世界，他都没有听谁提起过啊。
　　只知道好像死了有几年了。
　　-
　　傍晚宋玉负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金丝锦盒。
　　他命兰钏拿下去，用盘子将里面的东西分装出来。
　　然后揽过薛怜亲了一会儿，才说：“这是今年南疆上贡的珍品，贡柑。很甜的，尝尝？”
　　尝过之后，确实算得上珍品。
　　清香爽甜，肉质鲜美。
　　薛怜一连吃了几个，才想起了那个困扰自己的问题。
　　“前朝的清平长公主，你还记得吗？”他问。
　　听到“长公主”三字，宋玉负剥柑的手一顿，静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怎么忽然说这个？”
　　“……没什么，只是恍然间想起来好像有这么个人罢了。”
　　他隐隐觉得宋玉负的神情不太对，便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
　　就这样一连过了几日。
　　很快就到了阿烽罗和萧妙婵成亲的日子。
　　宋玉负出宫去了将军府。
　　本意是想带薛怜一起去的，可是薛怜笑着拒绝了，他也不好强求。
　　外面天黑下来的时候，薛怜便一个人披上大氅，出了房门。
　　这个时辰，一般都是去西宫。
　　然而他还没走出庭院，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的寒风，从耳边刮过。
　　他连忙侧身往后看去。
　　只见兰钏手持着菜刀，朝自己挥舞过来。
　　活像个癫狂的疯子。
　　他接连几下都躲了过去，但兰钏锲而不舍，仿佛不杀了他誓不罢休。
　　他只好迎上去一把抓住她挥过来的手，然后将她向后逼退。
　　最后，被逼到了回廊前的柱子上。
　　“去死……”兰钏咬牙切齿道。
　　然后使力。
　　很快他也体力不支，加上兰钏常年干杂活，力道确实比一般的女子还大些。
　　眼看着头顶的刀就要落下来。
　　薛怜瞥见一旁地上的大块石头，只好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趁她作痛时连忙上前将石头捡起。
　　奋力砸向她脑袋的时候，刚好刀也朝自己落了下来，一瞬间划伤了手臂。
　　引起一阵刺痛。
　　兰钏被石头砸中额穴，顿了两秒后向后倒去。
　　薛怜捂着手臂，也没去管她是死是活，而是先找绳子将她绑了起来。


第78章 肯定都疼死了
　　兰钏杀害自己的原因，他多半能猜到。
　　但这么简单粗暴的方法，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下毒，或者用匕首，不比用菜刀追着他砍来的好？
　　等到宋玉负回来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了原因。
　　宋玉负一进殿，就瞥见他站在窗前，走过去抱住他时，敏锐地发现了他微皱的神情。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薛怜想了想，只说：“有点头疼。”
　　宋玉负却一眼便看出他在撒谎：“哥哥头疼，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早就躺下了。”
　　不等他说话，他便一把拉过他的手臂，问：“你受伤了？”
　　薛怜有些吃惊。
　　因为自己已经上了药，缠了绷带，还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宋玉负眉头越皱越深：“闻出来的，快给我看看！”
　　磨不过他，薛怜只好让他瞧了眼伤。
　　见到伤的不深后，才沉声追问是谁干的。
　　“兰钏。”
　　没有隐瞒凶手的必要。
　　“这个婢子，胆子倒是挺大。”他眼底全是阴狠。
　　“胆子是挺大的，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用毒药或者其他轻巧的利器。”
　　他给薛怜吹了吹伤口，才说：“她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耐。能直接接触哥哥的人，都被我限制了行为，她能碰到的利器，恐怕只有后厨的刀具。”
　　薛怜被他吹得发痒，重点是都上过药了，不明白有什么好吹的。
　　然后又笑了笑。
　　“笑什么？”他瞧他，眼里只有担忧，“肯定都疼死了。”
　　“这如果就能疼死我，那我早死百八回了。我是笑陛下还挺聪明，凶器的名字都能猜出来。”
　　宋玉负给他重新缠上绷带，裹好衣衫，然后小心翼翼地圈住他：“就你最笨，居然让她给伤了。”
　　薛怜闷哼一声，神色黯淡了下来。
　　然后听见宋玉负问自己。
　　“她在哪儿？”
　　“在后厨，被我捆着了。”
　　他将兰钏拖进厨房的时候，看见了在角落醉的不省人事的厨子。
　　这个厨子他记得，是一向不喝酒的，因为曾说自己喝酒后会发酒疯，而且不记事。
　　曾经还因为这个差点杀了自己老婆。
　　最后老婆带着孩子跑了，孤身一人才进了宫。
　　所以，兰钏是打算将这个锅甩给他的。
　　薛怜说：“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会处理的。”
　　宋玉负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妥协：“好，我不妨碍哥哥的决定。”
　　第二日一早。
　　薛怜便将昏迷了一夜的兰钏拖到院子里，用井里的冷水浇醒。
　　冬日清晨的冷水如冰，她全身冻的打颤，缓慢地睁开眼。
　　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薛怜后，眼中平日里的恭顺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剩下汹涌的仇视。
　　“这么恨我？”薛怜半垂着眼皮看她，“有什么遗言，说来听听。”
　　她却一声不吭，只瞪着一双杏目。
　　薛怜便举起菜刀，在她水淋淋的侧脸上虚比划了一下：“既然不说，那就也尝尝被刀割的滋味。”
　　“……等一下！”她终于开口。
　　“嗯？”
　　“我……让我再见一眼阿兰亓，让我再见一眼他。”
　　“这么情根深种啊。”薛怜笑着，将菜刀一扔，“放心，我会让你们永远在一起的。”
　　他捡起地上的绳头，将她拽了起来。
　　然后，兰钏便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到了西宫。
　　薛怜走到门前，用锁开了门。
　　见到门被打开，她迫不及待地往里面冲去。
　　可是刚走到门口，捆着自己的绳子就被身后的人使劲一拉，她猝不及防扑跪在地上。
　　冻僵的双手被绑着，她起不来。
　　只觉得全身都摔得很疼。
　　半截身子已经在屋子里面，咬牙抬头，便看见阿兰亓望向这里。
　　神情里全是慌乱。
　　但她知道，他不是因自己摔倒而惊慌，而是因为门外站着他现在最恐惧的人。
　　薛怜轻啧了一声，跨过兰钏的身体，将她拖到阿兰亓的床榻跟前。
　　阿兰亓连忙缩成一团，不停地摇头。
　　他现在，除了薛怜教他的话以外，已经说不出任何一个字了。
　　“你是想说，她和你没关系？”薛怜偏头问他。
　　他连忙点头如捣蒜。
　　薛怜嘲弄般地看着地上的兰钏，缓缓开口：“为了这种人背叛我，值得么？”
　　兰钏忍着疼痛，愤恨地盯着他：“你懂什么叫爱吗？你根本不懂！我爱他，和他爱不爱我，如何爱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静静听完，眼中的讥笑更甚。
　　他并不打算和她探讨爱这个话题，只是语气微凉地说：“所以，想杀了我，解他中的鹦鹉蛊？”
　　阿兰亓中的不是情蛊，而是鹦鹉蛊。
　　此蛊症状和南疆的情蛊几乎一样，下蛊之人说什么，他便只能跟着重复什么。
　　久而久之，就会失去自己的语言体系。
　　而且此蛊不算难解，只需杀了下蛊之人即可。
　　但他不知道兰钏是怎么发现这个蛊的存在的。
　　就连宋玉负，都将它当作成情蛊，并信以为真。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你是白川人，白川位于东南，距离南疆只有一城之隔。”他说。
　　“哼，现在才想明白？”兰钏冷笑。
　　薛怜也笑：“想是想明白了，现在，也该送你上路了。”
　　说完，他便踱步来到她面前，掏出匕首。
　　“其实，还有个秘密。”兰钏盯着他握着匕首的手，忽然说道。


第79章 哥哥在我这里，就是祸患
　　薛怜油盐不进：“你知道的，我对别人的秘密不感兴趣。”
　　“可这秘密是关于你的！”她急不可耐地说道，“你真以为你自己很精明吗？你会对阿兰亓下蛊，自然也可以有人对你下蛊！”
　　果然，薛怜及时收住了靠近她脖子的匕首。
　　“说清楚。”他的声音更冷了。
　　“你就没发觉自己最近的神智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吗？”
　　“什么蛊？”他只关心这个问题。
　　兰钏笑起来：“蛰情蛊。这蛊引发的危害极大，也很难寻，中蛊之人更是早期很难发觉自己的异常。”
　　“至于下蛊之人……”她眼里颇为得意，“你这般举止对谁最有利，谁就是对你下蛊的人。”
　　“这蛰情蛊虽然也算情蛊的一种，但它可没有情蛊那么爱意缠绵，至始至终受到影响的只有你自己一个人罢了。”
　　她继续说着。
　　“中蛊后，你会忍不住想那个人，即使曾经再厌恶也讨厌不起来。尤其是每到夜晚，你会控制不住地想贴近他，亲吻他，甚至会主动地和他一起……”
　　“住口！”
　　薛怜怒吼一声，几乎快要上前掐住她的脖子。
　　兰钏被他突如其来的愤怒吓住，只好跳过那段话，说出最重要的点。
　　“这蛊会引发人最浓烈的原始欲望，所以中蛊之人会分不清爱还是不爱，但不可否认的是，最终会离不开对方的身体，甘于沉迷和堕落。”
　　他缓缓合上眼，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如何解？”
　　兰钏却说：“世上唯有情蛊难解，而比一般情蛊还难解的，就是蛰情蛊。”
　　薛怜知道她在卖什么关子，语调极冷：“想让我留你一命，换解蛊的法子？”
　　“公子英明。”她笑。
　　“你的命我拿着也无用，说吧。”
　　兰钏不敢确定他是不是说话算话的人，所以必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我每日都会在纸上写一道笔画，不出三个月，这解法公子自然就能得到了。”
　　“……”
　　薛怜安静地盯着她。
　　这才发现这个兰钏真不是个善茬。
　　要是放在宫斗剧里，应该是能活到后半期的狠角儿。
　　“希望你能活到我解蛊的那一刻。”
　　然后他便走了出去。
　　将门反锁。
　　-
　　之后一连几日，薛怜都愈发提不起任何兴趣。
　　就连看卷宗，都心神不宁的紧。
　　他发现，确实只有和宋玉负在一起的时刻，好像自己才有那么一点高涨的情绪。
　　每次和他耳鬓厮磨的时候，他都觉得体内的蛊毒又深了一分。
　　不由得想，宋玉负真是好算盘。
　　到了南康七年，他病死朝中，而自己蛊毒至深，回天乏术。
　　真是个完美的结局。
　　年后几天的气候逐渐变暖。
　　他便在御花园里择了块地儿，连着晒上几个时辰的太阳。
　　逼迫自己清醒一点，健康一点。
　　迷迷糊糊间，感到有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自己的脚踝。
　　一低头，便看见小龟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他缓缓支起上半身，想伸手去摸，然后又想到了宋玉负的恶毒行径。
　　怎么说，这也算他的爱宠。
　　他瞬间嫌恶地拎着它的脖子，将它丢开。
　　可偏偏这是个比它主人还粘糊人的。
　　最后直接跳上了他的腿，不停地往怀里钻。
　　远处传来宫女呼唤的声音。
　　薛怜看着怀里的雪狐，忽然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等到宫女找到小龟的时候，怔在了原地半晌。
　　她半疑惑半惊恐地拎起地上脏兮兮的小黑球。
　　“小龟，是你吗？”
　　雪白的毛发被墨染的通黑。
　　几乎和它那双黝黑的眼珠子糅合在一起。
　　薛怜回到寢殿，将沾在手上的墨汁洗净，然后睡了个午觉，傍晚时分才去了朝阳宫。
　　殿外只有慕瑛一个人候着。
　　他对慕瑛有点印象，但不多。
　　只知道进宫后，时常看见他陪侍在宋玉负身边，应该是极为信任的心腹。
　　慕瑛见他走近，拱手道：“公子。”
　　然后就准备进去通报。
　　薛怜却止住他：“不必了，我自己进去就好。”
　　慕瑛思忖了一瞬，便退了回来。
　　进殿后，便远远看见宋玉负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地翻看着手中的奏折。
　　他慢步走过去。
　　感受到有人走近，宋玉负抬眼见到是他，顺势合上了折子。
　　薛怜眼眸一暗，走到他身侧，笑着问：“在看什么？”
　　“一些朝臣上奏的民事罢了。”宋玉负搂住他的腰，“哥哥怎么舍得过来？”
　　“你猜我为什么过来？”
　　他笑意渐深，任由他搂着自己。
　　“猜不出来。”
　　薛怜直接跨坐在他腿上，眉眼温柔地与他平视，低声道：“真猜不出来吗？”
　　宋玉负双眸一眯，搂的他便更紧了，头靠在他颈侧然后轻吐了口气：“不猜了，只要你来我就很高兴。”
　　“嗯……”薛怜觉得脖颈有点痒，忍不住挪动了下。
　　他却眼神更加危险，低哑道：“……别动。”
　　见到他这般模样，薛怜忍不住心生怀疑。
　　他妈到底中蛰情蛊的是谁啊？
　　那个兰钏不会唬他呢吧！
　　不过想到自己好像情绪也有点不对，于是逐渐绯红的脸色也难看了几分。
　　“怎么穿的这么少？”宋玉负正兴头上，没注意他微变的神色，只微蹙着眉瞧着他单薄的衣衫。
　　他不在意地笑笑：“今日天气好，晒了一上午的太阳，不怎么冷。”
　　“我还是命人去生点炭火吧。”
　　说完，宋玉负便想抱着他起来。
　　他却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不太情愿道：“不要，就这样抱着。”
　　“哥哥怎么现在这么娇。”他笑了笑，尾音微微上扬。
　　薛怜：“……”自己也怀疑这蛊真有点东西。
　　“不过我喜欢。”他弯着眼睛在他脸上啄了一口，然后就去解他的衣带。
　　他一把按住。
　　宋玉负便住了手，然后一口咬上他的锁骨，只听见他浅浅嘤咛了一声，然后又没反应了。
　　他便找了个话题：“哥哥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问完，又轻轻舔舐了下。
　　“晒太阳……”薛怜眼睫轻颤，缓缓闭上眼，“还有午休……”
　　“是么。”宋玉负一手摸上他轻缓滑动的喉结，然后低哑道，“没什么要说的吗？嗯？”
　　薛怜立刻轻笑了声，直接上半身靠在他身上，手指在他的胸前打转儿。
　　“用墨汁给小龟沐浴。”他轻描淡写道，然后嘴角上扬，“下次还干。”
　　“胆子肥了？”宋玉负佯装气笑，“惯的。”
　　“谁让我看它不顺眼呢。”
　　“哥哥如果不喜欢它，那就命人将它扔了。京城东边的围场怎么样？今年开春正好还有几场大型的狩猎活动。”
　　薛怜又说：“……算了。”我主要是看你不顺眼。
　　“为什么算了？”宋玉负却有意问道，“难道哥哥有什么难言之隐？”
　　“一只动物而已，我又不似它主人这么狠的下心。”他笑了笑。
　　他话音刚落，就被宋玉负一把抱起压在了书案上。
　　一阵天旋地转。
　　他趴在冰凉的书案上，入目是一叠叠奏折，鼻间还能嗅到浓烈的松烟墨的味道。
　　宋玉负一边吻着他的后颈，一手翻开刚才合上的折子。
　　上面的内容映入眼帘。
　　“他们说，薛推官并非宫妃，却久居后宫，其心可诛，必为扰乱朝纲的祸患。”
　　宋玉负笑着，在他耳边道：“哥哥觉得，他们说的对不对？”
　　薛怜被他挑逗地面红耳赤，看见上面对自己的弹劾倒是没什么反应，闭上眼睛闷声说：“随他们便。”
　　“也是。”宋玉负轻笑了声。
　　然后再度靠上来，抓着他的手贴到自己的心脏位置。
　　“哥哥在我这里，就是祸患。”


第80章 也不知当初是怎么开的窍
　　约莫夜深时，殿外才进来了一群端着食盘的宫女。
　　薛怜软绵绵地躺在榻上，又累又饿。
　　却没动一下。
　　宋玉负挥手让她们退下。
　　然后凑近瞧着他潮红未退的俊俏面容，舔了舔唇，自嘲笑道：“怎么样，小情郎弄得哥哥舒不舒服？”
　　薛怜咬着唇合着眼。
　　始终不置一词。
　　“看来还没让哥哥满意。”他轻笑了声，然后再度压上来。
　　“……滚。”薛怜连忙侧身推了他两下，作势要起来，却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
　　“嗯，亲完就滚。”
　　宋玉负低笑着，果真又按着他亲了好一会儿。
　　最后才难舍难分地站起来，一手穿过他的腿弯，一手搂着他的腰肢，抱着他走到摆上晚膳的桌前。
　　坐下来，将他箍在自己怀里。
　　“乖一点，肯定都饿坏了。”
　　然后伸手去给他盛了碗肉汤。
　　“……不舒服。”薛怜睁眼瞧着面前的饭菜，忽然说。
　　“嗯？”宋玉负闻声，放下盛汤的勺子，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然后反应过来，说的应该是那里不舒服。
　　于是低笑劝哄道：“用过膳再清理，忍一忍。”
　　稀里糊涂吃过晚膳后，薛怜已经整个人困倦得不行，最后直接宿在了朝阳宫。
　　等他再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身在承欢殿的榻上。
　　他迷茫了片刻，望着熟悉的雕纹帐顶。
　　“醒了？”宋玉负从门外走进来。
　　帮他将垂挂着的薄纱红帐挂起，才啧了声：“哥哥上次宿在朝阳宫，一晚上醒了八九遍，以前怎么不见你这般认床。”
　　薛怜偏头，看着照进来的日光，眨了眨眼。
　　“今日不忙么？”他问。
　　“忙。”宋玉负如实答道，“先在这儿陪你吃点东西。”
　　他走到桌前。
　　上面摆着个青花瓷色的炖盅。
　　“官燕，补一补气血。”他打开瓷盖，里面的热气袅袅上升。
　　说完，便一手端到他面前来坐下，然后缓缓舀起一勺。
　　薛怜支起上半身靠坐在榻边，刚伸出手去接，却被他绕开。
　　“我喂你。”
　　他只好微张开嘴。
　　宋玉负的眉眼愈加温柔，许是现在眼中的哥哥太温顺乖巧了，下意识直接喂进了他的口中。
　　热气腾腾的燕窝立刻烫到了薛怜的舌尖，瞬间皱起了眉头，呜咽了两声。
　　想吐，又不能吐。
　　囫囵两下，便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宋玉负见状，才猛然想起自己忘了给他吹一吹。
　　连忙慌乱地去拿放在一旁的手绢。
　　然后“哐当”两声。
　　盛着燕窝的炖盅在慌乱间被打翻在他腿上，紧接着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被烫的愣住的薛怜：“……”
　　“没事。”他站起来随手拂了两下身上的燕窝残渣，又靠过来，“张嘴给我看看，是不是烫的厉害。”
　　薛怜不理他，只是一声不吭地拿过他手里的手绢，擦着嘴角。
　　宋玉负瞬间像个犯错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他面前，手也僵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片刻后。
　　“……我没事。”薛怜只觉得舌头逐渐发麻，然后瞧了他一眼，“整碗都倒你身上了，去把衣裳换下来吧。”
　　“好。”宋玉负乖顺地点头。
　　麻利地脱下外衣，里裤也浸湿了一滩，好在没有浸进去。
　　他将外衣挂在一边后，又弯腰去捡地上碎裂在四处的瓷片。
　　薛怜不解：“等会儿再收拾就好了。”
　　“不行。”他固执地将碎片一张张捡起，然后扔到渣斗中。
　　他不能让他的脚再被扎伤。
　　“原来陛下也在这里。”
　　这时，门口响起宴春姑姑的声音。
　　她笑着走进来，正好撞见小殿下和薛公子在一块儿。
　　待走近后，她脸上和煦的笑容顿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意味深长的探究。
　　薛怜顺着她的目光垂下头，注意到自己还一手捏着手绢，上面残留着乳白色的粘稠液体。
　　再看一边的宋玉负，外衣褪去，腰间的玉带松垮。
　　重点是，他的裤子上还有同款可疑液体。
　　“这……”宴春连忙笑着转身，意欲离开，“是老身来的不巧了，惊扰了二位，望陛下和公子恕罪。”
　　“等……”薛怜刚准备开口，就被宋玉负抢了先。
　　“姨母。”
　　宴春回头，行礼道：“陛下。”
　　他走到她身边，脸上染着一圈红晕：“我朝中还有要事，先回朝阳宫了。”
　　说完，便披上未干的外衣，出了殿门。
　　宴春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才笑着回头对薛怜道：“小殿下在情事上果真还是如此羞怯，也不知当初是怎么开的窍。”
　　薛怜不动声色地丢掉手中的帕子。
　　“……姑姑恐怕对他有些误会。”


第81章 哥哥猜，我为什么一定要当帝王
　　刚才他那副纯情羞涩的样子，分明就是装出来的！
　　宴春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只知道现在亲眼看见两人感情这么好，于是更加放心了。
　　“老身本还担心公子与小殿下的嫌隙扩大，现在看来，实属多虑了。”
　　薛怜沉默着，然后起身套上衣衫，请她坐下。
　　“姑姑来找我有何事？”
　　宴春坐在桌旁：“也没什么事，只是宫中实在无聊，便来这里转转。”
　　他忽而一笑：“刚才听陛下唤姑姑‘姨母’，看来是十分敬爱姑姑了。”
　　“老身自八岁就进了宋府，一直陪护在郡主身边。郡主待我如亲姊妹，所以陛下才唤一句‘姨母’。说到底，是我高攀了。”
　　“倒没什么高不高攀的。”他淡声道，“姑姑怎的也算陛下半个生母，也该为陛下的未来考虑才是。”
　　宴春听出他话里有话，于是道：“还望公子明说。”
　　“陛下乃一朝天子，纳妃之事是迟早要做的决断，姑姑难道不心急吗？”
　　“纳妃是陛下的私事，老身从不过问。”
　　薛怜有点失望：“这样啊……”
　　“公子别多想了。”她轻声安慰，“老身现在还能活着，全凭攒着郡主生前的心愿，小殿下能无忧度过一生便是我唯一的祈求。”
　　薛怜定定地看她。
　　原本沉寂的心又开始泛疼。
　　为什么那么多人爱他，护他，助他登上这世间最高贵的位置，他却还要不死心地拉着自己呢？
　　明明自己一直只有一个人啊。
　　他有那么多后路。
　　而自己呢？
　　往前的每一步都是深渊。
　　“陛下有姑姑的祈愿，定能洪福齐天。”他笑着说道。
　　宴春也跟着笑了笑，才说：“过两日，便是小殿下的生辰了。”
　　他眉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我知道。”
　　宋玉负的生辰，刚好是上元节那天。
　　“姑姑来我这里两回，也没什么可招待的。”他站起身来，“听闻姑姑和我一样喜好甘甜，正巧后厨还剩点上好的古树茶，我去泡上一壶。”
　　宴春正要婉拒，就见他已经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便端来了一壶新茶。
　　薛怜给她斟了一杯：“姑姑，请。”
　　宴春端起饮下。
　　“回味如何？”
　　她细细品味了会儿，笑道：“确实是佳品，多谢公子赏赐。”
　　薛怜却道：“姑姑是陛下的姨母，那跟我也算有了，不必如此客气。”
　　他瞥了眼杯中被喝尽的茶。
　　“后厨还剩下一点，正好我近日忌糖，剩下的都给姑姑送去吧。”
　　宴春推拒了两下后，只好收下。
　　他站起身来：“姑姑跟我来吧。”
　　“好。”她应道。
　　他浅笑着往门口走去，刚踏出门槛，身后便传来“咚”的一声。
　　-
　　朝阳宫内。
　　太监总管进殿，看见陛下依然危坐在书案前，便又上前了几步。
　　朝他福身道：“启禀陛下，徐丞相携义女萧妧姣前来拜寿。”
　　宋玉负眼睛不离案上的奏章，一手作着朱批，头也没抬地问：“带了萧妧姣？”
　　“是。”
　　“收下贺礼，让他们请回吧。”
　　“这……”总管犹豫了一瞬，“陛下，今日是您的诞辰，臣子前来拜贺，若是不设宴款待，于理不合吧？”
　　他说完后，便瞧见宋玉负搁下了手中的毛笔，抬头看过来。
　　他立刻心下一慌，连忙低下头，战战兢兢地盯着脚边的那块空地儿。
　　生怕圣上下一秒就发怒宰了自己。
　　殿内安静了片刻。
　　他才听见宋玉负缓缓道：“确实于理不合，那便挑些诸侯国上贡的七彩元宵，让他们带回去。”
　　“可是……”
　　“还有问题吗？”
　　“……没了。”总管不敢再惹怒威严，恭顺答道，“老奴领命，这就下去安排。”
　　“记住。”宋玉负补充道，“今日上元佳节，之后若再有人为此事进宫，皆按同样的法子请回去。”
　　“……是。”
　　夜至。
　　宫中陆续悬挂起花灯。
　　宋玉负在朝阳宫内待到天黑，花了近一个时辰着手描了盏孔明灯，然后拎着它走出宫殿。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稍一抬头，就能看见夜空中放飞的盏盏天灯。
　　流光洒泻。
　　照亮了他前往承欢殿的路。
　　走进庭院里时，远远便瞧见薛怜独自一人坐在回廊的长椅上，仰头看着天上的灯盏。
　　静谧美好的像一幅画卷。
　　他提着灯的手下意识攥紧。
　　没有上前去。
　　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的愧疚又多了一分。
　　如果不是自己，他可以和亲友在今夜团聚共度佳节，也可以自由自在地逛灯会。
　　甚至，可能会遇见那个他真心喜欢的人……
　　可是这一切，好像都被自己亲手捏碎了。
　　寒风乍起。
　　薛怜冷的打了个颤，然后看见了站在拱门外的宋玉负。
　　于是晃晃悠悠地起身，朝他走过去。
　　宋玉负见状，立刻眉间染上笑意，快步朝他来。
　　两人在庭中止步。
　　“怎么又穿的这么少？”宋玉负温声抱怨了句，将他抱住。
　　薛怜答非所问，语气也带着点抱怨的意味：“今日是陛下的生辰，我已经在这里等很久了。”
　　宋玉负没料到他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愣了一下，心中的暖意横生。
　　“怎么了？”薛怜偏头问，“不想我陪你过生辰？”
　　他连忙笑起来，抱得更紧了：“谁说的？我可是特意遣散了其他人，来找哥哥陪我过岁辰的。”
　　“你怎么这么不像个皇帝啊。”薛怜好奇地问，“除夕不设宴就算了，怎么连自己生辰都这么随便。”
　　宋玉负却没回答，而是忽然问他。
　　“哥哥猜，我为什么一定要当帝王。”
　　薛怜反应了片刻，才笑着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过。
　　但又觉得实在没有知道的必要。
　　一个男人，想做皇帝很奇怪吗？
　　他小时候坐在电视机前看古装剧的时候，也很想当皇帝啊。
　　势位至尊，后宫三千。
　　重点是，在这个草芥人命的时代里，只有这个位子勉强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宋玉负吻了下他的发顶，才轻声说：“因为只有这个位子，才可以将别人永远踩在脚下。”
　　说完，他便感到怀中的人僵了一瞬。
　　他伸手挑起薛怜尖俏的下巴，眯着眼笑问：“怎么，我说的不对么？”
　　薛怜被迫仰起头看他，不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有意吓唬自己。
　　“陛下说的不错。”他笑了笑，“踩着别人，总比被别人踩着好。”
　　本是随口的一句敷衍，却见到宋玉负眸色一深，然后低头吻上了自己。
　　他蓦地攥紧他的肩袖。
　　这人怎么随时随地发情啊！


第82章 你吻我，不过是在可怜我
　　宋玉负捧着他的脸，又亲昵地蹭了蹭。
　　“我就知道，只有哥哥是懂我的。”
　　薛怜心下冷笑，面上还是温柔的不像话。
　　最后实在受不了他乱摸的德行，轻蹙眉头去拨开按着自己唇瓣的手指，却被他反手抓住。
　　“这么冰。”他心疼地捧起来，放在手心里捂了会儿，然后说，“进屋吧。”
　　薛怜感受着包裹着自己双手的温度，目光落在他左手提着的孔明灯上，问：“这是你画的？”
　　宋玉负随口“嗯”了一声，然后拉着他往里走。
　　他却停在原地，想了想说：“先将它放了吧。”
　　“等会儿再放。”宋玉负搂过他的肩，将孔明灯放在回廊的长椅上，“用过晚膳我陪哥哥一起放，嗯？”
　　他便没再坚持，一同进了殿内。
　　桌上摆了不少糕点水果，还有用炉子温煮着的元宵。
　　清甜的香气混着热雾，缭绕在殿内。
　　薛怜坐下给宋玉负盛了一碗。
　　宋玉负却不接，而是托腮看着他，笑着道：“我要哥哥喂我。”
　　他闻言放下碗。
　　“今日是我生辰，哥哥连这个小小的条件都不能满足吗？”
　　薛怜盯着碗中的元宵，忽然笑了笑：“今日是你生辰，我自然什么都满足你。”
　　说完便舀起一勺，细心地吹散了两下热气，然后递到他嘴边。
　　看着他满足地吃下去。
　　“好甜……”他半晌后说了这么一句。
　　薛怜看了眼剩下的元宵：“不喜欢么，那就不吃了。”
　　“确实不喜欢这么甜腻的。”他用帕子轻擦了下嘴角，直勾勾看过来，“不像哥哥，虽然很甜，但一点儿也不腻。”
　　“……”
　　薛怜没搭腔，起身去了妆台前，然后从里面拿出个盒子。
　　他将盒子放在桌上。
　　宋玉负好奇地看了眼，问：“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宋玉负没有犹豫，直接拿过锁将它打开。
　　里面摆放着一个红色的荷包。
　　“这是？”他抬头。
　　薛怜神色平静，解释说：“有些地方的习俗，过生辰时要送红包。”
　　宋玉负恍然，然后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拿，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却变了脸色，他犹疑地看了眼自己的指尖。
　　染上了红色的液体。
　　眼中的激动变成了惊异。
　　薛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手指动了下，还是硬着头皮将红色的荷包打开。
　　然后全身猛地僵住。
　　里面确实是红彤彤的。
　　是一堆血淋淋的指骨和几片指甲。
　　薛怜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生辰快乐，我送你的礼物。”
　　宋玉负半晌后才回过神，缓缓将目光移开。
　　良久之后，他出声问道：“什么意思？”
　　薛怜一手勾住被鲜血染透的荷包，拿起来晃了圈，只笑着说：“你猜，这是谁的手指？”
　　宋玉负抿着唇，木讷地看着眼前的一片血红。
　　“猜不到么？今日是你十九岁的生辰，你如今最在乎的长辈却没能来给你庆贺。”他轻飘飘说道，“这里面刚好有十九块，要数一数吗？”
　　说完，还将荷包往他面前凑了凑。
　　干涸的血液，夹杂着血淋淋的指骨，恶人的气味浓烈。
　　宋玉负忍无可忍，“啪”地一声，将他手里的荷包打落在地。
　　“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他恼怒质问。
　　薛怜的眼睫眨了下，然后勾唇，好心安慰他：“放心，我只是割了宴春姑姑一只左手而已，要不了她的命。”
　　“……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是吗？”
　　他摇摇欲坠地站起来，指着地上血淋淋的荷包：“所以……一切都是假的，是吗？你尝试爱我是假的，你愿意陪我过生辰也是假的，只有对我的恨……才是真的。”
　　他悲痛地抬头望过来，眼眶红了一圈。
　　“……我说的对吗？”
　　薛怜没有回答他。
　　而是拿起放在桌上的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着染上血迹的双指。
　　这血腥刺鼻的味道令他作呕。
　　宋玉负见他的嫌恶之色更甚，终于支撑不住，痛不欲生地蹲靠在桌边。
　　“……所以到头来，我什么都没得到，什么都是黄粱一梦。”
　　薛怜抬起眼皮看他，讥讽地笑了笑。
　　冷声质问他。
　　“你什么都没有？那我呢？因为你，我得到了什么？是你勒的我喘不过气的爱，还是每个深夜都会因为愧疚而惊醒的噩梦？”
　　宋玉负对上他冷淡的目光，崩溃地摇了摇头。
　　他脑子里“嗡嗡”一片，混沌的厉害。
　　那些事……他不想那么做的，他真的不想。
　　可是……他控制不住那份怨气。
　　“我从来都没想过让你愧疚……我也不想让你过的这么痛苦。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薛怜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自述，冷嗤了一声，继续擦拭手指。
　　“我什么都忘不了，我忘不掉你，也忘不掉过去。我生来就是人质，在徽阳朝的六年里，谁帮过我？有谁帮过我！”
　　他的声音几近嘶哑，埋头抽泣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只有你，只有你在我重生的第一年，帮过我。”
　　薛怜握着帕子的手顿了下。
　　他哽咽着开口。
　　“……不过也仅仅是帮助，我知道，那不是喜欢，更不是爱。 ”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薛怜，眼睛已经通红的可怕。
　　“你不是问我你前两世是怎么死的吗？都是我害死的，都是我害死的啊！”
　　他痛苦地捂住脸颊，泪水从指缝间再度流下来。
　　“我恨我自己，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
　　“我知道。”薛怜忽然开口。
　　他缓缓睁开蓄满泪水的双眼：“……什么？”
　　薛怜淡声说：“我知道上一世的我是怎么死的，阿兰亓杀了我，他之所以能找到我，是因为你给了他我的画像。”
　　而阿兰亓这世能一眼认出他，也正是因为上一世的画像。
　　宋玉负愧疚地垂下眼帘，酸涩低哑着承认：“是我，没错，就是我……”
　　薛怜缓缓抬起手，用干净的指腹摩挲着他通红的眼尾：“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而怪你，是吗？”
　　不等宋玉负哽咽回答，他便躬身低头吻上他的唇。
　　颤抖不止的唇瓣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宋玉负睁着眼愣了一瞬，下一秒却艰难地偏过头躲开。
　　他满目悲伤。
　　“你吻我……不过是在可怜我。”


第83章 凭什么要求我和那些人一样
　　不等薛怜回答，他又自嘲般地笑起来。
　　夹着低沉的哭腔，落寞而悲恸。
　　“不，你怎么会可怜我呢。你不会……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罪该万死的恶人，我杀人无数，嗜血成性，我还伤害了你……”
　　他泛白的双唇弯着，眼里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然后睁眼看向薛怜，缓缓开口问他。
　　“哥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该去死啊……”
　　“是不是只有我真的死了，再也不存在于这世上，这一切才算真的了结了……”
　　薛怜无声地站在他面前。
　　只觉得喉头梗塞，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你说过只要你还活着，就会亲手杀了我的！你还记得吗？”宋玉负回想起在遂园的日子，自言自语道，“我一直记着，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无论真心假意，我都记着。”
　　他崩溃地上前抓住薛怜的手腕，疯魔般地祈求他：“要不你将我杀了吧……我这次没有骗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薛怜微蹙着眉，终于开口道：“放开。”
　　他却越抓越紧，越发癫狂：“为什么不杀我？你也觉得活着才是折磨对不对！那你有问过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有问过我吗！”
　　薛怜垂着眼帘，抿着唇。
　　“……你不会啊。”他忽然又松了松手，凄凉地笑着，“你只会不停地恨我，无休止地报复我。”
　　“我不配祈求你的原谅，更别谈那点可笑的怜悯。”
　　想到自己一个人走过的那些路，他的酸楚无以复加，那种难以言表的悲痛和绝望决堤而出。
　　“你知道我有多恨在徽阳的那六年吗？我恨透了所有人！我想家，我想我的母妃，我想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可是，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啊……
　　薛怜眼波微动。
　　这些事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也就不曾问起。
　　就像宴春说的，没有人知道他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萧家人将马鞭打在我身上，宫人每日只送来冷掉的残羹剩饭，远在母国的亲弟弟……明明每月都会给我寄母妃的书信，可是呢？可是他在我离开的第二年就把她杀了啊！”
　　“他们只教会了我怎么去折辱一个人，怎么将一个人踩进泥土里，让他再也活不成一个人样。”他无助地抱住膝盖，整个人又开始颤抖起来，“没有人教我如何去爱，去善待这个世间……”
　　“你凭什么要求我变得和那些安逸长大的人一样，凭什么！”
　　他泄气般地跌坐回去：“……呵，就凭我一直在努力尝试着爱你吗？那你可曾有一点恻隐之心，心疼我的过去……”
　　薛怜彻底哑声。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喉咙这么梗塞过，想说什么，却找不到任何一个适合的字眼。
　　只感觉到四周都冰冷的可怕，凄凉又萧索。
　　最后，他看见宋玉负缓缓从地上再次站起来。
　　在他面前立住，解脱般地笑了笑：“……你不爱我，从来都不爱，甚至恨不得我死。”
　　他最终说出了那句话。
　　“薛怜，我累了……”
　　“……都结束了吧。”
　　一瞬间，殿内寂静无声。
　　他合上了颤抖不止的唇，没再去看他，只是慢慢转身。
　　失魂般地往外走。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却又坚定的不曾回头。
　　良久之后。
　　全身已经僵硬的薛怜才缓缓回神，然后将目光聚焦在狼藉的地面上。
　　他几近失去知觉的手指动了两下。
　　然后用筷子挑拣起散落的指骨和指甲，装回进血红的荷包之中。
　　殿内的灯烛快要燃尽，烛花落在台上。
　　薛怜缓缓走出门。
　　抬头望去，外面已是夜深人静。
　　就连空中灿如繁星的天灯也飞远了，只余下茫茫夜色。
　　那盏放在长廊上的孔明灯，早已被夜风吹落，滚落在萧瑟的石阶前。
　　他将灯捡起来，轻轻拂去上面的落叶和尘土。
　　然后用火烛点燃，提着它去了西宫。
　　走到西宫门外的时候，才手指一松，看着它带着小簇火苗，冉冉上升。
　　飞过高高的宫墙。
　　在漆黑的夜空里，是世间最自由的微光。
　　他回神，看向屋子里暖黄的灯影。
　　然后走进去。
　　兰钏坐在阿兰亓身边，一旁的榻上放着一碗元宵，左手艰难地舀起一勺，细心地递到阿兰亓的嘴边。
　　阿兰亓麻木地靠着榻枕，嘴唇却丝毫不动。
　　她正要耐心地劝他，然后就听到了门外那熟悉的开锁声。
　　紧接着，就看见薛怜走进来。
　　她立刻愤怒地捏紧手中的勺子，咬牙切齿地瞪向他。
　　薛怜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右袖上。然后手一扬，血红的荷包便被扔在她脚下。
　　兰钏看着沉甸甸的荷包，知道这里面一定是自己的右手。
　　她瞪了半晌，才强压着恨意回头继续喂阿兰亓，然后说：“现在我没了右手，你还过来做什么？指望我帮你将解蛊的法子写出来吗？”
　　一旁的阿兰亓看见了薛怜，不敢与他对视，只能麻木地张嘴吃掉元宵。
　　薛怜走近，语调缓慢地回她。
　　“一只手没了，还能活。五根手指没了，也能写。”
　　兰钏“噌”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他，牙齿咬的咯吱响：“薛怜，你不得好死！”
　　他却一手掐住她的脖子，逼的她顷刻间面色通红，靠在她耳边冷声道：“我不得好死，那大家都别想好活。”
　　“哐当”一声。
　　盛着元宵的碗摔落在地。
　　她费力地去扯扼住自己脖子的魔爪，可是她现在只有一只左手，根本使不上什么力气。
　　很快，窒息感便充斥她的腔肺。
　　薛怜微微偏头，手上的劲越来越大：“你真以为我留着你的命是为了解蛊吗？”
　　兰钏艰难地张开嘴，已经说不出一个字。
　　片刻后，终于停止了挣扎。
　　瞪着一双圆眼，倒在了榻上。
　　阿兰亓愣愣地看着，连忙惊恐地曲起双腿，远离那具近在咫尺的尸体。
　　他的双臂空空荡荡，无法像往常一样抱住自己，只能一个劲儿地往里缩，害怕地盯着已经死掉的兰钏。
　　薛怜收回手，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向他。
　　“没有人会救你这条狗命，很快，就是你的死期了。”
　　也不管现在的他还能不能听懂，便转身离开。


第84章 弟弟长大了
　　很快就到了立春。
　　京城回暖，皇宫宫墙外的柳树抽了嫩绿的新芽。
　　薛怜恍然想起，宋玉负已经一连十日都没来过承欢殿了。
　　期间他们也只是在刑府见上过一面。
　　由于刑狱直属皇帝，所以偶尔宋玉负会到刑府走上一回。
　　但那日也只是冷淡地看上他一眼，便离府回了宫。
　　就好像，他们之间真的只是君臣。
　　没有那些荒唐的过往，更没有横亘在两人心间的沟壑。
　　最近几日，薛怜刚好完成了一桩京城的案子，得以空闲。
　　便打算去朝阳宫看一眼。
　　走到朝阳宫殿门外的时候，刚过午时，里面正好有几位宫婢端着食盘走出来。
　　他正想上前去，却被跟在宫婢身后走出来的慕瑛拦住。
　　慕瑛以往虽然对他不苟言笑，但好在言语恭敬，而此刻语气却十分冷漠。
　　“薛大人，陛下吩咐过，不准任何人进去。”
　　薛怜：“平时臣子有政事上报，他也这般将人打回去？”
　　“陛下说了，若有要事先上书禀奏。”他一五一十回答，“像薛大人这样两手空空者，皆不准进殿。”
　　“让我进去。”薛怜不想和他争论，绕过他往里走。
　　慕瑛见状，顾不得什么主仆还是礼节，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放开。”他微蹙着眉，沉声道。
　　“望大人见谅。”慕瑛纹丝不动。
　　就在两人毫不主动退步的时候，宋玉负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似曾经看见的模样，他穿着一身玄金色的龙袍，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冽了许多。
　　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无波无澜。
　　即使薛怜回头看向他，他也没什么反应。
　　慕瑛连忙松开手，抱拳道：“陛下。”
　　宋玉负神情冷淡，至始至终都没有看薛怜一眼，而是对慕瑛说：“还停在这做什么，朝阳宫外是闲人能随意停留的吗？”
　　冷声呵斥完后，便慢步往阶下走去。
　　薛怜出声叫住他。
　　“陛下为一国之君，臣子有要事商议却将其拒之门外。陛下……就这般见不得微臣吗？”
　　话音刚落，他就见宋玉负止住了脚步。
　　然后转身看向自己。
　　“有要事递交给王判官即可，朕国务繁忙，小官小吏就不必刻意来朝阳宫了。”
　　“小官小吏……”薛怜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讥笑道，“没人稀罕推官这个位置，若不是你……”
　　“觉得一个小小的魏朝留不住你？”宋玉负直接冷笑打断他，“那就麻烦大人回去写好辞呈，朕定会及时批准，然后祝大人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薛怜被他气笑，“你能不能扪心自问一下，我被你折磨成这样，哪里来的前程？！”
　　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本是来好生商量的。
　　偏偏一看见宋玉负，一听他说的那些话，就整个人委屈的不行。
　　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刺，论是谁听了都会发怒。
　　如他所料，宋玉负的神色肉眼可见变得阴沉。
　　“所以我错了，我该死。”他一步步从台阶下走回来，停在他面前，“你有没有前程我不在乎了，只求你现在就去辞官！这一切本就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不自量力，你走了，我们就都解脱了。”
　　薛怜的双唇嗫嚅了下。
　　他说的没错。
　　这本来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是么。
　　但真当这条路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为什么……犹豫了呢。
　　见他垂着眸子不说话，宋玉负满含嘲弄地笑了声：“怎么不走，怎么不走啊？该不会是大人……沉溺于我这病态的爱，终于可耻地发现，离不开我了？”
　　闻言，薛怜瞳孔一颤。
　　“薛大人，这可不行啊，你要知道……爱上囚禁者和一个疯子，可是病啊。”
　　薛怜蓦地抬眼，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这是病！
　　但他不相信，宋玉负真的会对自己说出这些刺骨的话。
　　“不是么？”宋玉负继而笑了笑，“久居承欢殿，你也很享受吧？不用费一心一力，就能坐上万人之上的位子，你说我罪大恶极，那你呢？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
　　“啪！”
　　他忽然噤了声。
　　而后看着薛怜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掌，残忍的笑意也消失了。
　　只余下真正的悲痛神色。
　　薛怜不知道这一巴掌有没有把他打醒，至少从他的神情来看，应该不会再说刚才那些辱人的话了。
　　他刚想叹口气朝他说，咱俩现在可以好好谈一下了吧，就见宋玉负径直绕过他，闷声进了殿。
　　薛怜反应了会儿，偏头看向一旁的慕瑛。
　　慕瑛也将头偏向另一边：“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听不懂。”
　　“……”
　　趁着慕瑛装聋作哑，他便也走了进去。
　　殿内空无一人。
　　往内殿里走，终于发现宋玉负整个人倒在龙榻上，上半身埋在被褥下，整个头被捂的严严实实。
　　薛怜慢慢走近，伸出手去扯被子。
　　然后只见他将被子拽的死死的，带着哭腔闷声喊道：“别碰我！”
　　“……宋玉负。”他轻声叫他的名字，“现在这个局面，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宋玉负果真沉默了，半晌后才从被子下传出话来：“我什么都不要了，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不要了！你走！”
　　薛怜垂着眼，缓缓开口：“我也想走，可是我不是你，我见不得这么多烂摊子。”
　　听到这句话，他猛地掀开头顶的被子，双眼通红地抬头看过来：“……说的真好听，想陪我赎罪是吗？”
　　“嗯。”
　　他又将被子盖回去，声音闷的更低：“不必了！”
　　“在你眼中我本来就只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你看不上我这条狗，现在我也不稀罕你的垂怜了，你走吧。”
　　说着，他又想哭出来。
　　“你冷静一下，我改天再来看你。”
　　薛怜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出了朝阳宫，他却刚巧遇见在台阶下打扫的元丹。
　　元丹看着停在扫帚前的一双靴子，目光缓缓上移，便看见薛怜正盯着自己。
　　他有些惊喜：“薛弟是来找我商量正事的吗？”
　　薛怜面不改色，避开他的话题，掏出一块银锭在他手上。
　　元丹低头一看落在自己手心里的东西，眼神噌的亮了。
　　连忙揣进兜里，笑呵呵道：“弟弟长大了，知道孝敬哥哥了。”
　　薛怜打断他的异想天开。
　　“我有事问你。”


第85章 春狩
　　“什么事？”
　　“元家之前和长公主关系很近？”他问。
　　“是啊，元家父辈不少人都是长公主府的幕僚，那可都是长公主的左膀右臂啊。”
　　“关于长公主，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元丹刚想开口，然后就狐疑了句：“你怎么回事，你不该和长公主关系更密切才对吗，怎么反到现在来问我？”
　　薛怜：“几月前战乱时受了重伤，很多事都遗忘了。”
　　这么一说，元丹便半信半疑。
　　毕竟自己以前可是欺负的他哭爹喊娘的人，结果现在看见自己神情平淡的很，估计是真的脑袋傻了。
　　薛怜犹豫问道：“……陛下和长公主之间，可有什么联系？”
　　“嗯？”元丹不解，“这倒没听说过，长公主病逝的时候，他才十五岁吧，我只听闻那个时候皇亲贵族都爱欺负他，其他的就没了解了。”
　　他说的模模糊糊，然后凑近过来，问：“那小皇帝最近整个人可消沉的很，不会是你干的吧？”
　　薛怜沉默着。
　　见他抿着唇不说话，元丹立刻夸张地叫起来：“啧啧啧，孟清薛。想不到你的床上功夫这么厉害，和哥哥我当年有的一拼！”
　　“闭嘴！”他瞪他。
　　元丹这才嗤笑了一声：“开玩笑的，知道你是和那小皇帝吵架了。不过能将一国之君气成这样，你也算是有些能耐。”
　　薛怜不想再多停留，走之前低声警告了他一句。
　　“揣好你的银子，其他的事，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
　　“没问题。”元丹信誓旦旦保证，刚想和他聊聊复兴家族的大事，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他急匆匆离开了。
　　-
　　今年春天的狩猎活动定在了二月十七。
　　地点是京城东边的木春围场。
　　薛怜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人正好在西宫里，传话的小太监临走前又收了一袋沉甸甸的碎银。
　　小太监喜滋滋离开后，薛怜才看向神智早已不清的阿兰亓。
　　阿兰亓抱着兰钏逐渐腐烂的尸体，明明尸臭刺鼻，他却好似闻不到一般。
　　只是独自抱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薛怜知道，他不爱她。
　　不过是意识混乱下，将她的尸体当成了唯一的寄托。
　　他仔细想了想，自从魏朝建立，阿兰亓就被关禁在这西宫。
　　距离现在，已经三月有余了。
　　是时候趁着春狩的热闹劲，将他带去围场里，透透气了。
　　木春围场占地五千多平方公里，有山有水，植被茂盛，里面的野物种类十分繁多。
　　被邀在列的，除了满朝的文武百官，还有各朝臣的家属亲眷，皆可参与围猎。
　　薛怜将阿兰亓关进囚笼之中里，盖上大块黑布，将他运去了围场。
　　到了木春围场时，日头正好。
　　山间的空气也十分清新。
　　最先注意到车上的笼子的，是刑狱的王判官。
　　他好奇地走过来，盯了几秒问：“薛推官，你这里面关的是什么啊？”
　　薛怜：“一只猎物，等会儿将他放进围场，这样的射猎才算有趣。”
　　徐甯在一旁看向这里，总觉得那笼子里不像个动物。
　　于是他将薛怜拉到一边，低声询问：“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物什，看外形不像个小的。”
　　“该死之物罢了。”薛怜笑了笑，“丞相不必忧心。”
　　徐甯没再说话。
　　隐隐觉得那笼子里不会是真正的动物。
　　前朝时，他是见识过孟清薛之前的手段的，所以二人一向也不怎么对付。
　　反倒是现在他们共侍新主后，才渐渐对薛怜改了观，不过不知怎么回事，现在又总觉得……他好像活的越来越像从前了。
　　对谁都笑眯眯的，背地里却全是算计。
　　“义父。”
　　一道清澈的女声打断他的思绪。
　　薛怜闻声看过去。
　　徐甯拉过身穿青色劲装，高束马尾的女子，朝他介绍：“老夫收养的义女，妧姣，这位是刑狱的薛推官。”
　　萧妧姣眉目明朗，朝薛怜拱手道：“薛大人。”
　　薛怜思索了片刻。
　　……萧妧姣。
　　是前朝的和安公主。
　　算是和宁公主萧妙婵的姐姐，好像和萧睢还是一母同胞。
　　她怎么会在这里？
　　萧妧姣看出他的疑惑，微微笑道：“薛大人无需诧异，我现在名为义父的养女，还是魏朝的从三品女官，那些前朝往事，早就都过去了。”
　　薛怜并不了解萧妧姣的人设。
　　但从她的举止看来，倒真的像个有所作为的巾帼英雄。
　　到了巳时三刻，围猎活动正式开始。
　　周围的武将百官却纷纷嚷嚷。
　　“这都开始了，怎么还不见陛下啊？”
　　太监总管回答：“圣上已经率领禁卫军往围场里去了，诸位不必等候，可以自行开始。”
　　“既然如此，那本将军也不客气了，各位承认！”一位年轻将军纵身上马，踏进了木春围场。
　　很快，众人都纷纷跟进去，开始四处巡捕猎物。
　　薛怜牵着马的手没动，而是问一旁的徐甯：“丞相不进去吗？”
　　徐甯：“老夫年纪大了，不能跟你们这些年轻人比，是妧姣对狩猎感兴趣，所以才一同过来看看。”
　　“那萧小姐的骑射，一定十分精湛了。”他看向萧妧姣，笑了笑。
　　“我也只是略懂皮毛，以前……”她顿了顿，才说，“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围场。”
　　徽阳皇帝只看重嫡子，先是双腿不幸残疾的萧容，然后是野心勃勃却宛如草包的萧睢。
　　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身为女子的萧妧姣身上过。
　　可是萧妧姣，哪点不必自己的哥哥萧睢强？
　　薛怜笑道：“那我就陪同萧小姐一起，进围场狩猎吧。”
　　萧妧姣愣了下，然后微笑：“好啊。”
　　徐甯留在了围场外的营帐里，他们二人各牵着马，身后还有装着阿兰亓的囚车。
　　进了围场后，一眼望去全是茂密的丛林。
　　走了好一会儿，萧妧姣才出声提醒：“薛大人，这囚车里的活物，可以放出来了。”
　　薛怜停下脚步。
　　果真走到车旁，打开了上面的囚笼，撤掉那块黑布。
　　看见是个残疾的活人，萧妧姣眼底神色依然淡定，只是好奇地瞧了眼：“看长相这人没有中原血统，难道是圣上母国的子民？”
　　“确实是西珏人。”薛怜回答，然后去解捆着阿兰亓双脚的麻绳。
　　他刚将麻绳解开，远处风林阵阵颤动。
　　一支暗箭“咻”地飞过来，直逼薛怜。
　　萧妧姣眼疾手快，千钧一发之际抽出佩刀，将距离咫尺的箭矢打落。
　　她看向来处，冷声道：“什么人？！”
　　薛怜顾不得阿兰亓，连忙起身拿出背后的弓箭，警惕地看向四周。
　　正在他们二人扫视搜寻的时候，两边又同时射出多箭，围攻而来。
　　身后忽然传来纷乱的马蹄声。
　　与此同时，一支支红色羽箭击落两边的暗器。
　　躲在暗处的人见禁军赶到，互相使了个眼色，悄声逃离。
　　为首的宋玉负看了微动的草丛一眼，然后追了上去。


第86章 爱汝于成，温澜潮生
　　不出百步，便用羽箭将刺客射杀。
　　林地上，尸首横陈。
　　“陛下！”禁军统领骑马赶到。
　　宋玉负抖了下袖上的枝叶：“无碍。”
　　统领连忙下马，抱拳单跪在地。
　　“木春围场出现刺客埋伏，是末将失职，请陛下责罚！”
　　“前朝的余孽罢了，围猎正是他们反杀的最好时机。”宋玉负掉头往回走。
　　薛怜看见宋玉负安然无恙地回来，朝萧妧姣说道：“今日多谢萧小姐出手相救，改日定当登门拜谢。接下来我还有要事，怕是无法继续相陪。”
　　萧妧姣不在意地笑笑，收起佩刀朝宋玉负行了个礼，然后就转身往围场深处去了。
　　宋玉负勒马停下，目光这才落在了囚车里的阿兰亓身上。
　　忽然轻笑了声。
　　薛怜不知道他为何而笑，只是走到禁军统领面前，拱手作礼道：“统领大人，我与陛下有私事商讨，还望行个方便。”
　　“这……”统领看了眼宋玉负的背影。
　　见陛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好权当陛下默许了。
　　于是带着禁军离开。
　　偌大的林子只剩下他们三人。
　　宋玉负收回目光，坐在马上瞧了薛怜一眼。
　　“薛大人怎么舍得如此折磨自己的心上人，难道……”他刻意停顿了下，“是跟我学的？”
　　薛怜朝他走近，仰头看他：“你知道我不爱他，也知道那根本不是情蛊。”
　　“有什么关系呢。”他低头瞧着他的脸，语气很淡，“你爱不爱他，或者爱谁，我都没兴趣。”
　　“下来。”薛怜开口。
　　宋玉负讽笑：“凭什么命令我？”
　　“就凭我……”他忽然欲言又止。
　　关于自己中蛰情蛊的事，还是不要现在说的好，一旦摊牌，不知道又会吵成什么样。
　　“既然没什么可谈的，那你继续在马上待着吧。”他作势转身离开，“萧小姐还在猎场等微臣，陛下自便……”
　　话落，一只强劲的手便忽然揽过他的腰，整个人被带到了马上。
　　宋玉负将他压在马背上，一手勾住他的腰肢，缓慢地沉声道：“为什么一定要来打扰我？”
　　他微微趴卧着，脸颊蹭过顺滑的马毛，有点刺痛，又有点痒。
　　然后笑了。
　　“我是真没想到，你这么难哄。”
　　“哄我？你大可不必理会。”宋玉负捏着他的腰肉，眼眸又暗了几分，“我给过你机会的。”
　　薛怜却笑声更加清脆，直起身回头看他。
　　“我也给过你机会，就连现在我们之所以能待在一起，也是我给你的机会。”
　　“那是不是如果我今天也像前几次一样，你就真的再也不会理我了，就真的离开了？”
　　薛怜轻哼了声：“是啊。”
　　其实也有可能不是。
　　他低声笑道：“那我该庆幸，哥哥给了我这么多次机会。”
　　“你该庆幸，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矫情。”
　　“才不是矫情。”他打死不承认，将头埋进他脖子里，委屈地闷声说，“明明是哥哥你真的将我伤到了，每一刻我心痛的不行。”
　　薛怜刚想开口，却被他再次抱起身，然后调转了个方向，面朝自己。
　　他抓过薛怜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声音晦涩低哑。
　　“我以为我这里这么疼，肯定会咬牙忘掉你的。可是只要一见到你又才明白，它这么疼，只是因为你在我心里，而我的心，又怎么可能忘的掉你。”
　　薛怜目光柔和，定定地看着他。
　　“哥哥，我们好好的，认真的在一起，好不好？”他俯身圈住他，喃喃道，“我会做一个好人的，我可以竭尽全力当一个好皇帝，我可以解救天下苍生于水火。我以后杀的每一个人，都经过你的同意，好不好？”
　　薛怜黑眸一转，却是轻声一笑。
　　“你本来就该做一个好皇帝，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玉负却不买账，固执道：“爱汝于成，温澜潮生。所以，只有你爱我，我才会成为一个真正拥有血肉与灵魂的人。”
　　薛怜眼底灼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可怜啊，小疯子。”
　　他哼哼道：“那你怎么这么可恶，大骗子！”
　　相拥了片刻后，薛怜终于开口：“放我下去。”
　　“就这样，不好吗？”说完后他餍足地闭上眼，抱的更紧了。
　　这个怀抱他每晚都想的发疯。
　　薛怜却坚持：“围场的人来往这么多，你是想让我社死吗？”
　　“嗯？？”他微怔，想了想说，“没人敢射死哥哥，不然我就诛他十族，然后再去黄泉碧落殉你。”
　　薛怜：“……”
　　这小嘴一天天的，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放我下去吧，我还没有打过猎物呢。”
　　宋玉负了然：“想玩儿？”
　　“想玩儿。”他点头。
　　“可是我只想一直……”
　　他连忙仰头亲了他一口，笑着说：“回去给你抱，随便怎么抱，好不好？”
　　宋玉负被这么一亲，怔住了。
　　虽然只是下巴，却觉得这比曾经无数个缠绵的夜晚还要拨弄心弦。
　　俊脸上瞬间起了红晕。
　　他听见自己缓缓柔声回答：“……好。”
　　薛怜见终于安抚好他了，便自顾自跳下了马。
　　然后下一秒就傻了。
　　他愣愣的回头，看向宋玉负，问：“阿兰亓呢？”
　　“跑了。”
　　对方回的理所当然。
　　薛怜觉得离谱：“你看着他跑的？”
　　“嗯啊。”他点了点头。
　　薛怜费解道：“那你为什么不抓住他？”
　　他却不在意地勾起唇角，一脸无辜道：“哥哥在我怀里撒娇，谁还管他。”
　　“……”
　　恋爱脑实锤了。


第87章 诅咒他短三寸
　　“算了。”他走回到自己的马前，上马后才说，“他肯定走不远，等会儿见到弄死他就行。”
　　宋玉负闻言笑起来，骑着马与他并辔而行。
　　“哥哥终于打算弄死他了，我还以为你心软了。”
　　薛怜转头对上他的目光，认真道：“我早该杀了他的。”
　　“因为什么？”他笑意不减，“因为可怜我啊。”
　　“你要觉得是，那就是了。”薛怜不与他争辩，似乎想气他，下一秒直接驾马朝前跑去。
　　宋玉负挑了下眉，连忙跟上。
　　绕过前面的十里竹林，然后就到了小溪流边上。
　　薛怜一眼就看见了阿兰亓，佝偻的身形伏在溪边，费力地张嘴喝着流淌的溪水。
　　他没有犹豫，直接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然后抬手拉开弓箭。
　　手指一松。
　　羽箭穿过竹林，准确无误地射中了阿兰亓的后脑。
　　阿兰亓倒在了溪岸。
　　挣动了两下，咽了气。
　　宋玉负也跟着下了马，慢步朝薛怜走过来。
　　薛怜收起弓箭，挎回到肩背上。
　　“阿兰亓死了。”他说。
　　“我知道。”宋玉负捧起他的双手，细细摩挲了片刻，才轻声说，“以后，你再也不用沾上血了。”
　　“为什么？”
　　这flag，哪是那么轻易能立住的。
　　他低头吻了下他的眉眼：“因为，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你会安康，会顺遂地过一辈子。”
　　薛怜笑了笑，没有回答。
　　而是一手牵着马，一手和他五指相扣，沿着溪边漫步。
　　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见了一只野兔。
　　薛怜连忙用箭连射了三发，结果毫发未中。
　　受惊的野兔蹿进林子里，消失不见。
　　他失望地看着它钻进去的草丛：“没有兔子，那这狩猎也没什么意思了。”
　　宋玉负停下脚步，笑着哄他：“那我去给你射一只好不好，你给我生一个。”
　　薛怜：“……”
　　真的无语，他是太监，又不是女人。
　　于是他冷笑了声。
　　“想要绵延子嗣？那我给你纳个妃子好不好？”
　　他越想越不得劲。
　　“我看徐丞相的义女萧妧姣就不错，是母仪天下的料子。”
　　宋玉负一听心下一慌，没想到随口的调笑话他当真了。
　　于是连忙将他圈在怀里：“才不要呢，子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就只要哥哥陪着我，不要其他人。”
　　薛怜轻哼了两下。
　　“那我要两只兔子。”
　　他馋兔子肉已经好久了。
　　“没问题。”宋玉负含笑，“哥哥要什么，我都给你抓回来。”
　　再往前走就是密林，直到了午时，也没再见着一只野兔。
　　薛怜饿了，拉着宋玉负往回走，然后就无意间瞥见了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半个身子隐匿在林子里。
　　看服饰，好像是……皇宫里的侍卫。
　　看动作，好像是……在上露天厕所？
　　他瞬间起了好奇心。
　　由于侍卫侧对着他们，距离又较远，薛怜也不是很确定，于是转头问视力比自己好的宋玉负。
　　“你看他，是不是随地大小便呢。”
　　宋玉负闻言，于是抬眼瞥了下。
　　然后回头一把将他捞到怀里，带着恶狠狠的意味：“真粗俗，别看，诅咒他的jj短三寸。”
　　薛怜愣了下：“？？？”
　　下一秒，他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结果放肆的大笑声惊到了那个侍卫。
　　侍卫听到不远处传来人的笑声，吓得连忙提上裤子，然后紧张又愤怒地看过来。
　　结果看见是皇上，表情立马转为惊恐。
　　短短三秒，一张脸上变换了五六个表情。
　　他扑通跪下来，大声喊着：“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颤抖的求饶声不绝于耳。
　　薛怜见状，也止住了笑意。
　　抬头看向宋玉负。
　　结果宋玉负只是摆了下手，朝胆战心惊的侍卫道：“无妨，野外虫兽居多，容易染上病疾，下次小心一点。”
　　侍卫怔愣了片刻，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连连磕头道谢。
　　然后慌忙离开了。
　　薛怜却还整个人愣在他怀里。
　　宋玉负低头，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宠溺地问：“怎么了？”
　　他微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变了。”
　　“嗯，为你而变的。”宋玉负神色依然，“我知道哥哥在想什么，在想我会不会杀了他，或者杀了那些看起来也许该死的人。其实我也不知道要不要杀他们，但是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就在刚才。”
　　薛怜的好奇心再次被勾起。
　　“什么事？”
　　难道是刚才那个侍卫长的不错，他看上了？
　　宋玉负却说：“他跪下来求我的时候，哥哥的笑容消失了。”
　　“嗯？”薛怜后知后觉。
　　宋玉负便将他压在怀里，真心实意地说：“我想看你笑，不论是因谁而笑，但一定要开心地笑，知道么？”
　　他曾经确实偏执地认为，他的笑容只能是因自己而绽放的，也只能在自己面前绽放。
　　可是这朵花曾经被他困在无人的暗潮里，终日不见阳光，又怎么可能会绽放呢？
　　他要抛却自己的偏执和愚顽，给他足够的光辉。
　　让他活的惬意而自由。
　　-
　　木春围场的狩猎总共十五天。
　　第一晚回宫后，薛怜就全身累瘫了，打死都不想再去。
　　“哥哥怎么这么娇。”宋玉负笑他，还意味深长地添了句，“床上也是。”
　　薛怜脸色绯红，也不知道是狩猎累的，还是被他调笑的。
　　宋玉负去试了试汤池的水温，走过来给他宽衣解带。
　　他按住那乱动的手指，坚持自己来。
　　然而褪的只剩下单薄的里衣时，却见对方还站在面前一动不动，于是提醒：“我要沐浴了。”
　　宋玉负却笑着说：“我帮你。”
　　薛怜并不给和他商量的余地，指着门口：“出去。”
　　“那我就和哥哥一起沐身。”
　　说完，他也伸手去解开衣带。
　　不同薛怜，他下手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褪了个光。
　　“你……”
　　“怎么？”他偏头笑道，“哥哥又不是没看过。”
　　……
　　两人泡在汤池里。
　　池中的水温正好，消去了一身疲乏。
　　薛怜靠着池壁，想起白日里宋玉负活抓住的两只兔子，于是问：“它们还在吗？”
　　宋玉负亲亲他，嗓音温润：“在，我明天命人将它们养着，然后给你送过来。”
　　“太麻烦了。”他说，“直接今晚就下锅吧，我喜欢辣一点的。”
　　“……”
　　他本以为薛怜是看兔子可爱，才这么执着要抓两只的。
　　“辣的不行。”他不乐意了。
　　“可是我就是想吃麻辣兔丁。”
　　“嗯？”语调里满是疑惑。
　　薛怜的脑子里飞速想了想同义词：“……就是冷吃兔。”
　　“那也不行，我受不了。”
　　“你不吃不就行了。”
　　“我说的是……”宋玉负抓住他纤白的手，暧昧地笑了笑，“这儿受不了。”
　　薛怜手指动了下：“……”
　　半晌后，宋玉负还是妥协了。
　　将他从水中捞到自己腿上，蹭了下他的脖颈，说：“那就等会儿起来再吃。”
　　“什么意思？”薛怜挣扎了下。
　　他笑了笑，坦然道：“我馋了。”
　　说完，就按住他的后脑勺，吻住水色潋滟的唇。
　　厮磨了半晌。
　　薛怜感受着唇齿间的湿糯和暖意，忽然觉得心口一震。
　　震得他发疼，甚至开始痉挛。
　　他在水雾中缓缓睁开眼，只瞧见宋玉负鸦羽般的眼睫近在眼前。
　　他的喉结跟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下，眼底出现了异色。
　　他伸出手，朝宋玉负身后的池台摸去。
　　然后握住了一支簪子。
　　下一秒，他一把推开情动不已的宋玉负，将簪子刺进自己的掌心。
　　忍不住闷哼一声。
　　细密的血珠开始往外渗。
　　一滴一滴。
　　落进雾气缭绕的汤池里，在水中晕散开来。
　　宋玉负瞳孔一颤，连忙抓住他鲜血淋漓的左手：“你这是干什么？！”
　　薛怜忍着疼，冷静下来。
　　只觉得心头的那股躁动确实少了不少。
　　他尽量平静地开口：“……给我解蛊。”
　　宋玉负怔住。
　　反应了片刻，才哑声问他。
　　“所以你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我给你解蛊？”
　　薛怜的眼睫颤了颤，透过缭绕的水雾看他。
　　没有回答。
　　算是默认了。
　　如果不这么做，他会轻易给自己解蛊吗？
　　宋玉负对上他的目光，神色晦暗不明，低哑道：“这蛊……我只用了一回，第三天便将它解开了。”


第88章 我变成傻子，哥哥是不是就不爱我了
　　慕瑛当时拦过他。
　　蛰情蛊必须每隔三日下一遍，才能保证效果，但时间久了，会逐渐要了中蛊之人的命。
　　他从来没想过要下第二遍蛊。
　　只有那一回。
　　也只是因为阿兰亓的缘故，他嫉妒的要疯了，才用了蛰情蛊。
　　薛怜愣住，甚至忘了掌间钻心的疼痛。
　　他说……自己的蛊早就被解了？
　　那为什么，每一次自己的身和心都还是会……
　　宋玉负看了他一眼，起身说了句：“你的身体干干净净，没有蛊。今天累了，好好休息吧……”
　　然后便无声地走出汤池。
　　换好衣裳出了承欢殿。
　　薛怜垂着头，瞧着身前的水被自己的血染成淡红色。
　　一个人在池子里待了很久，直到水温变冷，他才缓缓走出来。
　　进入内殿后，看见桌上摆着药膏和绷带。
　　还有一盘麻辣兔丁。
　　-
　　春狩圆满结束后，宋玉负在宫中摆了贺宴。
　　一连十来天，薛怜都没什么贡献，也就不好意思去。
　　他在承欢殿收拾东西的时候，殿外响起了慕瑛的声音。
　　“薛公子。”
　　薛怜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放好。
　　回头看他。
　　“慕大人。”
　　“陛下今日喝了不少酒，吵着闹着要见您。”慕瑛立在门前，直接说明了来意。
　　薛怜起身：“陛下现在在何处？”
　　“正躺在龙床上。”
　　他便跟着慕瑛去了朝阳宫。
　　春日愈发暖和。
　　就连夜间，天上的星子都渐渐多了起来。
　　进殿后，薛怜便看见宋玉负倒在榻上，半阖着眸子，整张脸泛着绯红。
　　确实是喝多了。
　　他一走近，宋玉负就闷声嚷嚷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要哥哥，我要哥哥……”
　　“怎么喝这么多？”薛怜坐下，出声问了句。
　　本来不指望他这个醉鬼能回答。
　　谁知道宋玉负耳聪的很，一下就听出是他的声音，“噌”地从榻上坐起来。
　　然后一把抱住他，抱的死死的。
　　“哥哥来了，哥哥果真来了……”他傻笑着。
　　薛怜觉得他现在真的就像个三岁小孩，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怎么喝傻成这样？”
　　以前他也喝多过，没这么失智啊。
　　难道以前都是装的？
　　“……我不傻！”他连忙反驳。
　　“还不傻？”
　　“嘿嘿。”他刚笑了下，然后心情又低落下来，咕哝着说，“那我变成傻子，哥哥是不是就不爱我了……”
　　“爱不爱，跟你傻不傻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么？”他醉眼迷离，翘长的睫毛眨了下，“……那就是只要是我，哥哥都会很爱很爱了！”
　　薛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回答：“……嗯。”
　　然后扒开他的手起身，用金盆里的清水给他洗漱。
　　最后哄他乖乖上榻。
　　刚要给他盖上被子，手腕就被他一把抓住。
　　“怎么了？”
　　宋玉负傻笑着。
　　“我要哥哥陪我一起睡。”
　　薛怜无奈，只好躺在他身边，哄他入睡。
　　好在他喝醉后比较听话，也没怎么哭闹，很快就闭眼睡着了。
　　渐渐响起清浅的呼吸声。
　　薛怜起身吹灭了蜡烛，殿内一片漆黑。
　　只有清冷的月色映照在窗沿前。
　　他躺回到宋玉负的身边。
　　伸手抚摸着他的眉眼，一寸又一寸，温柔而缱绻。
　　最后覆在他的耳边，酸涩地说道：“就像你说过的那样，这辈子就算了吧，我们已经满身伤痕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眼角有泪滑落，没入枕中。
　　“我等你，捱到南康第七年，等我们下一个重逢的春天，然后来好好爱我。”
　　“好不好？”
　　-
　　天微亮。
　　元丹就往承欢殿的方向去。
　　刚巧碰见薛怜一身玄色常服，从宫门绕出来。
　　身后还背着个包袱。
　　他见状不妙，连忙冲到薛怜面前质问：“你这是要干嘛？”
　　薛怜见到是他，语气平淡地回了两个字：“出差。”
　　“出差？”元丹不疑有他，只是直接进入正题，“现在你和那小皇帝感情又好了，眼下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嗯。”薛怜抬了下眼皮，“你想怎么做？”
　　元丹阴恻恻一笑：“魅惑君上拿到虎符，最后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天下，就是我们元家的了。”
　　“想的倒是挺美。”他嗤笑了声。
　　“你不乐意？”
　　“我若替你卖命，东窗事发后，到时候死在朝阳宫殿前的人是我，你又在哪儿？”
　　“我……”元丹见他这般反驳，于是直言威胁，“真以为我假惺惺陪你这么多天是闲的？你今天必须答应，不然我就把我们之间的勾当全抖到皇帝面前去！”
　　薛怜眼中起了寒意。
　　“想让我和你同归于尽？”
　　元丹扬起脖子：“这是你逼我的！”
　　“你也配？”薛怜冷嗤一声，一把匕首刺进他的腹部，低声笑了笑，“现在，元家的人终于死光了……”
　　不论是他，还是孟清薛。
　　都清净了。
　　元丹的嘴角溢出鲜血，张了张嘴：“你……”
　　“噗嗤——”，他拔出匕首，将他推倒在地。
　　然后漠然地朝宫门走去。
　　早起守卫的阍人确认过薛怜手中的令牌，抬手下令通行。
　　他单薄的身影，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
　　渐行渐远。
　　高大的城门上。
　　宋玉负站在那里，看着他被朝晖镀上一层金光的背影。
　　良久后，他才对身后的慕瑛道：“把尸体处理了，别给他惹麻烦。”
　　“是。”
　　然后，他转身向朝阳宫走去。
　　皇城外，柳絮纷飞。


第89章 卜舟村
　　暮春三月。
　　江南草长。
　　水柏山，卜舟村。
　　薛怜提着自己编的竹篮，踩过泥泞的小路，往田埂上走。
　　田边是一片茂密的桃林。
　　前几日接连着下了几场春雨，枝头的桃花被打落，地上一片残红。
　　他蹲在树下，仔细地挑拣着桃花瓣。
　　不出一刻钟，竹篮就被装满了。
　　刚巧这时东边的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两个扛着锄头的农户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其中一个还朝他打了招呼。
　　“薛小哥，这么早就出来拣花啊。”
　　薛怜笑着点了点头：“这桃花被打落在地上有点可惜，刚好可以拿回去做糕点。”
　　“行，我俩去前头的地里转转。”
　　一旁的农户却连声催促他：“王哥，你倒是继续说啊，后来怎么样了？”
　　被叫做王哥的壮汉，换了个肩膀继续扛着锄头，才说：“还能怎么样？当今圣上暴毙在殿门前，一命呜呼了呗。”
　　薛怜蓦地怔住。
　　拈着桃花的手指越来越紧，花瓣被捻破，汁液染红了指腹。
　　恍神看向越走越远的他们。
　　农户不解：“那到底为啥啊，真的就因为他昏庸无道，所以政权被架空，就被……”
　　王哥小声打断他：“我知道的可都说了，你也别再问了，怎么说那也是个皇帝，小心被有心人听了去。”
　　“怕什么？人都没了……”
　　“人是没了，但现今又换了个新帝，这种事还是别讨论的好。”王哥叹气。
　　“新帝是谁啊？”
　　王哥翻了个白眼：“你也就天天只顾着你家那几只鸡鸭，我听说这新帝年纪也不大，才刚满二十岁，而且……”
　　“而是什么啊？”
　　“而且是个女的！”
　　“女的？”
　　“是嘞。”
　　两人渐行渐远。
　　半晌后。
　　春日的阳光洒在田野上，直到日头越来越大，照的脸颊泛红。
　　薛怜才提着竹篮，一步步往回走。
　　一路上，篮子里的桃花瓣被春风吹散了不少，他也没有反应。
　　走到村路口的时候，路旁的一家农户里忽然传出刺耳的斥骂声。
　　“你个养不熟的！现在地里头还没种上东西呢，你就往家里领了个野男人！谁供他吃喝？！”
　　“赶紧从哪儿来的送哪儿去！”
　　“娘……”
　　少女的声音又低又弱，不敢和后娘叫嚣。
　　“赶紧的啊！我们家养不起大闲人！”
　　后娘骂骂咧咧了几句，才从偏屋里气鼓鼓出来，然后就看见了站在路边的薛怜。
　　她讥讽地看了眼，小声嚷了句：“也是个担不起二两粪的……”
　　然后转身去打井水。
　　薛怜没说什么，沉默地往自己家走去。
　　他才来了卜舟村半月有余，这里约有百来户人家，大部分人他都还不认识。
　　不过他隐约记得，刚才那个被骂的少女，好像叫流彩。
　　听闻，算是十里八乡最出众的姑娘了。
　　不过她的爹爹性格软弱，后娘又是个强势蛮横的，迟迟不愿让她嫁人，说是为了在城里给她谋个“好人家”。
　　绕过小山梁，薛怜终于走到了家。
　　他现在居住的屋子背靠山脚，屋子两旁还有几块小地和两棵杏树。
　　这里视野开阔，每日清晨一推开木门，就能望见远处连绵的青黛色山川。
　　这屋子是他从一位老先生那儿买下的。
　　老先生被儿子接去了镇上，老宅也就空了下来。
　　竹篱下的杏花残败。
　　薛怜关上低矮的篱笆，将篮子放在院里的石桌上，然后拿出木碗，挑拣花瓣。
　　偏偏他格外心不在焉，没一会儿两堆花瓣都参杂了好坏。
　　他低头看了半晌，便丢在了一边。
　　回了屋。
　　第二日清晨。
　　院子里有人喊薛怜的名字，一声高过一声。
　　薛怜披衣开门，眼底是一片淡青色，缓了下才说：“白大哥，有什么事吗？”
　　白三瞧见他出来了，连忙说道：“本来不打算麻烦你的，可是从昨晚流彩就不见了，直到今天早上都没找着人。所以我来问问，你有没有见过她？”
　　薛怜摇头。
　　然后将衣服穿好，顺手关上了门，匆忙走到他身边。
　　“人丢多久了？整座山都找过了吗？”
　　“都找了！”白三见他也不知道，更着急了，然后又想了想，“不过昨晚天那么黑说不定看岔了，现在天亮了，我得再去找一趟！”
　　说完，他就急忙往山上走。
　　薛怜本也跟了上去，然而两人才走过一段小路，远处就有个大汉朝白三喊道。
　　“三儿！人找到了！”
　　“真的？！”
　　白三震惊了一瞬，喜出望外地跑过去。
　　大汉看见薛怜，笑着打了声招呼，才一把揽过白三的肩：“流彩和那傻小子都找到了，没出事！你小子现在该放心了吧。”
　　“我得见到流彩才放心！”白三扬声说了句。
　　然后迫不及待地赶去流彩家。
　　薛怜听人真的找到了，便打算转身回去。
　　大汉却叫住他：“小哥儿，来都来了，去看看吧。怎么着你现在也是我们卜舟村的人了，就当增进下乡里之间的感情。”
　　“……嗯。”他犹豫了下，最后点了点头。
　　流彩家。
　　小小的院子里挤着十来个村民，屋里更是闹哄哄的。
　　一会儿是流彩的哭啼声，一会儿是她后娘的怒骂声，偶尔夹着她爹爹的无奈劝解。
　　白三在人群外一听那些刺耳的污言秽语，立刻火冒三丈，冲了进去。
　　屋子很小。
　　里面只有四五个人。
　　除了流彩和她的爹娘，还有战战兢兢坐在椅子上不敢动的五岁小弟。
　　除此之外，简陋的木床边还有一个年轻男子，坐姿和小弟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他安静地坐着，一张白皙的俊脸沾着泥污，身上的长袍也快看不出原本的花色，又脏又破。
　　唯独那双漆黑的眸子，虽然低垂着，但当他抬头看过来时，睫毛轻颤之下，就能撞见里面的璀璨星河。
　　清澈而明亮。
　　白三愣了下，心想这小公子长的也真好看。
　　难怪流彩最近都不怎么搭理自己了……
　　自己这粗胳膊粗腿，还满嘴粗话的人，怎么比得过这种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呢。
　　但很快，他就回过了神，一个健步冲到流彩面前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瞪着正气头上的后娘：“流彩她愿意叫你一声娘，不是为了任你打骂的！”
　　后娘拧着眉毛，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跟这小蹄子也是一伙儿的是吧！你们白家跟我们家什么关系？你管的着吗？！”
　　她又看向泪眼婆娑的流彩。
　　“一个二个的男人，都被你拿捏住了。真是好本事啊，今天我非要替你那死去的亲娘管教管教你，让你不知廉耻！”
　　说完，她扬手冲上去。
　　眼见屋内的人就要扭打起来，原本在院里的薛怜闻声而动，冲了进去。
　　他刚要上前拉架，就看见坐在床边的人抬起了头。
　　朝自己望过来。
　　脚下的步伐蓦地止住了。


第90章 他们都说我是傻子
　　“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引得即将扭作一团的几个人全部停手。
　　“哥？”他们疑惑道。
　　然后诧异的目光在破衫男子和薛怜之间徘徊。
　　薛怜瞳孔一震，嘴唇微张了两下，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只觉得全身僵直，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破开，发出鸣一般的震颤。
　　砰砰直跳。
　　是宋玉负吗？
　　他不知道。
　　明明长的那么像，可是那双清澈的眼眸，为什么看过来的情绪不一样呢？
　　他到底是谁？
　　“哥。”破衫男子又喊了一声，然后跳下来跑到他身边，眼睛弯弯的，“哥，你终于来接我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说着，他明亮的双眸黯淡下去，很快就溢出泪花，啪嗒啪嗒往下掉。
　　薛怜更惊诧了。
　　宋玉负是会说哭就哭的吗？
　　这眼泪还多的止不住。
　　而且，他从来不会这么认真地叫自己“哥”，只会调笑又深情地喊着“哥哥”。
　　最重要的是……
　　不是说他死了吗……
　　这时，流彩连忙走过来拉住他，细声问：“小傻子，薛小哥真是你哥哥吗？”
　　小傻子茫然地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回头看薛怜，笑意冲淡了泪痕：“嗯！这就是我哥！”
　　流彩爹也狐疑了起来，问：“你可要认好了，你知道你哥叫什么名字吗？”
　　小傻子点点头：“我知道！我哥叫薛怜，子怜三湘薛的薛怜。”
　　“嚯。”门口有看热闹的人，出口调侃了句，“还是个有文才的。”
　　流彩爹算半个读书人，听了这话后深信不疑，只是叹气道：“可惜只记得还有个亲哥了，关于自己的全是一问三不知。”
　　“薛小哥，你真认识他？”流彩将信将疑地问薛怜。
　　薛怜缓缓开口：“……嗯。”
　　能认得自己，还记得“薛怜”这两个字的，只有宋玉负。
　　他就是他。
　　“可是……”流彩又看向完全傻乎乎的宋玉负。
　　“可是什么呀可是！”她后娘一把拽过她细瘦的手腕，警告道，“你别给老娘作妖了，现在这傻子有人认了，就赶紧把他送走！”
　　宋玉负此刻只认得薛怜，知道自己被嫌弃了，于是抱住薛怜的胳膊，祈求道：“哥，我们回家吧。”
　　被他可怜的眼神盯着，薛怜心尖一颤，轻声道：“……好，我们回家。”
　　他牵着宋玉负走到院门口，有村民在身后问：“薛小哥，你弟弟到底叫什么啊？他好像除了你这个人啥都不记得了。”
　　他迟疑了几秒，才说出一个名字。
　　“阿云。”
　　“他叫阿云。”
　　-
　　回到院子里。
　　薛怜拿出干净的衣裳，让他先去洗个热水澡，然后换上。
　　宋玉负很乖，立刻就抱着衣裳进了里屋。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个人。
　　是个白胡子老头。
　　他慢吞吞走过去，问薛怜：“哥，他是谁啊？”
　　薛怜道：“柳郎中，来给你治病的。”
　　一听治病，宋玉负眼中立刻显现出不安，颤声道：“哥，我没有病……我不要治病。”
　　没想到他这么害怕郎中，薛怜连忙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我知道你没病，就让柳郎中给你看一眼，看一眼就好了，好不好？”
　　可是宋玉负即使傻了，也不是个蠢的，他连忙紧紧抱住薛怜，十分委屈：“哥是不是也嫌弃我是个傻子？他们都说我是傻子……”
　　“你不是傻子。”薛怜给他擦了擦眼泪，“你是我……是哥哥最重要的人，别听他们胡说。”
　　“是吗？”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看他。
　　“是啊。”
　　“那我……”
　　“先看病。”
　　没得商量。
　　薛怜一把将他推到柳郎中面前，柳郎中便顺势拉过他的手，示意他坐下。
　　宋玉负不情不愿地坐下来。
　　然后就见面前的白胡子老头一会儿把脉，一会儿左瞧右看。
　　约过了一刻钟。
　　柳郎中才将手收回去，薛怜连忙问：“柳郎中，他到底怎么样？”
　　郎中神色凝重：“看脉象，这孩子确实脑中极可能有部分瘀血挤压，但又和一般的失魂症不太相同，所以老夫也不确定何时会痊愈，可能很快，也可能……”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细讲了。
　　“也就是说，会痊愈的是吗？”
　　“嗯。”他点头，“病症不重，按道理是会痊愈的。”
　　薛怜放下心来：“多谢柳郎中。”
　　接下来，柳郎中又开了几张药方子，多叮嘱了几句，然后挎着药箱离开。
　　宋玉负抬头望着薛怜。
　　薛怜坐在他面前，尝试着询问：“为什么来这里，你还记得吗？”
　　流彩和他说，她是几天前在山里发现小傻子的，当时已经昏迷了不知道几个时辰。
　　全身上下还有多处擦伤，而后脑勺的部位伤的最重。
　　估计是山雨太大，导致路太滑，然后整个人从山上摔下来的。
　　“嗯……我不记得了。”他眨了下眼，有些愧疚，“哥，这很重要吗？”
　　薛怜被他问住了。
　　然后想了想。
　　“不重要，你活着就好。”
　　宋玉负立刻眉开眼笑：“哥，你对我真好。”
　　薛怜看着他这么开心，想回以他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笑不出来。
　　心底只有酸涩。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哥，我们以前关系肯定很好吧，我这么没用，你对我还这么宽容。”
　　薛怜沉默了几秒，此时并不想提什么以前，于是站起身说：“饿了吗？哥去给你做吃的。”
　　“好啊。”他开心地跟着站起来。
　　“那你吃什么？”
　　“哥做的我都喜欢。”


第91章 哥，我才十二岁
　　屋旁有片土地，埋进土里的葱头已经长出了青绿的小葱。
　　薛怜摘了一把，将它们放在院子里的石磨上。
　　石磨上方是一截从山上引下来的空心竹道，流着潺潺泉水。
　　他拿了一把细面，加上洗净的小葱，做了两碗葱油拌面。
　　宋玉负显然是饿着了，闻着葱油的香味就挪不开眼。
　　等到薛怜将面端到他面前时，刚一放下，他就一手拿起竹筷，埋头吃起来。
　　“有些烫。”薛怜给他倒了杯水，“慢点吃。”
　　宋玉负应着，但一碗面还是很快就下去了大半。
　　他咕咚喝了口水，才看向吃相比他斯文许多的薛怜。
　　“哥，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啊？”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分开？”
　　薛怜嚼着面，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下。
　　“是我惹你生气了吗？”他又问。
　　“……你没有。”薛怜缓缓开口，“是我……”
　　是我什么，他却说不出来了。
　　宋玉负看着他寂寥的神色，隐隐觉得哥应该不是很开心。
　　好像他每次问以前的事情，他都很难过一样。
　　于是他懂事地“哦”了一声，就继续埋头吃面了。
　　吃过午饭后。
　　薛怜拿出所剩无几的药膏，让宋玉负把袖子挽上去。
　　他听话照做。
　　手臂上果然有很多擦伤，新旧都有。
　　白色的药膏抹在伤痕上，再加上温柔的揉弄，宋玉负忍不住轻哼了声。
　　“怎么了？”薛怜停下来，“是不是弄疼了？”
　　“……不是。”他回答的声音有些绵软，还有些无力，“有点痒，好奇怪……”
　　下一秒，薛怜就加重了力道。
　　他立刻又闷哼了一声，然后委屈地看过来：“哥……”
　　薛怜收回手，示意他将袖子撸下来。
　　“好了。”
　　“哥。”他叫住他，犹豫了下才说，“我身上也……”
　　“嗯？”
　　见薛怜疑惑地瞧着自己，他更加不好意思地咬了下唇，慢吞吞道：“肩上，后背，还有腿上……都有疤。”
　　薛怜不想惯着他：“你都多大了，自己上。”
　　说完，就将药膏丢进他怀里。
　　宋玉负伸手接住，茫然地反应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句：“哥，我才十二岁。”
　　薛怜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十二岁少年”，陷入了沉默。
　　“你记得自己多少岁？”
　　“虽然很多事情都忘了，但我还是知道自己多少岁的。”
　　十二岁的宋玉负，刚好是他进入徽阳宫成为人质的那一年。
　　薛怜想，这个时间节点真的会是他永生永世的心结。
　　无论重生多少回，第一世所遭受的苦难，永远都得不到真正的消弭。
　　“先把事做了。”薛怜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去把碗刷干净。
　　等到宋玉负听话地干完家务，薛怜才让他趴在木床上，解开衣带。
　　后背的伤确实更严重些，加上没有得到好的处理，已经有些发脓溃烂。
　　还好卜舟村是个百姓安居乐业的村落，要是在深山老林，他指不定早就喂了野狼了。
　　想到这里，薛怜又心疼又气。
　　涂着草药的手没了轻重。
　　“啊……”宋玉负痛哼了好几下，紧紧皱着眉头，“哥，好疼……真的好疼。”
　　“现在知道疼了？”薛怜放轻了力道，但语调依旧冷硬，“你不是英勇善战吗，不是身强力壮吗，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嗯？”
　　差点人就真的没了。
　　“我不知道……”他委屈地垂着眸子，小声说。
　　最后，薛怜又轻声叹息。
　　给他披上衣衫。
　　宋玉负歪头望着他，小声道：“哥，你又生气了吗？”
　　“对。”
　　“为什么？”
　　“……”
　　“肯定是我不好，哥，对不起。”宋玉负开始陷入无端的自责，“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让你为难啊，我应该早点好起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样……哥也不用一直照顾我了。”
　　薛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现在心里很乱，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宋玉负失足摔落山崖，傻了。
　　他不再是皇帝了。
　　那循环呢？
　　帝位更迭，国号改为“羲和”，再也没有南康七年，那他是不是……就不会再死了？
　　可如果真的这样，他要这么痴傻地活多久呢？
　　倘若，在徽阳的那六年真的给他埋下了深重的阴影。那现在“十二岁”的他，就是最如释重负，最无忧无虑的他。
　　他会不会因此……而不愿醒来？
　　晚上。
　　薛怜腾了一张木床出来。
　　因为这老宅子不大，还有几间屋瓦漏雨，所以能睡人的两张床都在一间屋里。
　　他自己睡的床是靠在窗户和墙壁之间的。
　　宋玉负的床正对着他的床，挨着另一端的墙壁。
　　看见薛怜铺好的木床时，宋玉负的表情出现了迟疑。
　　“这床怎么这么小啊。”
　　“嫌小？”薛怜没想到他都傻成这样了，还有皇帝脾气，“那你打地铺吧，后院有草，想铺多大铺多大。”
　　听到哥语气不善，他也不敢再抱怨了。
　　入睡前。
　　薛怜熬了中药，端给他。
　　他安静地一口闷掉，然后才皱着眉看向薛怜，吐了吐舌头：“哥，好苦啊。”
　　“怪我。”薛怜安抚他，“明天就去给你买糖，好不好？”
　　他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慢吞吞躺了回去，睁着一双漆亮的眼看着薛怜。虽然味蕾下的苦味依旧，但又觉得好像没那么苦了。


第92章 我从不亲小猫
　　清明时，山间的槐花开了。
　　薛怜所栖居的这座山的北坡脚下，有一间学堂。
　　时常会有上学的孩童经过。
　　偶尔宋玉负坐在院子里编草蝴蝶，或是在田里抓泥鳅，都会和那群小孩儿碰上面。
　　久而久之，竟也玩到了一起。
　　薛怜从镇上回来时，多买了一些蜜饯。
　　他所带的积蓄几乎快用光了，所以在镇上谋了一些生存的法子，打算看看能不能养活两个人。
　　在院子里吃午饭的时候，宋玉负一直心不在焉，时不时转头往路边望一眼。
　　薛怜没管他。
　　这小子傻了之后，臭毛病十分多。
　　他又不是他爹，没饿死就成。
　　结果，宋玉负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
　　“哥，我以后是不是要和嫣嫣成亲啊？”
　　薛怜惊的筷子都掉了：“谁说的？！”
　　“我说的。”他天真地笑起来，“嫣嫣又乖又可爱，她也说长大了要嫁给我呢。”
　　“闭嘴！”
　　薛怜强压下怒气。
　　嫣嫣是隔壁张阿婆的小孙女。
　　人家今年才刚满七岁！
　　宋玉负发现他瞬间变了脸色，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几个学童嚷嚷着从远处的小路上走来。
　　看见里面有个身穿红白襦裙的小姑娘，他立刻笑开。
　　嫣嫣也看见了他，跳着招了招手：“阿云哥哥！”
　　“嫣……”
　　“啪！”
　　薛怜一掌将筷子拍在石桌上。
　　宋玉负吓得一颤，意识到自己真的犯错了，于是乖乖坐回去。
　　任嫣嫣再怎么叫他，他都不敢动了。
　　直到嫣嫣和其他的学童走远，他才缓了口气，开口道：“哥……对不起，我错了。”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只知道自己令哥生气了，所以道歉准没错。
　　即使他态度良好，薛怜也觉得头疼。
　　沉默了片刻，才将拍在石桌上的手缓缓挪开。
　　宋玉负却一眼瞧见他的掌心通红，连忙伸手抓过，心疼道：“哥，你这里都红了。”
　　薛怜抿着唇，想收回去，却被他握的更紧。
　　宋玉负伸出食指，轻轻触碰了下，只见软嫩的掌肉红的厉害，怎么也消不下去。
　　“哥，很疼吧？”他愧疚出声，“我不该惹你生气，下次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你打我，我肯定不会反抗的。”
　　“……”
　　薛怜有些无语。
　　他不过是发了顿脾气，怎么就变成伤害自己了？
　　不过确实力道大了点，疼也是真的疼。
　　他深吸了口气说：“没有下次了。”
　　“啊？”
　　“从今天开始，你别出门了。”
　　他是真害怕这小子在外祸害其他小姑娘。
　　毕竟人傻的时候，更是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
　　放在任何时候，确实都不能任由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胡乱到处跑。
　　要真出了事。
　　那他们之间算是真的完蛋了。
　　“为什么？”宋玉负不解地眨了下眼，“壮子他们还说明天带我去爬树呢，那棵枣树可大了。”
　　“你是个大人，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更不能去……”薛怜憋了半天，才低声说道，“去喜欢小孩子。”
　　“可是哥，我才十二岁。”
　　“……”没完没了了是吧？
　　薛怜瞪他：“我们薛家不允许早恋，你收起你那龌龊的心思！”
　　说完，他便丢下饭碗一个人回了屋。
　　从镇上回来，他基本就没歇过，刚刚又被气了一通，现在只觉得胸口很闷，又累又困。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宋玉负又在门口敲门。
　　薛怜依然闭着眼，在床上翻了个身。
　　“哥。”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指轻戳了下薛怜单薄的后背，“我热了饭菜，你再吃一点吧，刚刚你都没怎么吃。”
　　床上的人不为所动。
　　他又凑近了下，脑袋几乎凑到他侧耸着的肩上。
　　“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喜欢女孩子了，更不会早……早恋。哥，你就吃一口吧，你这么瘦我会心疼的。”
　　薛怜闻声动了下，坐起来。
　　一抬头，就看见宋玉负灰头土脸。
　　他愣了愣。
　　“你脸怎么了？”
　　宋玉负诧异地啊了声，自己跑到一旁的铜镜前，左看右看了两眼。
　　然后转过头来，眯着眼睛朝他笑了笑：“应该是我烧柴火的时候蹭到了。”
　　薛怜这才想起来，他是不会烧柴火的，就连这段时间也没有让他烧过。
　　主要是怕他粗心，将灶房全烧了。
　　“饭呢？”他开口问。
　　“我去端！”
　　见他在消气了，宋玉负连忙跑去灶房，将热在锅里的饭端到床前。
　　薛怜伸手去接。
　　宋玉负却死死抱着碗，舀起一勺米饭递到他的嘴边，眼里亮晶晶的。
　　“哥，我喂你。”
　　薛怜迟疑着。
　　他不知道，宋玉负对自己的这种情感到底从何而来。
　　显然他只把自己当亲生哥哥，但是又过于信任和依赖，甚至偶尔会有一种畸形的触动。
　　这让他无所适从。
　　“我自己来。”他伸手去拿。
　　“哥，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累，就让我照顾你一回吧，就当是我赔罪了。”
　　“吃完饭，你就安心睡一觉，好不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若再拒绝实在显得矫情。
　　他轻声嗯了下。
　　宋玉负笑着，喂他吃完了饭，还用帕子给他擦净嘴角。
　　看着薛怜躺下后，他认真地盯了一会儿，忽然说：“哥现在的样子好乖啊，像只小猫。”
　　薛怜平躺着，缓缓眨了下眼睫。
　　然后他又说：“哥，我可以亲你吗？”
　　问出这句话时，语气十分天真无邪，却又隐隐中带着一点别的意味。
　　薛怜仰头看他，喉咙滚动了下，轻声问：“为什么？”
　　宋玉负低头对上他的目光，凑近了几分，两人的鼻息几乎相融。
　　他漆黑的眸子愈发澄亮，认真道：“哥很乖很可爱，我……想亲。”
　　“就像亲小猫一样吗？”他又问。
　　宋玉负抿着嘴想了想，却摇了摇头：“不是，我从不亲小猫。只有哥，才让我想亲。”
　　薛怜闻言，蓦然笑了。
　　他本想如果他回答“是”，那自己下一秒就会把他丢出去。
　　“哥，可以吗？”宋玉负又问了一遍。
　　薛怜耳后有点泛红，过了一会儿才轻合上眼，缓缓嗯了一声。
　　-
　　一整个下午，宋玉负都在学习怎么编篮子。
　　其实他除了大部分语言和有时的辩知能力外，其他的还是和变傻前的时候差不多。
　　学东西也很快。
　　晚饭过后，就已经编好了七八只。
　　到了后半夜，忽然春雷滚滚。
　　顷刻间就下起了小雨，滴答滴答打落在窗棂上。
　　屋子又有几块地方漏雨。
　　毕竟是老宅子了。
　　薛怜起初补了屋瓦一回，但没什么用，也算是他技术不好。
　　他被雷声吵醒后，就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一会儿在想明日拿着编的篮子去换点铜钱，一会儿又想明日去找个人将屋顶好好修补一下。
　　慢慢的，屋外的雷声渐小，雨势依旧。
　　薛怜正要进入睡梦。
　　忽然，他在漆黑的夜中又睁开了眼。
　　身后贴过来一个温热的躯体，他的腰间，搭上了一只手。
　　然后是宋玉负清澈的声音。
　　“哥，我好怕。”他靠在他的身后，说，“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第93章 哥，我好想你啊
　　薛怜浑身一僵。
　　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宋玉负只好又贴近了些，额头轻抵在他的脊背上。
　　“哥，我想和你一起睡。”
　　片刻后，薛怜终于翻身，他也跟着动了下，黑暗中的双眼眨了眨。
　　“害怕么？”他问他。
　　宋玉负点头：“有点，虽然知道哥就在旁边，但还是想抱着一起睡。”
　　外面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雷电已经消失了，屋子里漆黑一片。房瓦间滴漏的雨落在地上，形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显得屋内更潮湿，更寒冷。
　　于是宋玉负再次伸出手抱住薛怜，见对方没有抗拒，便顺势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
　　两人身上盖着同一条被褥。
　　薛怜很少与他这么密切相拥，以前很难，现在根本不会。
　　所以有一瞬间是木然的。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被褥下的温度渐升，与四周湿冷的气温相隔。
　　宋玉负毫无困意，环着薛怜腰肢的手丝毫未松。
　　“哥，是不是暖和点了。”
　　说完，他还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肩颈。
　　“……嗯。”薛怜哑声回了个字。
　　“哥，我可以以后都和你一起睡吗？”
　　薛怜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他：“不行。”
　　“为什么？”他茫然若失，抬头看他，即使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我们不可以一起睡吗？”
　　薛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勉强开口：“……现在还不行。”
　　即使宋玉负心中十分不解，但他始终很听薛怜的话，只要哥不愿意那就是不行。
　　于是乖乖地“哦”了一声。
　　慢慢的，他不再说话，只剩下清浅的鼻息。
　　黑夜逐渐寂静下来。
　　困意来袭。
　　薛怜也合上双眼。
　　然后又听见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哥，我好想你啊。”
　　薛怜微微一怔，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和这句话的含义。
　　半晌后，他才问：“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为什么这么说？”
　　宋玉负却悄声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也不知道，但就是很想你，不论看不看的见，都很想你。”
　　半晌后，他嗯了一声。
　　“睡吧。”
　　“好。”
　　第二天清晨时，雨有了初停的迹象，窗外是鸟雀的叽喳声。
　　薛怜悠悠转醒，睁开惺忪的眸子，就见宋玉负撑着脑袋看着自己。
　　他笑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在皇宫的时候。
　　但他很快便清醒过来，因为此刻宋玉负看过来的眼神里，只有纯粹澄净。
　　“哥，你醒了？”
　　宋玉负唇角弯了弯，算是打了招呼。
　　薛怜张了下略微干涩的嘴唇，才问：“你怎么醒的这么早？”
　　“不知道。”他说，“每天这个时候就醒了。”
　　薛怜随口应了声，便准备起来。
　　结果刚起到一半，就觉得头皮传来一阵微痛，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微蹙了下眉：“头发。”
　　有一缕长发被宋玉负压在了手肘下。
　　宋玉负顺着他的目光看清后，愣愣地答道：“哦，哦。”
　　然后慌忙挪开，将那缕长发拿起郑重地递到他面前。
　　不到一刻，天边又起了乌云。
　　没一会儿，雨点就啪嗒啪嗒落下。
　　薛怜叮嘱他将编好的篮子收进来，然后自己进了灶房。
　　等到他将两碗白粥和一碟青菜端出来时，却没看见宋玉负的人。
　　在屋里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人。
　　心想该不会又跑出去了吧？
　　可是外面下着大雨，能去哪儿？
　　最后，他还是拿了一把纸伞，准备出去找找。
　　结果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房顶上传来窸窣的声音。
　　没一会儿，宋玉负在屋檐边探出了个头。
　　“哥，我把屋顶修好了！你看看还漏不漏？”他被雨淋湿的碎发贴在额前，浑身湿透。
　　薛怜握着伞柄的手蓦地收紧，气的颤抖：“你给我下来！”
　　“马上就下来了，哥，你快去看看啊。”他笑着，即使雨水打在身上也没什么反应，只担心屋顶到底有没有修好。
　　薛怜丢下纸伞，跑进屋看了眼，然后跑出来对他道：“修好了，快下来！”
　　“好。”
　　他开心地笑起来，然后从檐上跳下，稳稳落在薛怜面前。
　　薛怜这才怒道：“你是疯子吗！下着大雨往屋顶上跑。”
　　明明自己又被骂了，他却不同以往那般委屈或愧疚，只是笑眯眯地问：“哥，屋子再也不会漏雨了，你不会感到冷了。”
　　薛怜看着他傻乎乎，又单纯率真的样子，气一下就消了大半。
　　“去把衣裳换了。”他道。
　　“嗯！”
　　换完干净的衣裳后，宋玉负又被薛怜拉去洗了个头。
　　一洗就是一个时辰。
　　等到洗完时，外面的雨又停了。
　　他便让宋玉负坐在门槛上，然后用干净的沐巾包住他的脑袋，轻轻擦干。
　　天上的云层渐亮，露出了半个太阳。
　　没一会儿，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唢呐声。
　　声音不大，感觉来自远山的那头。
　　宋玉负好奇地从沐巾下探出来，眺望着。
　　薛怜没在意，只是认真地给他擦头。听这声音，应该是对面的山上，有户人家正在娶亲。
　　宋玉负安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娶亲队伍。
　　绵延的阡陌上，十里红妆。
　　他收回目光，喃喃道：“要是我以后娶媳妇，也能这么热闹就好了。”
　　“怎么？”薛怜睨了他一眼，“想让你的嫣嫣妹妹凤冠霞帔，八抬大轿，进你们宋家？”
　　宋玉负连忙摇头，甚至都没注意到“宋家”这个词眼。
　　“才不是呢，我已经不喜欢她了。”
　　薛怜冷笑：“想不到，我弟弟还是个渣男。”
　　“渣男？”他眨着眼睛想了想，没想明白，只是认真道，“我本来就不喜欢她啊，当妹妹看的。”
　　“呵。”薛怜眼中的讥讽更甚，“上一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宋玉负坚持辩解：“我就算要娶媳妇，也要娶像哥这样长的好看，还对我好的。”
　　“……”
　　薛怜一把捏住他的后脖颈：“你小子要是再拿我和小姑娘比，信不信我把你踹沟里？”
　　“哥，哥，对不起……”他无措地看着他，“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你虽然长的好看，但终究是个男的……”


第94章 公子可是和夫人一起迁居过来的？
　　“男的怎么了？”薛怜微一挑眉。
　　“男的……好像也没什么。”宋玉负又仔细想了一下，“好看可以是形容男子，那嫁娶也能适用男子。”
　　他一怔：“谁教你的？”
　　“我自己领悟的啊。”宋玉负笑了下，朝他凑近了过来，问，“哥，我说的对不对？”
　　他刚张开口，宋玉负就忽然偏头在他的嘴边亲了一下。
　　不等他反应过来，宋玉负又将沐巾搭在他的头上，然后起身跑开。
　　徒留他一人坐在门槛上。
　　耳边轰鸣，缠绕着悠扬的唢呐声。
　　-
　　在对面山的半腰，有亩老先生名下的土地。
　　说是荒废了有几年了，但那里土质好，要种点什么都能得个不错的收成。
　　等到一连几天都不再下雨，薛怜便将买回来的玉米种子种下去。
　　忙活了半天，从上午到下午，才种完一整亩。
　　旁边的山路蜿蜒而下，走下来一对年轻男女。
　　经过玉米地时，女子忽然停住脚步。
　　身旁的男子挽着她的手，问道：“阿桑，怎么了？”
　　“那是……”女子看着距离她几步之遥的薛怜，神情迟疑。
　　男子也瞧了薛怜的侧脸一眼，解释说：“是对面山脚下的，好像住了有两个多月了，你才来我们村，不认识很正常。”
　　“不是，我……”阿桑又看了好几眼，她想说自己好像是认识那个人的。
　　薛怜注意到他们，也抬头望过来。
　　男子连忙笑着说：“打扰了，小哥儿。我就住这山上，这是我新过门的妻子，何桑。”
　　“没事。”薛怜回答后才将目光落在何桑身上，然后愣了一瞬。
　　他的记忆一向很好，很多人即使他只见过一面，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也不会忘记。
　　更何况眼前的女子，还是在他绝望的起点出现的。
　　薛怜朝她浅笑道：“好久不见。”
　　何桑终于想了起来，出声惊呼：“真的是你啊，薛公子。”
　　“阿公近来可好？”他问。
　　“外公他……”何桑轻轻摇了摇头，“今年开春，就走了。”
　　“抱歉。”
　　“没事，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公子，从今往后还是乡邻。”她笑了笑，然后问，“公子可是和夫人一起迁居过来的？”
　　薛怜笑着摇头。
　　这时，田埂下传来脚步声。
　　宋玉负从山下跑上来，然后从衣衫内层拿出一直捂着，被油纸包着的烤地瓜塞到薛怜手中。
　　“哥，快吃吧，热乎着呢。”
　　“这是从哪儿来的？”薛怜疑惑。
　　“刚才路过壮子家，他娘给我的。哥你快吃，他们说要趁热才好吃。”
　　何桑愣住：“这是……宋公子？”
　　“哥。”宋玉负这才注意到有两个陌生人，有些害怕地牵住薛怜的手，“她是谁啊？”
　　何桑看出了宋玉负的不对，和初见时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宋公子这是……怎么了？”
　　“前段日子摔落山崖伤着了脑袋，不记事了。”
　　“伤了脑袋？”何桑微微惊讶，“外公临走时还嘱咐我谨记那晚宋公子的恩情，不曾想……不过我想宋公子这么好的人，肯定吉人天相，会好起来的！”
　　薛怜却更为诧异：“你说什么，什么恩情？”
　　“薛公子不知道吗？我以为宋公子会告诉你的。”
　　“那晚深夜，有个借宿的过路人起了贼心，想轻薄于我。外公年纪大，腿又不方便，多亏这时宋公子路过，救了我们。”
　　“后来他便借住了半宿，早上我还烙了饼子，让他给你带上山去呢。”
　　薛怜回头，看向宋玉负。
　　宋玉负不明所以，见哥盯着自己，便不时眨眨眼睛。
　　薛怜不是没有想起过这件事。
　　只是后来的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宋玉负制造的假象。
　　就连愿意相助的少女和阿公，也不过是受了他的胁迫，才无奈陪着演戏。
　　男子见阿桑又陷入到过去，连忙宽慰了几句，才对薛怜说：“小哥儿，我和阿桑还有远门要出，先走了。”
　　他们相携着往山下走去。
　　山间起了风。
　　田埂边的槐树沙沙作响，白色的槐花瓣被吹落一地。
　　“哥。”宋玉负问他，“刚才她说的宋公子是我吗？”
　　薛怜回神，朝他点头：“是你。”
　　“那听起来我以前真厉害。”他流露出惊喜之情，“哥，以前肯定是我保护你对不对？就像现在的你一直保护我一样。”
　　“怎么这么多问题？”薛怜轻轻瞥了他一眼，“你自己想起来不就行了。”
　　他挠了挠头：“我也想啊，可是……”
　　他停顿了下，索性不去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指了指他手里的烤地瓜：“哥，快吃啊，这可香了。”
　　薛怜掰开一半，咬了一口，然后就见宋玉负眼巴巴地看着，根本挪不开眼。
　　他笑了笑，问：“想吃？那为什么还给我留着？”
　　“哥这么瘦，我好心疼，就想把好吃的给你留着。”
　　薛怜抿唇笑着，然后把留好的另一半递给他。
　　他却连连说道：“我不吃的，都给哥留着。”
　　“一人一半。”薛怜直接用地瓜堵住他的嘴。
　　天色渐晚。
　　远山的云霞微红。
　　下山时，刚经过一户人家，便有个大娘叫住了薛怜。
　　将他拉到一边。
　　“小薛啊，那就是你弟弟吧？”大娘放低了声音，苦口婆心劝道，“你弟弟一直这样可不行，你该去镇上找个好大夫给他瞧瞧，不然天天这样得多麻烦啊。”
　　薛怜回头看了眼乖乖停在路边等他的宋玉负，然后对她说：“大娘，你放心，我会看好他的，绝不给大家惹麻烦。”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大娘唉了一声。
　　“你无父无母，现在带着个痴傻的弟弟，这条路可难走着呢。”
　　薛怜不太明白：“大娘，你的意思是……”
　　“我见过你写的字，听说你也是个读过书的，刚巧学堂那里缺先生，我改明儿替你问问？”
　　一听能有工作，他立刻感激道：“好啊，那就麻烦大娘了。”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大娘笑起来，然后又开始犹豫，“其实……还有个事。”
　　“大娘你说。”
　　见他这么好说话，她便抖着胆子说道：“听说你也二十三四了，虽然长的怪年轻俊秀的，但人呐年纪越大就越难娶妻。我姑家有个和你年龄相匹配的侄女，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不……”薛怜刚要推辞，路旁就传来宋玉负的惊叫声。
　　他心下一慌，连忙撇下大娘跑过去。
　　然后就看见宋玉负整个人摔倒在山路边，手掌擦破了，流着血。


第95章 哥，还是好疼
　　薛怜跑过去扶起他，正想着好好的平路怎么会摔倒，就见山路的坡下还躺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
　　穿着鹅黄的衫裙，双眼一合一闭，口中溢出痛苦的呻吟。
　　看样子是从这儿摔下去的。
　　衫裙上沾着泥土和落叶。
　　她看见薛怜，挣扎了两下才从陡坡上站起来，一张貌美的脸气的颤抖。
　　“你，你弟弟怎么推人呢！要不是我命硬，从这儿摔下去早就一命呜呼了！”
　　薛怜回头看宋玉负：“你推了她？”
　　宋玉负低着头，紧咬着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甚至看不清他的脸，也感受不到他的情绪。
　　只好朝女子道歉。
　　“你以为你弟弟是个傻子，这事儿就算完了吗？！”女子开始抽泣起来，骂他们两个大男人欺负她一个弱女子。
　　这时大娘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劝解。
　　“张寡妇，你也别哭哭啼啼了，谁不知道薛家的小弟是个傻的，你跟小傻子计较不是自己为难自己吗？”
　　“凭什么啊？明明就是他推的我！”张寡妇哭的梨花带雨，抽泣不停，“就因为我死了男人，你们就这么欺负我吗……”
　　大娘听了后，连连无奈摇头。
　　薛怜意识到这个女子很可能在颠倒黑白，因为他相信，宋玉负再傻也不会无缘无故去推一个人。
　　更何况，他刚才听见的明明是宋玉负的叫声。
　　她若真有理，怎么等他来了才开始哭闹？
　　他看向一旁格外安静的宋玉负，只见他依然低垂着头，双拳紧握，全身都发抖的厉害。
　　显得整个人有些阴郁，低沉，但又没有暴戾。
　　于是薛怜靠近了几分，这才注意到他已经将唇咬破，甚至溢出了细密的血丝。
　　“别咬，松开。”他皱眉说道。
　　宋玉负听到这四个字，果然缓缓松开了紧覆在唇上的齿。
　　抬眼看他时，眼底满是无助，声音低而喑哑：“哥……”
　　“别管她。”薛怜拉过他冰凉的手，“先回家。”
　　回到家后。
　　宋玉负却一声不吭，蒙着被褥缩在自己的小床上。
　　薛怜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才转身去做饭。
　　直到饭菜烧好，桌子上摆上香喷喷的烧鸡时，宋玉负才缓缓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
　　薛怜假装无事发生，清了清嗓说：“阿云，吃饭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起身，乖乖坐到了桌边。
　　但全程始终很沉默，跟平时叽叽喳喳的样子全然不同。
　　见他的碗里饭光了，盘中的鸡肉也下去了大半，薛怜才放下筷子，认真问他。
　　“可以跟哥说说，下午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宋玉负咬着鸡腿的动作一顿，然后缓慢地吞咽了下，才小声道：“她……她摸我的……”
　　听到“摸”这个字眼，薛怜蓦然怔住。
　　“……她是坏女人！”宋玉负说不下去，只能愤恨骂道。
　　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过了许久，薛怜才轻声开口，问出了那个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问题。
　　“是不是……曾经也有人这么对你做过？”
　　宋玉负抬头看他，眼里是茫然和无措，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我不知道，反正她，她一碰我……我就很害怕……”
　　“那个人是不是和她一样？”他又问。
　　“……好像有个人……也是盘发，蓝色……她……”宋玉负皱紧了一张脸，片刻后使劲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越说越激动，情绪十分不稳定。
　　薛怜连忙按住他的手：“想不起来就算了，没事的，没事的。”
　　然后又给他夹了个鸡腿：“吃吧。”
　　逐渐镇静下来的宋玉负垂眼看着碗里的鸡腿，将碗推到他面前。
　　小心翼翼地看他。
　　“……哥，我已经吃过一个了，这个你吃。”
　　薛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梗塞难言。
　　他总怀疑，宋玉负年少时在徽阳，除了被霸凌，一定还经历过什么。
　　而今天这件事，似乎证实了他的猜想。
　　但那个人到底是不是长公主，他不敢确定，也无法确定。
　　就好像那些曾欺辱宋玉负的人一样，对这知情的人肯定也都死光了。
　　所有人都带着秘闻死去。
　　他忽然又想到了一点。
　　如果问题真出在长公主身上，那会不会……孟清薛也是知情的？
　　“哥？”宋玉负站在灶房门外。
　　薛怜看着锅里的碗和盘子，回过神来。
　　“我来洗吧。”他走过来，神色已经变得沉静，“今天我害你和别人吵架了，你去休息吧。”
　　“不用，这个……”
　　“哥，听我一次，好吗？”他直言打断。
　　薛怜本还犹豫着，却见他十分坚持，索性让开了。
　　趁宋玉负在洗碗，他便回屋放了热水，准备洗个澡。
　　“哥，我刚刚……”宋玉负推门进来时，便看见薛怜正褪着衣裳，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半敞着。
　　薛怜抬头，这才想起来忘拴门了。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里衣，问：“你刚刚怎么了？”
　　宋玉负愣了一瞬，才感受到手指的疼痛，于是如实说：“……我刚刚摔碎了一个瓷盘，哥，对不起。”
　　“你受伤了？”
　　“……嗯。”
　　“柜子里有药膏。”薛怜一边挽着长发，一边回答，然后又补了一句，“出去时把门关上，没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哦。”
　　他走到柜子前，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拿着药瓶晃了晃：“哥，这里面好像空了。”
　　“那你就去……”薛怜欲言又止。
　　原本想让他用清水洗后，直接绑上纱布。但又反应过来他一个人做不到，于是只好让他先去冲洗一下。
　　宋玉负冲洗了片刻，再次回来。
　　“过来。”薛怜叫他。
　　他听话地走到床边，坐下。
　　“缠上纱布就别沾水了，小心感染。”
　　看着薛怜垂眼认真缠布的样子，宋玉负眨了眨眼睛，然后目光落在他的一张一合的唇瓣上。
　　他忽然又很想亲上去。
　　于是喉结滚动了两下。
　　“下次洗碗的时候小心点，或者易碎的放着我来洗。”
　　他看着薛怜白皙的脖颈，还有如玉般的锁骨，丝毫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好了。”薛怜松开手，用剪刀剪断多余的地方。
　　他这才慌忙收回目光，然后抬头看向薛怜的眼睛，委屈道：“哥，还是好疼……”
　　“只疼一会儿，你睡一觉，它就不疼了。”
　　只能这样宽慰他。
　　“那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他轻声问。
　　薛怜正色道：“我说过的，不行。”
　　“为什么啊，可是我好疼啊……好疼啊。”他开始耍无赖。
　　几回合下来，薛怜被他吵的耳烦，连忙打断：“你先出去，我要沐浴了。”
　　“那沐浴完可以一起睡吗？”他眨了眨眼。
　　“……”
　　“可以，行了吧？”薛怜一脚踢开他，边敷衍边将他往外推。
　　洗完澡后，宋玉负果真屁颠屁颠跑进来，要抱着薛怜一起睡。


第96章 我有说喜欢你吗？
　　薛怜嫌弃他没洗澡。
　　他却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道：“是哥你说我不能碰水的。”
　　最后，薛怜在极大的压力下，亲自给他洗了澡。
　　主要是两人今天都干了田活，不得不给他洗一洗。
　　“哥，你揉的好舒服。”
　　宋玉负乖乖坐在浴桶里，开心地眯了眯眼睛。
　　“闭嘴！”薛怜差点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半个时辰后，薛怜终于能安静地躺在床上，闭眼休息片刻。
　　宋玉负也躺在他身边，侧着身子看他。
　　然后用额头蹭了下他的肩膀，轻声道：“哥，你真好看。”
　　薛怜没理他，依然闭着眼。
　　“哥，你以后会娶媳妇吗？”
　　听到这句话，薛怜才缓缓睁眼，想了想后反问他：“你觉得我该娶吗？”
　　宋玉负也认真想了想，才说：“我不知道，但是哥这么好，肯定有很多人喜欢的。”
　　“你当然不知道。”薛怜忽然开口。
　　“啊？”宋玉负有些发愣，他隐隐觉得哥的语气有些冷。
　　薛怜见他神情呆滞了一瞬，便坐起身来。
　　“哥……”宋玉负起身后刚要开口，手就僵住，半晌后才缩了回来。
　　薛怜轻笑：“你觉得，我还能娶妻生子吗？”
　　就算变得痴傻，宋玉负也知道那里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哥的和自己的不太一样。
　　不过他什么也没问。
　　“吓到了？”薛怜眼尾微吊，看着他。
　　“没有。”他回答的果断，“无论哥是什么样，我都不会害怕的。”
　　说完，他注意到薛怜的腰间露出了一截，影影绰绰之下，好像还有一颗朱红色的痣。
　　他的目光落在红痣上，说：“哥，这痣好特别。”
　　“……嗯？”
　　“它怎么这么红，像血一样。”
　　说完，还伸手摸了下。
　　薛怜下意识发颤，低声道：“是后来点上的。”
　　宋玉负好奇地抬头：“是吗？哥为什么要把它点在这里啊？”
　　薛怜盯着他半瞬，缓缓道：“……不是我。”
　　“那是谁啊？”他又轻轻摸了一下，感受到隐秘的触感，“点它的时候，疼吗？”
　　薛怜忍不住侧过身来，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有点疼，不过都过去了。”
　　宋玉负被他抱着，甜甜地笑了下，接着目光下落，见他衣衫半解，肩上和后背一片光白。
　　两边的蝴蝶骨微微高起，分外好看。
　　他的脸忽然就红了。
　　这还是哥第一次这样主动抱着自己。
　　好像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哥。”他沙哑着开口。
　　“嗯？”薛怜用鼻音回答。
　　“我好想亲你。”
　　不等回答，他就偏头亲了过来。
　　“哥……你好甜啊。”
　　他伸出修白的手指，摸他的耳垂，摸他的脊背，还有他腰间，朱红色的烧情痣。
　　薛怜的眼睫轻颤，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哥，我好喜欢你啊。”
　　-
　　第二日清晨，薛怜是被挤醒的。
　　他睁开眼，就见宋玉负从身后紧紧抱着自己。
　　他预感不妙，于是连忙转身推开他。
　　宋玉负有些难过，为什么哥一醒来就把自己推开啊。
　　“哥。”他撒着娇，再次伸手过来。
　　虽然语调又软又乖，但力道不小，硬是直接将薛怜拉进怀里，然后牢牢圈住。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肯定可以在一起的吧。”
　　薛怜的额头抵着他的胸腔，闷声道：“我有说喜欢你吗？”
　　他却笑着说：“你不用说，我就能感受到。”
　　在床上躺到日光洒进屋内，宋玉负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怀抱，揉着眼坐起来。
　　做早饭的时候。
　　薛怜在切菜，便让他坐在柴锅前烧火。
　　将豆角倒进油锅里，翻炒了两下，然后又去做凉拌黄瓜，于是让宋玉负看着锅里。
　　“每隔一小会儿翻炒一下。”
　　“好。”宋玉负点头。
　　薛怜撩起袖子，将黄瓜洗净，然后放到案板上拍碎。
　　宋玉负原本眼睛是盯着锅里的，但不由自主的，就看向了薛怜。
　　看着他的侧脸，他专注的双眼，还有尖俏的下巴。
　　甚至目光还落在了他白嫩的脖颈上，上面的咬痕若隐若现。
　　他想起了昨晚，不由得脸颊泛红发烫。
　　然而侧脸好像更烫一些。
　　他懵然回头，便看见柴锅起了油火，几乎将锅里的豆角覆盖。
　　他愣了两秒后，慌忙跑去舀水。
　　薛怜回头看见这一幕，连忙盖上锅盖，瞪他一眼：“你是想把我的厨房炸了吗？”
　　明明语气很不好，宋玉负却不把他的怒气当回事，还笑了下：“哥，对不起，我刚刚走神了。”


第97章 谁赢了？
　　吃完早饭后，薛怜在院子里晒草药。
　　路边走过来一个人。
　　“小薛啊，吃过了吗？”
　　薛怜见到是昨日里的大娘，笑着招呼：“吃过了，大娘进来坐吧。”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儿。”大娘就站在院门口，朝他笑道，“昨天我跟你说的教书的事儿今天就成了，山长很喜欢你写的字，说你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薛怜有些惊讶：“先生是同意了吗？”
　　“当然得同意了，他说明天就可以去授课了，听说是让你教什么……书，还是……数？我也不太懂这些。”
　　说完正事，她又想起了昨天下午。
　　于是凑近了身子，压低声音问：“你弟弟昨晚……没事吧？”
　　“没事。”薛怜神色自然。
　　“也不是我多嘴，但你们还是小心点那个张寡妇吧。她刚死了男人没几个月，这十里八乡俊俏的男人不多，离她近的就属你们哥俩了。”
　　这话点到为止。
　　大娘急匆匆要走。
　　薛怜再三感谢，目送她离开，然后低头继续翻晒簸箕中的草药。
　　直到大娘走远，宋玉负才从屋里出来。
　　他从身后抱住薛怜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温声道：“哥，你是要去教书了吗？”
　　“嗯。”薛怜回答，然后又说，“手松开，这是在院子里。”
　　他们现在这个姿势，两个大男人明晃晃地抱在一起，大老远就能被人看个光。
　　“不要。”宋玉负继续撒着娇，“我就是要让他们都看见，哥哥是我的。”
　　听到这句话，薛怜正翻着草药的手一顿。
　　这种语气，这种话，越来越像从前的宋玉负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松开，你这样我没法干活。”
　　最后，宋玉负勉为其难松开手，然后低头亲了一口他的侧脸，才笑眯眯跑开。
　　自从开始教书，薛怜留在家里的时间便更少了。
　　一清早出去，然后几乎都是傍晚才回来。
　　村里的学堂又是不供饭的，但他觉得来回跑太麻烦，于是要么带点干粮，要么就饿一顿捱过去。
　　但宋玉负不让他饿肚子，学着做饭之后，会将新出锅的饭菜给他送到村塾里来。
　　村塾在山上。
　　宋玉负送饭过来时，刚好是午时。
　　薛怜看着面前简单的两菜一饭，虽然火候一般，但几乎没有焦糊，是能吃的。
　　于是抬头问他：“你吃了吗？”
　　“吃了呀。”宋玉负笑着回答，“我在家吃完后才给哥送来的。”
　　他当然没说，自己在家吃的全是烧焦的那一部分，就连米饭，也是吃的最下面的锅巴。
　　薛怜坐在书斋里吃饭，他便在外面的草地上玩。
　　一直到了村塾放学。
　　恰好是傍晚时分。
　　宋玉负抱着膝盖坐在青石阶上，听到说话声连忙抬头望去，见薛怜正从书堂里走出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子。
　　是教“礼”“乐”的先生。
　　宋玉负站起身，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过来。
　　“阿云。”薛怜朝他说，“我要去前面的村子里一趟，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只看了薛怜半晌。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见他没有吵闹，薛怜才放心地朝身旁的男子说：“那就麻烦贺先生帮我照看一下他。”
　　“你放心，我就在这儿。”
　　薛怜走后，贺宣才看向几乎跟自己一般高的宋玉负。
　　听人说，他好像有些痴傻。
　　于是他出声道：“阿云，你哥哥只是因为学生家里有点事，很快就回来了，不要怕。”
　　“我知道。”宋玉负冷淡回答。
　　然后又坐回到青石阶上。
　　贺宣没想到这小子还挺高冷，开始怀疑村里的人是不是搞错了。
　　但他教书也有六七载了，对孩童一向很有耐心。
　　他也坐在了石阶上面，然后说：“就这么待着也很无聊，你有什么想玩的吗？”
　　宋玉负垂着一双眸子，盯着地面，不说话。
　　“斗蟋蟀，玩过没？”他又说，“很适合你们这种男孩子。”
　　宋玉负这才抬头看他。
　　薛怜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两人蹲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地上是两只褐色蟋蟀。
　　宋玉负见到薛怜，连忙开口：“哥，快来看，它们要打架了！”
　　薛怜便走过去。
　　没一会儿，宋玉负的那只蟋蟀便扇动翅膀，发出一声鸣叫。
　　另一只蟋蟀朝它靠近，绕到身后的尾巴处。下一秒，竟直接爬到了它的背上。
　　“？？？”
　　三人疑惑看着。
　　紧接着，就看见下面的那只将腿翘高，然后两只蟋蟀抱在一起，紧密贴合的尾须疯狂颤动起来。
　　薛怜：“……”
　　贺宣：“……”
　　宋玉负：“？”
　　薛怜一把拉过宋玉负，道：“别看了。”
　　“为什么？”宋玉负茫然地眨了下眼，“它们不是在打架吗？”
　　贺宣也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是打架，是打架。”
　　“那到底谁赢了？”他追问。
　　贺宣想都没想就说：“你的赢了。”
　　宋玉负偏头，又看了依旧难舍难分的两只蟋蟀一眼。
　　“可是我的蟋蟀不是在下面吗？”
　　他问完后，漆黑的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叫了一声。
　　“哥，你看它们。”他拉住薛怜的手，“这动作像不像我和……啊，啊！”
　　喉咙里的“你”字还没说出口，薛怜就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掐住他的腰肉，力道极重。
　　然后微笑着拍拍他的脸，柔声说道：“小昆虫交尾没什么可看的，我们回家吧。”
　　“哥……”他疼的差点落泪，还是不死心地问，“什么是交尾啊？”
　　薛怜：“……”他就不该多说这一句，应该直接将他拎回家！
　　一旁的贺宣见他求知若渴，于是代替回答：“交尾便是雌雄两体交合，繁衍后代。”
　　宋玉负眨了眨泪汪汪的眼睛，看向地上的两只蟋蟀。
　　“它们刚刚是在交尾吗？”
　　“……没错。”
　　“那为什么我的蟋蟀在下面，哥的蟋蟀在上面呢？”他不解，“我的不是雄性吗？”
　　薛怜听傻了。
　　他看向贺宣：“什么叫我的蟋蟀？”
　　不是他们两个在斗蟋蟀吗？
　　提起这个，贺宣就觉得离谱，摇头无奈道：“他说，他的蟋蟀只能和他哥的蟋蟀玩。”
　　然后随便抓了两只，刚巧还是一雄一雌。
　　薛怜觉得宋玉负荒谬至极。
　　于是匆匆和贺宣道别，将他拖回家。


第98章 阿云，听话
　　进了院子。
　　宋玉负却还在为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薛怜去做饭，他便跟前跟后。
　　“哥，刚才你为什么要掐我啊？我明明没有说错啊，它们的动作就是很像我和你在床上……唔……唔唔。”
　　薛怜抬手捂住他的嘴，眼神警告。
　　“你再提这个事我就不要你了。”他拿出杀手锏。
　　听到这句话，宋玉负立刻闭上了嘴。
　　“……哦。”
　　“不仅如此。”他继续警告，“以后也不准在别人面前说我和你的……那种事情。”
　　今天他说那话的时候，贺宣就在旁边，他直接差点吓出心脏病。
　　“什么事情？”宋玉负认真反问。
　　“就是那种……”他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是亲亲的那种事吗？还是在床上……”
　　薛怜急忙打断：“我说了闭嘴！”
　　“哦……可是。”宋玉负再度开口，他漆黑的眸子里满是不解，“哥，我们坦坦荡荡，又没有对不起别人，为什么要藏着啊？”
　　薛怜不语。
　　这个问题他难以回答，尤其面对的是只有十二岁心智的宋玉负，就更难回答了。
　　“哥，是因为我们是兄弟吗？”
　　“……不是。”本来就不是兄弟。
　　“那是因为，我和你都是男孩子吗？”
　　薛怜实在不想和他周旋，于是妥协般地点头：“对。”
　　宋玉负听后笑起来，然后立刻抱住他，深吐了口气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哥不喜欢我呢。”
　　“你是不是拎不清重点？”薛怜无语。
　　“只要哥也喜欢我就行，其他的我才不在乎呢。”
　　“你要是不喜欢我到处说，那我就不说了，但不能不要我。”
　　-
　　学堂的课程越来越多了。
　　几乎水柏山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会来这里上学。
　　近日，又多了一批新入学的女童。
　　贺宣看着名单，啧啧称叹：“这还是我教书这么多年，第一次瞧见这么多女童的名字，算是开了回眼界了。”
　　薛怜认真批注着学生默写的文章，听到这话时，刚巧注解完毕。
　　他看着眼前的这张宣纸。
　　是个小女孩写的，小楷歪歪扭扭，笔锋无力，但比起前几日已经进步了太多。
　　目光不由得深沉了几分，语调清淡，不疾不徐。
　　“女子本就该入学，不止是为了识字读书，还有存于世的道理，和内心的广博。就连考取功名，也该有她们的一条路。”
　　“是啊。”贺宣点头，慨叹道，“要不是当今圣上颁布了律令，不知道这世间女子还要被三纲五常禁锢多久。”
　　说到这里，他有些惭愧地挠了下后脑。
　　“其实最初，我也以为这女帝是不舞之鹤，如今看来，真是我浅薄了。”
　　薛怜淡声道：“她确实是个好皇帝。”
　　从见到萧妧姣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她是个可以恩泽万民的巾帼英雄。
　　“哥。”
　　宋玉负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
　　薛怜抬头，合上书本朝他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我看外面好像要下雨了，所以来接你。”他将手中的纸伞打开，拉过薛怜的手，“哥，我们回家吧。”
　　“嗯。”薛怜点了点头，转身朝贺宣道别。
　　学堂外。
　　山雨欲来。
　　周围已经刮起了大风，吹得林间的树木枝条乱颤。
　　宋玉负连忙将薛怜圈在怀里。
　　很快，天上就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风势也更为猛烈。
　　下山的路才走了一半，薛怜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清脆的“咯吱”声。
　　纸伞裂了。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打落在头上，脸上，冰冷刺骨。
　　宋玉负见伞坏了，便随手扔掉，然后脱下外衣披在薛怜身上，将他从头到尾挡了个严严实实。
　　“穿回去，你会生病的。”薛怜的语调在疾风骤雨里显得分外单薄。
　　“不行。”他很执拗。
　　风雨太大，如果挡住自己，那哥就会被打湿。哥身体这么差，肯定会受寒的。
　　他抬手抹了下额头上的雨水，朝他笑着说：“哥，马上就到家了，我没事。”
　　薛怜没有依他，而是将外衣取下，披在他身上。然后自己抱住他的腰，紧贴在他怀里。
　　见状，宋玉负被雨浸湿的眼睫毛颤了下，果真舍不得松开了。
　　只好和他一同披着外衣下山。
　　然而一路到家，衣裳还是大半都在薛怜身上，而宋玉负的后背和右手臂全然湿透。
　　当晚，额头就开始发烫。
　　薛怜在偏房找遍了，也没有找到能治风寒的草药。
　　宋玉负走过来，轻声说：“哥，没事的，我睡一晚就好了。”
　　薛怜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皱眉道：“比刚才又烫了，别动了，快躺到床上。”
　　他乖乖点了点头，然后走向好多天没用的小床，掀开被褥躺了进去。
　　没一会儿，他就开始迷糊迷糊。
　　“哥……”
　　他紧皱着眉，喃喃喊着薛怜。
　　脑袋愈发疼痛。
　　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薛怜终于从隔壁借来了两颗止头疼的药丸，一进门，就见宋玉负已经烧迷糊了。
　　他打开帕子拿出一颗黑色药丸，将它碾碎，用温水融化开来。
　　端到床边，舀了一勺喂进宋玉负嘴里。
　　而此刻宋玉负昏沉不醒，双唇也抿的死死的，怎么也不肯张开，一勺药汤全滴漏到了颈间。
　　薛怜给他擦掉药汁后，无可奈何下放弃了这碗，转身拿出另一颗药丸。
　　他捏住宋玉负的下巴，一手撬开他紧闭的齿关，一手捏着药丸放进去。
　　“唔……”
　　朦胧间，宋玉负十分抵抗外来的药丸，更何况它还苦的要命。
　　眼见着他下意识要用舌尖顶出来，薛怜连忙捏住，按了回去。
　　“唔唔……”
　　宋玉负的表情更痛苦了。
　　担心他会因不当的吞咽而被噎住，薛怜又伸出手指探进他的齿间，找到那颗湿滑的药丸，一点点捻碎。
　　“嗯……”
　　宋玉负含糊地低呓了一声。
　　他慢慢地不再抗拒，而是微张着嘴，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下薛怜的指尖。
　　药丸小了一半，在他的口中融化成黑色的药汁。
　　薛怜手指未收，低头凑近他的侧耳，轻声道：“阿云，听话，咽下去。”
　　轻柔的嗓音落在宋玉负耳畔，拧紧的长眉渐渐舒展，然后不自觉地将药汁吞咽掉，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见一颗药丸被服干净，薛怜才将手收回。
　　吃完一颗后多少会有些效果，但终归不是祛寒的药，他担心病情会在夜里反复。
　　于是给宋玉负掖好被子后，就坐在床边守着。
　　一坐半宿。
　　翌日清晨。
　　薛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薄被，而一旁的小木床空无一人。
　　他刚掀开被褥，就见屋门被推开，宋玉负从门外走进来：“醒了？”
　　薛怜连忙起身，拉过他：“风寒还没好，你瞎跑什么。”
　　宋玉负笑了笑：“哥哥这么心疼我啊。”
　　他怔在原地。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还没开口，宋玉负就凑近了几分，看着他笑了笑。
　　“想我么，哥哥？”


第99章 这次呢？还是在骗我？
　　薛怜忽然意识到什么，慢慢开口：“你……恢复了？”
　　宋玉负的眉眼依然弯着，但神情却不似孩童那般纯真。
　　他一把拉过薛怜，牢牢将他圈在怀里，然后低头吻遍他的眉眼，鼻尖，还有唇齿。
　　半晌后，才缓缓低哑地开口。
　　“嗯，好了。”
　　听到确切的答案，薛怜表情有些垮。
　　发烧了一晚，不仅没有烧的更傻，反而病症还好了？
　　这就是男主光环吗？
　　见他不说话，宋玉负又亲了亲他的脸，才苦笑着问他：“见到我好了，不高兴，是吗？”
　　“……没有。”
　　听到反驳，他却笑得更难过了。
　　“你当然不希望我好起来，或者说……你根本不希望我出现在这里。”
　　要不是他一个人来水柏山，然后阴差阳错变成了傻子，他会心软留下自己吗？
　　只怕会闭门不见，让他滚回去吧。
　　“阿云……”薛怜下意识叫出这个名字，然后顿了下，才干巴巴说了一句，“我没有这么想过。”
　　“是吗？”
　　宋玉负盯着他，仿佛在审视：“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走啊，为什么要离开我啊！”
　　明明他们都说好了的。
　　可是他偏偏又食言了。
　　“你还是在骗我，你永远都在骗我。”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圈，艰涩地说道。
　　“没有骗你。”薛怜双手攀上他的肩，仰头亲了亲他的嘴角，然后又吻去他细碎的泪珠，“我在你的枕下留了话，你没看见吗？”
　　宋玉负蓦地一怔，不是为他这句话，而是因为他的主动。
　　他低头去追他的唇，然后有些凶狠地含住，舔咬了片刻。
　　薛怜仰着头，伸手紧紧抓住他的后衣襟，白色的布料被弄皱。
　　直到他发出痛苦的嘤咛声，宋玉负才缓缓松开。
　　他目光深沉地瞧着，然后舔了下自己沾着血的唇。
　　明明被咬疼的是薛怜，他却委屈的不行。
　　“那你还是骗了我。”
　　他当然看见了那张信笺，可是有什么用，什么捱过南康七年，什么下一世再来爱他。
　　看不见他，他一日一夜都捱不过去！
　　还是大骗子！
　　“算么？”薛怜抬手擦了下唇上的血，朝他笑了笑，“我这最多只算更改了约定的日期。”
　　他难过道：“为什么一定要等来生，珍惜当下不好吗？”
　　“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就还是因为我的过错……”
　　他目光悲凉。
　　“今生和来世又有什么区别呢，我还是我。只要今日的我改变了，那明朝的我也就变了。”
　　“不必在意是否重来，也不用回头看。”
　　他的嗓音温润低哑。
　　薛怜沉默了许久，然后轻声道：“你说的对，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宋玉负却不太信他真能听进去自己的话。
　　于是凑近了几分，盯着他的眼睛。
　　“这次呢？还是在骗我？”
　　薛怜笑着摇头：“我哪有那么多精力骗你。”
　　见他不像撒谎，宋玉负才收了怨妇一般的气质。
　　目光渐渐落在他的双唇上。
　　原本是水色的薄瓣，但由于凶狠的啃咬，破了皮。溢出的血，将淡红色染成了朱红色。
　　很诱人。
　　他喉结滚动了下，低哑着问：“是不是很疼？”
　　半天才听见这一句废话，薛怜瞪他：“你要不要试试？”
　　谁知他笑吟吟的：“好啊，哥哥咬的，我肯定要试。”
　　“有病。”
　　薛怜转身去找药。
　　然后才想起来自从家里来了个傻子，天天不是这里伤了就是那里破了。
　　所以，什么药都没了。
　　正在他垂首哀伤的时候，宋玉负拿着一串洁白的槐花走进院子。
　　他将摘来的槐花用清水洗净。
　　“哥哥，过来。”
　　薛怜不明所以，在石桌旁坐下。
　　“槐花止血，敷一会儿就好了。”宋玉负说完，便摘下一小朵。
　　薛怜伸手去接，却被他绕过，然后抵到了唇边。
　　“我给你敷。”他笑着道。
　　薛怜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因为自己根本不知道槐花是可以止血的，只能任由着他去。
　　宋玉负拈着花瓣，将它放在他朱红的唇上，然后轻轻捻破。
　　“嘶……”他忍不住瑟缩了下。
　　嘴唇因为破裂，所以在按压下有轻微的疼痛。不过添上槐花瓣的清凉，又缓解了不少。
　　花芯的汁液渗入他的唇齿间，带着一股微甜，他忍不住微张开齿关，咽了下。
　　宋玉负看见这一幕，眼底蓦地起了雾色，顺势将修长的手指探进去。
　　薛怜一惊，下意识合上，轻咬住了他的指尖。
　　他哑声道：“乖，松一点。”
　　然后趁着薛怜微松之时，又拈下一朵槐花，在唇上捻破后送进去。
　　很快，薛怜只觉得唇齿间全是槐花的清香。
　　他明明清醒着，眼底却泛着朦胧的水光。
　　宋玉负始终没有将手指抽走。
　　片刻后，薛怜才舌尖微动，扫过湿漉漉的指尖，呜咽道：“……够了。”
　　宋玉负便缓缓抽出来。
　　修白的手指映在日光下，上面是淡红色的水痕，潋滟清晰。
　　他盯着看了会儿，才笑着将薛怜拉进怀里，亲了亲他泛着花香的嘴角。
　　薛怜微蹙着眉。
　　没见过谁给别人敷药是这么个敷法的。
　　宋玉负瞧他不悦，勾了下他的下巴，低声说：“不舒服么？可我记得哥哥昨夜，也是这么照顾我的。”
　　薛怜抬眸看他，有些诧异：“你记得？”
　　“这屋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什么不记得？”
　　说到这里，他低头凑近，意味深长地说：“不止昨夜，这个月来的每一个日夜，和哥哥的每一刻，我都记得。”
　　语调低缓悠长，十分暧昧。
　　温热的气息吹得耳朵发痒，薛怜敛着眸子，复问：“都记得啊？”
　　“嗯。”他尾音上扬。
　　薛怜冷笑出声，一把推开他：“那就快滚去做饭，该你伺候我了。”
　　“好。”宋玉负稳稳抓住他的手，凑近勾唇一笑，“不止洗衣做饭，哥哥全身上下，都由我来伺候。”
　　说完，他便又按着薛怜亲上半天，才神情自若地进了灶房。
　　-
　　宋玉负脑子好了。
　　薛怜也就不再担心他会到处乱跑闯祸，便每日给他安排活计，然后再去村塾教书。
　　可是某人显然不太高兴。
　　“哥哥还当我是那个小傻子呢？”
　　“怎么？”薛怜瞧他一眼，“那小傻子不也是你自己吗？”
　　他不回答，而是反问：“那你是喜欢他，还是我？”
　　薛怜：“……”这人不会连自己的醋都吃吧？
　　宋玉负抱住他，轻声叹息道：“我不是那个傻子，他对你只有依赖和朦胧的情感，而我爱你，每时每刻都在爱你。”
　　他对上薛怜的目光。
　　“所以，我离不开你。”


第100章 同棺合葬，相拥长眠
　　薛怜静静听完，浅笑道：“可是我要去学堂，要忙着挣钱啊。”
　　他便也跟着笑了，语调不咸不淡：“教书能挣几个钱？”
　　“每月一两银子，年末时，还有谷物和布匹可以领。”薛怜慢慢细数了下。
　　虽然不多，但维持生计也算够了。
　　他注意到宋玉负淡然的语气，长长“哦”了一声，才说：“看来某人当过皇帝，觉得和我待在这个小村子里，委屈了，不乐意了。”
　　“哪有什么不乐意。”宋玉负反驳他，神色认真起来，“就是太辛苦了，而且你会吃不消的。”
　　“不辛苦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是生存常态吗，习惯就好了。而且这里的村塾条件算不错的了，月薪也算大方。”
　　“再大方左右不过才一两银子。”
　　“那你说该怎么办？”薛怜浅浅微笑，看他。
　　他假意思忖片刻，然后带着点邪气笑道：“陪我睡一晚，给你一百两。”
　　“……”
　　“怎么了？嫌少？”他挑眉。
　　薛怜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是脑子还没好，人在村里魂在宫里。”
　　“我说的是真的。”
　　薛怜冷笑。
　　然后翌日一早，他就知道确实是真的了。
　　宋玉负的靴子沾着泥，外袍也被晨间的露水打湿，抱着一个木盒子站在他面前。
　　盒子上残留着泥土，一看就是才从土里挖出来的。
　　薛怜：“你去盗墓了？”
　　宋玉负：“……”
　　说起盗墓，那也是他自己的陵墓更值钱。
　　他将盒子打开，入目是厚厚的几摞银票。
　　面额都不小。
　　薛怜震惊：“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我当时打听到哥哥住在水柏山，便将钱财都埋在了山头。想的是先在哥哥面前哭惨留下，之后再慢慢坦白。”
　　结果才埋了没多久，人就摔了，还傻了。
　　薛怜：“……”这个男人绝非善类。
　　宋玉负将钞票拿出，被压在盒子底部的东西便显露出来。
　　是薛怜送他的长命锁。
　　看见金晃晃的锁，薛怜心脏咯噔一下。
　　他嗫嚅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宋玉负拿起长命锁，爱若珍宝一般，对他说：“我此来寻你，除了它和这银票，身上便再无分毫物件。”
　　他看向薛怜，认真地说：“因为我说过，我会戴着它入土，即使不能为安。”
　　薛怜心口泛起疼来。
　　半晌后，才哑声开口：“别再留它了，扔了吧。”
　　他后悔了。
　　宋玉负却像是要逼他一样，声线沉静：“为什么要扔了，这不是哥哥送给我最好的礼物吗。”
　　“它不是！”薛怜脱口而出，然后双眼泛红地看他，“即使我当初不信命，我只想恶心你，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将它扔了吧……好不好？”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宋玉负心软下来，抬手抚过他微红的眼尾，低声问：“还有呢？”
　　还有……
　　他闭了闭眼，似下定决心一般，缓缓说道：“……陪你入土的，不会是什么长命锁，而是我。”
　　“我会与你同棺合葬，相拥长眠。”
　　他话音刚落，宋玉负便低头在他唇间落下一吻。
　　他的眼睫轻颤了两下，感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滴落在自己的脸上。
　　然后是宋玉负低哑的声音。
　　“哥哥，你要说话算数。”
　　“不能再骗我了。”
　　薛怜仰头浅吻了他一下：“嗯。”
　　得到回应，宋玉负终于开心地笑起来。
　　这两句于他而言，已经胜过世间所有的情话。
　　-
　　虽然一夜之间多了很多存款，完全够他们肆意挥霍好些年。
　　但薛怜还是打算存下来，先不动它们。
　　用来养老也是好的。
　　宋玉负看着他像藏宝贝一样，锁在木床底下，不由得笑了：“何必这么节省，说不定再过六年我们又回去了，这钱放着也白放。”
　　薛怜：“你盼点好的吧，我可不想再活一遍。”
　　糟心事儿太多了。
　　“是吗？”宋玉负歪歪头看他，“哥哥给我留的话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薛怜，“我善变。”
　　宋玉负听后亲了他一口，笑道：“我喜欢。”
　　这时，屋外有人叫喊。
　　仔细一听，好像是个女子的声音，还有些耳熟。
　　薛怜连忙出门查看。
　　只见张寡妇双手叉腰，对着院内一通喊叫，话里话外全是他和宋玉负的名字。
　　意思也不堪入目。
　　院外的小路边已经驻足了好几个过路人。
　　有农户让她别叫了，有什么事好好说。
　　她却充耳未闻，誓要让宋玉负出来负责。
　　薛怜听明白了她的话，皱眉道：“张夫人，你说我弟弟轻薄你，可有证据？”
　　张寡妇指着靠在门上看戏的宋玉负，十分羞怒：“这，这种事……你让我怎么拿证据！你该去问你弟弟干了什么好事！”
　　薛怜并不看宋玉负，只淡淡道：“没证据是吧？那你说说细节吧，我也好立个案。”
　　“细节？”她顿时怔住。
　　怎么还要细节？
　　她反应了半晌，才对其他看戏的乡邻凄声哭诉：“就在昨日，我在前面的地里干活，这傻子忽然从路边窜进来，然后……然后就将我……”
　　她抽泣了两声，说不下去了。
　　众人还是半信半疑地观望着。
　　她噙泪咬着唇，直接捞开下裙，雪白的腿上满是青痕。
　　一看就是被按在草垛上狠狠摩擦过。
　　顿时，众人唏嘘一片。
　　薛怜眸色冷下来。
　　“张夫人怕不是夫君死了，受不住打击得了失心疯？”
　　他冷声道：“明明是你见我未娶，劝我与你苟合，而我坚守人伦不从，阿云为了守护我才将你打了一顿。”
　　话落，又认真问她：“阿云还是个孩子，你不会真与他置气吧？”
　　张寡妇听的一愣一愣的。
　　“什么时候的事？”她惊声道。
　　薛怜笑而不语。
　　什么时候重要吗，反正大家都在胡说八道。


第101章 现在的你，和以后的你
　　不少人都知道张寡妇的为人秉性，她丈夫张大在世时，就各处拈花惹草。
　　如今张大死了，四处留情也算意料之中。
　　更何况，薛先生教书的师德大家一向有耳闻，何必颠倒黑白。
　　开始有人唾弃张寡妇的所作所为。
　　还有路过的壮汉调笑她。
　　她气的小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都别看了，没活干了是吗！”
　　一个糙汉快步走过来，遣散掉看热闹的村民，然后才对薛怜道：“薛先生，抱歉，今天这事儿是我嫂嫂做的不对，你别跟她计较，这事儿就算了吧。”
　　薛怜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颇有些老实憨厚。
　　他淡声道：“别来寻衅滋事，就没人愿意跟她计较。”
　　“是是是。”
　　张五一把拽过他大嫂，黑着脸离开。
　　见终于清静了，薛怜才肩膀一塌，坐在石桌旁。
　　宋玉负将倒好的水递给他，又给他揉了会儿肩。
　　“哥哥刚才真厉害。”
　　“没你厉害。”薛怜喝了口水，缓缓吐出一个词，“老少通吃。”
　　宋玉负抚着他的脸，笑吟吟的。
　　“谁说的，我只吃你。”他凑近说道，“刚才编的还真是精彩，我都差点信了。”
　　“她自己做的孽，别人稍微添点火，就能焚身。”
　　宋玉负：“是啊，以后她定是不敢再来了。”说这话时，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薛怜假意看不见他的异色，只嗤笑，：“还想强抢你给她做夫君，简直做梦。”
　　谁知他主动开了口。
　　“你不问我吗？”
　　“什么？”
　　“我都记得，哥哥总不能忘了吧。”
　　薛怜轻描淡写：“我是记得，不过也可以忘了。”
　　“为什么？”他笑问。
　　“这事儿你又没跟我提，不想提那我还记它干嘛。”
　　宋玉负神色愈发柔和起来，沉默了片刻后才说：“可是在天启十三年春，我在殿门外见过你。”
　　此话一出，薛怜就哑了。
　　天启十三年，是宋玉负进宫成为质子的那一年。
　　那时他就见过孟清薛了？
　　当时的孟清薛也不过才十六岁，还没入仕吧？
　　突然想起元丹说的话，他说长公主在世时，她和孟清薛的关系就已经十分紧密。
　　所以，宋玉负在长公主身边见过孟清薛。
　　那也就是说，推测并没有错——那件事，孟清薛是知情的，甚至有可能还参与了进来。
　　薛怜恍然大悟。
　　这才是宋玉负一定要弄死孟清薛的原因。
　　他本以为，宋玉负费尽心机借刀杀掉孟清薛，只是因为他位居西厂督主的高位。
　　但反观内阁首辅徐甯，权利也大，却被宋玉负提拔成了一朝宰相，义女还登上了皇位。
　　果真就是各有各的天命。
　　可是……
　　这都跟他没有关系啊！
　　薛怜慌忙瞥开目光，但又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要去上课了！”
　　片刻后，他“噌”地站起来，然后进屋拿了东西。
　　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
　　事实上，今日上午村塾并没有他的课。
　　但他还是捱到了傍晚时分，才慢吞吞回家。
　　从山上下来时，天色渐晚。
　　“薛先生。”贺宣叫住薛怜。
　　他也听闻了上午的事情，所以颇有些担忧。
　　“今日……你和阿云，没事吧？”
　　“没事，不过是点误会。”薛怜淡笑，三言两语后和他分道扬镳。
　　快到家时，远远便看见院子里亮着灯。
　　空气里还飘着饭菜的香味。
　　薛怜忍不住加快了步伐，他中午就吃了两个烤土豆，现在已经饿慌了。
　　刚进院门，就见宋玉负端着两个盘子从灶房里出来。
　　“哥，吃饭！”他抬头看过来，朗声道。
　　薛怜脚步微顿。
　　宋玉负便笑起来，用帕子擦了下手：“怎么，不习惯我这么叫你？”
　　“是有点奇怪。”他如实说。
　　“那我叫你什么呢。”宋玉负坐下，将饭盛到他面前，左思右想，“哥哥我都叫腻了，要不叫夫郎吧？”
　　薛怜无语地瞧了他一眼：“你还是叫我大名吧。”
　　然后端起碗吃饭。
　　“我蒸的米饭怎么样？”宋玉负笑眯眯看着，等着被夸。
　　“米饭太软。”
　　“……那我下次少放点水。”
　　他就是怕没熟，或者像上次那样糊锅了，所以才多放了点水。
　　薛怜听出他的沮丧，又说：“软点好啊，养胃。”
　　宋玉负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但就是会因为他说的一句话，开心不少。
　　饭后，薛怜主动去洗锅碗，顺便烧了两锅热水。
　　泡完澡后，已是深夜。
　　“好累。”宋玉负轻轻躺在薛怜身边，浅声抱怨了了句。
　　薛怜偏头看他：“你今日做什么了？”
　　他便也支起上半身。
　　“被你无情丢下后，打扫完院子，去锄了田里的杂草，又钓了两条鱼，做了刚才的晚饭。”
　　语气幽怨。
　　薛怜笑着道：“这么贤惠啊。”
　　“不然呢，你一声不吭丢下我，我又不敢去找你，只能找点活儿干。”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薛怜觉得他在装。
　　他轻笑，然后伸手将他捞进怀里，低头问：“那你说说，为什么要跑？”
　　他不过是提了一句，直接将人逼上山去了。
　　“我怕上课迟到，会罚月银的。”薛怜继续骗他。
　　“哥哥。”宋玉负伸指戳了戳他的心窝子，笑意不明，“你这儿怎么跳的这么快，不会是心虚了吧？”
　　“……”他承认，就是心虚了。
　　要不还是认了吧？
　　虽然，告诉他其实这只是一个虚构的世界，而所有人都只是某作者笔下的人物，这件事本就很离谱。
　　“我……”他犹豫着开口。
　　宋玉负看出他的为难，缓缓叹了口气。
　　“算了，你不愿说我也就不问。”他将头埋进薛怜的颈窝，“不管你是失忆了，还是变了，就算是换了个人，我都不在意。”
　　薛怜默然。
　　然后听见他又说了一句。
　　“我只喜欢现在的你，和以后的你。从前是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他不由得吸了下鼻子。
　　说不感动是假的。
　　于是，他仰头亲了宋玉负一下，笑着说：“我也很喜欢现在的你，还有以后的你。往后的每一天，都更喜欢一点点。”
　　宋玉负心中涌出喜悦，低下头还想亲，他却伸手推开。
　　“你才说完喜欢我。”语气不满。
　　“你才说完你好累。”语气不阿。
　　“那又怎么了，亲亲而已。”
　　说完，宋玉负又粘糊上来。
　　薛怜翻身滚到一边，盖上被子蒙住头，闷哼一声。
　　他信他就怪了。
　　半晌后，身边的人果然安静了。
　　他伸出脑袋一看，屋内的烛灯已被吹灭，漆黑一片。
　　宋玉负躺在旁边。
　　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想了想，他又爬起身来凑到宋玉负身前。
　　然后俯身吻了下他的额头，轻声道：“晚安。”
　　宋玉负在黑暗中睁开眼，按住他的腰连亲了几下，才说：“什么？”
　　他慢慢躺回去。
　　“就是祝你好梦的意思。”


第102章 教教我，好不好，薛先生？
　　山间的槐花谢了。
　　一连几天又下了几场绵绵细雨。
　　宋玉负拿了把质量更好的油纸伞，来村塾接薛怜。
　　刚巧走到学堂外，嫣嫣看见他，甜甜地叫了一声：“阿云哥哥！”
　　他脚步一顿，看着眼前娇小可爱的小女孩，缓缓嗯了一声。
　　然后往书斋走去。
　　嫣嫣的好友在身后戳了她一下。
　　“你这傻子哥哥好像也不傻啊，对你也不热情了。”
　　嫣嫣迷糊地挠了下头：“不知道呢，不过我猜，他肯定是来找薛先生的！”
　　宋玉负走进书斋，看见薛怜正在整理书橱上的典籍。
　　于是走过去从后抱住他。
　　薛怜放书的手一顿。
　　鼻尖是熟悉的淡香，他的心便松了下。
　　宋玉负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眼前的书橱架子上。
　　片刻后，左手穿过他的腰，随手翻开一本古书。
　　薛怜见身后人不说话，于是自己也憋着。
　　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书籍。
　　宋玉负翻到其中一页，摩挲着上面的字，缓缓念出来：“……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声音低哑好听，惹得薛怜垂眸看去。
　　只见翻到的正是某朝代刘主编的《说苑》，念的是越人歌里的句子。
　　“什么意思呢。”
　　宋玉负轻吐了口气，然后一字一句：“教教我，好不好，薛先生？”
　　薛怜听到他话里的玩味之意，想转过身来。
　　身体却被他箍在书橱上，难以动弹。
　　“嗯？”宋玉负鼻音低缓，继续戏弄他，“先生是不懂这其中的含义么。”
　　说完，他抬手挠了下他的下巴。
　　“……含义。”薛怜忍不住轻哼，重复道，“蒙羞披好兮，不訾诟耻……”
　　然后微微转头看向他，眼尾上扬。
　　“你是想说，蒙羞披好的是我，会被诟耻的是你，是吗？”
　　宋玉负微怔。
　　半晌后，才颇为无奈地笑道：“哥哥还真是伶牙俐齿，每次都误会我，欺负我。”
　　薛怜低头看了下两人的姿势。
　　“到底谁欺负谁啊。”
　　“是你，就是你。”宋玉负不依不挠，然后说，“也就我脾气好，除了床上，我哪儿都让着你。”
　　薛怜捕捉到漏洞，狡黠一笑：“承你这句话，现在你该将我松开了。”
　　谁知他狡辩起来面不改色：“为什么？现在也算在床上啊。”
　　说着，手指探进他的衣襟。
　　薛怜立马心惊肉跳：“你疯了！在这里会被……”
　　他淡定打断：“不会有人来的，我都把门锁上了。”
　　一听，薛怜更无语了：“你能不能……”
　　不等他把话说完，宋玉负就直接含住他的耳垂，用气声道：“我好想你，一时一刻见不到，就好想好想。”
　　“你现在有学生了，所以就不管我了，是吗？”
　　薛怜微微偏头，去看他低垂的眼睫，然后仰头亲了他的嘴角一下。
　　见他眉眼舒缓，才似笑非笑地说：“你怎么连小孩子的醋都吃。”
　　宋玉负不语，只亲着他。
　　檐外雨声潺潺。
　　等到走出村塾时，天已经全黑了。
　　雨后的夜空，月色清冷。
　　下山的路本不算陡险，但没有照明的灯笼，再加上才下过雨，也是一样难走。
　　薛怜抱臂看着蜿蜒而下的山路：“某人难道一点愧疚感都没有吗。”
　　宋玉负却餍足地笑了下，曲腿蹲在他身前，说：“我背哥哥，就当是交完公粮的利息。”
　　薛怜抿唇不动。
　　他回头看了眼，笑问：“哥哥不酸痛吗？那看来最近哥哥身子养的不错，没那么娇了。”
　　话才刚说完，薛怜就跳到他背上，双手捏住他的耳朵。
　　“你下次再这样我可真要生气了。”
　　“好。”宋玉负宠溺应着，背着他往山下走去。
　　下山后。
　　有农户坐在院子里乘凉，看见薛怜后打着招呼：“薛先生，这么晚才回去啊。”
　　薛怜笑着点了下头。
　　院子里有好几个人坐着闲聊天，其中一个大娘，正是壮子的阿娘。
　　她看了眼他身旁的宋玉负，问：“听说阿云病好了，是不是真的啊？”
　　“是好了。”
　　“哎呦，那可太好了。”壮子娘拍腿，“这么好个小伙儿，要一直傻着可太可惜了。”
　　有人开始附和。
　　“是啊，不是我说，咱们薛先生和阿云这相貌人才，简直有当官的气质。”
　　院子的主人是个大叔，见他们手里没有照明的，便说：“薛先生，我去给你们拿盏油灯吧，山路不好走。”
　　薛怜觉得麻烦别人，本想婉拒，他就已经进了屋子。
　　大家伙儿还在闲聊。
　　聊起做官，其中一个大娘朝壮子娘说：“你家壮子身体棒，听说不少农活都能帮你干，指不定以后要是从军还能当上将军。”
　　其余人也笑起来。
　　壮子娘：“你家那闺女才真是读书的好苗子，听说现在已经回回考第一了。”
　　“是啊是啊，你家闺女不是才入学半个月吗？”
　　大娘不好意思地笑笑：“她自小就爱习字读书，家里没钱也就没供上，现在有了补贴自然就由她去了。”
　　壮子娘点头：“也是，要不是换了个皇帝，你这宝贝女儿可就被埋没了。”
　　有人愤愤说了一句。
　　“这女皇帝不知比之前那个什么西珏的世子强太多了，要我说，还是咱们中原人识大体，有远见。”
　　“我还听说先皇帝是被叛军射死在宫门前的，你们说为什么会反叛？肯定是他坏事做尽了呗！”
　　“我看也是报应！”
　　“是啊是啊。”
　　“没错。”
　　院里众人骂的先皇帝义愤填膺，院外两人听的各怀心事。
　　薛怜回头，去看宋玉负的表情，却发现他神色很平淡。
　　心下不免有些担心。
　　等到大叔将烛台递到他面前时，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朝大叔道谢后，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后，薛怜忍不住开口宽慰他：“以后那些话你别听，也别当真。”
　　宋玉负看过来，透过手中的烛光，目光暗淡。
　　“可是他们还是骂我怎么办？”
　　他的语气低沉而落寞。
　　薛怜咬咬牙：“他们要再骂，我就去跟他们对峙。”
　　他的眸子被烛光映的亮晶晶的，不由得弯了下：“哥哥这么为我豁的出去啊。”
　　“我这是见不惯他们胡说八道。”
　　薛怜放轻了语气。
　　宋玉负黏上来搂住他的腰，笑嘻嘻道：“其实我才不在乎呢，如果这些能换来和哥哥长相厮守，又有什么关系呢。”
　　薛怜见他瞬间像换了个人，蓦地傻了。
　　半晌后。
　　“宋玉负！我以后要还信你我就是狗！”
　　“别骂自己。”宋玉负亲了他一口，“骂我。”
　　他深吸了口气：“你以后要还耍我你就是狗！”
　　宋玉负吐了下舌头：“汪汪～”


第103章 裙下之臣（完）
　　端午时，村塾放假。
　　薛怜好不容易有了整日的空闲，便嚷着要去泛舟。
　　宋玉负应下来，还准备了垂钓的东西。
　　水柏山的西边就有条江，一眼望去十分辽阔，远处的群山将它揽住。
　　在路上，还遇见了个不怎么熟的人。
　　“薛先生，你们这是要去钓鱼吗？”
　　张五刚好从镇上回来，买了好些过节的玩意儿，在牛车上朝薛怜打了声招呼。
　　薛怜：“嗯，今日天气好，又空闲，所以去江边转转。”
　　见薛怜回应了，他便跳下牛车，走近了几步。
　　然后注意到宽敞的衣袖下，薛怜和宋玉负的手……好像五指相扣？
　　他又定睛看了看。
　　薛怜下意识松开，面色红润地笑了下。
　　张五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去拿车上的东西。
　　最后拿出一包糕点，往他手里塞。
　　一边塞一边说：“都说端午就该吃这糯米糕，清凉解暑，薛先生你尝尝。”
　　薛怜没想到他这么热情，一时不知所措。
　　张五见他愣着不接，怕他嫌弃，便说：“这是我在镇上的老字号买的，不少人都喜欢吃呢。”
　　说完，他就一把抓住薛怜的手，示意他收下。
　　“手拿开。”
　　“手拿开。”
　　宋玉负和薛怜异口同声。
　　抓着手的张五懵了。
　　下一秒慌忙松开。
　　薛先生的表情还好，反观他弟弟，脸黑的吓人。
　　看着怵得慌。
　　见局面过分尴尬，薛怜只好收下，然后道谢了几句。
　　最后目送张五驱车离开。
　　到了江边。
　　清风徐徐。
　　上了竹筏后，宋玉负一手执着鱼竿，坐在筏头。
　　坐在筏尾的薛怜看了会儿景色，觉得无聊，便起身走到他身后跪坐下来。
　　然后趴靠在他背上，随口问：“今晚吃什么？好像没有包粽子。”
　　没有回应。
　　“嗯？”薛怜故作好奇地歪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宋玉负面容沉静，盯着江面一言不发。
　　“这么认真啊，眼睛都不眨一下。”
　　说着，他一手勾住他的长发，然后轻柔缠绕着。
　　还是没有回应。
　　“怎么不理我？”他只好又问。
　　宋玉负：“垂钓者喜静。”
　　“是吗？”他眨了眨眼，原本搭着他肩的手缓缓往下，探进他的衣襟，揉了揉。
　　宋玉负声音低哑了几分：“……别动。”
　　“我又没说话。”他笑着，又使了使劲。
　　劝说无果，只能任由他轻指捻弄。
　　很快，湖面波纹荡漾。
　　鱼竿被扯动了两下。
　　宋玉负看着湖面：“上钩了。”
　　薛怜意犹未尽地收回手，也跟着看了眼：“那就拉起来呗。”
　　他却淡声道：“哥哥来。”
　　薛怜不疑有他，俯身紧握住鱼竿，然后猛地一拉。
　　一条鲤鱼被鱼钩带出水面，他刚露出笑意，下一秒就被身后的人压在了竹筏上。
　　杆子啪嗒一松，与竹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身后是宋玉负意味深长的语调。
　　“哥哥钓鱼的本事，果真又有长进了。”
　　薛怜看着落入水中，欢畅游开的鱼儿，不由得笑起来。
　　“阿云这是吃味了？”他问。
　　“又有人上钩了。”宋玉负不答，只反问，“嗯？”
　　薛怜也不回答他，只轻声道：“好疼……放我起来好不好？”
　　不是他装，而是四肢硌在这竹子上，实在硬的慌。
　　他一喊疼，宋玉负就没办法了。只好将他捞进怀里，掀开轻薄的衣摆，查看伤势。
　　果然膝盖有些泛红。
　　宋玉负眼神温软下来，轻轻给他揉了会儿。
　　“有没有好一点儿？”
　　被他这么一问，薛怜才觉得委屈：“又不是我勾引的他。”
　　宋玉负亲他：“我知道，谁让我家哥哥长的这么好看，人又这么拔萃，胜似人间玉郎，所以总有些贼心不死之人。”
　　“那你还……”
　　“我只是想哥哥了，想哥哥的嗓音，哥哥的拥抱，还有……”他抚上他的尾椎骨，打了个转儿，“哥哥这里。”
　　薛怜不信他没吃醋：“那你为何非说我引他上的钩？”
　　“不是你引的，你就坐在这里，就会有人上钩。”
　　薛怜被他逗笑了。
　　他哪有那么大本事。
　　“笑什么？”宋玉负咬牙般地捏了下他的脸，“我这么说，你是不是得意坏了？”
　　“你说的又不对，我得意什么？”
　　“有什么不对？”他问。
　　“我不钓别人。”
　　薛怜微微抬腰，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往下，趴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只勾你。”
　　说完这句后，他就及时抽身起来。
　　宋玉负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勾了我就跑，哥哥怎么这么欺负人。”
　　薛怜现在已经非常了解他，一般说完这种话，接下来必然会发生些什么。
　　而他们现在在湖上，坐的还是竹筏。
　　他不敢想。
　　“怕我？”宋玉负笑问。
　　薛怜一副你觉得呢的表情。
　　“放心，哥哥不愿意，我是不会强迫的。”他将他拉回到怀里，低声道，“我只是气你，那会儿为何要将我的手甩开。”
　　……原来是为这个。
　　事后薛怜也觉得自己太应激了，不过也不能全怪他。
　　“你也知道，村口的大娘最爱说闲话。”
　　宋玉负却笑：“如果是说我和哥哥的闲话，那我求之不得，最好是多说点有鼻有眼的内容。”
　　“……”
　　这人还真是油盐不进。
　　-
　　他们相互依偎。
　　坐到黄昏满天。
　　宋玉负目光缱绻地看着身旁的人。
　　双眼轻闭着，俊俏的面容恬静美好，一身素衣铺满了霞光。
　　薛怜悠悠转醒，揉了下眼：“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他回答，“要不要再睡会儿，晚点回去也行。”
　　“不用。”薛怜觉得腹部很空，目光随即落在了那包糯米糕上。
　　他咽了咽口水：“你饿不饿？”
　　宋玉负：“不饿。”
　　他又指了下那包糕点：“可它就在那里，不吃它是不是对它不太礼貌。”
　　宋玉负轻笑了声：“拿来喂鱼刚好。”
　　说完，伸手将它打开。
　　薛怜肉疼地看着。
　　宋玉负拈起一块，停顿了下看向他，问：“你饿了？”
　　他点了点头。
　　本以为宋玉负要心软了，却只见他回了自己一个狡黠的笑：“回去我喂饱你。”
　　说完话，就将手中的糯米糕揉碎，洒向江中。
　　泛起点点波澜。
　　薛怜垂下了头。
　　下一秒，另一片糕点抵到了他唇边。
　　头顶是宋玉负温柔的声音。
　　“剩下的都是哥哥的了，哥哥不会连一片糕点也要和鱼儿们争吧？”
　　说着，糕点又递近了些。
　　他张口咬住。
　　瞬间心情又好了大半。
　　竹筏靠岸时，他刚走上岸，宋玉负就在身后叫住他。
　　“哥哥。”
　　“怎么了？”他回头。
　　宋玉负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他，低喃道：“我想娶你。”
　　薛怜微怔片刻，才笑着说：“现在这样还不算嫁给你吗？”
　　他却轻轻摇头。
　　“可是我也想，让你的红妆十里连，让你能睡在喜烛帐暖。”
　　“……我又不在意那些。”
　　“我知道。”可他在意。
　　薛怜转过身，搂住他的脖颈往下勾，附耳轻声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能远离红尘乱，隐于山水间，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说到这里顿了顿。
　　“除非……”尾音上扬。
　　“什么？”
　　“除非你还想坐明堂，那这些愿望你都能轻易实现。”
　　宋玉负含情望着他，低头吻了吻他柔软的发顶。
　　似笑似哄地回答。
　　“我不做君王，只做你的裙下之臣。”
　　（正文完）


第104章 番外：前前前世
　　——即原文。
　　“顾我南康意，莲生万重门。”
　　宋玉负远离故国时，刚过十二岁生辰。
　　母妃站在城楼下，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西北塞外的风雪漫天，浸湿了他的双眼。
　　一个月后。
　　到了徽阳皇宫。
　　他时常孤身一人，坐在湖中的亭子里眺望远方。
　　总觉得那尽头处，就是故乡。
　　“这是谁家的小公子？”
　　头顶传来一道娇媚的女声。
　　他抬头，看见眼前的女子容貌清丽，凤眼微挑，盘着的发髻上是金贵的步摇。
　　他心下明白，这不是贵妃就是皇女。
　　然后身边的小太监告诉他，这是皇上的嫡妹，清平长公主。
　　长公主。
　　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当晚，他就被长公主的人带去了燕喜宫。
　　燕喜宫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比他的小屋子要暖和许多。
　　长公主柔和地笑着，将他拉到身前，左瞧右看，然后问了他一堆似懂非懂的话。
　　他安静地吃掉她递过来的桂花糕。
　　最后，落在他嘴里的不再是甜腻的糕点，而是两指柔荑。
　　他吓得后退一步。
　　桂花糕也掉在了地上。
　　长公主笑意盈盈：“你这张小嘴儿，生的真是诱人，不如就教教你如何靠它取悦本宫？”
　　他神色惊恐，想要转身而逃。
　　却被两位侍女挡住去路。
　　长公主踱步朝他走来，缀着珍珠的鞋子踩碎了地上的糕点。
　　“你若识趣点，今后锦衣玉食。你若反抗，便有你的苦头吃。”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无助地想，要是母妃在，一定会保护他的。
　　长公主见他胆怯不安，自知已经拿捏住了他，于是伸手拉过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刚伸手揉捏了两下，一位侍女从门外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后，她便让他先回去。
　　并再三嘱告，不许对外人提起今夜之事。
　　他从殿内出来，抹了抹微红的眼。
　　暖黄的宫灯下，迎面走来一位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
　　少年身姿挺拔，面若桃花，却眉清目冷。
　　居高临下地睥睨了他一眼。
　　他记住了这个眼神。
　　是对自己的鄙夷，讥讽，还有深深的厌恶。
　　之后，他便不再轻信任何人，他没有多余的命去验证那些是真情还是假意。
　　后来，每每燕喜宫的人来请他，他都会躲着不见。
　　久而久之，长公主也失去了耐性。
　　虽然碍着面子没有闹大，但暗地里却撺掇那些皇子公主排挤他，欺辱他。
　　将他当作皇宫里最低贱的那一等人，狠狠踩在脚下，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那是他这一生最灰暗的岁月。
　　四年后长公主病逝，他才知道那一晚，出现在宫灯下的少年叫孟清薛。
　　在长公主病逝前，就已经借势登上了西厂督主的高位。
　　是个极会玩弄权术的宦官。
　　这样子的人，为什么还要留着呢。
　　于是在他被三皇子萧睢盯上后，直接拿孟清薛做了挡箭牌。
　　他满意地看着萧睢对孟清薛恨之入骨，只期盼着他们能咬死对方。
　　天启十九年，六月。
　　徽阳内乱爆发。
　　他助长陵王萧拜瓜分了徽阳朝廷一半的势力。
　　长陵王萧拜与储君萧睢相互制衡。
　　而他坐收渔翁之利。
　　在他离城回西珏的那日，晴空万里。
　　京城开始流传，西厂督主孟清薛死在了皇宫大殿前，万箭穿心。
　　他抬头望着晴朗的天际。
　　欺辱他的，蔑视他的，以及掌握他软肋的那些人，终于都死光了。
　　同年十一月，他踏破珠门关，登基为帝。改国号为“魏”，年号“南康”。
　　后来几年，朝政事务极为繁杂。
　　改革律令，废除旧制，包括统一文币和阶级。
　　天下终是归于太平。
　　南康七年，初冬。
　　魏昭帝病逝于朝阳宫。
　　年仅二十四岁。


第105章 番外：前前世
　　——攻重生第一次，受穿越第一次。（攻重生回来的时间点比受早个几天）
　　天启十九年，春。
　　宋玉负醒来几日后，便听闻孟清薛刚被人从徽狱司里抬出来。
　　浑身伤痕。
　　就像是从阎王殿捡回来了半条命。
　　他微有不解。
　　在前世，孟清薛虽然也进过徽狱司，但未隔半日就完好如初地被送回了西厂。
　　怎么这一世，却差点死在了狱里？
　　很快就到了清明。
　　他想母妃了。
　　犹记起萧妙婵的话，京城百里外有座神山，为逝去的亲人祈福，可保来世一生安康。
　　他回不去西珏，所以想去山里悼念母妃。
　　但徽阳朝有个规定，清明当天，不允许外邦人随意通行。
　　而他的路引上是西珏人的身份，又是质子，自然难以出城。
　　城门口的高个守卫拦下了他的马。
　　旁边另一个稍矮些的守卫瞧了几眼，然后说：“我认得你，西珏的世子爷嘛，进了咱们中原就得守咱们中原的规矩。”
　　“就是。”高个守卫用长矛推开他，不耐烦道，“让让让，别妨碍我们查人啊。”
　　远处驶来一辆马车。
　　矮个守卫很有眼力见，一眼就看出是王公贵族才会乘坐的香车。于是在帘子掀开的一瞬间，就恭敬地哈腰上前。
　　里面探出个脑袋来，一张眉清目秀的娃娃脸。
　　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将路引丢给守卫后，守卫看了一眼便呈递回去，然后扬声道：“放行！”
　　“慢着。”
　　马车内的人出了声，然后竹帘一侧被拉上去，出现了孟清薛那张浅笑着的脸。
　　他看向一旁坐于马上的宋玉负，问：“云枧公子这是要出城？”
　　宋玉负淡声道：“不错。”
　　“那何故停在这里？”
　　一旁的守卫忙不迭解释：“孟大人，这公子是西珏人，您知道的，咱们这儿清明时……”
　　“本官自然知道。”孟清薛打断他，“这规矩是右相定的，又经了本官之手才得以施行。”
　　他看向沉默不语的宋玉负，语调轻缓了几分。
　　“没想到因此让公子为难，实在抱歉。”
　　宋玉负抬眼，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
　　或者是在耍什么花招。
　　孟清薛曲臂趴在轩窗上，神态慵懒，对车外的守卫道：“公子是西珏来的贵客，今日清明，天气也正好，还能出城踏青赏花，你们就通融了吧。”
　　“这……”
　　守卫犹豫，不敢答应。
　　孟清薛轻叹了口气。
　　他一张白皙好看的脸，被日光晒的微微泛红。
　　然后又补了一句。
　　“将出行记录登记在本官名下即可，不会算在你们头上。”
　　“……是。”
　　既然有人兜着，他们自然就不怕了，而且还必须答应。
　　毕竟，谁人都知道忤逆西厂督主的后果。
　　孟清薛这才抬眸朝宋玉负笑了下，回身对小桂花道：“走吧。”
　　说完，便放下竹帘。
　　马车驶出城门。
　　宋玉负看着马车走远，半晌后，也驾马出城往神山而去。
　　再后来，他愈发觉得自从重生后，孟清薛也变得不一样了。
　　每每自己表面上黏着他时，他都会避而远之，就像是有所预料一样。
　　他也怀疑过，是不是这世间重生的人不止自己一人。
　　但很快便到了七月，孟清薛还是死在了宫殿门前，死在了萧睢手里。
　　他笑自己多疑。
　　这人若真的是重生，怎么会这么笨。


第106章 番外：前世
　　——攻重生第二次，受穿越第二次。
　　京城北边的羊湖。
　　春风十里，青山连绵。
　　宋玉负再次醒来后，一直想找到自己不断重生的原因。
　　如果说病逝于朝阳宫是他的命数，那他自然也认了。
　　可为何天道偏偏让他重生呢？
　　且这已是第二回 了。
　　他在羊湖边驻足而立，直到夕阳落下，才来到“水云间”，上了三楼。
　　推开厢房的门。
　　屋内除了披着狐皮大氅的萧拜，还坐着左相谢焉。
　　席间，他也看出了萧拜对谢焉的兴趣。
　　于是谈完正事后，便起身离开。
　　由于喝了一些酒，于是趁着月色，去岸边吹吹风。
　　湖面清波映月。
　　经过几艘停泊的画舫，隐约间，他闻到了被夜风带起来的香味。
　　他知道这是迷香，也明白画舫内正有那种勾当，于是打算转身离开。
　　紧接着，就听见了一道清哑无助的求救声。
　　声音破碎，几乎和散落在湖面的月光相融。
　　他抬头看去。
　　目光穿过影影绰绰的桃枝，瞧见岸边的某艘画舫内烛光摇曳，人影交叠。
　　靠窗的年轻男子衣衫破碎，而紧箍着他上身的，是一位华裳少年。
　　少年贪念般地吻遍他的后颈，肩背。
　　然后露齿而笑。
　　是六皇子萧绎。
　　很快，尝到甜头的萧绎压住男子，迫不及待地撕掉那碍眼的红衣，用扯下来的腰带绑住他的嘴。
　　男子奋力挣扎，呜咽出声。
　　最后萧绎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凶狠地将他的头抬起，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片刻后，他噙着泪的双眼无助地闭上。
　　宋玉负这才看清，被压在萧绎身下的人不是什么青楼小倌，而是孟清薛。
　　呵。
　　他轻嗤了声。
　　不过是一条丧家犬被恶狗上了。
　　没什么可看的，只会令人恶心。
　　他转身踏着月色离开。
　　身后破碎的呜咽声渐渐消失。
　　几日后，慕瑛给他带来了一个人。
　　是京城有名的画师。
　　边柯铺开纸墨，问他：“公子想要画谁？”
　　“西厂督主，孟清薛。”
　　作好后，慕瑛将画卷递给他。
　　他徐徐展开，画上的男子眉清目朗，红衣烈烈。
　　然后不由得想起那晚，孟清薛被迫的样子，和这上面的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不由得轻笑。
　　他写了一张字条，与画一起交给慕瑛。
　　“加急送到阿兰亓手上。”
　　慕瑛低头看了眼上面的内容。
　　——此为徽阳皇帝的宠臣，位高权重，必要之时，可以杀之。
　　自探春宴那晚后，他很少再见到孟清薛。
　　虽说自己倾慕他的戏码还在，但私下里两人并没有交集。
　　只听闻，不久后萧绎离奇死在了青楼里，被人发现时浑身赤条，其缘由众说纷纭。
　　反正落得一身骂名。
　　而那之后，孟清薛出现在他眼前的次数更少了。
　　-
　　直到五月。
　　他被萧拜暗中的死士追杀，一路逃到了春风观。
　　养伤数日。
　　某天，他在扶桑树下练字时，巧遇了孟清薛。
　　身穿着素白的长袍，倒是和观里的道长们有些像。
　　孟清薛看见他，也有些诧异。
　　二人聊了一会儿。
　　然后一同进了三清殿。
　　孟清薛此来春风观，就是为了拜神祈愿，于是去拿了三炷香。
　　他的目光便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是个珠串。
　　五颗藏青色的玉珠子，上面还有金色的小字。
　　看起来十分少见。
　　孟清薛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只虔诚地看向神像，然后跪在蒲团上闭着眼，低喃了两句。
　　他眸色微凝。
　　等到孟清薛祈完愿，睁开眼，他才疑道：“薛怜？”
　　他的耳力极好，刚刚确实从话里听到了“薛怜”二字。
　　孟清薛只反应了一下，便轻描淡写地回答：“是我为自己取的名字。”
　　“孟大人真让孤意外。”他淡言。
　　“如果你也被过往所困，那么你也会和我一样。我不想活在过去的桎梏里，所以，我要换一个新名字，走一条全新的路。”
　　听完这番话，他有些微怔。
　　半晌后，他才缓缓道：“薛怜，是个好名字。”
　　至少他忽然觉得，此刻的孟清薛没那么讨厌了。
　　出了三清殿，二人又坐在树下聊了许久。
　　直到天色渐晚，孟清薛才与他道别。
　　他看着素白的身影下山，眸色渐深。
　　-
　　到了六月，像前两世一样，徽阳内乱爆发。
　　他像往常一样去了萧拜的府邸，在八角亭内看见了谢焉。
　　此时的谢焉已经彻底沦为了萧拜的脔宠。
　　从长陵王府出来后，他回到宫中。
　　已是子时，人还未到殿门口，便被下令软禁。
　　他淡然接受。
　　毕竟于他而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软禁宫中表面是皇帝下的令，其实是储君萧睢。
　　因为此时的皇帝只剩着最后一口气，估计连话都说不出来。
　　天微亮时，萧睢来看他。
　　他正靠在玉阶上，闭目休憩。
　　“怎么样，被关着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不语。
　　萧睢凑近了几分：“你说你啊，何必与我对着干。你要是听话点，昨夜我也不至于分出精力派人追杀孟清薛。”
　　听到最后半句，他终于睁开了眼。
　　“害怕了？”萧睢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目光由不屑转为冰冷，“他也算命硬，居然只死了个小太监。”
　　他的双耳微微轰鸣。
　　明知道孟清薛会和上一世一样，在逃离京城的时候被暗卫追杀，然后有奴才替他而死。
　　可是这一次，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心悸了一下。
　　他会隐隐担忧，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好在没有。
　　萧睢冷哼了一声，躬身捏住他的下颚：“如果你乖乖留在这里，我可以考虑留他一条贱命。”
　　他垂眸无言。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算答应了。
　　世人皆知他爱孟清薛，可只有他和孟清薛知道这不过是份令人作呕的假意。
　　但今时今日，萧睢说出这句话时，他却真的有了一种想保护他的冲动。
　　萧睢离去。
　　殿内空旷而寂静。
　　他望着窗外升起的朝阳，眼底有了笑意。
　　不知是在笑自己的荒唐，还是笑自己终于有了想得到的情爱。
　　-
　　七月末。
　　他从皇宫脱身，回到西珏带兵出征。
　　临走前，他听闻孟清薛消失了。
　　有人说西厂督主潜逃，有人说西厂督主已被长陵王秘密处死。
　　只有他知道，他一定是离开了京城。
　　去了更广阔的远方。
　　就像曾在春风观说过的那样。
　　他有些释然。
　　就这样吧。
　　各有各的抉择，各有各该走的路。
　　同年九月，他踏破肥州城门，驻扎下来。
　　刚与副将讨论完沙盘上的局势，营帐外就有将士来报。
　　“殿下，阿兰亓大王已经率军前往寒门关。”
　　“嗯。”他盯着眼前的沙盘，道，“休整三日后，继续北上。”
　　“是！”将士犹豫了一下，“殿下，还有一事。”
　　“说。”
　　“您让我根据画像找的那个人，已经有了音讯。”
　　他拿着小旗子的手一顿：“继续。”
　　“据查访，半月前他跟着商队到了西珏边关，进城的时候，遇到了阿兰亓大王的军队。”
　　说到这里时，将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面色沉寂，看不出任何情绪。
　　于是大胆继续。
　　“然后，被虐杀在了营中。”
　　营帐外忽然起了风。
　　呼啸着灌进来，吹起盘中的细沙，迷了眼。
　　良久后。
　　他道：“备马。”
　　将士睁大双眼，有些不解。
　　“北上的号令全权听命于楼霁，有急事传报。”
　　他丢下这一句，便纵马离开了军营。
　　此时已是仲秋，江南落叶纷飞。
　　他曾无数次想过，放任这段悸动随风而散。
　　但他时常会在夜里想起那个身影，他好像，再也找不出一个这样的人了。
　　所以，他忍不住想他，也忍不住派人打听。
　　最后，得到的却依然是亡故的消息。
　　纵马驰骋半月。
　　他踏过十三座州府的界碑，终于寻回了檀郎的尸骨。
　　西北塞外，寒风泣血。


第107章 番外：今生
　　——攻第三次重生，受第三次穿越。（其实也就是本文第一章 开局）
　　这是宋玉负重生的第三世。
　　他本早有预感自己还是会在南康七年重生，果真天道如他所愿。
　　但当他在徽阳皇帝的寢殿中，再次见到薛怜时，忍不住鼻尖一酸。
　　孤身捱过了七载春秋。
　　那个满身伤痕，溺死在水牢里的人，终于好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不是梦。
　　不再是梦。
　　终于不是梦了。
　　他好像第一次悟到了重生的意义。
　　不是为了重复地活着，而是为了寻回那个最思念的人。
　　可是他的檀郎好像并不这么想。
　　他在宫道上停足，认真地告诉他，自己想带他回西珏。
　　只有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他才不会死，才不会离开。
　　但渐渐地，对方却越来越远离自己。
　　甚至多次准备远离京城，就像上一世一样。
　　直到他身边的那个小太监死了。
　　当时他身在宫中，被萧睢软禁，三天后才得以走出殿门。
　　萧拜手中握着带血的剑，看着他从里面走出来，说：“我答应了你，他现在人就在督主府，很安全。”
　　他瞥了眼遍地的尸首，问：“萧睢呢？”
　　萧拜命人将萧睢带过来。
　　昔日的储君此时已经彻底沦为了阶下囚，是这场内乱中十足十的败寇。
　　他一步步走到跪在地上的萧睢面前。
　　直接拔过剑将对方的脖子抹断，躬身问：“你也是打算这样子杀掉他，是吗？”
　　萧睢捂住冒着血的脖颈，看着阴狠至极的宋玉负，倒地而亡。
　　肮脏的鲜血溅了他一身。
　　他扔掉手中的剑，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才去了督主府。
　　督主府寂寥萧条。
　　他安静地站在窗外，看着薛怜躺在榻上，睁眼到天亮。
　　他想带薛怜走，但现在还不是时机。因为他清楚萧拜明面上是在帮他，实际上也恨不得除掉薛怜。
　　他一直都知道，就算萧睢不杀薛怜，萧拜也会动手的。
　　果然，半月后督主府起了火。
　　他马不停蹄赶来，救下窒息倒地的薛怜后，带去了遂园。
　　遂园是宋家名义下的私宅，地处僻静，最适合养病。
　　他将怀中昏迷的人关进屋里。
　　出来后，宋徊站在门外。
　　“你要真爱他，何必将他锁起来？”
　　“我是爱他，可他……不爱我。”他低声道。
　　相隔两世，他早已摸清了薛怜的脾气秉性，只有不顾后果地将他锁起来，才能留下他。
　　宋徊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但愿你不会后悔。”
　　他沉默了许久，才说：“帮我看住他，他身子骨弱，可能会熬不过去。”
　　宋徊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一时语塞。
　　身子弱还像绑犯人一样绑着？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问：“你要去找萧拜？”
　　他嗯了一声。
　　长陵王府。
　　书房。
　　他一进门，就看见地上躺着一具少年尸体。
　　而尸体旁站着谢焉，手中虚握着一把匕首，脸上全是泪痕。
　　萧拜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双手交叠，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尸体，走到案几前，不等萧拜起身就一把掐住他的喉咙。
　　眼底怒火滔天。
　　萧拜却笑着：“怎么，世子殿下急了？”
　　他阴沉着脸，不说话，只是力道越收越紧。
　　“呃……”萧拜开始皱起眉头，“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不过就是个暖床的下贱太监，他……”
　　“闭嘴！”他怒吼。
　　忽然，耳畔传来迅疾的风声。
　　三支暗箭从窗外袭来。
　　他目光一凛，松手侧身躲开。
　　暗箭射在了书柜上。
　　萧拜这才缓了口气，然后抬头看他，讥笑道：“我说的不对吗？云枧，你扪心自问，你这种人哪里来的真心？”
　　他睨视着：“别把我和你这种烂狗比。”
　　萧拜大笑起来：“我愿意与你合作，正是看在我们是一路人的份上，你现在过河拆桥，实在是不太道德啊。”
　　“助我登基为帝后，你要多少貌美的太监我都能给你，如今却为一个佞臣与我反目。”萧拜似笑非笑道，“云枧，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你要有命称帝，那就去。但我的人，你这辈子都碰不得。”他道，“否则……”
　　他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谢焉。
　　“你们都别想好过。”
　　说完这句话，他便大步离开。


第108章 番外：谢庭兰玉，拜水承欢
　　天启十九年，六月。
　　长陵王府。
　　书房内。
　　萧拜将一纸信笺撕碎，愤怒砸向案几前的谢焉。
　　纸屑纷飞，飘飘扬扬落在地上。
　　“叛我？”他注视着始终沉默的谢焉，大手挥掉案几上的卷轴，吼道，“谁给你的胆子！”
　　得到只有刺耳的哐啷声。
　　然后书房归于沉寂。
　　“想害死我是吗？！”
　　他大步上前，伸手掐住谢焉的下颚，问：“后悔与我为伍了是吧？喜欢孟清薛？想与他勾结？他知道你是怎么在我身下辗转承欢的吗？”
　　谢焉垂着眼眸，仿若未闻。
　　“还不说话是吧？”他咬牙点了点头，然后高声道，“柳溪。”
　　很快，一个身穿玄衣的少年走进来。
　　“王爷。”
　　萧拜却不理会他，只是狠狠掐住谢焉的胳膊，凑近道：“看见他了吗，不说话，那就动手。”
　　然后，转身将一把匕首丢给他，道：“杀了他。”
　　谢焉这才有了反应。
　　握着匕首的手指冰凉。
　　“我让你杀！”萧拜怒声重复。
　　一旁的柳溪面无表情，仿佛被置于死地的人不是自己。
　　“不杀？”萧拜拽着他推向柳溪，狠声威胁，“你要继续装圣人，那我可以试试在众人面前上一个圣人的滋味。”
　　“不要……”谢焉惊慌抬头，语气近乎卑微，“求你……”
　　“怀之啊怀之，你早该认清的。”他握住他颤抖的手，“你这样的人，就该臣服在我的脚下，不论是身，还是心。”
　　谢焉本以为可以结束这场闹剧了，谁知萧拜只低声安慰他：“你放心，没有我的命令，他不敢还手。”
　　他痛苦摇头：“……为什么要逼我？”
　　“逼你？”萧拜冷笑，“是你在逼我！你明知现在局势紧迫，可你呢？你居然联合徐甯那个老不死的来整我！”
　　他越说越恼怒：“你说啊！为什么要背叛我！”
　　谢焉看着他，眼底只剩下麻木。
　　“说什么呢？说你如何将我囚在府里，说你如何杀掉我的亲信，还是说你……自私狠毒，罔顾人伦的罪行？”
　　萧拜气笑：“我是徽阳未来的皇帝，他们的命值几个铜板？我对你不好吗，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谢焉也跟着笑起来，眼底满是嘲讽。
　　他被讽意刺痛，再度冷脸，沉声道：“杀了他。”
　　他要他变成跟自己一样的人。
　　没有人能在他萧拜的面前，独善其身。
　　“再给你一刻的时间，希望一刻之后你不会哭着求我轻点。”他冷笑道。
　　话里的威胁意味深长。
　　可谢焉还是不敢，他从没杀过人。
　　他颤抖着匕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眼前的少年。
　　他是认得柳溪的。
　　在他还是一朝左相时，在萧拜还没有将自己毁掉时，柳溪就是现在的自己。
　　他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去杀一个和自己同等境遇的人。
　　与其这样，还不如与萧拜同归于尽。
　　就在他想转身将匕首刺向萧拜时，面前的柳溪却忽然自己抵了上来，尖刃入腹。
　　他惶恐地后退了一步。
　　柳溪却按住他的肩膀，凑近过来。
　　少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笑着的：“害怕什么？你迟早也会和我一样。”
　　跟在萧拜身侧三年，他知道萧拜压根没有心，无非就是喜欢泄欲罢了。而谢焉天人之姿，就是他唯一愿意碰他的理由。
　　谢焉看着他缓缓倒地。
　　握着不停滴血的匕首，回不过神。
　　然后，书房外响起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是宋玉负。
　　他这时才知道，萧拜居然想纵火杀了孟清薛。
　　他终于心灰意冷，满腹绝望。
　　他本以为自己是天启十五年的新科状元，必然仕途风顺，能实现安邦定国之志。
　　可结果呢？
　　居于相位的这四年不过是南柯一梦。
　　到头来，他害惨了所有人，包括自己。
　　这一生，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留恋。
　　-
　　同年十月。
　　珠门关。
　　宋玉负的军队兵临城下。
　　萧拜立于城楼之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西珏骑兵。
　　这是他最后的防线。
　　可在这一刻，已经溃不成军了。
　　宋玉负扬首，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他，然后单手拿出弓箭。
　　一支羽箭倏地离弦，穿过长空，直直射过来。
　　他却被一双手蓦地拉开，然后一道身影挡在了面前。
　　羽箭射入眼前人的背部。
　　他有一瞬间的怔愣。
　　谢焉抬头看着他，嘴角开始流出鲜血。
　　刺骨的疼遍布全身，让他本就苍白的脸毫无血色。
　　萧拜下意识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想要说些什么。
　　却说不出来。
　　耳畔是啸唳的风声。
　　谢焉无力地趴在他肩上，吐出的鲜血染深了他的玄衣。
　　然后，无声地笑了下。
　　他缓慢地抬起头，望向萧拜低垂看着自己的眼。
　　然后呢喃了一句。
　　“终于……结束了。”
　　不等萧拜脸色微变，就掏出藏于袖中的匕首刺进他的腹部，闷哼了一声。
　　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萧拜看着没入自己腹部的匕首，听见怀中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风很大，他快听不清了。
　　直到抱着谢焉倒在了地上，两人的血迹漫延交融。
　　费力地睁眼望着灰蒙的天。
　　好像终于听清了。
　　他说。
　　“……我不杀你，怎甘心入黄泉。”


第109章 番外：年年岁岁，风月无边（上）
　　羲和元年，冬月初十。
　　宋玉负逼着薛怜请了两天假，说是要给他好好过一个生辰。
　　薛怜坐在床边，一边叠衣裳，一边幽幽慨叹：“某人还知道愧疚了。”
　　下一秒，他就被压在了床上，耳畔是低沉的笑声：“对啊，所以我明年生辰的时候，哥哥也得给我好好补一个。”
　　“没钱。”他直截了当道。
　　宋玉负抱的更紧了：“不要钱，只要你。”
　　天蒙蒙亮。
　　两人就雇了辆马车往镇上去。
　　因为走的都是平坦的大路，所以近两个时辰才到扶风镇。
　　镇上人很多，颇为热闹。
　　经过一条巷子时，见到有人卖字画，薛怜感兴趣地瞧了会儿，挑中了一幅山水画。
　　他将画卷起，然后对宋玉负说：“走吧。”
　　没走两步，就被另一个老先生叫住。
　　他回头。
　　是个卜卦算命的摊位。
　　算命先生戴着副水玉眼镜，一双苍劲的眼看向他：“公子，我看你的手相，你未来的夫人……”
　　“未来的夫人？”宋玉负一把揽过薛怜，勾唇笑着，“都有了一个夫君了还要夫人。”
　　算命先生：“……”
　　薛怜：“……”
　　他真担心大师连夜爬上崆峒山。
　　但算命先生好像也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很快表情就恢复了自然。
　　然后抽了抽镜片，看向宋玉负：“这位公子的面相，倒是罕见。”
　　“大师有高见？”宋玉负问。
　　算命先生听出他话里的敷衍之意，只笑着道出一句：“先生不仅年近弱冠，而且还是帝王之相。”
　　“哦？”他笑道，“那依您的意思，我不该待在这扶风镇，而是该去京师夺权？”
　　这话要换一般人，给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
　　一不小心就是掉脑袋的事。
　　所以老先生被他的耿直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非也非也，还望公子慎言。”
　　然后捋着胡须沉思片刻，才又认真地盯着他。
　　“老夫说这话，并非是觉得公子可以登上皇位，相反……”
　　宋玉负微微颔首，静静听着。
　　“倘若真的为帝，不出这个数，必然祸临己身啊。”
　　见到对方比了比“八”这个数字，他眼底蓦地闪过惊疑。
　　旁边的薛怜也愣住了，问：“先生是如何得知的？”
　　大师却答非所问。
　　“世间有帝王之相的人不止一个，有帝王之命的人也不止一个，而要两者互加，是何其之难。”
　　“如果定要逆天改命，必然是会付出代价的。”
　　他将镇尺往符纸上一压，道：“你们走吧，我不过是随手看了一卦，不收钱咯。”
　　道谢后，他们往青石巷外走。
　　薛怜沉吟道：“看来真多虑了，只要你不做皇帝，就不会在六年后病逝。”
　　所以，其实宋玉负是一个没有帝王之命的人。
　　他当上皇帝就是在逆天改命，而代价就是在病逝后不断重生。
　　“嗯。”宋玉负语调悠然，心情格外好，“这事儿再也不会困扰我了。”
　　说完，他忽然揽过薛怜，将他逼仄到墙边。
　　薛怜被一把推到墙上，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闷哼了一声：“疼……”
　　“嗯？”宋玉负笑着，用护着他后脑的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哥哥装什么呢。”
　　“你干什么呢？”薛怜瞪他，压低声音道，“这是在巷子里，有人！”
　　“不干什么。”
　　宋玉负淡声回了句，然后低头亲过来。
　　不等对方一拳揍他又及时分开，然后笑了笑说：“就是很想给你一个奖励。”
　　薛怜有点懵：“什么？”
　　“因为你，我才离开了皇城。”他柔声说道，“若不是你，我便会在无尽的岁月洪流中来回穿梭。”
　　薛怜不说话了。
　　他不敢说，如果自己还会继续穿越呢？
　　手串上还有四颗珠子，难道自己死后还要重新开始吗？
　　宋玉负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牵起他的手，看着腕上的珠子：“它们不会变了，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它们就不会再减少。”
　　“这么确定啊。”薛怜笑着开口。
　　“当然。”他紧紧拥着他，“我坚信我的直觉，就像我坚信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一样。”
　　直到巷口又进来了个人，薛怜才将他推开。
　　不等宋玉负开口，就主动牵过他的手，笑着说：“天色都晚了，先买东西好不好？”
　　“好。”
　　将买来的各种东西放进马车，两人才赶回卜舟村。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宋玉负将东西全部卸下来，然后瞧见薛怜已经换了衣裳，准备往灶房里去。
　　他一把拉住他，心疼地说：“我来做饭吧，赶了一天路，你肯定累坏了。”
　　薛怜笑他瞧不起自己，然后说：“你知道怎么做蛋糕？”
　　“不知道。”他如实说。
　　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当然不会做。
　　“所以还是得我自己来咯。”
　　“那我陪你。”
　　然后就是宋玉负在他身边转悠了十几个来回，也没帮上忙。
　　最后，薛怜将用竹子削成长条，做成的打蛋器交给他。然后指着一碗蛋清液，示意他搅拌成奶油状。
　　约过了一刻钟。
　　宋玉负回头叫他。
　　他放下手里的食材走过来，看着碗中已经差不多形成半固体的蛋清，伸出手指拈了一点。
　　宋玉负问：“可以吗？”
　　他沉默地看了两秒，然后失望地摇了摇头。
　　见他摇头，宋玉负目光也暗了下来。
　　“骗你的。”
　　薛怜说完这三个字，就将指尖的奶油涂在了他鼻子上。
　　看着他的模样，然后哈哈大笑。
　　宋玉负微怔一瞬，然后沉声道：“你犯了个严重错误。”
　　他止住笑，有点懵：“什么？”
　　宋玉负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他推倒在砧板上，上身压过来。
　　他有些慌了：“……别乱来。”
　　上半身仰躺在砧板上，连忙伸手去推对方。
　　宋玉负淡笑着，轻而易举抓住他的手，然后靠近他的耳朵，说：“我可什么都还没干呢，哥哥。”
　　说完，他盯着他的双眼，用沾着奶油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薛怜感受着鼻头微凉的触感。
　　目光柔和起来。


第110章 番外：年年岁岁，风月无边（下）
　　“起来吧。”宋玉负勾了下他的腰，宠溺道，“今日是你生辰，我纵着你。”
　　不等薛怜回应，他便一本正经地去了灶房外面。
　　很快，端着从面包窑里取出的蛋糕胚走进来。
　　薛怜将新鲜的山茶花捣碎，加入两勺冬蜜搅拌均匀，然后与奶油和在一起。
　　最后将这些抹在蛋糕胚上。
　　片刻后，一个小的生日蛋糕就完成了。
　　上面还放了几朵山茶花做点缀。
　　晚饭后。
　　宋玉负将蛋糕端到屋里的桌子上。
　　拿了几根灯芯草插在上面，用火折子点燃。
　　星火点点。
　　然后他站在薛怜身后，轻轻环住他上半身，说：“闭眼。”
　　薛怜照做。
　　紧接着，一双薄唇贴近他的耳廓，悠扬动听的歌声缓缓响起。
　　他闭着眼，安静地听着。
　　直到一曲唱完，他还沉浸在温馨浪漫的氛围里，没有回过神来。
　　唱完歌的人笑着戳了戳他的脸颊：“怎么不睁眼，难道要我把你亲醒？”
　　薛怜不得已睁开，茫然地看他：“唱的什么啊？”
　　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果然，他这么一问，宋玉负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沉默了几秒后，才不满地说：“我学了好几天的生辰歌，你不是之前也听见过吗。”
　　怎么还不记得了。
　　薛怜看着他轻声抱怨，忍不住凑近亲了他一口，才笑着说：“难怪我听不出来了，原来是这次更好听。”
　　宋玉负瞬间笑了起来，然后搂过他的腰，挑眉道：“……是不是因为，昨晚我嘴里留了哥哥的味道？”
　　薛怜咋舌：“……”
　　救命，这男人真的没有羞耻心吗！
　　“害羞了？”他微微勾唇，低声道，“是你先逗我的。”
　　薛怜转移话题：“我饿了。”说完就一把推开他坐直了身子。
　　吃完蛋糕，洗漱沐浴后，宋玉负才神秘地将他拉到妆台边，递给他一个木盒子。
　　薛怜知道这里面是生辰礼，但确实好奇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于是直接打开。
　　只见里面躺着一把梳子。
　　双面的雕木梳。
　　雕工很精致，上面不仅雕有一簇梅花，还刻着一行经文。
　　他伸手抚摸了下，说：“真好看，什么时候买的？”
　　宋玉负：“我自己雕的。”
　　“自己雕的？”薛怜有些诧异，一是从来没发现他背着自己雕刻，而是这雕工真的很费时费力。
　　“喜欢吗？”
　　“喜欢。”他由衷道。
　　宋玉负开心地抱住他：“那是不是可以讨点奖励？”
　　薛怜装傻：“什么奖励？”
　　“哥哥你说呢。”他用气声笑了下。
　　“让我想想……”
　　薛怜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从后面压在了妆台上，一手掐着他的腰。
　　“我替你想。”他低哑道。
　　铜镜就在身前，一旁琉璃瓶里插着两枝开的正好的山茶花。
　　清香弥漫。
　　屋内烛光摇曳。
　　山中的初冬夜有些冷。
　　薛怜又累又困，被抱进了温暖的被褥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的睡梦中，他感到有人在摸他的脸，然后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还有一句轻轻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