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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百年
　　作者：Alex-sann
　　简介：之恒，以后谁来埋我啊？
　　冬真在死的那一天，回想起他在泷水村，有关于江之恒的往事。
　　年下长工攻x短命少爷受
　　第一人称主攻文 结局BE大虐慎点 背景半架空
　　几年前激情之下所写 全文待修


第1章 
　　冬真真的活到了一百岁。
　　村里和他一辈的老人早都死绝了，他的晚辈们也已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模样，他们中有的人身子骨还没冬真硬朗。
　　冬真一百岁那天，村里给他筹了几桌酒席，说是庆他百岁，地点选在村里一所废弃学堂前的操场上。
　　那天天阴沉沉的，又冷，好像随时都要下雪。
　　可冬真很高兴，他觉得他那双已没多少力气的干枯的双腿充满了力量，他那天站着不记得举过多少杯酒，说了多少句话。
　　他不放过每一个来给他庆生的人。
　　他们见冬真走近了，就笑着说：“你好啊！冬真。”
　　“你也好！”
　　他们这样简单的寒暄着，到了欢庆尾牙，冬真忽然说：“我就要走了，我活够了。”
　　但好像没人听到他说话，他们还是沉浸在欢愉的氛围中。
　　冬真在这种普天同庆般的欢愉里收起了笑脸，他对一个晚辈说：“我累了，我要先回去了。”
　　晚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要送冬真的意思，冬真就一个人走了。
　　冬真回到家里，在那张陪伴他几十年的破木床上躺下来。他感受着床底铺的稻草是那么松软，他的充满穗子皮的枕头是那么舒适。
　　他感到很累很累，于是闭上了眼睛。
　　冬真知道自己要死了，不是困了，是要死了。
　　弥留之际，冬真想起了那个曾说他一定要活一百岁的男人。
　　可他觉得，他应该只活了六十年那么久，剩下那四十年，是他替那个人活的。
　　这样算起来，那个人就活了有六十七年，这是很对的，他不会弄错。
　　之恒一定是比他慢了七年才死，不然这样不平等。
　　之恒从前常和冬真说平等，可冬真觉得他们只有一次是平等过的。
　　所以，他总想在之恒那里再图一个平等。
　　他已经先看着之恒死过一回了，他也要之恒看着他死一回才算。
　　而这第二个平等，时隔七十五年，终于要来了。


第2章 
　　之恒死在他二十七岁的时候，那是七十五年前的冬天。
　　而我第一次见他，我才十三岁。
　　那也是一个冬天。
　　我那时还在九龙山的九龙庙里做和尚。那天灰茫茫的天空飘起指甲盖儿大小的雪片，我站在寺庙外的长廊下，我看着那白茫茫吞山噬岭的雪，不停地打着哆嗦。
　　我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布夹棉僧袄，衣角的线缝里窜出来已经发黄不堪的棉花，我的脚下趿着一双没了后跟的草鞋。
　　我的师父在我看雪的时候叫了我一声，他的声音过于严肃，使我乍听之下，还以为我犯了什么错，心虚地跟他进了禅房。
　　主要我并不是个令人省心的和尚。我师父就不止一次这么说过我。
　　他有时问我：“冬真呐，院子里的水缸挑满了吗？”
　　而我那时候呢，我屁股朝天，正趴在寺庙围墙的角落里，逮一只蛐蛐儿。
　　我说：“我就去挑。”可我还在继续逮蛐蛐儿。
　　有时我在禅房打坐，但我的心总难以安宁。师父不仅和我一起打坐，还要诵经。我听着那些糟七乱八的呢喃声，心里就莫名觉得浮躁。
　　我师父是个虔诚的僧人，他一心向佛，佛是他的唯一真理。因此我知道，他是绝不会在诵经时睁开眼睛的。
　　但我不同，我虽然生下来不久就被师父从山脚下捡回寺庙，可我心里是没有佛的。我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我虽然日复一日地点挑水，劈柴，打坐，偶尔也诵经，可我心里没有佛。
　　这一点我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
　　我总是趁师父潜心诵经的时候，偷偷睁开眼来，我望着禅房那扇红漆早八十年就掉精光的木门门外，我的心里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阵空荡。
　　我不虔诚，所以佛在我这里，佛的四周的一切在我这里，皆是空荡的。
　　那天师父把我叫过去禅房，捋着他花白的胡须对我说：“冬真呐，为师活不长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望着门外。我跟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个山头叠在一个山头身后，深青的山尖儿，似伏在飘摇的风雪中，等待着复苏。
　　我忽然回过神来，问：“什么？”
　　师父像往常一样，对着心不在焉的我摇了摇头。
　　“你收拾收拾，我送你走吧！”师父将头转向了我，带着宽慰的口气，“你放心，是个善处。”
　　其实我并不觉得怎样不安，可师父还是这样宽慰我。这点我是怎么也无法同样施报在他身上了。因为我不是个信佛的人，而我的师父，是这空阔的寺庙中，最靠近佛的人。
　　我只是一味的缄默，我在我自己制造的缄默中走出了禅房，我在风雪旁的长廊下站了一会儿，我记得我叹了好几口气，才钻进僧寮收拾行李。
　　我师父大概是病了。他才五十出头的岁数，走起下山的路来，粗气喘成了一种骇人的惊吓。我忽然想到他那把花白的胡须，一个五十岁的人，竟能拥有一把八十岁的胡须……我更加确信他是病了。
　　师父一路上越喘越凶，我忽然有些害怕，我怕他会死在这条路上。
　　我们在经过双火村时，我看见村口一个破败的牛棚，就提议在那里歇脚。我师父很好像很欣慰，他坐在牛棚里的一颗大石头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来。
　　我从包袱里拿出一只装水的竹筒，递给师父。他接过来，脸上依旧笑着，抿了几口冰凉的茶水，润了润发干的唇。
　　师父歇了好一阵之后，忽然说：“上个月庙里来了一位姓江的太太，从泷水村来的，来求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装作好奇地问师父。
　　其实我对他说的什么江太太的事并不感兴趣，只是想到师父即将与我分别，我心里就不大痛快，就想要格外顾及他一些。
　　师父说：“江太太和我说，她爹在世的时候找人算过命，命里显着她家里要短三代人的阳寿，江太太原本是不信的，可她丈夫已经死了五年了，她膝下只有一子，儿子渐渐大了，她最近忽然想起算命的事来，因此来寺里求我帮她。”
　　我师父讲到此处，顿了顿。
　　我不能明白他说的，我问他：“江太太的儿子死了吗？”
　　我师父听了我的话，摇了摇头：“我平时叫你多写两个字，多抄两边经书，你总是偷跑去后山躲懒，我现在和你说这些，你竟没有听懂。”
　　师父搓了搓手，解释：“江太太是怕她的儿子也会早年丧命，因此才来寺里寻法儿的。”
　　“哦。”我问，“那他活得好吗？”
　　师父说：“不，他不好。”
　　我不解：“他为什么不好呢？他又没有死。”
　　我师父说：“他也许快死了，所以江太太才来寺里求佛，想让我替她寻条破咒的路。”
　　“那您有吗？”我认真地问。
　　“没有。”
　　我师父说完这两个字，却胸有成竹地笑了：“可为师想到了你，就为他们寻了一条。”
　　对于师父所说的这些话，我没听懂几句，但我敢肯定是跟我下山有关的。
　　我师父锤了锤他的大腿，忽然正色道：“冬真，为师活不长了，可我心里还记挂着你，我告诉江太太，这咒是江家祖辈们的煞气所为，若要破咒，要做善事，大善。”
　　我好像顿悟了：“我明白了，师父，您是要我去他们家。”
　　我师父拍了我的光脑袋一下：“对。”
　　我们从双火村继续上路了。
　　我们又翻过了一座山，到了泷水村。
　　我站在村口，远远看见村里最高的屋基处，立着很气派的木楼宅。
　　我师父指着那座楼宅，对我说：“冬真，你看，那里就是江家。”
　　江太太接见我师父的时候，一脸和气的样子，她一身穿戴都很好。她的儿子就站在她身边，也是一身很好的穿戴。
　　对于我和之恒的头一次见面，我只记得他是一身很好的穿戴了。除此之外，我只依稀记得他比我高出半个脑袋，以及他身上那卷似有似无的斯文气儿。
　　可江之恒并不能算是个完全的斯文人，那是日后相处的点滴中，我一点点攒出来的看法。
　　我师父那天在江家吃了一碗斋饭，我也吃了一碗。
　　他吃完了斋饭，拍着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冬真呐，以后你就不必再守着僧规戒律了，你是一个俗人了。”
　　我知道我追随不了佛祖，因此我很自然就接受了还俗的事实。
　　但师父走后，我把头蒙在江家给下人准备的一张充满霉味儿的被褥里哭了一场。
　　第二天，我成了江之恒的书童。
　　我一整个冬天的早晨都光脚穿着草鞋替江之恒挑书箱去学堂，而他则坐在马车里，一路打盹儿到学堂。
　　有一天正好住了雪，江之恒非坚持走路上学。
　　江太太宠溺儿子，拿他没办法，就吩咐我千万小心她儿子的安危。
　　我挑着两只笨重的书箱，佝偻着背走在江之恒身后。我把书箱挑到私塾之后，从书箱里拿出我那把提前准备的镰刀，捆在腰间，去陡滑的山里割牛草。
　　我割完牛草回来，就要去放牛，放完了牛又要赶在申时去接江之恒和那两只书箱子。
　　我们走在回家必经的大路上，那天江之恒突然转过身来，我看见他停住了，也跟着停住。
　　江之恒问：“我早上见你在我的书箱里藏了把镰刀，你拿着它走了，你去做什么了？”
　　“割草，少爷。”我如实说。
　　“你不是我的书童吗？怎么还要割草？”
　　“我是你的书童，也是江家的长工。”
　　“你师父送你来时没这么说。”
　　“后来江太太这么说了。”我俩沉默了片刻。
　　我熬不过他的沉默，正准备重新挑担上路。
　　他忽然有些诧异地说：“你怎么穿着草鞋？”
　　我用很平常的口气说：“我们都穿草鞋。”
　　他说：“可我没穿。”
　　“对。”我说，“你是少爷，你穿棉鞋。”
　　“你冷吗？”他问。
　　穷人四季只有一双鞋子，这话不是故意夸大其词。我冬天一直穿草鞋，我四季都是这样。可即使冷惯了，我也还是冻得紧，但我疑心他要怎么嘲弄我，就咬着牙，摇头说：“不冷。”
　　江之恒不由分说地抬起一只腿来，我更加确信他是要在我面前炫耀显摆。可没曾想，他把棉鞋和绸袜一起脱了，光脚站在满是淤泥的雪面上。
　　江之恒的脚背很白。
　　我看着他的双脚沾染上了淤黄的雪水，他一跳一跳的，龇着牙对我说：“你冷。”
　　第二天，江之恒扔给我一双双层料的黑布鞋。
　　我穿了新鞋，江家别的长工见到，总要说上一些酸辣的话呛我。
　　这让我不仅没有半点儿感激，反而对江之恒说：“少爷，我现在有了一双布鞋，可您家里那么多长工，依然在穿草鞋卖力气。”
　　江之恒听到这句话，一张脸像是雕刻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第3章 
　　我十五岁时，个子蹿得很猛，已经同十七岁的江之恒一样高了。
　　我初来泷水村时那颗光光的脑袋上也剪了一茬又一茬的发。
　　江之恒那时候不去私塾了，他开始嚷着想去更远地方的学堂念书，可江太太宝贝他这个儿子，不肯让步，就请了一个私塾先生来家里教。
　　我那时候常被江之恒拉去一起听课。
　　关于这件事，江太太是很不高兴的。其实我也不高兴，我并不喜欢读书写字，比起这些，我更愿意在长满草籽的田地里打滚。
　　面对江太太对我也念书的反对，江之恒对他母亲说：“我现在不去学堂了，可一个人听课很沉闷，整天只对着先生和书，思维很迟钝。”
　　江太太没法儿了，只好让步，准许我每月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陪着江之恒一块儿念书。
　　就是这一年，我从江之恒口中得知了许许多多书中的故事，也学会了怎么写我和他的名字。
　　江之恒指骨泛白的手握着一只黑色的钢笔，在纸上写下我的名字。
　　他问我：“冬真，你为什么叫冬真？”
　　我告诉他：“我师父说他捡我是在冬天，寺里又是真字排辈，就这么叫了。”
　　“你没有姓吗？”江之恒看着我的脸问我。
　　我想了想，说：“我姓冬啊。”
　　我准备把江之恒问我的问题也问他一遍，我就说：“少爷，你又为什么叫江之……”却被一个女人打断了。
　　“少爷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吗？”
　　我从窗子里看见那个女人，她是江之恒儿时的奶妈。
　　她正装模作样地咳嗽着，故意呛我。
　　她骨子里的那种奴性已经很深重了。
　　江之恒笑说：“奶妈，他没叫呢！”
　　“少爷，他就要叫了。”奶妈在窗外斜眼瞪着我。
　　我沉着脸把向院子的窗子关了起来。
　　那女人见我关了窗子，就斗胆站到了门廊下，张头望着屋里：“少爷，我是来还借粮的，顺道也来看看你，你到底是吃我的血大的，我来看看你。”
　　我和江之恒都很熟悉那女人的这种行径，不过江之恒并不感到厌恶，他颇礼貌地走到门口，笑着说：“奶妈，我很好，你也好。”
　　奶妈听到少爷这么说，简直比自己亲儿子的话都顶用似的，在一阵笑声中离开了。
　　我看见那女人走了，继续起刚才被打断的问话：“少爷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江之恒走到书架子旁翻找着什么，一边说：“我母亲说因为我父亲活着时希望我不要像他一样短命，他希望我活久一些。”
　　他翻出了一本封皮很新的书：“不过，我倒觉得，我父亲是希望我做什么事都能持之以恒。”
　　我不识字，不懂那些字里藏着的种种寓意。
　　我问：“什么是持之以恒？”
　　江之恒说：“就是有恒心。”
　　我笑了笑：“这个我知道。”
　　江之恒大概是从小乖惯了，家里又没有兄弟姊妹同他一起玩闹，因此在和我相处的日子里，开始越发透出一种反叛。
　　我不能陪他念书的日子里，就要放牛，那时候泷水村的牛都是江家的。
　　我一早就赶着牛群去山上吃草，晌午的时候我休息一会儿，到了下午再赶着牛群下到河里去。
　　江之恒最喜欢在灼热的夏日跟着我一起下河去放牛。
　　我把牛群赶到河里，就让它们自由地吃草或者泡在水里，我躺在旱柳的阴凉下，江之恒就躺在我身边。
　　他和我说一些书里的故事。我告诉他我今天在山里遇到了什么野物，或是看见了什么野果子，但我从没给他带过这些东西。
　　我们彼此分享我们彼此一天的所见，我们互相分享着彼此小小的世界。
　　我后来想起来，这可以说是我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刻了。
　　江之恒的反叛涨势大发。
　　有一回，他瞒着江太太，又骗我一起去了九龙山的庙里。
　　我的师父那时候已经死了，寺庙破烂不堪，佛像四周满是蛛网，一切都笼罩在厚厚的灰尘里。
　　江之恒那天在一点也不体面的佛像前叩首跪拜，很虔诚的样子。
　　他拜完了，就坐在屋檐下的石台阶上。
　　这时候是夏天，我站在曾经小小的我逮过蛐蛐儿的院子里，我看见风把江之恒的头发吹得七零八乱的，他的脸庞在风中变得模糊起来。
　　江之恒冲我招手，我就走过去，很自然的坐在他身旁下一阶的台阶上。
　　他拉我的手臂：“你坐上来啊，不然怎么说话？我不可能低着头和你说话吧？你也没必要昂着脑袋和我说话啊！”
　　我被他说得心里一阵惊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种奴性潜移默化进了我的骨子里……我沉默了半晌。
　　江之恒见我不说话，索性主动和我平排坐在石阶上。
　　他说：“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只叫你坐上来一阶，我应该像这样坐下来一阶。”
　　我讶然地看着他，我发觉我的目光变得迟钝了。因为我久久的，久久的，无法将目光从他那张脸上移开。
　　我们那天回去之后，江之恒的腿已经生疼了。他走不惯山路，我就走一程歇一程，背着他回了江家。
　　江太太跪在堂屋里供的家神神台前，气得直颤抖。
　　当然是被我气的。
　　江太太一口咬定是我唆使少爷去的九龙山，一边冲上来用一根实施家法的扁长的竹板子砸我，一边破口大骂：“谁叫你带他去的？谁叫你带他去的？”
　　江之恒在我们之间劝架，一边拼命揽下所有责任。当然了，事实上这本来就是他的责任，但我没替自己辩解一句。
　　我那天被揍得很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腿几乎是只能托着走进睡觉的屋子。
　　我被一个女人揍得这么惨，可想而知，她得多宝贝她的儿子，不然她不会揍我揍得这么惨。
　　这之后我渐渐和江之恒疏远了，我不再同他一起念书。单说这一点，这我是很欣喜的。可抛开这一点，我心里更多的是一股找不着源头的烦躁。
　　我渐渐长成了一个年轻的大人模样，而江之恒在我十八岁那一年穿上了县城里一所学堂的制服，黑色，很合身。我叫不出是什么样式，我根本不懂这些，我和他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主子，一个长工。
　　我终于再次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十八岁的时候，我从清澈的河水里瞅见我荡漾不已的倒影，几乎被自己吓了一跳。
　　我已经长得足够结实，我的面容渐渐变得僵硬木然，我撇了撇嘴，对着荡漾的水面扯起一丝笑容，那笑容可真他娘的难看。
　　我那天也照常在泷水村那条小河边放牛，我就是在那里见到了江之恒，他穿着他的黑色的校服，真气派极了。
　　我叫了他，我说：“少爷。”
　　我是可以不叫住他的，但我总想叫住他，我心里那种矛盾令我烦躁，所以我叫了他。
　　我又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说：“我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径自坐在长满了青草的河岸上，在一棵旱柳宽大的阴凉下躺了下来。
　　江之恒就坐在我旁边，离我很近很近的地方。
　　我感到局促不已，但我不能表露出我的这种局促，这种因他而起的局促。
　　我说：“地上多脏啊，你的衣服都弄脏了，少爷。”
　　我躺在他身旁，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听到他那发干的声音：“冬真，对不起。”
　　“什么？”我有些无法理解他的道歉。
　　他马上提到了两年前我替他挨打的事儿。
　　我扯过我头顶一颗细长的草梗，我把它叼在嘴里，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早就忘了那事儿了，再说了，我替你挨揍也是应该的，你是我的主子。”
　　我开始刻意在他面前提醒他我们之间这种阶层与阶层的不平等，我在告诉他我们不应当过分逾越这种不平等，我们永远无法公平。
　　但我心里并不这么想。我心里有一个秘密，一个胆大妄为的秘密，一个注定被不耻的秘密。
　　我偏了偏脑袋，我的眼前是江之恒撑在草地上的手。那手指真漂亮，我这样想。
　　它简直漂亮得我心里无尽的低落。我一辈子都配不上这么一双手，就是找一个女人，也不可能是这样一双手的女人来配我。
　　那年冬天，我干完了一天的活儿，江太太冷着脸把我叫到账房，她支了一小布袋大洋给我，我没数是多少。
　　她说：“你也大了，也该成家了，这是你这些年的工钱，你走吧。”
　　我惦着那些大洋，一路上我听着它们在布袋里叮当作响。
　　走出门口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江家这座木楼宅。也是这一眼，我看见江之恒立在屋檐下望着我，他的头顶正好点着一盏灯，橘黄的灯光糊在他脸上，我仿佛从他脸上读到了一种哀凉。
　　我离开江家之后，就在泷水村的李木匠那里做学徒。没有工钱，但管吃管住。
　　和我一块儿当学徒的还有从双火村来的刘三，但我比他勤快，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就连我自己都这样觉得，李木匠自然也就更喜欢我。
　　李木匠有个女儿，是个哑巴，瘦黄瘦黄的，一双手很大，干起活儿来毫不含糊，在家纺线织布，洗衣做饭，上山下地能挑一百多斤柴粮。
　　而我又很勤快。在我勤快了近一年之后，李木匠把我叫到一边，疑神疑鬼地四下张望了好几次，才对我说：“冬真呐，我和你商量件事。”
　　我问他是什么事。
　　他说：“我女儿的事。”
　　我一下就全明白了。但我不想娶李秀芬，我暂时还不想娶媳妇儿。
　　我没有说话，沉默好像成了我一贯的做派。
　　李木匠拍拍我的肩膀：“你好好考虑考虑？”
　　考虑他娘个腿，我不想考虑。
　　但我最后还是娶了李秀芬，因为我不小心看见了她洗澡。
　　我把人的清白给误了，我也就只能娶她了。可我后来才知道，误他清白的人不是我。
　　我娶媳妇儿的时候因为缺粮缺得紧，去了一次江家。
　　江之恒这时候已经开始打理家事，因此我去江家见到的也就是他。
　　我穿得一点也不体面，我们这些穷人家是很难从穿着上彰显体面的，可我不仅不体面，连一身干净的衣服也没换上，就这么穿着一身木屑满是补丁的衣服见了江之恒。
　　我不知道他已经主事了，他的面容相较于在县城的学堂念书时又沉寂了几分，他穿着很西式的衣服，这在我们那儿几乎是没有的。
　　我觉得我更加不该来了。
　　最终是由江之恒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他问我：“冬真，你好啊？”
　　我笑着说：“少爷，我很好。”
　　“你不必再叫我少爷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倒了一杯凉的茶水，“喝口水吧！”他端着那杯茶水送到我身前，“你已经不是江家的长工了，你不用再这么叫我。”
　　我赶忙站起来，小心的接过那杯茶水：“但您到底是尊敬的，我不能越过了。”
　　我这样说，说的一些没什么体统的话，但我知道他一定明白。
　　他不再执意和我争执我对于他的称呼叫法，只是问：“你怎么有空来？”
　　我被他一问，反而警醒了。
　　我是来借粮食和新布的，因为我要娶媳妇儿了。
　　我心里吞吐着，但我不想露出我吞吐的短板，我流利的说：“我是来借粮食和布的，少爷，我就要娶媳妇儿了。”
　　江之恒长长的“哦”了一声，跟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似乎心里有着很重的心事。
　　我放下了那杯茶水。
　　还不等我开口，江之恒问：“你要借多少呢？”
　　我瞥了他两眼，他脸上又呈现出一种沉寂感，好像刚才我们不曾说过一句话，一个字。
　　他最后让仆人将我需要的粮食和布清点好交给了我，我在那张不平等的借据上摁下了属于我的鲜红的指印。


第4章 
　　我娶媳妇儿的那天，我们办的很简单，但该有的热闹一点不少。
　　李木匠的亲戚很少，来的多大是乡邻，我和李秀芬给客们塞茶时，我看见好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人都曾在江家做过长短工。
　　他们都在恭喜我，说我娶了一个好媳妇儿，说我娶到她可真是我的福分。
　　江之恒那天是最晚到的。他本人是没来，送了一点礼，我匆忙把那礼收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匆忙的收下，我大可以很自然的收下的。
　　我在这种匆忙里看见李秀芬——我的媳妇儿，冲我投来那种嫌恶的目光。
　　然后，我还来不及过多揣摩那种目光，我的心思就被一阵欢谈挤满了。
　　我听见有人说：“江之恒也来给你送礼，冬真，你面子挺大啊！”
　　有人顺着这话解释：“那可不，那么多年的书箱子可不是白挑的。”
　　我的耳朵捕捉着这些话，这些对人来说无关紧要的话，我决计不放过任何一个字眼儿。
　　因为那是江之恒，他们在说的那是江之恒，在说我和江之恒。
　　我和李秀芬的第一晚，我是在床前的踏板上躺下的，我那天喝醉了，醉得很死，李秀芬也不管我，她把红帐子拉下来，也没有像个媳妇儿一样伺候我睡下去。
　　我就躺在踏板上，木踏板膈着我的背，我背上的骨头很不舒服，我在这种不舒服中睡着了。
　　我醒的时候，李秀芬已经吃过了早饭，她在灶房的门口纺线。我们借了江家的粮食和布，要尽快还，要还一倍。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我作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的日子开始了。我在李木匠的田地里干活儿，现在那也是我的田地了，有旁不干路过的人见了我，也要这么说上两句——
　　“冬真呐，你好福气。”
　　“你娶了李秀芬，可真有你的。”
　　也有一些人不和我说话，就光看着我笑，那种猥琐的狡黠的笑。
　　我知道那笑代表的是什么意思。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我那个瘦黄瘦黄的哑巴媳妇儿，在泷水村是有些名气的，大概有不少男人惦记着她。
　　但她嫁给了我。我听着这些羡慕的话语，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和李秀芬不是那么回事儿。
　　我到现在都没碰过她。
　　我那天看到她洗澡，也只不过是看到了她在木澡盆里一个光溜溜的背影。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的媳妇儿李秀芬在嫁给我之后，一直不肯和我同床。我没有骂她，更加没有为了彰显我作为她的男人的威严而去揍她。往白了讲，我对她怎么也提不起那种意思。所以她这样抗拒我，我反而感到高兴。
　　秧苗插下去的第一季收成是在七月，我收了家里头季的稻子，在晒谷场晒干得不能再干了之后，又碾成了米，我挑着一担白米去了江家。
　　我那天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那是李木匠让李秀芬替我做的，李秀芬从不主动给我做点什么。
　　江之恒在账房里，他见我来了，叫了我一声。
　　我朝他干干地笑，他让我把粮食挑到他家的粮仓里去。
　　我照做了。
　　他带着我拐进他家的院子，我跟着他穿过那熟悉的院子，我在粮仓的门口停下来。
　　江之恒从手里的一串钥匙中选出一把，熟练地插进铜锁里。
　　他忽然对我说：“你妻子还好吧？”
　　我觉得他这话很唐突，不大像他会说的话，但我还是告诉他：“她很好，除了吃得多了点儿。”
　　江之恒打开了粮仓的木门，我把粮食挑了进去，我看到他的粮仓里码得满满的布袋子，那些袋子里都是粮食。
　　他的一个长工把我的箩筐倒空了，再还给我，我挑着两个空空的箩筐，我说：“还有一旦，我去挑过来。”就走了。
　　江之恒追了出来，他叫我的名字，我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他顿了顿，和我说：“我母亲病了，以后就是我主家了，以后，借税有变，你那担粮食先别挑来了。”
　　我只好先答应了下来。
　　我回去之后，和李木匠说了这件事，李木匠不知道哪里听到的消息，说是江少爷要减少借税，他那天还特地打了二两白酒回来庆贺。
　　他抱着他的酒葫芦说：“咱一年也不敢喝几回的宝贝东西啊！”
　　减税当然是很好的，但我在这个好消息里，听到了一点关于江之恒婚事的风声。
　　有人说江太太病了，病得很重，病得快死了，她病成了一个鬼样子，但她还躺在床上接见媒婆，听说已经物色了几家姑娘。
　　我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我成家了，我知道江之恒也要成家，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第二天傍晚去了江家，我去拿我娶媳妇儿时的借条。
　　江之恒那时候正在一盏油灯旁盯着一本厚厚的账本，他揉了揉太阳穴，好像很累的样子。
　　我怕打扰了他，我在他面前蹑手蹑脚地拖着步子，他抬头就看到了我，他笑了笑，说：“你来了，冬真。”
　　我太久太久没看他笑了，我想起了我们年少时在河边一起躺着时的情形，不禁有些心酸。
　　我这回终于忍不住了，我开口就问他：“我听说你要成亲了。”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我问得太过唐突了，可我忍不住，我心里没有那张借条，我心里只有江之恒的婚事。
　　我想看看他会娶谁，我想看看是怎样的一个女人会嫁给他。
　　他嘴角撇了撇，像笑了又像没有，苦涩至极。
　　他说：“我母亲托人替我说了双火村一个姓张的姑娘。”
　　我急切地问：“她是个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江之恒放下了手中的账本，“我没见过，不知道。”
　　我说：“那不成，你怎么能娶一个没有见过的女人？”
　　我希望江之恒能娶一个知根知底的女人。
　　江之恒在他的新式书桌的屉子里翻找着什么：“我听人说，张姑娘一篮鸡蛋能数到天黑。”
　　我一听心想完了，我下意识拍了两下大腿：“那怎么成呢？你读了多少书啊，竟要娶一个连鸡蛋也数不通的女人？”
　　我希望江之恒能娶一个读过书有主见的女人。
　　江之恒说：“我母亲说了，女人是用来传宗接代的。”
　　我急了：“她万一跟你生了一个傻子呢？”
　　他拿出了一章薄薄的纸，我从那上面瞥见一个红色的手指印。
　　他站起来说：“来，冬真，你的借条还你，从前的旧税就免了，下次再借什么，按新规矩办事。”
　　我接过我那张作废的借条，我说：“她万一跟你生一个傻子呢？”
　　江之恒忽然沉了脸。
　　我知道我说错了话，还一下说了两回，我正要走，他却忽然开口了。
　　他说：“冬真，两个男人的话，要生什么呢？”
　　他说：“冬真，我母亲除了张姑娘，还托人说了李姑娘，赵姑娘，王姑娘，她们都很好，真的，她们一点儿都不比你的李秀芬差，她们都很好，可是我不喜欢，冬真，我喜欢男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那只漂亮的右手死死摁着他的新式书桌，似在压抑着什么。
　　我懵了。我心里只想到原来江之恒和我一样，他也喜欢男人。
　　只是不知道，他喜欢的是哪一个男人。
　　也许是曾经私塾认识的，我现在想起来，江之恒不去私塾之后，渐渐变得反叛，大概是心里受了什么伤害，才放纵自己胡作非为。
　　那我那顿打，就挨得太他娘不值了。我竟为了江之恒因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而起的反叛背黑锅。
　　可我又想，也许是他穿着那身黑色校服的时候认识的。
　　我觉得气极了，可我不知道我为了什么而气。
　　而江之恒呢？他在我不明所以的闷气里，转过了身背对着我。
　　我以为他是要送客了，就踏着步子走了出去。
　　我一路走着，稀里糊涂地走着。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照着大地的一切，影影绰绰，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现在只想回家。
　　对，回家。回家把我的媳妇儿李秀芬给办了。
　　可是当我真的回到家，这时候又一件让我大受挫伤的事发生了。
　　我的媳妇儿，我那个哑巴婆娘，他娘的竟然和刘三滚在了一起，滚在了我的床上。
　　我在门外就听到了那种没羞没臊嗯嗯啊啊的声音，我气得一脚踹开了门，我真要揍死刘三那个不要脸的狗东西。
　　可当我挥着拳头的时候，我看到漫进房里的月光下，刘三那个狗东西，他娘的手里竟拿着一把菜刀。我那个没羞没臊的婆娘一把抱住刘三的腰，她哀求着：“啊啊啊啊啊……”
　　啊——这是一个哑巴的哀求。
　　李秀芬的力气是很大的，这让我多少有些庆幸，我的脑子清醒了，我双手举着，站在门口的月光里，打着商量说：“刘三，你把刀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刘三依然举着菜刀，不肯依绕。
　　我一看这事儿要收不住了，干脆说：“你把刀放下，我现在就去找沈成功，我让他替我写一封休书，只要他替我写好了休书，李秀芬马上就是你的了。”
　　刘三听见我这样说，终于有了些微动容，慢慢将举过头顶的菜刀放了下来。
　　我在刘三放下菜刀之后，立刻就往沉成功的家里奔去。
　　沈成功就是原先村里学堂的私塾先生，他也代笔写信挣点钱。
　　我在他家门口敲打着门，他可能已经睡了，好半晌才从房里钻出来。
　　他慢慢带上一副老花眼镜，站在门口瞅了瞅我的脸，问我：“你是谁？”
　　我说：“我是冬真。”
　　“哦，我知道。”他恍然大悟地说，“你是那个娶了李木匠家秀芬的人。”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今天我的媳妇儿给我戴了一顶绿帽子，也许比今天还早的时候她就给我带上那顶绿帽子了。而现在，这个屁事儿不懂的私塾先生还要在我面前无心地提醒我这一耻辱。


第5章 
　　“这么晚了，你来找我干什么？”沈成功问。
　　我说：“我想让你帮我写一封休书。”
　　“什么？”
　　我以为沈成功的耳朵不好使，就大声说：“我要你帮我写一封休书。”
　　沈成功立马摆了摆手：“我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写休书呢？”
　　我说：“因为我不爱李秀芬。”
　　沈成功像我曾经做和尚时我的师父那样，对着我摇了摇头，嘴里喃喃着：“秀芬是多好的女人，她嫁给你那都是便宜你了，你竟不要……”
　　我打断他：“沈成功，你到底帮不帮我写？”
　　我虽然不爱李秀芬，可我是个男人，我不能容忍我的女人跟一个别的男人滚在一起，我相信就是沈成功也不能容忍，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不能容忍。
　　但我不能跟人说我的女人跟别的男人滚在一起了，我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提起，这关乎着我的面子，所以在沈成功这里，我只能压抑着我的火气让他帮我写一封休书。
　　沈成功说：“冬真，你可真有些不识好歹。”
　　我知道他一定还在为我要休了李秀芬的事儿感到可惜，毕竟我的女人是这泷水村出了名的好女人。除了不能说话，她是一个顶好的女人。
　　沈成功支起一盏油灯，在他干干净净的书桌前坐下来，取出一沓纸，又融墨，捯饬他的毛笔。
　　我看着他做这些事，他动作缓慢，等得我都要不耐烦了，我在昏黄的光线下看见他终于提笔了。
　　他提着笔，还要废话：“你今天来得真是时候，我刚睡下，还没睡沉，所以你敲门我听见了，如果我今天睡死了，你是怎么也叫不醒我的。”
　　我催他：“你快写吧。”
　　他自顾自说：“我明天要去江家一趟，要去很久，你如果明天来找我，我一准不在家，那你这封休书就又写不成了。”
　　我真的不耐烦透了，我说你快写吧。
　　沈成功还是磨磨唧唧的，才写了两个字。
　　我这时候忽然反应过来了，我听到沈成功提笔前说他明天要去江家。我听到他要去江家。我一把扯过了他身前那沓纸，我把它们都揣在了怀里。
　　沈成功急了：“冬真，你干什么？”
　　我说：“我不写了。”
　　“你不写了？”沈成功难以置信地瞪着我，“那你来找我做什么？你是来找我寻开心的？”
　　我揣着那些纸：“我明天再找你写。”
　　“荒唐。”沈成功气得跺脚，“我明天要去江家，我要去给人家写喜联，我不能给你写休书，这不吉利。”
　　我说：“我去江家等你，我等到你写完了，我再让你帮我写休书。”
　　沈成功气得直咬牙，他的牙缝里蹦跶出对我的辱骂：“你，你这个糊涂的畜生。你把我的纸还给我，我不接你的生意了，你走吧。”
　　我没再说话，我揣着那沓纸走了。
　　沈成功追了过来，他急切地说：“你把我的纸还给我，你这个畜生，我决计不给你写一个字。”
　　我听他这么说，我就跑了。我揣着那沓在我怀里皱成团的纸，在村口的一间没人的破房子里过了一夜。
　　我一整晚都没睡，我在想沈成功的话，我把我记得的每一句都捋了一遍。
　　江之恒的婚事大概定了，因为沈成功要去他家里写喜联。我心里很烦躁，根本睡不着觉。
　　我现在只想这天能快些亮堂起来，我要去江家，我在江家等沈成功，我要看着他写喜联。
　　其实我并非执意要同沈成功和他的喜联过不去，我只是想去江家，想要去那个我曾经做了很多年长工的家里，想要看看那家里正在当家主事的男人。
　　我想要见江之恒，迫不及待，我恨不得马上日上三竿。
　　而沈成功，是我去江家很好的借口。
　　我没有睡，我在那间全家人都死绝了的破房子里过了一晚，等到第二天，天才蒙蒙亮，我就启程往江家去了。
　　我去的时候天才刚亮，江家一个守夜的仆人看见我在江家大门口踱来踱去的，就一直斜眼盯着我。
　　我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见我实在踱了太久了，就走了过来。
　　他的语气不怎么好：“你是谁？走开。你再不走，信不信我抓你去打一顿。”
　　我感受到我怀里的那团纸，那团纸鼓鼓囊囊地塞在我的心口，让我像个怪人。
　　我把那团纸扯了出来，把它们摊平了一些，我说：“我是来找沈成功的，我来找他写点东西。”
　　那仆人看了看我手里皱巴的纸，说：“沈成功？他今天是要来，可他还没来呢。”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先在这里等他。”
　　仆人的语气好了很多，他和我说：“你怎么不去他家里呢？他起码要吃了早饭才来。”
　　我说：“我以为他来江家吃早饭。”
　　“他不在这儿吃，午饭才在这儿吃。”
　　我指着江家大门外的空气说：“那没事，我在这里等他，我就在这里等他。”
　　仆人摇了摇头，继续守门去了。
　　我在沈成功来江家之前，先见到了江之恒。
　　可能是哪个下人把门口站着一个怪人的事告诉他了，也可能是哪个认识我的下人告诉他的，所以他见到我的时候，并不怎么惊讶。
　　关于见江之恒，其实我心里是没什么底的。他昨天才和我说了那些话，那是他的隐私，是关乎一个人脸面的话。我现在知道了他的那些事情，他还肯来见我，我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江之恒在门口问我：“冬真，你怎么来了？”
　　我告诉他：“我来找沈成功。”
　　江之恒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今天要来？不过他还没来，大概还要再过一个时辰。”
　　他说话时很自然，好像他昨天不曾和我说过他喜欢男人这样的话。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见到了想见的人，我心里很高兴。也说不上是因为什么，也不是过年过节的，我就是很高兴。
　　江之恒让我去家里坐坐，我跟他一道进了他的院子。
　　我跟在他身后，我说：“江之恒。”
　　我叫了他的名字，我被我自己这一叫唤吓了一跳。我忽然不知道要怎么说接下来的话。
　　我心里那种主仆意识又明朗了起来，我改口了：“江先生。”
　　江之恒看着我：“什么？”
　　我哑口了，我知道，我不能再说了。
　　我其实想告诉他，我喜欢他。我想叫他一声之恒，我喜欢你。但我不能。
　　江之恒却开口了：“我要成亲了，日子也已经定了，我要赶在我母亲闭眼之前成亲。”
　　“哦。”我点了点头。
　　忽然间，我连询问他要娶的是不是张家那个数不通鸡蛋的女人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坐在江之恒的书房里，我曾经在这里听他为我读过水浒传里的故事。
　　江之恒就坐在我对面，我痴痴地盯着青砖地板，脑子里一根筋突然跳了一下，那感觉很奇妙。
　　我抬起了我的脑袋，我对江之恒说：“江先生，你替我写点东西吧。”
　　“什么东西？”江之恒像是在等着和我说话那样，回答得十分快。
　　我说：“休书，我要休了李秀芬了。”
　　江之恒满脸诧异：“为什么？”
　　我就把我看见李秀芬和刘三滚在一起的事告诉了江之恒。
　　这件事我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但是我告诉了江之恒。
　　江之恒有些担忧地问：“你休了她，要怎么生活？”
　　生活，这是我没想过的。
　　他继续说：“你不是泷水村的人，你哪儿的人也不是，你没有一块属于你的地，也没有房子，但李家是有房子的，你离开了李家，你要怎么活呢？”
　　他这番话使我警醒，但我很快就替自己找了一条绝佳的活路。
　　我看着江之恒，我的目光在他脸上变得迟钝。
　　“那你就租几块地给我吧！”我咽了口唾沫，“我再来你家里做长工……”
　　江之恒偏了偏头，我听到从他嘴里挤出了两个字。
　　“糊涂。”
　　我听着他似乎不忍的口气，我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江之恒最后还是替我写了休书，我拿着那封休书在田地里找到了我的老丈人李木匠。
　　他一身汗淋淋的，他问：“冬真啊，你昨晚上去哪儿了？”
　　我说：“我去办了一件正事儿。”
　　李木匠用脖子上挂着的破布揩了把满是汗珠的脸：“你可不能对不住秀芬啊！”
　　我一听就知道，你怀疑我去逛窑子了。
　　可是我昨晚差点被他那个全村人都说好的哑巴闺女的野男人给杀了。
　　“李木匠。”我这么叫我的老丈人，他显然吓了一跳。
　　我说：“我要休了你的女儿，我已经写好休书了，也摁了指印，等我回去把休书交给李秀芬，你的女儿就自由了。”
　　“你，你说什么？”李木匠顿时暴跳如雷。
　　我不知道他这么激动什么，他说：“我昨天晚上不过多喝了几杯酒，不过睡得死了点儿，今天就发生了这么荒唐的事儿？”
　　他指着我的鼻子：“冬真，我真他娘的瞎了眼，你是不是外边有女人了，你嫌我家的秀芬是不是？你这个畜生，你嫌她是个哑巴你怎么不早说？”
　　李木匠是个淳厚的人，我不愿戳破他女儿和刘三的那点事儿，我让着他指我，骂我，然后在这种骂声里，他跟我一起回了他的家。
　　李秀芬接过了我拿给她的休书。
　　她在李木匠面前比比画画，嘴巴里不停的“啊啊啊”着。
　　她是在说，他喜欢的人是刘三，那天我看到她洗澡，其实是她和刘三在偷情，但碰巧被我撞见了，她只能忍气吞声嫁给我，她还把我和她之间什么也没发生的事告诉了他爹。
　　李木匠哑口无言。
　　我离开江家之后，李秀芬和刘三成亲了，他们什么也没办，只请了一个媒人。
　　那阵子村里都在传是我不行，说我是个不能行房事的男人，所以才休了秀芬。
　　不过我不在乎，我在这些风言风语里接受了江之恒送给我的一块屋基，我在那里盖起了两间木房子。当然了，江之恒的长工帮了我很大的忙。
　　作为回报，我开始和其他几个木匠一起，为江之恒娶亲准备新的家具。但我打家具的时候怎么也提不起劲来，我一想到以后他的女人要使用我打的这些气派的家具，我就不舒服。
　　江之恒真的娶了双火村那个据说连鸡蛋也数不通的女人。而江之恒的母亲就是在他大婚那天晚上死去的。江家红事刚办完，屋梁上又悬起了白布。
　　大家都说这兆头不好，我忽然想到了我头一次下山时，我师父和我说过的话。那个关于江家三代人短阳寿的魔咒。
　　我那时正在深秋湿滑的山里割牛草，我想起这事儿，心里一阵疼，竟跌坐在满是枯叶的山道上。
　　镰刀的刀尖儿在我膝盖上扎了一个窟窿，我坐在山道上缓了许久，我心里才稍稍透过来那么一点气儿。


第6章 
　　一年的轮转是很快的。我每年都做相同的事，所以五年的轮转在我这儿也是飞掠。
　　一天早晨，我站在门口望了一眼，天灰蒙蒙的，我觉得冷得不行，就在我的火坑前生了一堆火。
　　我才刚觉得暖和点，我的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人是江之恒的女人，张文清。
　　张文清告诉我，江之恒病了，病得很重，大夫说那病会传染。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想起了我师父说的江家人三代短阳寿的那个咒。
　　张文清坐在我的火坑前，说：“冬真，我知道你和江之恒很好，你去照顾照顾他吧。”
　　我在火前烘烤我布满厚茧的双手，问：“你不能照顾他吗？”
　　张文清说：“我的儿子才三岁，我要照顾我的儿子，我不能让我儿子也染上那种病。”
　　我有些气，提醒她：“你是他的女人。”
　　张文清倒是很冷静：“我还是他儿子的娘。”
　　我说：“他需要他的女人，你们天天睡在一张床上，他需要这么亲的人陪着他，他才能好起来。”
　　我讲到这里，张文清像是想起了什么十分伤心的事，忽然受不住了。
　　她的眼里噙着泪：“冬真，你说我是他的女人，可我和他，我和我的男人，我们成亲七年，我们之间只有过一次——”
　　我听着她说这些话，沉默地烤着火。
　　张文清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怕你笑话我，我知道你的为人，你不会去跟人说江家这些不体面的事。我熬不住了，冬真。”
　　“我和我的男人，只有他醉酒了那么一次，我真的熬不住了，我是一个人，冬真，不是一块木头。”
　　我觉得张文清浑身透着可怜，我的手在她肩膀上方的空气中拍了拍，以示我作为一个外人的一种安慰。
　　她的肩膀颤抖得越发厉害，张文清说：“江之恒已经把我给休了，我要嫁给别人了，嫁给一个我爱的男人。”
　　我收回了我在空中的手，干干问她：“你们的儿子呢？”
　　张文清这时候又振作了一点，她抹了抹眼泪，吸了吸鼻子：“我要带走我儿子。”
　　我点了点头：“这也好，倘若那病真的会传人，那还是带走的好。”
　　张文清走了，她走时我送了她很远，我看着这个女人的背影，这个女人在我屋里说话时，让我一点儿也没觉得她是个连鸡蛋也数不通的女人。
　　我收拾了一些衣物，去了江之恒的家里。
　　我去了才知道，他家里的佣人长短工统统遣散了，地也卖了很多，因为他得了这个病，张文清为他的病花了很多钱，张文清不会挣钱，只能卖地。
　　他坐在一只宽大的木椅子里，身上裹了很厚的衣服，他的脸上则裹着浅黄色的干净绸布。
　　张文清解释说：“他得的肺病，会传人，得遮着脸。”
　　我仔细瞧着江之恒那张裹着绸布的脸，我只能在绸布与他的黑发直接看见他的眼睛，无神的半磕着，像个将死之人。
　　张文清把家里一切都交代给我了，然后带着她应得的钱财和儿子，回了娘家。
　　我坐在泷水村最气派了木楼宅里，江之恒就坐在我身边。
　　江之恒的眼睛眯了眯，我猜他可能是在笑。
　　他的声音有些哑，虚弱得很：“冬真，你来看我了。”
　　我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来照顾你的。”
　　江之恒说：“没有人愿意照顾我，我的病会传人的。”
　　我走近他说：“我不怕传，我来照顾你，和你住在一起，我是你最后一个长工了，他们都走了。”
　　江之恒点了点头，他的语速很缓慢：“我知道，文清和他们都结完账了。我很感谢她。”
　　他伸出他裹在厚衣服里的手来，我猜他是想抓住我，我就把我的手伸了过去。
　　他握着我的手，没有半点温度地握着。
　　“文清，没有落下你的工钱吧？”
　　我也回握他那只冰凉的手，我曾经觉得这手漂亮极了，我现在依然这么觉得。
　　我说：“没有，她留下的这些，以后都是我的了，是我和你的。”
　　我不知道江之恒是否明白我现在说的这些逾越的话，我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男主人一样，我理所当然地觉得现在江家所剩的一切都是我的。
　　当然，这也包括江之恒。
　　江之恒忽然一阵咳嗽起来，这把我吓坏了，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手忙脚乱地，慌忙中将我的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他真的没剩多少力气了，我轻而易举就抽出了他握着我的那只手。
　　我替他找来几粒西药，我听张文清说这药很贵，但比中药管用一些。
　　我把药片递在江之恒眼前，他只是推了推，说：“我刚吃过了。”
　　我就把药放了回去。
　　江之恒蒙在绸布里的嘴蠕动着：“冬真，你那天喊我的名字，我心里是很高兴的。”
　　我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喊过他的名字了，我是喊过他名字的吗？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冲他笑了笑：“之恒，我以后天天这样叫你。”
　　我说完这句话，心里酸得不行，我仿佛已经看到了之恒的末日，而我，只能在这末日来临之前，将我埋在心里很多年的温柔，一点一点地单方面回馈给他。
　　我这么想着，忍不住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说：“之恒。”
　　然后，我看见他那双无神的眼睛里渗出了两行泪。
　　我喉头哽咽，冲动使我靠近了他，我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我说：“之恒，你眼睛里进沙子了吧。”
　　之恒那些天一直是一副恹恹的样子，一点精神也没有。
　　有时候，他心里开阔，就会和我多说两句话，有的时候他又很阴郁，直说些要赶我走的话。
　　他说：“你走吧，我这病好不了了，我害怕传给了你。”
　　我安慰他：“我身体很好，我会守着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他就笑：“我哪里活得到那时候啊！但你不一样，冬真，你会活一百岁。真的。”
　　我也笑：“我哪儿活得了那么久，最多五六十吧，我们穷人劳累多了，活不长的。”
　　之恒坚持说：“能活一百岁的，我把我的阳寿借给你。”
　　我觉得他说这话像个孩子，因为就连我这样没读几句书的人都知道，人的阳寿不是说分给谁就能分给谁的。
　　我看着之恒，我的手伸进他额前的发里，压着他的额头，我哀求着说：“我要你活着，我想要你活着。”
　　其实我这话也说得像个孩子，那人的生死，岂是我一句话就能决定的呢？
　　之恒不再和我争执，他只是笑，我看不见他笑，但他的眼睛眯得很厉害，我就知道他是在笑的。
　　我最后在他无声的笑中亲了亲他额前的黑发，我发干的唇触碰着他的黑发，我闭着眼睛，将我的唇移到他的眉心，他的眼皮上，他没有丝毫挣扎，只是任由我胡来。
　　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低声对他说：“我喜欢你，之恒，我十几岁就喜欢你了，我喜欢你那时候躺在我身边和我说话。”
　　我看到之恒眯着的眼睛慢慢变得认真起来，他说：“冬真，我也喜欢你，我喜欢你躺在我身边和我说山里的事。”
　　我愣了。
　　原来，我一直记得的这些，他也都记得。
　　我的心被他几句话彻底穿透了。
　　和之恒住在一起的日子里，时间更是过得飞快。
　　我每天为他做饭，递茶，送药，擦拭身体，听着他的咳嗽声，然后和他说上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
　　入了冬之后，冬真的病似乎有所好转，他在我的搀扶之下，也能在院子里走上几步路，晒晒太阳。
　　我心里高兴极了。
　　我心想，等到之恒的病好了，我就把江家这气派的房子卖了，把田地也都卖了。然后我要带着那些钱和之恒，一起离开泷水村。
　　去哪儿呢？去哪里都好。去城里吧。
　　之恒从前就说想去城里念书，不过之恒现在二十七岁了，他已经不能念书了，但我可以在城里开一间木匠铺子。
　　我替人家打家具，我挣的钱就给之恒买书看，如果他不爱看书了，那我就把我挣的钱给他挥霍。
　　不过话说回来，他可能舍不得挥霍我那些辛苦钱，他八成会把我的钱给攒起来，然后，在新年来临以前，替我买一件崭新的衣服。
　　我心里想，只要之恒熬过了这个冬天，那他的病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因此，我总盼着冬天早点过去，我盼着春天早些到来。
　　之恒坐在屋檐下的大椅子上晒太阳，我就坐在他身边。
　　我的双手紧紧握着他的左手，我说：“之恒，再过些日子，等你的病再好一些，你就可以摘下脸上这块绸布了。”
　　之恒的手在我手中抖了一下，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看了看他的眼睛，我以为他的眼睛一定是眯着在笑的，可我抬头的时候，我只从他灰黑的眼睛里看见一潭死状的湖水。
　　我太愚蠢了，我竟那么轻易地忘记了笼罩着江家的魔咒。
　　之恒的病在深冬时越发严重了，我每天去请大夫，后来大夫都不愿上门来了，我没办法，只好托人把张文清找了来，我求她去城里的西医院带些药回来。
　　张文清照做了。
　　她回来的时候，我接过她手中那包救命稻草似的药，我照着张文清所交代的量，将那些药片递给之恒吃。
　　之恒吃了那些药，仍然一点不见好转。
　　我那阵子又急又气。我真是天底下最没用的男人，我连自己喜欢的人的病都治不好，我连一个能治好他的病的大夫都找不到。
　　每当我的慌乱浮出水面的时候，之恒总是用他苍白的手来抓着我的手，他说：“这没什么的，冬真，这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我跪在他床前的踏板上看着他，他继续安慰我：“人生自古谁无死，冬真，老天是很平等的，我们都会死，我只不过要比你早一些。”
　　我急了，我想起那些总是膈在我和他之间的关于平等与否的无形障碍，我说：“什么平等，连生死都是不平等的。”
　　倘若老天平等，怎么不肯让之恒和我一起活到六十岁呢？
　　倘若老天平等，怎么不肯让之恒和我可以像一对男女那样自然地走到一起呢？
　　之恒握着我的手的力气大了一些，他说：“冬真，你替我洗个澡吧，我好几天没洗澡了。”
　　我这时候平静了些，我说好。
　　我烧了满满一澡盆的热水，我替冬真脱去了裹在他身上的衣服，搀着他进到蒸汽腾腾的澡盆里。
　　冬真真没剩多少力气了，他的头靠在澡盆边沿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地泡在水中，那块绸布依旧遮着他的脸。
　　我操起帕子替他擦洗着身子。之恒已经很瘦了。很奇怪，我几乎每天都为他擦拭身体，竟没觉得他已经瘦成这个样子了。
　　我擦洗着他的身体，之恒忽然抬手制止了我握着帕子的手，他说：“你让我在热水里泡会儿吧。”
　　我就收回了我的手。
　　之恒又说：“你抱抱我吧。”
　　我抱住了他。
　　我满是厚茧的手摸索着他沁在水中的背脊，我的衣袖全打湿了。我心里一阵心疼，之恒实在是太瘦了。
　　我摸着之恒的背，我的喉咙阵阵发紧，我感到我身体的某些变化，压抑着，松开了圈着他身体的双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其实我想看看他的脸，但我看不到，因为之恒的这个病，会传人。
　　他不能打开裹着他那张脸的绸布，那会将他的病传给我。
　　可我心里其实一点都不在乎。不过之恒可能希望我活着，他肯定不愿看着自己把这种难治的病传给我。
　　我舔了舔在蒸腾的热气中渐渐湿润的嘴唇，我实在是太想触碰之恒了，他现在就在我面前，一丝不挂，我怎么也不想再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压抑着。
　　但我心里也很清楚，我必须压抑着。之恒的病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他怎么承受得住？
　　我隔着他脸上那块绸布摸他的脸颊，我对着他看了又看。之恒的那双眼睛，真是叫我怎么也看不够。我在他的眼中沉沦了。
　　我轻轻地，轻轻地凑近他，我隔着绸布蹭他的脸，说：“之恒，现在我们是平等的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着手臂，圈住了我的脖子。
　　我隔着那块烦人的绸布，摸索着吻了吻他的唇。
　　我感受到他虚弱的回应，我们隔着一块绸布彼此亲吻。


第7章 
　　冬天越来越冻，之恒的咳嗽也越来越厉害。
　　我在家里准备了许多绸布，因为之恒常常要咳出血，那绸布就脏了，要换干净的。
　　之恒不让我替他清理脸上的血渍，也不让我替他换脸上缠绕的绸布，更不许我清洗他那些沾满鲜血的绸布。他让我烧了它们。我照做了。
　　之恒是怕我染上他的这种病。他这样为我着想，我心里就更加难受。
　　我想到这么喜欢我的人，这么为我着想的人，他在这世上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就难受。
　　我现在都还记得，之恒死去的那一天的天气。
　　那天的天气特别好，冬日暖阳高照大地，一丝风也没有。
　　真的，那天没刮一点儿风。
　　我跟躺在床上的之恒说：“外面天气可真好，一点也不像是冬天。”
　　之恒勉强着从床上撑起了身子，他问我：“外面有风吗？”
　　我说没有。
　　他让我把他背到他之前常坐的那张大椅子上去，他想去外面晒晒太阳。
　　我说好。
　　我将那张大椅子放在屋檐下，在上面铺了很软的棉袄，我再把之恒抱到那张大椅子上，我像往常一样坐在他身边。
　　之恒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只是看见院子那头的一排房屋。
　　我问他：“之恒，你在看什么？”
　　之恒并没有回答我的话，他的声音从绸布中飘出来：“你把我弄到大门口去坐着吧，我想看看泷水村了。”
　　我也不知怎么的，我听到之恒说这样似乎诀别的话，心里就像好几柄刀子在搅动。
　　江家楼宅的占地是很好的，地基高，又在正中面，坐北朝南的。我把大椅子弄到江家气派的大门口，又把之恒放在那椅子上。整个泷水村尽收眼底。
　　之恒一直望着远处河堤，从那堤上下去，就是我曾经夏天经常放牛的地方，我们还在那里的河岸上呆过很多日子。
　　之恒安静极了，我站在他身边，忍不住又握住了他的手。
　　之恒的脑袋动了一下，他偏着头仰望着我。可我怎么忍心让这个病入膏肓的男人仰望着我啊？我把我的双腿蹲了下来，这回换我仰望着之恒了。
　　之恒轻轻唤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更哑了，他说：“你去替我煮完面吧，我一会儿想吃点面。”
　　我对他百依百顺，说：“好。”
　　但我这声好，我的这种百依百顺，其实是很愚蠢的。
　　之恒死在了我的这种愚蠢里，因此，他死的时候我也就没有在他的身边呆着。
　　我那时候在干什么呢？我在他娘的煮一碗面。我甚至还因为我是在替我心爱的人煮一碗面而感到一丝高兴呢。
　　而之恒呢，他一个人坐在大门口，一个人默默地去了。
　　我那时还端着那碗面，我叫了他几声，我叫他：“之恒，之恒？吃面了。”
　　他没有应我。
　　我又叫他：“之恒，之恒？你睡着了吗？”
　　他还是没有应我。
　　我就地放下那碗面，我走到之恒身边，扯下了遮着他那张脸的绸布，他的那张苍白的脸暴露在空气中，我终于见到了这个天天和我呆在一起的男人的脸。
　　我将手背伸过去摸了摸他的脸颊，又试探他的鼻息。
　　我那只手啊，不停地颤抖着。
　　我在这种颤抖中知道之恒已经死了。
　　之恒的丧事是张文清来办的，她说好歹曾经夫妻一场。
　　之恒的儿子那天也来了，他才三岁多，长得倒是挺好，他被张文清要求着跪在之恒的灵堂前。
　　之恒的儿子照做了，他跪在灵堂前，不停地磕头。
　　我说：“够了，够了，小少爷，你起来吧。”
　　他摇了摇头，绷着一张小脸蛋儿看了看我，又开始磕头。
　　他后来是被张文清拉起来的，张文清把他拉起来的时候，他的额头都磕破了。
　　我被这孩子的怪异吓了一跳，他才三岁多啊，哪个三岁多的孩子会干出像他这样的事来？
　　我一直坐在之恒的棺材边守着他。那天晚上，等到超度的道士都去睡了，张文清走到之恒的棺材前。
　　张文清和我商量下葬的事，她说：“年轻的人死了不能放太久。”
　　我知道她的意思，这是村里的习俗。
　　她又说：“江家在下田山山脚下有一块地，把他埋在那里吧，那原本就是买来埋坟的。”
　　那块地我是知道的，那地方很大，宽敞，也安静，我也觉得很好，就点了头。
　　等到第二天的早晨，抬柩的人早早的到了，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们在道士的超度声中吃过了早饭，又等道士们吃过早饭。我们抬着之恒的棺材，我走在最前面。我们形成一长串很气派的队伍，向着下田山那块地进发。
　　之恒死后的那阵子，村子里很多人都在传我的好话。
　　他们有人这么同别人介绍我：“冬真啊，他以前是个和尚，后来还俗了，在江家做工，他是个忠厚的人呐，他伺候江之恒到江之恒病死。”
　　“可不是，我还听说，他伺候江之恒那么久，什么也没要。”有人这么附和。
　　我听着那些数不尽的好话，我心里却没有什么照顾过之恒的感觉，也不觉得我在他的楼宅里和他一起呆了一个冬天，我的日子很轻易的回到了从前的轨道。
　　我一个人这么年复一年的过活，也有人给我说过几个女人，我都一一拒绝了，我对女人没有半点心思，也就没有必要耽误了她们。
　　我三十七岁的时候，张文清的丈夫赌博输光了家里的钱财和土地，他们的钱财和土地其实都是江家留下来的。
　　之恒把那些东西都写在他的遗书里交给了张文清。
　　这时候张文清也被输出去了。她显得落魄极了，牵着她的两个儿子来找我。我看着那个高高瘦瘦的孩子，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之恒的儿子。而另一个，一定是张文清和她现在的丈夫生的。
　　她那天跪在地上祈求我照顾好她的两个儿子，她说她就要走了，她不能让两个孩子继续呆在她丈夫身边。
　　我一看到之恒的儿子就心软了，我一口答应了下来。
　　之恒的儿子叫文再，他的弟弟叫文远。这两个孩子都很懂事，没什么大户人家的娇惯脾气。
　　这两个孩子都跟着我，继承了我的衣钵，成了两个年轻的木匠。
　　文再在他十八岁那年成了亲，他娶了一个他喜欢的姑娘，那姑娘从双火村嫁过来了。
　　我和文再两兄弟文替文再盖了新房，我们是在炮声里盖好那栋木房子的。
　　那时候日本鬼子闹得很凶，我们每天听见一些炮声，震耳欲聋，但怎么也没在村子里遇见一个日本人。
　　我每天早晨起来听见的第一件事，就是村里那些整天惶恐的人在说：“鬼子就要来了，快跑吧。”
　　那时候几乎家家紧闭着门窗，白天那些人都躲在山里不出来，到了晚上才会派两个人下山看看，如果村里一切太平，他们再回来睡觉。
　　他们觉得鬼子和咱们是一样的，都是需要在晚上休息睡觉的人，不会在晚上发动村袭。
　　我和文再没有跑，我那时候就是想，我死了就死了吧，我死了就让文再把我埋到之恒的坟边上去，我到了地下也要守着之恒。
　　文再成亲前几天，炮声已经消停了一阵子，我看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就想着到镇上弄上一点肉回来。
　　这时候李木匠还没死，他看见我往村口走，就问：“冬真，你要去哪里？”
　　我说：“我去镇上买点肉回来，文再要成亲了。”
　　李木匠摆摆手：“不行，你去不得，那里已经被鬼子占领了，你去了就是送死，你快点带着文再文远上山里去吧。”
　　我没有听他的话，我到镇子里去了。
　　我买回来了肉，我让文远在家里做饭，我和文再一起在双火村把文再的媳妇儿接了过来。
　　我们那天晚上在文再的新房里喝了一点酒，吃了一点肉，我那天很高兴，我看见之恒的儿子成亲了，我替他感到高兴，他泉下有知，一定也很高兴。
　　李木匠那天晚上回来睡觉，他先跑到了我的家门口，喊我：“冬真，冬真？”
　　我出来了，他见我平安无恙地站着，哈哈地笑起来。
　　“你怎么没让鬼子给抓起来？”他问我。
　　我告诉他：“没有鬼子了。”
　　他满脸狐疑：“你别瞎说。”
　　我说：“真的，鬼子已经投降了，镇上都传遍了，不过还没传到我们这里来。”
　　他又问:“那鬼子都没到咱们镇上就投降了？”
　　我说：“到了，我听杀猪的说，上个月镇里来了十一个日本人，不过那天镇上的人都跑到山里去了，他们在镇里强奸了一个没跑的傻女人，放了几枪，顺走了几只鸡鸭。”
　　鬼子就这样投降了，我们泷水村是何其的幸运，我们这些人一辈子也没见过日本人。
　　江家的魔咒依然还在。我原本是想着让文再以后料理我的后事的，但他死的比我要早。
　　他只活了三十岁。
　　他也是病死的，他病到快死的时候，肚子涨得很大，后来就喊疼。
　　他媳妇儿是个很好的女人，坚持为他治病，但怎么也不见好转。
　　后来没多久，他在河堤下一块洗衣码头上喝药自杀了。我们发现的时候，他的尸体泡在水里，都僵硬了。
　　文再的媳妇儿独自一人拉扯儿子，我时常帮衬他们，文远帮得少，因为他娶了一个厉害泼辣的媳妇儿。
　　文再的儿子叫鸿林，鸿林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他长到十三岁时，他母亲得了一种怪病，浑身使不上力，整天躺在床上，吃一些中药保着。
　　那时候村里说是响应党的号召，开荒种地，那些人一股脑儿都瞅准了埋着之恒的那块地。
　　他们要动之恒的坟。
　　他们在鸿林的家门口叫嚣着：“你爷爷原先是地主，呸，他是个剥削穷苦农民的坏蛋，他死了还要占着那么好的地，他死了也不肯响应新中国的号召，他是一个坏蛋。”
　　在这种言论里，是没有人敢站出来替之恒辩解的。
　　我也没有。我只是像一个看热闹的人那样，在田埂上望着，望着鸿林家的方向。
　　他们继续吵嚷着，他们指着十三岁的鸿林说：“你，你是地主的孙子，不过你现在是个穷人了，你的爹也是个穷人，你们是体会过穷苦的，你们还能被新社会感化，所以我们是可以让步的，我们让你们自己把你们爷爷的坟挖出来，另找埋处。”
　　他们又说了一些什么，但我没有听清，我在田埂上远远望着他们走远了，我又在田埂上伫立了许久，才往鸿林家里走去。
　　文再媳妇儿一直在哭，她病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可哭声还是很大。
　　鸿林说：“妈，别哭了，不值当。”
　　鸿林说完就看见了我，他招呼我进屋里去。
　　我站在文再媳妇儿的床前，说：“念云，你别哭了，我和鸿林去把他爷爷的坟挖出来就是了。”
　　念云像是被我说动了，她疲软的手攀上脸颊，擦了擦眼泪。
　　念云说：“冬真叔，我谢谢你了，我替文再谢谢你了。”她想了一下，很为难地看着我，“可是，我爹的坟挖出来了，要埋去哪里呢？”
　　鸿林说：“妈，就把爷爷埋在屋后山上的竹林里吧。那里离我们近，林荫又很凉快。”
　　我看着鸿林，他才十三岁，就有了自己的一些见解，这让我很欣慰，我想起我十三岁时的事来，我十三岁好像什么都不懂。
　　我十三岁好像只做了挑书箱子和放牛两件事。
　　不过我觉得鸿林想得还是不够大人周全，他毕竟涉世不深，也不了解之恒，他甚至都没见过之恒一面。
　　之恒应该更喜欢太阳常照得到的地方。
　　我说：“还是埋在下田山山顶上去吧。”
　　念云摇了摇头：“不好，冬真叔，那山太陡了，路又窄，不好。”
　　我说：“那山好。”
　　那山怎么会不好呢？我去过那山上砍柴，那山是顶好的。我站在下田山山尖上时，我看着泷水村的一切，泷水村的一切都在我眼底，我顺着对面的山头望去，又望到了我从前做和尚时那个残破的庙址。
　　但我没和念云说这些，我只是宽慰她：“你放心吧，念云，我和鸿林明天就去迁坟，我总能把你爹的尸骨完整的葬到下田山顶上去的。”
　　念云不再反对我，但她的眼睛又湿润了。
　　我和鸿林说：“你好好照顾你娘，我明天一早就来找你。”


第8章 
　　迁坟的那天，闷热的要命。
　　这时候是夏季，漫山遍野生机勃勃，但这些鲜活的东西都是静止的。
　　这天一点风都没有。
　　我带着鸿林在下田山山脚下那块很大的土地前站住了，我指着地中央唯一的一座坟。
　　我说：“这是你爷爷江之恒的墓。”
　　鸿林问我：“我爷爷是个剥削穷人的地主，是个坏蛋，你怎么还对他这么好。”
　　我听鸿林说这样的话，心里真气得直骂娘。
　　我告诉他：“你爷爷是很好的人。”
　　鸿林沉着脸：“他不好，村里没人愿意帮他迁坟，因为他是个坏蛋。”
　　我放下了我肩上的锄头和一根粗钢筋，叹了口气：“鸿林，你还小，你不明白。这世上的人和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鸿林赌气：“我是不懂。”
　　我看着他生气的样子，恍然间竟在这孩子身上捕捉到几丝之恒的影子。
　　我在之恒的坟前坐了下来，鸿林跟着我也坐在了之恒的坟前。
　　我和鸿林说：“你爷爷主家的时候，把借税降得很低很低，你知道从前你们家的借税是多少吗？从前人家借一担粮食，还时就是两担。从前那些租地借粮的人，往往借税还没还清呢，就又得去借吃的了，他们这么循环着活，欠一辈子的债也还不尽，他们的债还要落到他们的孩子身上。”
　　鸿林听了我的话，显得更加生气了：“我就知道我爷爷不是什么好人。”
　　我说：“他把借税降低了，他只收两成的税。”
　　在那时候的大环境中，之恒的这种做法是很冒险的，他一人改税，难免造成其他地主的不满，也难免造成其他穷人对其他地主的不满，总之这其中是很复杂的，但是之恒做了，那他就不能算是个坏蛋。
　　我又和鸿林说：“总之，你爷爷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在我这里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我说完就去挖坟了。我和鸿林挖开了之恒的坟，他那口棺材是张文清替他在城里买回来的，木料很好，即使在土里埋了几十年，也还是很好的样子。
　　我在之恒的棺材前磕了三个头，鸿林学着我也这么磕头。
　　我说：“之恒，我来看你了。”
　　其实我每年都会来看看他，在他的坟前和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鸿林问：“我们两个人，怎么把棺材抬上山去呢？”
　　我说：“撬开吧，只迁尸骨。”
　　我这话说得混蛋极了。可村里没人愿意替从前的地主迁坟抬柩，我和鸿林又只有两个人，我们两个人，办不到八个人才能办的事。
　　我从鸿林脸上的表情看出来，他不希望我这么做，即使他心里觉得他爷爷是个坏人，但他还是不愿就这样让他的尸骨暴露在日光下。
　　就在我拿着我先前准备的粗钢筋准备撬开棺材盖的时候，我看见几个男人向我走了过来。
　　那是文远，文远的儿子，刘三，还有刘三的儿子。他们带着绳索和木棍向我走来了。
　　刘三，他怎么也来了？
　　我以为他们是受了什么指示，倒腾之恒的坟墓来了。
　　刘三却和我说：“冬真，我们是来抬柩的。”
　　我看着刘三，这个曾经和我的女人滚在一起的男人，他的脸色很平静。
　　刘三又说：“我知道你和江之恒，你们关系很好，其实江之恒人也没多坏，不应当落到连棺材都没人抬的下场。”
　　我们六个人，近乎拼了命的把之恒的棺材抬到了下田山的山顶上。
　　他们又帮我在我瞧好的一小块平地上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我们把之恒的棺材下进了坑里。土锹扬起湿润的泥土，一点点没过了之恒的棺材，形成一个小土包。
　　之恒的搬家算是完成了。
　　我们忙活完，已经是傍晚了，暮色苍茫，我瘫坐在地上，好像我一辈子也没像今天这样累过。
　　刘三和文远带着他们的儿子走了，鸿林还在等着我。
　　他催我：“冬爷爷，快点回去吧。”
　　我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再待会，你快回去，你还要照顾你娘。”
　　鸿林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这空寂的山顶上，坐在之恒的新坟前，我缄默不语，没什么可同之恒说的。
　　我的心又空荡起来。比我在寺庙打坐的时候，比我知道之恒死去的时候，还要茫然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笼罩了我。
　　我伸出我那双沾染着泥土的手，用它们罩上我满是沟壑的脸。我竟然哭了。
　　“之恒，以后谁来埋我啊？”
　　我这么问他，但他没有应我。
　　我九十九岁那一年，身体还很硬朗，不过已经做不了木匠活儿了。
　　我活到这个年纪，越发肯定了是之恒把自己的阳寿借给了我。我一定会活到一百岁，也一定活不到一百零一岁。
　　我让村里的年轻木匠替我打了一口棺材，又刷了黑漆。
　　这一年，鸿林五十八岁，他生了一场病，脑袋肿得很大，身体里的血一点点消耗着，他在县人民医院动了手术，病是好了，还要休养。
　　我想我不能把我的后事交给他办，他自己大病初愈，我不能拿我的丧事去冲了他。
　　我就想到了文远的儿子全林。
　　文远已经死了，他的儿子全林在外面城里开了一家工厂，这些年也不知亏损。不过我九十九岁这一年，全林带着妻儿回了泷水村。
　　我去找全林商量我的后事，我以为他可能不会答应我这么荒唐的事，没想到他居然应了下来。
　　我拿给他我这些年的一点存款，一万块钱。
　　我说，我不要怎么操办，我只要你替我请几个人，把我抬到下田山的山顶上去埋了。
　　全林说：“那山太陡了，从前或许有人走，现在村里人都在外面打工，肯定走得少，那太危险了。”
　　我说：“那没事，你替我找几个常年在村里过活的人，他们会答应的。”
　　全林接了我的钱，答应了下来。
　　我一颗吊着的心算是踏实了，我那阵子都很高兴，我想我就要见到之恒了。
　　我等了整整七十五年，终于要再见到我的之恒了。
　　我一百岁生日那天早晨，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之恒坐在从前的江家老宅的大门口，他坐在那把他死时坐的大椅子上，而我则站在大门外面。
　　梦里的之恒一点不像个病人，他还是年轻的样子，还是二十七岁时的样子。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着我笑，那笑是真好看。
　　我也冲他笑，但我忽然想到了我已经是个老态龙钟的样子，我下意识遮住了我的脸。
　　我说：“之恒，我老了，你别看我。”
　　之恒走了过来，他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企图掰开我那双干枯如柴的手。
　　他还是笑：“冬真，我也老了。”
　　我知道他在骗我。我透过指缝看他的脸，他明明还长着一张二十七岁的脸。
　　之恒还在掰着我的手，他说：“冬真，你快放下来啊，你再看看我，看看我的脸，你以后就见不到我了，你再也不会做梦了。”
　　我不明白之恒这话什么意思，但我害怕极了，我赶紧松开了我那双遮住脸的手。
　　可等我松开了那双手，之恒却不见了。
　　我出了一身冷汗，也不知道怎么做了这么一个梦。
　　今天村里人替我筹了几桌酒，就在废弃的学校操场上。他们替我这位泷水村唯一的百岁老人贺寿，我必须得去。
　　我关上我的家门的时候，已经预见我的死亡了，我感觉我就要死了，就在今天，在我一百岁这一天。
　　我独自出了家门，我感觉我的脚步轻快。我四下张望着泷水村，泷水村的一切都很好很好。
　　而我呢，我更好。
　　因为，我马上就要呆到之恒的身边去了。


第9章 
　　冬真死了，死在他一百岁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飘着雪的日子，村里好些人都围在全林家的门外。
　　鸿林在全林家的堂屋替冬真吊丧。
　　冬真躺在他自己买的那口黑漆棺材里，紧闭着眼睛，很安详。
　　全林走了过来，鸿林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说：“冬爷爷居然把后事交给你来料理了。”
　　全林说：“你还病着嘛。”
　　鸿林沉默了一会儿，问：“墓地看了吗？”
　　“都看好了。”全林说，“都是冬爷爷自己的意思。”
　　“在哪儿啊？我还不知道呢？”鸿林问，“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全林说：“就在你家后山那片竹林子里。”
　　全林撒谎了。
　　他继续装模做样地说：“那地方很好，又阴凉，又离你们近，抬柩的人上去也很方便……”
　　全林的声音在鸿林耳朵里渐渐模糊了，他若有所思地呢喃着：“怎么会是那里，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他会要后人把他埋在下田山的山顶上呢！
　　全林的媳妇儿见丈夫在和鸿林说话，把他叫了过去。
　　“你们在说什么？”全林媳妇儿问。
　　全林说：“鸿林问我墓地在哪儿。”
　　“你没跟他说实话吧？”
　　“没有。”
　　全林媳妇儿宽慰有些内疚的丈夫：“这也不能怪我们，你开工厂把钱都赔进去了，咱们的孩子也要上学，冬真那个老头，死都死了，还要折腾活着的人，谁把他往那下田山上抬啊？万一抬柩的人有什么闪失，他那一万块钱可陪不出来。不如把这些钱花在我们这些有困难的人身上。”
　　全林听了媳妇儿的宽慰，点了点头，他觉得这些话对极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