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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珍味奇缘
　　作者：ranana
　　简介：都市幻想系恋爱故事。一个只想赚钱的工作狂和一个失味觉的前厨师的故事。很轻松，很轻松，很轻松！


第1章 1.
　　1.1
　　小豫那样背对着浴室的方向坐在床边已经有一阵了。从来来去浴室洗澡之前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了——面朝窗，光着上身，微微低着头。现在，来来洗完澡了，正拿毛巾擦头发，出来看到小豫，他还那样坐在那里。屋里没开灯，窗帘也都拉着，窗帘布有些薄，因而透出了些青灰色的光，把小豫的背也衬得青青的，灰灰的，薄薄的。外头有风声，树在低语。小豫的背看上去好滑。他的后颈和右肩上盘踞着两团顽固的黑影，光照不透。
　　来来喊了小豫一声，埋怨道：“都说去我家啦，顺便可以试试我新买的投影仪，打游戏，看电影，肯定比在酒店好玩儿啊……”
　　小豫扭头看他，举了举手里的烟，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他像是在笑，来来看不清，便扑倒在床上，往小豫身边爬去。床板吱嘎作响，小豫一直看着来来，朝他伸着手，来来折腾了一阵才在小豫边上躺好，他气喘吁吁地拍了下小豫的手，翻了个白眼，望着天花板说：“我要看电视。”
　　小豫去拿搁在床头柜上的遥控器，他已经套上他那身宽松的连体工作服了，把上衣的长衣袖系在了腰上。来来斜眼看着他，问道：“还是我们去上次说要去结果没去成的那家烧烤店？过会儿说是要下雨，估计不会排很多人了。”
　　小豫说：“好啊，先微信取号看看要排多久？”
　　他开了电视，把遥控器丢给了来来，拿着烟灰缸站在床边抽烟。他又望向窗的方向，来来实在好奇，便伸长脖子跟着张望，嘀嘀咕咕：“你看什么呢看得这么认真？”
　　窗帘布虽然薄，望出去也只能望到一些城市里处处可见的模糊的楼房剪影和几道晕开了的霓虹，那单薄的布料是纯色的，也没什么奇异的花纹值得研究。
　　小豫不紧不慢地说道：“有只蜘蛛。”
　　“啊？”来来翻了个身下了床，蹲在了窗帘前头，小豫开了灯，光一亮起来，来来确实看到了一只蜘蛛，八条腿像发丝，身子宛如一粒黑豆，他抖动窗帘，蜘蛛动了起来，一下就爬没了影。来来朝小豫打了个手势，松了口气：“没事的，一看就是没有毒的那种，老洋房改的酒店，楼下又那么多花花草草，肯定会有些虫子的。”
　　“也不知道是死掉了还是怎么样了，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好久了。”小豫说起话来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和气温柔。
　　“原来你一直在看那只蜘蛛啊？”
　　“蛮好玩的。”小豫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帘附近。
　　来来扯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回到了床上，打开了微信：“吃烧烤是吧……”他翻到“郑老四烧烤店”一看，微信上排队都排到两个小时以后了，他大叹：“两个小时！”他无奈地指了下附近茶几上放着的一只无纺布袋子，唉声叹气：“要是在家，就能直接把我打包的那些东西热来吃了……”
　　他又叹了一声气，躺在床上，轻轻抚小豫的后腰：“叫客房服务吧，你还没吃晚饭吧？别饿伤了……”
　　小豫靠着床头坐着了，他抽了口烟，说：“楼下吃个面条好了。”小豫转头看着来来：“你要吃点什么吗？”他赔了个笑，“今天我没骑车，天气预报说晚上要下大雨，我就没骑。”
　　来来侧着身子靠着他，手还搭在他的腰上，笑着说：“你过来，那肯定车费我报销啊。”
　　小豫笑了笑，电视屏幕好亮，小豫的脸也跟着亮了起来。他那弯弯的眉毛，眼尾稍挑起的眼睛，微微翘着的嘴角，他右脸上那一大块红红的，仿佛被红墨水泼过，又被酸液腐蚀过的烧疤，还有他脖子和右边臂膀上的树根似的刻在他皮肤里的疤痕纹路这时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了。那些树根好像在呼吸，一起一伏。来来正看得正出神，小豫的眼皮一抬，看向他，来来赶忙移开了视线，换台，电视剧，电影，广告……换来换去，也没什么好看的，来来丢开了遥控器，清了下嗓子，拿起手机给酒店写点评，他边打字边说说：“说真的，下次去我家吧。”
　　他匿名写道：“房间里有虫，好大一只蜘蛛……”
　　小豫答应了一声。来来还在打字：“花这个价钱还要和蜘蛛share房间，也是醉了，差评。”他瞥了眼小豫，他那么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那么专注地看着电视上的广告，不时抽一口烟，在烟灰缸里抖落一些烟灰。他静得出奇。
　　来来忽然嗓子发痒，干咳了声，道：“下次你来，肯定不拉着你去附近逛超市了。”
　　小豫微笑，没接话茬。来来又说：“对了，那天去家家买东西又遇到我表姐了，她说那天你帮她挑的西瓜特别甜。”
　　“是吗？”
　　“嗯，还有苹果还真的是痣比较多的比较甜，你平时没少看公众号吧？”
　　“也还好……都是阿姨们教我的。”
　　没人说话了。广告没完没了，一会儿一个秃顶男的痛哭流涕，一会儿一个明星频繁更换衣服，小豫还是不声不响的。来来看得有些不耐烦了，指了指电视：”看点别的吧，半天都是广告……”
　　小豫拿了遥控器给他。来来又开始换台，综艺节目，谈话节目，新闻，美食纪录片……
　　纪录片正介绍一家隐去了名字的精品超市新推出的现场烹饪的服务，顾客可以在超市里挑选新鲜的食材，由厨师现场制作美食。那超市的布局装潢实在有些眼熟，来来琢磨了会儿，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乐汇吗？就我家对过那个永旺就有一间，现在还有这种服务啊？那挺方便的。”
　　小豫说：“食材看上去蛮新鲜的。”
　　“下次可以去试试看啊。”
　　纪录片里的两个主持人大啖现场制作的芒果麻薯，来来一拍脑门，下了床，往茶几走去：“怎么把叉烧酥给忘了，那个不用热就能吃啊。”他的话又多了起来，“不是之前我们中秋超额完成指标了嘛，晚上我们大老板请我们部门聚餐，那家店的叉烧酥特别好吃，就是实在点太多了，大家后来都吃不下了，你知道的啦，大老板嘛，都喜欢搞派头，还剩了不少菜，有的几乎没动，我就想不要浪费嘛，你还别说，饭店和饭店……”他打开了外卖袋子，拿出一只小盒子，回身看着小豫，侃侃而谈，“同样的菜，御皇，绍记，凤南楼，也都是米二，米三，黑珍珠推荐的，亚洲前五十的餐厅了，不过不一样真的是不一样，我和你说啊，”来来在沙发上坐下，“今天这家粤意，别看开业还不到半年，我估计这次评米其林，他们家肯定有份，”他摸着下巴，回味赞叹，“真的是连白米饭都好吃，真的，就是和别的地方做出来的不一样，我还特意问了声用的什么米，说是用的就是东北五常米，我家也是吃五常米啊，可是吃起来就是不一样，他们家那个米饭一是香，二是吃起来回甘，连他们领班都说，吃他们家米饭和品酒一样，”来来笑着冲小豫抬了抬下巴，“说起来，你知道广东话里白米饭怎么讲吗？”
　　小豫笑着：“怎么讲？”
　　来来招呼小豫过去，说：“靓仔。”
　　小豫指着自己，笑得合不拢嘴，来来跟着笑，接着道：“菜没怎么动过，还有份米饭是店里看我打包，非送的，你带回去吃吧。”他扯起嘴角，嘿嘿一笑，补了句：“我们老板的便宜，不占白不占，而且不要浪费食物嘛。”
　　他又朝小豫招手，小豫掐灭了香烟，往沙发这里走了过来。来来道：“别去吃面了，也别点客房服务了吧，你先吃些这个点心垫垫肚子，回家把饭菜热了吃了吧，我和你说，他们家特别难订位置，我们老板好像是认识他们的大老板，主厨还特意过来打了个招呼，我一直以为这种粤菜饭店的厨师都是那种起码五六十岁的，你知道的吧，就那种头发都已经开始白了，没想到那么年轻，才三十多，以前跟着巴黎的一个大厨学做菜，像是关门徒弟吧，那么多年他就收过两个中国厨师，后来他去了一个什么，叫什么……”来来顿住，挠着头顶心，冥思苦想，“我们老板说那家店叫什么来着，我这突然想不起来了，反正是在法国南部的……反正就是特别牛逼的那种餐厅，年年都能拿三颗星。”
　　“三颗星？”小豫走到茶几边上了，冲着那只外卖袋眨了眨眼睛。
　　来来道：“对啊，米三啊，米其林啊。”
　　说完这句，他的脸色忽而尴尬，打开了手上的小盒，有些不好意思了：“哎呀，就是老外搞的那一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知道也没什么。”
　　小豫笑着点头：“听上去蛮厉害的。”
　　来来拉着他坐下，把外卖盒往他面前递，里头躺着四个酥皮点心。小豫笑了笑，看了看来来：“剩不少。”
　　来来笑盈盈地和说着：“上次说要和你去吃广式下午茶没吃着。”他道：“我也算吃过不少这种这个酥那个酥的了，这个酥皮做得特别好，油香很足，又不腻，里头的叉烧馅口感也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说是用了本地的黑毛猪的猪肉做的，不过我觉得除了猪肉还有别的配料，主厨说是商业机密，我猜是放了凤梨和花生，你吃吃看。”
　　小豫拿起一个叉烧酥，酥皮往下掉了些许，他才要去咬，右手忽然哆嗦了下，原本捏在手里的叉烧酥掉在了地上，他忙弯腰去捡，可右手不听使唤，还一直在抖，来来便伸了手要去帮忙，恰好小豫换了左手去捡，两人的手碰在了一起，还是小豫把点心捡了起来，他吃了一口，来来拽着他，着急说：“还有呢，脏啦！别吃了！”
　　“不到五秒。”小豫一口吞进剩下的半块酥皮点心，用左手按住了还在颤抖的右手。那抖动的幅度已经变小了，渐渐地，只有手指还偶尔会抽搐一下了。来来关切地问小豫：“会痛吗？”
　　小豫面不改色，神情依旧柔和，声音和语调也仍然平稳，不疾不徐：“不会，只是会抖而已，没感觉的，只是没有预兆就会开始。”他露出微笑，“不过我最近好像抓到规律了，吃太好就会发作，和痛风一样，吃过海鲜大餐就哇哇大叫了，你这个叉烧酥太好吃了。”
　　来来拍了他一下：“你刚才都还没咬下去！”
　　他话音落下，床头传来手机铃声，是小豫的手机响，“王姐“来电，小豫过去接了电话，两人才打过招呼，王姐就在电话那头焦急地说了一大通：“小豫，这次真的是要麻烦你帮帮忙了，我打了一圈电话了，今天这个时间真的难找帮手，我公公之前不是糖尿病并发症，刚做了截肢手术嘛，好死不死，我们家那个刚才打电话给我，他送外卖被车撞了，本来今晚轮到他陪护的，我们家那些亲戚你也知道，不上门来讨债就不错了，没办法，真的是没办法……其实这家人家就差一点了，就只有客厅还没有弄，你手脚快，半个小时应该就搞好了，东西你用我的吧，我给你留在客厅，钱我肯定给你算，你就过来，我地址发给你，家里没人的，门卫那边你给他们看真净的员工证就好了，记得穿工作服哦，我到时候走的时候会和门卫打个招呼，这个应总，这个时间都在外面跑步锻炼身体，九点十点才到家，人你不会见到的，就是，就是兰亭那边，小豫，帮帮忙。“
　　“兰亭？我现在在东区啊……”
　　来来做嘴形，问小豫，“我送你？”
　　小豫摇了摇头，王姐继续道：“你叫个车嘛，车费王姐报销！还是我帮你叫？你人现在具体在哪里啊？”王姐还说，“你不是最喜欢去厨房搞得很好的人家里做，参观人家的厨房了嘛，我和你说啊，这个应总家的厨房，我就没见过弄得这么高级的，他是单独有一个房子的你知道吗？单独一个房子连着那个大房子，你到时候就从那个厨房进出，门卡我放在厨房后门外面那里的花坛下面，小豫，真的帮帮忙了，你肯定见不到人，不会有人看到你的，不会有人去投诉什么的，我在这边做了一个星期了，他说晚上六点到九点家里没有人的时候过来弄，六点到九点就真的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人，而且他家里也不脏，就只要拖一下地，擦一擦桌子，家里好像不住人一样的，不需要收拾什么的，你手脚快，我估计弄来弄去，来回也就一个小时吧，回家说不定还不到十点……我今天的工钱全部给你！”
　　小豫说：“没事，没事，工钱的事再说吧，那地址你发我吧。”
　　王姐在电话那头千恩万谢，小豫挂了电话就收到了她发来的地址，兰亭雅苑8栋。他要叫车，来来过来问他了：“去兰亭哪里啊？我送你吧？”
　　小豫说：“没事，我自己过去就行了，兰亭和你家两个方向，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他起身解开系在一起的衣袖，穿起他那身连体服。来来帮他整理衣领，顺手拍了拍那印在连体服胸口的”真净家政”几个字，他看着小豫，声音低了些许：“我表姐就是有些大惊小怪，我是真的不介意，我觉得没什么……”
　　小豫对他笑。光是笑，没接腔。来来正色道：“你要是真的搬过来，肯定要付我房租啊。”
　　小豫连连点头，还是没说什么，脸上和眼里的笑意满溢了出来，同时他右脸那块红红的，皱巴巴的疤痕收缩了起来，看上去略显狰狞。来来的目光一软，摸了摸小豫的脖子，转身去拿了外卖袋，送他去门口，叮嘱道：“那个佛跳墙最好是蒸锅蒸一下，嫌麻烦的话就微波炉热一下。”
　　小豫说：“佛跳墙？”，跟着夸张地“哇”了一声，全身触电一般抖起来，来来好气又好笑地磨着牙齿凶他：“这种事别开玩笑好不好！”
　　两人都笑了出来，抱了抱，说了再见。小豫下了楼，走了十来分钟才走出了酒店大楼下面的小花园来到马路上。叫车软件显示，他叫的车还有十分钟才到。他便抱着外卖袋在路边的公车站里等车，等得实在无聊了，拿起外卖袋端详了起来。外卖袋外包装上也印着瘦瘦长长的“粤意”两个字，里头装着一大两小三个盒子，小豫翻出那个大盒子，盒子底下粘了张发票：黑毛猪叉烧酥两份，天香白米饭一碗，至尊传世佛跳墙一盅，总共七百九十一。
　　小豫挠挠眉心，不由苦笑。这时，他忽然闻到丝丝腥甜的气味，便捧起那大盒子使劲嗅了嗅。那气味不是从盒子里散发出来的，是埋伏在空气里的。像牡蛎壳。好像要下雨。
　　没一会儿，雨就下下来了。
　　1.2
　　汪琪提着购物袋进了停车场之后就有一辆黑色宝马轿车一直跟着她了。她粗略扫了眼，这会儿B3这一层的车位似是全满了，一有人从电梯间出来，忙就有车跟上。几乎每条车道都能看到打着双跳灯停着等车位的。停车场内看不到用来辨识方位的号码或者图案标识，汪琪沿着一条车道走了会儿才发现自己看岔了，认错了车，不得不冲身后跟着她的车打了个手势，黑车闪了闪灯，似乎是表示理解，汪琪赶紧摸出车钥匙，不停开关车门锁，试图循声找车，可停车场里不少人都在这么找车，很难辨认哪一声是自己的车发出来的，这么寻觅了好一阵，汪琪才在三条车道外找到了自己的车。这条车道上早就停了两辆车了，其中一辆靠近她的停车位的红色马自达一看到她上车，立马就打了转向灯，要她这个车位。那一直尾随汪琪的黑色宝马长按着喇叭呼啸而过。汪琪叹了声气，才要上车，一看车门上新添了两条刮痕，她无奈地瞅了瞅边上停着的吉普，拿出手机比划了下两车之间的间距。也就一个半手机的宽度。她得侧身站着开车门才不至于撞上那吉普。这么小心翼翼地上了车，她在副驾驶上放下购物袋，还没来得及系好安全带，红色马自达已经在朝她闪灯了。汪琪冲后视镜打了个手势，赶忙发动汽车，塞好无线耳机，记语音笔记。
　　“停车场内无明显标识，不方便找车，车位过小……实在是太小了，”她一边倒车一边瞥了眼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经过，打扮时髦，脚踩细高跟的女人。女人提着东西明显走得很吃力。
　　“超市购物车不能推出门，超市和商场内也不提供送货上车服务。”
　　汪琪把车倒出车位，看了看手机，继续记录：“地下停车场信号很差，超市内信号也断断续续，外卖配送接单容易接漏单，所以外卖员不是很喜欢接这里的单，地上室外停车场无遮挡，雨雪天对骑手很不友好，没有设骑手停车专区，需得自行寻找车位，从商场正门去往超市的路上会路过两家奶茶店，一家进口零食店，一家日系美妆店，货品有重复，小店价格更优惠，超市的优势一在于积分制，二……”
　　这时已经绕过了一条车道，往地上开去了，“小万”来电，汪琪接了电话。小万问她：“Catherine，你在哪里啊？怎么电话打也打不通？”他长叹了一声，颇有微辞：“Shawn找不到你，只好找我跑腿，我这正做ppt呢。”
　　汪琪皱了皱眉，说：“我买些吃的。”
　　小万还是问：“你现在在哪里啊？”他顿了会儿，发出声怪笑，“靠，你不会真的去梦广场新开的那家有什么现炒现做的吃饭的乐汇实地考察了吧？”他的口吻轻松了不少，“刚才开会Shwan就是气不顺找你出气啦，你不至于吧？”
　　汪琪认真开车，心平气和：“我在兴旺路上，怎么了吗？”
　　小万又开始叹气，又埋怨：“Shawn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这个点了，突然要打包绍记，凤南，泰山，趣味轩的招牌菜回公司，还问我们西餐有什么推荐的，你看群里了吗？”
　　“刚才一直在地下，信号不太好，我现在在开车。”汪琪看了眼时钟，八点四十了，她道：“泰山只开早市和午市吧？”
　　“对啊，我这边已经打电话给其他店了。”
　　“趣味轩堂吃得人到齐了才能进去，外卖也一定要本人到店下单。”
　　“是啊，这不我正排队嘛，Shawn说九点半在会议室集合。”
　　汪琪苦笑：“那肯定是迟到了半个月的，庆祝部门成立的宵夜party咯。”
　　小万嗤了声，咯咯直笑。汪琪拖着声音道：“九点半也还好啦……”她看着挡风玻璃，拨动雨刷，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嘟哝了句：“下雨也还好啦，大家都有车。”
　　小万说：“绍记和凤南那边的单我已经下好了，你去提一下吧。我这儿估计排到我，点个单能赶上九点半吧。”
　　“行吧。”
　　小万这时又说：“不会是和粤意的事黄了吧？”他的声音明显轻了不少。
　　汪琪的眉心一跳，想了想才说：“不知道啊。”她也疑惑地发问，“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小万道：“不知道啊，”他问她：“诶，那你那天陪Shawn去粤意，你觉得有戏吗？”
　　“三少爷钦点的馆子，他还认识他们大老板。”
　　小万应声：“直接开一家新厂和他们合作，还有那个生态农场，而且也不是挂兴龙的牌子，直接做高端订制，我觉得还是很有吸引力的，你说是吧？”
　　汪琪笑了笑，说：“可能就是撒大网吧，总不可能到时候预制菜货架上就粤意一家店的出品吧？本来就要给顾客多些选择，对平台来说，同类商品有竞争才有销量嘛。”
　　“是，是。”小万说，“那你现在去绍记吧，解放路的总店，留的我的电话和名字，点的是他们招牌的乳鸽，海皇炒饭，茉莉香酥鸭，燕窝芋泥千层糕。”
　　两人这就都挂了电话，趁着等红绿灯的空当，汪琪设了去解放路绍记饭店的导航，绿灯还没亮，她想了又想，从皮包里翻出另外一部手机，致电James。
　　电话一通，她就笑着和对方打招呼，连声恭喜：“提前祝贺你们今年精品预制菜菜品又上一层楼咯，看来华东这一区今年线下线上销量第一又是你们乐汇了。”
　　James笑了两声，他那里闹哄哄的。汪琪提高了些音量，道：“不会吧，已经开庆功宴啦？粤意你们真的拿下啦？”
　　“你在哪里啊？”
　　汪琪说：“你们庆功，那我们只能马不停蹄找下家咯，你们欢喜我们就愁嘛。”
　　James哈哈笑，那头喧闹的声音轻了些许，他道：“上次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紧接着他就骂了一声，煞有介事地问道，“你不会又在帮应笑跑腿吧？这次又找你干吗啊？买跑步机还是买电脑啊？拜托，你是你们拓展部的副总监，又不是他的贴身助理。”他琢磨地说道：“你说他这是不是涉及职场歧视啊？就因为你是你们组里唯一一个女的，他就帮你当秘书，当助理用？你的能力，我这个老同学可是最清楚的了，当助理那绝对是大材小用，屈才啊！”
　　汪琪只是笑，没搭腔，James更一板一眼了：“汪琪，这事儿很严重，你可以告他的你知道吗？你这要拿起法律武器保护你自己啊，这事……”
　　汪琪打断了他：“那天你找我喝酒，我说要和应笑去粤意吃饭，你的雷达就响了？”
　　James轻声笑了笑：“风声走得很快的啦。”
　　汪琪道：“粤意那个郑绪伟很挑剔的，你们怎么说动他的啊？单独开一条生产线给他？质检出品呢？”
　　“预制菜我们做了五年啦。”James顿了顿，口吻愈发轻松，“应笑那个味蕾白痴，”他听上去得意洋洋地，“你们应总去的时候是不是光拉着人主厨谈前景谈未来，谈毛利率，客户留存率了？汪琪啊，我早就和你说了，兴龙找应笑搞拓展，真的是活马都能被他整死，更何况兴龙这条精品超市线现在是什么，瘦死的骆驼啊，不得不说你们三少爷是艺高人胆大，他爸都没做起来的精品线他重新做，为了争这个继承人的位置他也是拼了。”
　　汪琪笑了：“瘦死的骆驼那也比马大啊。”
　　“哈哈，你觉得我们唐人乐是马吗？”
　　“那肯定不是，你们也是骆驼，特别肥的骆驼，一二线市场占有率百分之六十，我们这种专做下沉市场，布局县城乡镇的那肯定比不了。”
　　James笑了笑，吸了口气，语重心长了起来：“归根究底，找应笑真就是病急乱投医，你看他的履历精彩吧，什么B&amp;C集团的拓展一把手，什么商务总监，一手在欧洲、南美洲培养出了多少米一米二的餐馆，还有什么秘鲁，智利的世界第三，第十餐馆，这些都是什么呀，这些都是针对那些洋鬼子的市场的，充其量是酒店集团要带动当地旅游业的附属品。
　　“也恰恰是因为他在B&amp;C做太好了，在那个圈子混太久了，他完全就是什么你知道吗？他用白皮的眼光在看中国市场你知道吗，在他心里，还觉得中国人都还是二十年前的暴发户品味呢，还以为现在舍得花钱在吃上面的消费者都是土大款，只选贵的，不选对的，只要给他们拉菲，给他们鱼子酱他们就都趋之若鹜了。
　　“他做的那些餐馆，米其林，黑珍珠，亚洲五十佳，咳，这些虚头巴脑的，无非就是靠B&amp;C的社交圈搞来的嘛，你知道全世界多少这种fine dining的餐馆是同一个集团在运作吗？再说了，他本人对吃，别说有见地了，根本一点热情都没有，他看吃的就像看数据报表，这东西是什么，多少卡路里，仅此而已，难怪他和郑绪伟谈不拢了，那郑大主厨可是真的对食物有激情的人，你知道吧？”
　　汪琪抚了抚额头，笑着说：“不愧是在应笑身边待了五年的饕客。”
　　James还没绕开应笑这个话题呢：“他是不是总是和你们说，噱头可以包装，至于卖的东西好吃不好吃，众口难调，食材用最好的，做出来的东西能难吃到哪里去？贵的东西，总有人买单。”
　　汪琪笑出了声音。James道：“你再考虑考虑吧，我这里这个主管的职位反正肯定一直对你开放啊，”他一阵长吁短叹，“你们拓展部啊，现在拿个网随便一捞，捞起来的全都是总监，你们三少爷急吼吼组起来的草台班子到底能有多少能耐，我是不知道啦，起码你来我们这里，不用帮应笑跑腿咯，你不会还要帮他送衣服去干洗吧？”
　　汪琪笑着要接话，连着车载系统的那台手机响了。说曹操曹操到，来电的正是应笑。她赶紧挂了James的电话，应笑的声音响了起来，第一句话就是质问：“不是让你和阿姨说不用做饭的吗？”
　　汪琪一愣，道：“对啊，我说了的啊，我在电话里和微信里都说了，她现在在吗？不然您把电话给她，我再和她说一说吧。”眼看到绍记门口了，汪琪找了个车位，一边停车一边问，“那个阿姨还在家呢？我也和她说了的啊，从厨房那里的后门进出，九点之前一定要完事儿，怎么让您给撞见了啊？您跑完步回家了啊？兰亭那里雨大吗？”她瞥了眼时钟，九点零一分。才差一分钟，不过倒也确实过了九点了。汪琪一时头疼，停好车，熄了火，干坐在车上瞅着车内显示屏，又问：“那……要我再联系家政那里，再换个阿姨？”
　　雨下大了。
　　应笑坐在厨房岛台边的一张高脚凳上，一身运动服被雨水打湿了，风雨夹杂，他挤着眼睛盯着岛台上的那一碟蛋炒饭，眉头皱得紧紧的，才要说什么，这就听到外头传来一些骚动，他偏过头往后院望去。后院的小门摇摆了下，关上了。
　　应笑扶住额头，说：“不用了，九点半开会，别迟到。”
　　汪琪连声应下，应笑单手撑着桌子，嗅了嗅鼻子，那份蛋炒饭怪香的，他问道：“那天去粤意，你真的觉得他们那些菜做得比其他地方都好吃？能感受出什么主厨对什么美食境界的追求？什么在他们那里吃饭寻找的是真正对食物有热情的有缘人而不是单纯地消费供需关系？”
　　汪琪迟疑地回道：“您吃得餐馆比较多，我这就不班门弄斧发表什么意见了吧……”
　　应笑挂了电话，取下无线耳机扔在了岛台上，拿出手机搜索“粤意”。无论是社交网站还是各大门户网站，除了偶尔几条点评指出或许是因为餐馆新开业，服务人员的服务意识还没有很强，对食物素质几乎清一色好评。主厨郑绪伟的名字更是频繁地出现在点评文章中，什么师从法国大师布朗特啦，曾就职马赛chez louis餐馆，一路做到行政主厨，并为餐馆力夺三星，近年回国接受更大挑战，开设新派粤餐“粤意”，融合法式风情，将中式料理带入一个新境界，一经开业便一位难求。更有美食杂志将他比喻成中餐界的“求索人”，不断探索，不断突破自我，始终对食物保有敬意，充满热情。
　　郑绪伟在社交网络上也非常活跃，经常会放出一些自己烹饪家常菜的视频，提点一些下厨要点，视频一般五分钟，都是些简单的快手菜。
　　应笑点开了郑绪伟最新上传的一则炒回锅肉的视频，直接下拉看数据，昨天才上传的视频，今天已经有好几千条评论了，点击率更是惊人，在美食分类里已经排上了前十。评论区气氛也是和谐活跃，应笑大致看了看，“谢谢主厨，真的学到了很多”的点赞最高，“只有我一个人是来看很会做饭的帅哥的吗？”也有很多人顶，还有什么，“下饭看，感觉碗里的白米饭都变香了！”，“实在订不到位置，过年会不会出预制菜啊？”，“上次开业的时候送的年糕和饺子实在太好吃了！冻起来再煮也很好吃！什么时候再出啊？”
　　应笑磨了磨牙齿，自言自语：“什么东西吃进肚子还不是都一样？”
　　他瞥了眼眼前的蛋炒饭，拿了把勺子忿忿地吃了一大口。


第2章 2.
　　2.1
　　周二早上九点半的泰山饭店门前人头攒动，这间临街的饭店在门口分流出了堂食等候的队伍和外卖打包的队伍，就见这两条人龙往东西两个方向蜿蜒，那等外卖的人们已经绕过大半间饭店了。汪琪抓着伞急赶慢赶冲到泰山门口，一看这阵仗，咕哝了句：“怪不得什么外卖平台都不做，做不来啊。”
　　门口的标示清晰，两条长队前还都贴出了预计等候时间，堂食需一个半小时，外卖打包得等两个小时。拿号请去前台，外卖堂食均可提前下单。汪琪进了店取号，问前台：“请问你们这里最受欢迎的是什么啊？”
　　店里也怪热闹的，挺大的店铺，一眼都望不到头，坐得满满当当的。前台后头是用玻璃围挡着的半开放式后厨，里头十几个男女低着头一刻不停地包着小笼包。
　　“小笼包，蛋炒饭，招牌肉羹。”前台头也不抬地问道：“堂食还是外卖？排队很久的啊，我们十二点休息一个小时。”
　　汪琪一看时间，现在排外卖队勉强能赶上饭店休息前拿到吃的。她松了口气，道：“外卖，外卖，那就要三笼小笼包，一份招牌蛋炒饭，肉羹多大份啊？”
　　前台比划了下，就一个小汤碗的尺寸，她还冲边上的一张桌子努了努嘴：“就那样。”
　　“那两碗吧……”转念一想，汪琪说，“还是一碗吧，一碗就好了……”她捂住嘴，打出了个饱嗝。
　　“喏。”前台递给她一个号，收钱，给收据，扯着脖子喊：“下一位！”
　　汪琪身后已经站了五六个人了。
　　一个服务员端着好几屉堆得高高地木头蒸笼从厨房出来，看单送餐，来这儿吃饭的男女老少都有，几乎每桌都会点起码一笼小笼包。
　　汪琪拿着号去了外面排队，袁善来电话了，很小声地问她：“你到泰山了吗？诶，你那儿排队你一个人排ok吗？你不用上个厕所什么的？我来帮你一块儿排吧？”
　　汪琪哭笑不得，那头袁善叫苦不迭：“琪姐，我是真吃不下啦！”
　　汪琪道：“那还是别了吧，这里室外排队的，过会儿就下暴雨了，你说你们在会议室里看看高处的风景，吃吃外卖送来的各种美食佳肴，不惬意吗？”
　　袁善讨好地说道：“您带伞了吗？？我给您送……”说到这儿，他忽然卡了壳，片刻后，汪琪的耳机里才传来他略显局促的声音，“是琪姐找我送伞，泰山那边是在室外排队的，她说她忘拿伞了。”
　　汪琪瞅着手里的雨伞，挠了挠太阳穴，很快，远远地，她听到了应笑的声音：“伞还是她走的时候，我给她的。”
　　袁善的声音再度近了，他道：“那……那我先回去了啊……”他唉声叹气，“其实这种活儿您找千千她们做就好了嘛。”
　　汪琪笑了笑：“她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一女的，胃又小，吃几口就吃不下了，对吃的也没你们几个老饕有研究，那回头见吧，等我带好吃的回去啊。”
　　她挂了电话就进了线上会议室，此刻没人说话，只能听到一些似是挪动椅子和杯子的声音，汪琪就道：“我到泰山了，大概两个小时后能回去。”
　　“我去，天气预报说要下暴雨还这么多人排队？”小万说话了，他还道，“不和任何外卖平台合作，自己也不提供外送服务，这个情况还是独一份吧？”
　　方贵英发言了：“就是这个档次好像和我们的定位……”他没能说完，打出一个很长的嗝。
　　蒲敬道：“那总要吃点心和主食的吧？他们家出名的就是小笼包，蛋炒饭啊，很适合放在礼包里啊。”
　　方贵英附和：“倒也是，不过，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挑一些川菜馆子啊？2022年卖最好的菜系就是川菜，粤菜得排到第四名去了，现代人口味重，吃点辣的，红红火火过大年嘛。”
　　吴锐说：“东南亚菜系呢？最近也挺受欢迎的吧？泰餐，越南菜，什么木瓜沙拉，芒果沙拉的，过年吃也挺清爽的。”
　　李耀声道：“沙拉的报废率太高了，一不小心还容易爆发沙门菌，”他顿了会儿，“送茶叶怎么样？吃多了山珍海味刮刮油也不错，贵哥，你那里有什么普洱茶的供应商吗？”
　　方贵英立即接话：“有有有，茶叶也方便运输是吧耀声，我这就让他们送些样品过来啊，我们泡茶喝泡茶。”
　　应笑发话了：“节日都是给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的，这些人平时吃得口味就重，过节正好换换口味，卖最好的菜系是川菜没错，京东上的数据你看了吗？过年的时候，单独分类品项里，佛跳墙才是销量第一，说明什么？”他道，“要漱口就用清水，茶喝多了你们还吃得出来什么味道？”
　　一时没人说话。汪琪忍着笑靠在墙边跟着队伍缓慢地往前挪动，半晌，还是袁善试探着接了话：“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过节的时候……想犒劳犒劳自己？应总说得很有道理啊，而且现在不是都讲究低盐低糖，健康饮食，保持食物的原汁原味嘛，那这一点还是粤菜做得比较好……”他犹豫着说，“就是蛋炒饭会不会太朴素了一些啊……不然我去那什么，那个百花酒家，听说那里的海皇炒饭无敌好吃，里面的海鲜料巨多，海鲜炒饭里的天花板，我现在就去给大家买！”
　　方贵英笑呵呵地说：“也是，鲍参翅肚的才能卖出好价钱，不然一个蛋炒饭卖88，别人只会骂我们抢钱。”
　　汪琪道：“百花饿了么上就能叫啊。”
　　小万清了下喉咙，说：“炒饭这种东西还是得现做了马上，尽快吃，等外卖送过来，他绕来绕去的，那我去香宫打包吧……”
　　方贵英叠声附和：“对对，那我就去，去那个我家附近有个不错的饭店，探店的都说是十大必吃炒饭，再说了，马上下大雨了，骑手也不容易，我们能自己取就自己取吧。”
　　汪琪憋着笑，听到会议室里响起敲门声，一个女孩儿问道：“应总，这是刚送来的，我放哪里啊？”
　　应笑说：“清一下桌子吧。”
　　女孩儿乖乖答应：“那没吃完的呢？”
　　汪琪马上说：“别浪费啊，打包分一分带回去吧，我记得贵哥刚才不是说袁记那个百花蟹钳好吃吗，小万说渔人码头那个避风塘肉蟹里的薯条特别好吃啊，还有……”她笑着问，“我出门的时候还看到两批新的外卖送到呢，我是没口福啦，诶，你们都吃了吧？哪家你们觉得综合实力最出色啊？”
　　蒲敬有商有量地来了句：“不然……我们找产品开发部那边的人一起来试试吧？他们对这个市场风向的把握……”
　　应笑说：“不是你们自己一个个说自己是吃货，没人比你们更懂吃的吗？”
　　过了会儿，他又说：“你们说的炒饭我都点了外卖了，等送到吧，这个牛仔骨谁还没试？”
　　汪琪关了自己这边的声音，前后看了看，和前头排着的两个女孩儿打听道：“你们常来这里吃啊？是不是每次都要排这么久啊？”
　　两个女孩儿中一个染棕发的说道：“我们是来旅游的，也是第一次来呀。”
　　蒲敬在会议上说：“以前我们店里炒饭是最卖不动的。”
　　小万说：“之前我们公司一个美食kol做节目测评超市速冻炒饭，我去……那个米饭的味道就很奇怪，你说它坏了馊了吧，那肯定没有，后来我们研究发现啊，就是那个包装，不止市面上一家啊，几乎所有冷藏速冻炒饭的包装都有这么个问题，因为都是用微波炉打一下嘛，它那个塑料包装和米饭就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吃第一口的时候真的感觉像在吃塑料，而且那个米饭就会变得很湿，黏糊糊的，完全不像炒饭。”
　　汪琪继续和前面那两个女孩儿搭话：“队排得很夸张啊。”
　　“还好，现在去哪里吃饭不用排队啊。”另外一个女孩儿说，低头滑手机，汪琪一眼就认出了那社交网站的界面，她道：“你们也是看了网上介绍来的啊？”
　　应笑说：“包装可以改良，PET材质的木纹碗就可以放进微波炉加热，拿出来也美观，还能循环使用，加上艺术家联名，又是个噱头。”
　　袁善道：“木头碗装炒饭好像……蛮有氛围感的哈。”
　　方贵英说：“那成本就肯定不一样了。”
　　汪琪抱着胳膊说：“其实要是他们有卖速冻的，自己买回去热一下也不错。”
　　棕发女孩儿说：“那是不是要用蒸笼蒸啊？”
　　应笑冷着声音道：“现在到了讨论成本的时候了吗？你们一个个这么会吃，我反正对吃的一窍不通，我就是个管饭店进货出货的，那你们继续点评啊，比较啊，打分啊，这么多家饭店，这么多道招牌菜，难道都比不上粤意的出品？”
　　“微波炉就行了吧？”另外一个短发的女孩儿这时说，她又说：“那肯定没有现买的好吃啊，速冻的东西总归有种味道。”
　　汪琪笑了笑，棕发女孩儿说：“速冻的方便，对味道就别有什么期待了吧。”她笑了，“不过买个漂亮点的盘子，摆摆盘，也可以了，这么说起来有点像那种和老婆结了一辈子婚，从来没看过老婆素颜样子的感觉。”
　　三个人都笑了，那短发女孩儿感慨道：“自己做饭的成本太高啦。”
　　线上会议室里沉默了。汪琪偶尔听到一些咀嚼的声音，她看了眼天色，雨还不下，乌云倒是堆得很厚实了，一点阳光都见不着。泰山饭店的前台拿着一个“队伍终止”的指示牌出来了。
　　半个小时后，汪琪拿到了外卖，驱车回了公司。她提着外卖袋进楼，恰好遇到三个外卖骑手，都是大包小包的，都瞅着楼下的刷门卡机打电话呢。她问了声：“送去三十八楼拓展部的？”
　　三个外卖骑手齐刷刷看向她，把外卖都留给了她。汪琪招呼保安弄来一辆小推车，带着那三份外卖上了楼。到了十八楼，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那门没关严实，她瞥见里头站着一男一女，男的背影很像蒲敬，汪琪继续往会议室的方向去，就听到蒲敬没好气地说道：“还节日就是给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的，我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太子爷啊？”
　　“啊？他家里很有钱啊？”一个女孩儿轻声问道，像招商部的小萌。
　　蒲敬的声音低了些许：“你不知道？说他其实是唐人乐老板的私生子，从小好吃好喝养在瑞士的。”
　　“那他来兴龙是……”
　　汪琪看了眼茶水间，蒲敬还在和女孩儿说话，但声音压得很低了，她听不清了。这么往前推车走了又一会儿，她听到身后蒲敬招呼她，她回头冲他笑着挥手：“蒲总。”
　　蒲敬一看她的推车就做了个要吐的表情，汪琪笑着看他手里的水杯：“多喝点水。”
　　蒲敬苦着脸说：“我的天，现在喝个咖啡，喝个茶都犯法了！”
　　汪琪用手指压住嘴唇，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蒲敬无奈地摇头，和她一块儿推着小车进了会议室。他们一出现，会议室里就忙活开了，收拾摆在桌上没吃完的外卖盒的，帮忙摆上新到的外卖的。很快，长桌上摆满了炒饭，有浓油赤酱的，有堆满佐料的，还有素色寡淡的，总共六大盒。有的还冒着热气。应笑站在会议桌一头，说：“那试试吧。”
　　却没人动手，与会的，无论高矮胖瘦，全都站得笔直，摸着肚子，面露难色。
　　应笑扫了眼众人，说：“有人这几家都吃过的吗？”
　　大家互相瞄来瞄去，比眼色，好几道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汪琪身上。汪琪道：“风评都不错的，像泰山，有人旅游还专门去排队吃。”
　　应笑挖了一勺泰山的蛋炒饭，眉头一蹙。袁善哈着腰，赶紧问：“应总，味道不行吗？是冷了还是怎么样啊？”
　　应笑放下勺子，不悦道：“就这样吗？还没我家打扫卫生的阿姨做得好吃。”
　　大家又都看汪琪，汪琪傻眼了：“不会吧，这个蛋炒饭我看很多人都点啊……网上的评价也很高的，还有人专门做视频还原它……”
　　小万也很疑惑，挖了小半勺，看了又看，说：“对啊，这个蛋炒饭知名度很高的，我之前吃过，我觉得……”他一狠心，把炒饭塞进进嘴里，嚼了两口，对着身边的同僚道，“很好吃啊……”
　　应笑不耐烦地敲起了桌子，使唤小万：“那个海皇炒饭你拿过来我试试。”
　　小万赶紧双手奉上那份炒得金黄的饭粒间夹着虾仁腊肉花菇蛤蜊肉，顶上还洒着鱼子的海皇炒饭。应笑吃了一口，连连摇头：“这就是你们这些吃货定义的天花板？美食？人一辈子一定要吃的美食？”
　　汪琪尝了一口泰山的蛋炒饭，眼前一亮，用料只有米饭和蛋，且不说饭粒饱满，湿度适中，蛋香十足，还吃得出葱香和虾的鲜味，确实美味。她瞅着应笑道：“这个……”却看应笑的脸色愈发难看，脸拉得老长，汪琪吞了口唾沫，欲言又止，默默地去吃那份海皇炒饭，米饭鲜香滋润，隐隐还有酒香，配上海鲜料，吃起来也是回味无穷。蒲敬和方贵英也都伸了勺子过来试吃那蛋炒饭和海皇炒饭，蒲敬一通咀嚼，冲汪琪比了个眼神，凑过来问她：“什么情况，打扫阿姨？”
　　汪琪缓缓摇头，她也搞不清楚了：“家政公司也没说这次这个阿姨做饭特别好吃啊。”
　　小万也凑过来了：“那还能好吃得过这两家大厨做的？”
　　袁善挤在他们身后，悄声说：“你们说，应总是不是味觉有点……”他捂住嘴嚼了半天，难以置信，“这个蛋炒饭也太绝了吧，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能做得比这个还好吃？”
　　大家都看应笑，他还在那里试其他的炒饭，越吃脸越绿。蒲敬舔了舔嘴角，小心地提议：“那不然……我们试一试应总家里打扫阿姨的手艺？”
　　这又还是汪琪的活儿了，她赶忙联系了真净家政的王姐，王姐恰好在附近豪亭北园的客户家里给人做午饭，汪琪喜出望外，道：“王姐，昨晚您打扫完卫生给我们应总留了份炒饭您还记得吧？”
　　应笑听到了，指着泰山那盒蛋炒饭外卖，反复强调：“蛋炒饭，蛋炒饭，就昨晚她做的，做个一模一样的就可以了。”
　　汪琪便和王姐说：“是蛋炒饭，就昨晚您给应总留的，您还记得的吧？”
　　电话那头的王姐没立即回话，只听得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汪琪就喊了王姐一声，那王姐才试试探探地开了腔：“昨晚……我用您那里的厨房了？就……我这……留了份蛋炒饭？”
　　汪琪答道：“对啊，我就是想和您说啊……”
　　王姐忙和汪琪赔不是：“小汪，真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我昨天记岔了，是兰亭另外一个客户，另外一个老板，他就喜欢晚上要吃个炒饭什么的，我知道，我知道应总不用我留饭，特别爱干净，厨房我用过之后肯定都收拾干净了的，实在不好意思啊，下次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你们还没和公司说吧？我保证不会再犯了，能不能别和公司投诉啊？”
　　汪琪道：“咳！不是，没有怪您的意思，我们应总正惦记您昨晚的手艺呢！您看能不能麻烦您现在炒一份，和昨晚一模一样的那种，我现在就来取？您和您那里的客户商量下，借他们厨房用一用？食材的钱啊，什么多余的花费啊，都我们出。”
　　王姐一下放松了，笑了好几声，爽快地答应：“那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我现在就给你炒一个啊，你刚说蛋炒饭是吧？要葱不？”
　　汪琪捂住听筒和应笑确认：“葱要吗？”
　　应笑不高兴了：“不是说了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吗？她记性那么差，昨晚做的就不记得了？”
　　汪琪说：“就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就行了，您平时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王姐满口答应：“好嘞，那你到了就打电话给我，我下来拿给你。”
　　挂了电话，汪琪看了眼手表和众人比了个ok的手势就起身了：“我现在就去豪亭北园，就在边上，很快的。”
　　李耀声的眼珠一转，一抚掌，道：“那我们也正好休息休息，大家集中一下刚才吃了这么多外卖，这个有什么想法啊建议啊，觉得哪几家好的，大家列一列。”
　　汪琪这时走到了门口，转身道：“我很快的，你们边吃边等好了！”
　　会议室里不知是谁打了个饱嗝，第一声过去，还发出了第二声。没人说话，大家看手机的看手机，翻文件的翻文件，全都低着头，不去看桌上那些炒饭。还站着的应笑大手一挥：“吃啊，还有几份你们动都没动，吃啊。”
　　小万这时转着圆珠笔，顾左右而言他：“你们说，这阿姨要是真的特别牛逼，两个月时间够捧红她了吧？”他打开笔记本，稍稍把面前的一份盒饭推开了些，噼里啪啦打字，说着：“完了就用她的名头卖预制年夜饭，过完年那就卖螺蛳粉，酸辣粉，拌饭酱，核桃酥，曲奇饼干，意大利面，乐汇他们和大的连锁餐馆，和明星主厨合作，我们自造ip，不比他们牛逼？”
　　蒲敬拿了纸笔刷刷写字，认真道：“倒也是个办法，回头让阿姨再去各大门店做促销，现场煮饭，直播带货。”
　　袁善也加入了讨论：“家政阿姨一定都有种特别平易近人的气质吧？女的爱看，男的也不会有抵触心理，你们看郑绪伟频道下面一直有人酸他了吗？”
　　袁善抬眼看应笑，堆着笑问他：“应总，我看这个有搞头，能行。”
　　应笑抱着胳膊看向了吴锐，问道：“手机端限定价格自选菜品，这个技术有吧？”
　　吴锐道：“就是订好一个目标价格，系统筛选菜品添加购物篮是吧？”
　　应笑摸着下巴没回答，还在琢磨。袁善便说：“自选好，”他往两边看了看，“是吧，有时候你看那个大礼包里的东西，你不觉得有些东西是卖不出去塞进来凑数的吗？”
　　蒲敬瞥了眼方贵英，半开玩笑地说：“压力给到了老方这边啊。”
　　方贵英却一摆手，乐呵呵地表示：“没事儿，兴龙在哪个城市没个仓库？要什么货调不着？”
　　蒲敬笑了笑，朝方贵英拱了拱手，两人点头致意，举杯隔空碰杯，喝水。方贵英还敬了敬李耀声，李耀声微笑，起身派塑料汤勺，说：“应总发话，那我们分一分这个蟹黄炒饭吧，小万，你去拿些一次性杯子过来。”
　　小万正鼓捣手机，嘴上应着，人也站起来了，手里却仍忙着打字，他低着头道：“妆发，场地，服装，器材……这人一到，立马就能开工。”
　　他这话音才落下，汪琪就抱着个乐扣饭盒进来了，她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上气不接下气，把饭盒“啪”一声放在了会议桌上。袁善立马开了饭盒，热气四窜，却没什么香味。应笑的眼皮跳了两下，站在原地瞅着那饭盒，这份热腾腾的蛋炒饭里除了蛋和饭，还能看到些蒜片和葱花。应笑瞪着汪琪又有些上火：“不是说了和昨晚一样的吗？”
　　昨晚他吃的那份蛋炒饭里可没有蒜也没有葱，就是蛋和饭，蛋碎而不散，饭粒粒分明，吃来唇齿间有鲜香，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汪琪正喝水，顾不上说话，一味点头。小万看了看应笑：“应总，有什么问题吗？”
　　这时，那蒲敬已经先动了手，吃了一勺，咽下了。应笑就问他：“怎么样？”
　　蒲敬退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笑着道：“大家都尝尝，来，都尝尝。”
　　一只只汤勺伸向那饭盒，大家默默咀嚼，默默吞咽，不时看一眼应笑，都是没话。汪琪喝了半杯水，好不容易喘上气了，追问着：“怎么样？味道怎么样？人我也带来了，她正好那家做完了，我想说可以问问她还会做什么……”
　　只有袁善讪笑着回答她：“有……妈妈的味道吧……”
　　汪琪赶紧挖了一勺那新鲜出锅的蛋炒饭塞进嘴里，这下，她也没声音了，手撑着桌子，抬着眼睛看应笑。
　　应笑一挑眉，自己去试，一吃他就发了脾气：“什么东西？？！”他丢下勺子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做个蛋炒饭有那么难吗？蒜和盐不要钱是吧？”
　　出了门，他就看到走廊上一个穿着真净家政制服的中年女人便问：“你就是王姐？”
　　王姐挎着皮包点头如捣蒜。应笑道：“昨晚的蛋炒饭是你做的是吧？”
　　“对，对，我做的，那……肯定是……”王姐客气地笑着回话，“您家钥匙就我有，没可能还有别人啊……您也就请了我一个，您说，我也不可能让别人进您家去您说是吧，这要让公司知道了……”
　　应笑竖起手掌：“王姐，不和您废话，蛋炒饭，我现在就要一份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就只有蛋，只有饭，别给我放蒜，放葱，也别放那么多盐，昨晚你在我家怎么做的，你现在……”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跟着他出来的汪琪，扭头问她：“你家是不是离公司很近？家里有厨房吧？”
　　“家里……有厨房啊……”
　　应笑指着汪琪，望住王姐，再度申明：“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蛋炒饭，能做吗？”
　　王姐又一顿点头。应笑的神色舒缓了些许，示意汪琪带王姐下去，可那王姐突然想到了什么，缓缓举起了右手，支支吾吾地说：“其实吧……应总，小汪……”她陪着笑，挤着眼睛，很是抱歉的样子，“我右手今早扭伤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影响了那个，那个……刚才那个……蛋炒饭的操作，不然这样，我去处理下扭伤，我回家一下，我回自己家弄一份……”
　　汪琪紧张地打量王姐：“您这……您刚才也没说啊，不然我就先送您去医院了啊！”
　　王姐道：“没事，没事，我认识一个广东来的跌打师傅，没事……我……我，”她一步步往后退，“半个小时，啊，不，一个小时你们看行不？我再给你们送过来……”
　　汪琪劝道：“那您有伤您就别……”她看着应笑，小声道：“不然改天？”
　　应笑一脸的狐疑，就看那王姐转身拔腿就跑，高喊着：“没事！给师傅拧一下就好了！就能拧回来了！等我电话！”
　　“王姐……您要是受伤了就别勉强！”汪琪追了几步停在了过道上，应笑对她道：“神神秘秘的，你去，跟着她，看她搞什么鬼。”
　　2.2
　　雨还是下下来了。小豫拄着拖把往外张望，雨势一下就很大，天色依旧铅灰，附近厂房的灯火更明亮了，街上的路灯也陆陆续续亮了起来，再望得远一些，勉强能望到半条豆黄色的河道。周遭见不到什么行人，腥潮的气味从窗户缝隙里钻了进来。两只鸽子飞来窗台上躲雨，一只扭过了头打量室内，瞧见了小豫，脖子一探一缩，机灵的眼睛眨了眨。小豫朝它抬了抬眉毛，笑了笑，道：“躲着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低下头继续拖地，轻声哼歌。
　　偌大的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灶台，备菜的金属长桌，洗刷用的水槽，碗柜，墙壁，地面都已经很干净了，尤其是这瓷砖地，已经来来回回拖了三遍了，也就剩下面前的几块瓷砖还没经过这第三次的洗礼了。拖把拖出来的净是清水了。
　　这时有人喊了小豫一声，小豫回头一看，笑着和一个走进厨房的保安打扮的男人打了个招呼：“奇哥。”
　　奇哥走到了水槽边上，摸着口袋问他：“你带伞了吗？”
　　他摸出烟和打火机。小豫点了点头，朝倚在冰柜边的一把长柄雨伞努了努嘴。奇哥跟着瞄了眼，颔动下巴，点了根烟。他靠在水槽边吞云吐雾，道：“一眨眼就都走了，又留你一个人收尾。”
　　“我也快弄好了。”
　　奇哥摇摇头，搔搔头顶心，叹了声气，指着小豫上下摇晃手指，欲言又止。小豫朝他打了个手势，拖完最后那一小片地，说：“弄好啦。”他耸了耸肩，“反正我下午也没别的班。”
　　奇哥笑着打量他：“拜托你口罩戴戴好，戴个帽子，你看你手脚又快，做事又认真仔细，班次肯定排得比别人多。”
　　小豫一本正经地回绝了：“那还是算了吧，口罩戴久了好闷，帽子容易压坏发型。”
　　说着，他还伸手压了压头发。奇哥笑出了声音，又冲小豫直摇头，歪着一边嘴角问道：“我看他们把车开走了，那你怎么回去啊？”
　　“公交车吧。”小豫说，“很快的，反正我也没别的事。”他在塑料水桶里洗拖把。
　　奇哥忽然敲了下水槽，小豫抬眼一看，他扔了颗费列罗过来，小豫赶紧伸手借住，奇哥在水槽里抖了抖烟灰，怪腔怪调地说：“好歹也是身家几个亿的大老板，家里有点什么事，每次都是在厂里办酒席。”
　　“还好吧，每次都找外包，不找你们这些员工清厨房，也算不错啦。”
　　奇哥笑了两声：“照你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他有情有义咯？”
　　他问小豫：“最近忙什么呢？”
　　小豫耸了耸肩，半蹲着拧拖把：“没忙什么。”
　　“一人一盅花胶汤，你吃到了吗？”
　　小豫笑了：“吃到了，还吃到了小鲍鱼，蒜蓉蒸扇贝。”
　　奇哥望向了窗外，抽着烟，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幽幽说：“上次他小女儿结婚你没来，竟然有象拔蚌三吃。”
　　“你们这里的厨师挺厉害的，什么都会做。”
　　“味道就那样吧……”
　　“海鲜只要新鲜，怎么做都好吃啊。”小豫提着水桶去了一处矮脚水槽前，倒了里头的水，开了水龙头冲洗塑料桶。
　　“一般般吧。”奇哥说，“还是要看厨师，还是要好的厨师，不然真的有些浪费食材。”
　　小豫对他笑了笑，洗完水桶，洗了手，把放在附近长桌上的抹布，清洁剂和塑胶手套进了一只背包里，背上背包，拿上水桶，拖把和雨伞，说：“我差不多了。”
　　奇哥手里的烟还没抽完，他冲洗了下水槽，朝门口看去：“送送你。”
　　他指了一圈：“没落下什么吧？”
　　小豫又检查了一遍背包，绕着厨房走了一圈，确定没落下东西，和奇哥一块儿出了厨房。奇哥关了灯，两人经过空无一人的食堂，下了一层就到了一楼的食堂了，这里倒热闹，开了两个卖点心的窗口，一些穿了操作服的工人闲坐在座位上看手机，有的喝着奶茶吃着费列罗，有的就那么坐着。
　　奇哥把小豫送到了门口，又点了根烟，问他：“上次和你说的我老家那个侄女的事情，她下个月就过来了啊，她可厉害了，盲人小说家你知道不？还要去大学开讲座呢，”奇哥派了根烟给小豫，小豫拿了烟，没要火。奇哥抓着他说话：“你放心，她眼睛看不到那就是后天的，就是小时候脑膜炎搞瞎的，以后你们的孩子肯定不会遗传……”
　　小豫陪笑，打断了奇哥：“我最近谈了个朋友……”
　　奇哥闻言怔住了，牵了牵嘴角，上下一打量小豫，眼神一冷，不言语了。小豫又道：“您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不想耽误人姑娘……她要是过来，缺个照顾的人，可以找我。”
　　奇哥勉强挤出个笑，小豫收起了奇哥派的烟，摸出先前拿的那费列罗，拆了包装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着滚圆的巧克力球和奇哥客套：“免费的，不用给钱。”
　　“没事儿，要真需要人伺候，那肯定得给钱，你说是吧？不能占人便宜啊。”
　　“没事，没事，我班不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看不见，我也不用怕吓着她，那到时候有需要再联系吧。”小豫打了伞往外走。
　　“好，那有需要再联系吧。”奇哥和他挥手道了别。
　　小豫去了厂房对面的公车站等车。只有一班33路公车停靠这站台，等了二十来分钟，车还没到，来了一个一手撑伞，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儿的年轻女人。女人低着头，躲着风雨拉着孩子跑进站台。小豫往边上站了站，女孩儿五六岁的模样，一看到小豫，哇一声就哭了出来。那年轻女人正忙着收雨伞，掏公交卡，嘴上哄起了孩子：“等一下啊，妈妈拿公交卡，马上我们就能吃饭饭了哦，我们去找爸爸吃饭饭，去……”
　　那年轻女人捏着公交卡也看到了小豫，她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明显一怕，肩膀都竖了起来，赶忙把嚎啕不止地孩子往身后拉。女孩儿抱住母亲的腿哭得停不下来。这时，母亲倒有些抱歉了，冲小豫欠了欠身子，拽着孩子背对着他站着了。小豫也很抱歉，摸出了一只口罩戴上了，又往边上挪，半边身体已经到了站台的天棚外头。雨点打在他肩头，33路朝站台缓缓驶来。
　　年轻的母亲弯下腰在女孩儿耳边说起了悄悄话。小女孩哭得没那么厉害了，抽泣着缓缓回过头。她用双手捂住了脸，那十指稍稍分开两道缝。她从那两道缝隙里看小豫。
　　33路进站了，没人下车，小豫上车，女人和孩子却没上来。车上没什么人，他往车后去，找了个靠窗的单人位坐下。车窗上凝结着一层水雾，看出去什么都朦朦胧胧的，他看到绿绿白白的背景前头，那对母女——母亲牵着女儿，女儿握住母亲的手站在站台前。她们的脸湿润得一片模糊。
　　王姐的电话来了。这次她听上去比昨晚更着急：“小豫！这次你真的要帮帮王姐！”
　　小豫说：“没事，那还是把地址发我吧……”
　　“不是，不是，不是找你代班！昨晚你是不是在那个应总家里弄了个蛋炒饭？？”
　　王姐突然提起这事，小豫有些费解：“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吗？给客人留个饭也……不算违规吧？厨房我都收拾干净了的，也没让那个应总见到我……”
　　王姐说：“不是，不是，是这个应总怪得很，特意嘱咐过我不用留饭，然后昨天他……”
　　小豫听了就很懊恼：“不会是那个应总因为这事去老林那里投诉您了吧？不好意思啊王姐，昨晚您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和一朋友碰头呢，我没吃晚饭，他帮我打包了些东西，我就拿着外卖去了兰亭，收拾完有些饿了，我看离九点还有些时间，就自己炒了个炒饭，准备吃的时候听到有人进屋我就走了……”他后悔不迭，“我该直接带走的，就是当时听到有人往厨房过来，怕来不及被人看到……”
　　王姐的音量一高：“不是，咳，不是！你听我说！你有没有办法再做一份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的？”小豫刮了下鼻梁，又很费解了：“一模一样的……蛋炒饭？”
　　“对！对！！”
　　“现在？”
　　“对，对！你在哪里啊，我给你我家地址你过来吧，我家里有饭，有蛋……反正，你就给我做一份一模一样的！”王姐大气都不带喘地说了许多，“我看那个应总是吃了你的蛋炒饭觉得特别对味！他以为是我做的呢，我看他们今天好几个人在会议室里开大会，房间里都是外卖，我看他们八成是在找人承包他们公司的饭菜，正试菜呢，我和你说，小豫，他们公司在贸华街上有一整幢楼呢，到时候你就跟着王姐干！分成绝对少不了你的！你赶紧过来吧！我看这事儿真能成！”
　　“可是昨天的饭，还有……”小豫有些为难了，王姐却完全没听见他说话似的，兴致高昂地展望起了未来：“到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家那个买辆车！也不送外卖了，风里来雨里去的，就让他给我们开车送货，铁包人总好过人包铁啊，我们家天天读大学的钱也不用愁了，欠人的钱也能全还上了，到时候过年……”
　　小豫听着，没好意思打断王姐，他擦了下车窗玻璃，公车经过了城北的公车总站了，路上人还是不多，路边一些无事可作的开热炒快餐店的不是坐在门口抽烟嗑瓜子，就是撑着伞站在马路边招揽生意。
　　小豫有了个主意，和王姐道：“我问人借个厨房用一用吧，不然您过来我这里取？”
　　“好好，没问题，一定要和昨晚的一模一样啊！一定要做得好吃啊！”王姐千叮万嘱。
　　小豫笑了出来：“虽然有点难度，不过我试试吧，应该可以。”他盯住了一家快餐店门口摆着的锅炉，下一站就下了车，提着塑料桶和拖把进了那店里，找到老板就问：“能借您这个炉和锅用一用吗？我做个炒饭，”他说，“米饭，鸡蛋，米酒，香菇，您都有吧？”
　　2.3
　　王姐回来了，和汪琪前后脚进的会议室。汪琪穿着高跟鞋走得很慢，进来后就挨着墙站着了，身子有点歪。那闷在会议室里的一干人等的视线全都集中在王姐身上。
　　小万正喝水，呛得直咳嗽，左看看汪琪，右瞅瞅应笑：“这怎么又回来了？？还是我吃撑了起幻觉了？”他问其他人，“你们都能看到应总家这个打扫阿姨吧？她手里是不是还拿着份炒饭？”
　　方贵英也发了愣，抚着圆鼓鼓的肚皮，做了个几个深呼吸，问应笑：“应总……这王姐的蛋炒饭我们刚才不是已经品过了吗？”
　　应笑说：“王姐说她刚才手扭伤了，没发挥好。”
　　王姐马上发言：“我早上右手扭伤了，炒饭没炒好，刚才去找了我家附近一个特别厉害的广东跌打师傅，这次这个炒饭包大家满意！”
　　小万掩着嘴，斜着眼睛看手机：“满意不满意不知道啊，反正再吃下去，我胃里的东西是真的要满溢出来了……”
　　王姐讪笑着和众人赔不是，解释着：“我是个右撇子，右手伤了那肯定有影响的，哎，大家别光看着了，来，来……”她麻利地收拾起了桌上的外卖盒，袁善眨巴着眼睛道：“姐……您这手挺灵活的啊……”
　　没人出声了。应笑忙着在手机上找跑腿的买东西，待他终于下好一单云南白药膏药，一抬头，会议室里这些人滑手机的滑手机，看电脑的看电脑，敲键盘的敲键盘，坐着摸肚子的摸肚子，没人去碰那碗蛋炒饭。王姐面色尴尬，人还是客气，热情，此时她把右手高举了起来，光用左手收拾台面，给自己的饭碗挪位置：“大家尝尝啊，应总……”
　　无人帮忙，也无人响应。汪琪站得远远的，脸色发白，她轻声说了句：“我看和刚才那份好像不太一样啊。”
　　还是没人动手。王姐只好盯住了应笑：“应总，您尝尝，是不是昨晚那个味儿，这蛋炒饭，扬州炒饭，天津炒饭，腊味糯米饭，我都会做的。”她还说，“我之前给人做月嫂，还考过营养师，这每天需要些什么营养元素啊，那肯定给你们补充齐全咯！你们这是只找午饭的，还是下午茶……晚饭都在找承包商呢？”
　　小万笑了出来，其他人也跟着笑。小万跷着二郎腿从面前的一叠纸巾里找到了一只塑料汤勺，摇头晃脑地说起了闲话：“那下午茶您会做啥啊？英国司康饼会做吗？还是三明治啊，牛舌饼啊？”他拱了下身边的吴锐：“Ryan，你看王姐这找的广东跌打师傅牛逼啊，你这鼠标手是不是也找人瞧一瞧？”
　　王姐显得更局促了，她用单手费劲地打开了塑料碗上的盒盖，一瞬间奇香四溢，而那王姐瞅着那蛋炒饭，神情一时也有些讶异，她暗暗吞了口唾沫，又热情地招呼起来：“大家吃啊，应总，来，尝尝……”
　　应笑已经拿起勺子了，他挖了一勺还冒着热气的蛋炒饭。这次这味道对了，可仔细咀嚼了番，似乎和昨晚那份炒饭仍有些细微的不同，似乎是米饭的问题，又似乎是鸡蛋的问题，或许是调味料，火候？应笑实在说不上来。他只道：“挺好吃的。”
　　可其他人全都没有要动勺子的意思。那蒲敬笑眯眯地说：“今天吃了这么多东西，还是头一次听应总说好吃。”
　　他就那么坐着，做思索状，又说：“应总好像今天吃得也不多吧，早过了饭点吧，您多吃些吧，别饿着。”
　　小万咳了声，拿起杯子喝水漱口，说：“我先清清嘴里的味儿啊。”他冲坐对面的方贵英使了个眼色，方贵英举杯喝水，说：“闻着挺香的。”他到处找汤勺，“我找找我的勺子啊……”坐在他边上的李耀声抿着嘴，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舞动手指，眉头紧锁：“我这儿遇到点事儿，你们先吃啊……这不弄好，可能影响明天开业……”
　　小万诺诺颔首：“那是大事。”
　　袁善伸着脖子看着那塑料碗里的盒饭，说：“次这看上去也没葱没蒜，就蛋和饭哈。”
　　应笑的脾气上来了，音量一高：“干吗呢？我骗你们干吗？多吃一口炒饭是能撑死你们是吧？”他扫了这些光是动嘴皮子的人一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找你们试毒药呢，没人相信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能做出什么天花板美食来是吧？”
　　他自己又吃了一大勺：“这炒饭就是比泰山做得强！”
　　小万就问了：“是米用的好？还是里头有别的料啊？该不会是用高汤提了味吧？”
　　应笑一时语塞，那袁善来救场了，吃了一勺，顿了会儿，又吃了第二勺。小万在边上斜睨着他，嘴角翘着，袁善也说不出什么评语来，一味嘀咕：“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说不好……”
　　他这么一说，李耀声甚至拉着吴锐一块儿忙起了他的“大事”。方贵英找勺子找到了地上去，敷衍地回话：“应总这哪儿的话，您觉得好吃的那肯定，我们就弄个王姐炒饭上架吧……”
　　应笑又要发作，却看汪琪慢吞吞地挪到了会议桌边，找了张椅子坐下，也试了一勺。她的眼睛一下瞪大了，来来回回打量应笑和王姐，王姐显然已经被会议室里的古怪气氛搞得晕了头，只是无措地站着，一会儿看看应笑，一会儿又一个一个地认真打量其他人，若有所思，仿佛在确认到底哪个才是她的救世主。
　　汪琪冲应笑递了个眼色，恰好方贵英终于找到了他的勺子，浅尝了一口。这第一口下去，他又去吃第二口，袁善朝他一努嘴，道：“贵哥，是不是？是不是有种……”
　　方贵英一顿点头，似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小万有些动摇了：“什么味道啊？你们倒是说说清楚啊……”
　　方贵英确实说不清楚，几次张口，几次欲言又止，嘴巴张开了也都只是去吃那炒饭。第三口，第四口……他吃得停不下来了，眼里起先有疑惑，接着是惊讶，最后竟是难以置信，直到第七口，他似是因为饱腹实在难以继续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勺子，陷入了沉思。小万见状，眉毛一抖，也伸了勺子，这下其余人也都纷纷去吃，他们竟全和方贵英先前的反应一模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神从怀疑，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一屋子人几乎无声地分食着那份炒饭。
　　王姐急了：“这到底是……合不合大家胃口啊？”
　　应笑说：“挺合我胃口的，你们呢？吃这么半天，吃出什么滋味来了吗？都说说吧，觉得和泰山的比起来哪里不一样，值不值得跟进。”
　　无人应答，这么些“吃货”还都是没吃明白似的，吃一口，品味着，咂摸着，互相打量。应笑又催了几遍，却看李耀声好像吃明白了，但他闷着不响，往方贵英那儿靠去。
　　不多时，方贵英转了转眼珠，开腔了：“王姐，您以前是不是在开开戏院边上的豫膳房干过？”
　　小万拍了下桌子，眼睛亮了，喊道：“对，对！就是豫膳房，”他冲着应笑比手画脚，“豫是那个上海那个豫园的豫！我就说这个味道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儿吃过！豫老板现在还好啊？姐，您俩还有联系的吧？”
　　方贵英不买账了：“行了吧小万，这豫膳房开的时候你才多大啊？”
　　李耀声道：“大姐，豫膳房结业了，您转行做家政了？那豫膳房那个百花鸡您会做吗？还有那些个什么水晶荔枝，降龙伏虎汤，美满团圆冬瓜盅，蜂王蜜豆沙，您会做吗？全中国就没第二家餐馆会做这些啊！”
　　袁善也想到了什么：“豫膳房？那不是老爷子最爱去的饭店吗？之前结业了他是不是还张罗着要帮主厨重开啊？我记得我在网上看到过新闻！”
　　王姐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袁善拖着椅子靠近王姐，摩拳擦掌：“姐，拍做饭视频，做网红你有兴趣吗？”
　　小万也凑了过去，一下就拍了好几张王姐的照片：“姐，您这五官，这眉毛眼睛鼻子，特别上镜，还有这气质，我一看您就觉得特别亲切，像我妈似的，就有种那种……”
　　李耀声给王姐倒了杯热水，过去和她寒暄：“豫老板和您还有来往吧？您下次见着他，就说以前兴龙的小李还惦记着他呢。”
　　方贵英快步绕到了王姐身后，扶住王姐的椅子询问：“您这蛋炒饭就是以前豫膳房那道叫什么……天女散花是吧？”
　　他说得头头是道：“它这每一粒饭粒，那蛋白和蛋黄分开包裹住那米饭粒的，你们看，我拿一颗你们看，像不像花的两朵双色花瓣。”
　　“网红？”王姐有些茫然了，又有些兴奋，“我这外形……恐怕不合适吧？”她根本顾不上回应李耀声和方贵英了，就盯着小万和袁善，问道：“合着你们不是要找人承包午餐啊？”
　　袁善已经开始为包装行销出谋划策：“咱们的频道就叫王姐来了，微博热搜买一买，抖音排行肯定连夜冲上前十，您这路线可太宽了，咱们可以还原失传菜，还可以就做家常菜，还可以找豫老板客串客串，到时候豫膳房重新开业，还是您俩弄个新的。”
　　“真能赚大钱？是不是直播带货给抽成那种啊？”
　　“您放心，那合约肯定给您最好的！”
　　“豫膳房”这名字听着耳熟，应笑搜了下，关于这家饭店，网上的信息并不多，只有条百科条目，说是全国有名的老牌粤菜饭店，主厨兼老板豫师傅潜心还原失传菜，不过二十多年前，因妻子过世，主厨太过悲痛，身体一落千丈，无力也无心经营下去，就关门歇业了。
　　这会儿连吴锐都加入了热火朝天的包装王姐的讨论里：“到时候要是平台下面有什么您不喜欢的评论您就和我说，这网络风向您别在意，您做自己，我们用实力说话。”
　　有的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豫膳房。
　　“豫膳房那个主厨有个特别牛的小儿子，他小时候我还在饭店里见过他呢，打小就机灵，他和郑绪伟一个师父啊，法国那个布朗特嘛，郑绪伟还得管他叫一声师兄。”
　　“老李，你见过他？他比郑绪伟可低调多了，真人都没出过镜，听说是个工作狂，每天第一个进厨房，最后一个出来。之前他不是回国开饭店吗？他爸还给我发了邀请函，找我和老爷子一块儿去吃一顿。”
　　“听说他和郑绪伟从布朗特那里出了师之后一直在别苗头，一直是他技高一筹。”
　　“Shawn，我听说B&amp;C那会儿要在拉斯维加斯开新餐馆，不是还想找他当主厨的吗？你认识他吗？叫什么来着？豫什么来着？”
　　“啊？那不早该去找这人了？应总，那干脆找他，到时候货架上他和粤意的礼盒同台pk，我们岂不是美滋滋？”
　　应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儿，那单企划还是交给他负责的，集团当时属意找一位年轻的亚洲明星主厨撑场面，郑绪伟那会儿还没出名，年轻一辈里最受人瞩目的就要属当时刚刚离开世界排名第一餐馆ooma，在纽约自立门户的豫——这个人可太神秘了，就像袁善说的，从没出过镜，媒体的采访会面一概回绝，就算是见投资人也就是去人家里做顿饭，更没在什么社交平台留下任何帐号，就连他的中文名，应笑当时都没打听到，大家称呼他，都只称呼他“豫”。为了拉斯维加斯的新餐馆，应笑曾连着两个星期都去豫在纽约的餐馆报道，却连豫大厨一片都没见着，连一张名片都没递出去。问侍应生，问经理，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我们主厨希望客人专注享受美食就好，至于做饭的人长得是方是圆，是个什么样的人，没必要深究。连吃了两个星期这样的闭门羹，应笑拉了两个泰国女厨师去见了老板，在拉斯维加斯开了第一家全女性工作人员的高级餐馆，隔年就拿下全球最佳餐厅第十名的殊荣。
　　小万还在说呢：“谁想到遇到火灾，什么都烧没了，人也没信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干吗。”
　　蒲敬对着王姐笑容满面：“到时候卖拌饭酱，酸辣粉，您只需要一吆喝，那肯定都是几个亿的营业额，到时候我们这些线下实体店还要麻烦您来直播带带货，那都得沾您的光啊。”
　　王姐已经听直了眼睛，拨弄着头发道：“好说，好说，那咱们什么时候签合约啊？我这需要准备些什么啊？”
　　那被挤在人群外头的汪琪又给应笑递眼色。应笑放下了手机，敲了敲桌子，说了声：“行了啊。”
　　他实在在网上搜不出关于那个豫的下落了，火灾的事媒体报道了，信息却不多，只知道豫的餐馆在纽约大获成功后，回国经营，在一个偏僻山村选址开店，可恰恰因为这个选址，饭店意外失火后，因为道路不通，影响了消防救援，耗资数百万建起来的餐馆烧成了一片废墟。从此豫音讯全无。
　　小万看了眼应笑，拍了拍手：“应总要发言了，大家安静，安静。”
　　会议室里安静了些，可仍能听到窃窃私语声，蒲敬正和王姐交换微信，夸她保养得当，完全看不出已经五十好几了。袁善说了句：“还是应总懂吃。”
　　应笑直勾勾看着王姐，问她：“这炒饭你是怎么做的？”
　　王姐擦了擦额头，说：“就是蛋和饭就这么炒，这属于……叫什么……那什么肌肉记忆吧，做习惯了。”
　　“你这炒饭的味道和昨晚的很接近，但是还是有些不一样。”
　　“那可能是饭的问题吧，今天用的米不一样，我就用了家里自己平时吃的米。”王姐干笑了两声，“应总家里的米好。”
　　应笑低沉了声音：“我家里没有米。”
　　会议室里彻底静了。方贵英和李耀声交换了个眼色，又去看小万，小万看汪琪，蒲敬和吴锐也都望向她。汪琪低头喝水，袁善往后滑，窃声问她：“姐，这干吗呢……怎么变审犯人了？”
　　汪琪没吭声，应笑向王姐走了过去，本堵在王姐前面的小万和袁善自动让出了一条路，应笑拿出手机，点开了半个小时前汪琪发来的一张照片递到王姐面前，问道：“这人谁？王姐，我可是有目击者的，你这份炒饭是你和这人拿的。”
　　照片拍到王姐站在一家快餐店前，从一个戴口罩的男人手里接过一只塑料打包碗。男人戴着口罩，看不清样子。他身上也穿着真净家政的工作服。
　　王姐笑了笑：“我外甥，咳，我这手不是伤了嘛……其实是这的啊，找了跌打师傅弄过之后，我回家试了试，还是不太行，我就想到了我外甥，他从小就跟着我学做饭，你们说的拍视频，教做饭，我和我外甥也可以搞个母子档什么的，诶，你们看那个大师傅，特别火那个川菜师傅不也带他大舅一块儿做饭呢。”
　　应笑把手机扔在了桌上，俯视着王姐，面无表情：“王姐，不该是你赚的钱你就不该赚，你做不到的事情就别揽那个瓷器活儿，扭伤？从小跟着你学做饭的外甥？你以为我傻，是吧？”
　　方贵英抽了几张纸巾擦嘴，擤鼻涕。
　　应笑继续冷着声音对王姐道：“我给你的钥匙你还违反你们公司规定给了谁，昨天是谁在我家打扫卫生，留下那份饭，我也不想追究了，现在我就需要你做一件事，照片里的这个人，你打电话给他，让他马上过来。”
　　2.4
　　汪琪仰面向后往沙发靠垫上结结实实靠下去，甩开脚上的高跟鞋，送出一口长长的气，整个人放松了不少。丢在肚子上的手机接二连三响起提示音，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小万问她去哪儿了，千千问她下午茶奶茶要喝什么，她妈给她传了周末相亲对象的照片过来，二舅发来新的专利证明书，说要送她一款新型风能烤肉机。办公室外头叽里呱啦地说话声不停，楼面上两台打印机好像都罢了工，休息室的下水道堵了，咖啡洒了，没热水了，地毯脏了，开业横幅送到了总部去，法国机场罢工，一批进口巧克力卡在了海关……
　　汪琪稍直起身子，靠着沙发一侧的扶手，一手托腮，出神地望着一面雪白的墙壁，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右脚脚踝。
　　墙上的白油漆刷得十分均匀。
　　有人敲门。汪琪慌忙找到高跟鞋套上，拿起手机，说：“进来吧。”
　　敲门的人进来，两人的视线碰上，汪琪展露笑容，打直了腰杆要站起来：“应总。”
　　应笑示意她坐着就好，他关了门，去把沙发后头的窗帘拉开了。外头办公区的光映进来，衬得办公室里有些暗了。汪琪把屋里所有灯都打开了，又对应笑笑了笑。应笑递给她一包云南白药膏药。这下打了汪琪一个措手不及，她眨巴着眼睛，翻来覆去看那药膏的包装，全新的，还没拆封，她赶忙用眼角余光瞄了眼外头，没人在看他们，她这才再去瞧应笑，开起了玩笑：“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送一双平底鞋吗？”
　　应笑对这句调侃毫无反应，眉宇间甚至隐约有怒气。汪琪却没在意，和应笑相处这一阵她早就发现了，他总是这样一副生着气，随时随地可能要发怒的样子，他的“面无表情”就是脸色微愠。也是奇了，他单名“笑”，成天地却不见他的笑脸，也许他天生有反骨，叫他“笑”，他偏不，就是不开心，不笑，仿佛世上净是他看不顺眼的人，让他不满意的事情。这么长期不去调动脸上的笑肌，只顾着愁眉，只顾着冷眼给人脸色——这副生气的样子就逐渐在他脸上定了形，以致于他什么表情也不做时看上去就是在生什么气似的。
　　可应笑开口时却温温和和的，他打量着汪琪的高干鞋：“它们不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吗？”
　　汪琪被他逗笑了，不知怎么比先前一个人待着发呆时还要放松了，也许是因为应笑那脸色和口吻产生的反差，也许是他对她细致入微的观察和亲自送来的关怀，都让他看上去没那么难以接近了，汪琪拆了包膏药，语调柔和：“您随便坐。”一股药味窜鼻子，她打了个喷嚏，低头往脚踝上贴膏药，不由宽慰应笑：“应总……您空降新部门主管，可能还不清楚，老方他们几个认识得久，在兴龙里资历也老，都是老爷子的座上宾，说句不好听的，三少爷也要敬他们几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爱说几句闲话，我啊，小万啊，没少被他们人前人后挤兑过，人倒不坏，干起活儿来也挺牢靠。”膏药在她脚踝上服帖了，她抬头看应笑，笑容满面地说：“他们能力都很不错的，不然三少也不会带他们出来重启精品超市线，创立欧齐。”
　　应笑靠着办公桌，抱着胳膊：“无所谓，他们在我面前，在我背后怎么议论我都无所谓。”
　　汪琪和他套近乎，竖起大拇指道：“那是，您是经历过大风大雨的大心脏啊。”
　　应笑看着她，目光探得很深，两颗黑眼珠子好像两只盛满冰水的黑碗，透着寒意。他道：“只有敌人才永远不会背叛自己对你的敌意。”
　　他又说：“我上班是来做业绩，赚钱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汪琪一愣，蹙了蹙眉头，心里不是滋味，她一番好意提点他几句，听应笑的回答，他是品出了些溜须拍马的意思？再解释本意又显得多余，她和应笑实在有些聊不下去了。这时，应笑的手机提示来新信息了，他拿出手机打字。汪琪自找台阶下，问了声：“人到了？”
　　应笑说：“三少到了，才下飞机，过会儿来公司。”他抬起眼睛，瞅着汪琪的右脚，说：“明天开业，别迟到，独立女性的公告稿已经发出去了，高跟鞋穿双红的吧。”
　　汪琪低头苦笑，原来送她膏药是为了别拖他们媒体公关的后腿。她比出个ok的手势：“应该没伤到骨头。”
　　应笑正低头打字回信息，没接腔。汪琪看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舔了舔嘴唇，壮着胆子开了口：“对了，应总，上次三少爷说的全生态农场配合高级餐馆，提升餐饮体验，优化品牌形象的事情，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转换下思路？”
　　应笑还在打字，不声不响。汪琪便抓着机会继续：“我觉得现代人啊，就是现在多数人在吃这方面，很多时候就是在寻求一个方便快捷和美味的平衡点，方便的东西不难吃就可以了，要么是逢年过节要么是出门旅游才愿意在吃这件事上耗费很大的时间和情感成本，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顺水推舟，不仅是我们提供给市场的美食是奢侈高级的，我们能不能把下厨做饭变成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应笑听到这里，抬起眼梢看了看汪琪，手指上的动作停住了，脸上那平日里含怒的神色舒缓了些许，汪琪从中得到了莫大的鼓励，说了更多：“其实在日本，新加坡，在高级百货公司里开设主厨厨房，教那些富太太做饭已经是一门很成熟的生意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借鉴这个模式，我们还可以结合运通在北美做的monthly wine and food club，通过信用卡等级先筛选一批用户，然后……”
　　应笑又收到了新消息，他看着门口：“人到了，你有什么想法就交个企划案给我吧。”
　　汪琪一喜，赶忙答应。
　　应笑指着她的脚踝：“别歇太久了。”他往门口去。
　　汪琪乐不可支，看应笑要开门了，忍不住问了声：“应总，你不是真的因为什么事情心情不好，又听到他们背地里嘀嘀咕咕，一气之下拿他们出气，想撑死他们这么简单粗暴吧？”
　　应笑扭头看她，皱起了眉毛：“我心情不好？”
　　汪琪说：“项目的事情，或者是私事啊，您才回国，可能哪里有些不适应？我不知道啊，我瞎猜的。”
　　应笑说：“对啊。”
　　“啊？”
　　“我就是这么简单粗暴，脾气差，小肚鸡肠。”
　　应笑关上了门。汪琪咂摸了几遍他最后的回答，笑出了声音，重新靠回沙发上，抬起脚活动脚踝。她设了个一分钟后响的闹钟，仰望着天花板闭目养神。
　　外面还在下雨。市中心的雨没有先前在郊区时那么大，细雨如毫，不仔细看看不出雨势，只觉得远近高低的屋宇全都被一层云雾笼罩住了。
　　小豫站在会议桌边，手里捏着口罩和一堆名片，目光回到室内，大方自然到近乎诚恳地接住在座每一个人眼里的惊讶，回避，甚至恐惧。
　　这间会议室里只有一个人只是很平常地注视着他，不带任何刺探秘密的意味，也缺乏猎奇的热情，在他脱下口罩解释脸上伤疤的时候这个人的眼神甚至没有一刻躲闪过，似乎世界上发生任何事情，出现任何奇异畸形的东西他都不会感到惊奇，并且，他都有信心找到处理或面对的办法，或许正是因此，他的眉头才总是微微皱着，总像在思索着什么。这个人和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一样，先前已经和他自我介绍过了，他叫应笑，大家都称呼他一声应总，看样子是会议室里这些人的头头。
　　小豫望住应笑，说：“所以……我现在就是这样一个情况，烧伤是治不好了的，脖子上，肩膀上和右手都有，所以网红视频这个……”
　　小万举手插嘴——他是眼里有畏惧的那个。他匆忙瞥了小豫一眼就去看着应笑说话了：“我有个哥们儿，就是那什么蒙面歌手那个节目大家知道吧？他们好多面具都是他做的。”
　　小豫笑了：“可是我也没有味觉了，嗅觉还好，还有一点，右手神经失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开始抽搐，拿刀很危险。”
　　方贵英凝眉问道：“紧张的时候？”他一笑，“没事，没事，小豫，我看你现在就好好的嘛，说明来我们这里，你不觉得紧张，哎，这是好事啊，大家说是不是？”
　　大家纷纷附和，唯独应笑没有任何反应，仍只是看着小豫。小豫不躲也不闪的，他早就习惯任何目光的审视了，他挠了下头顶心：“我觉得你们说的那些，我不适合，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吧。”
　　袁善高声道：“诶，不是，您说您失去了味觉，那您的炒饭还能做得那么好吃，我觉得……我觉得您是谦虚了吧？”
　　李耀声道：“你家老爷子身体还好吧？”他起身，要拉小豫坐下，“坐下说，坐下说，不着急啊，我，李叔，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才八九岁的时候，去后厨，你搬个小板凳站着看你爸码菜……”
　　小豫坐下了，笑着看李耀声：“李总，您是我爸那里的常客吧？”
　　李耀声闻言，喜上眉梢，拉着他话起了家常：“他还下厨不？在家给你露两手？你们住一块儿呢还是？”
　　小豫突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你们可以找我姐啊。”
　　他道：“我们家现在逢年过节，都是我姐掌勺，我和我爸给她打下手。”
　　小万来兴致了，攥着手机就问：“那你姐现在是在哪家饭店当大厨啊？她微信多少啊，我们加一个？我名片上也有我的微信，您给她也行，今晚她有空吗？咱们见一面？”
　　李耀声揽住小豫的肩，热络道：“你爸那些拿手菜你姐都会做吗？她是自己开饭店还是给人打工啊？听着她厨艺也特别精湛，说不定我们这里这些吃货都是她的粉丝呢！”
　　方贵英摸着下巴道：“有名的女厨师……难道是在五星级酒店做主厨的？我倒是听说利苑他们有个女主厨，不过人是香港来的……”他问小豫，“你姐去香港学的厨艺？英文名叫Sofia？”
　　小豫说：“我姐是会计，城市附中管账的。”
　　小万瞪着眼睛卡壳了，方贵英和李耀声也都瞬间熄了火，那方贵英似是还有些生气，眉毛哆嗦了两下，一打量小豫，却没发作。吴锐笑了出来，笑完就和大家致歉：“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大家继续……”
　　小豫不太好意思了：“据我爸和我姐夫反馈，她做饭真的有一手，就是平时工作忙……”
　　袁善出来打圆场：“也不是不行，那个王姐，大家刚才不还觉得能成吗？”
　　小万转了下椅子，双手放到了桌下去，视线低垂，含糊地回着：“也是，上班族转型美食视频号，有个因为意外烧伤，无法继续厨师事业的弟弟，家里世代都是大厨，她还是头胎女孩儿，挖掘挖掘也很有卖点，你姐有孩子了吗？”
　　“有个女儿。”小豫老实地回答，“十一岁了。”
　　李耀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袁善小心地问了声：“那你姐的外形……怎么样？她女儿呢？平时活泼吗？”
　　小豫很大方，掏出手机：“我有她们照片，你们要看看吗？”
　　应笑这时说：“行了，行了，都先出去吧。”
　　李耀声和方贵英交换了个眼色，起了身，和小豫打了个招呼，又寒暄了几句就往外走，蒲敬跟着她们，剩下的人人也都纷纷站了起来，小万伸了个懒腰，拍着肚皮道：“也好，去活动活动，消化消化。”他喊上汪琪，“Catherine，一起下去散散步啊？”
　　小豫跟着也站起来了，也要走。
　　应笑却喊住了他：“你等等，我们单独聊聊吧。”
　　小豫留下了。应笑请他坐，他就近坐下。应笑走到他边上，侧身靠着会议桌站着，轻轻扬了扬嘴角，给出个客气的笑，道：“经历了那样的意外，再找你重操旧业是有些为难了。”
　　小豫也笑了笑，嘴角牵动脸颊，右脸上的红色烧疤上好像有虫在蠕动。小豫还仰着脸看着应笑。他道：“也没什么，主要是一是身体条件限制，二是我现在对你们建议的做美食类的视频，开饭店也好，我都没有兴趣。”
　　应笑环抱住胳膊，道：“有兴趣没兴趣，你不如先听一听我的报价。”他紧接着说，“刚才可能说得不够清楚，兴龙布局精品超市线，明天我们的第一家精品超市就要在中环开业了，服务高端人群，提供高端享受，要卖就卖最好的，独一无二的，别人在别的地方都找不到的，我们想开拓高级预制菜的市场，刚才他们说的那些开视频号，开饭店，根究就地，就是为了促进销量的营销手段罢了，只要你点头，营销的手段那还不是千千万？”应笑看着小豫，“味觉消失，可以找别人试菜，右手有问题，那就找人代做。”
　　“这不太好吧……”
　　“预制菜本来就不需要主厨一道道菜亲自去做不是吗？你出食谱，挂名监修，分成七三分，郑绪伟我都只给八二。”
　　小豫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还是回绝：“这不是钱的问题……我真的对你说的这些没有兴趣。”
　　应笑抖了下眉毛：“是多少钱的问题吧？前期签约金我们肯定会给，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联系个律师看合约。“
　　小豫正欲回答，应笑对着他就是一通连珠炮似的问：“结婚了吗？打算结婚吗？婚房买了吗？存款现在有多少？欠着外债吗？婚后打算要孩子吗？打算要几个？万一生了两个男孩儿呢，想过没有？你爸今年多大了，往后养老是怎么个计划？”
　　小豫眨着眼睛，愣愣地一一回答了：“还没结婚，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婚房我爸倒是给我准备了一套，没有外债，因为没打算结婚，孩子的事也没计划，应该不会要吧……我爸……他说了过几年他就自己去养老院，地方都找好了，订金都给了，我和我姐一块儿去看过了，还不错，有山有水的。”
　　“不是什么新型诈骗吧？”
　　“那肯定不是，院长我爸认识。”
　　“应该不会要孩子，那万一意外有了呢？”
　　“也是……”小豫一笑，“我的人生真的充满蛮多意外的。”他的眼睛因为笑意弯了起来，还道：“其实要是当时我在萍县的餐馆开了，遇到疫情，那还不是亏大本，都不知道怎么和投资人交代，还好还没开业就烧没了，人生有时候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应笑反手撑着桌子听着，过了会儿，拉了张椅子，面对着小豫坐下，他比了个二，道：“你在纽约的餐馆，我连吃过两个星期。”
　　小豫说：“你要什么食谱，我会做的菜我可以给你，不用给我钱，也不用挂我的名字。”
　　“那万一以后你后悔了，有知识产权，归属权纠纷怎么办？”应笑直接地问道，小豫哈哈笑，摇着头说：“那你找个律师咯。”
　　应笑笑了，一努嘴：“你不问问我最喜欢吃哪道菜？”
　　“那你最喜欢吃哪道菜？”小豫撑着下巴看着应笑，另一手把玩着皱巴巴的口罩。
　　应笑抚了下腿，往后仰去，靠着椅背说：“我以前在bc做，那一年，我们老板打算在拉斯维加斯找一个亚洲厨师开新餐馆，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你。郑绪伟那时候还不知道在哪里削土豆呢，就去了纽约，谁想到连去了两个星期，整整十四天，连主厨一面都没见到，天天都是那么十几道菜，我说不用给我上菜了，我就想见见你们主厨，钱我照付，经理和我说，那我帮您打包，不要浪费，我住的酒店，从前台到客房清洁，每个人几乎都吃过你们餐馆的打包。”
　　小豫哈哈大笑：“所以……你哪道都不喜欢？”
　　“再好吃的东西，再难吃的东西，进了肚子，消化完还不都是一样？”应笑看着小豫，“我看你对重新做厨师好像真的没什么热情。”
　　“这怎么看出来的？”
　　“不然早就开始和我说准备食材多辛苦，想菜单多烦恼，马上要甩脸色，觉得我不尊重厨师的努力和付出，好吃的东西和难吃的东西怎么会一样呢？”
　　小豫抿了下嘴唇，轻声说：“做厨师很累的。我有时候想，可能那场火灾就是老天给我的一个提示吧，叫我不要那么拼啦。”
　　“你做家政也是老天爷给的提示？”
　　“还真的是，我那天和我爸说我要出门找工作，我才下楼，就看到家政公司的车停在我们家楼下，我就去问招不招人。”
　　“那你今天来我们公司，说不定也是老天爷给你的什么提示？”
　　小豫想了会儿：“可能是吧，可是我对你说的没兴趣，那一定不是让我重操旧业的提示。”他道，“现在这一刻，我觉得做做家政挺好，我挺享受现在的生活，没有别的想法。”
　　话到这里，他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喜形于色，起身就说：“我要走了。”
　　应笑朝他伸出手，两人握了握手，应笑道：“你不感兴趣也没什么，不强求。”
　　他问了声：“你上班去？”
　　小豫乐滋滋地摇着头，点着手机：“不是，一家烧烤店，就郑老四啊，好不容易在微信上约到了前面二十的位置，我现在就得赶过去了，不然就作废了。”
　　应笑不禁问：“你没味觉了还挑店吃饭啊？”
　　“看到别人吃到好吃的，我也会高兴啊。”小豫腼腆了，“我是去约会。”
　　应笑送他到了门口，小豫又说：“食谱的事情，你有需要的话就打我电话吧，我保证放弃一些什么署名权啊专利权，你们想用就拿去用。”
　　应笑说：“谢谢你了，不过回头竞争对手说不定要抓我们小辫子说我们抄袭，到时候肯定麻烦事情一堆，你要出来发声明，我们要出示律师文件，你对回到公众视线，应该也没什么兴趣吧？说不定还会牵连你家人。”
　　小豫往外一瞅，应笑跟着看了眼，那外头格子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小万和袁善立即隐去了身影。小豫戴上了口罩，走到外头：“那就算了吧。”
　　两人又握了握手，小豫便走了。不多时，方贵英等人陆陆续续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了，一行人回了会议室，应笑迎他们进来，往会议桌走去，说：“那我们还是考虑一下自选菜这个计划啊，来吧，都来提一提，今天吃的哪些菜你们会想加入购物车的，每个人……”
　　小万迫不及待地追问：“就这么黄了？他对价钱不满意？是报价太保守还是他狮子大开口啊？”
　　应笑说：“每个人提十道菜做个报告，凑一桌宴席，冷盘点心主食另算，提名要备注理由啊，字数一百字以上，无上限，各位大美食家们，”他坐下了，“很期待你们的提名和阐述。”
　　方贵英也问：“不是……那问他买食谱呢？我把法务小杨叫过来。”
　　应笑竖起手：“他没这个意向，而且确实有客观条件限制，我们这里有别的企划可以跟进，强扭的瓜不甜，没必要。”
　　小万说：“我可以单独跟进他这条线啊！跌落神坛的天才厨师重出江湖，妥妥的大男主逆袭剧本啊，话题度爆表啊。”
　　应笑啧了下舌头，冷着脸问小万：“拓展部不是以前你们网红孵化公司，什么都只追求话题度，只追热度，超市要是只买网红产品，兴龙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
　　小万没话了，脸也有些冷，滑起了手机。
　　方贵英说：“其实没有味觉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我们这里啊，这么多条舌头，帮他试味道，那绝对不会出错！”
　　袁善道：“你们还别说，他出了那么大的事，人还挺乐观的，你们看那脸弄成那样，我看他遮住半边脸一定是个帅哥，琪姐，你说是吧？”
　　汪琪正对着电脑打字呢，被这么一问，眉毛也没抬，道：“他不想回到公众视线，完全可以理解，他这种烧伤已经可以定义为残疾了，不说生理上的痛苦，心理上也肯定很受折磨，人能笑对人生已经很不错了。”
　　又是沉默。
　　吴锐冷不丁冒出来句：“那个……蛋炒饭还有剩下的吗？”
　　应笑道：“刚才提的报告，明天早会之前交给我。”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众人全都起立，一个个都喊：“三少爷来啦。”
　　三少爷进来了，西装笔挺，人很精神，见了谁都笑着招呼，看到了应笑，道：“Shawn，去我办公室一下。”
　　应笑便跟着他出了会议室。两人进了办公室，关了门，窗帘也拉上了，三少爷点了根烟，半边屁股坐在了办公桌上，和应笑道：“我可都听说了啊。”
　　应笑道：“郑绪伟要价太高，提出很多不切实际的苛刻条件，综合考虑之下我放弃了。”
　　“坐下说吧。”三少爷指了张椅子，应笑过去坐下，拍了下西装前襟，道：“他要我们对质检员进行审核考察，最好每个人都是大美食家才能进厂，这摆明了是不想和我们合作，我看他这个人还算老实，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早就和乐汇谈好了价钱，来试试我们水的。”
　　三少爷指着外面说：“我说的是那个豫的事情，豫膳房老板的小儿子。”他笑了笑，“可惜了，没遇上，他的餐馆我去吃过好多次，印象很深。”
　　应笑说：“我觉得自选这个模式，就挑一些知名饭店的招牌菜，最好是连锁饭店，成本控制和运输链上也可以利用连锁餐馆本身的优势，对我们来说操作起来也比较灵活方便，没必要太过纠结一定要找什么名厨合作。”
　　三少爷点了点头，看着他，目光凝重，道：“是，没错，我们又不是没别的选择，和名厨合作反而会压缩不少利润空间，不过……”他的眼睛一眯，勾起嘴角，“Shawn啊，郑绪伟你搞不定就算了，老孙我知道，他和我也就是个走走过场的兄弟，和乐汇合作，完全可以理解，这个豫师傅，你说他现在要钱没钱，要事业没事业，也没别家在争取他吧？他算是我们挖到的宝了，你这也搞不定，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和华人主厨就是不对付了啊……”
　　应笑挪了下腿，说：“可能我给的条件还不够好，我会做一下背景调查，再和他联络。”他委婉地提醒：“加上还有他身体健康方面的考量，不过他今天做的那份炒饭，连小万嘴巴这么叼的吃货都觉得好吃，我觉得应该问题不大。”
　　三少爷对这答案颇满意，道：“我小时候经常去豫膳房吃饭，我爸特别爱去那里，其实要是能重新让这家老牌餐馆，通过我们精品线回到大众眼前，老爷子一定很开心，他平时就总是和我念叨豫膳房的扣肉啊，水晶荔枝啊，这个汤那个盅的，说是别处实在吃不到那样的味道，也不知道他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吃到……”三少爷顿了顿，“下个月老爷子过生日，豫老板那里你能联系到吗？豫老板上了年纪，力不从心了，我看他这儿子能给老爷子露一手那也不错。”他捏了下应笑的肩膀，“到时候你一起啊。”
　　应笑没有二话，光是点头。
　　三少爷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事，约了老田去葡萄园，明天晚上一块儿吃顿饭吧，“他的眼珠一转，道，“你说豫膳房要是能开在我们的农场里，老爷子没事上那儿度个假，吃点爱吃的，该多惬意。”
　　“这个生态农场……您是还想发展成度假村？”应笑跟着三少爷往门口走，三少爷和他勾肩搭背的，口若悬河：“那个纪录片你看过吗？讲一对夫妻在美国开农场，那农场完全是一个自成一体的循环系统，特别好，真的，我觉得真的就是在为地球做贡献，什么垃圾啊，都给你内部就消化了，然后你农场里虫害，那就找田鼠，田鼠太多了怎么办，他们就又养了猫头鹰，你说是不是特别好，一个平衡，和谐，真的就是和谐，我找给你啊，你有空就看啊，一定要看啊啊！”三少爷唾沫星子乱飞，“我在飞机上看完，我特别感动，一下就有灵感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得和这种先进经验学习，零包装，零污染，我们有资源有能力的人就是要为地球做贡献，你是不是？”
　　应笑说：“我记一下。”
　　三少爷一拍他的胸口：“这事儿你也别太着急跟进！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我们能不能，在名气上，在这个出品上，我们能不能高过他们乐汇，不管是什么小豫还是他爸老豫，两个人你总得给我搞定一个吧？Shawn，这次这事情要是办成了，老爷子一开心，我们欧齐这块儿指不定能沾多少光呢，你之前说单独开辟一条生产线给这个，这个预制菜，还有什么门店扩张，和中环谈判的时候，有老爷子撑腰，那我们的底气还不是足很多？”
　　出了门，三少爷就走了，应笑风风火火回到会议室，开了门就问：“你们谁能搞到郑老四烧烤的位子？就现在。”


第3章 3.
　　3.1
　　小豫一手撑着脸颊，抬头看着大堂里挂着的电视，上面正在播放一段介绍郑老四烧烤店的美食节目的片段。老板和老板娘都出了场。这会儿老板郑老四正在不大的店铺里穿梭上菜，招呼客人，老板娘站在外头的烧烤炉前头一人操控两台上下双层的烧烤架。店门口排了一长串人。美食节目的片段从头开始循环了。店里闹哄哄的，有人喊老板合照，有人吆喝着加酒，大声谈笑。墙上贴着“堂食限90分钟”的大字。木桌有些油腻。小豫掩住嘴，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
　　忽然，有人喊了小豫一声，声音像是从门口的方向传来的，小豫一找，这就看到半个身子歪进烧烤店里，朝他直挥手的应笑。一个人高马大的男服务员板着脸孔站在他边上。再仔细看，那应笑身后还能看到小万，袁善，方贵英，汪琪——都是他一个半小时才认识的，这些半生不熟的男人女人全都挤到了应笑身边，满面笑容地和他挥起了手。小豫懵懵地指着自己，兀自道：“找我？”
　　应笑一顿点头，拍了下那服务员，和他说了句什么，人就进了烧烤店，径直朝小豫走来。小万一行便要跟着他进来，却被那男服务员拦在了门口。服务员声若洪钟，气势凛人：“都在外面等着！有事找人是吧！那派个代表去就行了！！别想进去蹭位子啊！要排队就去后头排好咯！”
　　说完，这服务员转身快步跟上了应笑，他们二人几乎同时到了小豫跟前。小豫还是稀里糊涂的，迟疑地揣测：“应总，你们……也来这里吃东西？才开始排号？”
　　应笑瞅了瞅小豫，他正坐在一张小小的只摆了两份餐具的木头桌边，对面的位置空着，应笑便和他打了声招呼，要在他对面坐下。孰料那尾随着他的服务员一把拽紧他的胳膊，硬是不让他坐，还抽出了黏在桌边的点菜单据，指着桌上拆开的两份餐具，有理有据地说道：“他这是两人位，他人在这儿呢，对面这位子呢，餐具已经拆了，明显那人也已经到了，估计是去了厕所，我们这儿遇到的订位给我订两人位，三人位的，才坐下呢，就有朋友来，说什么‘我找个人’，说什么‘我有急事和朋友说两句’，结果人进来了就坐下了不走了，还开始加单的事情还少么？对后面排队的人公平不你觉得？我这要让你坐下了，谁知道和你一起来的那些猫猫狗狗，我一不留神是不是都给我一个个进来坐下了。”
　　应笑听了，抽出手臂，好言好语地对服务员道：“我说几句就走，不会赖在这儿的。”
　　服务员抱起双臂，冲他努嘴，没吭气。应笑又看了看他，说：“我和他说几句话，谈点事情。”
　　服务员置若罔闻，还那么站在他边上，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小豫笑了一声，说：“有事就说吧，应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那肯定不是……”应笑作了个深呼吸，抹了把脸，看向小豫，说：“我是特意找过来的。”
　　小豫不解道：“还有什么事吗？我们刚才不是已经谈完了吗？”
　　这时，应笑的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小万发来微信，找他单聊：“Shawn，我们的priority还是让他去三少那个有机原生态餐馆当主厨，那他这就算我们自己人了，往后打着餐馆名号的半成品上欧齐货架，成本定价促销手段我们都好掌控。”
　　应笑扭头问干站着的服务员：“能麻烦要杯水吗？”
　　服务员叉腰斜睨着他：“确实挺麻烦的，”他不依不饶地，“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吧。”
　　应笑没辙，只好顶着这个服务员的注目礼继续和小豫谈正事，他道：“我本来也觉得没什么好谈的了，听得出来你的态度很坚决，再和你谈下去一是浪费我们大家的时间，二来我们这也还有其他备选方案，确实没必要。”应笑瞥了身旁的服务员一眼，紧接着说：“但是你走了之后，我们部门里那个小吴问了我一句，他说，剩下的蛋炒饭能打包吗？你可能不知道，昨晚十点我们开了一次会，开到十二点，今天一早，七点我就让他们进来了，这些人一个个自诩老饕，美食家，今天光是外卖的钱我们就花了不少，吃得那肯定不是次的，小吴说，今天吃了这么多，他就想回去和爸妈分享你做的那个蛋炒饭。”
　　“哟，你是厨师啊？”服务员打量起了小豫，横插进来说话，“那你怎么穿着家政的衣服啊？”他指指应笑，问小豫，“听这意思，是这老总要挖角呢？挖角挖到人吃饭的地方来了，够有诚意的啊，”他一瞅应笑，“还是你们公司才开张？为了找个厨师跑来这儿，不至于吧？”
　　应笑干笑了下，小豫笑开了，举起茶杯问他：“喝茶吗？杯子我还没用过。”
　　应笑接过茶杯，喝了口茶，靠近小豫，压低了声音，道：“你的本事就这么藏起来，不觉得浪费吗？”
　　服务员拱了下小豫，眉飞色舞：“什么蛋炒饭那么好吃？怎么做的啊？”
　　小豫说：“可能刚好对他们的胃口吧。”
　　应笑忙说：“我以前在……”他瞄了眼那服务员，改了口，“我吃过的所谓美食绝对不算少，不说今天的炒饭了，你以前做的那些菜，我这个人味蕾不够敏感，自己也不会做饭，反正我虽然吃不出什么火候，辅料佐料，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是就是觉得你做出来的东西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小豫微微仰着脸看着他：“可是好吃的难吃的，吃进肚子都一样啊。”
　　应笑的眉心猛跳了下，嘴边挂起笑，道：“对消化系统来说都一样，可在脑海中留下的记忆不一样啊，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在纪念日的时候，孩子满月的时候，结婚的时候摆酒席，吃顿好的，难道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人们需要美食，美味的食物留下美好的回忆，你想过没有，你的食物已经成为了别人美好记忆的一部分。我一直觉得美食是人类进化的最伟大的标志之一，人们烹饪美食就好像终于从茹毛饮血的野人的状态有了一个质的飞跃，我们开始感受，开始表达，开始寻找更高层次的慰藉。”他还道：“世界已经这么糟了，做点好的，为大众提供一个避风港，也算是为我们为社会做的一些贡献吧。”
　　服务员轻笑，嗤之以鼻：“我去，吃个饭，不至于吧，现在摆酒，吃来吃去还不都是那几道菜？啥记忆不记忆的，就是为了图个热闹嘛。”
　　小豫说：“我没那么厉害吧……”
　　应笑又说：“总之，想来想去我还是来了，只要你点头，什么合作方式，我们绝对没问题，都配合你，一切以你为主。”
　　他的手机又响，这次是方贵英，也是单聊，说什么：“研发那里的老张我熟，人事那边也绝对没问题，只要他一点头，马上就能开工资单！应总，反正第一要务是要让他觉得我们众星捧月，都以他为主，都捧着他！多说些好听的啊！”
　　应笑再次和小豫强调：“具体细节什么都好商量。”
　　小豫道：“我觉得整个市场里，你们的选择还是挺多的。”
　　服务员又来催应笑了：“行了吧，人不愿意，你也别赖着了啊。”
　　应笑看了看桌上的两副餐具，转了话锋：“你这女朋友谈了多久了？”
　　他的手机响个不停，微信跳了好多新信息，这次是群组里袁善给他加油打气呢：“应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行的！！”其余人跟着附和，发各色加油的表情。
　　小豫没明白应笑的意思，反问他：“谈多久了？”
　　应笑收起了手机，认真看着小豫：“见过她父母了吗？是奔着结婚去的吗，你今年也不小了吧？”
　　小豫噗嗤笑出了声音，他回过味来了，便老实地说：“还没有，不过我觉得做家政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确实赚得不多，那我以后可以多顾顾家里。”
　　那服务员听到这儿，两眼瞪圆了，喉结上下一滑，拍了下小豫的肩，语重心长地说教了起来：“诶，帅哥，这话就是你考虑不周全了，我觉得这你还得听我们这种过来人的，是，你做家政确实不丢人，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可结婚不止是你和你对象结婚啊，那是和她一整个大家族结婚，你懂我的意思吗？她不嫌弃你，她爸妈也不嫌弃你，好，不嫌贫爱富，难得啊，是好事啊，可是你想啊，你们结婚摆酒，往后逢年过节，她爸妈那些亲戚不得问东问西，说这说那的，回头老在背后说你的不是，”服务员的视线匆匆掠过小豫的右脸，“帅哥，我看你也是个有些经历的人，你这工作，哥和你说句实话，你别生气，咱们说说心里话，是吧……确实呢，不是特别拿得出手，还有别的一些什么……要是真挑剔起来……”他吞了口唾沫，“你们这结了婚，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再漂亮的鲜花都还有凋谢的时候呢，我的意思，你懂吧？”他指着应笑，对小豫是愈发得热心，“我和你说，现在赚钱的机会不多了，尤其是咱们餐饮这块的，你看咱们这店红红火火多热闹，你是不知道前两年，一会儿说能开，一会儿说不能开，能开的时候你自己也怕啊，万一出点什么事……我看这个什么总的，人还挺有诚意的，你要不考虑考虑？”
　　应笑问服务员：“那能给我加张凳子吗？”
　　那服务员没搭理他，还盯着小豫很关切呢：“你是不是也是之前那两年闹的不干厨师了啊？以前自己开餐馆的？你这女朋友谈了多久了啊？”
　　小豫坦诚说：“以前确实自己开过餐馆，至于……”他一抬眼，恰好看到来来从厕所那儿走出来了，来来也看到了他，还看到了桌边杵着的两人。他指指他们，做嘴形：谁啊？
　　小豫朝他招手，问道：“排队呢？”
　　应笑回头看去，和来来打了个照面，来来迅速瞄了他一眼，人已经走近了，和小豫说着话：“别提了，第一次遇到上个厕所排这么多人的。”他看着那服务员：“是有什么菜没了吗？”
　　服务员哈哈大笑，拍了下腿：“咳！啥啊？你和朋友出来吃饭啊！搞错了！搞错了！”他捏了下小豫的肩膀：“不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你自己考虑清楚啊！”
　　应笑看了来来几眼，又去看小豫，始终没出声，神色淡定。服务员就催他了：还有什么要说的，赶紧！”
　　边上有人端着餐盘喊了：“34号！”
　　小豫举起手，服务员催应笑：“人菜都上来了！”
　　说着，那几十串堆在银盆里的烧烤就上了桌。应笑还没走，还在端详小豫，来来便和他挥了下手，问小豫：“这是……”
　　小豫介绍说：“应总，昨晚去他们家打扫，留了个蛋炒饭，他很喜欢吃。”
　　来来挑起半边眉毛，挤着眼睛瞧着应笑：“所以……这位应总是来要食谱的？”
　　应笑闻言，欠了欠身子：“那先不打扰你们吃饭了。”
　　小豫起身送他，说：“没事，您忙吧，反正我是觉得选择还是很多的，我就算了吧。”
　　应笑没再劝说，点着头，讷讷地出了烧烤店。他这一出去就被人团团包围，小万道：“怎么样？怎么样？谈成了吗？”
　　应笑摇了摇头，走到了街上，站在烧烤店的玻璃窗外往小豫坐的那桌望去。他和对座的年轻男人吃上了烧烤，那年轻男人回头张望，但很快就转过身去了。两人互相倒酒，不知在说些什么，小豫笑笑的，右脸上的伤痕很红，很显眼。他坐得很直，吃得很开心。店里总有人时不时拿惊奇的目光瞥他。
　　小万又说：“是不是价钱不合适？您这，是不是很久没和人谈判，这……有点生疏啊？”
　　应笑的眼珠一弹，抿了抿嘴唇，才要说话，却被方贵英抢了话头，他道：“我们和粤意长期合作的合约还没签吧？厨师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和郑绪伟还是一个师父，他是不是知道我们要和郑绪伟联名出预制菜吧？是不是在意这个啊？一山不容二虎啊。”
　　小万皱了下眉：“哎呀，就别扒着粤意这块儿了，我们今天是来搞定豫膳房的！这可是大家记忆中的名店，能让他们家凤凰涅槃，起死回生，那多大的卖点！”
　　汪琪轻轻说：“凤凰涅槃，起死回生不是这么用的吧？”
　　方贵英说：“我觉得吧，有时候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应总，你刚才就该先和人爸通一下气，我和他爸是老交情了，咱们可以打打亲情牌嘛！”
　　袁善说：“还是带他去粤意吃一顿，看看郑绪伟现在多受捧，赚多少，用用激将法？”
　　汪琪若有所思：“他不像吃这套的人……”
　　众人七嘴八舌，应笑只觉得吵闹，他环视一圈，一摆手，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既然你们一个个这么多主意，反正我是谈不成，那你们谁去谈谈？”
　　袁善就说：“咳，应总这话说的……我们就是臭皮匠，瞎出主意呢，这个豫师傅一看就很难搞，整天和你笑嘻嘻的人最难搞了，应总也尽力了……”
　　应笑蹙着眉示意他闭嘴：“行了吧，你们各个都是久经沙场的精英骨干，各个都是赛诸葛，别太谦虚了，”他又看了这些不约而同都开始眼观鼻，鼻观心，都沉默了，不知在各自打着什么算盘的精英们一圈，道，“但凡谁谈成了，好处肯定少不了，这可是三少爷点名要的人。”
　　此话一出，小万眼珠一转，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举了下手，接着从下至上一捋西装外套的前襟，昂着头颅，迈着信心十足的步子就往烧烤店去了，可这才到了门口，他就低了头，冲着那高大的服务员是一顿点头哈腰。汪琪难掩笑意，方贵英也是看乐了，只见小万和那服务员磨了会儿，终于进了店，那服务员对他和对应笑能是一视同仁——凶着张脸尾随着他到了小豫的桌边。
　　汪琪问了句：“那我们还排吗？”
　　“排啊，来都来了，这店我以前吃过一次，那会儿还没这么火爆呢，你们说这位子难搞，我还纳闷呢，味道也就那样吧，难不成这几年有改进？”方贵英招呼众人站得紧凑些，烧烤店外头排队的人更多了。袁善跟在方贵英身后道：“主要我身边的朋友都不太爱吃烧烤……”他说着这话用眼角去看应笑，咧嘴奉上个抱歉的笑容。应笑没有任何表示，袁善便转身，面向身后的玻璃窗，在额前搭了个棚，搞起了实况转播：“你们看，万哥和豫师傅好像聊得挺开心的。”
　　“哟，万哥掏本子，掏笔了。”
　　“看他这动作……你们说这得是写了多少个零啊？”
　　方贵英就问应笑了：“这预算没上限啊？”
　　应笑说：“我倒好奇多少钱能打动他。”他朝低头看手机的汪琪连打了两个响指：“让你打听的事情打听得怎么样了？”
　　“我也催呢，等回音呢。”汪琪说着，往店里觑了眼，“手上还挺忙……”
　　袁善道：“可不是嘛，递了好几张纸条了，嘴也没停过。”
　　方贵英道：“我看有戏，都挺乐呵的。”他侧过脸一看应笑，“这事儿要让小万办成了，回头三少爷一高兴，他说不定要和应总平起平坐咯，应总你真不会介意啊？”
　　应笑坦言：“我无所谓，一个头衔罢了，工资别差我的就行了。”他看着方贵英，“您要喜欢我这位置，您坐也成啊。”
　　方贵英淡然一笑，点了根烟。这时，袁善转身指着门口，兴冲冲地道：“出来了出来了！看这高兴的！看这撒欢跑的，难道真成啦？？”
　　他翘首以盼，不等小万过来就扯着嗓子问他了：“万哥，怎么样了啊？成了啊？？”
　　小万连连点头。汪琪发了愣，声音干瘪了：“不会吧？这就成了？”她悄声问应笑：“应总，这要写了八个零，那我们也……”
　　应笑把手插进了口袋里站着，说：“这事你得请教万总。”
　　方贵英抽了口烟，看了看应笑，笑了笑，又去张望小万。很快，小万就跑到了他们面前，他确实特别开心，脸上的笑特别大，一停下脚步，火急火燎地和应笑打手势：“我觉得我们要申请更大额的佣金！我觉得能成！！肯定能成！”
　　汪琪翻了翻眼皮，低头继续看手机。方贵英咬着烟，笑着揽了下小万的肩膀，抖着腿，长吁短叹：“小万啊小万，你啊你，你说说你……”
　　小万从方贵英身边挪开了，笑着和大家拱手：“那什么，不早了啊，这不应总那个报告我还一个字都没写呢嘛，我这就回去写报告去，我先走了啊，我觉得真能成，你们就在我的基础上去谈，去磨，我觉得他挺好说话的！！”
　　他扬长而去。
　　后面排队的人里头有个男的问了：“你们少一个人了是吧？六个变五个是吧？和服务员说了吗？和他们说一声啊！”
　　应笑道：“还有谁自告奋勇的？方总，袁总，汪总……”他冷声道，“反正烧烤店的位子我们也搞不到，晚饭也还没吃，队都排着了，干等着也是玩手机，瞎聊，浪费时间。”
　　汪琪躲开了应笑的视线站着。袁善说：“我老婆平时就不让我吃烧烤，说重油重辣的，不健康，不然您说要是去吃什么牛扒，吃什么法餐，这市里您要去哪家店，分分钟搞定啊。”
　　“好啦，”方贵英抬了下眼皮，一吸气，弹弹烟灰，一瞄店里，发了话：“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你和他谈钱，他表面上笑嘻嘻的，实际上心里肯定骂你俗呢，咱们啊，得走心，”他丢开烟头，一甩手，道：“小朋友们，我去去就来啊！”
　　应笑没出声，袁善握拳，给方贵英鼓劲，那方贵英雄赳赳气昂昂地到了门口，三两句便和那难缠的男服务员勾肩搭背的了。他扭头冲众人飞来个志得意满的眼神。袁善激动了：“我去，方总有一手啊！”
　　方贵英见了小豫，没一阵，小豫就拿出了手机，像是拨了个号，还把手机递给了方贵英。袁善看得目不转睛：“应总，琪姐，你们说是不是给老豫打电话呢？”
　　汪琪侧着身子瞄着玻璃窗里头：“真打亲情牌啊？”
　　“咳，管他什么牌，能和就行！”袁善兴奋不已。
　　应笑看了眼，这会儿方贵英正笑呵呵地说电话，还偷偷朝他们打没问题的手势。这挂了电话，他和小豫握了握手，还和坐在小豫对面的年轻男人握了握手，就出来了。
　　袁善着急问：“怎么样，怎么样？”
　　方贵英很有把握地说道：“我觉得可以做做他爸的工作，他的口风好像没儿子那么紧，能突破，有戏，”随即他对着应笑拧紧了两道浓眉，“应总，我觉得咱们这路线是不是有点不太清晰？我觉得开餐馆吧，其实意义也不大，三少爷那个生态农场的计划，其实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多考虑考虑的，资格证啊，国际认证都不是那么简单能通过的，你说农场产品直接上超市货架吧，消费者对我们这个农场的认知也是需要一定的时间去建立的……”
　　袁善说：“这倒不难，先前我不是联系了卫视的冯导吗，我把我们农场的事和他一说，他这正好要找个农场拍明星真人秀呢，时间应该能赶上！他们那节目就对标那个《向往的生活》和《中餐厅》的，这不正和我们农场的规划一致吗？”
　　方贵英权将他的话当耳旁风，还拉着应笑犯嘀咕：“餐厅的事我看就算了吧，还是得主攻挂名监修这块儿，就让他们家出几个食谱，咱们注册个豫膳房的商标，合同签仔细了，回头再请去给咱们老爷子做顿饭，那就皆大欢喜了！”
　　汪琪笑了：“那现在怎么说？”她看着袁善，悠悠道：小袁，怎么样？这么难得的班门弄斧的机会不把握一下？”
　　袁善忙推脱了：“我不行，我真不行。”他咽了口唾沫，眼珠打转，左瞥右望了阵，道：“你们说，他是不是现在一没外债，二来工作清闲，生活得太安逸了，缺乏斗志啊？不然我们找人跟踪他，看看他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是实在抓不到他的把柄，那我们就去家政公司那里投诉他，说他偷东西，手脚不干净，他找什么工作我们就都搅黄了，然后再把他爸拉去上传销课，拉去买保健品，或者怂恿他买股票买期货，拉他去赌钱，去抓他爸的把柄，还有他姐，她管账的是吧？”袁善阴恻恻一笑，“那就举报她贪污公款，实在不行就绑架他外甥女，勒索三个亿，他们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个钱吧？到时候他走投无路了，只好签约卖豫膳房的商标，只好和我们合作。”
　　袁善说完，四周寂静，汪琪摸着满手的鸡皮疙瘩，和袁善拉开了段距离，直呼：“小袁，没想到你的心里这么阴暗！”
　　方贵英也说不上来话，瞠目结舌。应笑眨了眨眼睛，清了清喉咙。风向换了，烧烤架四周腾起的烟雾吹到了他们这里，怪呛人的。
　　袁善傻笑了好几声，自己找补：“我，我就是出出主意，集思广益嘛！大家都说说还有没有别的主意嘛……”他又提议：“不然真的找他姐，试试她的手艺？女厨师也挺有卖点的，曲线救国嘛！她也姓豫啊，方总说得对，我们注册豫膳房的商标，回头广告就打豫家传人什么什么的，而且说不定她真的是什么民间高手！”
　　方贵英听了就道：“你们不会以为厨师就是抓菜炒菜吧？做到他那个level的，数学，化学，文学，美术，那都得懂，那得融会贯通的！这个牛肉，这个鸭子是什么产地的，多重，体脂多少，要风干多久才能出那个鲜香的味道，那都是要经过精确的计算和实验的，这个鱼要怎么腌，这个酱怎么调，糖只要少一克那就是另外的味道了，是什么化学物质相互作用引起人的味蕾的反应，这个菜怎么摆盘，受了什么美学启发，那都是有讲究的，还得懂地理！为什么意大利的面粉就适合用来做披萨，做面包，为什么法国产的黄油和奶酪就特别好吃，你们想过没有？酸性土壤和碱性土壤都适合培育什么样的蔬菜，你们知道吗？
　　“像他这样的厨师，系统的训练和独到的审美眼光缺一不可，那可不是什么民间高手能比的！”
　　汪琪低声道：“我看网上不也有很多网络高手还原什么日本龙吟啊，什么艾伦·杜卡斯的名菜嘛……”
　　袁善又有想法了：“你们说，是不是平时给人做饭，要是别人说好吃，吃得很开心，那做饭的人就特别有成就感，也会特别开心？”
　　汪琪领会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要重燃他对做饭的兴趣？”
　　袁善道：“我们可以找一群有厌食症的，真有假有都没关系啊，最重要的是，他们吃完他做的饭，就觉得嗷嗷好吃，泪流满面，他肯定能特别有成就感！说不定就重燃了下厨的激情！”
　　汪琪拍了下他：“你是不是《食神》看多啦？”
　　应笑听不下去了：“说这么半天，谁还想进去表表诚意，施展下谈判技巧的？”
　　袁善一看时间：“我得回家带孩子了，我老婆晚上和小姐妹唱k……”
　　方贵英跟着说：“一不留神都这个点了，我也得走了，还得回去写应总留的作业呢。”他拍了下应笑，“他爸的电话我发你，我觉得亲情牌，肯定能成！”
　　他和袁善一前一后也走了。后面的人又喊了：“又走两个啊？你们到底几个吃啊！”
　　又一阵灰烟飘过来，汪琪咳嗽了起来，应笑拉着她往马路边走，后面的人立即顶上了他们的空位，喊服务员换号码。汪琪急眼了：“怎么这就不排了？”
　　“还没吃上呢就被呛死了。”应笑没好气地骂了句，他打量汪琪：“你很想吃？”
　　汪琪支支吾吾：“倒也不是，就是来都来了……”
　　“你饿了？”
　　“也还好……”
　　应笑的脾气突然上来了：“那你到底想不想吃？”
　　汪琪道：“不吃了不吃了，我也回去写报告了吧……”
　　应笑问她：“对了，上次我和你去粤意吃饭的事情，公司里除了那天也在会上的他们几个，你没和别人说过吧？”
　　汪琪道：“没有啊，那天也是因为会上就我们两个没去粤意吃过饭，位子还是小万搞定的……怎么了吗？”
　　“我怀疑部门里有内鬼，和乐汇通风报信，走漏了我们打算找粤意合作的消息。”应笑看着汪琪，眼也不眨。汪琪紧紧攥着手机，嘴上含糊地应声：“不会吧，部门虽然刚成立，可是除了您之外，要么是跟了三少爷很久的心腹，要么就是我和方总那样在兴龙做了好多年的……”
　　她的手机猛然震动，汪琪的心跟着狂震，她拿起手机一看，道：“王姐回我了！说他平时特别爱看别人家的厨房！”
　　她望向小豫：“我觉得还是有点希望的吧，他心里可能还有那么些可燃物呢，就是缺一把火……”
　　应笑没接话茬，只是问她：“你回家是吧，我送送你？”
　　“没事没事，我还得去公司拿个车，我自己打车吧！”汪琪跑开了。
　　3.2
　　小豫又给来来添了些酒，桌上就剩半瓶啤酒了。小豫问了声：“要加酒吗？”
　　来来摆了摆手，他已喝得微醺，耳朵根红红的，歪着脑袋抬起右手，戳了几下腕上的手表，说：“不了吧，也差不多了，我们几点到的啊？”
　　那手表的外壳金光闪耀。小豫笑着问他：“买新手表了？”
　　来来抚了下表盘，放下了手，说：“也是巧了，我的奖金刚发，我的销售就微信我了，说新货到，让我赶紧去一趟。”
　　小豫陪着笑。来来喝了口酒，右手又抬起来了，上下摇晃着手指道：“我其实也不常去他们店里，也不是每次去都买东西，他手里一次买个五六数东西的大vvip多了去了，没想到他还惦记着我，我挺意外的。”
　　“你前阵子工作那么辛苦，是该犒劳犒劳自己。”
　　“马上又要为过年做准备了。”来来说。
　　“双十一，双十二呢？”小豫瞥了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的手机，那保护壳上沾到了些辣椒和孜然。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
　　“我那两个徒弟在弄呢，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要我亲自过问吧，这不是去年过年的销售额不好嘛，把我调去选品了。”
　　“是吗，给春节选品感觉挺有意思的。”小豫笑着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和来来分了。
　　来来念叨着：“现在的人也学精了，买东西会溯源，找大牌的代工厂，我们呢，要是直接买代工厂的货，价钱倒能压得低一些，可正牌公司就不干了啊，不肯出货，不肯签约，他们毕竟是大头，我们只卖大厂的货吧，价钱又压不下来，没人买单，年货才是难呢，一年也就这么一次，正牌公司搞大礼包，就比如……”来来吞了口唾沫，“什么公司我就不说了啊，那天给我带个样品，我去，他们公司在国内卖威化饼干最出名，也就还做做其他膨化零食，我一打开那礼包一看，新年特别版凤梨酥，什么桂花蜜枣糖年糕，如意吉祥金元宝，还有什么汽水，叫什么福气水，都是新年特供版，都是贴牌的，他本身手里没那么多产品，又要凑过年这个热闹，那就只能找贴牌的啊，找的还是那种小作坊你知道吧，我一试东西我就觉得味道不对，价钱他还不肯压，我说你们这大礼包一年就搞一次，明年换些花样，消费者可能还会买单，可我们平台这么搞不就被你们搞臭了？回头大家都只记得我们卖很贵很难吃的东西，回头还拿我们和别的平台比，啊，某某那里卖的又便宜又好吃，什么什么的……”
　　小豫用纸巾擦了擦桌子，不时应声，不时笑一笑，听得很认真。来来说了这么许久，打了个酒嗝，冲小豫笑了笑，艰难地转过半个身子，往外看了好一阵，又慢慢腾腾地转了回来，面对着小豫，露出一个近乎夸张的笑容：“都走了啊？都走啦……”他咋了下舌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道：“你说他们来找你合作的是吧，也就这点诚意嘛……要是我，我要是想签什么厂商，那我肯定是不畏艰难，我风里等着，雨里待着，我一定要表现出……”他的双手在胸前反复做掏挖的动作，“表现出足够的诚意，让他们知道，我真的是非他不可。”
　　小豫拿起一根羊肉串吃，一些香辛料撒到了桌上，他拂了下桌面，擦了擦手机的保护壳。
　　来来忽而沉默了，一手撑着下巴，手指掩住了嘴巴，怔怔地看着他，愈看眼睛愈湿润，像是要落下泪来了。小豫递了张纸巾给他，来来微微垂下眼眸，吸了吸鼻子，说：“没事……我没事……”他拿了纸巾擤鼻涕，吞吞吐吐地说：“我都不知道你……我还老在你面前说这个好吃，那个好吃……”
　　来来说：“我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可胖了，一百一十公斤。”
　　小豫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来来就说：“想象不出来吧？我就是觉得我好不容易减到现在这个体重，我现在吃东西，不好吃的我一定不会去碰，我对自己发过毒誓的。”
　　“毒誓？”
　　“这辈子我绝不会把剩下的时间浪费在不好吃的东西上，要减肥也要去减那些因为美食而长出来的肉！”
　　小豫笑开了，来来却还是很落寞，很愧疚的样子，小豫便安慰他道：“我没有告诉你，我也有责任，你不要想太多。”他放下串肉的竹签子，咽下嘴里的东西后才再说话，“只是有时候我自己都忘记了这回事了，有没有味觉，以前我是做什么的，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来来用纸巾掖了掖眼睛，带着哭腔点着头，说：“对，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了，管他什么前尘往事呢。”可他又有些怨忿，对着小豫弹了下眼珠，“我就是忍不住想，你不告诉我这些事，是不是因为你不信任我，你不相信我……”他拍打起胸口，有些激动：“不相信我能接受你没有味觉……”
　　小豫错愕：“可是你连我这个样子都能接受，我为什么要怀疑你会不会接受我失去味觉啊？”他哭笑不得，“没有味觉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做厨师了，我觉得也没什么，我现在有很多时间陪家人，做我以前没时间做的事情，看电影啊，看书啊，我觉得很好啊。”他曼声说，“顺其自然吧。”
　　来来眨了几下眼睛，那眼中的泪水和悔意止住了，柔情漫上来，他拍了拍小豫的手背，说：“你知道吗，我就是很喜欢你身上这种气质。”
　　“躺得很平的气质？”
　　来来笑出了声音，翻了个白眼：“这叫松弛感！”他问小豫：“吃饱了是吧？”
　　小豫点头，也问他：“不用加什么了吧？”
　　来来说：“那下次你去我家做饭给我吃吧，大厨！”他挥手叫服务员买单。
　　小豫大方地答应：“好啊。”
　　这时，来来想起了什么，问小豫：“那周末的秘密餐馆，你还有兴趣吗？”他吐了吐舌头，“说不定人主厨还够不上你一根小拇指。”
　　“有兴趣啊，当然有兴趣，反正现在吃什么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吃。”
　　来来叠着胳膊，咬了下嘴唇，脸上涌现出笑意：“那你这境界就高了，人从追求吃得饱到追求吃得好，到现在你这个境界，是追求吃得美了，心里美，有点塑造灵魂的意思了。”
　　小豫笑着。服务员拿着单据来了，来来执意要请客，小豫没和他争，两人出了烧烤店，小豫点了根烟，来来提议：“散会儿步吧，去步行街走走？”
　　“好啊。”小豫说，两人便抬脚要往马路东头去，就在这当口，一声喇叭响，小豫抬头一看，一辆停在他们近旁的奔驰缓缓放下了车窗，坐在驾驶座上的应笑弯着腰瞅着他，朝他挥了挥手，脸上还是那副思索着什么的严肃神情。
　　来来拉近了小豫，对他道：“餐饮公司的老总？还在呢？我收回说他没诚意的话。”
　　小豫说：“我去看看。”
　　来来道：“需要我帮你打发他吗？”他不太客气地瞪着应笑的车，“诚意是有了，那做人也得有同理心吧？也不为你设身处地地考虑一下，你这个状况，换成我，光是看到灶台都有心理阴影了……”
　　小豫微笑着捏了捏他的肩，说：“没事，我先去看看。”
　　他朝应笑走去，来来在他身后喊：“有事打暗号啊！我就在这儿呢！”
　　小豫带笑走到了应笑的车边，还没开口，应笑先问他：“他是你约会对象还是你保镖啊？”
　　小豫笑弯了眼睛，拍了下车窗，好声好气地说话：“应总，我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吧，我对你们的任何提案真的没有任何兴趣。”
　　他说完转身就走，应笑这时说了一声：“很无聊吧？”
　　小豫回首看他：“什么？”
　　两人的视线交汇，小豫还在笑，应笑还是不苟言笑。应笑说：“你和他一起吃饭，一直在给他倒酒，他说话的时候，你不是看着手机那里就是擦桌子，擦手机，你这次约会约得很无聊吧？”
　　一股烧烤味浓烈的烟雾飘过来，应笑的脸变得雾蒙蒙的了，小豫揉了揉眼睛，指向身后的烧烤店，问他：“你随身带望远镜的吗？”
　　应笑说：“我用的是显微镜。”
　　小豫哈哈大笑，这时，来来走了过来，应笑先问他：“送送你们？”
　　来来一身酒气，靠在他车边，道：“不用啦，我开了车，去拿车。”
　　应笑点了点头，问他：“代驾到了吗？”
　　来来不高兴了，直瞪着应笑，指着小豫道：“他不想再抛头露面，他这个情况，这位老总，您将心比心，他不想重操旧业，不想再去做有关的事业，完全可以理解的不是吗？换成我，我看到火我就ptsd了！你们也理解一下吧！”
　　小豫在旁劝了一声，可来来还不管不顾地冲着应笑发脾气呢：“我觉得你们这就有些过分了，属于死缠烂打了你知道吗？”
　　应笑还回应了：“我看他来人这么多的地方也不遮不掩，言行举止也都很自然，吃直火烤出来的东西也吃得很镇定，他的顾虑可能不在抛头露面这些方面吧？”
　　这下火烧浇油，来来红了脸就要继续和应笑争辩，小豫见状，丢开了香烟，一把拉过来来，说：“我和他说几句吧，”他道，“周末酒店门口集合的时候见吧，你先回去吧。”
　　来来拽着他要一起走：“这人说话也太不客气了，走，我们走！别搭理他！他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小豫回头看了看，应笑从车上下来了，正站在驾驶座边看着他们。他朝他比了个把眼镜放在眼前的动作。小豫一下被逗乐了，又没好意思笑得太夸张，别过脸去，扶着来来拦了辆出租车，把来来塞进了车里就道：“我能处理，别担心，你先回去吧。”
　　来来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大着舌头说：“不是说好了去我家看电影的吗？”
　　小豫说：“等会儿我再打车过去，你先回去挑电影，挑部好看点的啊。”
　　“好，好，那你一定来啊。”
　　“肯定。”
　　来来这才缩回了手，出租车开走，小豫站在路边重新点了根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再看应笑，他示意他：“上车吧。”
　　“我抽烟你不介意？”
　　应笑说：“上车吧，带你去个地方。”
　　小豫上了车，咬着香烟系安全带，应笑问他：“你们谈多久了，你就觉得无聊了？”
　　小豫一摸安全带，夹着烟的手伸到了外面去，挨着放下的车窗抽烟。他瞥了眼应笑，猜测道：“应总换战略了？现在是要和我谈感情，从我的私生活作为切入口了？”
　　应笑不置可否，道：“你和你那个约会对象说了我们是代表兴龙来和你谈的吗？”
　　小豫说：“其实今天挺感谢你们的，不然我一直没机会和他说我以前那些事。”他笑了笑，“我就说你们是搞餐饮的，想找我合作，然后顺便把我以前的事情和他说了说。”
　　“是没机会说还是懒得说？”应笑把车开出了停车位，小豫笑出了声音：“我也不知道。”他道，“把你们是兴龙来的说出去不太好吧，要是传出去了，你们几个老总三顾茅庐，我都没答应，那多丢兴龙的面子。”
　　应笑发出一声哼笑，道：“兴龙的员工都没你这么为兴龙考虑，多的是到处乱说话的人。”他认真开车，目视前方，“他不好奇，没追问我们具体的来历？”
　　“他不是那种多嘴乱问的人。”
　　“那你还怕事情传出去？”
　　小豫直笑，弹了弹烟灰，看了眼应笑：“我们在这儿兜圈呢。”
　　应笑把车开出了烧烤店所在的马路：“不兜圈，带你去个地方。”
　　小豫挠了挠鼻尖：“不会是你们张罗着要开的农场吧？”
　　应笑皱了下眉：“带你去那里干吗？”
　　“实地视察，展望未来？”小豫耸肩摊手，“我不知道啊。”
　　应笑看了看斜前方，说：“你等我一下。”
　　那斜前方沿街的店铺大多数已经打烊，只有一家麦当劳还亮着灯箱广告牌。小豫的目光滑回到应笑身上，没出声。应笑说：“别误会，我还没吃晚饭，刚才看你们叫买单了，就点了个外卖，想着等会儿载你往这里来的时候可以顺路取一下。”
　　说话间，车已到麦当劳门口，应笑下了车，小跑着进了麦当劳，很快就抱着个外卖袋回到了车上。紧接着他就发动了汽车，小豫说：“不吃吗？”
　　应笑把外卖袋子搁在腿上，拿了杯橙汁出来放在两人座位中间的杯架上，又拆了个汉堡，咬了一口，单手打方向倒车，一双眼睛机灵地前后左右扫视，他道：“快餐的意义不就是不浪费时间吗？”
　　小豫笑了：“你到底多赶时间啊？”他想了想，问道，“你怎么肯定我会上你的车？”
　　应笑又吃了一大口汉堡，嚼了会儿，说：“你忘了，我用显微镜看人。”
　　小豫说：“你要带我去的地方很快就要关门了？”
　　“不是，明天超市早上八点零八分开业典礼，我打算早上五点去做一遍最后的检查，说不定还要应付一些突发状况，现在已经七点半，如果我想今晚能跑一个小时步，睡够七个小时，十点的时候我必须回家了。”
　　“所以……你预留了两个半小时给我？”
　　应笑马上接话：“如果谈不妥，明天我还会留两个半小时给你。”
　　小豫噗嗤一笑，应笑已经吃完了手上的汉堡了，趁等红灯的时候从外卖袋里抽了几张纸巾擦嘴，开始喝橙汁。小豫打量着他，略微好奇：“你每天都跑步健身，保证睡眠时间，然后……”他瞅着应笑手里的麦当劳眨了眨眼睛：“吃快餐？”
　　应笑道：“你们这些主厨都不太喜欢麦当劳这种快餐垃圾食品吧？怎么讲，不是real food？”
　　小豫说：“不会啊，麦当劳的甜筒很好吃啊。”他摸着安全带笑，”只是你听上去好像很在意身体健康。”
　　应笑说：“偶尔吃一顿也还好，有钱赚也要有命花吧。”他道，“现在点单的时候都会告诉你这一餐的热量，而且，”他摇晃了下杯子，橙汁快要见底了，继续道，“口味统一，标准化流程制作，全球门店或许有些微的差异，但是绝对不会出大错，你期待什么它就能给你什么，世界上很难有这样的好事了。”
　　小豫抽着烟，眼睛瞥着外头，闲闲搭话：“不过有时候想去吃一个甜筒，经常遇到雪糕机故障，搞得我的期望落空。”
　　“你在纽约的时候吧？”
　　“哇噻，显微镜还能看过去啊？”小豫扭头看应笑，手伸在外面抖烟灰。
　　应笑放下了橙汁，道：“你要听我的推理过程吗？”
　　小豫撑着额头笑了：“你想说什么说就好了。”
　　“怕你觉得枯燥。”应笑把外卖袋揉成一团，丢在地上，说：“你很怕无聊吧。”
　　小豫抖着肩膀发出轻轻的笑声，咬着烟连番做“请”的动作，应笑就说：“麦当劳的雪糕机经常故障，纽约的门店尤其严重，平均每十家麦当劳门店里就会有两到三家的雪糕机处于故障状态，结合你的背景经历，你在法国，在意大利的时候，没必要去麦当劳吃甜筒吧，那应该就是你在纽约的时候了。”
　　小豫道：“你以前在麦当劳做市场调研的？”
　　应笑做了个叠包装的动作：“不是，组装汉堡的。”
　　“组装……汉堡……”小豫哈哈笑，他抽完一根烟了，扔了烟头，人仍倚着车门吹风，他问道：“也在纽约？”
　　“波士顿。”应笑问道：“没别的人找过你吧？以前那些投资人都没找过来？”
　　“我又没欠他们钱，他们找我干吗？”小豫说。
　　“媒体呢？以前你餐馆里那些副手，领班，经理，都没联系了？”
　　小豫看着应笑，一时无言。应笑说：“我只是很好奇，是你发生意外之后你不联系他们了，还是他们主动切断了和你的联系。”
　　小豫单手撑在车窗上，看着应笑：“有什么区别吗？”
　　“被自己的过去抛弃，无法面对以前的一切还是自己抛下过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还是有点区别的吧？”应笑看向了小豫。
　　汽车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了，两人对视着，小豫说：“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陌生的护士，看到她身后白白的光，接着看到我爸爸，我姐姐，我忽然觉得，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其实毫无意义，我觉得脸很痛，我感觉不到我的右手，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应笑没搭腔，小豫笑了笑，对他道：“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以前在B&amp;C负责餐馆运营，兴龙出五倍年薪挖我来帮他们做他们的精品超市，我就来了。”
　　小豫捧腹大笑：“我又不是面试官，你和我说你的履历干吗啊？”
　　应笑撇了撇嘴：“我以为我们要交换过去。”
　　小豫笑着说：“我想问，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应笑指指头顶：“给我发薪水的人。”
　　小豫说：“不是你们会议室的小吴了？”
　　“你和我这么坦白，我也和你说实话，说实在的，你做的蛋炒饭真的很好吃，找个有味觉的厨师都不一定能做出来那种味道。”
　　“什么味道？”
　　应笑没有丝毫卡顿：“就是好吃的味道。”
　　小豫笑得更开心了：“你还真的很老实。”
　　应笑说：“再和你说句实话吧，我真的觉得你这一手手艺不推广很可惜。”他转过一个弯，上了城际高速，“现代人的味觉被过多的盐，几乎无处不在的味精，辣椒，工业糖精破坏了太多了，很多人都不知道真正的美味是什么了，你不觉得很可惜吗，好不容易投胎做一回人，却没吃过什么好的。”
　　小豫回道：“自己喜欢吃的，合自己口味的就是最好吃的啊，众口难调啦，我对告诉别人什么东西该怎么吃，什么东西怎么做才好吃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他指指头顶，“给你发薪水的人知道我的问题吧？”
　　应笑说：“我们一致认为，你现在这样的情况还能做出那么好吃的东西来，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什么问题？”
　　“完全没有问题。”应笑随口问道：“你那蛋炒饭怎么做的啊？”
　　“昨晚的还是今天的？”
　　“吃上去确实有些不一样，我正打算问你呢。”
　　小豫说：“昨晚别人打包了餐馆的饭菜，我用了那家餐馆的米饭，打蛋的时候混了些佛跳墙的汤汁。”他接着道：“今天没有那样一碗米饭也没有佛跳墙了，你们又说要和昨晚一模一样的，我想来想去，问人借了米酒和香菇。”
　　“米酒和香菇？”
　　“我的味觉失灵了，嗅觉还勉强有些用，那家饭店的佛跳墙的花菇味很抢戏，而他们的米饭闻上去有股酒渍过的柑橘味，饭粒长度介于香米和圆米之间，饭粒饱满，经过烹煮，放凉之后依然能保持一定的韧劲和光泽，我以前吃过一种北海道产的杂交米有这种特质，不过听说饭店用的是东北米，我尝了尝，口感比那款日本杂交米更有层次，要用普通的米饭还原这种口感，只好用香菇水淘一下米，热锅下米酒，快炒一些生米，再和隔夜饭混炒，一是还原酒香和菌菇香气，二来生熟米混炒，增进米饭的口感。”
　　应笑听了，说：“中国地大物博，现在养殖业，畜牧业都在往精品化的方向发展，这几年应该出现了很多你以前没有挑战过，没有尝试过，或许是闻所未闻的食材。”
　　小豫说：“应总，你现在有些给画家送最新画笔材料的意思了。”
　　应笑笑了笑：“我们在市郊做农场，也是为了向大众推广一些新食材，也会做一些培育实验，发掘饮食调味的新的可能。”
　　“是吗，那很不错。”小豫显得兴趣不大。
　　这时，车到了一个仓库前，应笑的车灯照过去，小豫看到一个招牌：万里集成式厨具设备。
　　应笑说：“我家里那些厨具都是在这里配的。”他停好车，问小豫：“下去走走？”
　　3.3
　　小豫一笑，下了车，两人走到那仓库门口，应笑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就有个中年男人打开了一扇铁皮小门，迎他们进去。仓库里头摆满了各色厨具电器，一眼望过去，什么都有。开门的男人开了灯，和应笑说了声：“走的时候记得把灯关了。“就走开了。
　　小豫跨进门后连声惊叹，还道：“这么好个地方，我竟然不知道。”他摸着一只小巧的家用发酵箱，说：“之前我姐在家做面包的时候，我还打算送她一个发酵箱的，当时找了好久，线上线下都看了，要么太小……”小豫看着发酵箱上的控制表盘，用手掌量了下大概尺寸：“这个放在她家厨房应该刚好。”
　　应笑说：“这也是帮我搞装修的公司介绍的。”
　　那些家用电器边上就是一些商用的大型厨具了，光是大大小小的，国内国外品牌的蒸烤箱就放了两大排，小豫在其中流连，一会儿摸摸这台新麦的专业面包烤箱，一会儿打开那台乐信的玻璃门，往里面觑一眼，他问道：“你们家的厨具不是成套的，品牌型号都是你自己选的？”
　　应笑随便指了下：“他们帮我配的。”他道：“我和他们说我想要Gordon·Ramsay那些视频里拍的，他家里的厨房那样的。”
　　小豫隔着玻璃门板瞧着应笑，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眼角眉梢都含着久久散不去的笑意。应笑摸了摸脸，问说：“沾到汉堡的酱了？”
　　小豫关上了烤箱的门，还是笑了出来，道：“不是，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你不喜欢那些明星厨师？”
　　小豫摇头，抱起了胳膊，颇玩味地说道：“你在B&amp;C负责餐馆运营，认识的主厨应该不少吧，你让人帮忙配置厨房设备，就只能想到Gordon·Ramsay家里的厨房？”
　　应笑抖了下眉毛，也抱起了胳膊：“你对重操旧业一点兴趣都没有，倒是对别人家的厨房很感兴趣，有事没事还要自己上手操作一下。”
　　小豫笑了一声，转身走开，道：“你不会做饭，家里弄那么好的厨房干吗？”
　　应笑靠在一块大理石岛台边，说：“因为我值得。”
　　小豫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偌大的仓储空间里荡起回音。他停在一排户外用的BBQ炉前看应笑。应笑耸了耸肩，压低了一边眉毛，也看着小豫。仓库里的灯好亮，小豫半边脸上的烧疤在颤抖，略显古怪，可另外半边脸看上去却那么开心，神采飞扬的。
　　应笑趁此问他：“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明天？”
　　“我打听过了，明天你只有上午有个班，去澡堂帮忙大扫除。”
　　“你又想吃蛋炒饭？”
　　应笑拿出手机，说：“明天早上我们的精品超市欧齐开业，下午我联系了人去市里一家疗养院送爱心，送些新鲜的瓜果蔬菜过去，”他一边搜索市内疗养院，一边振振有词地说，“这也是开始运营之前就定好了的，每个月都去一些养老院，疗养院，孤儿院去送送爱心。”
　　“挺好的，是需要我帮忙打扫？”
　　应笑终于搜到了市内的一家收容厌食症患者的疗养院，调出它们的官网给小豫看，说：“疗养院里有一批厌食症患者，有兴趣帮帮他们吗？”
　　小豫的眼睛圆了一圈，手上做了个打乒乓的动作，犹豫着问：“应总……你不会想要我做牛丸给他们吃吧？”
　　应笑翻了个白眼，说：“我看你好像很喜欢帮别人，你没兴趣的话就算了。”
　　小豫笑着朝应笑走过来，道：“做义工没问题啊，只是……”他看了周围一圈，手指抚过那些金属把手，旋转按钮，道，“联名合作之类的事情还是算了吧。”
　　他说：“不然我直接和给你发薪水的人说？我给你们推荐几个人吧。”
　　应笑一板一眼地问他：“你姐还是你爸啊？”
　　小豫也很严肃了：“我认真的，中国厨师里，我觉得郑绪伟不错，你要找老外的话……”
　　应笑听到郑绪伟的名字头都大了，打断了他，认真问：“你爸还下厨吗？”
　　“他都二十几年没做过一顿正经饭了，餐馆收了之后跑去深山老林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能是砍柴砍多了，到了这个岁数，手也有些抖了，而且……”小豫挠了挠脸颊，“他对半成品，预制菜的意见有些大，刚才你们方总和他通了电话之后，他还发微信过来把我骂了一顿。”
　　应笑琢磨着：“如果能完全还原食物的本味，他应该也就没意见了吧？现在的食品科技发展程度比他那个年代高了很多了。”
　　“可以啊，绝对可以试试。”小豫走到了应笑跟前，拍了拍他，“我觉得可以一试。”
　　应笑瞅着他先前摸过的那只小发酵箱，问他：“需要的话就带走吧，回头打钱给老板就行了。”
　　小豫笑着说：“不用了，我姐家厨房现在没位置放这个了。”他一摸口袋，“室内不能抽烟吧？”
　　应笑往门口看，两人便都朝门口走去。这一走出仓库，小豫就点了根烟，应笑看了看天色，月亮不见了，阴云笼罩，天上，远处都黑漆漆的。
　　应笑说：“上车吧，可能要下雨了。”
　　小豫要灭香烟，应笑说：“没事。”
　　两人上了车，开了点窗，空气潮湿，但是雨还没下下来。应笑说：“那明天下午三点我去接你。”
　　“接我？”
　　“送爱心做义工啊。”
　　小豫笑着刮鼻子。应笑道：“不好意思，习惯了做两手准备。”
　　“两手说不定不够，我姐的微信你要吗？”小豫递上手机，应笑记下了他姐姐的微信：“那你和她说一声，我现在就加她。”
　　小豫在车上联系姐姐，应笑发动了引擎，却没开车，小豫还在抽烟，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伫立在停车场边的两盏高高的路灯被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纱。
　　小豫的姐姐没有回音，两人静默地等待着，还是应笑打破了沉默：“你这个男朋友谈了挺久了？”
　　小豫马上打手势，笑个不停：“这招还是算了吧，我爸我姐，我们家七大姑八大姨，我好几个初中同学，高中同学都知道我喜欢男的。”
　　“你也把我想得太阴暗了吧。”应笑的眼皮一跳，瞄了眼小豫的手。
　　小豫的右手在发抖，手里夹着的烟掉在了地上。小豫忙用左手去捞，他右手的手臂撞到了车门，咚咚，他的手臂不停撞着车门，似乎是完全不自觉的，撞击的声音越来越频繁。应笑下了车，绕去副驾驶座，开了车门，捡起了还在烧的香烟，小豫看着他，用左手捏住右手，很抱歉，说：“不好意思，捡起来了，又掉了。”
　　他的眼神平静，说：“可能要等一下。”
　　应笑擦了擦香烟的过滤嘴，捏着烟，站在车门边。他低垂了视线，瞥着小豫：“钱够花吗？”
　　小豫的右手还在发抖，却和他开起了玩笑：“应总，这就有些黔驴技穷了吧？”
　　应笑点着手机编辑信息，说：“打听到一个医生，说是这方面的专家，在美国的，你可以咨询咨询，我发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你们可以先视频聊聊情况。”
　　小豫的手机响了，他没看，扬起了下巴对着应笑，笑呵呵地说话：“然后我治好了，给你们打工还手术费？”他努努下巴，“还有呢？”
　　“什么还有呢？”
　　“一般给我介绍医生都是神经科医生和整容医生一起的，一套啊。”
　　应笑抬了下眼皮，不置可否，把手里捏着的烟递到了小豫嘴边，小豫咬住香烟抽了一口，还是笑。
　　应笑说：“其实你很享受吧？”
　　“什么？”
　　“你顶着这样一张脸坐在人那么多的地方，去人那么多的地方，好像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你，怎么非议你，其实你是在享受吧，享受别人看到你的样子，觉得恐怖，但是又害怕自己流露出来的恐惧伤害了你，因此产生了一种愧疚的心理。你很享受看到他们的这种愧疚吧？”应笑说，“你不是坦然面对生活的变故，乐观积极地适应新的生活，你有点心理变态了。”
　　他把烟从小豫嘴边移开，自己抽了一口。
　　小豫道：“这是你最最新的谈判策略？”他看着应笑，“有点自暴自弃的意思。”
　　应笑又递烟过去，这次小豫用左手夹住了烟，两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应笑垂着眼睛问他：“好了吗？”
　　小豫仰脸看他：“好了。”
　　他呼出一口烟，烟雾擦过应笑的指尖，应笑松开手，从车边走开，他拈了拈手指，雾盖在了他的头上，一瞬间，浑身都潮。


第4章 4.
　　4.1
　　应笑推着购物车缓步走在两排陈列货架中间，一头听着耳机里的电话会议，一头拿了两盒巧克力饼干礼盒放进车里。他说道：“等一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雅雅家是一家网络人气电商，是吧？”他往边上一看，走在他右侧的汪琪立马从挎在肩上的大皮包里翻出了个又大又厚的文件夹，一手翻阅，一手压了压耳朵里的无线耳机，道：“是一家网红店铺没错，我记得他们家的芋头流心酥月销量很稳定，每个月都能有……”
　　应笑往前走着，上上下下打量货架，会议上有人接话：“芋头流心酥是他们的人气产品，之前中秋的时候他们做月饼礼盒，光是在抖音直播一个小时就卖了几百万。”
　　“是不是主打奶油蔓越莓那个，我也买了，挺好吃的，我老婆特别喜欢吃。”
　　“他们家现在卖那个曲奇饼干你们吃了吗？就香港以前特别火的那个小熊什么的，一个味，真的。”
　　说起吃的，会议上的气氛活跃了不少。应笑这时走出了巧克力和饼干专区了，人站在一个堆着许多意大利产的各款奶酪的圆形展台前，他低头左看右看，脚在地上迈了半步又缩了回去，扭头找到汪琪，一个劲打响指，汪琪还在翻资料呢，听到响指声，瞅见应笑愁眉不展的脸，赶紧抱着文件夹小跑到他跟前，在包里翻了又翻，递上一卷卷尺。应笑弯腰屈膝测量展台和两边最靠近的过道之间的距离，带了点脾气说道：“我说过很多次了，也和你们方总达成了共识……”
　　汪琪终于翻到了雅雅家的店铺资料，递给应笑看，应笑只扫了一眼，继续用卷尺侧距离，继续数落：“线下实体店提高销量的方法有很多，他们在网上的月销量从来不是首要的考量，网红商家的货可以上架，但是绝不能签长期合作的合同，价钱压得多低都不行。”
　　方贵英在会上冷不丁问了句：“小汪，你能不能把你那边的麦关了，我这儿老听到应总的重音。”
　　汪琪无奈，关了麦，蹲在地上悄声问应笑：“应总，这个距离刚才已经调过两次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应笑直接问了：“蒲总呢？我人现在在意大利奶酪站台，麻烦蒲总现在过来一下。”
　　耳机里有人说话：“我插一句啊，他们的主管说其实已经在和一家西点厂谈收购了，而且他们家实在是太火了，乐汇一上架，全都卖光……”
　　应笑起身在超市里张望，远远看到蒲敬正在收银台那里和一堆员工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应笑冲汪琪使了个眼色，汪琪指着自己，面露难色，想拒绝，应笑的眉毛一竖，汪琪耷拉了脑袋，只得去找蒲敬去了。
　　方贵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道：“我看他们也有搞自主研发的意向，是想走长期发展的道路的，不止贴牌啊，网络带货，赚一笔风口钱这么简单。”
　　应笑在手机上找了几个婴儿车的品牌数据，发了链接给汪琪，打字：起码两台婴儿车并排能过，还要各留十公分的空余，你直接拿数据给他看。同时他回应道：“那就等他们自主研发出了新的口味，不是复制粘贴什么台湾香港，或者海外的热门产品再来谈吧，现在不是八十年代了，卖东西没什么信息时间差了，山寨费列罗就能赚个盆满钵满了。”
　　应笑还问道：“方总，你要到了吗？就缺你一个了。”
　　袁善就说：“方总，我给您占了个停车位。”
　　方贵英道：“马上到，马上到。”
　　应笑推着已经半满的购物车转进了进口米面区，这一区两列货架中其中一排全是形形色色的意大利面，有些面条的标签上还附上了产地介绍和制成小册的简易食谱，更配有二维码。应笑调出欧齐的购物app，扫了下二维码，手机上立马跳出了步骤细节更丰富的图片食谱和一些相关购物链接，什么食谱中会用到的番茄酱啦，蒜头啦，橄榄油啦，都可以直接点击加入购物车。应笑操作着，还不忘在会上发言：“我再重申一次，我不想过多干预你们的选品，我对各位的眼光和经验还是很有信心，也很放心的，只是长期上架的货品一绝不能是别的什么产品的拷贝，二绝不能是贴牌厂商，圣诞节周期就要到了，我知道巧克力方面是重灾区，加上最近法国机场罢工，供应链方面的压力一定很大，有压力也是动力，乐汇的产品我们可以参考，但是仅供参考，我们要做的不是第二个乐汇，而是第一家欧齐。”
　　他划拉着线上购物车里的条目，说：“小吴，后台留一个查询其他商店有无库存的功能。”
　　吴锐道：“已经准备好了，查存库存和预订货物的功能，预订货物会直接跳到超市的自提系统，超市里的配货员会第一时间收到讯息，帮客人预留好货物。”
　　应笑提醒：“还是要注意时间差，库存小于二的时候自动下架，以免出现线下和线上客人的订单冲突。”
　　说到这里，他停在了一袋意大利贝壳面面前，眉头皱得更紧，往收银台的方向望去，就看到蒲敬拉着汪琪不知在说什么，脸上倒很开心，他看到了应笑，还抬起手和他打招呼，还是笑着。汪琪也望向了应笑，脸色却很尴尬。
　　应笑说：“那今天的早会就到这里吧。”
　　他朝汪琪打响指，汪琪提着背包就跑了回来，她道：“蒲总说他会找人调整的。”
　　应笑回头看，奶酪展台前一个人也不见。他又看了看蒲敬先前站着的方向，却看不到他的人了。汪琪又要说：“他说……”
　　应笑一抬手，道：“不用管他了，”他指着面前的那包贝壳面的促销标签，汪琪从包里拿出规划图纸，比对了两次，道：“这个货是放在这里没错啊，也确实是促销品没错啊……”
　　应笑问她：“限购标签呢？”
　　“这款限购？促销加限购？”汪琪点了几下手机，干笑了笑，“不好意思应总，只有蒲总那里能看库存……”
　　应笑说：“米兰那批货还没到，在路上了，这是从兴龙调的库存，本来就是权宜之计，上个礼拜三的早会的时候李总说得清清楚楚，兴龙那边说了，这批库存一定要在米兰的货到之前卖完，卖不完损耗直接算在我们头上，当时会上也说好了这款做限购处理。”
　　汪琪唯唯诺诺地点头，说：“对对，我记得，还是蒲总提出来的，明白明白，限购最能激发消费购买力，明白，我现在就去和蒲总反应。”
　　应笑把手里一直攥着的卷尺塞给了汪琪，看着手机，说：“我半个小时前下单的自提到现在还没收到货物已经备好的提示。”
　　汪琪又是放卷尺，又是打电话给蒲敬，一时间手忙脚乱。应笑瞅着她，道：“蒲敬不是店长，只是分管店铺行销，和你干的事情差不多。”
　　汪琪笑着回话：“不过好些员工都是蒲总带过来的熟手……”
　　应笑指了下自提点，两人便往那里走去。路过生鲜水果区时，应笑拿了一箱以色列甜橘。汪琪那里怎么也打不通蒲敬的电话，她正焦头烂额时，应笑喊了两个正在布置水果试吃的员工，道：“你们汪总有事情要找人帮忙。”
　　那两人先是一愣，应笑的脸更冷了，他们马上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汪琪见状，迅速接了话头，拉着那两人张罗着找人挪桌子，制作限购标签走开了。应笑还在水果区徘徊，逮住一个员工就问：“这几款苹果都有什么特色，介绍一下吧。”
　　员工很有礼貌地，带笑问他：“那您平时喜欢吃脆口的还是偏软一些的啊？”
　　应笑想了想，说：“给上了年纪的人吃。”
　　汪琪这会儿跑了回来，小声和应笑说：“都搞定了。”
　　“那这款美国特级红元帅，还有这款红元帅和旭苹果杂交出来的帝王果都是不错的选择，要选个头大的就选红元帅，送人红澄澄的，特别喜气，不在意个头的，比较偏重口味的，我会推荐帝王果，我们这款帝王国是加拿大进口的，和安大略的农场直接对接，摘下来之后就直接装箱运过来的，再过一阵子，加拿大的神仙果就能摘了，到时候也可以来尝尝。”
　　应笑说：“那帮我拿一箱旭苹果吧。”
　　员工去拿苹果，汪琪道：“蒲总的员工培训做得不错啊。”
　　应笑看了看她，汪琪像是终于抓到了什么机会似的，忙不迭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道：“应总，上次和您说的企划，我写好了，也印出来了。”
　　应笑一摆手：“回公司再给我吧，我现在拿了放哪里？”他不太耐烦，“能不能先专注手上的工作？”
　　汪琪咬紧嘴唇，连连点头，应笑又往自提点看去，等那箱苹果装上了购物车，他就快步朝那里走过去了。自提点和外卖窗口并排，这会儿里头都没人。应笑气不打一出来，拍打着自提点的小窗户，喊道：“人呢？？”
　　不一会儿，蒲敬从后头跑了出来，很是惊奇：“应总……这又是怎么啦？人都在后头做最后的动员呢。”
　　应笑拿出手机给他看：“四十分钟前下的单，还没准备好？”
　　蒲敬说：“哦，确实收到了订单，就是我和他们说……”他笑了两声，揽了下应笑的肩，带着他往收银台去，“第一天开张，大家都有些紧张，您这来来回回试动线，我怕有些没什么经验的员工被您搞得更紧张，反而乱了阵脚。”
　　汪琪默默地跟着他们，应笑指着头顶，怒气仍未平息：“悬挂标示呢？”他往收银台外睃了眼，“花店的装饰灯怎么不亮？”
　　蒲敬老神在在：“这不是，您之前说我们北海道活动那个纸板上的字体有问题，不够圆润，小袁找人重新做，悬挂标示和纸板一起送过来。”
　　汪琪看了眼手表，说：“我去看看袁总那里。”
　　蒲敬也看手表，问道：“三少爷还没到啊？这媒体七点半提前入场之前他能赶到吗？现在都七点二十了啊，人都来了不少了。”
　　应笑看着不远处的铁闸门，外面是个什么光景，超市里根本看不见。他道：“礼券礼包都发到椅子上了吧？”
　　“发了都发了，小袁别看年纪轻，那也是在广告那里身经百战的，他这回主动请缨来我们这里帮忙，那肯定是卯足了劲啊。”
　　两人说着来到了一处收银台前，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收银员欢迎了他们，问道：“您好，请问需要购物袋吗？”
　　另一个员工在收银台的末端准备装袋，应笑说：“要两个。”
　　蒲敬示意那装袋的员工退开，他自己过去帮应笑装袋，对应笑是笑了又笑。购物车里的东西扫了一大半时，汪琪回来了，气喘吁吁，直和应笑打没问题的手势。应笑问她：“方总到了吗？”
　　汪琪说：“三少爷到了，在停车场看到他了。”她一指超市里，那袁善小跑着过来了，汪琪看手表，道：“该开门了吧？是媒体要入场拍照了吧？”
　　她还道：“我看商场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我看他们手里拿着欧齐的促销单，等商场大门八点正式一开……”
　　应笑低头看着她的脚，她忙吞了口唾沫，话也不说了，在皮包里翻出一双红色高跟鞋。她站着换鞋，袁善看到了，好意扶了她一把，殷勤地帮她提包：“姐，你慢慢，慢慢。”
　　三少爷过来了。
　　应笑东张西望，还是没看到方贵英的身影。
　　“一共三千八百六十七。”
　　应笑正要付钱，蒲敬冲过来拦住了他：“哪需要应总掏钱啊。”
　　三少爷一拍应笑的肩，拉着他指着入口处说：“Shawn，以后我们农场自己出产的有机农作物就放这里啊！这个区我预订了啊！”
　　蒲敬趁势推着他们走开：“我来，我来。”
　　应笑实在挣不开三少爷，被他带去了入口处，就听这个西装笔挺的少爷对什么都赞不绝口：“看看这内装，这灯光，这布局，这个格调，超市就是要这样，品类齐全，路线简单明了，但偏偏就是像个迷宫，你在里面怎么绕都绕不出去，哈哈哈哈！”
　　三少爷和应笑走到了他“预订”的区域，声音忽而低了，道：“Shawn，我今天过来的路上，我就想啊，咱们农场是不是能和超市这个app搞联动……”
　　应笑听了，指示汪琪帮她把买的东西放去他车上，应了几声。
　　三少爷还在那里高谈阔论：“我们弄个小游戏，消费者一进入超市范畴就开始计算他的步数，这个步数能转换成农场的森林能量，这是不是特别有意思，特别好？也特别有意义？”
　　“那这个森林能量能用来干吗？”
　　“电子农场啊！Shawn，meta宇宙你不会不知道吧？往后我们就都是虚拟农场主啦！你想啊，发展这一块我们还能做自己的区块链，电子货物买卖，什么塑料袋，什么塑料包装，通通撒油娜拉，你知道吗，地球上每个人身体里都含有百分之一的塑料，我们再不做点什么，人类就完蛋啦！”
　　应笑说：“那这可能要咨询要小吴。”
　　“对，对，咨询下小吴，晚上我们吃饭，叫上他！”三少爷揽住应笑的肩膀笑得很大声，“那咱们现在去见见媒体？”他转头寻觅，大声呼喊：“我们的美女主管呢？汪总呢？汪总？！媒体拍照时间了啊！”他还扯着嗓门问：“诶，这怎么没音乐啊？音乐呢？超市里没音乐，人还以为我们没钱买版权呢，那多尴尬啊！Shawn，你这事怎么搞的……”
　　蒲敬高声道：“音乐这就来！”
　　他打了个电话，轻快的轻音乐随即奏响，三少爷满意地点头，冲蒲敬比出个大拇指，蒲敬也很满意。他去把花店的装饰灯打开了。
　　4.2
　　小豫进了家门，一眼就看到鞋柜前换下来的两双陌生的男式皮鞋，便往客厅的方向张望。房子不大，客厅和玄关由半人高的鞋柜隔开着，只是鞋柜上另竖了一块装饰用的表面刮毛了的玻璃，此时隐约能听到玻璃后头传来高高低低的说话声，也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几段像是坐在沙发上的人影。
　　屋里的灯全开着，不远处的餐桌上放着两碟菜，三双筷子。筷子架在餐碟边，餐碟里的菜还都很满。
　　“爸。”小豫喊了一声，父亲应声了，可率先从客厅那里走来玄关和小豫打招呼的却是那位在兴龙集团十八楼拓展部办公的方贵英，方总。方贵英笑着和小豫招手，熟捻热情：“小豫回来啦，来，来，喝口茶。”
　　小豫见了他倒不意外，毕竟昨晚他就在电话里和父亲拉扯家长里短，说要找时间登门拜访叙旧。小豫客气地回道：“嗯，下班了，您一个人来的啊？开车了吗？我看过会儿要下雨了，带伞了吗？”
　　方贵英说：“司机就在楼下候着呢。”
　　小豫笑了笑，又往客厅望去，明显那客厅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应该是他的父亲老豫，另一个佝偻着背，手里好像还拄着什么，不像年轻人。老豫搭腔了：“东西放一放，洗个手，过来打个招呼吧。”
　　方贵英努了努下巴，斜眼瞅着客厅，搓了搓手，说：“这不是陪我们老爷子一块儿来找你家老爷子叙叙旧嘛。”
　　“啊？您父亲也来啦？”小豫换上了拖鞋，拿着拖把和水桶进了左手边的厕所放下，提高了音量，嘴上问候着：“方总爸爸您好啊，吃了吗？”他把背包放在了洗衣机上，洗了个手，走出去问道，“还是下楼吃点什么？”
　　方贵英道：“吃过了，你吃了吗？”他上前两步，引着小豫往客厅走，往沙发的方向看着，和他介绍道：“这是我们兴龙的尤老板，他可不是我们所有员工的衣食父母嘛，哈哈。”
　　那尤老板此时正坐在一条长沙发的正中间，老豫陪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座上，尤老板手握一根棕黄色手杖，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无须，面颊上散布着数颗褐色斑点，眼袋垂下来老大，眼球里白白黄黄，稍显混浊了些，眼里还有血丝，眼眶泛红，人倒还算精神，见了小豫，对他笑得很和蔼。小豫忙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过去鞠躬致意：“尤老板，您好，您好……”
　　他瞥了眼父亲老豫。老豫说：“尤老板以前常来豫膳房吃饭的。”
　　尤老板和小豫握了握手，视线飞快地扫过他的右脸和右手，落回到他身前，一脸笑容始终不改。小豫客套：“好像有点印象。”
　　老豫示意他：“坐吧。”
　　小豫坐在了尤老板边上，那方贵英就站在沙发一侧，脸上也始终是笑呵呵的。
　　尤老板看着小豫道：“我对你倒真的很有印象，你才那么高的时候，”他笑了两声，比划着，“就已经拿着塑料的玩具刀在店里面切那些玩具水果了。”说到这儿，他的眼底忽而一黯，有些落寞了：“你是子承父业，青出于蓝啊，不像我家里那几个……”
　　老豫抿了抿唇，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杯茶，推给小豫。
　　茶几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相簿。小豫又问：“都吃过了吧？”
　　尤老板闻言，起了身，道：“那今天就这样吧，豫师傅，我们就不打扰了。”他感慨万千，“上了年纪了，就是喜欢怀旧……”
　　老豫也起身，道：“没事，没事，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我那间小馆子……”
　　尤老板郑重地握起他的手，言辞诚恳：“你放心，豫膳房的招牌我们一定不会搞砸，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等去了德国，一切都由我包办。”
　　方贵英在旁拍起胸脯，赌咒发誓：“豫师傅！您就放一百万个心吧！医生的资质，经验，绝对没问题！”
　　小豫瞅了瞅老豫，跟着站了起来，没吭声。老豫还在和尤老板互相点头致意，一个说：“什么时候再好好聚一聚。”
　　一个答应着：“好，好，您要不嫌弃我这二十几年没做过大菜，脑子不灵光，手也不灵光了，到时候我准备几道菜……”
　　“咳，豫师傅，你这话说的！我这辈子还能再吃上一顿您做的席，那是我的福气！”
　　“是您客气了，真是太客气了……”
　　两个老人的眼睛不知怎么都有些湿润。方贵英看着他们也颇动容似的，皱巴了脸，急急吸了几下鼻子，对尤老板道：“倒真有些怀念以前每个月月底，和老李，老田他们跟着您去豫膳房下馆子，那时候累归累，一大碗例汤，一例叉烧一上桌，只要一碗白米饭啊，那真是比现在什么山珍海味吃起来都香。”
　　尤老板拍了拍方贵英，老豫送他们往门口去，尤老板对老豫道：“阿贵才十几岁，我的超市还是一家小卖部的时候就跟着我跑东跑西了，他办事，我还是很放心的。”
　　他说着：“能吃苦，还很会钻研，我们好几个专利技术都是他搞的。”
　　老豫点着头听着，不时应声：“是，是，那时候就看得出来。”
　　“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就是比他们都靠谱，都踏实。”
　　“下次吃饭，方总一定也要来啊，想吃什么就在微信上告诉我。”
　　小豫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客人到了玄关了，各自换上皮鞋，又是一番寒暄的话，方贵英才和那尤老板离开。
　　关上了房门，老豫问小豫：“还没吃饭呢吧？”他指了下餐桌，“有菜有饭，你热一热吃了吧。”
　　小豫看父亲神色凝重，没有多说什么，先拿着餐桌上的两碟菜进了厨房。这两碟菜一荤一素，荤的是梅菜扣肉，素的是碟豆苗。厨房里放着好多礼品袋，什么人参灵芝，什么进口维生素片。灶台边上摆着一碗米饭。靠墙角的垃圾桶里躺着两只塑料包装盒。小豫拿起来一看，包装袋上印着“兴龙甄选”，“梅菜扣肉”的字样。厨房的窗户开着，外头铅灰的天色投进来，被屋内亮堂的灯光一照，阴沉烟消云散。邻近的人家还都暗黢黢的。室内有些闷。
　　小豫开了微波炉热饭菜。那垃圾桶里还能看到兴龙生产的半成品米饭的包装袋。微波炉还在工作，正热米饭，他便先端了热好的菜出去。客厅里已不见父亲的人影，他找了找，听到父亲的卧房有响动，走过去一看，父亲正踩在一张椅子上试图从衣柜最上层拿什么。小豫忙去扶住椅子，说：“我来拿吧。”
　　父亲执拗，手仍举得高高的，仰着脖子道：“你扶好椅子就行了。”他吃力地抱出一只纸盒。
　　小豫用脚踩住椅子，伸手就接过了那纸盒。纸盒没封口，小豫一下就认出了里头那堆笔记本，那全是父亲经年累月攒下的食谱。
　　父亲从椅子上下来了，扶着椅背说：“给我。”
　　小豫说：“你坐下歇会儿吧。”
　　父亲摇摇头，喘着粗气把手伸进了那纸盒里。小豫抱着纸盒在床边坐下，父亲还站着，他摸出了一本厚本子，垂着头抚着那封皮，说：“你去吃饭吧，我一个人看看。”
　　小豫问他：“还有什么要拿的吗？”
　　父亲一个劲摆手，不太耐烦了：“你去吃吧，去吃饭。”
　　小豫只好去了外头，他回身看了眼，父亲坐下了，他打开了那本食谱，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在回忆，在缅怀，完全沉浸在了某段回忆之中。他的样子那么惆怅，那么忧愁。
　　“叮”一声响。米饭好了。小豫拿上了那碗热米饭去了餐厅吃饭。不一会儿，父亲出来了，还是那副心事重重，郁郁寡欢的神态。他坐去了客厅，小豫低头扒饭。父亲忽然问他：“怎么样？”
　　“您早上去买的梅菜和五花肉啊？”
　　父亲问：“闻上去怎么样？”
　　“豆苗用了高汤吧？枸杞的味道也蛮足的。”
　　父亲感叹道：“我是没想到现在的半成品能做得这么好了。”
　　小豫没吭声。父亲问他：“那个尤老板，你真的有印象？”
　　小豫笑了笑，父亲又是一声长叹，开始追忆往昔：“他以前在工地上做小工的，他们的工地就在御膳房附近，他说，他每次路过，看到这么金碧辉煌的饭店，哇，闻到好香的香味，都经不住流口水，忍不住做白日梦，想自己发达了，有钱了，一定要来这里吃上一顿，鲍鱼龙虾，海参鱼翅，通通都要，有一天他攒了一笔钱了，很想进来大吃一顿，可是到了门口了，又不敢，他看进进出出的客人都穿西装，踩皮鞋，一个个都好有派头，他穿得实在太破了，他的手脚都很脏，他就一直站在外面，一直在犹豫，直到店里收工，我们一班员工聚在一起宵夜，他还站在外面看着，那时候……”父亲顿了顿，嗓音些微颤抖了，“是你妈妈，她去开了门，她和他说，小伙子，来啊，进来一起吃啊。
　　“他说，他一直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吃的那些菜，梅菜扣肉，枸杞上汤豆苗，清炒小白菜，粟米粒炒鸭松，陈皮红豆沙……我和他说，其实那些都是些边角料，一些剩菜做的小菜……
　　“他拿来的这个梅菜扣肉很有御膳房以前的味道。”
　　老豫朝小豫走了过来，坐在了他边上，声音沉沉：“明天你陪我去办一下护照吧。”
　　“护照？”
　　“他们给我介绍了一个欧洲的医生。”父亲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小豫瞥了眼，端着饭碗擦了擦嘴角，轻快地说：“英语我还可以，法语意大利语也稍微能听懂，德语就真的有些难度了。”
　　父亲说：“去了之后，会有地陪的。”
　　“办医疗签证啊？”小豫夹了一筷子豆苗盖在饭上，对着父亲笑了笑，还问：“他们还真的挺有诚意的，大老板亲自上门拜访，你们打算怎么合作啊？”
　　父亲也看着他，神色凝重，小豫低头吃饭，听到父亲说：“豫膳房收得太早了，不然现在还能有些积蓄留给你和你阿姊。”
　　他的咬字越来越重。小豫嘴里还塞得鼓囊囊的，说道：“开饭店太操劳了，阿姊也说还好你收得早……”
　　父亲按住了他的碗筷，小豫看了眼过去，父亲更严肃了，他便笑，想说些缓和气氛的话，可父亲先发话了：“你不要又和我扯东扯西的，先听我说完，我给你留了这套房子，什么都没给你阿姊，我剩下那些积蓄够我在养老院生活了，我不想麻烦她，也不想麻烦你。
　　“我放心不下你，也觉得亏欠她，再开餐馆，我这把年纪，也是力不从心，我帮他们做做顾问，能拿订金，也能抽成，这些钱都给你和你阿姊，你一个人，她三个人，你拿少一点，她分多一点，等我走了，见到你们妈妈，我也有个交代。”
　　小豫端着饭碗，父亲又说：“你的护照你也拿出来看一看吧，要是过期了，要换就换一下。”
　　小豫眨了下眼睛：“巧了，我朋友给我介绍了个美国的医生，不然我两边都先咨询一下吧。”他看着剩下的半碗米饭和一些剩菜，说，“现在的半成品吃上去和饭店里做的确实没什么两样，确实挺厉害的。”
　　父亲没话了。小豫把剩下那些肉和菜全都刮进了碗里，说：“当初回国开店是我自己的选择。”
　　父亲撑着桌子站起来，去了客厅收拾茶几。小豫吃完了碗里的东西，拿了碗筷去厨房。父亲拿着茶杯和茶壶也进来了。外头的天色更阴沉了，小区外头的公车站外已经有人撑起了雨伞。厨房里更闷了，小豫往外看，说：“真的要下雨了，爸，阳台的窗户你去关一下吧。”
　　父亲转身离开。小豫洗着碗筷和茶杯，又喊话：“衣服要是干了就收一下吧！”他实在有些透不过气来了，他说：“我临时有个班，我等等出去一下啊。”
　　水流哗哗响，他没有听到父亲的声音，关了水龙头回头看了看，父亲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小豫在抹布上擦了擦手，拿上水桶，拖把，背上了背包就出门了。下了楼，出了小区，走了一站，他才在一个公交站台坐下等车。
　　一块儿在站台等车的还有一对情侣，两个老太太。他们不打量他，瞧了又瞧。小豫戴上了口罩，坐在长凳上滑手机，来来还在上班，附近影院在播的电影要么十二点半开场，要么三点开场，下午一点这个时间实在有些尴尬。
　　一辆2路进站了，那对情侣上了车，车上没什么人，女孩儿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往站台的方向看过来。她的眼神碰到了小豫的眼神。瞬间，她就羞愧地低下了头。
　　小豫忽然发觉，她看他的眼神和父亲看他时的眼神好像。只是父亲不会移开视线，他的一双老眼总是在无声地像他叙述着愧疚和悔意。
　　小豫点了根烟，扫了眼还在等车的那两个老太太。她们的眼神竟然也和父亲的眼神出奇地相似。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仿佛一时间全世界都在用同一种目光打量他，审判自身。仿佛他是唯一的受害者，他们全是加害人，全是罪魁祸首。
　　雨还不下，湿气凝结，空气很重。他低下头，打了个哈欠，抽了口烟，烟雾被湿气拖累，黏在了他的手指上。
　　他突然想起了应笑。他看他的目光永远很镇定，很冷静。他冷静地给他定了性。他说他心理变态，乐于享受别人的愧疚……才想到这里，小豫就忍不住笑了出来，拈了拈指腹，自言自语：“哪有人这么说话的……”
　　4.3
　　应笑把车缓缓开进了阳光疗养院住院楼后头的停车场，一眼望过去，停车场里划出了两排约莫十来个供机动车停车的车位，可好几个车位上要么被上头空空如也的晾衣杆、晾衣架霸占了，要么停着贴有“砂锅”“炒面”“特色小吃”等字样的三轮小车。只有一个停车位还空着，紧挨着自行车棚——那里头除了自行车，也能看到一些或是盖着雨篷的或是配有玻璃柜子的三轮车，几辆电瓶车因此没地方挤了，越了界，半个车身切进了那空余的停车位里。车位像被狗啃去了一大块。有辆面包车大约怕麻烦，直接泊在了一个没划线的角落，面包车边上倒还有个位置能塞下他这辆车，应笑抿了抿唇，还是决定停那个划出来的车位。车里的倒车雷达开始滴滴作响，他一会儿得注意左面，一会儿得留神右边的后视镜，一把方向没倒进去，还得再挪，再切。他瞥见小豫坐在住院大楼后门的台阶上，单手托腮，朝他挥了挥手，眼睛弯了起来，像是在笑。应笑的头皮一阵发麻。“滴！”，倒车雷达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应笑赶忙把视线收了回来，专心停车。好不容易把车塞进了车位，他往外又看了看，小豫还坐在原位，只是转过了半个身子，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应笑不由作了个深呼吸，在车上整理情绪，准备说辞，再抬眼一看，几个护工打扮的男女推着小推车，簇拥着小豫朝他走过来了。
　　小豫又和他挥手，大大咧咧地喊着话：“应总，带来的东西都在后备箱里，是吧？”
　　应笑只得硬着头皮下了车，开了后备箱，迎接那批眉开眼笑的护工。其中一个烫着头卷发的中年女人，见了他就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双手紧紧包住，上下摇晃个不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谢谢领导！谢谢，谢谢，没想到我们这政府的补助还没收到，先收到了你们企业的捐赠，真的太感谢了，真的是及时雨啊！”
　　另外两个上了年纪，鬓发都斑白了的男护工也很热情，一个给应笑派烟，一个要帮应笑点烟。应笑被他们夹在中间，左右推辞：“不用了，您留着吧，您自己抽……真的不用了……”
　　他要帮大家搬东西，那卷发女人忙拦住他，近乎喝斥了：“您放下！放下！我们来就好了！放下啊！”她一个劲冲还在往应笑手里塞香烟的男护工使责备的眼色，“老张，你还不带应总去会客厅坐！人一老总亲自跑这么一趟，大老远的过来的，赶紧的啊！”她对着应笑是满面春风，连说带比划的，“应总，休息休息，喝口茶，老张老家就是种茶树的，我们这里的茶特别好！”
　　其他人也都特别客气，说什么都不让应笑插手帮忙卸货，那老张拽着应笑：“应总，您这东西都送到了，还要您干这些体力活，那怎么说得过去！”
　　应笑应酬着：“没事，没事……”
　　那些护工看他要搬东西，一个个都来挤开他：“您放着，放着！”
　　转眼间，应笑就被挤到了人群外头去，只能干看着。他扫见小豫对着他直笑，两人的视线短暂的交汇，小豫歪了歪头，继续卸货。老张又往应笑手里塞烟，声音严厉了：“应总！您这样就实在太见外了啊！您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没什么好茶招待您啊？咳！就当卖我个面子嘛，尝尝我老家的茶，要是喝不惯再说！”
　　小豫这会儿也来插一脚，抱起一箱橘子，说：“应总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我们来就好了。”他还道，“老张家的茶叶不错的，特别香。”
　　应笑瞅了瞅他，要把附近的一辆小推车推近后备箱一些，应和道：“大家还缺什么就和我说啊，再给你们送过来。”
　　小豫接了话：“大家别客气啊，应总可不是临时想到一出是一出，这个捐赠他们是打算长期做下去的，大家有什么需要就和应总说吧。”
　　应笑迭声称是。
　　有人问：“应总是不是平时都喝咖啡的啊？”
　　老张大手一挥：“咖啡我们也有啊！上回朱阿姨不是拿了好多什么星巴克的咖啡粉什么的过来的嘛，”他指着住院楼，揽着应笑的肩带他往那里去。应笑看一车的米面粮油，生鲜水果全卸下了车，和老张道：“我锁一下车。”
　　小豫关上了后备箱，朝应笑挥了挥手，和那群护工推着小车往边上走开了。应笑锁了车，跟着老张进了住院楼。外头天色暗，楼里没开灯，更暗了，瓷砖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那地毯一踩上去仿佛一脚踩在苔藓上，能踩出水来。应笑低头看了看，老张就解释了：“这几天一直下雨，湿气重。”
　　楼道里隐隐有股霉味。
　　老张拍了下墙壁，说：“等过阵子，线路换一换，然后墙纸也换一换。”
　　墙上挂着的壁灯只是起着装饰作用，那暗黄色的墙壁上，几颗霉菌斑点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左右两边墙壁的高处能明显看到一些发白的，好似悬挂过什么大相框的痕迹。
　　走道并不宽阔，尽头是个半圆形的前台，周围放着两盆铁树，长势倒很喜人，走道左边稍亮堂些，右侧更黯，似乎通往电梯间。
　　老张带着应笑走左边，道：“这就是我们的会客室，一半隔出来作了餐厅，医生护士平时也都在这里吃，有些住户是发饭到房间里的，有些自己能下来吃，愿意下来吃的就来这儿吃。”
　　“住户？”应笑看了看老张，老张看着那会客室，摸了下后脑勺：“我们这里吧……”他往一张摆在窗边的沙发座努了努下巴，抬脚往那里去，声音轻了，“住了不少孤寡老人的，都是一些基础病，就是这个人老了嘛，身体机能就是会下降的嘛，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高血压啊，糖尿病什么的，也不能管他们叫病人吧，你说是吧？”
　　应笑跟着他，点了点头。这会儿客室和餐厅里确实坐了好几个老人，多数集中在餐厅那儿，餐厅的摆设和食堂大同小异，打饭窗口，成排的桌椅，不过靠进入口的地方支了张小桌子，放了些切好的水果。那些水果边上就是台不大的电视机，正播午后电视剧剧场。
　　老人们已经在吃餐饭了，饭菜窗口后头不见人影。一个老人咂吧着嘴打量应笑。应笑和他点头致意，老张问了声：“喝茶还是喝咖啡啊？”
　　“茶吧。”应笑往外看去，会客室这一侧的沙发座几乎都靠着窗，那窗户外头能看到一片小花圃，天晴的时候想必室内一定阳光灿烂。只是今日天阴，室内室外一样的乌灰，有两个年轻人裹着外套坐在角落下围棋，还有一个老太太盖着毯子，面朝外头打瞌睡。他们的脸看上去都好像蒙了一层灰。
　　老张拿了一杯热茶过来，和那两个年轻人打了声招呼。两个年轻人头也不抬，继续琢磨棋局。老张在应笑边上坐下，脸上带笑，一时没话。应笑便掏出了一叠购物卡，说：“下个月还来，这些你们先用着，每张里面都有一千。”
　　老张笑得更开心了：“那就不客气啦！”他把那些购物卡攥在手里，看着应笑，眼里忽然泛起些怯意：“应总，我多嘴问一句啊……”
　　“您说，有什么能帮到的，我们一定想办法。”
　　老张指着外头：“您那做菜师傅哪儿找来的啊？是你们公司食堂里的吗？你们食堂是承包出去的还是你们直接聘的他啊？他这工钱怎么算的啊？”老张一口气问了不少，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这刚才没好意思直接问他，一是怕您那儿大公司给的钱我们出不起，二来也怕他全职在您那儿上班的，没空做多一间，直接问他吧，他人挺热心的，也怕他尴尬，我就想还是先和您打听打听吧，”老张搓了搓膝盖，“不瞒您说，这疗养院现在就是我们几个住户的家属一块儿弄，哪里的经费都吃紧，食堂先前是承包出去的，以前院长卷款跑路了之后……”老张微微低下头，一声叹息，“唉，您看我们这儿什么样的，什么疑难杂症的都有住着的，以前那个院长吧，就是什么人都收，为了赚钱嘛……两个月前收了我们最后一笔住院费后就跑了，听说是股票赔了不少，周转不过来了，他这一走，这院子里住的，家里人还能稍微照顾着的就都把人接走了，我们几个家属就商量着把这地方盘了下来，留聘了一些医生护士，不怕您笑话，孩子接回家，我也真的是没法照顾。
　　老张喝了口茶：“原本承包食堂的承包商看生意做不起来了，也走了，现在打扫做饭都是谁有空谁就来帮把手，后院的那些停车位就租给平时在附近夜市摆摊的，补贴补贴。”
　　应笑问道：“那些老人家在吃的饭菜是他做的？”
　　“是啊，老人家吃得早，我们晚饭分两批，一批四点吃，就都是上了年纪的，剩下的都是六点吃，他下午过来了就帮着做了，手脚又快，干活又细致，饭菜也做得特别合口味。”
　　应笑说：“是嘛？”他道，“那我也打份饭吧。”他要起身，说着，“正好有些饿了。”
　　老张忙按住他：“您坐，您坐，我去就行了，”他道，“没剩几个菜了，都打一些您吃点？”
　　“行，行。”应笑道，“他也是我临时找来的，我打个电话帮您问问我们人事吧。”
　　“好，那您忙……您忙……”
　　老张一走开，应笑就发微信给汪琪：阳光疗养院，献爱心，公关稿，明天要见报。
　　汪琪很快回复：照片？
　　应笑正打字，看到老张端着个餐盘从后厨出来了，他收起手机，走过去说：“没事，没事，就坐餐厅吃吧。”
　　他在餐厅坐下，往后厨看了看，老张说：“小豫师傅正给您热萝卜糕呢。”
　　“萝卜糕？”
　　“他看我们厨房有萝卜就做了一些。”老张道，“这个萝卜糕也讲究啊，真的吃得到萝卜，就是我在边上起先看着挺心疼，那么大根萝卜，他削了好多，说是皮太厚，容易吃到筋，那萝卜皮他就腌了做萝卜干，倒也是个法子。”
　　应笑说：“我等我们人事回音啊。”
　　“没事，没事……”老张摸着下巴，笑了笑，“他人是热心，但我们也不能老指望别人献爱心对吧。”
　　应笑吃了些餐盘里的洋葱牛肉丝，第一口下去，咸味刺激，他感觉吃了口米饭中和，米饭还是热的，只是太过湿软，他又夹了些白菜炒番茄。那白菜叶子和番茄块倒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可一吃进嘴里全都化了，未免炒得太熟烂了，这菜又偏酸了些。
　　应笑不免皱眉，问道：“这些都是小豫师傅做的？”
　　“对啊，是不是挺有心的？你看他这白菜他都是一片片啊，把里头那些茎丝都去了，入口即化，不费牙啊。”老张指着那份牛肉丝，竖起大拇指，“牛肉丝炒得也够入味，他才起锅的时候，我都配着吃了一碗饭呢。”
　　应笑看了看他，问起：“你们这里现在还是有厌食症的住在这里的吧？”
　　“有啊，三楼的家闻闻，还有一个女孩儿，他妈每个星期五会过来，说是分手闹的，不光厌食，精神也恍恍惚惚的。”老张一笑，“你还别说，刚才煎萝卜糕的时候，都闻着味儿来了。”
　　两人正说到这里，小豫出来了，手里拿着个小碟子，应笑冲老张抬了抬眼皮：“那我帮你打听打听吧。”
　　老张眼睛一亮，道：“那你们聊，我去忙……”他起身指着应笑的餐盘说，“饭菜不够您说啊！”他还指了下电视机的方向，“还有水果！”他便走开了。
　　小豫在应笑对面坐下，递上一碟萝卜糕，切成条状的雪白糕点交错叠放着。
　　应笑道：“没煎一下？”
　　小豫看着他就笑：“牛肉丝还不够咸啊？”
　　应笑道：“照顾他们口味？”
　　小豫不置可否。应笑夹起一块萝卜糕，看了又看，好奇道：“没放些腊肉什么的吗，他们这里没有？”他闻了闻，“倒有些腊肉味。”
　　“腊肉腊肠蒸一下，出了些油，做糕的时候加进去。”
　　应笑往周围看了一圈：“你怕老人家不好咬，不消化？”他道，“我记得以前去你们餐厅吃饭，一个客人喝多了，大声吆喝说自己是什么什么报纸的食评家，说这道菜做咸了，厨房失手，要你们收回去重作，你们经理出来和他说，这道菜的调味是我们主厨觉得最能体现食材特质的调味。”
　　小豫撑着下巴无声地笑着。应笑咬了一口萝卜糕，糕体清润，既能吃到萝卜的鲜甜，还能品到一丝米香。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直直看着小豫，继续道：“在我印象里，你是那种控制欲不强，极度完美主义，说一不二，偏执自我，你做什么客人就要吃什么，客人觉得不好吃，那是客人不懂得欣赏的主厨。”
　　“没有哪个主厨控制欲不强的吧？”小豫也看着应笑，一手托腮，“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应笑皮笑肉不笑：“就别再话里话外取笑我了吧，我《食神》看多了，黔驴技穷，想到一出是一出行了吧，”他清了下喉咙：“你记性倒挺好，我昨天给你看了下网页你就记住了这家疗养院的名字。”他问道，“你留下来做他们六点那批的晚饭吗？我带了不少菜过来。”
　　小豫笑眯眯地说：“我不是取笑你，是真的这么以为的，你们方总都和我爸谈得七七八八了啊，我想你也没必要再匀时间给我了，刚才接到你的电话还挺意外的。”
　　“方总真的去找你爸了？”应笑夹萝卜糕的动作稍有迟疑，咬了一口糕，默默咀嚼了阵，问小豫，“他去你家了？”
　　“对啊，他和你们大老板今天去我家了。”
　　“大老板？”
　　“尤老板，拿一根黄色的手杖，头发都白了的。”小豫形容了番，对着应笑眨起了眼睛，“我还以为你知道……”他摸了摸脸颊，转移了话题，“你说要是市里没有一间疗养院有照顾厌食症的，怎么办？”
　　应笑敷衍地点了下头，低头滑起了手机，他先在微信上找到方贵英，打了一行字：方总，今天怎么一整天没见到你人啊？
　　想了想没发出去，又调出和三少爷的对话框，犹豫半天，也是一个字没发过去，最后点进了工作群组看那些错过的聊天纪录，翻同事的朋友圈，没人发过今天在总部见到了大老板。这头半晌没再听到小豫说话，应笑心不在焉地说了句：“我真是准备来献爱心的。”
　　小豫还是没吭声，应笑抬眉看了他一眼，他看上去有些无聊了，眼眸半垂，手压在桌子上，手指不时抚桌面。应笑一时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便起身道：“我还有事。”
　　小豫并没挽留他，应笑问他：“你怎么过来的，要送送你吗？”
　　小豫说：“你忙吧。”
　　应笑吃了盘子里最后一块萝卜糕，道：“他们想聘你给他们食堂做饭，你要是有兴趣就和那个老张说吧。”
　　“哦。”小豫摸着餐桌点了点头，兴趣不大的样子。
　　应笑惦记着方贵英的事，也没多说什么了，站起来就走了，可往外走了没几步，就看到老张正和两个护士穿着的年轻女孩儿摆弄过道上的一盏壁灯。壁灯里面发出一点微弱的亮光，女孩儿们拍起了手，一个说：“我就说是这个型号嘛。”
　　老张笑得很开心：“线路还是要重新排啊，不然顶灯还是没办法用。”
　　他朝应笑挥了下手：“应总要走了啊？”
　　应笑应了声，却转身回了餐厅，小豫正收拾他吃剩下的餐盘。他过去和他道：“你要是不感兴趣就和他们说你是我们公司直聘的，平时已经很忙了，”他说，“回头我帮他们联系个做食堂的。”
　　说完他站着没动，小豫看着他直眨眼，有些疑惑：“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应总？”
　　“你那个萝卜糕还有剩吗？我看你也没兴趣再做了吧……”应笑努努嘴，“不然和这些剩菜一起打包我带走吧，放久了也不好吃了，别浪费。”
　　小豫又眨了眨眼：“萝卜糕没剩的了。”他道，“那我把你吃剩下的这些打包了吧。”
　　应笑闻言，嘴里直涌上一股咸味，他咬了咬牙：“行吧，你打吧，不能浪费。”
　　4.4
　　汪琪光脚踩在地上，一手揉搓着后颈，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的企划案出神，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不时闪一下，伴随着叮一声，叮一声的响。不用看也知道，无非是会议提醒，父母的微信，朋友的聚餐邀请，那屏幕上一根竖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中间的光标也在闪。她心烦意乱地撇过头，揉了揉眼睛，关了文档，打开了个新的ppt文件，看着空白的界面盘算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就先点了保存，另取名“月会例行报告”。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办公室里空白的墙壁，闷闷地叹了声气。空白界面上也有个光标开始闪烁。汪琪放在桌上的手机铃声响了，有人来电。她瞥了眼，没接，很快电话挂断，是袁善找她。电话没通，他就用微信联系她。先是发了个耸起眉毛的笑脸，接着写道：姐，以后公关的事还是麻烦应总直接找我吧，我们直接对接，也不麻烦您当传话筒，浪费您忙业务的时间，是吧？
　　汪琪回了个眯起眼睛的笑脸，边琢磨边打字：不好意思，刚才在开会，想接的时候你就挂了。
　　她回：可不是嘛，应总找我的时候我也是满脑袋问号，我估计他在微信上点错人了，我也不好意思直接拒了他，搞得我们这些老兴龙人真的像在孤立他这个空降元帅一样，你说是吧。
　　袁善还是发和先前同样的笑脸：明白，明白，看来是我的业务还不够熟练，应总对我的印象还不够深刻，估计以为我也是个助理跑腿的呢。
　　袁善还问道：那稿子应总需要过目一下吗？这照片里他出镜了，我就写了几行关于他的事，他忙不，不然您帮我问问是直接发呢还是给他看看？我怕他太忙打扰了他。
　　汪琪盯着对话框里的那个“也”字看了半天，脑门上青筋乱跳，往外一瞅，拉开的百叶窗外便是格子间办公室，有人站着说话，有人穿梭其间，有人往她这里打量，生面孔，或许是新来的实习生，或许是新来的助理，又或许是不太熟悉的别的部门的同事。汪琪对着外头笑了笑。她从皮包里偷偷拿出了另外一部手机在桌子下面点开了看。
　　James早上发了短信给她，又找她喝茶，另传了张图片给她。那短信里写的是：我对你这个老同学可是绝不藏私啊，乐汇未来的拓展版图，你看看感兴趣不？
　　汪琪点开图片一看，那是张标记了东京，曼谷，普吉岛和济州岛的地图，每个城市上都画上了乐汇的logo。大约是看到她看了信息了，James很快就又来信息了，他道：你大学的时候不是修了日语嘛，实习的时候也是去的日企，你要是过来，亚洲海外这块就交给你负责了。
　　汪琪抚着额头，又忍不住叹气。她抬眼看桌上的电脑，眼神不由自主地在两边的空白墙壁上逡巡，这就看到应笑急匆匆地跑了过去。她脱了眼镜，套上高跟鞋，藏好第二部 手机忙追了出去，应笑跑得快，她脚上还贴着膏药，不敢追太急，只好大喊了一声：“应总！” 
　　应笑没停下，回过头来看到她，步伐渐渐放缓，指着电梯的方向问：“什么事？”
　　汪琪吞了口唾沫，小心地往前小跑起来，到了应笑边上才轻声开口：“早上给您的企划案……”
　　应笑继续往电梯那里走，这一路上就他们两个人，他的声音也不大，道：“正在看。”他说，“概念还可以，框架也有了，只是会员制厨艺教室，每月食物订阅，这个概念并不算创新也不算独特，如何细化，深度化才是重中之重。”应笑提点她道：“两个方向你可以考虑考虑，名厨指导或者会员专享的，配合厨艺体验的旅游项目。”
　　“旅游项目？”
　　“安缦的22天环游世界的项目你听说过吗？”
　　汪琪点了点头，却有些疑惑：“可是他们是全世界都有酒店啊，我们做超市的……”她恍然大悟，“追溯食物源头，回到源产地！可以带客人去体验挖掘松露，看三文鱼洄游，现在量身订制行程，精品团本身就是主流，这个概念面向的客户群也更愿意花钱来享受这种独一无二的体验。”
　　应笑停在了电梯间，按了向下去的按钮，说：“后天每个月的大会上我点你一下，你提一提，你这个提案还是很符合我们一开始给欧齐确定好要走的路线的。”
　　汪琪猛一顿颔首：“是，是，不光是做超市，是做一个精品概念的集团，”她既兴奋又紧张：“那我今晚就好好修改润色一下！”
　　陆陆续续有别的部门的人从办公室里出来，有的见了他们两人就打招呼，有的笑着点头致意。向下去的电梯到了，门一开，电梯半满，应笑往电梯里去，众人配合地挪开位置。汪琪看着应笑，还有些话想说，应笑对她抖了下眉毛：“我还有事。”
　　汪琪又是点头如捣蒜，看着电梯门关上，默默地拿出手机编辑微信：应总，刚才您发我的照片我已经转发给小袁了，他说稿子写了几句和您有关的，那您要先过目过目吗？
　　应笑在电梯里收到了信息，点开一看，火气就上来了，啧了一大声，边上的人自觉地往旁边又挪了挪。应笑凝眉回复：袁善的工资算我一份还是你的工资算我一份？你们两个谁要是不想干了就早点和我说。
　　信息发送，应笑开了静音模式，气冲冲地收起了手机，这时电梯恰好到了一楼了，他小跑着出去，出了办公楼的旋转门，就往一辆停在门前的白色特斯拉跑过去。车窗放下来，只见副驾驶座上坐着个老人，手握一根棕黄色手杖，方贵英坐后排，三少爷开车，指指后头，兴高采烈，跃跃欲试地：“Shawn，上车啊，别傻站着了，上来啊！”
　　方贵英直朝他挥手：“应总，上车吧！”
　　应笑忙说：“不好意思，大家久等了啊，小袁那里遇到点事要我拿主意。”他毕恭毕敬地和那拿手杖的老人打招呼：“尤董事长，好久没见了。”
　　“我这也才到。”三少爷朗声笑，“你这时间抓得刚刚好！不愧是时间管理高手，真是规划得一秒不差啊！”
　　应笑上了车，正系安全带，方贵英便挨过来和他很亲热地说话：“委屈应总的长腿了啊，本来我说我们四个人两台车，我带老爷子，三少爷带你。”
　　三少爷在导航软件上打字，插了句嘴：“你那是汽油车，我这是电车，开我这个过去环保啊，环保节能减排，走可持续发展路线，打造绿色产业链也是我们欧齐的企业文化嘛。“
　　导航设好了，三少爷一拍手：“好嘞！咱们出发！”
　　随着车子发动，尤老板的眼角往后一瞥就飞速收了回去，他道：“你那个副手在乐汇混得不错啊。”
　　应笑回道：“是说James吧？”他解释说，“也不能说是我的副手了吧，早就分道扬镳了。”
　　方贵英拱了拱应笑，奉上个抱歉的笑：“老爷子惦记吃粤式点心，下午茶什么的，说实在的，这市里吃来吃去我还是觉得粤意的做得不错，又是新的店，就带他去尝了尝鲜，没想到正好遇到乐汇的几个人。”
　　应笑说：“粤意的下午茶得提前预约吧？”
　　方贵英悄悄问应笑，七分担忧，三分责备：“粤意的事是不是黄了啊？你说你也不早和我们通通气，不然我也不会带老爷子去那里受气嘛……”
　　应笑回话的声音很清亮：“本来也没打算一定要找他们，只是听说郑绪伟开了新餐厅，我以前和他碰过几次面，就去吃吃看，新派粤菜，我个人吃不太惯，也就那样吧。”
　　方贵英笑着拍应笑的手背，说：“应总那是吃了多少世界顶级餐馆了。”
　　三少爷透过后视镜往后看，说道：“水和饮料你们有需要的嘛？要上厕所的话和我说一声啊。”
　　方贵英又换上了那一脸的歉意，看了车里一圈，说：“咱们和人生意谈不成，买卖不成交情还在，凭我这张老脸换张桌子吃顿下午茶那也不算个事儿……”
　　三少爷看了看尤老板：“今天老孙在不？”
　　方贵英接道：“郑绪伟那小子的表面功夫做得还不错，还亲自来给我们上菜来了。”
　　尤老板发出“嗯”的一声，没话，神情十分严肃。应笑道：“推广明星主厨来带动客流，吸引舆论关注，十多年前欧美就在搞这一套行销了，他们同时配合大量的烹饪综艺节目，竞技类的就有不下五档，不过后疫情时期，消费者和投资者也已经理性了不少，加上网络媒介异军突起，任何人都能开频道做节目，带热度，只是舆论带来的热度终究会过去，餐厅还是要靠稳定的出品和不断推陈出新才能吸引客流。”
　　方贵英连声附和：“说得对，说得太对了，我看也就是新开业才有那么多人去凑热闹，还有就是店实在小，这就是最简单的供需关系嘛。”他拍了下应笑，眼珠瞪大了，“你是没看到那个James，趾高气昂的啊。“
　　三少爷厉声说：“那小子我见过！真不是个东西，”他一看尤老板，愈发得生气，“爸，你还不知道吧？当时Shawn还和我谈了好久给他的待遇，一切都是按照给他的标准一起来的，那小子表面上千恩万谢，结果呢自己跑去了乐汇，留下Shawn一个人来我们这儿开荒，你说是不是不是个东西？”
　　应笑还没出声。那方贵英一拍膝盖，也替应笑不值了起来：“是啊！真不是个东西！应总，你说他跟了你那么多年，说好两个人一块儿来兴龙的，结果甩下你落跑了，还截了我们的胡，哪儿有这样的？”
　　应笑往前看去，立即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要不是被他截胡，说不定我们也不会找到豫膳房。”
　　尤老板冷声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瞄了眼三少爷，“你以为你给他的条件很好了，他就拿着这么好的条件转头去找老唐谈判去了。”他敲了下拐杖，“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带眼识人，从小到大就是学不会。”
　　应笑道：“这事的责任在我，James跟了我五年，我一直都知道他是个有野心的人，在商场上有野心绝对不是坏事，可是我高估了我自己，我以为我的能力足够他心甘情愿跟着我做事。”
　　方贵英咋着嘴巴：“哎呀应总，这话说的……怎么说得好像在打仗似的，”他打着圆场，“说得你这好像孤军奋战似的，您放心啊，来了我们兴龙了，我们兴龙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他一揽应笑的肩，大手扬起，“和你一块儿上阵杀敌！”
　　三少爷的声音一高，道：“对了，爸，说起豫膳房，你之前不是老惦记他们家吗？你猜怎么着，Shawn找到了那个豫老板的儿子！豫师傅的传人，你知道不，他也是个特别牛逼的厨师，什么米其林三星，人那是年年都拿！粤意那个还不知道在哪儿给人削洋葱的时候他就功成名就啦！所以您别担心，我们欧齐的福气还在后头呢，来日方长啊！”他发出爽朗清脆的笑声，尤老板却还是冷冰冰的，没有丝毫回应。方贵英听了，笑呵呵地伸出手捏了捏尤老板的肩，态度真诚又亲昵：“您放心，这个小豫师傅治手的事肯定没问题。”
　　应笑心中警铃大作，方贵英还没消停，来回打量起了他和三少爷，又道：“法务部的小张已经在拟合同了。”
　　应笑和三少爷在后视镜里飞速地交换了个眼色，三少爷停了车，等红绿灯，转移了话题，指着前头道：“爸，我和你说，我们这农场的选址特别好，从市区过去撑死了三个小时，但是吧，那里还保持得特别原生态，您知道为什么吗？”
　　方贵英却不肯放过豫膳房的话题，道：“刚才一直没机会说，正好现在应总也在，其实吧，今天早些时候，我和老爷子去了趟豫老板家，他同意把豫膳房这个招牌卖给我们，还帮我们做半成品的监修顾问，可以挂他的大名，往后他还会给我们提供一些他们店里那些经典菜的食谱。”方贵英捏着尤老板的肩，情真意切，“特别是那道梅菜扣肉，我们兴龙那个甄选做的半成品，那会儿我就试图还原豫膳房的味道，你们现在是什么鹅肝松露随便吃，我们那时候，我跟着老爷子打拼的时候，能去豫膳房点上一份他们的梅菜扣肉那是多幸福的一件事，你们能想象嘛？”
　　这说着，方贵英就眼含了热泪。应笑赞叹不已：“方总的效率就是高啊，那好啊，是好事，肯定是好事，值得庆祝庆祝。”
　　方贵英吸了吸鼻子，低头抹眼睛。三少爷也道：“那肯定是好事啊！那肯定比那些什么新派粤菜，创意料理强啊！我和你们说啊，那些什么创意料理，就粤意搞的那一套，就是噱头，爸，我们这农场里回头自己养羊，养鸡，养牛，什么羊肉爆肚omakase，温体牛十吃全给它弄起，那全国，全球我们肯定都是独一份的！”
　　应笑帮腔：“最重要的是农场生产的安全绿色的有机农产品通过欧齐的平台走进家家户户，现代人最担心的就是食品安全，我们在全国各地都可以展开这种绿色有机农场，配合当地生态，推出富有各地特色的农产品，订制化生态游，生态餐饮体验，欧齐的高级会员还能享用一些特色服务，比如厨艺体验，特色餐饮订制服务，我们的电子平台也会通过大数据分析，为不同的客户提供不同的促销积分产品，以此精品化私人化客户的购物体验，提高客户忠诚度，增进客户粘性。”
　　他和三少爷一唱一和：“对，对！别说现在科技还真是发达，大数据随便一搞，你这手机就放不下来了，爸，你说是不是特别好？而且我们农场绝对是零污染，零浪费，我们的农场就是个特别和谐的生态大循环，这事要成了，欧齐绝对是全国企业里的环保领头羊啊，回头那些老外再不敢说我们什么排放超标，什么污染地球了吧，到时候他们都要来我们这里参观学习我们的先进经验！”
　　方贵英但笑不语，尤老板问了：“你那农场里现在都种了些什么啊？”
　　“哦，这个啊，农场方面我才接手，还需要重新规划，要完成一整个完整的生态链是很讲究的，那东西可不能乱种，”三少爷拍胸脯保证，“您放心，我研究过了，到时候要养猫头鹰，张罗电网，资质我们都有，绝对都没问题。”
　　“猫头鹰？”
　　“对啊，猫头鹰吃田鼠啊。”
　　“田鼠？”
　　“对啊，这……种土豆啊，种果树不都会有田鼠吗？”
　　“谁和你说的？”
　　“纪录片里演的啊……”
　　应笑道：“我们会和农学院的专业人士合作的，我已经联系好几位教授了，可以用我们的农场做试验田，到时候上架的时候打出是和农科院合作的项目也是个卖点。”
　　三少爷往外一看，车子要上高速了，往仰市方向去，他问道：“有人要上厕所吗？”
　　尤老板又问了：“农场是你从别人手里买下来的是吧，那现在里面养着几个干活种地的人？你都见过了？”
　　“不多。”
　　“不多是几个？都是本地人，还是往后过大节要返乡的？这些人要都走了，你怎么办？农场可不能没人顾着，你过年的时候去哪儿看着啊？”
　　方贵英闲闲和应笑说话：“要下雨了啊。”
　　应笑问了声：“电车电量够开来回吧。”
　　“没问题，老田说了，路上有充电站。”三少爷擦了擦额头，接着道：“爸，你去了就知道了，那片地真的特别好，老田本来也想买那里的，被我抢了先，他说那里的土就和西西里的土一模一样，他研究过的，找实验室测过的啊，真的，还有报告的，回头我们就引进意大利的葡萄，自己酿葡萄酒。”
　　尤老板看着三少爷，侧脸冷峻：“你是不是还没去过？”他双手紧握着手杖，斥道：“欧齐今天你也是第一次去吧？找个厕所我看都费劲！”
　　三少爷道：“我不认路嘛，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嘿嘿笑着去迎父亲的冷眼，“超市您知道的嘛，世界上最大的人造景观，就是要造得像迷宫一样。”
　　尤老板嫌恶地撇过头：“别和我说这些，什么人造景观，什么生态大循环，我听不懂，”他摆着手，瞅着车窗外，一敲手杖，掷地有声：“超市就是要简单明了！价廉物美！弄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一颗苹果摆得位置不对了，就有人专门出来调整，你们员工是不用干其他事情是吧？！”
　　应笑问了声：“您去欧齐了啊？”他轻轻道，“我这也是第一次做精品超市，您有什么建议尽管提，您和方总都是老前辈……”
　　方贵英扯了他一下，靠着椅背躲着直冲他使眼色，仿佛在说：可别拖我下水！
　　尤老板回头一瞪应笑：“我看你们那个商圈老外也不是很多，阿贵和我说选品百分之八十都是进口货是吧？”
　　方贵英拿出了手机装模作样，嘴里诺诺应声：“啊，对……是，进口产品比较多。”
　　应笑直对着尤老板质疑的目光，成着地应对道：“是这样的，不过我们在选品的时候首要参考并非原产地是国内还是国外，方总应该很清楚，我们注重的是源产地，所有产品的源头必须清晰，目前国内市场上多数产品没办法达到我们的要求，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想要做生态农场的原因之一。中国地大物博，生态资源丰富，完全没必要刻意去追捧进口农产品，这又要回到食品安全这个议题上来了。”
　　“对对，以次充好的我们不要。”三少爷道，“其实进口的也不都是好东西，现在外头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收过来的葡萄酒，只要在法国装的瓶，贴个标就能说自己是法国红酒了，这种我们不要。”
　　尤老板转了回去，还是不屑：“红酒这种东西，普通人真的能喝出个好歹？还不就是聚会干干杯？我看兴龙里一瓶五十块的法国红酒卖得也很好嘛，喝起来也很顺口嘛。”
　　“那欧齐和兴龙的顾客群不一样啊，我们要对我们的消费者负责啊……”
　　“兴龙的东西怎么不对消费者负责了？你们卖几百几千的对消费者负责，我们卖几十的就是不对消费者负责？”尤老板说得太急，咳嗽了起来，方贵英忙去劝：“老爷子，有话好好说，好说……”
　　尤老板捂住嘴，道：“我们这可都是过了食品安全检验的。”
　　三少爷又擦起了额头，他的鼻尖冒了汗，耳朵微微红了，争辩道：“那当然啊，超市里哪样东西不是过了SFDA的检验啊？可过了检验只是告诉我们，这玩意儿吃了会不会死人，我们有这个能力，我们也有这个responsibility去……”
　　“说中文！”
　　“我们作为销售平台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义务上架安全的，源产地明确的真正的食物给消费者，而不是那些廉价的化学合成品，高科技。”
　　尤老板又道：“好好地种葡萄，酿葡萄酒干吗？酿葡萄酒老外懂得不比你多？又打算花五倍的钱去请个老外来教你酿酒？”
　　应笑说：“既然可以种葡萄，那用来种土豆，番薯，一些果树应该都不错，我记得水果酒一直都是本市的特色，只是长期以来因为酿造成本和运输成本的问题没在全国进行推广。”
　　三少爷附和：“最重要的就是我们的这些农产品是乐汇没有的，是我们自己的品牌，是别家无法拷贝的核心竞争力。”
　　“什么农产品，现在不还是空头支票一张！你这千八百万的最好别又给我打水漂！”
　　三少爷急了：“那做基金的都还要做对冲，我们开超市的，兴龙做基层市场，走价廉物美的路线，欧齐做精品高端市场，双管齐下啊，谁口袋里的钱都不放过，不好嘛？”
　　说着，他错过了导航提示的出口，他拍了下方向盘，没出声了。尤老板道：“你是不认路，别人说几句你就全部买单，年纪轻轻，一点朝气都没有，不想怎么扩大市场份额，跑去乡下种地。”
　　三少爷这下脸都涨红了：“不是啊，我这怎么就是没有朝气了，绿色食品产业现在就是全球热点！有机食物，农场直送在国外越来越火……”
　　尤老板毫不客气：“我要买地里新鲜的菜我就去菜市场啊。”
　　“菜市场那多脏啊！”
　　“你爷爷就在菜市场摆过摊卖过菜，你现在有的一切都是靠在那么脏的地方卖菜积攒出来的你知道吗？？”
　　尤老板中气十足，说完他便沉默了，没人接话。车里只有尤老板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半晌，方贵英敲了敲窗户：“哟，下雨了。”
　　几缕雨丝飘过玻璃窗，小小的雨珠在风中颤抖。车里寂静了，车子在下一个出口下了高速。方贵英清了清喉咙，说：“好像没看到充电站啊……”
　　他们反而路过了一个加油站。方贵英笑了笑，敲了两下窗户，冲应笑微笑：“加油站倒有啊。”
　　三少爷道：“我敢保证我们欧齐的东西都是最好的，葡萄酒，奶酪，黄油，都是最好的。”
　　雨丝细密，尤老板指着方向盘问：“你这车还能开那么多公里吗？”
　　车上又没人说话了。半个小时后上了省道，可好好的柏油马路没开多久，穿过一个小镇，道路就变得泥泞了起来。导航带着他们上山去。
　　山路难行，三少爷一会儿龟速过弯，一会儿遇到直道，车速又快了起来，车子一停一顿，开得实在很不顺畅，加上山里的雨更大，土路又窄，开到了只能将将通过一辆车的地方了，一不留神，车轮陷进了个大土坑里，前行、倒车轮番试了好几次，车轮却在湿软的黄土里越陷越深。眼看那车子开始往山路一侧没有护栏的地方倾斜去，应笑赶紧叫了停，道：“我下车去看看。”
　　这时，一个背着竹筐，穿着雨衣雨鞋，头顶斗笠的男人经过，见了他们就朝他们打手势，大声说：“不行啦！别动啦！”
　　应笑要下车，三少爷却道：“你们坐着！我下去看看！”
　　雨水已成瓢泼之势，三少爷冒雨下了车，和那斗笠男人说起了话，不一会儿，他开了车门，道：“没事，没事，那位老乡说去镇上帮我们借两边铲子，挖一挖就成。”
　　尤老板一摆手：“回去了！”
　　三少爷往前指着：“很快就到了！！就在前面！”
　　“我不舒服！”尤老板不容拒绝，方贵英也面露难色，捂住肚子说：“三少，我这也有些……反胃……不然我们下次吧……”他道，“老爷子，不然我们跟着那个老乡去镇上吧，看有没有人能送我们回去。”
　　三少爷用力抹了把脸，大声道：“这都能看到那个烟囱啦！就在上面！！”
　　尤老板置若罔闻，开了车门就下了车，方贵英赶紧跟着下去，脱下了外套帮他挡雨。三少爷追过去，应笑也只好下了车，开了后车箱，找到两把伞追过去送上。
　　尤老板又开始训话：“别又是赔钱货！还不如老方呢！”他抓过应笑手里的一把伞，一看方贵英，撑开伞，和他一块儿跟着那老乡走了。
　　三少爷还没回过劲来，愣愣地站在雨里，难掩失落。应笑撑开伞，拍了拍他，道：“三少，钥匙给我吧，我在这里等铲子过来，把车弄一弄，你也和他们一起去镇上，回市里去吧。”
　　三少爷望着那一行三人的背影，嘟哝着：“很近了，走路过去估计都只要十几分钟。”
　　应笑说：“下次还可以再来。”
　　三少爷摇了摇头，接过他手里的雨伞，呢喃着：“你先上车去吧，我抽根烟。”
　　应笑没有多话，回了车上，还是坐后排。他往外看了看，三少爷就那么撑着伞站在雨里，应笑拍了拍衣服上的湿痕，拿了三少爷放在前面的手机，手机有密码，他试了下三少爷的生日，一下就解了锁。他又往三少爷站着的地方张望，他还站在那里守望着什么呢。应笑把他手机里所有用来看电影电视，各种短视频的应用都删了又放了回去。
　　雨还在下，天上像漏了个合不拢的水闸口子。应笑在车上坐不住，鬼使神差地，他在手机上搜索起了“零经验开农场”，不少人都在推荐一档叫《克拉克森的农场》的真人秀。他点开一个半小时看完全季的讲解视频，看到克拉克森买了台兰博基尼拖拉机就关了。
　　这时，三少爷回来了。他把雨伞扔在了副驾驶的地上，坐在驾驶位上望着前方，问道：“明天你们月会是早上十点半是吧？”
　　“您说的是后天每月的例会大会吧？”
　　“你发个通知下去，这次我主持。”三少爷擦了把脸，转过头，神情呆滞，问应笑：“刚才你说了不少，你是不是对种田还挺有研究的？”
　　隆隆的雷声响起，应笑的耳朵里跟着嗡嗡得响，他道：“那晚上今天的营收出来了，我做好数据分析之后，先发您看看吧。”


第5章 5.
　　5.1
　　厨房里很热，尤其是在靠近火炉的方向，木柴在燃烧，翻滚的热浪清晰可见，包着头巾的年轻厨师旋转轮盘，火炉上的漆黑烤架向上移去；一个女孩儿徒手拿着一只铸铁平底锅走在厨房里；砖头砌出来的土窑炉前有人在用火钳拨弄木炭；一个站在铁板台前的厨师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冒出青烟的案台，他一手捏着一枚银针，时不时把银针往下巴上贴一贴；备菜的案板两边各站了一排人，高矮胖瘦，黄皮肤，黑皮肤，白皮肤，什么人种都有，男人女人都有，他们全都穿着一模一样的制服，脸上的表情却各有不同，有的紧张，有的沉静，有的兴奋、跃跃欲试，有的畏首畏尾，左顾右盼——他们手里都拿着刀；厨房里还散落着手持开生蚝刀的，握着夹龙虾的钳子的，在打发奶油的，从小冰柜里拿东西的人，还有人龟缩在角落，一动不动，手里攥着一柄小刀。有人打开了风干室的门；一个上了年纪的厨师拿着汤勺弯腰在酱料小锅里做着顺时针搅拌的动作，他高挺的鼻子耸动着，正在嗅味道。
　　厨房里除了人就是架子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架子，架子上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塑料碗盒。人们拿碗盒装佐料，装可食用的花花草草，用碗盒喝水，把碗盒装满，又掏空，再装满，再挖空……
　　桌上随处可见贴着标签的塑料酱料瓶。全是空白的标签。一个字也没有。烤架上也是空空如也的，锅里什么都没有，窑炉里也是空的。风干室里只能看到架子，只能看到吊鸭子的红线。
　　红色的火光映着所有人的脸。
　　所有人都汗流满面，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一个侍应生打扮的人跑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他把单子递给了一个男人。男人看着单子开始喊话。
　　没有声音。
　　更没有应该出现在烤架上的北海道松叶蟹蟹腿，本应该出现在铸铁锅里的宫崎牛，土窑里没有面包，案台上没有诺维拉德扇贝，阿拉斯加红海胆，没有伊比利亚火腿，没有野生的亚德里亚无花果，没有产自伊西尼的黄油，没有黄色的，红色的，深褐色的原种番茄——它们各有它们的名字，休斯，卡美洛，卡本——也就是碳，没有加州的有机草莓，更没有松木的香味——火炉里在燃烧的不知道是什么木柴，看纹路看不出来，闻味道又闻不到。厨房里也没有牛油的乳香，海水的咸腥，扎实的坚果味，清甜的果香……
　　看单子喊话的男人闭上了嘴，也望向了小豫。
　　这个时候应该有人——有很多人——厨房里的所有人都应该齐声高喊出来。
　　“Oui,chef！”
　　所有人的嘴巴确实都动了，可是小豫还是什么都听不到。厨房里好安静，厨房里什么味道也没有。
　　先前喊话的男人开始用手去按一只金属小盆的底部，他似乎很满意，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只镊子，往一只圆形大餐盘上摆饰着什么，动作小心，手很稳。
　　那盘子里只有金属的反光。
　　小豫再看了一大圈。包头巾的年轻厨师不敢直视他；拿着铸铁锅的女孩儿用双手握紧锅子的手柄咬紧了牙关，她的双手通红；收拾木炭的年轻男孩儿用毛巾擦脸，抹眼泪；神情严肃的人，兴奋紧张的人，心有不甘的人，茫然无措的人，专心致志的人都躲开了他的视线。
　　一只勺子掉在了地上。一个年轻人呆在了原地，瑟瑟发抖。他也不敢看小豫，但又不得不看着他，这似乎花光了他所有的勇气。他的嘴唇都白了，整张脸上布满了汗珠。
　　没有人说话。
　　只有火在烧。
　　小豫捡起了那只勺子，递给那颤抖的年轻人。年轻人脱下了身上的围裙攥在手里，他摇着头，嘴巴动着，好像在恳求，在祈祷。
　　火还在烧，无声地烧着所有人的脸。
　　年轻人咆哮了起来，小豫读懂了他的嘴形。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的厨房里，这个年轻人用英文咆哮着：“你这个无情的狗杂种！下地狱去吧！！”
　　小豫醒了过来。他看了眼坐在他边上的来来，来来正在研究手里的一本彩色小册子，他们头顶的阅读灯灯光照下来，小豫勉强看到几张红酒瓶的照片。这时，来来好像发现他醒了，扭过头来看他，笑着举了下手里的册子，说：“这是今天的菜单和酒单。”
　　小豫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来来又说：“刚才他们发的，我帮你拿了一份，看你刚才睡得很熟……”他顿了下，很是关切，“最近很忙？你再睡会儿吧，还要再开半个小时呢。”
　　小豫问他：“我睡了很久吗？”
　　他往前望了眼，看不到司机，只能看到一些穿着正装的男人女人，有的在玩手机，有的也在仔细阅读那本彩色小册子。车子不大，十来个位置全都坐满了。车里飘散着淡淡的铃兰花香。
　　“要喝点什么吗？刚才发了香槟，你想喝可以按那个铃，还是想喝点水？你按吧，有人会过来服务的。”来来指着小豫座椅扶手上的一个铃铛标识说道。小豫笑了：“好像坐飞机哦。”
　　“那这也是商务舱才能有的待遇啊。”来来笑着说。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那本彩色小册上，他给小豫看他正在看的一页，“这是今天的主厨，一个西班牙人。”
　　小豫点头，往车窗外瞄了眼。他们似乎已经远离了城市，正沿着一条河滨大道行驶，河水很黑，并不宽阔。河岸两边结了会变色的霓虹装饰灯，还种了一排柳树。霓虹变出绿光，柳树绿得发翠。
　　小豫歪在座椅上，说：“那我再眯一会儿吧。”
　　他就又睡着了，这一觉无梦，来来叫醒的他。一整车的人已经开始依座位前后有序往车下去了。车子停在一栋外墙上装点了几盏射灯的小洋楼前。车还没熄火，大灯打得很亮，那些射灯光也是明亮，便清楚地照见洋楼前面一方精致的小花园。花园里头散落着丁香树，橡树，栗子树，蔷薇花圃，冬青树丛，日本红枫，长青的松柏，这个季节，木芙蓉开得正好。车边上就是个喷水池，池子正中间放有一尊单手托举水壶，脸庞微侧着的少女大理石像，一股水流自那壶口飞流向水池中去。小楼后面是一片湖，站在花园里能望到湖面上飘浮着一些花灯，有动物模样的，也有造型前卫，既像盛放的百合又有些像在夜空中炸开的烟花的。
　　小楼周围没有别的建筑了。那些射灯光、花灯光在黑暗中往四面八方铺展到了一个极致后也都收住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是很黑，很暗。夜空上繁星点点。
　　来来说：“都多久没看到这么多星星了。”
　　同行的男女里也有不少对此景表示赞叹的，有人拿出了手机录影、照相，有人朝喷水池里仍硬币，大家都笑得很开心。三个服务生在人群中穿梭着分发擦手的热毛巾、冷热饮，还有兼职帮人拍合照的。一个领班打扮的女人站在洋楼门前观察着一切，不时朝众人微笑，点头致意。她早早地就候在那里了。这女领班的目光从小豫身上划过，又安静等待了会儿，直到大家都收起了手机，停下了摄影和照相，她才靠近人群，作势欢迎众人：“请大家跟我来。”
　　来来用热毛巾擦着手，小声和小豫说：“他们每个星期就做这么一天，每天就做这么一轮，每次的选址都不一样的，我就没去过重复的地方。”他不断地比“一”。小豫配合着他比划地节奏点着头，咂舌道：“那一定不便宜吧？”
　　一个服务生递来托盘，来来把毛巾丢到那托盘里，说了声谢谢，抓起西装衣领整理了下，大方地表示：“你别想这些，好好体验就是了。”他眨了下眼睛，“还是这种排场你早就见怪不怪了？”
　　小豫摇头：“没有，没有，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这么神秘的……”他一笑，“就差往我们每个人头上都戴上一个头罩再带我们来这儿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说话间，人群已经往洋楼里面移动了，来来赶紧跟上，小豫走在他边上，来来这时又说话了，很小声地：“其实来之前我考虑了挺久的，我之前预订的时候不是不知道你味觉的事情嘛，退了也不是不行，就是后来我想来想去，我觉得就算没有味觉了……其实享受美食不止是，也不应该局限于吃的东西的味道……”他为难地挠起了鼻尖，瞅了瞅小豫，“你以前是大厨，你应该懂我的意思的吧？菜都讲究个色香味俱全，味只占了三分之一啊。”
　　小豫笑得很开心，眯起了眼睛：“对，毕竟好吃的难吃的，吃进肚子里去都一样。”
　　来来马上接：“就是这种体验，这种经历是很难忘的！”
　　这时他们走进了洋楼了，一个年轻的男服务生出现在他们面前，并自报家门：“莱先生，豫先生，两位晚上好，我是今天负责接待两位的体验员paul。”
　　paul的声音轻且温和，走起路来脚步也很轻。餐厅里走动的所有服务生脸上都是略微带笑，手脚都很轻，举手投足间却不会显得过于小心谨慎，反而看上去都很自然大方。
　　“两位需要用什么水呢？”paul领他们入了座，这是个窗边座，外头就是那飘着花灯的湖，放眼整个用餐空间，就只有两桌能观赏到这样的景致。
　　来来拿出了手机，显得有些激动，道：“气泡水吧。“他看了看小豫，“可以吧？”
　　小豫点头，paul分别对两人微笑了下便走开了。
　　桌上点了蜡烛，烛台的造型别致，像一团绣球花，闻起来有顾米面香，室内唯有烛光，昏昏暗暗的。来来对着外头拍了几张照后，问小豫：“听说餐馆带位的人会特别安排客人的座位，一些客人他觉得能帮他们吸引客流的就会安排他们坐在窗边，这是真的假的啊？”
　　小豫说：“可这外头就是水池，也不会有路人经过吧？”
　　他的话音才落下，paul就回来了，给他们倒水，问道：“再次和两位确认一下，两位预订的是我们的秋日奏鸣曲，配酒服务，并且对任何食物都没有过敏，对吗？”
　　“是。”来来敲了敲桌子，paul便看向了他，再度奉上个微笑，拿着剩下的半瓶水，走去了不远处的岛台。那里摆着另一些桌点的水和一些空酒杯。
　　来来道：“这里的菜单分四道菜和六道菜的，我这次点的是六道菜的，他们每一季会根据当季食材更换菜单，而且每次菜单的名字都是用的电影名字。”他问道，“我记得《秋日奏鸣曲》是伯格曼的电影，你看过吗？”
　　小豫喝水，摇了摇头，来来又道：“要是有机会的话我想去法罗群岛看看。”
　　小豫笑了笑，手指在水杯上来回摩挲着。附近那桌坐着两男两女，似乎是久未见面的老友聚会。他们在聊房子，车子，孩子，来来还在说法罗群岛和伯格曼。
　　“我还是大学的时候第一次看了那个什么……”
　　“不过北欧电影的气质真的不太一样。”
　　邻桌的人大笑了起来，笑声在室内显得有些突兀。
　　“说起来Noma要关门了你知道吗？”
　　小豫抬眼看来来，来来认真地望着他。一个女服务生拖着一张香槟酒桌过来了，她问道：“两位晚上好，今晚需要香槟吗？”
　　来来侧着身子看她：“今天都有些什么香槟？”
　　不远处，另外一个女服务生也正在询问另一桌客人是否需要香槟。
　　“我们今天有2008年的Dom Pérignon玫瑰香槟，还有Salon酒庄2002年……”
　　宽敞的餐厅里只布置了六张饭桌，坐满了也统共不到二十个客人，在室内走动着的服务生比客人都多了，那个女领班此时不见了踪影。东南角的位置放着一张底下也安了轮子的可移动奶酪桌。奶酪桌上的玻璃罩好大，好高。小豫还是有些困，掩住嘴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
　　“推荐的话，我个人觉得这瓶2012年的会更适合用在今天开餐之前，其中的柑橘香气……”
　　女服务生开始为他们斟试饮的酒，来来喝了一口，挑了下眉毛，说：“不错，我挺喜欢的。”
　　小豫说：“那就要这个吧。”
　　他们一人来了一杯香槟，两人碰杯。餐厅里只有推杯换盏的声音和服务生的脚步声。
　　木头地板似乎有些年头了。
　　来来又开始滔滔不绝：“刚才你在车上没机会看菜单吧？主菜是鸭胸肉，秋天了是吃鸭子的季节了，而且这里的鸭子都是他们自己的农场里放养的，天天在那里吃螺蛳，可肥了，一开始开店的时候我记得一直用的是法国哪里的鸭子来着，挺出名的那个地方，南部的好像，反正现在换成了本地的鸭子了，之前是因为疫情的关系鸭子运不过来，我是觉得本地的鸭子也挺好吃的。”
　　“新鲜最重要。”
　　“对，对，还有河鲜，这里的鲈鱼也是一绝，不知道今天的菜单里有没有。”
　　“是吗？”
　　“还有……”
　　餐前小菜送上来了，邻桌的也是差不多时间送过去的，一模一样的菜色，两桌的服务生说的介绍词也都大同小异，小豫听着，差点以为一个是另外一个的回音。来来抬着头，听得很认真。
　　打出了细密气泡的绿色酱汁里头堆着杂菌炸制的圆形小球，炸物上撒了些鲟鱼鱼子酱。制作酱汁的有机绿番茄，有机苦瓜，有机南瓜花，可食用百合花全部来自本地小农，黑皮鸡枞菌来自云南，鱼子酱来自浙江千岛湖。
　　他们所食用的一切都是采用无污染，可循环的生态环保的培育方式栽培出来的。
　　一小口能吃完的东西装在一只巨大的盘子里。
　　桌上的蜡烛烧得比先前亮了一些，很快就出了前菜和冷汤。接着paul来询问他们需要什么面包，这才开始正式进入六道菜的进度。口味循序渐进，吃完黑松露烩饭后，上了清口的果茶，之后就是主菜了。
　　来来和paul有来有往：“这是本地的鸭子吗？”
　　“没错，这是本地放养的鸭子。”
　　“风干了多久？”
　　来来用刀叉吃鸭肉，小豫也吃，他默默地吃，默默地听来来评论食物，评论配菜的新疆葡萄酒。到后来要吃奶酪了，来来先问小豫的意见，他道：“过会儿你选吧，我对奶酪实在不太在行。”
　　小豫道：“让他们推荐吧。”
　　他看手机，他们已经吃了快三个小时了，他耷拉着眼皮，实在提不太起劲。
　　边上那桌的服务生已经在询问他的客人们要用什么甜品了，来来看了一圈，奇怪道：“刚才还看到那个paul的，突然就不见了……”
　　小豫连眼皮都懒得抬了，只是摸着手机壳应声：“可能去忙了吧……”
　　“客人找服务生这就有点过分了吧……这餐可是算了我们不少服务费的。”
　　“是吗……”
　　“啊，回来了，诶，他后面……”来来推了下小豫的胳膊，“我们刚才点了什么别的了吗？”
　　小豫抬头望去，这就看到paul领着两个上菜员给他们上菜，他道：“我们主厨有为两位准备特别的惊喜。”
　　“本地山羊奶酪夹无花果果冻。”
　　上来的是两个黄油碟大小的白碟子，里面就放着一个筒状物，不过是两层白色中间夹了层深色的东西，上头点缀了一些开心果碎，比起今晚那些精心装扮的餐品，这碟山羊奶酪的造型可谓朴素至极。小豫噗嗤笑了出来，在餐厅里找了一圈，还是没看到先前那位女领班。来来正兴奋地拉着paul说话：“我们也没有备注是纪念日什么的啊，你们主厨费心了，谢谢他，帮我谢谢他啊，这可真是没想到，别桌都没有吧？”
　　小豫吃了一小口，来来对着餐碟拍照，拍来拍去似乎都不满意，小豫说：“拍出来实在有些不太好看吧。”
　　来来干笑了声。小豫已经吃完了这份惊喜。到上甜点时，还有送他们的东西呢。也是开心果和无花果的组合，两颗意式冰淇淋球，放在脆皮甜筒里拿上来的。别桌不时往他们这里看，来来就说了：“听说服务生会和主厨报备今晚的客人都问了什么，吃得怎么样，是不是有食评家出没，要是客人挺懂美食的，看上去像个食评家，会有额外的招待。”
　　小豫握着甜筒，吃着那颗开心果味的冰淇淋球，耸了耸肩，paul来问他们：“还需要别的茶水或者咖啡吗？”
　　来来要了杯意式浓缩咖啡，他把冰淇淋球放在小碗里，用勺子挖来吃。两人临走前，服务生送了伴手礼过来，来来看了看袋子，东张西望：“也不知道别人都收到了些什么……”
　　小豫笑了笑，两人起身，来来说着：“可惜他们这次没有我最喜欢的环节了。”
　　“什么？”
　　“就是拿出一盒巧克力给你挑啊，换了个主厨之后好像就没有了。”
　　“是吗……”小豫摸摸肚子，“现在再给我吃，我也吃不下啦。”
　　“巧克力不一样啊，”来来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总要有东西来finish这一餐吧？”
　　小豫笑着点头：“你真的蛮像美食评论家的。”
　　“哎呀……”来来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了低头，先他一步出了洋楼。
　　女领班这才又现身，领着一群服务生和今晚的这些客人们道别。先前送他们来的车子停在了喷水池边，车灯还是那么亮。来来和小豫上了车，一车人都坐下了，女领班在车外朝他们挥手。
　　车门关上了，女领班领着服务生们回进了洋楼。小豫忽然起身，说：“我手机落在厕所了，我下去拿！”
　　来来喊他，没喊住，小豫跳下了车，朝他直挥手，比了个打电话的动作。来来坐在车上瞪着眼睛看他，小豫在原地跳了两下，又朝他挥手，车子发动了，往前开。往远处开。小豫站着没动，那汽车缓缓驶出了他的视线，周遭骤然静了。车尾灯消失。小豫点了根烟。
　　“诶。”
　　这时，从他身后传来这么一声。小豫回头一看，刚才那个女领班正看着他，下巴微微抬起，眼神跟着抬得高高的。
　　女领班说：“这里禁烟。”她单手叉腰：“小心火灾啊拜托。”
　　小豫笑出了声音，抽了口烟，也抬起了下巴：“谁这么缺德啊，送我吃无花果。”
　　女领班耸肩摊手，小豫一翘嘴角：“我知道了，小叶是吧？”他挠了挠眉心：“他真的很迷山羊奶酪。”
　　女领班理直气壮：“不是还送你开心果了嘛。”她指指小豫的身后，“你那个朋友，姓莱的那个……”
　　“怎么了？”小豫脸上的笑容变深，“这个姓是不是很少见？”
　　女领班翻了个白眼，一只手伸进了裤子口袋里摸索，两只眼睛直盯着小豫，道：“他是不是心理变态啊？”
　　“啊？”小豫愣住了，实在意外——倒并非因为女领班对来来的质疑，而是“心理变态”这个词最近在他耳边出现得可实在有些太过频繁了。想到这儿，他又笑了出来。这时，女领班摸出了一包烟，小豫帮她点了火，两人站在一起抽烟，女领班吊着眼尾瞄着他，这才说：“上次他带一个坐轮椅的过来，三个月前吧。”
　　小豫哈哈大笑。
　　女领班还吊着她那一点都不客气，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眼神瞅着他，问道：“你笑什么啊？你早看出来了？”她上下一通比划，“怕孤独，怕寂寞？以你现在这个条件，就算是心理变态你也凑凑合合愿意跟人一起过？”
　　小豫抿起了嘴，还是在笑着的。他想起应笑了，低头搔耳朵，抽烟，说：“不是，是前几天有人这么说我来着。”
　　“心理变态？”
　　“对啊。”
　　“你遇到以前的同事了？谁啊？还是以前来实习的哪个学生啊？你肯定没认出人来，人先认出你的？那个莱什么的戴你去哪里吃饭的时候遇到的？”女领班语速飞快，眼神好奇，手上做了几下颠勺的动作，“别和我说你重操旧业了啊？开在哪里啊？”
　　小豫静静地看着她，静静地等她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回道：“不是，就是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随便聊了几句的时候他说的。”
　　女领班喷了一长道烟出来，斜睨着小豫，慢慢悠悠地道：“看来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是一点都没变，不然刚认识不久的人怎么能这么一眼就把你给看穿了？”
　　小豫迎着她淡漠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冲她眨了眨眼睛，问道：“你和小叶这算是夫妻店啊？”
　　“差不多吧。”女领班说，“罗伯特找的我们，之前的主厨做了挺久的，就是老一套，他想换换风格。”她用手捏了捏后腰，往一张长凳的方向走去，“他还问起你了。”
　　小豫跟着她过去：“那你们不会做几年也改素食了吧？”
　　女领班没搭理他，在长凳上坐下，挥了几下手驱赶虫子：“夏天租的是罗伯特一个什么表姑妈的什么四合院，这湖边蚊子太多了，我可受不了，老太太有钱，德国那边的老钱，”女领班望着不远处的水池笑了起来，“小叶看到她就犯憷，老太太会说法语，每次遇到他就先叽里呱啦一顿说，你也知道小叶，英语还可以，一说法语就满头冒汗，老太太嘴巴还刁，喜欢吃动物内脏，又说什么不喜欢动物内脏的气味和口感，我说那吃个屁的内脏啊？”
　　小豫说：“去欧洲玩的时候罗伯特带我去过她家几次，她有个农场，喜欢打猎，给她炸过sweetbread。”
　　女领班闻言用力推了小豫一下：“好啊，你惹出来的事啊！”
　　小豫咯咯直笑，忽而有板有眼地说：“小叶就是对自己太没自信。”
　　“对啊，那是谁弄得他对自己这么没自信的呢？”
　　“这也怪我啊？”
　　“他到现在晚上还会做噩梦你知道吗，我问他梦见什么，他说他在备菜，听到有人喊他，回头一看，看到你了，抱着胳膊就那么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动也不敢动，感觉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不达标的，都会被骂。”
　　小豫抽着烟笑：“胆子这么小啊……”
　　女领班问他：“最近忙什么呢？”
　　“在做家政。”
　　“钟点工，帮人做饭还是打扫卫生啊？”
　　“看客户需求。”
　　“忙吗？”
　　“不太忙，找我的客人不太多，也接点清理展会，打扫浴场之类的活儿，挺轻松的，挺好的，自己的时间比较多。”
　　“一个人住？”
　　“和我爸一起住。”
　　“那谁做饭啊？”
　　小豫微笑：“主要我爸做，偶尔我做一做，逢年过节我姐他们一家过来，我们给她打下手。”
　　女领班抖了抖烟灰，对着小豫道：“你现在老是这样笑，真的让人很不习惯，有点……”她顿了会儿，“毛骨悚然，感觉接下来准没好事。”
　　“不是啊，主要是也没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啊。”小豫又笑。
　　女领班低下了头，拢了拢头发：“有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要是哪一天在哪里和你又遇到了，我会和你说些什么，你是什么样子，现在真的再见到，我们就这样聊天，”女领班说着话，弯下了腰，撑着下巴，把香烟夹在手指间，不抽了，任它烧，她望着远方，声音也有些远了，“就觉得，一切都像梦一样，我在巴黎遇到你，跟你一起去纽约，遇到小叶，我们一起回国，那天火灾，你去厨房拿你爸带给你的老卤汁，一切都像梦一样……”
　　小豫琢磨地说道：“你还别说，现在家里做的卤味真的就不是以前那个味道了。”他笑了笑，抽完了手里的烟，看着女领班，“其实那是我妈的嫁妆，从她家里带过来的。”
　　“真的假的？”
　　“真的啊，骗你干吗。”
　　女领班的烟也烧到头了，她问小豫：“你怎么回去啊？跟我们的车走吧，送送你。”
　　“你们几点收啊？”
　　“进去坐吧。”女领班起身了，“吃饱了吗？”
　　小豫摸着肚皮：“饱了，饱了。”
　　“就不问你吃好了吗了啊，问了也白搭。”
　　小豫靠着长凳的椅背说：“我在外面再坐会儿吧。”
　　女领班挑起一边眉毛：“自己的时间？”
　　“一个人也挺好的。”小豫说，“你们这些在一起好几年，十几年的情侣不是应该更懂吗？”
　　女领班就说：“我不是劝分啊。”
　　小豫点了点头：“知道，我知道。”
　　女领班又说：“不过说实在的，你难道不是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小豫笑了：“谁不是呢？”
　　“很多人都不是啊。”女领班抱紧自己，“很多人谈恋爱就变成连体婴啊，很多人都需要进入别人的世界，和别人产生联系，需要被需要，需要朋友，需要倾诉的对象，需要伴侣，需要自己的时间，但又不需要那么多自己的时间。”
　　小豫朝她摆了摆手：“我再坐会儿吧。”
　　女领班走开了，背影渐远，小豫突然喊出来：“小蓓，我很想你，”他说，“也很想小叶。”
　　小蓓转过来朝他比了个中指。小豫发出一串爽朗而快乐的笑声。
　　5.2
　　应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大概从中学的时候开始，每次睡着了做梦，他都能意识到这件事，这种感觉就像拥有了一个俯瞰的视角，从一种物理意义上的高处，也从一个精神层面上的高处——他仿佛成了一个更高维度的生命体，脱离了自己的躯壳，如同上帝一般注视着自己的梦。
　　在他此时做的这个梦里，应笑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正好是中学的时候，头发长到齐耳朵了，刘海有些长了，穿着校服，专心致志地坐在课桌边做作业。课桌边上还有别的课桌，一张张都是那么单独地，孤伶伶地摆着的，只有摆到了靠墙位置的课桌的一边才能挨到些什么。显然中学生应笑正坐在一间课堂里。可周围看不到别的学生。窗明几净的课堂里只有课桌和许多模糊的黑影。黑影们大多数都分散在别的那些课桌后头，一团团的，仿佛才在花苞里长成的棉花团似的。只有一瘦长的道落在了黑板前头。
　　应笑一下就明白了，那些黑色棉花团都是他的同学，那一道瘦长黑影是老师。
　　老师在黑板上划三角形。同学们在课堂里走来走去。中学生应笑乖乖地坐在原位继续做作业。
　　有些黑影飞速经过了他身边，形成黑影的旋风，有的在他周围聚成一大团，像极了一大片乌云，有的冲出了教室。教室的门打开了，走廊上出现了更多的黑影。它们跑啊跳啊，玩啊闹啊。
　　中学生应笑做完了作业，把手伸向了一本题库。
　　他没有时间理会那些黑影。应笑知道，他必须把这些作业写完，写完这些作业，他还有数学习题要做，做完数学习题，他还要学英文，写英文作文，看半个小时新概念，接着要背古诗，默写化学公式，再把化学元素周期表过一遍。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一遍又一遍……
　　应笑也明白，自己早就已经脱离了学校了，他对学生时代也没有什么眷恋，可是人会梦到什么是人自身很难控制的，梦来源于人的潜意识，潜意识之所以被称为“潜意识”，就是因为它是很难被主观所察觉的。它是潜藏起来的，潜伏着的。可他还是试着分析了下这个梦的成因——这是他在做梦的时候最爱干的事情，毕竟在梦里也没别的事情好做了，既然他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那总要干点什么吧，闲着做梦也未免太浪费时间了。他想，或许将来他能写一本关于梦的书，他想，这本书或许又能帮他赚不少钱。
　　他想，或许是因为最近生活里一直遇到一些难题，很多时候他都必须一个人面对它们，是它们让他仿佛回到了那个闷头做题读书的时代，让他回到了那个没有朋友，没有伙伴，只有做不完的题目，学不完的课程，几乎孤立地生活着的时代。
　　这个时候，中学生应笑离开了课堂，来到了操场上。他开始绕着足球场跑步。
　　应笑又猜测，之所以梦到这个场景应该是因为昨晚他在小区里只跑了二十多分钟就被拉进了一个跨国供应商的会议。他没能完成每天一个小时的健身日程，这让他耿耿于怀。
　　梦肯定是有原因的，潜意识并非完全无法追根究底。
　　他想在意大利的科莫湖边应着曙光写一本关于梦的书。
　　时间开始起了变化了，梦里的天黑了，梦里的中学生应笑穿上了夹克衫。他还在跑步。锻炼身体是必须的，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劳逸结合才能更好地提高成绩。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身体健康才能更好地享受生活。
　　秋天忽然走了，冬天了，下雪了，中学生应笑还在跑步，春天接踵而至，一些黑影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应笑猜测那些应该是田径队的人，他记得他们跑得好快，里面一个女孩儿的头发很长，总是绑成长长的马尾，一个男孩儿的腿很长，即便冬天也穿着短短的体育裤跑步。
　　中学生应笑以自己的步调绕着操场跑了一圈又一圈。
　　夏天到了……
　　一个老师坐在了中学生应笑的面前，语重心长：“应笑，你应该多和其他同学接触接触，不能死读书嘛，以后出了社会，人际交往也是很重要的。”
　　谁不知道人际交往重要呢？人是群体动物，社交可谓一种生存技能。他当然会和其他人接触，不会的题目他会去请教老师，也会去请教更聪明的同学，交不起学费他就去申请奖学金，去打工，一个人照看一整间餐馆，用服务换小费，用社交换生活。
　　他只是不想把时间放在毫无意义的社交上。
　　黑影们在他身边绕圈。中学生应笑背着书包走在马路上。
　　应笑想，睡得差不多了，该醒了，不然开会就要迟到了。该醒一醒了。
　　就在这个时候，恰好有人敲门，应笑睁开眼睛，捏了捏眉心，醒了过来：“进来。”
　　进来的是汪琪，试试探探地说道：“应总，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应笑点了点头，整理衣装，往外走。汪琪接着道：“应总，那个，上次hr那边要帮您招秘书的事，人已经……”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新的秘书？”经过一面挂满各类杂志采访照片和好几份杰出青年奖项证书的墙壁时，应笑扶了下墙上的一张员工合照，把照片摆正了，不快地问道。
　　汪琪的眼神躲闪了下，笑着回：“不是啊，那个，其实也不算是秘书，就是助理吧……”
　　“不需要。”应笑皱起眉，“汪总你是嫌公司里闲职还不够多是吧？”
　　汪琪无奈闭了嘴，应笑走到了她跟前，往外一指：“走吧。”
　　汪琪没话了，两人往大会议室去，进了那大会议室，里头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了。三少爷已经到了，正坐在主席位上，隔着几个人和小万有说有笑的。他看到了应笑，主动抬手打了个招呼，指指自己右手边的空位，应笑过去坐下了。汪琪找了一圈，围着长圆桌的没位置了，她只好在外围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了。
　　应笑和三少爷道：“昨天的营业额还不错。”
　　三少爷笑着点头，那边厢，小万敲了敲桌子，立即吸引去了他的注意。小万说：“就那个，刚发你了，超级搞笑。”
　　会议室的门还开着，不时还有人进来，三少爷把手边的一堆资料推给应笑，说：“那个什么，这些报表什么的你先看看，还有圣诞节的企划，你看看。”
　　应笑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了，三少爷又和小万他们几个拿着手机谈笑了起来。应笑翻开了手边的报表，一页一页看了起来。会议室里交头接耳，闹哄哄的。
　　直到十点二十，座无虚席了，三少爷才指示：“门关了吧，没到的人就没到了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个例会。”
　　他看了看应笑，起身拍了下他的肩，提高了音量：“今天的会议我主持啊。”
　　会议室里静了瞬，小万带头鼓掌，掌声四起，三少爷笑着示意小万少安毋躁，和颜悦色地说起了话：“首先，昨天欧齐首日的营业额超过预期，恭喜。”
　　他自己拍手，众人跟着再次鼓掌。小万补充道：“特别是我们重点的进口食品这一块！”
　　“大家还是要继续努力。”方贵英的声音杀了出来，应笑看了他一眼，两人远远地互相点头致意。
　　三少爷道：“接下来我们的重点就到了圣诞季了，不过我今天来这里，是想听听大家有没有什么新的提案，超市我们是办的不错了，不过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们欧齐这个集团，这个品牌，这个公司，是要深度发展的，是要做成一个品质生活的代名词的，不止，也不应该止于超市的业务。”
　　应笑听着，扫视四周，这就和汪琪跃跃欲试的眼神撞到了一起，她朝应笑动了动下巴，似乎是在等待他先打开缺口，她好接下话茬说些什么，应笑确有这个意思，可没想到，那袁善举着右手，霍然起立，抢白道：“我这里有个提议，还真的和超市业务没什么太大的关系，”这个人高马大的年轻男人抓了下后脑勺，发出一声憨厚的笑声，继续道：“说起经营打造品牌形象，也算我的半个主要业务吧，就拿lvmh来说吧，大家都知道他是lv的母公司，但是它不光卖包啊，卖珠宝啊，它名下的白马酒店也是很有名气的，它还卖酒啊开百货公司啊，它还有自己的杂志，电台，新闻台，游轮，这就形成了一个什么，一个生活选择上的闭环，我觉得欧齐这个品牌要长远做下去，我们贩卖的应该是一个奢侈生活，精致生活的整体概念，也要做一个闭环。”
　　“小袁你继续说说。”三少爷道。
　　应笑撑着额头听着。袁善说：“我做了个ppt，那什么，我现在弄一弄……”
　　应笑看着他忙前忙后，不一会儿，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了几个大字：目的地精品游。
　　应笑挠了挠眉毛，袁善在台上口若悬河，唾沫星子乱飞。
　　汪琪傻眼了。袁善在说什么，会议桌上其他人问了什么，大家都讨论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也根本不用去听，她看到的ppt几乎和她交给应笑的提案一模一样，她又去看应笑，这会儿，三少爷正和他说话，他道：“我觉得不错，应总对目的地精品旅游这一块应该比我了解，你觉得发展前景怎么样？”
　　应笑回道：“袁总的提案做得很细致，我觉得可行性很高，疫情前订制旅游已经崛起了，疫情之后热度有增无减，人们对怎么花钱，如何去享受生活这一点发生了一些很根本的转变。”
　　小万拍了下腿：“咳！要我说，那还是有钱人的韭菜比较好割！”
　　哄堂大笑，三少爷道：“那就交给小袁了？”
　　“可以啊。”应笑说，“袁总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我一直以为他在忙超市宣传方面的事情，没想到竟然还有空做一个这么细致的提案。”
　　袁善微微低下头，似乎是害羞了，嘴上念叨着：“没有，没有，我就是瞎想，瞎弄弄……”
　　方贵英道：“小袁，你瞎弄弄都弄这么好了，真是后生可畏啊能”
　　袁善的脸红了，慌忙回到自己位子上坐好，一顿拱手作揖：“到时候还需要大家多多助力，多多帮忙啊……”
　　会议室里一派其乐融融。三少爷又道：“说起这个新项目我就想起来了，我们那个农场和这个目的地游不冲突哈，也可以算作一部分，是吧？”
　　“那肯定的，肯定的，国外要去，国内那也要深度挖掘。”袁善赶紧附和。
　　三少爷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就是农场这个项目提了很久了，我看也没什么进度……”
　　应笑说：“农场的产权也是上个星期才搞定的，不着急，慢慢来。”
　　三少爷笑着道：“应总对农场的事情倒一直挺关心。”
　　应笑没搭腔，手搭在了那些报表资料上。三少爷笑着看他，接着说道：“那这样吧，超市这边做得也挺好，一切都很顺利，全权交给蒲敬，我也很放心，我看也不需要应总亲自坐镇这一块的业务了，产品企划这方面呢，我看方总做得也不错，特别是预制菜这块，新企划呢，也有新生代的在做……”
　　应笑点着头，听三少爷继续道：“应总，我看这样吧，你最近就主攻农场业务吧，说句实话，”三少爷放眼整间会议室，“我不是质疑大家的能力，就是说实在的，小的呢，这么新的一个概念，对我来说这么重要的一个东西，交给他们，我不放心，各位前辈呢，农场业务肯定是很辛苦的，你不能说弄农场你全都远程操控吧？我们这种新的高科技农场你让原先农场里那些种地的去搞那些技术什么的，我觉得他们也搞不定吧，各位前辈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应总，这个时候单身就成了你的优势啦，没人和你竞争这个业务啊，哈哈。”
　　大家都跟着笑，应笑也笑了笑，话到这里，三少爷一看手表，起身了，后头他那几个助理都起来了，他道：“我还有事，那接下来应总不在的时候，这个工作怎么安排，你们自己安排一下。”
　　小万脆生生地问道：“那这是……实地的意思是？诶，那应总住那儿啊？住农场啊？”
　　三少爷道：“好几千万买回来那么大一片地，能让应总没地方住？？”
　　小万笑了笑，方贵英悠哉闲哉地附了句：“那农场附近不错啊，空气特别好，特别是雨过之后，特别清新，那叫什么？森多酚是吗？好，挺好地……”
　　应笑没言语，要去送三少爷，却看汪琪抓着一个文件夹站了起来，人正瞪着三少爷呢。
　　三少爷问她：“汪总是有什么事吗？”
　　袁善扭头来看，汪琪一瞥他，往前迈了一步才要说话，应笑却在这时开口：“那我能带个帮手吗？”
　　三少爷笑着拍了下他的手臂：“那当然啊，当然可以啊，随便挑！这会议室里你想带谁去，带哪几个去，随便挑啊。”
　　小万说：“那还得挑单身的啊！”
　　大家都笑了，也都低下了头，应笑说：“小汪看起来挺想去的是吧，那就她吧。”他看向汪琪，问了声：“汪总还是单身吧？”
　　汪琪又一个失神，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眼前恍恍惚惚的，也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更不记得会是怎么散了的，等她回过神来时，人差不多已经走光了，她这才抓住一个人问：“应总呢？？”
　　“刚散会，出去了啊……汪总，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吗？”
　　汪琪跑出了会议室，逢人就问：“看到应总了吗？”
　　“回办公室去了吧……”
　　“好像回他办公室了。”
　　“小汪，恭喜啊，应总带着你要做大项目去了啊！哈哈哈！”
　　“汪总那你明天还来总部上班吗？”
　　办公室里好些人都嘻嘻哈哈地追着她调侃，汪琪根本懒得应付，跑到了应笑办公室门前一通敲打，没人应门，一个员工小声道：“应总去茶水间了……”
　　应笑办公室的门没锁，这时自己开了。汪琪一瞅茶水间的方向，看到应笑拿着咖啡杯从里面出来，应笑也看到了她，冲她挥了挥手，像是示意她进办公室去。汪琪吞了口唾沫，一阵张望，没在附近看到袁善，她咬了咬牙，进了应笑的办公室。这一进去，她一眼就瞥见了摊在应笑书桌上的她的简历，大学学校那一栏被人用荧光笔提亮了。汪琪的心跳得飞快。
　　“你站在这儿发什么愣呢？不用去安排工作啊？明天我们就出发了。”
　　应笑的声音不期而至，吓得汪琪出了一身冷汗。这个不苟言笑的应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了。汪琪赶忙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汗，往办公室里又走了几步。应笑跟在她后头，关了门，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多带点生活用品，地址我发你，我们一人一辆车过去吧。”
　　汪琪刚才光顾着害怕了，现在办公室里就她和应笑两个人，外头的戏谑和吵闹全都被那扇木门隔绝了，她的心跳和恐惧渐渐平复，越琢磨应笑说的话越委屈，先不提袁善那份和她雷同的提案，也不说应笑当时怎么没在会议上为她争取——难道应笑早就知情？袁善的提案是他默许的？他们两人联手偷了她的提案？
　　汪琪瞅了眼应笑，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给袁善一个表现的机会？为了拉拢袁善？可据她的观察，应笑对拉帮结派这件事深恶痛绝，他空降过来的第一个星期就回绝了所有人的饭约，进进出出都是独来独往的。难道这一切都是表面功夫？为了不让其他人说闲话，而他背地里早就和袁善是同一个战壕的了？毕竟认真追究起来，袁善以前可是总部大小姐那里的人，他主动请缨来了三少爷这里帮忙，早就有传言说他在总部那里被人排挤，这回是主动来这儿给自己续命的……再说了，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吧？孤狼的做派放在大公司里可行不通啊，尤其是在兴龙这些老狐狸的环伺下，保不准哪天就被群起而食之了。
　　想到应笑有一天或许垮台的画面，汪琪做了个深呼吸，这个节骨眼了，她还顾得上关心应笑的死活？她明天就要被流放到农场开荒去了，老狐狸们难对付，可离了这片草原，离开了这片中心地带，她可能会被活活饿死！汪琪的脑海里忽然飘过三个字：凭什么。她越想越为自己不平，凭什么选她？凭什么任由袁善抄袭她？汪琪实在很想哭，但她强忍住了，一抬头，对着应笑道：“应总，是，我和james以前是大学同学，是，他去了唐人乐之后，确实和我有过联络，但就是老同学叙旧啊！他好几年没回国了，这……吃个饭而已啊！但这不代表我就是那个内鬼啊！”
　　应笑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可随即他就又蹙起了眉头——这又是标准的应笑式脸色了，他指了指桌上的简历：“你看到这个了？”
　　“您不是在找内鬼吗？”
　　“我是在看你的简历。”
　　“那你没事看我简历干吗啊？”汪琪真要哭了。
　　应笑把简历递给汪琪，说：“看看你在农场管理方面有没有什么经验。”
　　汪琪的脸都垮了：“不是啊，应总，我在农场管理方面能有什么经验啊！我学的是工商管理啊！我连农场……哎，别说农场了，我连菜市场我都很少去！”
　　“我知道了。”应笑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愁眉紧锁。
　　“不是啊，那你这个，你这个干吗把我大学划出来啊？？”汪琪也还是那么不忿，她攥着自己的简历问应笑。
　　应笑朝桌上的电脑努努嘴：“你们学校离那个农学院还挺近的。”
　　“啊？？”这答案实在出乎汪琪的意料，真有些啼笑皆非了，她苦笑了下，坐在了一张椅子上。
　　这时，应笑问她：“James找你吃过饭？”
　　“啊……嗯……”汪琪敷衍地应了声，十根手指互相捏来捏去，犹豫许久还是抛出了那个在她心里怎么都绕不开的疑问：“袁善今天会在例会上提那个提案，您事前知道吗？”
　　应笑直视着她，说：“我说我不知道，你相信吗？”
　　“您说我就相信。”汪琪回忆道，“难道是昨天他帮我提包的时候看到了我包里的文件？？”
　　应笑说：“他的提案比你精细很多。”
　　这下汪琪有些恼了，靠近了桌子，据理力争：“我可以改的啊！但是这个创意是我的啊，不是吗？刚才在例会上为什么……”她看着应笑，他还是无动于衷的模样，似乎什么样的说辞，什么样的委屈都无法触动他的铁石心肠，汪琪攥着拳头，实在郁闷，“凭什么啊，我和他们明明都是平级，为什么我要做助理做的事情，为什么我在桌子边上找不到位置，为什么我只能去旁边坐？应总，这不公平吧吧？”她咬着牙，忍着眼泪，“这不公平……”
　　应笑冷静地反问她：“你说完了？”
　　汪琪撇过头，吸了吸鼻子。应笑道：“目的地精品游也不是什么很新，很稀罕的东西，你刚才自己应该也看到了，袁善的企划案比你做得更好，更精细，可行性也看上去更高，在例会上提出他抄袭，基本上只有一种结果，”他分析道：“以他的职位，业务能力和他在公司的资历，他不会因为抄袭你的提案就被炒鱿鱼，他也不像是会因为这件事无地自容，羞愧难当，而辞职的人，那好，这个企划案回到你的手上，你再去细化，又逃不出他的细化的这个路线，到时候执行的时候还需要公关宣传那里的帮忙，你们的争执只会让这个原本很有希望为集团赚钱的企划变成泡沫，除了对集团造成损耗，传出丑闻之外，没有一点好处，不如就让他去执行。”
　　汪琪更不乐意了：“集团的利益就应该高于我们每个人应该获得的尊重和权益是吗？”
　　“你不想要每年分红多分一些？”
　　“那我就要为了钱忍气吞声？明明是我先想到的方案！”
　　应笑的神情仍旧很冷淡，他道：“汪琪，我问你，你工作的目标是什么？”
　　汪琪铿锵道：“实现自我价值！”
　　“自我价值在企业里通过什么体现？”应笑做了个搓纸币的动作，“职称，钱，股票分红，就是这些而已。”他顿了顿，截住汪琪的视线，“但是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止是这些，你还想到别人的尊重，别人的敬畏。”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一起去农场吗？”
　　汪琪轻声道：“因为我能给你当助理……”
　　“作物精品化，有科学管理的绿色生态农场是从没有出现过的东西，袁善的提案，或者说是你的提案，其实无论是在公众认知方面还是在执行方面，欧齐只不过是在做一个整合资源的工作，他们贩卖的是半成品，可是我们要办的这个农场……”应笑的双手交握在了一起，娓娓说来：“或许在你的概念里，种地，经营农田属于落后的小农经济，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小农经济能为当地带来的益处？那些深山里的村落为什么会消失，留守儿童的问题为什么会越来越严重，都是因为土地无法供养新一代的生活，人们必须去大城市务工来满足爆炸式增长的物质需求，如果我们在这些地方开设精品农场，用科学的方式提高当地特色作物的产量，质量，发展绿色环保经济，改变人们对农民这一职业的偏见，切实地提高当地人的收入和生活水平，让人们愿意留在农村，用这些钱建设农村，办学，修路，这件事的意义难道不比做精品旅游的意义更大吗？”
　　汪琪完全听傻了。应笑趁热打铁：“这是别人从来没做过的事情，我再问你一句，你是愿意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还是愿意做巨人？”
　　汪琪吞了口唾沫，不知怎么，竟有些热血上涌，竟对应笑展望的前景十分期待了。她道：“要做当然就做别人没做过的，我当然愿意去做那个巨人。”
　　应笑听了，摆摆手：“那没事就去把手头上的事情交代了，地址我发你，明天农场见吧。”
　　汪琪突然又想哭了：“判刑都有个缓刑的时间呢，不用这么着急吧？”她吸着鼻子道：“应总……没想到，你还挺能蛊的……”
　　应笑啧了下舌头：“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想了想：“那行吧，我今天晚上自己先过去，你后天来吧，对了，家里的阿姨你让她每个星期过去打扫一次就行了。”
　　汪琪点头答应，起身出去后一拍脑门，暗暗悔恨：“我这干得不还是助理的活儿嘛！”


第6章 6.1
　　6.1
　　父亲从厨房里走出来了，一抬头，看见小豫，甩着双手直摇头，蔫着声音不大乐意地嘟囔：“被你阿姊赶出来了。”
　　厨房里开着抽油烟机，姐姐的声音穿透那嘈杂的噪音传来客厅：“爸，你把门带上啊！我这弄黄鳝呢，也滕不出手啊！快关上！”
　　父亲转身把厨房的移门拉上了，回过身，还是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小豫笑了笑，说：“在客厅歇会儿吧。”
　　父亲没搭腔，要往小豫这儿过来。小豫说着：“就收个衣服，我马上收好了。”父亲便往卧室的方向侧过了身，说：“那我看看你姐夫去，那马桶要是坏了就换一个吧，也花不了多少钱。”
　　小豫附和着点头，继续收衣服，父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姐姐的身影好像凝固在了阻隔厨房和餐厅的那扇毛玻璃移门上似的。没过一会儿，姐姐把厨房门拉开，摇着胳膊直喊小豫过去：“赶紧的，过来帮帮忙！衣服先放一放！衣服什么时候不能收啊！快点！”
　　小豫眨了眨眼睛，指着自己。
　　“就是你啊！过来啊！这还有谁嘛！”姐姐的手在空中甩出了重影。小豫只好放下手里的衣物，他朝姐姐那里走了几步，到了个分岔路口了，忍不住往父亲消失的方向张望。父亲卧室的门开着，看不到人。抽油烟机奋力工作，他根本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哎呀！”姐姐一个大步上前就把小豫拉进了厨房，“赶紧进来！别让味道窜进屋里去！“
　　她“砰”地拉上了门。
　　小豫看了一圈，厨房的水槽里放了个小盆，里面装满了切了段的鳝鱼，桌上的几只小碗里放了剥了皮的蒜头，切好的葱花，一些辣椒碎末。灶上架了口炒锅，热气从砂锅盖上的小孔里往外冒，锅盖敲打着锅子吭灶吭响。灶台边上已经放着炒好了的花菜肉片，拌好了的皮蛋豆腐了。姐姐正拿着抹布擦桌子。砧板上染了些血，放着一把菜刀。
　　厨房里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小豫搓了搓手，毫无头绪，问道：“那……是要我炒鳝鱼吗？“
　　姐姐说：“你看看砂锅饭煮得怎么样了。”
　　小豫找了块毛巾盖在锅盖上，揭开盖子看了眼，说：“弄好鳝丝加进去，再焖一焖应该差不多。”
　　姐姐点了点头，抓了一把切成断的鳝鱼搁在了砧板上，开始起肉。她道：“我是笨办法，爸说整条弄，我说你会弄你弄，他说，好，我弄，结果拿了刀手就开始抖。”姐姐使唤小豫，“你盯着砂锅一点。”
　　小豫笑了，靠在冰箱边看着姐姐，直接地问她：“爸让你找我聊聊啊？”
　　姐姐一翘眼尾，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小豫还笑着，摇晃起了手腕：“你说我这手不会是遗传的吧？”
　　姐姐的脾气一下就上来了，瞪着小豫，把菜刀猛地剁进了砧板里，叱道：“胡说八道什么呀！老头子那是自己作！跑到山里整天劈柴劈坏的！厨子的手是拿菜刀的，他去拿斧头，能不坏嘛！”
　　小豫抚了抚姐姐的胳膊，姐姐的怒气似有些缓和了，继续起黄鳝肉，把起下来的肉切成丝状，和小豫闲谈着：“那你们那个签证办得怎么样了啊？”
　　“等换护照呢。”小豫说，“过几天护照下来了就去办签证。”
　　“真打算去啊？”
　　“去啊，去。”小豫看着姐姐切鳝鱼肉，她切得很仔细，切得很细，菜刀撞砧板，咄咄响。姐姐把抽油烟机关了。小豫说：“那我把花菜和皮蛋先拿出去。”
　　姐姐说：“等等吧。”
　　小豫便站在了原地，他道：“婷婷等会儿自己过来是吧？”
　　“对啊，上编程课去了。”
　　“今天不是钢琴课吗？”
　　“钢琴老师搬家了，离她学校走过去只有五分钟，我让她周三晚上去上。”
　　“晚上上钢琴课？”
　　“咳，人老师住得是别墅！”
　　“哇噻。”
　　“你别糊弄我啊。”姐姐忽然停下了动作，抬眼看着小豫，盯住了他。小豫抓耳挠腮，不明所以：“什么？”
　　“我问你，你真打算去看手啊？”
　　“去啊，我不是说了嘛，去啊，别人报销医药费我干吗不去啊，我查了查，那个医生是挺不错的。”小豫道，“爸和我一起去啊，我这……真没办法糊弄啊。”
　　姐姐道：“那你到时候一定要积极配合治疗，听到了吗？”
　　小豫用力点头：“那肯定啊，我什么时候不积极配合治疗了啊，这不是之前好几个医生都说这个没办法根治嘛。”
　　姐姐挥舞着手中握着的菜刀，哼了一声：“你还积极，我看你浑身上下都不积极。”她嘀咕着，“你现在就是消极度日你知道吗？消极生活，得过且过！”
　　她低头继续处理黄鳝，又道：“你别没事老刷手机，看网上整天在那里说什么松弛感，什么躺平的，抱怨这个，抱怨那个，你年纪轻轻的，大好未来，就这么虚度光阴……”她吸了口气，瞥了眼小豫，声音轻了些许：“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啊……”
　　小豫笑呵呵地去帮她捏肩膀，问道：“爸让你和我说的吧？”
　　姐姐却不耐烦地拱开了他：“哎呀，你别乱弄！我这起手都不方便了！”
　　小豫撩起衣袖说：“那我来吧。”
　　“你别！你手抽起来切到自己怎么办？”姐姐使劲把小豫往边上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手臂已经抬起来了，小豫眼尖，先伸手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往耳后拨弄。姐姐一顿唉声叹气，说：“做家政毕竟不是长远之计，你难道做一辈子家政啊？”
　　“我们那儿不少阿姨都干了很久了啊，也有不少退休了才来做的啊。”小豫瞅着姐姐，“阿姊，下次爸要有什么话想和我说，你让他直接和我说嘛。”
　　“一个人和你说你当耳边风，两个人和你说，你的潜意识就要发挥作用了，知道吗？”
　　小豫笑了出来。
　　姐姐道，“爸说有人想找你当什么菜品顾问，都不用你亲自做什么，只要给菜谱就好了，你没答应？你怕他们品控不好，砸了你的招牌？”
　　小豫说：“我没什么兴趣。”他忙补充，“我不是对做菜有阴影啊，我在家也做饭啊。”
　　“当做菜的顾问没兴趣，做家政就有兴趣了，是吧？”
　　小豫嘻嘻哈哈的：“我做家政的时候也给客人做饭啊。”
　　“做什么啊？”
　　“蛋炒饭啊，客人吃得很开心啊。”
　　姐姐的话锋一转，问他：“那你个之前在酒吧认识的，怎么样了啊？”她的声音柔和了些。
　　“还好。”
　　姐姐又有些急眼了，停了活儿：“还好是怎么个意思？你们现在是谈朋友呢还是随便玩玩还是怎么样？”
　　小豫道：“有空就出来一起吃个饭，一起待会儿，挺好的啊。”
　　姐姐数落起他：“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这么一个人两个人的就这么混着吧？”
　　“刚才你还说我年纪轻轻，大好未来什么的啊……”
　　姐姐磨了磨牙齿：“相对论听过没有？？”
　　小豫老实地总结：“也就是说我这个岁数，在做职业规划的时候还是年轻人，时间还很多，要去拼要去闯，在面对感情生活的时候，已经是不能再耽搁下去，必须得赶紧找个稳定的伴侣的年纪了？”
　　姐姐白了他一眼，小豫就笑，姐姐哼哧哼哧急喘了几口气：“你就整天开心吧，整天笑呵呵的吧！”
　　“那我每天都挺开心的也不好啊？”
　　“你就是这样每天都很开心才搞得你生活态度那么消极！你就是糊弄，糊弄我，糊弄爸。”
　　“我没有啊……”
　　姐姐忽然用力吸了下鼻子，小豫找了几张纸巾塞给她，姐姐挡开了他的手，头低得更低，声音轻细：“你还糊弄你自己……”
　　那些黄鳝全处理完了，小豫捧起那些鳝鱼骨头扔进了垃圾桶，回头一看，姐姐又开了抽油烟机，热锅，打肥皂洗手。一时谁都没话了。冷油下热锅，姐姐默默地把蒜片姜丝下了锅。小豫收拾了砧板和垃圾，说：“我下去倒垃圾。”
　　姐姐没接话，小豫提高了音量，道：“阿姊，你说的话我会好好想想的。”
　　姐姐还是没吭声，小豫提着垃圾袋出了厨房。屋里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人影，阳台上还挂着的几件衣服在风中飘荡。小豫朝着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声：“我去倒垃圾！”就出门了。
　　他到了楼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附近凉亭里看手机的外甥女婷婷。小豫扔了垃圾袋，过去喊了她一声。婷婷的反应好大，整个人都弹了起来，第一时间先把手机藏进了书包里，定睛看到是小豫后，她连打了他几下，松出口气：“吓我一跳！”
　　“你下课了？”
　　“对啊，下课了。”
　　“干吗不上去？”小豫探头探脑地看她的书包，“你刚才看什么漫画呢？”
　　“哎呀……”婷婷看着小豫，犹犹豫豫半晌，突然眼睛一亮，反问他：“那你干吗下来啊？”
　　“哎呀……”小豫挠挠头顶心，笑了，“我下来扔垃圾。”
　　婷婷背上了书包，道：“你别在我妈面前乱说话啊。”
　　“那你手机记得删一下纪录啊。”
　　“那一定。”
　　“你看什么漫画呢？”小豫和婷婷走出了凉亭，两人不约而同往小区外溜达。婷婷嘟嘴了嘟嘴，双手插进卫衣兜里，道：“就是漫画啊……”
　　“谈恋爱的漫画啊？”
　　“你好烦啊！”
　　小豫说：“我请你吃雪糕吧。”
　　婷婷上下打量他：“你干吗呀，黄鼠狼给鸡拜年呢吧。”
　　小豫说：“那我们现在就上楼。”
　　婷婷一听，就往小区外跑去。小豫追上了她，两人进了小区门口的一家便利店，婷婷拿了个玫瑰味的新款盒装冰淇淋，小豫要了根橘子味的冰棍。便利店里没座位，两人就站在门口吃。
　　婷婷边用木勺挖雪糕，边说：“我妈说你要出国看病去了。”
　　“对啊。”
　　“那你的颜值又会变成以前那样吗？”
　　“我是去看手，又不是去整容。”
　　“干吗不去整容啊，就整回以前的样子呗。”
　　“那就叫换脸了，现在的技术哪有那么发达？”
　　“哦……”婷婷咬着木勺，想了会儿，说，“其实我也不是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小豫冲她笑了笑，婷婷说：“舅舅你放心吧，等你老了我会照顾你的。”
　　小豫呛了一下，挤着眼睛看婷婷：“这话怎么说的？”
　　婷婷认真吃冰淇淋，认真回答：“我妈说你会一个人到老，我爸说那怎么办啊，我们得给你存点钱，不然你一个人，也不是个办法，有点钱好找个人照料，我觉得他们都太消极了，这不是还有我嘛，你老了，我早就长大了，我早就能照顾人了。”
　　小豫看着她，道：“那你负担可很重啊，要照顾我，还要照顾你爸妈。”
　　“那算什么，你看我妈，要顾外公和你，要顾我和我爸，还要顾我爷爷奶奶。”
　　两人正说到这里，婷婷往外一指，喊了声：“爸！”
　　小豫循着一看，确实看到了姐夫何君，何君小跑着过来，对着两人道：“我说怎么倒个垃圾这么半天呢。”他努努下巴，“你们吃什么呢？都要吃晚饭了，别吃这些了啊。”
　　婷婷说：“新出的味道，玫瑰味的！还有个米酒味的，我还未成年不能喝酒就买了玫瑰味的。”
　　“好吃吗？”何君抿了抿嘴唇，问女儿。
　　“好吃啊。”
　　何君瞅了瞅小豫，看了看外头，进了便利店，买了盒米酒味的冰淇淋。他们这两大一小就这么站在便利店门口，一字排开，吃冰淇淋。也没人说话了，小豫无聊地刷手机。来来问他明天要不要一块儿看电影，顺便去万达新开的泰餐馆吃饭。王姐和他打听他是不是承包了兴龙的午饭供应。小豫都懒得回，刷起了朋友圈。
　　婷婷忽而问：“你们说，过会儿是妈妈下来找我们呢还是她派外公下来啊？”
　　何君说：“也可能是你外公派你妈下来。”
　　婷婷赞同地颔首。这时，汪琪新发的一条朋友圈跳了出来，就一句话：“谁会种地啊？”配了两个哭脸。
　　小豫吃完了冰棍了，咬着木棍好奇地问她：“你们公司团建种地？”
　　“不是，应总要带我去种地。”
　　小豫笑出了声音，打字：“有画面感了。”
　　他问：“那你们在哪儿种地啊？”
　　汪琪回了个定位，写道：“应总昨晚已经过去了，他让我今天过去。”还是哭脸。
　　汪琪还问他：“豫师傅，你会种地？”配的是星星眼表情。
　　小豫笑了笑，捏着手机和姐夫，和外甥女挥了下手就往外跑：“临时有活儿，我先走了！”
　　何君傻站着，干瞪眼：“啊？你去哪里啊？不是今天休假嘛！”
　　小豫和他挥手，做了个电话联系的动作，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后排就把汪琪给的定位给司机看：“师傅，去这里。”
　　“郊区？”司机师傅一看他，明显吓了一跳，赶紧移开了视线。
　　小豫摸出口罩戴上，说：“对，种地去。”
　　“小伙子，你……还会种地？”那司机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打量小豫。
　　“我不会啊，听上去挺好玩儿的。”小豫笑着系上了安全带，“走吧！”


第7章 6.2
　　6.2
　　“砰！”
　　应笑听到这么一声响，猛地睁大眼睛惊醒过来。这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他的车外头朝他挥手的小豫。他打着把透明雨伞，嘴里咬着根棒棒糖，乐呵呵地喊了他一声：“应总！”他把一只手放到了脖子下面，歪头靠上去，问他：“你怎么在车上睡觉啊？”
　　小豫的声音发闷。
　　应笑急忙看了眼时间，松了口气，他也就睡了五分钟。小豫还在对他笑。应笑开了车门锁，指指副驾驶座。小豫会意地点头，收起伞，上了应笑的车。他一坐下就开始搓手搓脸，道：“这山里下了雨还挺冷的。”
　　应笑打了下雨刮，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刷开了，却刷不开笼罩在这村野乡间的青雾。应笑指着斜前方三米开外的一间土墙小院，问小豫：“你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东面啊，汽车站出来之后从那里走过来的，我看你的车停在……”
　　应笑打断了他：“你看到有人从那个院子里出来没有？”
　　小豫摇了摇头，跟着应笑望住那土墙院落。他也就只能看到那院子那么远了，再远一些的地方一片青一片蓝的，全是雾。那小院边上紧邻着的一户农家没起院墙，大屋敞开着门，一个老人正坐在门口的宽屋檐下抽旱烟。这村落里除了他，再见不到第二个人影了。小豫说：“应总……你在这搞监视呢？”
　　应笑还紧盯着那院子，问小豫：“你来这里上班？”
　　他的声音平静，似乎对小豫的出现一点都不意外，小豫倒有些意外了，因此多看了应笑几眼，说：“汪总说你们来这里种地。”他看着应笑比望远镜的动作，“也没说是来搞窃听风云的啊，应总，你这显微镜能看多远啊？”
　　应笑仍旧一张扑克脸，往外抬了下下巴，说：“说曹操，曹操就到，汪总的车。”
　　小豫一看，一辆黑色悍马迎面朝他们驶来，车速渐缓，到了应笑的车边，悍马停下了，因着雨雾和车窗玻璃纸的影响，尽管两车离得十分近，可也看不清那悍马车上的情况。不一会儿，应笑的手机响了。汪琪来电。应笑拿起手机说电话，汪琪问他：“应总，你怎么在这儿啊，你发我的农场的定位不是还要开十公里吗？”
　　应笑说：“你把车停我后面，过来我这里。”
　　汪琪问道：“那个豫师傅是不是在你车上啊？我看副驾驶座上好像有个人啊。”
　　应笑瞥了眼小豫，应了声，毫不避讳地质问汪琪：“我们这还是待开发，保密项目，地址你给他的？”
　　小豫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瞅着窗外的村落，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兴致勃勃。
　　汪琪道：“哎！那太好了！应总，你稳住他啊，我来之前不发了条朋友圈问谁会种地嘛，他就在微信上问我我们在哪里种地，我就想，难不成他感兴趣？我就把地址发他了啊，应总，他来问，就说明他有兴趣，他这个人，全凭兴趣做事，这万一他要是觉得这地方不错，愿意帮着我们开餐馆，那我们不就赚到了！”
　　应笑捏着眉心：“他一阵阵的……指望他还是算了吧，反正你先过来吧。”
　　小豫还在东张西望，真当他的话是耳边风似的。应笑挂了电话，继续盯着前头的院子，没再和小豫说话。小豫也安静了，时不时把棒棒糖拿出来看一看。那糖果已经被他吃得很小了。
　　没多久，汪琪就上了他们的车，她坐去了后排，一上来就先拍着小豫的椅子激动不已：“豫师傅，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啊？你以前种过地？哦！我知道了！你们开高级餐馆的都有个后院或者天台什么的，自己种香料！什么迷迭香啊，薄荷啊，大蒜啊，辣椒啊，是不是？”
　　应笑跟着问了声：“你会种地？”
　　小豫道：“农场是在这附近吗？你们不去农场啊？”
　　汪琪跟着问：“对啊，应总，我们停在这儿干吗啊？”
　　应笑转身，抓起放在后座的一叠文件资料塞给汪琪，道：“本市农业龙头企业划分标准，农业龙头企业援助补贴章程，农业企业纳税减免新办法，高标准农田建设手册，还有附近的酸辣粉厂，养猪厂的资料，村委会近五年的个人家庭农场产业报告，百分之八十的家庭农场都是和供销社和厂家合作，直接提供他们一些食品加工的基础原料，种谷物的基本是给养猪厂做饲料的，土豆种的多，提供给酸辣粉厂，也有几间经营农家乐餐饮项目的……”
　　汪琪拿着这些资料，忍不住问道：“应总这些资料……以后慢慢研究吧，我们不是应该先去看看农场的吗？”
　　应笑往外一指：“农场大门锁上了，钥匙说是在村委书记这里，书记说是去走亲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村委会的人给了我一个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喏，那里就是那个书记家。”
　　小豫道：“你们的产权合同有纠纷？”
　　汪琪笃定地说：“不可能啊，法务那边一套流程早就走完了，三少爷也说了啊，农场里有工人，有庄稼，有果树，都是现成的，我们主要是来抓产量，抓产品质量的，不是吗？”
　　应笑看了眼小豫，道：“既然豫师傅对我们这个项目这么感兴趣，也不瞒着你，”他的声音往下沉了沉，“那家农场半年前被查封了，以前申请注册的是家庭农场，说是说种苹果，挂羊头卖狗肉，一家人在里头种罂粟，被警察发现了之后，土地所有权转到了村委会名下，我们手里的合同呢是和农场主的一个外甥签的，当时的文件……就我昨天听到的意思，那些文件应该都是伪造的。法务那里的建议是找到那个外甥提告，如果我们非得要在那块地上开发，就先和村委会租地来用。”
　　汪琪目瞪口呆，从“查封”和“罂粟”那部分开始就觉得天旋地转，加上应笑的声音又那么稳，那么沉，仿佛催眠，她只想一头载倒，不问世事，可偏应笑拍了下她，道：“说是说没后门，我昨晚也绕了一圈了，确实没后门，不过以防万一，你去屋子那一边盯着。”
　　小豫问道：“谁和你说书记出去走亲戚的啊？”
　　“昨天我去农场，看门上锁了就去村里打听，村委会的人说的。”
　　小豫说：“你怀疑书记在家，就是不想见你啊？”他道，“应总，你不会在外面盯了一晚上了吧？”
　　应笑说：“没有啊，我还看了很多报告，查了很多资料。”
　　应笑再次和他确认：“刚才你过来没看到什么人从那间屋子出来吧？”
　　“没有。”
　　“我就睡着了那么五分钟，你没看到有人出来，那应该没人出来过，”
　　汪琪此时终于回过味来了，高喊了一声：“那我们这项目是不是做不下去了啊？那我们和三少爷报告一下，等……”说到这儿，她自己闭上了嘴巴，她和应笑这要是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先不说三少爷被人骗钱的事情传开了那得多尴尬，再者，粤意的生意没谈成，公司里不少人都已经在看应笑的笑话了，这回这个农场项目又没搞定，回头恐怕要被人扣个办事不利，没能力的帽子，他的脾气这么硬，这么好强，怎么可能轻易回去？这一趟，恐怕一时半会儿，她真得耗在这郊区了。
　　小豫忽而对天发誓：“我肯定不会出去乱说！”
　　应笑又问他：“你真的会种地？”
　　小豫说：“我不会啊。”
　　汪琪又喊了一声：“那你……那你这过来，过来干吗啊？？”
　　小豫看着他们：“你们会？”
　　三人都静默了。这时，那院落的大门打开了，应笑冒雨下了车，只见那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雨衣，顶着斗笠，两手空空。应笑上去就给他递烟，道：“是张书记吧？您好，我是欧齐的应笑，您叫我小应就好了。”
　　中年男人道：“我爸走亲戚去啦，你的事情我听说了，我也和我爸说了，这样吧，你们要真还想继续搞那个农场呢，也不是不行，就租给你们嘛！反正这地空着也是空着。”
　　应笑往院子里看，那里停了两辆自行车，一台电瓶车，长长的平房开有两扇门，此刻都紧闭着，屋里亮着灯。
　　中年男人道：“我这和人约了吃中饭呢。”
　　应笑往边上让开：“那租赁合同……”
　　“那得等我爸回来了去村委会拟啊，你们就先回去吧，你电话也留在村委会了，等他回来了就打你电话。”
　　应笑道：“我先付半年租金，我们签个协议，能先带我去农场看看嘛？”
　　中年男人在门口站住了，一叉腰，嗓门大了，面有愠色：“你还怕我们反悔啊？我和你说啊！那块地就是白送，也没人要！你别担心！别着急！这雨下得，你先回去吧！！”他不耐烦地把应笑往门外推。
　　应笑陪着笑说：“就先去看看，我们也不干什么，就带我们外头看一眼也成。“他往男人手里塞了好几百块。男人手上收下了钱，眼睛还直直看着他：“那你开车啊。”
　　应笑点头应下。这中年男人却转身要回院里去，应笑一把抓住了他，男人急了：“你干吗？我去拿大门钥匙啊！！”
　　应笑这才松开了他，又是一顿点头哈腰，他看男人进了屋，片刻就又出来了，屋里的灯还亮着，雨水唰唰打着停放自行车的雨篷。应笑领着中年男人上了车。他介绍道：“张书记的儿子，带我们去农场看看。“
　　汪琪笑着伸手：“张大哥您好啊！”她收拾了后座的资料，热情招呼：“来，来，坐！”
　　小豫也扭头和这个张大哥打招呼。张大哥道：“那走吧。”他摸了下应笑的车内座椅：“你这是真皮的啊？”
　　应笑打听道：“那农场现在这个状况是……还剩些什么器材没有？”
　　“什么器材啊？都让警察带走啦，这种罂粟，制毒的，还能留它什么啊！那都是重要物证啊！！”
　　“那，那些罂粟……”
　　“都烧了啊。”
　　“烧了？”
　　“对啊，烧了。”
　　“那烧过的地还能种什么嘛？”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没种过罂粟，也没种过烧过的地。”张大哥瞪大了眼睛，来回看他们，”那火烧了三天三夜呢！”
　　应笑又问：“那我们申请补助的话，多久这个补助金能下来啊？”
　　“这得问我爸。”
　　“那如果我要买奶牛，买种子，化肥的，村里供销社都有是吧？”
　　“奶牛？那你得上梅市去买去，我们这儿也不养奶牛啊。”
　　应笑还问：“重修农场要申请什么证件吗？”
　　汪琪和小豫都没出声，他们一个低头冥想似的坐着，似是有满腹的疑问和烦恼，一个吃着棒棒糖不时看应笑一眼，两人的视线一撞上，小豫就笑。永远都是那么乐呵呵，笑嘻嘻的，没有一丁点烦恼。只有应笑在不停问问题。
　　不知不觉，车子开上了盘旋的山路，道路泥泞，有些打滑，且越开越窄，雾还更重，应笑不得不专心应付路况，也没法问什么了。张大哥的问题却来了：“你们开农场非得选那块地啊？咱们村里不少地我看都不错啊，你们不考虑考虑？”
　　汪琪轻声询问：“都空着呢还是已经种了作物了啊？规模和运作怎么样啊？”
　　“那肯定是都种了东西的，那王老二家，陈麻子家，都是十几亩地的，还都是平地上的，这选择多的是啊。”
　　汪琪翻看资料：“十几亩是不是有些小啊，这山上这个我看有八十亩呢……”
　　张大哥哈哈直笑：“美女！一听就知道你城里长大的，你是不是对地多大没概念啊？你知道一亩地有多大吗？”
　　汪琪被问住了，干笑了两声。张大哥继续道：“你们这要种几棵树，养几只鸡，那十几亩那是绰绰有余了！”他一拍手，“这你们要是打算种粮食，那八十亩才算小了呢！再说了，老方家这八十亩那是山地上的八十亩，大是大，他自己都还没把这荒开了呢。”
　　这时，应笑的车转过一个弯道，小豫看到了一道土墙，指着便说：“就那里吧？”
　　“对，对。”
　　汪琪着急问：“您说他还没开荒是什么意思啊？不会这些地都还是荒山野岭吧？”
　　应笑停了车，张大哥开了车门，下车：“对啊！他种罂粟也就院子里那一块种啊，他这山是他太爷爷还是啥……”
　　汪琪还坐在车上，她渐渐听不清张大哥的声音了。雨好像比先前大了，那土墙筑得好高。
　　应笑催她：“你干吗呢？”
　　汪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磨磨蹭蹭地下了车，小豫在车下等着她，给她打伞，两人走到门前，那张大哥已经开了大门上的铁锁了，他一开门，一大片漆黑的土地和一幢两层的还未封顶的小楼映入了汪琪的眼帘。张大哥带着应笑走在前面。
　　“喏，就这地，烧过的，然后那屋……住人的。”
　　“那那间小房子呢？”应笑指着小楼边上的一间木头房子，房子很小，门柱是歪的，没有门，屋顶是倾斜着的，雨水冲刷着上头盖着的茅草。里头黑漆漆的。
　　“以前驴子拉磨的。”张大哥说。
　　“驴呢？也是物证？”
　　“不知道啊，跑了吧。”
　　汪琪揉了揉眼睛，焦黑的土地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味，刺激着她的鼻腔也刺激着她的眼睛。这时，小豫拱了拱她，递给她一个口罩，说：“新的，没用过的，平时我带着备用的。”
　　汪琪戴上了口罩，小声问他：“你也闻到那个怪味道了？”
　　“没有，我看你好像不舒服。”
　　应笑和张大哥打听：“能改建的吧？”
　　一行人已经走到了那未完工的两层小楼前，小楼的门窗上都贴着封条，那封条在风雨的拍打下都低垂了头。
　　楼后头就是山，被雾盖着。
　　张大哥把卷下来的封条往回粘，道：“你们要上山看看去不？”
　　忽然，小豫听到屋里一阵响动，他说：“有鸡。”
　　“啊？”汪琪侧耳倾听，什么也没听到，“这你都听得出来？？”
　　张大哥眉毛一挑，眼珠一转，撕开了那封条，推了门进去就喊：“方东兴！是不是你！！”
　　一只公鸡飞了出来。汪琪躲到了小豫身后，问道：“方东兴是谁啊？？”
　　没人回答，一个小男孩儿从小楼里飞奔了出来，八九岁的模样，穿着背心光着脚抓了那公鸡就往外跑。张大哥从屋里追了出来，冲着小男孩儿就喊：“让你跑！你跑！！”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消失在了雨幕里。
　　小豫的耳朵一竖，说：“还有……”
　　“啊？还有什么啊？？”汪琪拽了下他的衣服，“还有鸡呢？？”
　　一头驴从屋里走了出来。两只又大又圆又黑的眼睛直瞅着汪琪，直朝她走来。汪琪吓了一跳，往边上让开，孰料踩到了一块石头，重心不稳，眼看人就要往后摔去了，小豫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胳膊，应笑也来扶她，可汪琪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带着把小豫和应笑也都拽到了地上。就在这时，那小木屋的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三人齐刷刷看过去。小木屋的屋顶塌了。那头灰驴在这坍塌的木屋前徘徊，不时用脑袋顶一下散落在地上的茅草。
　　雨更大了，雾散开一些，露出了屋子后头连绵的绿山。山上郁郁葱葱全是树。
　　汪琪坐在泥地里，欲哭无泪：“应总，我不想做巨人了，我现在只想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第8章 6.3
　　6.3
　　应笑先爬了起来，小豫把伞递给了他们，应笑打着伞，遮着汪琪。可雨太大了，还有风，风吹着雨往人身上打，就一眨眼的功夫，两人的头发，身上的衣服就都被雨水湿了，脸上也全是水，汪琪戴着的口罩早就湿透了，索性扯下来不戴了，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泥地里实在不好找落脚点，踩在哪里都感觉脚要往下陷，就算有应笑帮忙，汪琪也费了好大的劲才站起来，她才想感谢应笑，发现他正直勾勾盯着她边上。汪琪扭头一看，小豫还坐在地上，一手抓着湿了的口罩，一手拿了一块石头往土里挖，悠哉游哉地和他们报告：“你们看，有蚯蚓！”
　　汪琪一听，往边上躲开了去。小豫淋着雨，乐呵呵地说话：“那这块地应该是还能种东西的吧？”
　　汪琪不得不佩服他：“豫师傅，您还真能苦中作乐。”她这满身满手的泥巴，一双名牌皮鞋深深地陷在泥塘里，人受着风吹，任凭雨打，心里对这片土地能不能种上庄稼早就没有任何期待了。她甚至对这趟出行，这份工作都没有了期待，农场做成了又怎么样，无非是多拿奖金，多拿分红，升职加薪又怎么样，别人看到她还是喊一声“美女高管”，以前在兴龙是这样，到了欧齐也是这样，例会去晚了就没她的座了，到了唐人乐，说不定也是一样的境遇……这么越想，心里就越灰暗，和这天气似的，阴沉沉的，汪琪不由低下了头。
　　“先躲躲雨吧。”应笑说了声，汪琪木然地点了点头，往小楼的方向走去，这时，小豫跟了上来，问道：“你们说那个方东兴会是谁啊？”
　　应笑道：“原来的主人家姓方，可能是他们的小孩儿吧，不知道。”
　　汪琪默默地往前走着，眼看到了楼前了，应笑拦下她，自己先进去，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按了几下，没亮光。小豫扔了个打火机给他，应笑点了火照了一圈，屋里不见一件家具摆设，墙上贴着副关公像，地上能看到一些鸡毛，角落里铺着些干草，他这才和他们说：“进来吧。”
　　他道：“我去车上拿行李，有毛巾和干净衣服。”就撑了伞，小跑着出去了。
　　小豫在屋里找了找，这屋里真是“家徒四壁了”，别说干毛巾，干净衣服了，连锅碗瓢盆都没见着，就是个空屋子，墙上地上，房梁上，那关公画像上都沾了好多的灰尘。一只蜘蛛从他眼前飞速爬过。屋里很暗，小豫揪了些干草，找了片空地，用打火机点上了火。他笑着招呼汪琪：“汪总，聊胜于无吧，来，烤烤火吧，别冻着。”
　　他去把门关上了。汪琪此时确实需要些温暖，抱紧了胳膊站在了火堆边，她瞥着那干草堆，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是不是刚才那个小孩儿睡觉用的啊……”
　　小豫走去把那些干草铺平整了，掩盖了他先前揪出来的一大块空缺，笑着问：“这样应该看不出来吧？”
　　汪琪笑了，小豫就地坐下，抓了一根干草在手里搓弄，看着那火堆。他的头发和衣服都在往下滴水，脸色和嘴唇都发了白，似乎也很冷，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怡然地烤着火，神情轻松。
　　汪琪不免叹息：“豫师傅，您可真的是既来之则安之啊，其实您也没必要来趟我们这浑水……”
　　小豫看着她笑：“反正我在家也没事做。”
　　汪琪自嘲道：“我和应总都是被赶鸭子上架，您倒好，自愿来度劫来了，您修为高。”
　　小豫撑着下巴看她：“你们应总是被赶鸭子上架？看不出来啊。”
　　“他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喜怒不形于色了。”
　　小豫往外努下巴：“说得也是，我看他啊，”他忽而学起了应笑板着脸孔的样子，眉头紧蹙，嘴唇微抿，下巴紧绷，眼里投射出两道沉着冷静，泰山崩于前也自岿然不动的目光。他学得实在太像了，汪琪忍不住给他鼓掌。这掌声一起，小豫就变回了笑眯眯的样子：“就没什么问题他解决不了的，对什么变故，意外都特别胸有成竹，是吧？”
　　汪琪道：“应总那是身经百战啊。”她从窗口眺望，“怎么拿个行李这么久啊……”
　　小豫这时幽幽说了句：“你不好奇吗，到底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他露出不他太一样的表情……”
　　窗外，应笑和张大哥同时出现，应笑抱着两条浴巾，张大哥帮他打伞，两人走得很快，往小楼这里过来。汪琪走去开了门，往外喊：“张大哥，那小孩儿呢？？”
　　张大哥加快了步伐，跑进了小屋嘴巴张大了要说话，眼睛一瞄到小豫，瞬时愣住了。汪琪挡在了小豫身前，朝张大哥挥了下手，张大哥这才朝外比划：“走，走，看这弄的，去我家收拾收拾！”
　　应笑往汪琪和小豫手里分别塞了条浴巾：“先擦擦吧。”
　　他说：“小孩儿跑了。”
　　小豫擦了下头发，灭了火，那张大哥道：“咳！老方家的崽子，大人出了事就送去福利院了，老往家里跑！”
　　他说：“趁现在雨小了些，走吧！”
　　一行人便出了小楼，应笑把伞给了汪琪，四人往应笑停在农场外的车子飞奔而去。这到了应笑的车前，汪琪起初还不太好意思上去坐，她这头发和脸虽然干了些，可衣服上的泥巴东一道西一抹的，上了车也怪拘谨的，后来看应笑没什么反应，也就放松了身体，顾不上什么干净不干净的了，只管舒服地坐着。小豫倒一开始就很自在，一会儿摸摸车窗，一会儿调调暖气出风口，星星点点的泥痕很快就遍布整车了，应笑倒真是一句话也没说，确实像是对任何变故对无动于衷似的。
　　小豫和张大哥聊着闲话：“那公鸡呢，他们家的啊？”
　　“就以前他们家的鸡啊。”
　　“那驴也是啊？”
　　“对啊！”
　　“要报警吗？小孩儿我看也不大，在山里走丢了怎么办啊？”
　　“你就放心吧！那野小子丢不了！从小就在山里窜来窜去的，比我们还熟呢！”
　　“还是得和福利院说一声吧？”汪琪道。
　　“说了啊，说了，他们院长正在过来的路上呢。”
　　应笑道：“您费心了。”
　　张大哥摆摆手，叹了声气：“也怪可怜的……”
　　这就回到他家门前了，他下了车道：“我给你们找身干净衣服，你们洗个澡吧，诶，你们吃饭了吗？”
　　小豫举手：“还没吃呢！”
　　应笑说：“没事儿，我们都带了行李了。”
　　小豫还举着手：“我没带！”
　　应笑看他：“你穿我的吧。”
　　说着，他去开了后备箱，提了个行李箱下来，汪琪也去自己车上把自己带来的行李提了下来。三人进了张大哥的院子，雨确实小一些了，绵绵密密地搔着人的脸。
　　应笑一路问：“那楼里水电都被掐了是吧？”
　　张大哥道：“哎呀，就先别管这些了，赶紧收拾干净，吃点热乎的吧，面条都吃吧？？”
　　他开了门，一摸脑袋，不太好意思了：“我妈和我媳妇儿去我妹那儿了，她才生养，帮着做月子去了，这几天家里也就下个面条随便吃些，大家凑合凑合吃吧。”他捏了下应笑的肩膀，“应总，没骗你吧，我爸真不在家！我们家就我一个。”
　　应笑陪笑说：“哪的话，没怀疑过您啊。”
　　汪琪看了眼小豫，冲应笑使眼色，现成的大厨在这儿呢，还用犯愁吃什么？
　　孰料小豫笑呵呵地回：“您随便做！我不挑食，都吃！”他还看着应笑，点了他大名：“我们应总那更不挑了，他说了，好吃难吃的，吃进肚子都一样！”
　　汪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应笑的两条眉毛拧成了一团：“你们都不洗是吧，那我先去洗了，张大哥，厕所这个方向？”
　　张大哥领着他往前走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说道：“楼上还有一间，你们谁用？”
　　汪琪从行李箱里拿了套换洗的衣服，小豫冲她点了点头，张大哥带她上楼，道：“脏衣服过会儿洗衣机一块儿洗就行了。”
　　“那真是麻烦您了啊。”
　　两人说着客套话上了楼去，小豫搓了搓胳膊，原地转了一圈，屋里敞亮，八仙桌，木头椅子，皮沙发，大彩电，玻璃茶几，应有尽有，墙上挂着本儿童用的拼音注释的日历，茶几前头铺着色彩缤纷的识字软垫，电视柜下面塞了好些小汽车。八仙桌后头有一扇小门。
　　张大哥下来了，撩起衣袖和小豫说话：“那就吃面条啊。”
　　“行，行，麻烦您了。”小豫欠着身子回话。张大哥又看了他一眼，走进了八仙桌后头的门里。他把门开着，那门后砌有一口土灶台。那里想必就是厨房了。
　　“衣服放门口的洗衣机上了。”应笑的声音响起，小豫一看，他洗完澡出来了，正对着他指自己身后。小豫点了点头，便也去洗澡。等他洗好出来，张大哥正往汪琪面前放面碗，看到小豫，道：“坐吧！我去盛！”
　　他放下了手里的面碗，捏着耳垂进了厨房，汪琪推着面碗直吸气：“好烫。”
　　应笑已经吃上了。
　　“小心啊小心！”那张大哥端着又一碗面出来了，小豫赶紧过去帮手，接了面碗放在了桌上。张大哥道：“那你们慢慢吃，我去洗衣服啊。”便走开了。
　　汪琪看着小豫，有些呆了：“豫师傅，你这都不怕烫的啊？”
　　小豫笑了笑，搓搓手指：“习惯了。”
　　汪琪说：“我们应总是天崩地裂了都泰然处之，你是天寒地冻，火山爆发都不眨一下眼睛吧。”
　　小豫抓了抓后脑勺，坐下了吃面条。汪琪实在怕烫，捞了一筷子吹了好几口才敢下嘴，可这一口下去又咸又油，她看小豫和应笑都呼哧呼哧吃得很香，又开始怀疑人生了，默默道：“我的味觉不会出问题了吧……”
　　应笑这时道：“看看能不能把拖欠的水电费交了。”
　　汪琪指着自己，应笑没得到回音，便抬起了眼睛，四目相接，他一弹眼珠：“你看我干吗？”
　　汪琪拿出手机，点进代缴水电费的界面，又有些不乐意了，又是助理干的活儿啊，她遂问道：“那我们下一步是不是要先把房子修一修，再买些拖拉机啊种子什么的，”她使劲出主意，“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播整个改造的过程啊，一定很吸引眼球。
　　“劈柴，养驴，种地，养鸡，做家具，做吃的，全都自己来，我们就趁这个李子柒还没回来，我们抓住这个机会后来居上，传播中华美学，应总，你说怎么样？”
　　小豫问：“那谁出镜啊？”
　　汪琪抢先说：“霸道总裁在线种地感觉很有市场，你们看啊，又是总裁，又是种田，当下时代两个热点啊！”
　　应笑反问她：“那为什么不是美女高管在线劈柴呢？”
　　“也可以啊。”汪琪看向小豫，“我们还可以弄神秘大厨在线教学啊！”
　　小豫喝了一大口面汤，一抹嘴，笑呵呵地说：”那我要在线种地！”
　　“网友还可以领养我们种的树，种的玉米，辣椒什么的，回头有收成了就寄给他们！”汪琪的点子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应笑催她：“水电费付了吗？不然晚上睡哪儿？”
　　汪琪为难了：“这……我也不知道他们帐户啊……”
　　“那就找啊，给你的资料合同，里面都写了的吧？”
　　汪琪不太情愿，嘀咕着：“那你自己又不弄……”她又想到了一个主意：“应总，还是豫师傅教你做菜？他做画外音，你来执行？应总，你不会做饭吧？我会做饭啊，那就没那个效果啊，豫师傅，你说呢？”
　　小豫笑得很开心：“都可以，都可以，我觉得都不错。”
　　应笑看他：“你要真跟着我们在这里开荒，不回去打包些行李？”
　　小豫说：“我看村里有个超市，我在那里买些就行了啊。”
　　汪琪应和：“对啊，对嘛，超市里都有。”
　　她偷偷发微信给应笑：他愿意留下来就让他留下来吧，再怎么说也是个资源啊，应总，我们也不缺人这一口饭的预算啊。
　　应笑听到手机响，却还是盯着小豫，一副盘问的架势：“你不回家？”
　　汪琪翻了下眼皮，默默吃面条，可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了，便默默地拿着碗去了厨房。客厅里就剩下小豫和应笑两人了。
　　小豫耸了耸肩，说：“不想回去。”
　　应笑又问：“恋爱也不谈了？”
　　小豫哈哈直笑：“恋爱也不用回去谈吧，远距离近距离都可以谈啊。”
　　“随便你吧，别给我们添乱就行了，你爱怎么玩怎么玩。”
　　“你不欢迎？”
　　“你对和欧齐合作开餐馆没兴趣，方总也和你们父亲签了协议了，在你身上在做时间和感情的投入，其实没什么必要。”
　　“你和潜在合作对象说话都这么直接的？”小豫拿着筷子看着应笑。
　　“拐弯抹角对你这个潜在合作对象没用吧？”
　　“直接就有用？”
　　“不知道，反正夸你，捧你，损你，和你说什么你都是笑。”应笑吃完了面，扭头催汪琪：“你在磨蹭什么呢？文件不都还在我车上嘛？”
　　小豫低头吃面：“哦，对啊，你前几天还说我是变态。”
　　他的话音落下，张大哥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回来了：“家里来客人啦，对啊，你们先喝，先喝！”
　　他挂了电话就问应笑：“你们等会儿要回城里不？”
　　小豫说：“那肯定是住在村里啊，是吧应总？”
　　应笑问道：“那楼是因为欠费才断了水电的吧？”
　　张大哥道：“以前他们家用太阳能供电的，还有套什么污水处理系统，就前几年嘛，家庭农场使用清洁能源有补贴，就搞了这么些东西，这水电要怎么续我还真不清楚了。”
　　他这话一说完，汪琪从厨房探出个脑袋，道：“这补贴有多少啊？您说的太阳能什么的，今天也没见着啊。”
　　“都充公了啊。”
　　“啊？为什么啊？那些也算物证啊？？”
　　“那……那那些东西不也都参与了犯罪的过程嘛！”张大哥也说不清，“反正都让公安收走了，再说了，那水电有了，那也没个家具什么的啊，你们怎么住？三个人都打地铺？”张大哥的眼珠一转，笑着坐下，说：“村里也没个宾馆，招待所什么的，空房子我家倒是有一间，我二舅家以前的老房子，他一家早就搬深圳去了，家具什么都留下来了，这样吧，今晚你们就在那儿先凑合一晚？我爸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看看你们这事情到底怎么搞，好吧？”
　　应笑摸出一叠钞票：“那真是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你们吃，吃完了就走啊，面条够味吧？”
　　小豫连连点头。汪琪一摸瘪着的肚子，问道：“您这超市开到几点啊？”


第9章 6.4（上）
　　6.4（上）
　　村里的小超市就开到五点，地方倒好找，说是沿着张家门口那条笔直的马路一直往西开就能看到了。汪琪听了，便提议他们兵分两路，她和小豫去超市采买些生活用品，毕竟小豫什么也没带就来了这村落，再怎么说也得买些换洗衣物，应笑就先和张大哥去他二舅家看看那屋子的情况。
　　几个人都是行动派，定下了计划，说走就走。小豫上了汪琪的车，张大哥坐应笑的车，两辆车恰好两个方向。两人独处时，汪琪就探起了小豫的口风——毕竟这农场要是没个着落，能说服小豫和欧齐合作，不说开餐馆做品牌了，能谈下来一个菜品监修那也算是功劳一桩了——汪琪客客气气地先问道：“豫师傅，你来这里，那原来上班的地方要请假吗？”
　　“不请啊，我们提前一个月就排好班了，我要上班的时候就去上班啊。”小豫往车后指，“这里有个汽车站去市区，班次还挺多的。”
　　“那多辛苦啊。”汪琪殷勤地奉承，“哎，你说为了我们这个八字还没有一撇的农场，你也真是费心费力了，说真的，我发了那条朋友圈之后，就你正正经经地来问我农场的事情，什么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算是有了很深刻的认识了。”
　　小豫笑着问她：“你的意思是，你是遭遇了什么不平才来弄这个农场的啊？”
　　汪琪咳了一声，立即转移了话题：“豫师傅，你是不是从小就有个归隐田园的梦啊？”
　　她振振有词：“我感觉那种回归田园，种地畜牧的需求是流淌在我们中国人的血液里的，毕竟我们是农耕民族嘛，就是和这个土地，我们真的是分不开，有了土地就有了食物，有了食物人才能生存、生活下去……”她努力把话题往食物上面带，小豫抱着胳膊，有些尴尬，却很直白地接道：“不是，我就是今天在家待着太闷了，正好看到你发的朋友圈，种地……我也没种过，觉得挺新鲜的，就想过来看看。”
　　汪琪遂说：“没事，没事，要是回头觉得太辛苦了，你也不用两头跑，你能来看看，我和应总就已经很开心啦。”
　　小豫好奇问道：“之前那些方总啊，袁总啊，万总什么的，都不会来吗？”
　　汪琪有意和他套近乎，掂量了片刻，对着小豫倒起了苦水：“和你说句实话吧，其实这农场，我确实算是遭遇了些‘不平’才过来的，我不是心甘情愿来的，你说放着好好的办公室不坐，我来这里看鸡，看驴，淋雨踩烂泥干吗啊……我和应总那都是临危受命。”
　　小豫确实对这个话题比较感兴趣，语速都快了一些：“怎么有些被流放西伯利亚的意思？你们应总得罪人了？”
　　汪琪道：“我们就是打工人，老板指哪儿我们就得打哪儿啊。”
　　小豫笑了：“我还以为坐到你们应总这个位置，就算大老板发话，他也能拒绝。”
　　“他能啊，但是他不啊。”汪琪道，“应总这个人吧，我觉得他太要强了，就是不愿意让别人看笑话，别人说他不行，他肯定能行给你看，他就是有那么股劲儿。”
　　“不撞南墙不回头？”
　　“撞了也不回头，还非得拉着别人一起撞！”
　　小豫哈哈大笑，伸长了腿坐着，姿态放松，汪琪顺势开起了玩笑：“你也别笑啦，他是拉着人撞墙，你是，看啊，诶，这里有人撞墙，好玩儿，我也跟着撞一撞，你们一路人啊。”
　　小豫道：“不会吧，他是被动、被迫撞墙，我这撞墙，我也是主动的啊。”
　　汪琪笑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撞墙是什么好事呢，还得争个主动被动。”她想了想，“不过你还别说，应总倒真的活得挺被动的……”
　　“怎么说？”
　　“不太好说，就是你一提，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小豫一拍汪琪，指着自己的双眼，瞪着眼睛道：“我有透视眼。”
　　汪琪摆摆手，两人笑成一团，关系确实亲近了不少，到了超市，两人分头拿东西，超市不大，汪琪见到了什么，觉得小豫或许用得上的就高声问一问他。
　　“袜子你要几双啊？这儿一包三双。”
　　“拿两包吧。”
　　“牙刷要吧？”
　　“要！”
　　“泡面要吗？”
　　“要，要。”汪琪想了想，多问了句，“要什么味道的啊，酸菜的？”
　　“鸡汤的。”
　　汪琪抱着方便面瞥见了放在货架最下面的袋装面粉和大米，她怀里也抱不下了，就喊老板来帮忙：“老板，帮我拿袋米吧，要新米啊。”她问小豫，“豫师傅，是新米比较好吃吧？”
　　小豫从货架后头走了出来，头顶斗笠，身披雨衣，手里还抱着一双雨靴。汪琪上上下下打量他：“就这些？别的什么也没拿？”
　　小豫从雨靴里拿出一长串小包装的咪咪虾条。
　　“就这样？”
　　小豫往边上看去，目光落在了那面粉和大米身上。汪琪一激动，道：“面粉是吧？我们自己擀面条，包饺子，做面包，都可以啊！”
　　小豫笑着看她：“没想到汪总还会做这么多面点啊。”
　　“啊？我不会啊……“汪琪吞了口唾沫，瞅着小豫，没说下去，小豫朝面粉袋子边上的一些毛巾杂物，抬了下左脚：“老板，再拿一袋抹布吧。”
　　汪琪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抱着东西去柜台先放下，打了个电话给应笑，问他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她发出视频邀请，应笑拒绝了，发了两个字过来：没有。
　　这边厢，小豫已经在和老板算钱了，汪琪一看，忙拦住了他：“这怎么能让你掏钱呢！老板，我来，我来，支付宝微信都可以吗？还是现金？”
　　小豫没和她客气，缩回了手，站在一边换雨鞋，老板在计算器上按出个数字，递给汪琪看，问道：“你们这是……要买老方家的地还是房子啊？等工程队来看施工意见的呢吧？”
　　汪琪笑了笑，掏出钱包数钞票，老板又问她：“诶，是不是那个什么园林集团要来收购开发啊？就前面那个花林村那个楼盘就是你们弄的吧？”
　　汪琪顺口问下去：“您家也有空置的房子打算卖啊？”
　　老板道：“空置的那是没有，就自己住的，就超市这后面嘛，有地，有井，特别适合做那种园林风，真的。”
　　小豫问了句：“您想搬家啊？”
　　老板一摆手：“小孩儿也都大了，都在城里，要是这地方能卖个三瓜俩枣的，我就买个房车，和我家那个，一起环游中国去，再有剩下些钱就补贴补贴孩子的房子贷款。”
　　汪琪放下了钱，还递上了一张名片，道：“行，我和我们老板说说，回头来看看您这里，您这村里要还有谁对卖房子卖地有兴趣的，就和我联系吧。”
　　老板收下名片，收了钱，笑开了花，热情地帮他们把买的东西都装上了车，回到车上，小豫问道：“你们公司还涉足地产业务？”
　　“万一有这个需求呢。”
　　小豫笑了，说：“你和你们应总才是一路人吧。”
　　“啊？”
　　“到哪里都想着怎么赚钱。”
　　汪琪道：“应总什么想法我不知道啊，不过，钱能给我安全感啊。”她道，“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特别想知道有钱人的烦恼是什么，是不是和没钱的人的烦恼真的很不一样。”
　　“没钱的人的烦恼是什么啊？”
　　“没钱啊。”
　　小豫笑着道：“那你现在知道有钱人的烦恼是什么了吗？”
　　汪琪握紧拳头，踌躇满志：“我不是正在努力嘛，等我知道了一定和你分享！”
　　小豫被她逗乐了，张大哥先前给了她他二舅家的地址，汪琪跟着导航开，眼看快到了，她轻轻道：“或许应总知道啊。”
　　小豫赞同地点头：“他一看就像有烦恼的样子。”
　　“你这透视眼看出他的什么烦恼了？”
　　“他的烦恼就是……怎么能赚更多钱。”


第10章 6.4（下）
　　6.4（下）
　　汪琪笑出了声音，她看到应笑的车了，便把车停在了他的车边上，和小豫提着大包小包下了车。屋里就只有应笑，不见张大哥的人影，两人一进屋，东西还没放下，应笑就给他们介绍屋子的布局，这是间独门独户的小院，分有前后院，前院大，屋子小，屋里有一间客厅，客厅里有沙发，电视机，还有个暖炉，里面有个里间。浴室和厨房都在后院，都是独立的小屋，后院再过去，连着邻居家的蜜橘林。
　　应笑对汪琪道：“你睡里面那间屋子吧。”
　　“啊？那你们怎么睡？”
　　应笑指着沙发和地上的地铺，看了看小豫：“我都行。”
　　小豫说：“那我们猜拳吧？”
　　应笑道：“你睡沙发吧。”
　　说罢，他就走到了一张木头餐桌边上，打开了放在上面的笔记本电脑，坐下了打字。他道：“对了，邻居还养了鸡，一大早可能就会叫。”
　　汪琪不太好意思：“我还以为这屋子起码两间房间呢……”
　　小豫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上下颠了几下，道：“那也比我们三个都在没水没电的地方都打地铺强啊。”他朝应笑抬起手臂，“那我就不客气啦应总。”
　　应笑点了点头，和汪琪说：“张书记明天早上能回来，我们给他出几个方案，看能不能把租金压下来一些，我把预估的预算发你。”他道，“这屋里没网，我手机开了热点了，你要用就连一下吧。”
　　汪琪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从皮包里也拿出了笔记本电脑，道：“那这事需要和三少爷那里报告一下吗？”
　　“等租下来再说。”应笑道，“这里还是有发展前景的，村里还经营农业生产的其实不多了，畜牧方面，有经验的要么去了养猪场打工，要么上了年纪，就在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种些蔬菜，村里的大农户，一是我们边上种柑橘的老王，还有种土豆，给酸辣粉厂提供原料的老钱，没有规模化的粮食生产，机械化水平很低，尤其是柑橘类，果实成熟时需要大量人力采摘，遇上现在这样的天气，阴雨连绵，果实没有及时采摘很容易腐烂。”
　　“哇噻，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应总你就调查出这么多了？”小豫咂舌。
　　汪琪倒很快进入了状态，道：“方案内容最好是涉及全村现存的农业发展，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山地开发在短期内肯定是不实际的，也需要投入大量的物力，种什么，种多少都要和林业局报备，万一对方不同意，或者和我们的预想有出入，计划要推进的难度会有些大。”
　　应笑道：“以刚才我看到的规模，做酒庄农场其实是最合适的。”
　　汪琪道：“这里的气候……适合种葡萄吗？”
　　“啤酒精酿或许是个出路，有山，山上可能就有优质水源，我和张大哥也打听过了，老方家那座山上确实有几条小溪。”
　　“那最好是联系这方面的专家来看看，还要找建筑工作室……”汪琪说着，就开始在键盘上噼噼啪啪打字。
　　应笑说：”整修改造方面我已经发邮件咨询了，”他道，“葡萄牙那里有个得了立鼎世金奖的酒庄度假酒店，波尔多也有几个项目，都可以参考一下，尼斯也有一个项目准备开发，找了名厨布朗特合作的。”
　　汪琪一边听一边点头：“循环可再生这个点也不能放下。”
　　“对。”
　　汪琪才要说话，先打了个喷嚏，一个还没完，接连打了三个。应笑眼皮也没抬，还盯着笔记本屏幕，道：“感冒退烧药，止痛药，消炎药都放在厨房了，要什么自己去拿。”
　　三个喷嚏下来，汪琪确实有些头晕了，她道：“我测个体温。”
　　“也在厨房。”
　　“我自己也带了。”
　　应笑微微颔首，汪琪便拖着行李进了那唯一的房间去。过了会儿，她就又出来了，说：“37度5，我吃颗退烧药，睡一觉吧。”
　　应笑还是微微地点头。汪琪就去厨房找了盒感冒药，配水喝下，去里间休息了。小豫看着她关上门，轻声说：“我还以为汪总会硬撑一下……”
　　“人生病了就要休息，生病的时候工作状态不好，直接影响工作效率，没必要。”应笑道。
　　小豫扭头看应笑，微笑问他：“听说你们是被流放来西伯利亚的啊？”
　　应笑目不转睛，手指飞快打字：“怎么？你同情我们的境遇，打算帮我们在这里开餐厅，帮我们在大老板面前挽回一把？”
　　小豫摸着下巴：“听你的意思，不会是因为我这个合作没谈成，你们大老板把你流放了吧。”
　　“差不多。”应笑说，“如果你不想和我谈合作，那你先别和我说话了，我在忙。”
　　小豫眨眨眼睛，闭紧了嘴，坐在沙发上拿出了手机，滑手机，真的一句话也不说了。应笑在文档里写了一大通，抬头一看，小豫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托腮盯着墙壁一角出神。
　　应笑道：“觉得无聊了就回去吧。”
　　小豫朝他看了一眼，又迅速回过头：“有蜘蛛。”
　　应笑往他望着的那墙角看去，小豫道：“往你那里爬了。”
　　应笑不动声色，他找不见那只蜘蛛，小豫转了个身，趴在了沙发的一边扶手上，好像真的盯着地上一个移动的什么东西。他不说话了，他慢慢地往餐桌这里走过来。应笑还是没找到他说的那只蜘蛛。
　　小豫在应笑对面坐下了，这时，应笑才看到一只蜘蛛——应该就是那只蜘蛛了。
　　蜘蛛的脚好细，好长，躯干瘦长，身上没有花纹。它爬得很慢，爬几步就会停一下。
　　应笑和小豫都看着它。
　　应笑说：“没毒的。”
　　“啊？它有梅毒？”
　　应笑吐了口气，不置可否。小豫自己笑了出来：“哎，什么蹩脚笑话……”
　　应笑瞥了眼屏幕，他收到了一封邮件回函，点开看了几行，他道：“布朗特正好在中国，说有兴趣来看看。”
　　小豫撑着下巴，淡淡说：“应总你的人脉真广啊。”
　　应笑合上了笔记本，捏了捏眉心，在手机上设了个两个小时的闹钟，就走去地上的地铺躺下了。
　　小豫垂下手，说：“蜘蛛不见了。”
　　应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眼罩戴上，又说：“你觉得无聊就回去吧。”


第11章 6.5
　　6.5
　　小豫没有走。应笑眯了两个小时起来后，看到他正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泡面，电视开了静音，在播晚间新闻。两人打了个招呼，小豫朝手里捧着的泡面碗努了努下巴，一张嘴油光光的，脸上还有汗。
　　时值初秋，屋里门窗紧闭，这夜晚的农村土屋里竟比早前还要暖和一些。
　　应笑摇了摇头，从堆放在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的一叠衣物里翻出了一套运动服，带上手机，无线耳机，护膝，头灯，去后院的厕所换齐了装备，找到一个讲急诊室医疗事故的英文播客，就绕回前院，直接跑步去了。雨已经停了，天也完全黑了。空气还是那么的潮湿，村里虽然修了不少柏油路和水泥路，可仍有几条泥巴小路不时会现一现身。泥巴路上积水多，应笑的鞋子虽然防水，可鞋舌偏短浅，跑了一阵，一个没留神，一脚踩进了一个满是泥巴的小坑里，整只右脚都泡进了泥巴水里。应笑赶紧把脚提了起来，索性停在了路边稍作休息，他左右一张望，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他拿下耳机仔细听了听，还能听到人们说笑的声音。一条盘山小路出现在他眼前。他记得，沿着这条小路往上去就是方家了。只有那里黑漆漆的。风从那里吹过来，风声里什么也没有。
　　应笑甩了甩鞋上的泥巴，调整了下头灯的亮度，重新塞好耳机，继续听播客，往山上跑去。播客里是一则新的急诊室医疗事故了：
　　“……2020年8月5日一个叫MT的女子出现在了加州某医院的急诊室，当时……“
　　风比先前大了，也更冷，应笑跑到方家门口时再往山下看时，那万家灯火还是那么明亮，他甚至能看到隔壁村的房子，那里修建了许多设计感十足的乡村别墅。那里要更热闹一些。
　　应笑绕着方家走着，大门又锁上了，远离马路的高高的墙壁上能看到一些泥巴脚印一样的东西，沿着高墙堆着一些碎石头，长着一些杂草。那些脚印并不大，脚印上的泥巴已经干了。墙壁后头一座黑色的大山高耸矗立。这么绕着方家走了一圈，应笑按原路跑了回去。他回进屋时，灯还开着，不过小豫已经睡了，汪琪的房间里亮了灯。应笑蹑手蹑脚地去了厨房拿了些干粮，要再出门时，小豫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出声问道：“你干吗呢？”
　　应笑取下一边耳机，说：“你睡吧。”
　　他就又出去了。这次他开了车，还是去了方家，把带来的干粮从铁门外往里扔，听到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了，他拍了几下铁门，开车走了。
　　小豫这时约莫睡沉了，应笑洗澡，换衣服，进进出出都没有惊动他。就在应笑坐在客厅里擦运动鞋的时候，汪琪的微信来了。
　　汪琪提出：“应总，我刚才查了些资料，这个大旗村的人均收入在周边乡镇里算很高的了，村里也没有贫困户，而且我看他们的基础建设做得确实还可以，村里基本都是柏油马路，水泥路，除了去方家那段的山路，公共交通运行也不错，村里有汽车站，也有不止一条公车在村里停靠的路线，私家车保有辆也是附近村镇里数一数二的，每家每户还都是新建的小楼房，估计村委会也不着急靠出租方家那块地赚外快吧？要压村委会的价钱可能有些难度。”
　　她还写道：“还有，谣传园林集团打算收购这里的土地，也要打造隔壁花林村那样的乡村度假别墅，园林给钱一向不手软，如果他们也相中方家那块地，或者也有计划在全村做一些发展规划，我们的企划在长远发展上一定要很需要说服力。”
　　应笑想了想，在网上搜索大旗村，翻了两页翻到一个全省最美乡村评比的新闻，稿子是村委会宣传部发的，大旗村连续三年进入前三。他再一搜，这三年来，这个评比的第一名全是由花林村拿的。而大旗村和花林村之间还有一段故事，这个大旗村原来叫大溪村，一条河道贯穿全村，后来因为花林村大力发展柑橘果园，家家户户几乎都种上了柑橘，有一天趁夜偷偷摸摸把河道的方向给改了，把水全供给自己村去了，大溪村的田一下就干了，为了这事两个村子还干过架，上过新闻，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争端就平息了，大溪村改了名字，加上村子附近开了两家大工厂，不少村民直接去了工厂上班，田地要么承包给还愿意种地的农户，要么就是村民把自己家扩建扩建，修起了院子。
　　应笑把这几个新闻链接发去给汪琪，说：“或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汪琪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应笑便着手修改方案。他没开灯，对着电脑屏幕看了会儿，眼睛一阵酸痛，汪琪这会儿和他说起了闲话，问他：“应总，你说这里能收快递吗？”
　　应笑道：“张大哥说可以，就是没有城里那么快，当天送达的那种不行。”
　　汪琪发了个截图给他看：“那我下单买些东西，您看看您要添些什么吗？”
　　截图里头全是吃的，进口巧克力，进口坚果，薯片，玉米片，果酱，面包……应笑的眼睛又开始疼，他回了四个字：“不能报销。”就去找他的防蓝光眼镜去了。
　　兴许是这番动静太大了。小豫醒了，他喊了应笑一声，睡眼惺忪地问他：“几点了？”
　　“十一点半。”
　　“你怎么还不睡觉啊？”小豫揉着眼睛看应笑，应笑找到了防蓝光眼镜，戴上了往餐桌边走回去，说：“调整方案。”
　　小豫往汪琪卧室的方向看去：“你们都还不睡啊？”
　　应笑重新在电脑前坐下，一言不发。小豫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还和他说话：“有加班工资的吗？”
　　应笑说：“没有，但是事情要是做成了，年底分红只多不少。”
　　小豫裹着被子坐着，点了根烟。他看着黑着屏幕的电视机，那屏幕上映出了应笑的半边身影，他问道：“你刚才去喂猫了？”
　　应笑没搭腔，一手摸着额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小豫眯缝起眼睛，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院子里有台自行车，不知道还能不能骑……”
　　这时，应笑走了回来，塞了一只碗到他的手里。小豫抬眼看他，应笑指指他的香烟。一截烟灰恰好掉进了那只小瓷碗里。
　　“你在听什么？”小豫摸了摸耳朵，“你刚才在听什么啊？”
　　“跑步的时候听的东西。”
　　“听什么？”
　　“讲急诊室遇到的各种案例的播客。”
　　“啊？”小豫来精神了，“怎么听这个？”
　　应笑转身回去，片刻后，扔了一对耳机过来。小豫接住了，冲应笑抬了下眉毛，应笑点了点头，小豫塞上耳机，应笑开始播那个播客。
　　“全英文的？”小豫问。
　　“嗯。”
　　“你不会是学医的吧？”
　　“不是。”应笑打字，道，“只是听一听这些故事，就觉得世界上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要大惊小怪。”
　　小豫笑了，抱着瓷碗抽完了一根烟，就又卷起被子睡下了。应笑把播客的音量调低了一些，继续和汪琪修改方案，来来回回做了三版，彻底定稿后，已近三点，汪琪熄灯了，应笑回去地铺躺下，小豫的耳朵里还塞着他的耳机，那只堆着烟灰的小碗就放在应笑的地铺边上。
　　应笑隐隐约约能听到那耳机里传出的说话声，他关了播客，把放烟灰的碗放到了茶几上，也睡了。不过片刻，公鸡就叫了，应笑也睡不着了，起来活动了番筋骨，查到一家开在四十分钟车程外的大学城附近，六点开门的打印店，他洗漱好，换上西装皮鞋就驱车往打印店赶去。
　　等到打印店开门，他拿上热腾腾的企划案，路上买了些烧卖包子豆浆之类的早点回了小屋。小豫已经不在了，沙发上放着叠好的薄被子，汪琪正哈欠连天地泡咖啡。她和应笑挥了下手，对着他手里的早点和那身正装直眨眼睛：“您穿成这样去……买早点？”
　　“去打印了些东西。”应笑说，“顺便换好衣服，时间也差不多了，村委会该开门了。”
　　“对啊，得有打印机，我现在下个单吧。”汪琪说。
　　“我昨天下了，后天能寄到。”
　　“要咖啡吗？”
　　应笑把早点放在桌上，里里外外又看了看，汪琪道：“您找豫师傅啊？”
　　“他走了？”
　　“不知道啊，我起来的时候就没见到他了，发微信给他了，他还没回。”
　　应笑把打印装订好的文件放在一边，拿了个包子，要了杯咖啡，汪琪也坐下了吃早点。这么坐了会儿，就听后院的方向闹哄哄的，有人声，也夹杂着机械运作的声音，两人走过去一看。原来是隔壁的柑橘林里来了不少工人，正都抢收柑橘呢。
　　这时，外头好刺耳的一声喇叭响，汪琪开了门一看，透过没关严实的院门缝隙看到了一台拖拉机。汪琪走出去，打开了院子的门，这就看到小豫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那拖拉机后台拉着一个巨大的木箱子，里面堆满了橘子。
　　汪琪和小豫道：“我还以为你走了呢！吃早饭了吗？应总买了好多东西啊，包子，烧麦，还是粽子？”
　　小豫拍了下拖拉机，劲头十足：“我去隔壁帮忙去了，摘橘子包三餐，当日结算工钱，我和李三哥学开拖拉机呢，我们现在去供销社！”
　　汪琪笑了：“豫师傅，你也挺会找法子赚钱的啊！”
　　小豫跟着笑 ，往她身后看去，汪琪才要回头，就听应笑在催了：“磨蹭什么呢？你鞋不换吗？”
　　汪琪吐了吐舌头：“得上战场了。”
　　小豫从裤兜里掏出两个橘子递给她，踮起脚朝站在院子里皱着眉头的应笑挥了下手：“大吉大利啊！”
　　应笑又催汪琪了：“吃饱了就换鞋走了啊！”


第12章 6.6
　　汪琪把橘子收了起来，跟着应笑走了。上车前她还犹豫了下，纸巾都准备好了，上了车一看，应笑的车内已经擦得干干净净了，连地垫上都找不到一点昨天沾上的那些泥巴痕。汪琪由衷地佩服：“应总，你都不用睡觉的啊？”
　　应笑不和她说闲话，只道：“你再过一遍，这价格浮动区间最多只能给两成。”
　　汪琪便坐在副架势座上看方案，应笑又说：“到时候去了，也先别露底，先探探口风。”
　　“明白。”汪琪道，“先拿出诚意，是吧？”
　　两人便驱车往大旗村的村委会去，时间尚早，村里人来人往倒比昨天傍晚时多多了，还有养猪场的厂车来这里接人的，这么开到了村委会门口，应笑停了车，就有人从二楼招呼他们了：“市里来的应总和汪总是吧？找张书记的是吧？“
　　喊话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绛红色的上衣，脖子上系了条杂色的丝巾，戴着金耳环，金手镯，手里提着一只热水壶，满脸堆笑，客气极了：“办公室在二楼，上来啊，来。”
　　村委会就是幢二层小楼，外墙刷了白漆，一楼的半截墙面刷成了草绿色，放眼看过去，楼上楼下好几间办公室都敞开着门，门外停的不是电瓶车就是自行车。
　　“好，这就来！您怎么称呼啊！”应笑和中年女人客套。中年女人摆着手，抚了下脖子上的丝巾：“咳！我就是一个打杂的！还称呼什么呀称呼！”
　　汪琪抱着文件跟着应笑往楼上走，一楼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打扮朴素，笑得很憨厚，手里不是捧着保温茶杯就是拿着香烟。应笑一一和他们点头致意。汪琪在楼梯间里轻轻道：“那阿姨打扮得还挺细致。”
　　应笑扭头看她，汪琪便自顾自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瞅见高跟皮鞋上的一点泥巴，她赶紧在转角处停下，拿出纸巾弯腰去擦。应笑从她手里拿过那些文件，在边上等她，汪琪擦好了鞋，要再把那些文件拿回去，应笑却没给。两人这么上了楼，就见到了刚才那个打扮精致得中年女人。汪琪和应笑都上前去往她手里递名片，中年女人露出腼腆的神色，单手捏着两人的名片，领着他们往前走，道：“书记才来，我带你们去。”
　　她笑呵呵地：“你说我这也没名片啊……”
　　“没事，没事，您收着，往后在您这里打扰的地方多了。”汪琪说。
　　“你们要在这里长住啊？管建国家住得还舒服不？”
　　“挺好的。”
　　“那屋就是有些小。”中年女人的眼珠骨碌碌转动，应笑道：“确实有些小，而且房门就算关严实了还有些漏风，昨晚汪总自己在卧室凑合了一晚上，我看她也没睡好，有些感冒了，那屋子我们也不打算久住，当办公室倒合适，离方家不远。”
　　汪琪会意地吸了下鼻子，中年女人笑着点头，道：“那汪总上我家住吧！我家有空屋子啊！”
　　说着，她一转身，敲了下挂着书记办公室木牌的木门。砰砰。木门虚掩着，门边漏出一道光缝。
　　“谁啊……”一把不疾不徐的低沉男声在门内问道。
　　汪琪朝应笑递了个眼色，这大姐这么热闹地招呼他们给他们带路，一楼二楼不少人都出来看热闹了，这个张书记还在这里摆谱，闷在办公室里，看来今天是场硬仗了。
　　应笑不动声色，先打招呼：“张书记好，我是欧齐的应笑，和我们汪琪汪总一块儿来看看您来了。”
　　中年女人瘪起了嘴，不大乐意地连连摆手：“咳！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了！书记，我们进来了啊！！”
　　她就一手拽着汪琪，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大喇喇地走了进去。应笑跟上，拿了名片和香烟进去就派。屋里就坐着张书记一个人。
　　“书记，这水我放下了啊。”中年女人把水壶放在了一张柜子上。张书记正喝茶，吹着热气，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你们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张书记看也不看应笑和汪琪，沉声说着话。汪琪便要接话，一看身后，那中年女人没走，反而在一张木头沙发椅上坐下了，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大把瓜子，就着个垃圾桶嗑起了瓜子。
　　应笑这时道：“张书记，我和汪总昨天在方家实地考察了一番……”
　　张书记抬起了眼皮，人笑着，目光懒散，他示意：“坐，坐下说。”
　　应笑真的坐下了，汪琪清了下嗓子，注意力回到了张书记身上，道：“我们发现村子周边的生态环境其实保存得非常好，无论是旅游项目还是农产品的种植都很有潜力。”
　　“哟，你们还是种地的专家啊？”张书记笑着道。他指挥：“阿梅啊，泡茶啊，客人来了不泡杯茶的吗？”
　　那中年女人发出两声清脆的笑声，起身去泡茶去了，张书记道：“农村地方，都是粗人，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说着，他整理起了桌子，那一桌子档案文件里忽而漏了一份印有园林集团字样的文件夹出来。张书记一看应笑和汪琪，赶紧把那文件夹重新在其他文件里藏好，视线一高，朝门外招手：“小周啊，什么事啊？”
　　汪琪回头一看，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一只鸡站在门口：“这鸡炖了吧？”
　　“行，行，”张书记不太耐烦，“我这和人老总谈事情呢！就别拿这些事来烦我们了吧！”
　　阿梅跟着数落：“就是啊！老周，走，走，这儿谈正事呢！”
　　她给应笑和汪琪上了茶，又坐了回去嗑她的瓜子去了。那姓周的就走了。门还敞开着，张书记道：“出租老方家那一片地吧这件事……这决定呢，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他咂摸了下嘴，往身后指：“民主，我们这里最讲究的就是民主。“
　　他身后的白墙上挂着“民主”“富强”“和谐”“友爱”这八个金边红字。
　　墙上还挂着三幅最美乡村的评比获奖锦旗。幅幅都是第二名。
　　应笑就说了：“明白，明白，我们尊重全体村民的意见，那不如这样，书记，我们这里有个企划案，我们召集一下村民，大家一起听……”
　　他话到这里，外头进来了一群吆五喝六的人，几乎全是男的，身上烟味都很重，为首的腰上系着一根LV标识很大的皮带，提着一大袋橘子，进来了就把橘子放到了张书记桌上，无视了应笑，和张书记侃侃而谈：“书记！这价钱算是谈下来了！别人都给五块，我们这次拿八块！包装费另算，还有啊，钱家那小子……”
　　张书记使了个眼色，这说话的男人才回头看应笑。应笑起身递名片，汪琪跟着点头鞠躬，和男人打招呼。男人的眼睛一眨，来来回回看他们两人，嘴边挂起了一抹笑：“应总……你这上山下乡的还带个女秘书一块儿啊。”
　　阿梅响亮地反驳：“什么女秘书啊！人也是总！”
　　汪琪便给男人递名片，周围怪笑声四起。皮带男人带来的一大伙人在张书记的办公室四散开来，各找了空位坐下了。有人还点起了烟，有人自己泡起了茶。
　　应笑介绍说：“忘了和大家介绍了，这是我们汪总。”
　　汪琪脸上都是笑，捣糨糊：“还别说，我以前就特别羡慕当秘书的，就是吧，我们公司应聘秘书的门槛特别高，得会四国语言，身高一米六八，光这两条就把我刷下来了。”
　　“哎，这是选美呢？”一个男人往外吐了一嘴瓜子壳。
　　汪琪笑着。应笑还要再说什么，张书记摆了下手，道：“好了好了啊，我们这里谈正事呢。”他对应笑道，“你刚才说什么方案来着？你们打算多少钱租老方家那块地来着？”
　　皮带男子听了，眼珠一弹：“书记，这事不得我们全村商量啊？那地不是之前……”
　　张书记示意他噤声，皮带男人笑了笑，坐在了张书记对面，跷起了二郎腿，没话了。
　　冷不丁有人问：“你们昨晚在管建国家怎么住的啊？”
　　应笑顺口接道：“实话实说，我和汪总都没怎么阖眼，忙了一晚上想这个方案。”他把文件递给了张书记，“这可以说是我们昨天实地考察过之后为大旗村量身订制的一个开发计划，欧齐一直想带动周边农村的硬实力和软实力，我上网搜了搜，说起本省的美丽乡村，范例就是花林，我反而觉得他们的开发做得全是表面功夫，太一般了，我们的计划是在未来五年把大旗村打造成绿色环保，生态乡村第一村。”
　　汪琪接着道：“欧齐做精品超市的，会利用自身的优势特别为大旗村设置一个专柜，我知道这里的柑橘特别有特色，我们会请专人设计包装，说句实话，现在的人购物，不光是看产品质量，还得看外包装。”
　　她还从皮包里掏出许多购物卡分发给众人：“最近我们的第一家超市新开张，大家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捧捧场呀。”
　　一个男人瞅着那购物卡道：“这在市区吧？那我们过去……也太费劲了。”
　　应笑道：“我们的开发方案里还包括从大旗村往返市区的班车，一是可以推动这里的生态旅游，二来也是做我们的供货专线，可谓一举两得。”
　　大家拿着购物卡都议论了起来，方言夹着普通话，张书记却没话了，翻来覆去看那张卡。应笑又说：“首先这个方家村屋改造，我们已经联系好了国内外知名的设计工作室了，他们上一个项目是在法国，到时候拿我们的项目去国际上参赛，大旗村就在国际上也打出名气来了。”
　　汪琪顺势拿出了设计团队的背景资料，供大家传阅：“花林村的方案我们看过，内部设计上面不太符合生活需求，说白了，是给有钱人去他们那里度假用的，我们主要想带动全村的生活质量，给孩子玩的小公园啊，老人可以用得上的健身设备啊都会一并配齐，我们会以方家的农场为起点和基点……”
　　张书记戴上了眼镜看那些资料，那皮带男子凑过来一起看，半晌，问汪琪：“诶，这午饭你们打算怎么吃？”
　　他回头挥手：“老季，你让你嫂子给我们摆一桌呗！”
　　叫老季的就起身往外去了。皮带男子一盘算，又说：“书记，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在这儿能谈成个什么事啊……”他笑了笑，看着应笑和汪琪：“等会儿装修队就来了，我们楼下会议室改造，那肯定吵得很。”
　　他过去揽了下应笑的肩：“应总，走吧，我们边吃边谈？”
　　张书记也说：“我这记性，把装修的事给忘了，那行吧，就去老季他们那里边吃边谈吧。”
　　汪琪看了眼时间，这才早上九点半。她脸上倒还笑着，应着：“那好，好啊，行啊。”
　　就在这时，应笑忽然接起个电话，看着汪琪，脸色就变了，他捂住手机，道：“汪琪，你是不是忘记充电了？你男朋友小豫找到我这儿来了，他老毛病又犯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汪琪咳了一声，立马接下话茬：“真的假的？？”她摸着自己的脸，紧张极了，“是他烧伤那块吗？那我赶紧回去看看吧！！该不会是又不小心弄感染了吧！”
　　应笑把她往外赶：“赶紧的！别弄出人命！”他把车钥匙塞给了她。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那阿梅小声说：“昨天还有个男的……是汪总的男朋友啊？”
　　她还道：“他们一个单位的啊？”
　　汪琪头也没回地就跑出了村委会，上了应笑的车，她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小豫。小豫接起来便问：“什么情况？”
　　汪琪说：“你现在在哪里啊？”
　　“在屋里啊，应总刚才一个电话过来，让我回来，让我别出门了，还有……”
　　汪琪开车，叹气：“还有，你现在是我男朋友……”
　　小豫笑着问：“他干吗呢？”
　　汪琪的微信来信息了，应笑发来的，他道：搜集园林集团的信息，可能要找他们合作这次的开发。
　　汪琪又是一声叹息，道：“我现在回来，你别出门啊。”
　　“嗯，不出去。”
　　“你损失的工钱另算给你。”
　　“应总说算我五百一天。”
　　汪琪直乐，开车回了管家的院子，进了屋，脱了外套，放下皮包，看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小豫才要说话，忽而一个激灵，走去把窗帘拉上了，这才长舒出一口气，叉腰对小豫感慨：“一个个都是老狐狸啊。”
　　“啊？”小豫问她，“你们应总现在掉老狐狸堆里了？”
　　汪琪摆手道：“他那也是千年的道行，不用担心他……”说着，她踢开高跟鞋，光脚往卧室去，再次申明：“真的不能往外跑啊。”
　　小豫举起单手做发誓状，汪琪强调道：“再无聊也不能往外跑啊。”
　　小豫弯起眼睛，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调出了一个英文播客：“应总的推荐，蛮好玩的，你要不要一起听？”
　　“我还要忙呢！”汪琪一甩手，进了卧室，开了电脑就开始找园林集团的资料，忙了好一阵，探头往外一看，小豫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耳朵里塞着耳机，好像真的很认真地在听播客。
　　中午饭点时，两人一人吃了一碗泡面，汪琪继续忙，小豫继续听播客。到了下午三点，有人来敲门了。汪琪推着小豫躲进了卧室，她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应笑。一身酒味。他从汪琪身边挤过去，扶着墙走到沙发上就栽倒了。
　　汪琪往外张望，没见到别人，也没见到什么车，她关了门问道：“应总，你怎么回来的啊？”
　　“走回来的。”应笑把脸埋在了沙发夹缝里，声音很闷：“别管我。”
　　小豫从卧室里出来了。汪琪轻声说：“喝多了。”
　　应笑蜷起腿，又说：“别管我。”
　　小豫应了一句：“不管你。”
　　汪琪过去拍了他一下，指指厨房：“我去泡杯茶吧。”
　　小豫走去沙发前面的地铺上坐下，拿了条毯子披在应笑身上。应笑又说话了，还是那么一句。
　　“别管我。”
　　闷闷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有些生硬，有些冷酷。
　　小豫托腮看着他，瞥见汪琪走过来了，问她：“汪总，你的眉笔口红什么的能借我用一下吗？”
　　汪琪眨了下眼睛：“豫师傅，这就有点幼稚了吧……”
　　“你说他酒醒之后照镜子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啊？”
　　汪琪不置可否，在茶几上放下茶杯，拍了拍应笑：“应总，喝点茶吧？”
　　小豫和应笑异口同声：“别管我。”
　　两人的口吻如出一辙，这重叠的话音才落下，他自己笑了出来。汪琪也笑了，却有些无奈，她坐在了小豫边上，说：“应总平时吧，就是爱使唤人，爱给人看脸色，嘴凶了一些，其实人还挺好的，还挺知道照顾人的，把我打发回来就是免得我喝成这样吧……”
　　说完，她灵光一闪，摇晃起了脑袋：“靠，我不会是被职场pua了吧！”
　　小豫在旁煽风点火：“很有可能，毕竟你们应总千年的道行，给你点好处就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使唤你。”
　　汪琪想了想：“你等着。”
　　她起身去了卧室，眨眼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个化妆包。


第13章 7.1
　　7.1
　　应笑在后院的厕所里洗脸的时候就听到小豫在外面喊他了。
　　“应总？”
　　这喊声总是伴随着两声清脆的自行车铃的铃声和一阵清零哐啷，零件乱撞的声音。
　　“应总！”
　　这喊声会渐渐靠近，又慢慢远去，再次逐渐地靠近。仿佛在贴着他绕圈。
　　“应总……”
　　应笑不理也不睬，濡湿了毛巾对着镜子仔细地擦脸。他已经洗了两遍脸了，只有额头和眼圈周围隐约还能看到一些化妆品的痕迹了。应笑又挤了些洗面奶洗了把脸。
　　外头安静了，恼人的呼喊声戛然消失。
　　应笑从窗口往外觑了眼，小屋亮着灯，灯光只照到院子一角，其他地方都黑黢黢的，即便那黑暗中站着一个什么人，也难以辨识。应笑推开门出去，小豫便从那光亮的转角处挪了出来，他坐在自行车上，长脚踮地，用脚推着自行车往前滑。
　　“你生气啦？”小豫嘴里叼了根烟，笑嘻嘻地看着应笑。
　　“没有。”应笑说，拧干了毛巾，挂在架子上后就从厕所出来了。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应笑走到了小豫边上了，瞥了眼他的自行车，没接话。小豫自顾自说笑话：“从前有一只小兔，有一天，它喝醉了，你知道它醒过来后变成了什么吗？”
　　应笑的眉心一跳，不悦道：“我没吐。”
　　小豫坐在车座上往后退，迎面对着应笑，光是笑。他的笑就是笑，并看不出什么不怀好意或者看热闹的情绪。
　　应笑垂手看他，道：“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小兔……吐。”小豫做了个吐的动作。
　　应笑又强调：“我没吐啊。”
　　“那说不定吐出来比较舒服一些啊？”
　　应笑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小豫：“谁和你说我属兔子的？”
　　小豫诧异：“你属兔子啊？”
　　应笑驻足，说：“从前有一只小兔，有一天，它喝醉了，它醒过来之后，你知道它变成什么了吗？”
　　小豫歪了歪脑袋，把烟从嘴巴挪开了，嘴巴张开了，要说什么却被自己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是他姐姐打来的，他接了电话，当着应笑的面说电话。
　　姐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搞什么啊？还要不要回来啊？你躲哪里去了？爸有多担心你，你知道吗？？”
　　“我在打工赚钱呢。”小豫说，对应笑比嘴形：我姐。
　　“你放屁！”
　　“真的，一天五百。”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吗？？家里缺你这一天五百啊？？”
　　“那……人总要实现一点自我价值吧？”小豫摸着鼻梁，说得有些心虚。
　　姐姐果然抓住这一点攻击起来：“你要实现自我价值那方法多得是！你偏偏都不去做，就去帮人扫厕所，擦马桶，你是打算气死谁？？”
　　“姐……”小豫拖长了音调，“你别生气嘛……”
　　应笑的手机也响了，他低头一看，这一通醉酒，耽搁了他大半天，积攒了起码一百多封邮件还没回，这会儿又进来三封新邮件，他一封封点开来看。
　　“你是不是不想去看手？”姐姐问小豫。
　　“不是啊，我这不是赚多些生活费嘛……”
　　“随便你！”姐姐挂了电话。
　　小豫坐在自行车上前后滑了几下，问应笑：“变成什么了啊？”
　　应笑头也不抬，说：“变成了两只小兔，小兔two啊，one,two,three,four的two。”
　　小豫大笑。应笑问他：“你把这里当避难所了？”
　　“在家也没意思。”小豫耸了下肩。来来的微信来了，他找了他好几次了，嘘寒问暖的，这次这条长篇大论了一通，先是说天气，接着说工作——他的工作，最后问他：是不是上次带你去吃那顿饭，勾起你的伤心往事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豫撇着嘴角，还是没回，嘟囔着：“都没什么意思……”
　　“修自行车有意思是吧？”应笑说，“比上班，谈恋爱都有意思吧？”
　　小豫从自行车上下来了，一拍那坐垫，不免得意：“我的手艺还可以吧？你看，骑了好几圈了，都没散架，我在网上订了润滑油，回头把链条润一润，骑起来就和新的一样了。”
　　应笑还在回邮件，恰好翻到了布朗特的回复，他对应笑提的乡村酒庄餐馆的提案很感兴趣，已经订了明天过来的高铁了。应笑赶紧联系了欧齐的专车司机，把高铁班次和他目前所在的位置发了过去，让司机去接人。他手上一刻不停，嘴上还在说话：“你师傅明天下午会到。“
　　“我师傅？”小豫一时想不出个面目来，“我修车……自学成才的啊……”
　　“布朗特。”
　　“哎，你说老布啊！”小豫一摸后脑勺，“他真要来啊？”
　　“有钱赚干吗不来，不是谁都像你这么清心寡欲，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小豫问他：“那你是为你家人赚钱啊？”
　　“当然不是。”
　　“哦……”
　　应笑说：“我没家人。”
　　“啊？你和家里人断绝关系了？”
　　“不是，就是没有家人的意思，字面意思。”应笑道，“我是孤儿。”
　　小豫笑眯眯的：“那你在相亲市场一定很受欢迎啊，一表人才，青年才俊，女孩儿嫁给你还不用处理婆媳关系。”
　　应笑还在回各种各样的邮件，澳门的供应商有一批货卡在了码头，说是在集装箱里查出了违禁品，都要销毁。准备开业的第二家欧齐所在的购物中心的水管爆了，水漫金山，不少货都泡了水，原定的开业日期肯定赶不上了，后台却没有及时把他们的app上的二店开业促销大礼包的链接拿下来，五百份开业促销礼金券都发了出去，限定使用时间为二店开业的一个星期，系统内部已经设好了到期的时间了，逾期就会自动过期，现在礼券用不上了，碰上后台技术出了点问题，还没法直接退款，已经有客人找他们客服投诉了，还有人说要告他们集资诈骗。
　　应笑的眉头越皱越紧，一看时间，八点五十三分。他回完手上的这封邮件，便收起了手机，进屋拿了跑步的运动服，又抓了一把能量棒之类的吃的塞进外套口袋，去厕所换了衣服，准备出门跑步去。
　　小豫还在院子里，坐在自行车上看天，抽烟。他看到了应笑，问道：“你去跑步？”
　　“你要一起？”
　　“解压？”
　　“习惯了。”
　　“我不跑，我骑车可以吗？”
　　“随便你。”应笑把头灯扔给了小豫，小豫就把灯装在了自行车的车龙头上。两人走出了院子，小豫跨上自行车，先骑出去好远，应笑戴上了耳机，跟在他后面跑。装在自行车上的头灯照亮了前面的路。
　　骑了一会儿，小豫把手往后伸过来。应笑取下一边耳机拍到了他的手心里。小豫扭头冲他笑了笑，戴上这一只耳机。应笑又在听那个英文播客。小豫说：“听听歌吧。”
　　他还说：“你有会员吗？没有的话你登我的号吧。”
　　应笑跑到了小豫的自行车边上了，他把播客的音量调高了一些。小豫哈哈笑：“应总，你还在叛逆期啊？”
　　应笑转过一个弯，往山上跑去，小豫跟上，可骑了两步他就受不了了，下车推着车往山上走。应笑已经远远将他甩在了身后。播客主持人正在拆分解释一个医学术语。
　　“hemo词根来源于希腊语，意味着和血液有关……”
　　就在这时，小豫听到那耳机里传来了钢琴曲。他一抬头，应笑正站在路边拉筋，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润了，有几缕贴在了他的耳朵后头。小豫指指耳机，说：“电影电视里的变态杀手才听这些。”
　　他问应笑：“你会弹钢琴吗？”
　　应笑没回话，小跑着去到了方家大院门口，扔了几根能量棒进去，拍了两下铁门，便扭头要往回折返。小豫在旁看着，说：“你对猫毛过敏啊？”
　　应笑说：“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路。”
　　小豫指了指方家，说：“李三哥说，那山上有狼，十几年前咬死过人，就是因为这缘故，原来的主人贱卖了地，搬了家。”
　　应笑闻言，拿出了手机打字。小豫凑过去一看，他正搜狼在本市是不是国家保护动物。狼在全国都不是国家保护动物。应笑收起了手机，继续走下坡。小豫重新跨上了自行车，趟着车下行，风一样刷过应笑的身旁，眨眼就到了坡道的另一头。他停下了，坐在车上仰望天空。应笑经过他时，他说道：“有流星。”
　　应笑还在琢磨万一山上真的有狼，得怎么处理狼的事，头也不抬，声也不应，只顾埋头走路。
　　“有蟑螂。”小豫又说。
　　“有老鼠。”
　　“有狼！”
　　应笑知道他存心逗他，更懒得搭理，一个人走出去好远，没听到小豫再出声了，也不见他跟上来，他这才回头看了看。小豫笑着朝他挥手，一片光落在他身前，他看上去无忧无虑。
　　应笑问他：“布朗特明天过来，你要见他吗？”
　　“见到了就见呗。”小豫摇摇晃晃地骑上自行车，往应笑这里过来了。他的语调轻快，还是没什么烦恼的样子。
　　“你们多久没见了？”
　　“你对我的私生活怎么突然这么好奇？”
　　应笑说：“上次和你说的那个医生，他说你没找过他。”
　　“我爸也给我介绍了一个医生。”
　　“去看了吗？”
　　“打算去。”
　　“治得好吗？”
　　“不知道啊，治好了也不保证以后得什么阿兹海默，又抖抖抖抖抖啊。”小豫现场演艺起了手抖。应笑皱眉：“什么事你都不当回事，是吧？”
　　“什么事你都当回事，是吧？”小豫拍了下应笑的肩膀，歪歪扭扭地骑着车，“笑一笑，开心一点啦，没什么不开心的啊，你看，你和汪总被流放来西伯利亚，这里晚上有星星看，还有山路给你跑步，空气多好，多清新，比住大城市里天天看钢筋森林强多了吧？”
　　应笑耸肩：“反正工资没少算。”
　　“钱这么重要？”
　　“有过钱，过过不用为钱发愁的日子的人才会觉得钱不重要，才会觉得家庭，感情之类的事情可以凌驾于它之上。”
　　“哦，你的意思是富过又穷了的人比较懂生活了。”
　　“不是吗，用感情弥补物质缺失造成的缺口，一种心理安慰罢了。”他看了眼小豫。
　　“你说我啊？”
　　“我没说。”
　　“那你看我干吗？”
　　应笑双手插兜：“聊天的时候看对方是基本的礼貌。”
　　两人的耳机里都还在播古典乐，轻轻的，缓缓的，几乎低不可闻。
　　“你从孤儿院里学来的？”小豫问道。
　　“上学之后学来的。”
　　“你读书一定很好吧？”
　　“废话。”
　　小豫忽然说：“我不想和我男朋友谈下去了。”
　　应笑说：“我对你的私生活也没那么感兴趣……”
　　小豫又说：“他好像心理变态。”
　　“那你们不正好凑一对？”
　　小豫下了车，叹息：“我真不是变态，我没有享受别人的愧疚的目光什么的，真的。”他止不住地叹气，“你怎么和我姐他们一样啊，我说我过得蛮开心，蛮好的，他们都不相信，你们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应笑道：“那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你为什么这么缺乏说服力？”
　　“那是因为你们默认我被火烧，餐馆没了，味觉没了，手又不听使唤就一定要抑郁，一定要难过。”
　　“你没有抑郁过，难过过？”
　　“有过啊，可是过去了啊。”小豫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摸出一根棒棒糖，他往应笑面前递了递，说，“我已经悼念过我的过去了。”
　　应笑摇头，小豫单手推着自行车，用牙齿咬开了包装，吃棒棒糖。他说：“他好像慕残。”他做了个打冷战的动作。
　　应笑斜睨着他：“你也不残吧？”
　　“那怎么算残？”
　　“缺胳膊断腿……”应笑说得有些迟疑。小豫笑着道：“你对‘残’的概念好像有些狭隘。”
　　“哦，对，心理残疾也算残。”
　　小豫笑开了怀：“行吧，你觉得我心理残缺就残缺吧，谁心理没点残缺啊，你没有吗？我觉得你好像有强迫症。”
　　“我没有。”
　　“好像遇到什么问题、什么事情你就想该怎么解决它，无论解不解决它到底重不重要，有时候那些问题其实无关紧要。”
　　“比如？”
　　“比如……你或许完全不用来这里？”小豫说。
　　应笑道：“我可以不来，但是不来可能加大我被裁员的风险，而且这件事还没人做过。”
　　片刻后，应笑又说：“你说得没错，我习惯了做题目。”
　　“那你做过无解的题目吗？”
　　“你目前不就是吗？”应笑看着小豫，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回了管家门口了。应笑又说：“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不好解。”
　　小豫上下比划了番，吃惊道：“我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吧……”
　　应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沉默地推开院门往里走。小豫这时喊住了他：“等等。”
　　钢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小提琴独奏，纤细的琴弦被不断地挑拨。应笑侧过了脸看着小豫，眼神比先前更冷漠，更不容易接近了。小豫把耳机递过去，还给他，笑了笑：“你不也是吗？”
　　应笑还是沉默，小豫也没什么话想说的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应笑洗漱之后开了电脑在餐桌边工作，小豫有些累了，在沙发上躺下就睡着了。
　　他做梦了。


第14章 7.2（上）
　　这次的梦还是无声的。这次的梦更像是记忆的重现。他梦到他和应笑走在村落的小路上，道路时而平整，时而泥泞，应笑不说话，一直在看手机，回信息。他也不说话，一直在听歌——可因为这梦是无声的，他只知道自己在听歌，却不知道在听什么歌。他更不知道是谁把一套有线耳机的左耳和右耳分别塞到了他们两个的左耳和右耳里。那耳机线好长好长，在马路上方摆摆荡荡。
　　小豫醒来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应笑和汪琪不见踪影，餐桌上放了一张纸条，他没去看，摸了摸睡裤的裤裆，拿上香烟和打火机去厕所先洗澡去了。他在洗澡的时候点了根烟，一边抽烟一边冲水，热气氤氲开来后，香烟的火星变得十分微弱，烟草燃烧时散发出阵阵苦涩的气味。小豫吸了吸鼻子，避开了花洒下的水柱，靠在墙角抽烟。他想，他得发条信息给来来。
　　抽完那支烟，他就换上干净衣服回进了屋里，找到手机编辑信息。他写道：我们还是算了吧。
　　他还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信息发出去，他拿起餐桌上的纸条看了看。汪琪留给他的，支会了他一声她和应笑回市区谈事去了，也不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了，只是和他通个气，他们对外是说他的身体时不时还会有些并发症，很需要人照顾。
　　小豫这才看完纸条，来来的回信就来了：怎么会是你的问题呢，一定是我的问题……一定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是不是，我们好好聊一聊吧。你今天有空吗？
　　小豫在客厅里找到一包咪咪虾条，拆开了吃着，打字：就不拖泥带水了吧，你喜欢别人看到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钦佩你的勇气和博爱，我缺个伴，也有需求，闲着也是闲着，就这样吧。
　　他刷起了朋友圈，不一会儿来来又回了：你一定是误会了。
　　来来继续发信息过来：你什么意思啊？小豫，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小豫没回，来来又发：我从来没有因为你的特殊状况而有什么别的想法。
　　小豫搜到本市残联的网址，发了个链接过去，写道：天涯何处无芳草。配了个笑脸。来来那里彻底没音了。小豫靠着椅子坐着，有些无聊了，伸长了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往院子里一瞅，恰好一阵敲门声响起，他窜起来就去开门。
　　“来了，来了！谁啊？”
　　铁门打开，那站在门外，一身厨师打扮的青年男人看到小豫似乎吓了一大跳，好一阵才张嘴要说话，先蹦出来的却是个嗝。
　　“郑绪伟？”小豫一下就认出了这个青年男人，他往他身后一打量，这穿着大厨衣服的郑绪伟后头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年轻男人，一个推着堆满各色塑料袋的小推车，一个抱着一口土锅。郑绪伟又打了个嗝。
　　“师傅……没事吧？”抱土锅的年轻人关切地问道，眼角瞥着小豫，略略疑惑。
　　小豫笑了，一拍郑绪伟：“你紧张什么啊！”
　　郑绪伟吞了口唾沫，还是呆呆的，说话打结巴：“我……我这知道师傅要来，我……我来给他接风，他发我的地址，我不知道……不知道你也在啊。”
　　这么磕磕绊绊说完，他按住胸口努力调整呼吸的节奏。小豫帮着他打拍子：“呼气，吸气……你慢点说，别着急啊，这里又没人催你什么。”
　　郑绪伟喊了他一声：“师兄……”他硬吞下一口唾沫，试着压抑住打嗝的冲动，“你怎么在这里啊？”
　　小豫说：“进来说吧。”
　　他便帮着后头的两个学徒推车，搬锅子，带着他们去了厨房。那推车上装的原来是各种各样的食材，有生鲜瓜果，还有泡好的海参鲍鱼。郑绪伟看小豫提起了那个装着鲍鱼的密封袋，又开始打嗝。小豫倒了杯水给他，说：“你吃到风了？”
　　郑绪伟摇了摇头，仰头灌水。那两个学徒不时偷看小豫，小豫笑着捕捉住他们鬼鬼祟祟的视线，道：“收了徒弟啦？”
　　他道：“前阵子我吃了你们店里的佛跳墙和叉烧酥。”
　　郑绪味忙不迭问他：“你去粤意了？”
　　“别人打包给我吃的，还打包了份白饭。”
　　郑绪伟的脸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脸色有些尴尬，一个学徒递了手巾给他，郑绪伟摆了摆手，道：“你们先出去。”
　　他说：“我和我师兄说会儿话。”
　　两个学徒乖乖离开，还帮他们带上了门。小豫捏了下郑绪伟的肩膀：“你别紧张啊，给老布做顿饭，不用这么紧张吧？”
　　郑绪伟撑着桌面叹气：“我是因为要给他做饭紧张吗？”他做了个要吐的动作，眉毛拧成一团乱麻，“生理反应，我也是服了，怎么这么多年了，看到你还是想吐，就冒汗……”
　　小豫戏谑道：“是不是心跳还加速了，肚子里痒痒的？我早就知道你暗恋我。”
　　“去你妈的！”郑绪伟朝他比左手上的婚戒。他憋了会儿气，终于再不打嗝了，又这么静默地站了会儿，他冲着小豫没好气地道：“这要放在以前，你这是职场性骚扰你知道吗？我告死你！”
　　说着，他随便找了块毛巾擦了擦手，低头问道：“那你觉得怎么样啊？”
　　“什么？”
　　“佛跳墙啊。”郑绪伟擦了把脸上的汗，推开了灶台边上的小窗：“怎么这么热啊……”
　　“挺好的啊。”
　　郑绪伟扭头瞪着小豫：“你打发谁呢？你现在能吃出个屁来。”
　　“那你还问我？”
　　“我问的是味道吗？我问的是口感，色香味里的色和香！”
　　小豫挠挠鼻梁，沉默了。郑绪伟的胃里又开始阵翻江倒海，举起手掌对着小豫道：“算了，你别说了。”他努努下巴，“你看看那个鲍鱼发得怎么样。”
　　小豫说：“我还没吃早饭。”
　　郑绪伟指着自己带来的那些食材：“你随便用吧。”
　　小豫从厨房的柜子里拿了一包酸辣粉出来，眨了眨眼睛，问道：“有鸡蛋吗？”
　　郑绪味看着他：“你认真的？”
　　小豫试探地把酸辣粉递到他面前：“那不然……你泡给我吃？”
　　郑绪伟使劲吸了一口气，眼里冒了火，指着门口，从牙缝里往外挤出三个字：“你出去。”
　　小豫放下酸辣粉，老实地走了出去，郑绪伟带来的那两个学徒正在附近转悠，两人都在看手机，那之前抱着土锅的先注意到了小豫，拱了拱身边的同伴，两人都站直了和他点头致意。小豫喊了郑绪伟一声：“鸡蛋我要太阳蛋啊，盖在粉上。”
　　郑绪伟“砰”地关上了厨房的门。


第15章 7.2（中）
　　汪琪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带着一支穿工服的装修队回了管家，进了院子就看到小豫在修自行车，他满手油污，笑着和汪琪挥手：“回来了啊？”
　　“豫师傅，您这……开修车摊呢？”她看向另外一辆靠墙摆着的自行车，“昨天这个不是修好了吗？这辆你又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啊？”
　　小豫在抹布上擦了擦手，摸出一包烟，说：“李三家有辆不要的，我试试能不能修。”
　　他问她：“施工队？来这里旧屋改造啊？”他还把手里的烟往那装修队那里递了递，满脸热情，“您好啊，您好。”
　　几人寒暄了番，汪琪说：“应总打算把这里改成办公室，做我们的办公点啊，张书记和屋主老管也同意了，让我先找人来规划规划看看。”
　　小豫点了根烟，在裤子上抹了下手，更热情地给装修队的几个师傅派烟，点烟，熟捻地介绍起了这院子的状况：“还有个后院，是个厕所，我看很有发挥的空间。”他瞅了眼汪琪，“那这里以后改成办公室了，那我们睡哪儿啊？”他的问题不断，“那是不是往后欧齐会派更多人过来啊？我还以为就你和你们应总两个人。”
　　汪琪将他好好打量了一番，心道：这怎么还“我们”上了，难不成真拿自己当这个开发项目的一份子了？她想来想去，和小豫的关系近一些只要好处，没有坏处，便拉了他，亲热地说话：“我们现在是来视察的，”她一挥手，那几个装修师傅便先进了屋，汪琪接着道：“那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人过来啊，不然这么多事情就我和应总，加上个你，我们三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小豫问道：“你们和村委会谈妥了？”
　　汪琪把他往厨房那边拉了拉，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小声道：“我就告诉你啊，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说啊，村委那边估计是要拿园林集团压我们的价，应总已经联系上园林的人了，联手做开发，毕竟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而且房地产这两年也确实不景气，我打听到了，园林的现金流现在情况堪忧……”
　　话到这里，她嗅了下鼻子，往厨房那儿开着的小窗望进去，嘀嘀咕咕：“什么味道这么香啊……”她心下一喜，拽着小豫就问，“豫师傅，你煮饭了啊？？”
　　小豫指着厨房说：“不是啊，我师弟来了，他来给老布做接风宴的。”
　　“你师弟？”汪琪翘首往厨房里看，这才从几片阴影里瞧出了三个人形，这三个人都一言不发，全神贯注，一个盯着土灶台上紧盖的锅盖，一个蹲在地上守着一个炭炉，炉上搁着个瓦罐，另外一个——正是粤意的主厨郑绪伟，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一只大白碗里。那碗里不知道装了什么。
　　小豫笑着说：“今晚大家都有口福咯。”
　　汪琪回过味来了：“郑绪伟是你师弟，你们很熟啊？”
　　这一问问得太响亮了，惹得厨房里的三人齐刷刷望向她。郑绪伟似乎也认出了汪琪，脸上掠过丝尴尬，他指了指那白碗，在系在腰上的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小豫当着他们两人的面说：“我是觉得挺尴尬的，我和小郑说了，说这地方是欧齐的人租下来的，你们之前合作没能谈成，见面可能都尴尬，我还劝他了，我说带老布直接去你餐馆吃不就行了，他吧，非得挑战一下这个农村土灶和乡村烹饪环境。”
　　郑绪伟剜了他一眼：“你能少说两句吗？”
　　小豫摊了摊手，往自行车那里走回去。汪琪忙和郑绪伟说客套话：“不用尴尬，真的不用，买卖不成情义在。您选择和谁合作那是您的自由，欧齐毕竟是新公司，在订制菜方面确实还没什么生产和包装行销上的竞争力，您不用想太多！”
　　郑绪伟叹了声：“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明白的，明白的。”
　　郑绪伟问汪琪：“你们怎么找到的他，我想问问，他在你们这里到底是干吗的啊？”
　　“找到他的故事有点长，至于您这第二个问题……”汪琪如实以告：“我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到底干吗……”
　　郑绪伟沉着眼神看着她，目光净是真诚：“你放心吧，你们的开发计划什么的，我不会出去乱说什么的。”
　　汪琪不好意思了：“您别想太多，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来这里干吗啊，他知道我们要在这里开发农业项目，说自己没种过地，就来了……”
　　郑绪伟倒吸了两口气，按了按太阳穴。汪琪笑着问：“他以前就这样吧？特别好奇，爱冒险？”
　　郑绪伟没有正面回答，望着小豫，说：“我还以为我拒绝了你们，你们就去找了他合作，我还以为……”他幽幽叹息，“他重新回来了。”
　　汪琪跟着叹气：“我们倒有这个想法啊，就是他现在吧，对开餐馆一点兴趣都没有。”
　　“对修自行车有兴趣是吧？”
　　两人相视一笑。这当口，那院门开了，应笑和一个个子不高，肚子滚圆，头顶半秃的老外走了进来，那老外一眼看到了小豫，张开双手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说着什么就欢天喜地地迎面朝他走了过去。小豫也笑着朝他走去。
　　汪琪只听懂了老外一直在喊：“Happy!!"
　　郑绪伟说：“那就是我们的师父布郎特。”
　　他道：“这里的地址是他发我的，他说今天来这里参观个项目。”
　　他又说：“我师兄的绰号，Happy。”
　　汪琪大跌眼镜：“啊？怎么这么像狗的名字？？”
　　这布朗特的排场还挺大，后头紧跟着一男一女，男的帮忙提包，女的抱着个平板电脑。
　　应笑走在布郎特边上，和小豫说：“知道你在这里，布朗特说一定要先过来看看你。”
　　布朗特和小豫拥抱。
　　郑绪伟道：“因为他以前总是unhappy，所以叫他Happy啊。”


第16章 7.2（下）
　　汪琪更难以置信了：“Unhappy？不会吧？？真的假的？”
　　小豫和布朗特拥抱完之后还互相揽着对方的肩谈笑风生呢，他那双手上的油污并没完全擦干净，两只手都黑乎乎的。应笑在旁皱着眉头拍了拍他，给他递纸巾。小豫接过纸巾擦了擦手，仍然笑着，他的脸孔上布满伤疤，这使得他的笑脸看上去多少有些狰狞，但他的眼里闪闪发光的，眼神恳切真诚，一点也看不出“unhappy”的蛛丝马迹。
　　郑绪伟又说道：“就是对什么都不满意吧，对自己不满意，对同僚不满意，有时候甚至对布朗特也不满意。”
　　“啊？”这种状态是那么的似曾相识，汪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游弋到了应笑的身上——他正毕恭毕敬地站在布朗特身后和法国佬带来的一对男女说着什么，汪琪听不清，但他脸上那刻意修饰过的微笑她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睛还不时扫周遭几眼，时刻注意着这院落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汪琪悠悠说：“他看上去……现在完全看不出来啊……”她单手叉腰，想了会儿，若有所悟，“可能经历了那场意外之后，他的人生观价值观什么的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郑绪伟轻摇了摇头：“或许吧，不过这转变太大，有些恐怖了，也太极端了，这么极端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汪琪笑了：”也还好吧，可能之前就是有点过于完美主义了？”她说，“我觉得厉害的主厨好像都有些这样，当然啦，我一己之见。”
　　“也不是完美主义……”郑绪伟回忆道：“他在纽约开了新的餐馆之后没多久，布朗特带我去过那里和他做一个collaboration，限定一个晚上，隔天布朗特走了，我留下了，我在他那里学习了半年，”郑绪伟顿了下，“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汪琪抿了下嘴唇：“你这么一说，我真的很好奇他开餐馆的时候做的菜有多好吃了。”
　　郑绪伟看了她一眼，继续道：“纽约那家餐馆分中午和晚上两轮用餐时间，午餐和晚餐的菜单完全不一样，就连配餐用的面包，餐后甜品都会更换。”
　　“这……也还好吧？挺多餐馆都这样？”
　　“你可能没办法想象这么做的工作量和每天餐馆的损耗有多大。”郑绪伟抓了抓头发，“只是因为他认为人在吃午餐和晚餐的时候期待和胃口是不一样的。”
　　这时候，小豫和布郎特朝他们这里看了过来，两人都朝他们挥手。
　　郑绪伟有感而发：“为了保持嗅觉和味觉的高度敏感，泡面，酸辣粉这种添加剂很多的东西他根本不会吃，也不抽烟，还有像润滑油，机油这种东西，他以前别说碰了，闻到就会发飙，有一次，一个实习生来上班，他那天坐了朋友的摩托车来的，直接被他炒了。”
　　汪琪干吞了口唾沫，越听越觉得这样的事迹很耳熟，苦笑着道：“这怎么听上去像我们应总会干的事啊……”她道，“那照你这么说，那些川菜师傅每天炒辣油，炒花椒，他们的味觉和嗅觉都不行吗？”
　　郑绪伟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没有这种想法，那都是他的想法，他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并且严格遵守，每天他一定是第一个到餐馆的人，我那时候还暗暗和他较劲，就想，不就是每天第一个去餐馆吗，我也能做到啊，可是每天……每个晚上你不知道有多累，回到家就只想睡觉，闹钟一响，根本就起不来。他每天晚上和我们做一样的工作，他还承受着更大的压力，我有时候觉得他是不是都不用睡觉。”
　　汪琪有些被说服了：“你这么一说，他现在这样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工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确实有些极端。”
　　这时，布郎特喊了郑绪伟一声，郑绪伟应下，扔下一句：“魔鬼突然对你露出笑脸，你就只会觉得恐怖吧？”就朝他的师父走了过去。师徒三人聚在一起说起了话。郑绪伟的姿态谨慎，看小豫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站得离他很远。汪琪笑了出来：“也不至于到魔鬼的地步吧……”
　　尽管听郑绪伟说了那么多，可她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总是笑嘻嘻，一副乐天派姿态的小豫和“魔鬼”，“恐怖”这样的字眼联系到一起。除了他脸上的伤疤乍一眼看上去确实很恐怖之外……
　　或许人就是会改变，极端的意外促成了极端的改变。
　　汪琪正发愣，应笑远远地喊她，不停打响指：“张书记说他们已经到了，你发什么呆呢？来不来？”
　　汪琪便去屋里和装修队的师傅打了声招呼，就跟上了大部队，一行人往院子外走，郑绪伟推脱说还有饭菜没弄好，要留下。应笑似是对郑绪伟的出现丝毫不意外，还劝了两句：“没事啊，郑师傅一起去看看吧，不会费多少时间的。”
　　郑绪伟还是拒绝了，小豫在旁说：“你们就让他安心做菜吧，看他紧张的，这汗出的。”
　　郑绪伟擦了把汗，倔强说：“天热，秋老虎反扑。”他瞄着小豫，“冷血动物才不出汗。”
　　小豫笑着拍了下他，朝他昂了下下巴，就是笑。应笑看小豫还跟着他们，眼神在他身上晃了两下，用英文和布朗特说：“当地的特色食物是柑橘，这些豫应该比我熟悉了，他之前还去帮别人采摘柑橘去了。”
　　郑绪伟接道：“本地的柑橘，我们在为粤意选品的时候有留意过，品种就是普通的温州蜜柑，有核，肉脆，质量很不稳定。”
　　小豫插嘴说：“我就不去了，我送送你们。”他道，“我的自行车还没修好呢。”
　　应笑微笑看郑绪伟：“这里还有源头溪水，当地人很早之前就开始用这里的溪水自己酿酒了，我托张书记弄了一壶，过会儿晚饭的时候配上您的佳肴，我们尝尝？”
　　他看向布朗特，可小豫正和布朗特叽里咕噜地说法语，布郎特似乎完全没把他说的话听进去。两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头儿乐不可支，扭头和他带来的一男一女也嘀咕起了法文，男的就拿出了手机拍村落里的景色。女的就开始在手机上记笔记，布朗特说什么，她点一点头，打一会儿字。应笑看小豫，小豫停下了脚步，和他们挥手：“那我回去了啊。”
　　应笑小声问汪琪：“法语翻译有认识的吗？叫一个过来。”
　　汪琪道：“他们不是带了吗？”她拿出手机，“现在喊过来，那路上也得两三个小时吧。”
　　应笑的态度强硬：“叫过来。”
　　汪琪就开始搜索，发消息，打电话。郑绪伟也驻足了，和布朗特挥别。应笑回头看着他和小豫，道：“那豫师傅就留下来帮帮郑师傅的忙吧，我们很快就回来的，今晚的晚饭还麻烦您了。”
　　小豫眨巴眨巴眼睛，先是一楞，接着便瞅着应笑笑。郑绪伟的嘴角抽搐了下：“不用他帮忙。”
　　小豫笑着说：“应总还挺记仇的，”他拽过郑绪伟：“和你的合作没谈成，你看他话里话外总挤兑你。”
　　应笑的眼皮一跳：“我没有挤兑人的意思啊。”
　　郑绪伟嫌恶地抽出了胳膊：“脏不脏！”扭头就走了。小豫追着他喊：“衣服弄脏了也不影响你的厨艺啊，你生什么气啊？”也走了。
　　应笑看女翻译还在和布朗特说话，布朗特开始用审视的目光观察他了，他赶忙阻拦：“豫师傅喜欢开玩笑，他那些话不用每句都翻吧？”
　　女翻译笑着看他：“没有，没有，是刚才那位豫师傅说您年纪虽然很轻，但是已经有十多年的农耕，种植经验了，对在中国培育农产品，尤其是有机作物很有心得，加上您之前效力过餐饮集团，和他认识您以来对您的……呃，了解，他认为您对美食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很懂得品评美食，但又和普通的食评家不一样，不仅在乎厨师的技艺，食材选择的广泛，口味的平衡，您更在意的是，嗯……一种更高层次的满足感，他认为和您合作，将会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女翻译看着手机，“应总，布朗特先生有几个关于农作物和畜牧业的问题想问您。”


第17章 7.3（上）
　　“酥炸本地小鱼，外面包裹的一圈是用济州岛产的玉鲷鱼干混合印度产的白胡椒制作成的鱼肉丝，用来下酒开胃的，各位请慢用。”
　　郑绪伟领着他的两个帮手厨师往围坐在一张八仙桌边的每个人面前一一摆上一只陈列了五条小鱼干的酒碟。轮到汪琪这儿了，郑绪伟亲自给她上的菜，她点头致谢，就听坐在她斜对面的钱主任发话了：“鱼干好啊，确实下酒，不愧是大厨，这个做得太精致了！诶，酒呢？书记，是先开我们带来的还是应总的厨子有别的安排啊？”
　　他边说边徒手抓了两条鱼干塞进了嘴里吧唧吧唧咀嚼。
　　郑绪伟倒不在意，拿了瓶白葡萄酒过来，张书记却发火了，冲着钱主任一顿臭骂：“客人都还没吃呢，你怎么就吃上了？懂不懂规矩？你这……你这，这还有老外在呢！”
　　钱主任便和众人赔笑，赔不是，拿了郑绪伟手里的酒瓶，这酒已经开好了，钱主任起立，往自己的酒杯里倒酒，眨眼就是半杯了，他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郑绪伟的一个帮厨要去阻拦，却被郑绪伟拉住了，轻声吩咐：“再开一瓶吧……”
　　小豫笑着看钱主任，说着风凉话：“钱主任！好酒量哇！这是要满杯啊？”
　　钱主任嘿嘿一笑，一摆手，继续斟酒，往满杯去了。坐在小豫边上的汪琪小幅度地牵动嘴唇，在不影响脸上的笑容的情况下，悄悄问小豫：“豫师傅，这酒很贵吧？”
　　“堪比黄金。”
　　“肉痛。”汪琪挤了下眼睛，瞥了眼郑绪伟，他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可不是嘛……”小豫也看郑绪伟，朝他挥了挥手。郑绪伟扭头不看他。这当口那帮厨拿了第二瓶同样的酒来了，钱主任也满上了自己的酒杯，举杯先敬布朗特，对布朗特带来的女翻译说：“麻烦您给翻译翻译，我代表咱们大旗村欢迎布先生来访！我先干为敬啊！咱们中法一家亲啊哈哈！”
　　钱主任豪迈地仰头灌酒，那张书记也不甘人后，把剩下的半瓶酒先给自己满上，接着分给应笑，汪琪和小万他们，到小万这儿就没什么酒了，张书记招呼帮厨，说：“小哥，来来，帮万总也满上，我也来敬敬大家。很感谢欧齐的几位老板，看得上我们大旗村这块不毛之地。”
　　汪琪忙起身说客套话：“什么不毛之地啊，您这话说的，大旗村这森林覆盖率那在全国的乡镇里都是很高的！”
　　小万也机灵地接话：“这里还产水果，还产您和钱主任这么好客的相亲，哪里不毛了啊，张书记您这么说那可就有点贬低自己了啊。”他示意帮厨少倒一些，拿了小半杯酒起来和张书记碰杯，一看钱主任，笑着说：“钱主任好酒量！”
　　钱主任干了一整杯，在桌上放下了杯子，小万直鼓掌，布朗特笑眯眯的，小豫跟着鼓掌，吹口哨，还拉上了布朗特，布朗特看得很开心，饭桌上的气氛一下特别活跃。郑绪伟退到了一边去，似乎在努力调整呼吸的节奏。
　　应笑这时候往自己杯子里加了些酒，站起来举杯，道：“是我该敬敬大家，没有村里各位的配合和理解，我们这个项目的开发估计早就胎死腹中了。”他伸长了手臂去和张书记，钱主任碰杯，还道：“钱主任慢点，慢点，张书记您也随意啊，这杯该我喝，等明年大旗村评上最美乡村第一名的时候，到时候您二位再来给我们敬酒也不迟，今天大家就随意，随意啊。”
　　应笑干了杯。小万也干杯了，汪琪稍微抿了两口酒就坐下了，那钱主任和张书记目不转睛地盯着应笑，直到他杯里一滴酒液都不剩了，他们才嘻嘻哈哈地坐下。小万给他们添酒，郑绪伟带着帮手早就消失了。小豫悄悄问汪琪：“这个万总怎么来了啊？”
　　汪琪低低说：“万总属狗的，哪里有肉就往哪里跑。”
　　钱主任找汪琪喝酒，一会儿给她添酒，一会儿把自己的鱼干递给她：“来来，汪总，吃点垫垫肚子。”
　　“好，好，谢谢，谢谢。”汪琪皮笑肉不笑，双手拿起酒杯和钱主任干杯。张书记瞥见他们了，就说了：“汪总，你男朋友今天不需要你照顾了吧？”
　　小豫忙说：“今天啊，不光不需要汪总照顾了，今天还能和大家喝几杯。”他笑着找酒，还道：“酒就是拿来喝的嘛，来，来……”
　　小万睃了他和汪琪一眼，但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和布朗特攀谈起来。他道：“大师这次过来，是打算自己经营呢还是和本地的名厨合作啊？”他笑着催促翻译，“麻烦您告诉大师，我每年去尼斯度假都会去拜访他的餐馆，每次都能给我惊喜。”
　　应笑和张书记聊着：“去方家的那段路我们也会尽快修好，尽量在年前把设计方案定下来。”
　　“好，好。”
　　“园林集团那边的赵总过两天会过来。”
　　“老赵是吧，老赵我熟啊。”
　　汪琪又和小豫说悄悄话：“郑大厨这是眼不见为净？”
　　小豫说：“他去拿花生米去了。”
　　“啊？你怎么知道的啊？”汪琪往窗外张望，天将暗，厨房那里亮着灯。
　　小豫说：“老布教的啊，要入乡随俗，鱼干花生米下酒不正适合这里的调性嘛。”
　　“也不一定吧……说不定下一道开胃菜是蚕豆？”
　　小豫噗嗤一笑：“这还需要开胃啊？这时候需要暖胃啦。”
　　汪琪吐了吐舌头，郑绪伟又回来上菜来了，拿来的确实是一小碟一小碟精致的花生米。他介绍菜色，声音轻微：“意大利陈醋卤花生。”
　　小万吃了一颗就说：“诶，真的有那个味道，啊，怎么还有股南乳的味道啊？”他看着布朗特，急于用英文发表见解，“我之前在香港的大班楼吃过意大利醋卤的牛舌。”
　　汪琪说：“我从没见过这么大颗的花生……”
　　小豫说：“可能是基因突变，吃了说不定也要突变哦。”
　　恰好郑绪伟上菜上到他这里了，用力挤开了他的胳膊，放下那装花生米的碟子：“那你别吃了。”
　　说完，他望向布朗特，用法文和他说话。布朗特边听边颔首，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了起来。小豫耸了耸肩，兀自吃花生。那小万没了对话的对象，幽幽甩眼一看，钱主任，张书记和应笑推杯换盏，相谈甚欢，他便主动加入，道：“没想到应总和汪总这么快就有了这么大的突破，我说我代表公司来看看情况，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更没想到还遇上郑大厨亲自下厨，应总，汪总……”小万笑盈盈地举杯看了汪琪一眼，“这么好的事情你们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知道我这个人就是嘴馋嘛！”
　　汪琪维持着得体的笑脸，应付小万：“万总的鼻子灵啊，不用我们通知，哪儿有什么美味佳肴，您一嗅就嗅出来了，就来抢吃的来了。”
　　她还笑着说：“还好今天我们搞分餐制啊，不然万总这一筷子下去，书记，主任，您几位可能都吃不上了呢。”
　　小万自我调侃道：“所以我平时都是吃独食啊，我这胃口实在太大了，每次和别人一起出门聚餐，我们aa吧，我总觉得对不起别人的钱啊！”
　　他笑着敬了一圈人，汪琪跟着敬了同样的人，道：“那也幸亏我们万总这身体条件好啊，吃那么多都不胖的。”她笑盈盈地放下了酒杯。
　　小万说：“刚才还听应总说起精酿啤酒厂的事情吧，你们说巧不巧，”他拿出手机，“我一个发小，之前在德国留学的，现在回国在深圳搞了个小酒厂，就是做精酿啤酒的，我今天才和他微信呢，他说要寄一批新产品给我，我本来说要在欧齐上货，诶，酿酒的事情，有什么不懂的，我们可以请教请假他啊。”
　　汪琪笑着：“以前不知道万总交际这么广泛啊，还认识开酒厂的朋友，欧齐之前选精酿啤酒的时候也没听您提起过这件事啊。”
　　小万抓着后脑勺傻笑：“我那时候不忙着直播的事情嘛，哎呀，我这脑子啊，”他自己给自己倒酒，“我自罚一杯！”
　　汪琪朝应笑递了个眼色，应笑微微点了下头，似乎接收了她眼神里的含意，他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水，埋头看手机，他先前联系好的设计工作室回了他邮件，设计师团队没有设计精酿啤酒厂的经验，特意咨询了一些专家，给出了一个大致的构想，应笑把邮件递给了布朗特的翻译，道：“这是string他们发来的关于精酿啤酒厂和餐馆的初步构想。”
　　翻译拿了他的手机和布朗特翻译，欧齐的翻译凑在一起听。
　　小万这时插话道：“我们大老板也在来的路上了！”他示意欧齐的翻译赶紧和布朗特翻译：“他知道您大驾光临，说是一定要见见您，他也是个食客，也特别欣赏您对法餐做出的改革和创新，就是一直没机会见到您！”
　　汪琪脑门上的青筋猛地一跳，和小豫道：“我们换个座位吧。”
　　应笑看了看小万，继续和布朗特讨论设计方案：“我在想，大面积的采光虽然会让建筑看上去更有现代感，但是如果我们的出发点是farm house的概念的话……”
　　小豫和汪琪换了个座位，汪琪便坐得离布朗特近了一些，离小万也进了一些，汪琪问小万道：“三少爷要来啊？”
　　“来啊，来，”小万看向张书记和钱主任，和他们称兄道弟起来，“这么好的项目他当然要亲自来看看啊，张老哥，钱大哥，你们都知道我们大老板，我们，我，对你们这个项目是多么得重视！我是搞传媒那块的，之前不是您说那柑橘的事情嘛，运去供销社给他们压价格干吗啊，直播搞起来啊！现在直播带货，出货比走供销社快多了！就在我们欧齐的app上，我给你们看啊，我们app上就有个新的功能，直播生鲜带货，你们看啊，我点进去，今天卖的是北海道海胆，我这还能看到后台数据，您看看这销量，一个小时，这么贵的东西……”
　　汪琪拍了下桌子，喊了声：“应总，那万总既然要来帮忙，我们划分一下职务吧，大家做什么，管什么，先理清楚，分好工，更能提高效率嘛。”
　　应笑只是点头，还在和布朗特说规划，说方案。
　　郑绪伟又来上菜了：“加拿大带子，上面撒的是酥炸海带丝。”
　　桌上没人动筷子，聊天的聊天，看直播的看直播，只有布朗特和小豫吃了那带子——一个一边听翻译说话一边吃菜，一个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郑绪伟没立即离开，看着小豫，好像在等他说些什么。小豫只是对他微笑，郑绪伟的身子一僵，出去了。
　　每轮佐餐的酒都不一样，可帮厨倒酒的速度跟不上桌上这群人干杯的速度。菜肴陆续上桌，口味循序渐进，越来越重，空酒瓶也是越堆越多。郑绪伟带来的一箱酒眼看就要全喝完了。
　　“香煎鲈鱼，边上的脆片是意大利瓜和本地茄子做的。”
　　“蚝油酱拌风干鸭肉塔塔，配菜是陈皮烤洋蓟。”
　　“秘制牛腩佐土灶锅巴。”
　　吃到这道牛肉的时候，布朗特突然提起：“你们中国有自己的汽车，手机，甚至火箭，空间站，但是餐馆里的牛肉不是澳洲产的就是美国产的，或者是日本和牛，我去潮汕吃过牛肉火锅，肉质鲜嫩，可如果论作牛扒，或者做别的烹饪方法，却实在无法让人满意，中国本地的食用牛似乎缺少一股油脂的香味。”他看着应笑：“刚才我们聊了很多土豆玉米的知识，你听上去很有经验，不过关于畜牧业……如果在这里能培育全新的属于中国的优质的牛肉品种，供应市场，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翻译翻完，张书记一拍胸脯，信心十足：“要养牛？那没问题啊，搭个牛棚啊！多大点事儿！我们村里以前也养过牛！”
　　小万说：“布先生的意思应该是放养的那种吧？是不是还得每天听贝多芬啊？”
　　钱主任道：“我知道我知道，日本人搞的那个什么和牛，天天听钢琴的，说是听了肉就好吃，还要每天给它们按摩呢！”
　　布朗特似乎没有得到任何让自己满意的答案，郑绪伟又进来了，带了些多余的锅贴，问有没有要加锅巴的。
　　小万正说道：“牛肉品质的问题还是得问厨师吧，郑师傅，这个牛腩是哪里的肉啊，是本地肉吗？”
　　郑绪伟道：“本地牛肉肉质不够肥美，日本和牛用来做牛腩，又会太过油腻，这次选用的是美国的安格斯牛肉，油脂分布和肉质非常适合用来做炖菜。”
　　应笑道：“培育新品种，我们可以联系农科院的专家合作。”
　　布朗特摇着头，摸着下巴，那因疑惑而紧锁的眉头仍未舒展。小豫说道：“这和农业体系有很大的关系，中国从古至今，牛是作为一种劳役用的动物，因此现在的品种没有那么多的油脂，潮汕牛肉火锅吃温体牛重要的是鲜，西餐里做牛肉，生吃也好，做牛排也好，鲜不再是重头戏，重要的是获得脂肪和蛋白质的平衡。”
　　翻译时实翻译，布朗特笑着看小豫：“这是我想要的答案。”他问他：“最近几年很流行的Tokyo X猪肉你吃过了吗？”
　　“号称三种猪杂交出来的日本最强品种是吧？”小豫笑了，摆摆手，“日本人真的很喜欢夸张。”
　　大家都笑，又各自聊开了，村干部和三位老总聊规划，郑绪伟则加入了布朗特和小豫的谈话，道：“我去年去日本考察的时候，去试了下这个所谓的最强新品种，吃的是猪扒饭，sous vide之后油炸，这种猪的猪肉确实没有什么腥味，肉质偏甜，我个人还是比较伊比利亚猪的口感。”
　　小豫说：“东京这个品种的油脂和肌肉的分部比较合理，但是价位实在有些偏高。”
　　郑绪伟道：“产量也无法跟上需求，只有在东京的少数农户那里能拿到货源，供应本地已经供不应求。”
　　小豫耸了耸肩：“如果只是单纯想模仿口感或者味道的话，用普通的猪里脊应该也是能办到的。”
　　翻译还在敬职的翻译，布郎特有些意外：“能办到吗？”
　　小豫笑了：“设想而已，需要做很多实验啊，可以用加料烹饪过的猪油浸泡猪里脊。”
　　汪琪一边耳朵听着应笑他们的日程，一只耳朵关注着小豫这里，听到他这么说，不由看了他一眼，小豫却自己打住了：“不是还有鲍鱼呢嘛，怎么还不上啊？”
　　他说得很大声，那张书记也听到了，便起身拉住了郑绪伟要和他喝酒，口口声声道：“哎！这怎么好意思！还有鲍鱼！大师傅！！下次咱们庆功，咱们吃饭你也一定要来啊！“
　　郑绪伟牵了牵嘴角：“没有鲍鱼，下一道菜是清炒芥兰。”
　　汪琪出来打圆场：“是要清清嘴里的味道。”
　　张书记打了个酒嗝，酒有些上头，脸通红：“没事，没事，鲍鱼海参那些也没什么好吃的，我们今天家常便饭我看就很不错啊！那牛腩真不错！”
　　郑绪伟抽身离开了。布朗特看了看小豫，小豫摆出一个无知的表情，两人讲法语，应笑便问欧齐的翻译他们在说什么。翻译道：“他们在讨论郑师傅有些紧张，好像说他在豫师傅面前做粤菜很没有自信。”
　　应笑看了看小豫，小豫还笑着，指着门口说话。翻译说：“然后豫师傅说，那我出去走走，我不在这里待着了。”
　　言罢，他就起身了。他走了没多久，郑绪伟回来了，发现小豫不在了，问了声：“他人呢？”
　　他的脸色煞白。
　　布郎特拉着他坐下，师徒两人靠在一起说话，就在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正是小万挂在嘴边的三少爷。小万立即去迎，三少爷一进来，气氛更活跃了，又是一轮敬酒，汪琪跟着连喝了两杯，放下酒杯时有些头晕，撑着一边额头，不停往嘴里塞锅巴，就听小万和三少爷道：“这项目我看应总一直做也挺辛苦的，我年轻啊，没什么，不如……”
　　三少爷放话：“这话说的，项目谁做不是做啊，应总的团队不就是你的团队吗？”
　　汪琪的寒毛竖起，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她扫了眼饭桌，众人都带上了微醺的醉意，每个人都是一张客客气气的脸，只有郑绪伟的神色凝重。他和布朗特似乎在讨论菜肴。半敞的屋门在他身上落下一道厚重的阴影。
　　汪琪道：“我去看看豫师傅去哪里了，别黑灯瞎火他到处瞎逛，走迷路了。”
　　没人接她的话，好像根本没人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大老板来了，那张书记和钱主任都忙着劝他酒呢，应笑又在看手机，大约又在回那些回不完的邮件吧。小万在三少爷和村干部之间周旋，谈笑。两个翻译和那个助理似乎都有些疲倦了。
　　汪琪起身，走到门外时，她喊了声应笑：“应总，你那头灯借我用一下吧……”
　　应笑便去拿了个头灯出来给她。汪琪借机拉住他，把他往院子里拽了拽，问他：“万总要来，那我们办公室坐得下他吗？”
　　应笑说：“他要来就让他来吧。”
　　“万一坐不下，我们是要扩建呢还是我们的位置让给他啊？”
　　应笑说：“工资肯定不会少你的。”
　　汪琪急了：“这是工资的问题吗？哦，他那天眼睁睁看着我们流放西伯利亚，现在眼看西伯利亚要起高楼了，他就来抢功来了？这口气你咽得下？”她闻到自己满嘴的酒气，说完就有些抱歉地掩住了嘴，偏过了头去，可她胸口那股怒火却实在掩不住，压不下去。它不停地烧。小万这明摆着是奔着功劳来的，她和应笑风里来雨里去，忙前忙后，通宵达旦地写企划，这功劳要是真让小万抢去了，让他来领导这个项目了，这口气她可真地咽不下去。
　　应笑镇定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会和三少爷争取你的头衔和主管这个项目的地位的。”
　　汪琪的眉头一皱，好好看了看应笑，开了头灯，一言不发地往大门走去。


第18章 7.3（下）
　　小豫就站在大门外头抽烟，看到汪琪出来了，笑着和她挥了挥手。汪琪看着他，点了下头，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香烟上。小豫一下就懂了，掏出打火机，掏出烟盒，全递给汪琪。汪琪点了根烟。她想了很多，但是想来想去其实也就是一件事——她想：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汪琪往身后的院子里看了一眼，那前院的厨房里灯火通明，那明亮的屋子里可真热闹，站在门口都能听到那些男人们互相劝酒的声音。她离了席，他们好像玩得更开了，好像根本没人在乎她的去留。汪琪甚至隐约听到了划拳的叫喊声。这个热闹、明亮的世界在此刻离她是那么的遥远。她又想，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便摸出备用手机，发短信给James：今晚有空吗？出来见个面聊聊？
　　短信发出去，汪琪就有些后悔了，可是覆水难收，晚风一吹，酒精上了头，她用力吸了口烟，冲动的劲又上来了，决定听之任之了。都说酒后容易冲动、失控，可谁又能说，这些冲动和失控之下做出来的行径不是发自人的潜意识呢。酒精只是一个借口，只是打开了一道闸门。
　　James几乎秒回：喝咖啡？
　　他发了个市内的咖啡馆的地址。汪琪咬着香烟打字：行，那两个小时后见吧。
　　她开始在手机应用上找代驾，大旗村偏僻，代驾不好找。小豫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汪琪翻了半天代驾的列表，瞥了瞥他，实在无计可施了，轻声问他：“你会开车吗？”
　　“怎么了？”
　　汪琪这会儿好不容易联系上一个代驾，愿意在四十分终车程外的大学城喷泉那里和她碰头，虽然她并不担心直接找小豫送她去咖啡馆，他会出去和谁乱说什么，但是她和James见面还是隐秘地进行比较稳妥。汪琪就道：“送我去一个地方吧，大学城那里，我喝了不少酒，不好自己开车。”
　　“行啊。”小豫丢开了烟，指着她的车：“那现在就走？”
　　汪琪把车钥匙给了他，也把香烟丢了。两人上了车，小豫熟悉了下车里的配置，调整好座位就出发了。汪琪问他：“你也不问一下我现在去那里干吗啊？”
　　“你有你的事啊。”
　　汪琪咂咂嘴唇：“你这个男朋友还挺善解人意的。”
　　小豫哈哈笑，汪琪掏出几张百元大钞塞给他：“等会儿你打车回来用的上。”
　　“公车末班九点半，我送你过去应该也就八点多，能坐公车。”
　　“真的？”
　　“真的。”
　　“我可不想害你大晚上的，冷风飕飕的，流落街头啊。”
　　小豫笑着开车：“那我就打电话给你们应总求助呗。”
　　“他喝了酒啦。”
　　“他那么神通广大，肯定能想到办法。”小豫信心满满。汪琪一笑，和他说起了闲话：“其实你整天都在想做饭的事情吧？”
　　“那我做了小半辈子厨师了，这有点属于被动技能了吧。”
　　“被动……”汪琪想起来了，“我之前不是说应总被动嘛，你问我怎么个被动法，我当时还有点说不上来，现在吧，我想到了……”
　　“什么啊？”
　　“具体说起来就是他这个人从来不主动争取什么，从来不去索取什么，要什么，不是说他工作不积极，工作上因为他是会有一个工作的目标的嘛，比如说营业额，产值，公司净值，股票什么的，他就会竭尽所能去朝那个目标努力，就算公司里面搞什么办公室政治，你把他踢去当个小职员，只要不扣他工资，他肯定也是一句怨言都不会有。”
　　“这么敬职的打工人？一切向钱看齐就对了？”
　　“赚钱可能是他的终生事业。”
　　“你说要赚到多少钱他才会觉得够了啊？”
　　汪琪瞪大了眼睛，打出个夸张的酒嗝：“你忘记有钱人的烦恼是什么了吗？”
　　小豫朗声笑。汪琪揉着胸口，缓解随着酒嗝涌上的胃液，瞅着小豫，道：“挺好玩儿的吧？”
　　“什么？”
　　“没有目标，没有目的，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也不用去证明什么，你早就证明了你自己了，现在你可以好好地享受生活了。”
　　“要是我姐有你这样的想法就好了。”小豫问她：“要喝水吗？路上买一瓶？”
　　汪琪摆摆手，打了那个酒嗝之后胃里确实有些不舒服，她顺时针揉起了腹部，稍放下了些窗透气。这晚风一吹，人确实舒服了些，可脑袋却有些发晕，不想吐，也不难受，就是晕，她靠在车窗边，就是话到嘴边，不想再琢磨就想说出来：“你家人知道你在这里吗？”
　　“知道啊，她刚才还催我回家，说我再不回去她就亲自过来接了，我之前不是去更新护照嘛，新护照下来了。”
　　“你要出国啊？去干吗？”
　　“去看病，治手。”
　　“哎……”汪琪拍了下小豫的胳膊：“那祝你好运，祝你……”她的眼珠缓缓转动，微笑：“祝你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小豫说：“我也没什么不想要的结果，反正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会发生什么我也控制不了，治得好也好，治不好也没什么。”
　　“那你就是不抱期望地活着呗。”
　　“没有期望不就没有失望嘛。”
　　汪琪一激动，又拍了下他：“你也活得很被动啊！年轻人，怎么这么消极呢？不过你这个，你……和应总的被动是两种被动，你说你们好好的，岁数也都不大，怎么都这么消极呢？”汪琪摇晃着脑袋，感触颇多，话也很多：“我不要变成应总那样，做金钱的奴隶，我也不要变成你这样……没有任何期望，任何希望地生活着，我要……”她往窗外一看，外头那么黑，那么荒凉，仿佛一片一望无际的黑色原野，他们仿佛回到了开天辟地的那一刻，一种呐喊的冲动攫住了汪琪，她放下窗户，大声喊了出来：“我要改变这个世界！我要走上人生巅峰！！”
　　她迎面吃了好大一口风，开始打嗝，可这也止不住她迎风握拳呼喊的兴致：“我要变成美少女战士！！”
　　小豫喷笑，拉了她一下，说：“小心。”
　　汪琪缩了回来，自己在座位上笑成一团，使劲甩了下手：“我醉了！别管我了！我要睡一下，等下去谈判，养精蓄锐，到了叫我吧！”
　　她真的醉了，这就睡了过去。
　　车到喷泉前，小豫先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水才叫醒她，汪琪一睁眼，看到矿泉水，一口气干了一瓶，找到了那个代驾，和小豫告了别。这时已经八点半了，小豫找去公车站，等了十来分钟，上了往大旗村去的班车。晚上的公车车速飞快，上下车的人不多，小豫在车上打了会盹，很快就到了大旗村村口的车站了。村里的主干道上都有路灯，家家户户还都没睡，回去管家的路走得格外得顺畅，这么回到了大门口，小豫看到了郑绪伟。
　　停在管家门口的车子只剩下两辆了，一辆是应笑的。小豫指着院子：“就剩你了？都走了？”
　　“你去哪儿了？”
　　“你在等我？”
　　郑绪伟点了点头，抓了下面颊：“那什么……你觉得怎么样？”
　　小豫说：“那你上车上等啊，晚上挺冷的。”
　　郑绪伟不耐烦地看着他：“你能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吗？”
　　“挺好的啊。”小豫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那去屋里说？”
　　郑绪伟站在原地不动：“好在哪里？”
　　“菜单设计的挺平衡的，也利用了当地的一些特色条件。”
　　“就这样？”郑绪伟攥起了拳头，好像攥着什么巨大的不满意似的。
　　小豫无奈：“我都吃不出来味道了，你还指望我说点什么啊？”
　　郑绪伟听了，那拳头一下就松开了，抬起手擦起了眼睛，稍侧过了身去，有些落寞地站着。小豫忙上前安慰他：“哎，你哭什么啊，我就是陈述事实啊，我不是在怨天尤人，哎……”他捏了下他的肩膀，“小郑，你别哭啊。”
　　郑绪伟低着头说：“我没哭啊，你对汪总好一点。”
　　“好，好……”小豫轻轻拍他的后背，郑绪伟猛一抬头：“你不会是想骗婚吧？”
　　“我没有……哎，我不是……”
　　“你这不光是性情大变，连性向都变了，是吧？”
　　小豫笑着点头，并不反驳。郑绪伟道：“我说你干吗跑这山旮旯里来修自行车，你打什么算盘我还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是对那个应总有点什么，原来是和汪总好了……”
　　“你现在怎么这么八卦啊？”
　　郑绪伟看着他，眼眶些微发红，表情认真：“你知道吗，你出事之后我一直做噩梦，梦到我们后厨爆炸。”
　　小豫说：“我是因为选址选得太偏啦，没能及时送医院才搞成这样的，你别想太多！”
　　郑绪伟抓了下头发：“你以为我想想这么多啊？我做梦，我梦到什么是我能控制的吗？”
　　“好，好……对，对……”小豫顺着他说话。
　　郑绪伟的表情却像吃了苍蝇：“我现在就觉得很不对劲你知道吗，你这样，我就觉得很不对劲……”他的嘴角又慢慢倒挂了，眼泪又要出来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小豫说。
　　“你闭嘴吧。”郑绪伟摸了下额头，闭上眼睛缓了会儿，舒出一口气，道：“你要是平时没什么事，没地方去，反正你知道粤意在哪里吧？”
　　他没有看小豫，也不等他回答什么，转身上了车，就驱车离开了。
　　小豫目送他远去，点了根烟，直到看不到他的车尾灯了才进了院子。小屋的门阖得很紧，他蹑手蹑脚地开了门一看，应笑正躺在地铺上捂住额头睡觉。
　　小豫走过去，半蹲下，轻声喊应笑：“应总，你睡沙发吧。”
　　应笑没搭理。屋里的窗帘没拉，月光在他身上折叠出几道深色的阴影。全都像鱼。
　　小豫问他：“到时间了，你今天不去跑步啊？”
　　应笑像是睡得很沉。
　　“应总，你睡了吗？”小豫继续烦他，“真的睡了啊？”
　　他抽了口烟：“我和我男朋友分手了，你知道吗？”
　　“应总，你投资我在这儿开个小饭馆吧。”
　　应笑的胸膛有节奏地起伏着。他的呼吸很轻，两眼紧闭。小豫歪了歪脑袋，夹着烟往外一看，不逗应笑了，出去院子里跨上他今天修了半天的李三家的那辆自行车，出门了。


第19章 7.4（上）
　　7.4（上）
　　应笑醒过来的时候头痛欲裂，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他便想再继续睡会儿，能不能睡到天亮另说，起码先把这波头痛熬过去，可生物钟作祟——已经到了他往日跑步锻炼的时间了，经年累月形成的习惯使得身体兴奋了起来，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的头一阵阵痛，好像有人拿着根棍子在搅拌他的脑浆，搅得他就算躺着都觉得天旋地转，这个神秘人再多搅几下，他怀疑自己的脑浆可能要从耳朵里流出来了。应笑在地上又躺了会儿，瞅着蓝幽幽的天花板，先喊了两声汪琪和小豫，确定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时，才慢慢吞吞地撑着地坐起来，艰难地叹出一口气，扶住额头，坐在地上按摩太阳穴。
　　这几天喝得实在有些多了，尤其是村里自酿的橘子皮酒，后劲实在大，加上地铺实在难睡，天又凉，两层被褥都抵不住地上的寒意。应笑打了个喷嚏，爬去了沙发上坐着。他搁在茶几上的手机不停闪光。有新邮件，来了新的微信，即将召开的电话会议的提示音交错响起。他瞥了一眼，视而不见，仰脸坐着。
　　手机在他眼角的余光里不断闪烁，提示音不断得响。
　　应笑闭上了眼睛。可仅仅过了片刻，他还是拿了手机开始看邮件，看微信。
　　布朗特的翻译发来一封感谢信，小万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说这村里的条件太辛苦了，他看了，实在很心疼应笑，还说明天就带人过来装修办公室，他和张书记商量好了，村委会的礼堂正改造，他们帮着弄，村委会可以把礼堂挪一半出来给欧齐用，至于员工住宿出行的问题，他也和三少爷打了商量，马上就安排从市区总部出发的班车，有需要的员工可以自行搭乘，如果想住村里方便工作，欧齐会给租房补贴，就和乡亲们租房子住。
　　张书记还说开饭馆的老蔡可以包伙食，早中晚三餐都能做。
　　不知怎么，应笑想到了刚才睡觉时做的一个梦。还是上帝视角，还是他能看到他自己。他看到自己坐在马戏团的观众席上看马戏表演。表演者是小豫，他一会儿变成猫，一会儿变成狗，一会儿变成蜥蜴。他每一次变身，周围的观众都会配合地鼓掌。他做这个梦的时候，小豫好像就在他边上，好像还和他说了些什么，然而他那时候专注做梦，并没有留心小豫的梦外之音。现在仔细一回忆，小豫似乎说了什么开饭馆的事情，应笑拖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不见汪琪，不见小豫。前院里只剩下一辆自行车了。
　　应笑想了想，发了条微信给汪琪：你在哪里？豫师傅好像想开了，可能打算重操旧业，等我和他谈妥了，这个项目你来做吧。
　　他也发信息给小豫了，问他在哪里。小豫没回。又等了会儿，还是没信，汪琪也不回他的信息。应笑便去厨房喝了两大杯水，批了件外套，出了门。
　　秋日的村落夜晚凉风习习，已经没什么人醒着了，偏离了主干道之后就看不到路灯了，应笑走了一阵，来到一条泥泞的小径上时，下意识地想开头灯，这才想起来头灯给了汪琪了。索幸今晚的月光还算皎洁，放眼望去，这条乡间小路并不是全黑的，况且这条小路是他这几天夜跑的时候都会跑的路，沿路的景致和道路的状况他还算清楚，应笑便继续沿着这小路走，一路走上了通往方家的盘旋山路，他始终攥着手机，不时看一眼，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汪琪头一次既没读也不回他的信息。应笑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忙音响了好久，直接转去了语音信箱。应笑便没再找她了。
　　新邮件和新微信的提示音还一直响，都是需要他过目的文件，都是需要他点头的预算，都是需要他做的决策。欧齐内部的质检部门发现长期合作的面粉供应商有违规操作的嫌疑，通报给蒲敬希望他下架商品，却被他的两份质检合格报告打了回来。欧齐内部的标准和他另找的质检公司的标准不统一，说来说去，他就是不想下架产品，还质疑起了质检部的专业性，质检部的总管气得不轻，直接把文件和邮件全转发到了应笑这里，应笑以前从没接触过面粉质量检测标准，不得不停下来认真看报告，一发现生僻的化学符号，随时复制粘贴到搜索引擎里。他站着研究得有些累了，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继续看。
　　一份二十多页的质检文件看了一大半，就听不远处传来唰唰的声响，这声响越来越近，好像橡胶轮胎摩擦着地面飞速朝他滑行过来。应笑一抬头，这就看到小豫从上坡杀了下来，他的脸色紧张，双手抓着自行车龙头，双脚伸长在地上用鞋底在地上打刹车，可车速一点都没有放缓的趋势。他也看到应笑了，慌张大喊：“刹车坏了！小心！”
　　这盘山小路一边是山，另一边就是悬崖了，小豫歪歪扭扭地往下滑，山路坡度高，路上还坑坑洼洼的，他这么一路往下，一路撞到那些土坑里，自行车不受控制地弹起好高，再落地时，似乎更难控制了，这车子再不停下来，可能随时都有歪下悬崖的危险。应笑赶紧收起手机，跑过去扑在了那自行车上，抓住了自行车龙头，硬是把它按地上按，这股阻力使得自行车歪向了靠山的那侧，他和小豫一齐摔在了泥路上。小豫先回过神来，坐在地上哈哈大笑，应笑实在笑不出来，把压在身上的自行车推开了，忍不住嘀咕：“这种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小豫用力拍了他的后背一下，精神头十足：“我们都没死啊，不值得开心一下吗？”
　　应笑指着那辆自行车：“你不是修了半天了吗？”
　　“我又不是专业的。”小豫一看他，惨叫了声，一咕噜爬起来，抓着应笑的左手道：“应总，你流血了！”
　　应笑的左手手背上不知被什么东西滑开了道口子，流了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是这么镇定。”小豫朝他竖起大拇指。
　　“流都流了，也没死，就这样吧。”应笑说。
　　小豫要拉他起来，说：“回去给你包扎一下，处理一下吧，好歹也洗洗，别细菌感染了。”
　　应笑自己站了起来，拍拍衣服裤子，摸出手机，往山下走，继续看文件。
　　小豫扶起自行车，跟上了他，问道：“你看什么呢？”
　　应笑倒不回避他：“大事，大麻烦。”
　　“我有纸巾，你先擦擦。”小豫递了一包纸巾给应笑。
　　“没事，不用，谢谢。”
　　小豫看了看他，说：“哦，对了，你的野猫不见了。”
　　应笑并没接话茬，小豫又道：“我刚才在附近看到动物的脚印了，好像狼的，你说……那野猫……”他吞了口唾沫，“那小孩儿不会被狼叼走了吧？”
　　应笑闻言，转身要往山坡上去，道：“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
　　“没事啊，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再好好找找，说不定他躲起来了还是怎么样……”
　　“你刚才进去了？”
　　两人便都调转了方向，往方家去。
　　“进去转了转。”
　　小豫又说：“也可能我看错了，不会真的有狼吧……”
　　应笑把手机调成电筒模式照明，加快了步伐。小豫推着自行车走上坡有些跟不上他了，便把自行车停靠在了路边，和应笑一块儿急急忙忙往山上赶。
　　应笑说：“先再找找人是不是真的不见了，要是真的不见了，就去找张书记他们。”
　　他道：“下午我们来的时候，他还在，看到张书记就跑了。”
　　“我估计他跑了之后看你们走了又自己回来了。”小豫推测，“我刚才进去的时候，在屋里找到了一盒自热锅，还是温的，但是就是没看到他的人。”
　　说话间，两人到了方家门口了，铁门紧锁，小豫带应笑绕去边上，他先爬上墙去骑墙跨坐着，朝应笑伸出手，应笑抓着他的手也爬了上去，两人翻进了方家的院子。小豫就喊了：“方东兴，你在不在啊？我们不是来赶你走的，你在的话就应一声，你吃过了吗？东西够吃吗？缺什么我们再给你拿啊。”
　　没人应答。两人进了屋，小豫一指，地上的一堆干草附近确实放了个自热锅，那塑料盒子边上还堆着一些零食包装袋。
　　应笑摸了摸那自热锅，已经凉了，里面的食料还有大半。
　　小豫这时已经走到后门了，他吹了声唿哨，指着院子后头的一个矮棚说：“那里好像是鸡舍，那只公鸡你记得吗？”
　　“公鸡还在吗？”
　　“公鸡不在啊，但是鸡舍附近有鸡的脚印，人的脚印还有我觉得像狼脚印的东西。”小豫拉着应笑去了鸡舍前头，指着那片烂泥地上错综复杂的好几排脚印说道。
　　小豫蹲下了，开始推理：“我怀疑小孩儿在屋里吃东西，公鸡突然在鸡舍狂叫，应该是狼来偷鸡来了……然后小孩儿听到了……”
　　应笑推开了鸡舍的门，说：“这门有些重，狼弄得开吗？”
　　他手里的电筒光照进鸡舍，一地的鸡毛。小豫跟着进来了，说：“你照低一些，我看看脚印，看看有没有狼的脚印。”
　　应笑就放低了手机，疑惑说：“或许是狐狸？土狼？”
　　小豫指着鸡舍木墙上的一个洞，快步朝那里过去：“那可能是从这里钻进来的？”
　　应笑也走过去，还在琢磨：“狼的体型能从这里钻进来吗？”
　　小豫蹲下了比划，挑起一边眉毛：“也许？”
　　应笑也半跪下，继续照周围，忽然，小豫抓住他的手，眼神警醒，问他：“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应笑跟着警惕了起来，起身往外照去，嘴上道：“什么声……”
　　那个“音”字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因为这才说到“声”，下一秒他就听到了“卡擦”一声木头断裂的响声。他整个人往下坠了下去。这坠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他只有一点时间和小豫对上了眼神——小豫也在往下掉，他的眼神也是茫然的。
　　两人又一次一齐摔在了地上。应笑浑身都痛，还好他下意识抱住了脑袋，可也因此，一直抓在手里的手机脱了手，不知道飞去了哪儿，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他只能听到小豫的声音。
　　“这鸡舍下面怎么还有地窖啊？？”小豫还问道：“应总，你没事吧？没又伤了吧？”
　　应笑感觉左手的伤口似乎被刮蹭到了，被扯得更开，他勉强压抑住喊痛的冲动后，摇了摇头。小豫又喊了：“应总？？”
　　一双手摸到了应笑的脚。应笑清了下喉咙，回道：“没事，你呢？”
　　那双手按在了应笑的脚上，小豫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也没事，手脚都没断，地不太硬。”
　　应笑在地上摸索起了手机，说着：“张书记确实提过，之前警察搜方家的时候在地下什么地窖搜出很多罂粟种子。”
　　他道：“找找手机，我的手机不见了。”他问小豫：“你带手机了吗？手机呢？”
　　小豫沉默了片刻后，说：“好像也掉了，刚才还在口袋里的。”
　　他开始扯开嗓门呼救：“有人吗？？救命！！”
　　可这么喊了两声，小豫就放弃了。空寂的黑暗中，连回音都没有。应笑继续找手机，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了，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小豫站着的身影，模模糊糊地看到他朝自己走过来。他的身边一热，小豫挤着他坐在了他边上。他感叹道：“汪总回头回来，看到我们两个都不在，会找我们的吧？”
　　“你知道汪总去哪儿了？”应笑问道。
　　“约会吧。”小豫用力吸了下鼻子，拱了拱应笑：“应总，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有男朋友。”
　　小豫哈哈笑：“不是！我是想说，你知道吗，段誉和王语嫣就是在枯井里待了一晚上待出感情来的。”


第20章 7.4（中）
　　汪琪和James约在了咖啡馆的包间，服务员领她过去，门缝一隙开，汪琪便看到James身边还坐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的男人。她常在新闻上看到这个男人，因此一眼就认出了他，此人正是唐人乐的现任总裁高友发。汪琪不由挺直了腰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由庆幸刚才来时的路上睡着了片刻，酒意半消，人已经很清醒了。想到刚才喝得那么几杯酒，她偏过了头去闻了闻自己的口气，酒味不算重。
　　服务员完全打开了包间的门，轻声说：“这边请。”
　　汪琪要了杯咖啡，打发了那服务员，正视了包间里的James和高友发，不免有些激动，她没想到James会直接带他的顶头上司来和她见面，这似乎在明示她，他们的诚意和她的重要性。而她在欧齐这儿呢——就算在兴龙的时候，她一年也就能在大会或者年会上匆匆瞥见他们的大老板一面，有时候一年里都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话过。想到这里，汪琪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包间，来到了James和高友发面前，大方地伸出手：“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汪琪，三点水的汪，玉字旁的琪。”
　　“汪总好啊，久仰大名啊。”高友发起身和汪琪握手，蜻蜓点水的那么一下，颇有礼貌，颇绅士。James跟着站起来，道：“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高总。”
　　“我知道，常在电视上看到您。”汪琪展露笑容，自己坐下了，看了眼James，“我还以为今天就我和James两个人叙叙旧，没想到他拉上了您。”
　　高友发笑呵呵地盘起双手，道：“此言差矣，是James和我说，汪总您终于愿意和他见面了，我请求他一定要带我来的。”
　　James也笑：“高总这话说的……”他对着汪琪道：“主要是你吧老不回我信息，我就纳闷了，兴龙比唐人乐哪里强了，我就整天在公司纳闷这件事，有一次和高总提了一嘴，高总还安慰我说，人各有志，说不定你的志向就是在兴龙，带他们起飞呢。”
　　汪琪笑了两声，咖啡送进来了，她喝了两口，说：“我哪有什么志向啊，还不是上面给什么任务，要什么指标，我们就去完成罢了。”
　　James也喝咖啡，放下了杯子就说：“我找你找了这么久，约你约了这么多次，反正吧今天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你来我们唐人乐，现成的主管位置，哪个部门，随便你挑，工资我们开给你现在的三倍，我知道你现在做比较多行政方面的工作，但是一直很想往市场营销方面转型。”
　　汪琪抚着手背看着对座的两人，道：“我现在可真有些受宠若惊了。”她道：“那我也和你们说句实话吧，我在欧齐手上还有两个项目，也有些关系比较好的供应商，合作伙伴，我如果去了唐人乐，为了避嫌，项目开发一旦有雷同的，我不会做，挖角供应商的事情，我也不想干。”
　　James笑开了怀：“你不会以为我们要找你是因为看上你手上的项目和资源吧？”他向后一靠，拍了下大腿，道：“汪琪啊！要资源，要项目，唐人乐什么资源没有，什么项目没有哇，精品超市，预制菜，哪样不是唐人乐已经开发，做了十多年的项目了？”
　　汪琪点头称是：“两家的发展路线和概念还是很不一样的，欧齐，怎么说呢……”
　　“怎么说？”
　　“你也知道我们大老板啦，有些……异想天开。”
　　“哈哈哈，三少爷是吧，我知道，我知道。”高友发含笑道：“他就是太想表现，一会儿一个主意，也是辛苦，难为你们这些跟着他做牛做马的人了。”
　　James道：“加上应笑又是一个唯老板马首是瞻的，你们三少爷夸下什么海口，他肯定赴汤蹈火去完成啊。”
　　“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汪琪挽了下头发，微微低下了头。
　　高友发说：“我倒觉得老板不是，也不应该成为唯一的指标，人无完人嘛，那我们都要商量着来嘛。”
　　汪琪心里又是一动，她摸着咖啡杯，道：“那到时候……我能在办公室里挂画吗？”
　　高友发一愣：“画？可以啊，当然可以啊，你的办公室你想怎么装饰都可以啊。”他不明所以地瞄了一眼James，James一下领悟了，问汪琪：“怎么着，应笑还是那样啊？”
　　汪琪干笑了下，James就和仍旧一脸迷惑的高友发解释了：“应笑这个人规矩很多，他有个规定，员工的办公室的墙上除了挂报表，业绩指标，新闻采访，毕业证之外，其他什么都不能挂，他认为其他东西会让人分心。”
　　“哎呀，这……”高友发哈哈大笑，“听上去年纪比我还大，还古板啊！”
　　汪琪陪着笑，James道：“他何止古板，他这个人就是很怪，小鸡肚肠，脾气特别大，冷血动物，他自己没有个人生活就算了，连带着手下员工也不能有私生活，个人时间，反正我是受不了。”
　　高友发道：“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汪琪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大老板亲切，听上去、看上去比他们那个一会儿一个主意的三少爷靠谱多了，James呢，又比应笑有活人气，工资比现在多三倍，头衔也比现在好……就在她要点头答应时，高友发看向了James，半开玩笑地说了句：“我们公司终于也有个美女来养养眼了。”
　　他道：“那不然等会儿和王总他们那一局，汪总一起来吧，就是去附近的ktv坐坐。”
　　汪琪看着James，James道：“都是我们公司的一些供应商，先去认识认识，就当提前熟悉工作。”
　　一股无名火忽地就窜了上来，汪琪霍然起身，抓着皮包，转身就走。James追了出来，一路追着她出了咖啡馆，喊道：“汪琪！你干吗啊？？”
　　汪琪在路边拦车，一声不响，James走过来，看着她道：“又不是找你去陪酒！就是和供应商见个面啊！”
　　“找个养眼的美女和供应商三更半夜去ktv见面？”汪琪睨视着James，“你们想找花瓶就古董市场找，别来烦我！”
　　James拉住她说：“你别太较真啊，我们老板喝多啦，他刚才有个饭局……”James道：“这么好的机会，不会白白放走吧？要不是你是我的老同学，这种条件可不是哪儿都有的啊……”
　　“怎么着，我们还有同袍之情还是怎么样？你也别说应笑冷血了，你的事你以为我们同学里面八卦得少啊？你在b&c一开始就是个给人买咖啡跑腿的小助理，要不是应笑给你机会，手把手带你，一路提拔你上来，你呢，一有更好的机会就把人踹了，你在唐人乐你有私人时间吗？我看也没有吧，我看你的血也不一定是热的吧？”
　　James皱着眉道：“你不想去ktv，ok，没问题，我去和老板说一声，就说你忽然不舒服，好吧，明天你就来……”
　　汪琪甩开了他的手，一辆空车停在了他们面前，汪琪道：“我喝多了！”
　　她打开车门，扭头对着James吼道：“我不干了！”
　　“啊？”
　　“老娘不干了！唐人乐，欧齐我都不干了！”汪琪上了车，用力关上车门，也不管显示有多少未接来电，多少未读信息了，把两台手机都关了机。她直接让出租车司机送她回家。一进家门，进了卧室，她倒头就睡。


第21章 7.4（下）part1.
　　下雨了。
　　人通过五感感知世界的能力似乎存在着一个神秘的，永恒不变的标准数值量，当视力受限，约接近于零时，其他感知能力就会得到相应的提升，变得异常敏锐。小豫在一片漆黑中坐了许久，竟能清楚地听到外头淅淅沥沥下雨的声音。他不由仰起了脸——尽管他很明白抬头仰望时什么都不会看见，可他还是下意识地仰起了脸。没有月亮，看不到雨丝，甚至连鸡舍的顶棚都看不到，他眼前是那么得黑，仿佛一块厚厚的黑布。小豫闭上了眼睛，他嗅到了动物粪便的气味，被水打湿了的鸡毛混着泥土的腥味，地窖里来源不明的酸味，他还嗅到了应笑身上干爽的皂角香味。
　　小豫轻声说：“下雨了。”他摸了摸鼻梁骨，“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看我爸做饭，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洗好多遍手，他在手上打肥皂，肥皂弄出了好多白白的泡沫，好漂亮。”
　　应笑远远地应了一声。他还在地上找手机。
　　小豫问道：“这里地下是不是很大啊？”
　　应笑摸到了一片墙壁，说：“还好。”
　　“喂……”小豫发出一声拉长了的呼喊。地下没有一点回音。他又喊了一声，问应笑：“你说我们现在离得多远啊？”
　　“三米吧。”
　　“真的假的？这么精准？”小豫问着，却没有要去验证的意思，他屈起膝盖，抱住小腿坐着，又劝说：“应总，别找了吧，找那么半天都找不到，算了吧，等汪总约会完回来，发现我们不在，她会来找我们的。”
　　“你说的这种情况不是百分之百会发生。”应笑有理有据，“首先，我们都不能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去约会了，而且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小豫想了想：“那她明天总要回来上班的吧？”
　　应笑摇头：“不一定。”
　　小豫问道：“汪总要辞职？？”
　　应笑仍旧在地上摸索，每一寸黑暗他都不想放过。小豫又说话了：“方东兴说不定就是跑哪里去玩儿了，他回来会发现我们掉地窖里的。”
　　“也可能被狼咬死了。”
　　“哎，应总，你也太悲观了！”
　　“要考虑到所有可能性，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小豫听到一半就笑了，循着应笑的声音找到他，摸到他的胳膊，按住了他在地上乱摸的手，说：“我觉得吧，你的手机，我的手机，现在是肯定找不到了。”
　　应笑道：“就算汪琪没回来，会有其他人发现我联系不上来找的。”
　　“那是一定的，多少文件需要你过目，多少会议需要你主持啊，欧齐没了你，那可怎么办。”
　　应笑朝小豫的说话声响起的地方使劲看了看，可还是看不清小豫的样子，他想他肯定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样子，一副根本不在意自己掉进地窖，需要救援的样子。
　　应笑问小豫：“你明天有班吗？”
　　“我姐有可能来找我，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这里来了。”小豫发出两声笑声，说，“说不定这又是老天爷给我的提示。”
　　“以后别乱进别人的鸡舍的提示？”
　　“让我们俩培养培养感情的提示。”
　　“我和你？培养感情？”应笑想起小豫之前说的一席话了，道：“段誉和王语嫣待出感情来了那也得是段誉对王语嫣已经有了情愫。”
　　小豫吃惊，拉着应笑和他坐在了一起，挨着他问：“你看过《天龙八部》啊？我还以为你从小就是在题库里打滚，没有任何其他娱乐，什么小说啊，电视剧啊电影什么的一概不关心。”小豫说。
　　应笑说：“我还看过《八部半》。”
　　小豫哈哈笑，说：“我喜欢你啊。”
　　应笑侧目看他，看到的就是一团糊里糊涂的黑影，像个人，可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模样的人。他道：“很好玩儿是吧？”
　　“什么啊？”
　　“逗我，给我挖坑，看我出糗，你就觉得生活多了点意思，不那么无聊了是吧？”
　　“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小豫掰着手指细数：“你看啊，我们去那个养老院还是什么残疾人康复中心的时候，我觉得你很善良，很有爱心，你还很有耐心，很坚持，我一直拒绝你，你还是变着法子想让我改口，还任劳任怨，坐办公室可以，下乡种地也可以，还有啊，你的外形相当不错，你这些品质，这条件，放任何一个相亲角，那要给你塞自己女儿照片的阿姨肯定从这头排到那头去了。”
　　小豫拱了下应笑：“你喜欢男的吗，我有机会吗？”
　　应笑说：“我劝你省点口水，别到时候天还没亮，人先渴死了。”他提议，“你要是实在无聊，就睡觉。”
　　说罢，他自己找了面墙靠着，抱着胳膊闭拢了眼睛。他的头还有些疼，既然手机是找不到了，倒不如真就此休息一会儿，手机不在对他来说也不是一桩坏事，他能睡个清静了。
　　小豫跟了过去，不放过他的耳根，还兴致勃勃地说着话：“我现在是单身。”
　　“晚安。”
　　小豫哧哧地笑：“你看不上我，嫌我丑还是嫌我穷啊？”他一拍脑门，“哦，因为我不是Gordon·Ramsay！”
　　应笑充耳不闻，调整呼吸，试图入睡，默默想道：睡一觉，等天亮了或许就会有转机，或许就会有人来。
　　他不回话，小豫也沉默了，可过了片刻，他又问了：“应总，你说你踩在我肩上，能够得着上面吗？”
　　应笑叹了一声：“等天亮了再说吧。”
　　“你还没睡着啊。”小豫笑着拍了下应笑，“那你说说你的择偶条件呗，你说出来我死一死心。”
　　应笑的头痛得愈发厉害了，他揉着太阳穴，紧靠墙根，挤出两个字：“女的。”
　　“你别骗我啊。”
　　“我骗你干吗？”
　　“你谈过几个啊？”
　　“三个。”
　　“初恋是什么时候啊？”
　　“高中。”
　　“同班同学啊？”
　　“小卖部老板的女儿。”
　　小豫笃定道：“我觉得你在骗我。”
　　应笑说：“我现在真的很需要睡一下。”
　　刚才摔下地窖时虽然没断胳膊断腿的，可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天跤了，而且这地窖里又臭又冷，本来就因为宿醉浑身都不舒坦了，现在浑身的骨头还开始隐隐作痛，先前左手上的伤口也在痛了。
　　小豫又开腔了：“你把你的左手给我一下。”
　　应笑没理会，小豫就开始在他身上乱摸，应笑把手背到了身后去，身体上的疲劳和不适使得他现在已经没什么耐心，也没什么好言语了，直接说：“你真的很怕无聊吧，是不是只要一闲下来，你就会想起以前那些很忙碌，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有明确目标的生活？”
　　小豫安静了，应笑为了彻底堵上他的嘴，接着道：“你其实很想再回到厨房里去吧，只是你怕你做出来的东西无法让自己满意，可别人又会安慰你，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你现在的情况，你已经很了不起了，像你这样的极端完美主义者，你怎么可能容忍这样的失败，你更不能容忍别人的同情，所以你干脆逃避。”
　　小豫抓住了应笑的手，苦笑问他：“我在你心里到底多畸形啊，一会儿是一个喜欢看别人愧疚的变态，一会儿是个极端的完美主义者？”
　　应笑抽出了手，头靠着墙，口干舌燥，声音有些沙哑了：“你不是变态，你是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完全全的自我为中心，根本不关心别人的死活。”
　　“你才是那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吧，不关心别人的看法，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我行我素，你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钱了吧？”
　　“这有什么问题吗？”应笑说，“只有金钱不会背叛你，不会说谎，只要你努力去赚，它就会来到你身边，它是最公平的。”
　　小豫问道：“应总，你谈过的女朋友劈过腿，还是你的朋友背叛过你啊？”
　　应笑打了个喷嚏，小豫搓了搓他的手，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又搓了几下他的胳膊：“你可别生病了，你一生病，一天得少赚多少钱。”小豫说：“我真的挺喜欢你的，你知道吗，我那天做梦还梦到你了。”
　　应笑打了个激灵，刚才浑身发冷，现在又来了阵热意，喉咙更干了，好像有火在烧。
　　小豫感慨道：“你看啊，我们现在，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两个坐在一起，也不知道明天到底怎么样，可能没人发现我们失踪，我家里人嘛，习惯我动不动消失了，你们公司还有那么多其他总，我们对村子里的人来说始终是陌生人，我们可能会就这么死在这里，这可能是我们在世界上听的最后一场雨了，我可能是你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的最后一个人了。”
　　小豫揽住应笑的肩：“你也许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最后一个喜欢的人了。”
　　应笑说：“我不会死在这里。”
　　“你好像发烧了。”小豫摸到应笑的额头，试了试温度，他用外套把应笑裹得更紧了些，一本正经地说：“成龙和金喜善就是成龙发烧，金喜善给他暖身子暖出感情来了。”
　　应笑翻了个白眼，试图挣脱，可浑身都使不上力气了，他猜测：“可能伤口感染发炎了。”
　　小豫没吭声，松开了他。应笑便往墙上歪去，忽然，他感觉手背上一凉。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只可能是小豫——只可能是他在轻轻舔舐他的伤口。好像什么动物。混混沌沌，朦朦胧胧的，应笑仿佛看到了一头鹿，逐渐，这鹿变成了一只猫，慢慢地，这猫抽象成了一只幼小的猎犬，伏在他手边。小豫就这样变来变去。好像他的那个梦。他像在做梦。可这不是梦，他知道，因为他看不到自己，他缺失了他的上帝视角。他只能不断地去感受，不断地感受到小豫柔软的嘴唇，轻柔的呼吸，温柔的抚摸。他觉得自己也变得柔柔地了，变成了一块丝缎，在阳光下面，即将融化。
　　应笑忽然想起他在孤儿院的时候住的房间。好大的房间，好多张小床，好多孩子睡在这一间房间里。房间里有四扇窗户，两扇朝南，两扇朝西。无论晴天还是雨天，好多孩子去外面玩。他在房间里看书、做题。无论晴天还是雨天。孩子们在阳光下面好像要融化了一样。
　　父母会遗弃自己的骨血，朋友会背叛友谊，爱人的爱意也会衰弛消褪，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永恒，培养任何的感情都毫无意义，只有学习、工作才会获得和付出等值的回馈，这才是有意义的。
　　人为什么要去追逐那些终将失去，终将化零的东西呢？
　　应笑想不出答案。可能这是埋藏在人灵魂里，无法被修改的愚蠢。
　　小豫好像在说话，应笑听不太清，他感觉自己躺在了小豫的腿上，他懒得换姿势了，说：“你可以安静一点吗，不要吵我了，我真的要睡一会儿，休息一下了……”
　　小豫真的没声音了。可这下应笑耳朵里全是耳鸣声了，还是吵，他喊了一声。小豫揉了揉他的头发。应笑无可奈何：“你还是说点什么吧……我耳朵里都是耳鸣，还是你说点什么吧，把它们盖过去。”
　　小豫对着应笑的耳朵说话：“你真的很难搞诶。”
　　他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把双手收拢在嘴边，对着应笑的耳朵讲故事。
　　“这是关于一个人遇到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


第22章 7.4（下）part2.
　　“一个男人，我们叫他X好了，然后，还有一个男人，我们就叫他Y吧。”
　　应笑忍不住评头论足：“你在这儿解方程式呢？”
　　小豫往他耳朵里用力吹了口气：“你到底要不要听故事？”他一板一眼地回道：“我这不是照顾你嘛，你那么喜欢解题，用X和Y你不是比较有代入感嘛!”
　　应笑抓了下耳朵，低声说：“随便你……”
　　他还是很疲惫，很想睡觉，眼皮也早就抬不起来了，一般这种情况，他会强迫自己不去听外界的杂音，强迫自己休息，他知道此时此刻他的身体真的很需要哪怕片刻的睡眠，否则他会生病，生病会拖延他的工作进度，会造成很多不必要的损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耳朵还在接收着小豫说话的声音。他的声音并不讨厌，似乎有别于普通的杂音。
　　小豫说着：“有一天，X和Y一起掉进了一个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他们没有手机，没法打电话求救，也爬不上去，就只好在地窖下面一起等待救援，他们等啊等，等啊等，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大概是因为身处生死未卜的险境，使得他们产生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大脑在这种情境下，出于繁衍求生的本能，或是出于一种想在死前再经历一些美好的感觉的潜意识，我说的美好的东西像是爱情啦，像是被需要，被拥有，和拥有一些东西的感觉，总之，这一切一定和大脑分泌出的某些激素有关系。
　　“加上Y本来就对X很有好感，而X呢其实也不怎么讨厌Y，于是他们的心越靠越近，他们的感情慢慢发展，等到天亮了，他们被人救上去了，离开了地窖，他们的感情并没有消失。他们在一起了。
　　“Y是个大忙人，但是他们还是有时间，总是能找到时间一起吃饭，看电影，听讲述急诊室见闻的英文播客，他们会在每天晚上七八点的时候一起出门，Y有跑步健身的习惯，X喜欢无所事事地散步。Y有开不完的会，处理不完的麻烦事情，他总是愁眉苦脸，不开心，对什么都不满意。”
　　说到这里，小豫伸手抚了好几下应笑的眉心，好像要熨平那里常年存在的皱纹似的。
　　“除此之外，他的第二种表情就是没有表情，好像没有什么事情会使他意外，能让他失控。X真想看看他的第三种表情，他好奇，Y也会露出那种心满意足，很开心，很快乐的笑容吗？Y也会紧张，激动，兴奋吗？他就逗Y啊，寻他开心，想让他开心，找他麻烦，想看他紧张。”
　　应笑说：“这个X是小孩儿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很干涩了，感觉脖子后面烫烫的，手心也在出汗。他已经病了。或许正是因为生病，他的身体不再受他的控制，无论他多想休息，在炎症的操纵下，他却变得愈发得亢奋，愈发得多话。
　　他道：“他总有玩累的一天。”
　　小豫揽住应笑的肩膀，拍了拍盖在他身上的外套，干脆地回答：“对啊，他们会分开的啊，我马上要讲到那部分了。”他笑嘻嘻地：“应总，你今天怎么这么没耐心，这么心急啊。”
　　应笑颤抖了下，说：“我不明白，X明明知道他们会分开，那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啊！”
　　“什么烂广告词啊。”
　　“爱情很多段，一段永铭记！”
　　应笑说：“人就是蠢……
　　“蠢？”
　　“明知道结局，却还要在一起，这不是蠢是什么？”
　　“那你不还谈了三次恋爱，你骂自己呢？”小豫说。
　　应笑说：“事不过三，所以我就谈了三次。”
　　小豫笑了一声，说：“我倒觉得明知道结局，却仍旧要展开故事，不是蠢，是勇敢啊。”
　　他俯身抱住应笑，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救我们，周围好黑，我们谁也看不清谁，应总，你听到雨声了吗？”
　　他问他：“你觉不觉得很浪漫啊？”
　　“我觉得我烧得很厉害。”
　　小豫拍拍他的脑袋，声音轻了些许：“有一天，X和Y分开了，那个心贴着心的夜晚带给他们的刺激逐渐被日常生活消磨殆尽，大脑分泌出的激素也已经在身体的不断的代谢中被迭代，消失了，X看Y不再有新鲜感，Y对X也不再有好感，他们和平地分开了，他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Y还是好忙啊，X也还是终日无所事事，他会遇到别的喜欢的人，Y也是，Y也会再次遇到爱情的，毕竟他们的人生还那么长，然后……在某个夜晚，又或者某个白天，某一刻，X走在路上，他会想起他曾经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爱过一个人，他想起，在那个夜晚，他觉得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夜晚，在那个夜晚，他爱着一个人，也被一个人爱着，世界上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夜晚了。他觉得那一刻他很幸福，也很满足，可以说是死而无憾了。”
　　小豫笑着问应笑：“Y会想起这样的一个夜晚吗？”
　　应笑换了个姿势，枕着小豫的腿，仰面躺着了，他用手捂住额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他还未经历过Y会经历的事情，他只能去猜，但是他又不想猜——思考和猜测太耗费精力了，现在的他没有力气去干这些。应笑说：“我在孤儿院的时候，曾经有两个家庭想领养我。”
　　“你拒绝了吗？”
　　“我拒绝了。”
　　小豫说：“我回国开餐馆，一切都弄得差不多了，我就找我爸和我姐来试吃，厨房着火了，烟雾报警系统一响，所有人都撤出去了，包括我，后来我想起来，我妈的嫁妆，那坛陈年老卤汁，我爸带来给我的，我想起来那坛卤汁还在厨房里，我就又冲了回去。”
　　“你知道吗，我离家出走的时候，很想带走那坛卤汁，打包的时候被我爸发现了，我就只好先溜了。”
　　“他很凶的，不喜欢西餐，觉得老外的菜都是假模假样，一块鸭胸肉就切那么两条，浪费食材。”小豫笑了出来，“所以我就特意去学一块鸭胸肉就切两条给客人吃。”
　　小豫道：“他们都说我失去了一切，可是拥有一切其实是很累的。”
　　他又趴在了应笑耳边：“应总，你睡着了吗？”
　　应笑吸了下鼻子：“没有，你一直说话，我怎么睡得着。”
　　“拜托，是你要我说话的啊。”小豫叹气，“你比王语嫣还难搞。”
　　应笑问他：“我刚才在管家睡觉的时候，你是不是和我说了什么？”
　　“说了啊，我说我现在单身了。”
　　应笑又叹息：“真的睡不着。”
　　“那怎么办？”
　　“不知道。”
　　“那我们一起等天亮吧？”小豫说，“反正我也睡不着。”他侧耳倾听：“雨是不是变大了啊？”
　　应笑听了听，雨声确实比之前更嘈杂了，这么听了一阵，除了雨声，他还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竟也变得像那雨声一样杂乱无章了。突然，他很害怕，抓了下小豫的手，小豫问他：“怎么了？”
　　小豫的呼吸很平和，他笑着又问：“怎么了吗？”
　　应笑吞了口唾沫，他的心还在砰砰乱跳，他脱口而出：“Y从来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他有些语无伦次了，说着：“他一出生就被人抛弃了，他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而被抛弃，经常笑的孩子会有很多大人喜欢，经常哭的孩子会被讨厌，但是不是这样的……他什么都没做就被抛弃了。”
　　他想他再不会经历这样的一个夜晚了——被炎症困扰，脑袋里一片混乱，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死了一样，黑暗中仿佛有无数个幽灵在等待收割他的灵魂，他的舌头——他必须说些什么赶跑它们，吓走它们，震摄住它们。
　　他告诉小豫：“他会记得这个夜晚的。”
　　说完这句，他更混乱了，为什么他会觉得这段记忆能震摄住这些幽灵们呢？幽灵们凭什么害怕他的记忆？难道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为幽灵们贴上了邪恶的标签，而这个夜晚的记忆是美好的，他像一个幼稚的小孩，坚信美好能战胜邪恶吗？
　　应笑看着小豫，他好像能看到他在笑，黑暗模糊了他脸上的伤疤，他的笑容变得很可亲，可爱。应笑说：“你还有什么其他故事啊，都说来听听吧……”
　　小豫也看着应笑，他感觉到两道疲倦的，不带任何期望的目光，而再这两道目光的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他低下头，靠近那闪光的地方，想要一探究竟。
　　“很久很久以前……”


第23章 7.5
　　汪琪远远地看着方家的那个鸡舍，一场大雨从昨天晚上下到了今天早上，雨势倒是小了，可都中午了，天上的阴云还是不散，鸡舍后头就是山，山上云雾缭绕，先前看着还郁郁葱葱的树林在连夜的雨打风吹之下竟有了凋零枯萎之相。
　　一群村民前呼后拥着从鸡舍里出来了，领头的是钱主任，负责开路，后面跟着好些个穿制服的消防员。钱主任吆喝着：“来，来都让一让，让一让！人上来了！上来了！”
　　汪琪本就站得远，听到这声呼喊，往后又退了几步，离人群更远了。她撑着伞，转了下伞柄，几串雨珠飞落，她看到应笑和小豫被人群簇拥着往救护车那里带。
　　一辆救护车停在前院那片黑土地上，医生护士都探了头做好了接人的准备了。
　　应笑从人群中往汪琪这里看了一眼。汪琪冲他点了点头，跟着人潮往前走了几步，应笑用眼神回了个礼。他的脸色苍白，走得很慢，像是有些缺氧。很快，他就被带进了那辆救护车里。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从大门外跑了进来，高喊着：“豫开心！豫开心人呢？？！救上来了吗？救上来了吗？？我是他姐姐！！”
　　小豫的脸色比应笑看上去好很多，走起路来精神极了，一头和人说着：“你们去看他吧，我没事，我没事。”一头自己往救护车那里走，这听到姐姐的喊声，他立即望向她，直朝她挥手。
　　汪琪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她的雨鞋上瞬间沾上了一串泥巴点。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小豫的姐姐的嗓门很亮。
　　“医生，医生，护士，麻烦你们看看他，他没怎么样吧？”
　　“走，走，我们去做个全身检查，然后就回家收拾行李，护照通知下来了，赶紧去拿了！走！”
　　汪琪抬头瞅了瞅，小豫的姐姐一手撑伞，一会儿拍拍小豫的衣领，一会儿前后左右好一通打量，另一手拉着小豫往外走，说个没完。应笑坐在那辆救护车的后头，医生和护士挡在他左侧，似乎在处理什么。他的黑头发湿了水，几缕发丝蔫蔫地贴在耳根，一双黑眼睛无力地睁着，无力地望着小豫站着的方向。
　　小豫没有跟姐姐走，他拉住了姐姐，回头看应笑。
　　应笑的眼神一闪，又朝汪琪这里看过来了。他和医生护士说了句什么，冒着雨，拖着步子就朝汪琪这里走了过来。钱主任拦了他两次没拦住，他指指小豫，钱主任便去拉着小豫往救护车那里去了。
　　“我没事啊。”小豫要脱身，钱主任不让，他姐也不肯，医生护士们开始检查小豫。
　　应笑走到了汪琪跟前了。汪琪清了下嗓子，把伞往应笑那里倾斜，喊了声：“应总。”她在裤缝边搓了搓手指：“不好意思啊，昨晚我喝多了，一喝多就有些想家，就直接回家睡觉去了，手机关机了，早上才看到你的信息，回来一看才发现你和豫师傅不见了，然后在半山腰上找到了那辆……”
　　应笑抬起手：“没事。”
　　汪琪笑了笑，说：“应总，我不干了。”她掏出一封辞职信递过去。
　　应笑接了信就收了起来，一句话也没多问。汪琪倒有些尴尬了，不太敢直视他，低下了头，道：“我不是去James那里。”
　　应笑短促地应了声，他这近乎没有反应的反应却让汪琪释然了，她看着应笑，笑着问：“你不问问我去哪里？一点都不意外？还是你早就料到了？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没料到的啊……”
　　她看向小豫：“我现在真的有些理解豫师傅了，他就想看看你会不会有别的什么表情，真的，我现在特别理解那份心情。”
　　应笑问她：“什么时候需要reference letter？”
　　汪琪眨了眨眼睛，又低下头，这次是无话可说了。就在这时，她在一片焦黑的烂泥地里看到了一样亮眼的东西——那是一株小草，绿得扎眼。她好不意外，不禁伸出手去摸那小草：“没想到被烧过的地竟然还能长出草来。”
　　不大的雨点打在小草娇嫩的叶片上，叶片重重往下坠，可很快就又重新弹了回来。它的叶子在雨中蹦蹦跳跳的。
　　汪琪抱住膝盖，看得很开心，说道：“应总，你知道吗，火山周围的土地是最肥沃的，火山爆发会死好多人，可是那里的土地会变得很肥沃，很有营养。”
　　她道：“应总，我要改变世界。”
　　“改变世界？”应笑难得会反问，汪琪抬头，一看他，肯定地说道：“对啊，虽然我还没想到要干什么，但是我要改变世界。”
　　应笑点了下头，一如既往地镇定、平静，或许是因为他此刻看上去比平日虚弱，那总是微微蹙起的眉心少了几分不耐烦的意思，竟像含着一丝隐忧。应笑说：“你会的。”
　　汪琪笑了，撑着膝盖起身：“废话！”
　　“你能行的。”应笑移开了目光，汪琪看到他左手上缠着的绷带，问了句：“你没事吧？”
　　“割伤了，没事，还有些发烧。”
　　汪琪往救护车那里努了努嘴：“那是豫师傅的姐姐啊？”
　　“是吧，不知道，没见过。”应笑跟着看了眼，吸了下鼻子。
　　小豫捕捉到了他们的目光，笑着朝他们挥手，他想起身，可硬生生被两个护士按了回去。
　　“豫师傅也要走了啊……”汪琪说。
　　应笑点了点头，眼皮微微垂低了。汪琪拍了下应笑，咧嘴笑道：“应总，你行的！”
　　应笑瞄了她一眼。汪琪指着外头说：“那没我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啊。”
　　应笑说：“送送你。”
　　两人便一起往大门口走去。经过救护车时，小豫喊了应笑一声，他的姐姐冲应笑欠了欠身子。小豫和姐姐道：“姐，我和应总说几句。”
　　他一拍身上：“我真的没事！”
　　汪琪听了，便加快步伐，要回避。应笑看着她，说：“没事。”
　　小豫这就过来了，看了看汪琪，汪琪还是想回避，应笑对小豫道：“汪总要走了，辞职了，我送送她，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小豫看着应笑，说：“我要出国了。”
　　“我去治手。”
　　应笑没吭声，老样子，眼里却像憋着股劲似的，汪琪自觉气氛诡异，附和了句：“祝你好运啊豫师傅！”拍了下小豫的胳膊，指着门口说：“不用送了！真不用了！”她把伞递给了应笑，“伞您用吧！”就溜之大吉。
　　应笑喊她，没喊住，眼看着她飞奔上了车，撑着伞生硬地道：“汪总辞职了。”
　　小豫道：“我知道，你说过了。”
　　他还说：“汪总要去做美少女战士。”说着，他朝汪琪已经发动的汽车挥手。
　　汪琪把车开出了停车位。
　　应笑把伞架在肩上，斜斜撑着，问小豫：“你姐开车过来的？”
　　“嗯……她来和我说我更新的护照可以拿了。”
　　“我知道，你姐刚才喊得很大声。”
　　小豫躲在应笑的伞下，低着头说：“我会回来的。”
　　“知道了。“应笑往外一看，往前走，“我手机没电了，我先走了，回去充电。”
　　小豫跟着他迈开步子，孰料应笑一个急停，小豫的脑袋撞到了伞柄上，他摸了下额头，道：“我真的会回来的。”
　　他喊了应笑两声，应笑看也不看他，重拾步伐，敷衍地回道：“知道了。”
　　小豫抓住了他的手，应笑抽出手，小豫只好接过了伞。他把伞撑高了些，他没再说话，只是撑着伞走在应笑身边。泥地不好走，两人走得很慢，他们身后有人在喊他们。没有人回头。
　　应笑忍不住瞥了小豫一眼。小豫的脸色阴沉沉的，不见一点笑意。他的伤疤像一团随意涂抹在他脸上的颜料，透露着命运的无奈和无常。他的眼里好像也有些无可奈何。小豫也扭头看应笑，还是没有笑，似是实在笑不出来，他低声解释：“我不是故意不说的。”他问应笑：“你愿意等一等我吗？治得好，治不好我都会回来的。”
　　应笑问他：“家里有什么剩菜吗？”
　　他说：“我有些饿了。”


第24章 7.6
　　小豫推开厨房的门，走了进去，天色有些暗，他摸到墙壁上的电灯开关，按了下去。一颗悬在天花板上的灯泡亮了起来，可也仅仅是发出黯淡的橘色光芒。厨房里有什么一眼就能望尽——一口土灶台，灶上盖着个木头锅盖；灶台上还搁着一块中间凹陷了的圆砧板，还有一只使用两瓶装瓦斯小罐的煤气炉，炉上有口小汤锅；靠墙摆着一只半满的油壶，半瓶生抽，一瓶老抽，快见底了的米酒，半包没封口的盐，一罐冰糖；墙上挂着一把木头锅铲；还有一只碗柜，一台绿油油的老式单开门冰箱；水槽独立设置，正对着灶台。水龙头下面吊着个网格袋子，里头塞了块肥皂。
　　冰箱里有什么也是一眼就能看完了的——四颗鸡蛋，三只柑橘，一根长了黑斑点的香蕉，一罐还没开封的有机蜂蜜，包装上全是英文的巧克力，另有只封上了保鲜膜的大碗，里面装的是昨天郑绪伟发好了却没做的几颗鲍鱼，碗下面压了张纸条：自己做来吃！和这只大碗放在一起的还有半块火腿肉和一碗泡好的香菇。
　　碗柜有三层，最下面那层放着一包大米和一包高筋面粉，都还没开封，都是他和汪琪那天去村里的超市买回来的。第二层能看到半包玉米淀粉，已经过期了，再往上就是一些不成套的碗碟餐具了。碗柜边上有一只矮矮的煤炉，里头还能看到一颗烧灰了的煤球。煤炉边上堆了些木柴和报纸。
　　能用的，能吃的，能用来上菜的就这么些东西。
　　小豫站在厨房里想了想。土灶能派大用场，用来焖，蒸，煮，炒都行；煤炉可以用来熏烤东西，火烧起来，用筷子串几颗香菇架在火上熏，能下酒；火腿可以用来吊个高汤，有了高汤打底，做烩菜，焖饭——加上鲍鱼，那也是很丰盛的一餐饭了。鸡蛋的作法就更多了：煎蛋；加上面粉，摊个蛋饼；配火腿丁，做个简易版的omelette；火腿剁碎些，代替肉碎，还能和鸡蛋一起做苏格兰蛋……
　　香蕉，蜂蜜，柑橘，巧克力都可以成菜。
　　不用面粉也能做个熔岩流心蛋糕，用香蕉稳固口感，还能做一道蜜糖封柑橘，再不济也能做个拔丝柑橘，拔丝可以做成蜂巢状的，柑橘去皮，去核，裹一层薄薄的面粉，包在那蜂巢状的糖里，再塑形成柑橘的样子，可以用巧克力做两瓣叶片点缀……
　　他的选择太多了。
　　小豫还在琢磨能下手的料理时，姐姐进来了，问了他一声：“要帮忙吗？”
　　小豫扭头看她，这一看，瞥见了往屋里走去的应笑，他想到个点子，便问他：“要吃蛋炒饭吗？”
　　应笑说：“随便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他进了屋。
　　姐姐往厨房里张望，绕开小豫进来，开了冰箱看了好一阵，唉声叹气：“不然我开车出去买点早点过来吧，这里什么也没有啊……”
　　小豫没同意，推着姐姐往外走，说：“我做吧，我来吧。”
　　姐姐看着他，实在意外：“你真做啊？”
　　小豫一笑：“那还能有假的？”
　　姐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你做什么啊？”她问道，“有面粉吗？做个面条还是蒸个馒头？再煎个鸡蛋？”
　　姐姐还道：“还是煮个粥？有米吗？”
　　小豫眼前一亮：“煮粥吧，粥好，暖暖身子。”他推着姐姐往外走，说：“你去屋里坐回儿吧，我做饭，我不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做饭。”
　　姐姐被他撵到了门口了，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犹豫着又问：“你真做啊？用那个小锅还是烧柴火啊什么的啊……”
　　小豫笑开了。姐姐再没多说什么，从门前走开。小豫把那只小煤炉搬到了厨房中央，拿上些木柴和报纸点上火，烧起了煤炉。他从窗口往外一看，姐姐在前院徘徊，时不时往他这里瞄一眼。小豫逮住她飘忽的视线，和她挥了下手。姐姐顿时尴尬，撇了下嘴，往屋里去了。
　　小豫用那口奶锅淘米，煮粥。他蹲在煤炉边上看着火，不时搅一下里头的米粒，那米粒一颗颗绽开后，他抽出一些木柴，塞进那土灶里，把土灶烧开了。热锅下冷油，三颗鸡蛋打在一起，下进油锅。
　　白粥配炒鸡蛋。他在白粥里加了两颗冰糖。
　　小豫朝外喊：“可以吃了！”
　　姐姐很快就进了厨房，帮忙拿碗筷，应笑也一道来了，小豫见了他，就说：“那就在这里吃吧，反正就我们三个人吃。”
　　应笑点了点头，姐姐盛粥，给自己只盛了一小碗，说：“来的路上吃了一点了。”
　　她又盛了两大碗，给小豫和应笑。三人各自捧了一碗白粥，各自拿了一双筷子站在灶台边上吃这顿早饭。
　　热粥烫嘴，姐姐往碗里吹了好几口气，才喝上了第一口。这一口下去，她默默掉下了眼泪。应笑见了，没声响，放下碗筷走了出去，过了会儿，他拿了包纸巾回来，递给姐姐。姐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眼泪，转身添了两勺粥，说：“挺好吃的。”
　　小豫看着她，笑着说：“要知道能吃我煮的东西会这么感动，那我天天煮饭给你吃啊。”
　　姐姐瞪了他一眼，低头喝粥，说：“我就是很久没吃到这样的味道了……”她轻声说话，“小时候一到下雨天，妈妈就会煮糖粥给我们吃。”
　　应笑问了句：“这是什么风俗？”
　　姐姐笑了笑，道：“下雨天不能出去玩儿啊，我不喜欢下雨天，妈妈就会煮糖粥，说是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小豫道：“结果小孩儿吃了甜的，sugar rush，在家闹翻天。”
　　姐姐又瞪他，小豫笑嘻嘻地吃粥，瞥见应笑，笑容更深。应笑捧着粥碗，嘴里净是甜味，问了声：“你们开车回去是吧？”
　　“嗯，是，这小子这几天麻烦应总照顾了，您看还给您添这么大的麻烦……”
　　“掉进地窖那是意外啊。”小豫拖着音调说。
　　应笑看着小豫的姐姐，问道：“那要送送你们吗？”
　　姐姐指着外头：“我开车来的，就停外面，就不麻烦了吧。”
　　小豫说：“那不然送到公车站那里吧。”
　　姐姐不解：“啊？我那车就停在外面啊，我开导航就行了啊，不会迷路的啊，我过来这里也是导航啊，汪总给我发的定位，我就开导航一路跟着导航过来的啊。”
　　应笑又低下了头去：“哦，那就跟着导航吧，不会迷路的。”
　　小豫应了声，也低头。没人说话了，大家碗里的粥喝完，鸡蛋分着吃完，应笑说：“放着我洗吧，你们要是着急就先回去吧。”
　　小豫拿抹布擦桌子，道：“不着急。”
　　姐姐也说：“倒确实不着急。”她便张罗着要洗碗，应笑没让，小豫也不肯让她动手，他和应笑一块儿洗了碗筷，收拾了厨房。这顿忙完，三人出了厨房，姐姐往大门口走，小豫喊了她一声，说：“我去拿下行李。”
　　“行李？”姐姐上下打量他：“你从家里什么都没拿就出来了，这才几天啊，怎么还多了行李出来了？”
　　“就是买了些日用品什么的，拖鞋啊睡衣什么的，就这么扔在这里不太好吧，也浪费钱啊，很快的，你等会儿啊。”小豫便进了屋去收拾东西，应笑跟着进去，滕了只行李箱出来给他，小豫一会儿在屋里收拖鞋、叠衣服，一会儿去了后院的厕所拿毛巾。姐姐本来在前院等着，半天不见他收拾完，只好去屋里坐着等。应笑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务了，姐姐不太好意思，对着他说了好几遍：“真是不好意思了啊应总，我这个弟弟就是事情多……不好意思了啊……”
　　应笑只是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姐姐耐不住，催促小豫：“你好了没有啊？到底有多少东西要收拾啊！”
　　小豫进进出出，直到把应笑那只行李箱塞得半满了，他才停下，他说：“好了，就这些东西了。”
　　“就这些？”姐姐吃惊，伸手要去翻看，“就这么几天你弄出这么多行李？？”
　　小豫阖上箱子，挠挠脸颊，和应笑道：“那我们走了啊。”
　　“嗯，那不送了，就跟着导航走吧。”应笑终于说了句话。
　　“电话联系。”小豫看着他道。
　　应笑瞅着笔记本的屏幕点了点头，这时，他正在充电的手机响了一声，他忙起身去看手机。
　　“走了啊……”小豫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姐姐也和应笑打招呼：“那应总，我们先走了啊。”
　　应笑头也没抬，敷衍地挥了挥手，小豫和姐姐出了屋子，走出了院子，安置好行李箱，上了车。姐姐犯起了嘀咕：“那个应总怎么怪怪的。”
　　“怎么了吗？”
　　“不知道，就是有些怪怪的，”姐姐瞥着小豫，“你也有些怪怪的。”
　　“有吗？”
　　“不是啊，你今天怎么有心情做饭？”
　　“哎呀……”小豫一抓头发，叹了一声：“姐，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有心情做饭啊，我每天都很有做饭的心情啊。”
　　“你少来。”
　　“就是觉得今天挺适合做些什么，就做了嘛。”小豫嬉皮笑脸，“你看今天下雨，我知道你肯定很想吃糖粥，我就做了嘛。”
　　姐姐冷笑了一声：“得了吧，上个月12号我回家的时候不也下雨了，你做什么了吗？平时你直来直去的，想去做家政就去做家政，不想干什么就说不想干，就不干，怎么今天和我在这儿拐弯抹角呢？”
　　小豫才要辩解，姐姐一拍他，指指后头，又奇又疑：“怎么有辆车一直跟着我们啊？”
　　小豫回头看了一眼，一下就认出那辆车了，说：“应总的车，怕我们迷路吧。”
　　“这不有导航嘛。”姐姐皱起眉头，又看小豫：“豫开心，你和我说老实话，你……”
　　小豫还侧着半个身子往后看着，他说：“姐，你停一下车吧。”
　　他们已经开到了公车站附近了。姐姐问道：“干吗啊？”
　　小豫说：“你停一下。”
　　他不再笑了，口吻很坚决。一辆公车缓缓进站。姐姐靠边停了车。她回头看，跟在他们后面的应笑也停了车。
　　小豫下了车，他往应笑的车走去。应笑也下了车，他站在车边，直直看着小豫，半晌，他稍抬起手和小豫挥了下手。像是在挥别，但那动作很慢，很犹豫。
　　小豫笑了出来，越走越快，接近小跑，举起胳膊，使劲朝应笑挥手，喊道：“不等了吧？”
　　那进站的公车停靠在了站点旁，司机不停按喇叭，似是在提醒要上车的人赶紧上车。喇叭声很刺耳。应笑好像没有听到小豫说的话，很是茫然。小豫不得不提高音量，再喊：“就不等了吧！”
　　这次应笑听到了，听清楚了，他抿了抿嘴唇，往前走了两步，也跑了起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