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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蛟
作者：柳千枝
文案
一句话：
是究极颜控·仙门驰名双标·二傻子天才修士和因为种种原因黑化了一半却没能继续黑化的歹毒妖怪的故事。
啰嗦的文案：

骨骼惊奇、天赋惊人的仙门翘楚，修仙大户尘息门下弟子萧椒，江湖人称小辣椒。此子修行不过百来年，却在仙门百家的大比上拔得头筹，风光无限。
然，大比一结束，他那十年有九年都在外云游的便宜师父归来，在占星阁坐了一夜，不知悟了个什么，找了萧椒谈话：
“为师夜观天象，汝近日正适合下山历劫。”
师父还把他门下仅有的其余三名弟子也打发着随他一道。
于是这位刚刚在仙门百家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带着歪瓜裂枣的三个师弟——土豆、蒜头、冬瓜，“厨房四宝”背上行囊踏出了止禹山，一脚踩进了红尘世俗。
刚下山的第一天，萧椒换上一身锦衣，扮得像掌门师叔养的那只花孔雀。
师弟们：“大师兄，你这是……”
“我是去历情劫的！”这位放飞自我的大·不靠谱·师兄兴奋得搓手手，“情劫你们知道吗，话本里那种！”
师弟们表示：当然知道，师父就是让我们来看着你的。
此去山长水远，三个师弟对大师兄身边出现的女子严防死守，却万万没料到，九天雷劫砸了个男“狐狸精”出来，那人仿佛隔山隔海地望过来，只一眼就把他们师兄的神魂都勾去了。
师弟们看着师父下山前交给他们的“姻缘罗盘”，那玩意儿纹丝不动：“大师兄，你的情劫没应在他身上啊！”
萧椒：“这罗盘一定是假货。”
历劫历歪了的萧椒日常：“阿谧，阿谧，你快看我一眼！”
冰山美人沈谧一眼瞥过去：“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你也有。”

天之骄子、热烈坦荡，仙门小辣椒攻
×
心肠凶狠、手段毒辣，深渊美人花受

① 1v1，he，文笔废柴，主视角主攻，会切换，为剧情服务
② 修仙是修着玩的，设定是瞎写的，逻辑是废的，封面是自己乱画的
③ 妖怪身份有点复杂，请耐心看下去
④ 本文设定不要当真
⑤ 如有不妥，欢迎指正
⑥ 凑数，祝看文愉快，希望您能喜欢~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萧椒，沈谧 ┃ 配角：师兄师弟路人甲，反派炮灰酱油乙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历劫历歪了的日常
立意：敬自由


楔子 深渊之下
　　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是这样说的：很久很久以前，真神陨落殆尽，最后一个消失的神明是神龙一脉，天地间仅剩的那条龙灰飞烟灭于九天雷劫之下。
　　没有人见过真神，古老的神明们销声匿迹太久太久，世间灵气也渐渐枯竭。
　　直到不知多少年后，传闻里的蓬莱仙岛现世。据传蓬莱之上卧着真龙遗下的一窝龙蛋，凡间的修士花费十数年千辛万苦地寻到蓬莱，得龙蛋而归，如获至宝。
　　这窝龙蛋共是一十三枚，中有十二已经化作顽石，只余其中一枚，通体泛蓝灵力充沛，流光婉转熠熠生辉，浑似个天成的蓝色宝石，晶莹剔透、澄澈干净，隐约能见壳中一道细长的影子，这便是上古真龙最后一点遗脉。
　　修士们将这真龙遗脉请到了彼时任仙门之首尘息门中，由德高望重的玉隐仙上保管。
　　又百年，人间局势动荡，闻有一位颇有资质的修士辞别师门自断修行，入了红尘求取功名。
　　十数年后山河将倾之际，已官至宰相的修士三跪九叩拜上止禹山，请见尘息门玉隐仙上，求真龙遗脉，仙上应允。三日后的夜里，修士回到庙堂力挽狂澜，玉隐仙上于占星阁中得道飞升，成为仙门中一段传奇。
　　此后凡俗中江山更迭，仙山上仙门长盛，再有人提及这唯一一点真龙遗脉，都说是被那宰相修士请到皇宫里供奉了，宫里还专门立了龙吟阁供着真龙之位，哪怕再后来江山几经易主也未拆掉。
　　传闻如何未知真假，尘息门却实打实是底蕴丰厚历史悠久的大仙门。
　　大仙门也有兴衰，光阴流转间，尘息门盛极而衰又衰极而盛，轮到第八十三任掌门寄松真人执掌尘息门的第三百二十个年头，正是尘息门为众仙门推崇敬仰的极盛之时。
　　这一年，仙门百家百年一次的仙试，正是在尘息门举行。
　　也是这一年，凡俗中近几年冒出的新势力彻底统一了大江南北，结束了混战割据的时代，命如微末萤火的凡人们终于得以从连年的战火中解脱。大范围的干旱之后，随着战争偃旗息鼓，一场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腥味的雨浇透了人间。
　　蛰伏在黑暗里的妖魔鬼怪们却从这场连下了月余的大雨里，嗅到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
　　大陆的西南，深渊之下。
　　这里有一处不知谁留下的幻境。
　　幻境里是空山，深林。月光漏了一线撒在地上，厚重的雾气半是凝固半流转。
　　这里是静谧的，世上千万般声音都传不到这里。
　　遍地的荆棘杂草，枯枝之上，有摇曳的浮动着浅光的铃铛。流动的光影如萤火，又如泡沫，碎在夜色里。而万籁俱寂里，那一点微末的铃铛声听来旷远极了，宁静而悠扬，仿佛是天地亘古的吐息。
　　从布满萤火虫的山洞里钻出来一个凡人，踩过丛生的草木，凡人看到成片漂浮在虚空里的铃铛串成了一条长线，延伸向深林更幽深处。
　　一片叶被风吹落，悠然乘风而去，顺着铃铛连成的线飞向黑暗里。
　　而铃铛尽头，有个不知道枯坐了多久的人，他一动不动，几乎如一尊玉石雕像，铺了一地的长发遮盖了他的面容，只余下一个线条明晰利落却又显得凉薄的下巴。
　　似乎是感到有生人闯入，他缓慢又僵硬地偏了偏头。
　　无端有一阵森冷的风刮过。
　　随着他的视线，这幅仿佛汇聚了人间所有盛景的画卷一寸寸皲裂破开，碎成一粒粒浅金色的光点，而后归于一种压抑古怪的沉寂。
　　画卷背后的深渊，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阵阵阴风仿若无数怨鬼凄切啼哭，遍地凌乱的白骨散发着腐朽腥气。这里有无边的黑暗和压不住的阴森。
　　幻境碎到坐着的“石雕 ”脚下，他看着停在几步之外的凡人，终于懒洋洋地动了动——理了理袖袍。
　　未来得及碎干净的月光留了一线，打在他一身样式古怪繁复的白衣上，而后彻底灰飞烟灭。假象剥落干净，他坐在一堆枯骨上，一双细长的眼半开半阖，透过他如瀑的长发看去，那双颜色极深的瞳孔里像结了一层霜。
　　闯进幻境的凡人偷偷打量了一下四周，森森白骨和阴风没能让他感到恐惧，反倒是那个坐在那里的男人，只是多看一眼，就会让人心生压抑。凡人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情绪，端端正正冲着石雕似的男子行了大礼，跪伏于地上，用一种仿佛咒语一样的语调开口道：“神明在上，我是来履行承诺的。”
　　“三千年，江山更迭，吾等凡人有您三千年相护，已是神明垂怜，不敢再有奢望……”
　　然而凡人一句话没说完，便被高高坐在骨堆上的“神明”伸出手来，隔空捏住了他脆弱的咽喉，他甚至没来得及躲闪，下意识挣扎了几下，只能发出些破碎的“咔咔”声。
　　“三千年……你是当年故人？”
　　那只伸出来的手是枯瘦的，几乎瘦成了一把骨头。
　　银光从那指尖溢出来一丝，落到凡人眉间。
　　片刻之后，“神明”收回手，凡人倒在地上喘得像个破风箱。
　　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冷得不像话，掺杂着几分凉薄的讽刺：“只不过一届凡人，呵。”
　　那凡人话还说不利索，艰难地哆嗦着手，从怀中摸了枚银质的令牌出来——令牌上除了一只面目狰狞威严的龙头，什么也没有。
　　“龙、龙吟阁，唯一的开阁令牌。”凡人挣扎着摆正了姿态，双手把令牌呈上，“我替先辈，来履行承诺……”
　　他口中的“神明”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又好玩的事：“履行承诺？原来还有人记得这所谓承诺啊……那这次，你们又想从我这里，换得什么呢？”
　　被奉为神明的男子抬了抬头，有风吹过，他一张脸从散乱的发丝下露了出来。那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五官精致，哪怕神色间尽是冰冷的霜雪，也仍能叫人想到世间万千美好的形容。
　　他在鬼魅横生的黑雾与阴风里，像世间最清冷孤傲的一枝兰花，但偏偏只是一挑眉，又能叫人看出压在刻薄下一点引人入胜的深情与悲悯来。
　　他应该是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似乎是刻意把声音又压了压，带了几分缱绻意味：“我什么都没有了，能拿的，你们不都带走了吗？”
　　尽管他说话的态度比先前那句讥讽来说，已经是又温柔又和蔼的了，但凡人却不知为何，听出了一身冷汗。
　　凡人是敏锐的，他察觉到对方那层皮下不友好的气息，叩下头，用极尽谦卑的姿态道：“神明明鉴，我只是来完成一件早该完成的事，不敢别有所图。”
　　“神明”接过了令牌，却只是漫不经心瞥了它一眼，恹恹地问道：“你要放我出去？”
　　凡人诚惶诚恐地答：“放您出去……”
　　“那你便不怕……”冷漠又悲悯的人陡然变了脸，“我毁了你们的江山么？”
　　一瞬间，他眼里的霜雪一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周身陡然有黑气暴涨，那张苍白阴鸷的脸终于从虚伪的面具后显露——是一副诡异而癫狂的模样。
　　枯骨咕噜噜滚了一地，他神色里像是淬了毒。
　　他不是被捆住手脚的神明。
　　他是生于枯骨之上的恶妖，是地狱里滚过三千年的厉鬼。
　　黑气翻涌，兜头把那闪避不及的凡人甩了出去，有一声苍茫遥远的啸声滚滚扑来，满地骨骸裹在风里四处乱滚。
　　只一眨眼白衣长发的男人已经不在原地了，黑暗里只剩下一条长长的影子盘旋着，猩红的眼慢慢睁开。狂风悲鸣，那双眼里是滔天的杀意。
　　“锁我肉身，囚我灵魂，深渊之下三千年，扒皮抽筋之恨，剜角剐鳞之痛……未有一刻敢忘。”
　　深渊下沉沉的雾气静默了数千年，这一刻，如潮水般鲜活起来，它们沾染着某种不祥的气息，又如刀子般锋利冰冷。
　　枯骨生出遍地血花，黑红缭绕间，深渊也发出了低鸣。
　　但那凡人被甩出去的时候就晕过去了，他并没有听到这番话，也来不及看看此间景象，倒是他怀里的一片什么东西亮了亮。亮光里落下一道“身影”，只有一团融融的光芒，勉强能看出个身形，五官却是模糊不清。
　　它飞身而起，生生将周围的黑雾都照得退散开去。
　　发狂的妖怪听到一个温润熟悉的声音唤他：“阿谧……”
　　只一声，妖怪停了下来。
　　“阿谧，这三千年是我的劫难，不应该成为你的枷锁……”那个声音轻轻的，像是方才那场幻境里还未消散的铃铛声，“离开这里，代我去看看这片我守了这么多年的山河吧……”
　　光团将散未散，隐在雾气里的妖怪伸出了他的爪子，像是要透过光晕触摸什么人，却终究是捞了个空。
　　“要去你自己去……”妖怪说。
　　光团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它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我有我的归宿……阿谧，此后天高地阔，你自由了。”
　　“你自由了……”
　　光团慢慢盛大，像是一场回光返照，有个人影藏在其中，妖怪看不清他的样子，却知道那人一定是眉眼弯弯、含着笑意的。
　　黑雾与血花随着金光一并消散，狂乱的风也慢慢平复下来。妖怪飞身扑向那个人影，却什么也没扑着。
　　影子碎了一地，有一阵温柔的风落在妖怪的头顶，像是那个人的手。
　　风过之后，再无痕迹。
　　连那个昏迷的凡人也不见了，一切都重归于寂。
　　破开重重迷雾，阳光终于照进这封闭了几千年的深渊里，温暖澄澈的一束光芒带着人间的喧嚣和生命蓬勃的气息，倾洒在白骨之上。白骨旁，妖怪像是失去了力气，软趴趴地耷拉着脑袋躺成一条。
　　又过了许久，妖怪终于睁开眼，看了看七零八落的骨骸，用尾巴把它们扫到一起，而后扬天长啸一声，腾空而起。
　　山岳震颤，深渊之下，有一条长长的黑影腾空而起，冲向了云头……

第一章 大比夺魁
　　止禹山上，尘息门中。
　　仙门百家热热闹闹的大比，此时正进行到最后一天。
　　逢此盛事，止禹山不为外人开放的禁制也被暂时撤下，有得了这段机缘的凡间樵夫跟着往来的修士走上石阶，还懵懵懂懂，扯了旁边人雪白的一段衣袖问：“小友，敢问这是什么集会么？”
　　五大三粗的樵夫手上不知沾着什么，把修士的袖袍抓出了个手印来，修士也不恼，温和地回道：“是一甲子一遇的仙门大比，大叔，您今儿可算是撞着大运了。”
　　樵夫松了手，也看到自己抓出来的手印，有些羞赧地把手在自己衣服上重重擦了几下。
　　修士温声笑道：“无妨。”
　　他袖袍轻轻一抖，白色的布料又变得纤尘不染。
　　山中的春风夹着点零星的花瓣，阳光正好，落到那年轻人模样的修士身上，他黑发束起，一张脸干净又好看，颜色有点浅的瞳孔里含着点温润的笑意，看上去与他那白得发光的衣服如出一辙的出世出尘。
　　樵夫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山中甚广，大比在即，我一时也无法送您回去，您不妨便跟着我走吧。”修士出言相邀。
　　樵夫便稀里糊涂地就跟了上去。
　　石阶恐怕有几百几千万阶，仰头望去，它们顺着山峰埋进树丛和云雾里，山峰高耸入云，石阶之上向上望去不见峰顶，回首看去也不见来路。
　　但樵夫跟着这好脾气的修士走了没两步，却已然走入一处宽广的地界。
　　头顶有白鹤高飞，伸手可捉云摘星，云雾袅袅，一群看着年纪都不大的修士挤在这里，中间还有些穿着凡人衣着的人，年女老少皆有。此处人山人海的，比樵夫赶过最繁华的市集还要热闹许多。
　　带樵夫上来的年轻修士道：“大叔，您便在此稍候，大比结束，自会有人送您下山。”
　　那人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亭子：“那边有饮水与吃食……”
　　年轻修士还欲说什么，被远远传来的一个声音打断：“小辣椒！大比最后一场马上开始了，你怎么还在这？”
　　踩着一把长剑飞来的人也着一身白衣，停到他们面前。那人高高瘦瘦的，看面相约莫二三十岁，也是个玉树临风的青年。
　　樵夫被这御剑飞行之术惊了一惊，还没说出什么话来，一直温文尔雅的那位修士一把将来人从飞得不高的剑上拉下来：“说了多少次，在外面要叫我大师兄！”
　　“大师兄。”来人从善如流，“掌门师叔说你再不过去，就要罚你把藏经楼的书都抄五百遍！”
　　年轻修士怪叫了一声，似乎也装不下去什么谦逊温润了，跳上那只剑就高飞而去，留了一声：“土豆，你给大叔安顿好啊！”
　　樵夫被辣椒土豆之称又惊了一惊——仙门的人取名字怎么感觉还不如隔壁的王二狗讲究呢？
　　那被称为土豆的年轻人的剑被顺走，也没顾上气急败坏，他颇为要脸，端端正正地给樵夫做了个拱手礼，道：“您这边请。”
　　樵夫乖乖跟着走。
　　“土豆”仙人引着樵夫边走边说：“一会儿他们打起来，您看着就行了，这边很安全，那里有歇脚的凳子，大比结束会有修士来带你们下山，到时您在这里等着就成。哦，注意不要到山崖边去，当心别什么风扫下去。”
　　“那我便先行离开了。”“土豆”仙人交代完了，捏了个诀，眨眼已如一阵清风远去。
　　樵夫找了个地方正要坐下，听得有人凑过来眉飞色舞地问他：“大叔，方才那两位您认识？”
　　“不认识。”樵夫摇摇头，被那问话的青衫少年拉着坐下。
　　“那两位可都是金丹以上的修士了。”有眼尖的道，“年纪应当不出两百岁，是高手。”
　　“我都修了两百年了，还没凝丹，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另一人感叹。
　　他旁边的人出声：“我三百多年才凝的丹，道友，你还能再挣扎一下。”
　　“别比了，比不上的。”旁边坐的那一圈人里有个穿浅绿衣裳的女子冲这边喊道，“那两位，就那个辣椒啊土豆的，乃是尘息门下谷山真人的弟子。”
　　她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都凝了一下。
　　“敢问是……哪两位？”
　　姑娘回了个看傻子的眼神：“那个小辣椒，刚刚你还押人能拿榜首呢。”
　　“嘶……”搭话的人震惊无比，“是那位十多岁筑基，二三十岁凝丹的……传说？前几日擂台赛上，那位令枯木逢春的第一名？”
　　传闻里，尘息门下有位千百年不遇的奇才，他天赋极高，十几岁时筑基，三十岁上凝丹，步入修行之门至今不过百余年，已成为这一辈弟子中的翘楚。
　　擂台赛上，登台的选手们都拿出了自己精心锻造许久的珍贵法器，偏他一人手执一截枯枝跳上台去——据说是与同门师兄弟打了赌，哪怕是这样，他还是稳稳当当站到了最后，夺冠之时，那段死得不能再死的枯枝落到地上迅速生出了新芽，开了一枝繁盛的桃花，衬着少年人眉目俊朗、意气风发。于是一夕之间，“枯木逢春”的名头便传遍了仙门百家。
　　也一度因为他，本次仙门大比观战席上一位难求。
　　这搭话的人正惊艳于方才远远一眼看到的那段缓袖流云、白衣翩然的情景，而候在场外的萧椒——那位千百年不遇的“辣椒”仙人，此时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
　　还没收回去，他便被旁边稳重老成的青年拿扇子狠狠敲了下头。
　　“萧师弟，你能不能认真点！”
　　敲萧椒头的是他家掌门师叔的嫡传大弟子邱采白，按着入门修行的时间来算，他也该叫对方一声“师兄”。虽然邱师兄同萧椒不是一脉，但是鉴于萧椒那十年有九年都在外面云游的便宜师父没能赶回来参加这盛会，掌门师叔便钦点了邱采白来看着萧椒。
　　掌门师叔那一脉的人惯来做事板正，萧椒最头疼的就是跟他们打交道，还得装模作样，不胜其烦。
　　邱采白语重心长：“萧椒师弟，‘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注】……”
　　萧椒敷衍点头，答得比谁都顺口：“谨遵师兄教诲！”
　　“你今日的对手是归元门的大弟子，修行五百年，据说如今已经迈进破丹期了，你在韵丹这一步卡了这么久……”
　　萧椒一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姿态。
　　邱采白当然知道这个师弟是千百年来难遇的修行奇才，但是看着他这样散漫，着实有些担心谷山师叔的那种散养法将这好苗子给蹉跎了。
　　跑得比谁都快的人如果不好好教，恐怕将来摔得比谁都狠。
　　但是萧椒显然不理解邱师兄的担忧，他抓了一片草叶子漫不经心地把玩，表面还是端端正正回道：“是，师兄，我回去一定勤勉修行。”
　　萧椒本人其实没有什么上进心，虽然有惊人的天赋，但是总是懒懒散散的，精进修为都是随缘——不然也不至于在韵丹上卡了数年。
　　邱采白实在接不下去话，喊了旁边御风赶来找萧椒讨剑的萧逗：“那个萧……师弟，你在这陪着你师兄，我去找掌门回禀。”
　　邱采白不是很想喊出谷山真人门下的这四个师弟的名字，尤其是他们中有谁凑一块的时候。
　　晖月峰上谷山真人与他四个徒弟的居室同尘堂门口，有一方菜园子，里头种着些自生自灭的蔬菜，第一块地里种着辣椒，后头依次种了土豆、大蒜、冬瓜、白菜等等，他们师兄弟四个的名字——萧椒、萧逗、萧算、萧冬，就是按这些蔬菜来取的。
　　全尘息门都能想到谷山真人的五弟子——如果有的话，他的名字不是萧白就是萧菜。
　　谷山真人不仅是个云游浪子，还是个取名鬼才。
　　当然，稳重如邱采白，这话他是不能说出来的。
　　萧逗摆出一副温顺憨厚的样子：“好的邱师兄。慢走邱师兄。”
　　邱采白走远了，萧逗才凑到萧椒身边，小声问道：“小辣椒，一会儿比赛你多大把握？”
　　他们这一脉人丁稀少，师兄弟四人中有三个都是谷山真人云游的时候捡回来的，只有萧椒一出生就在尘息门里。按入门时间排辈分，萧椒便是大师兄，但是从年龄上看，萧椒却比晚他两年入门的萧逗小上一轮。不过他们一起生活了百多年，成日没大没小闹惯了，倒也不太在意师兄师弟的头衔和辈分。
　　萧椒看了看萧逗的神色，失笑道：“我让他三招也能拿榜首，你信吗？”
　　“信信信。”萧逗扶额无奈，“你好好表现，别闯祸就成。师父他老人家在回山的路上了。”
　　萧椒一听这话，双眼泛光。
　　谷山真人——程谷山，萧椒那喜云游的便宜师父，虽然没怎么正经教过萧椒本事，但是他每次云游回来都会给他们师兄弟四个带许多新鲜玩意儿，对萧椒来说，师父回来就有惊喜。
　　他快快乐乐地想：嘿嘿，这次我拿榜首也给师父一个惊喜。
　　大比最后一天一共有三场比试，要决出最终的前三名，压轴的这一场，萧椒对上归元门的钟铭远，胜者便是此次仙试榜首。
　　这是最受瞩目的一场。
　　那位“辣椒”仙人上场的时候，场外的人都都自觉地屏息凝神，准备好好看一看这位传说中的天才。
　　少年人端端正正站在场上，身形笔直，仿若一根修长的、顶天立地的竹。
　　他模样俊得扎眼，身披一段日光，白衣飘飘，眉眼昳丽，唇角微弯，带着张扬的明媚，是那种画本子里一剑分潮的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远远地一眼看过来，不知道能勾在场多少女修士的心去。
　　这么一比，另一边的钟铭远已经被衬得有些暗淡。钟铭远是个好面子的，哪里甘心一上来就被人压一头，他佩剑出鞘，试图靠装腔作势来挽回点面子，对萧椒道：“拔你的剑。”
　　萧椒却抱着手，裹着剑鞘的长剑提在手上，一点也没有要动的意思。他笑吟吟回了句：“钟道友，你是剑修中的佼佼者，而我不是剑修，所以我拔剑也没什么用。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场外的萧逗正带着另外两位师弟准备寻个好地方看比试，一听场上那带着笑的家伙这么说，他就觉得心里一凉：要完！
　　只听得萧椒慢条斯理道：“我赌你三招之内就得败。”
　　“你！”当着仙门百家的少年子弟，这话真的又狂又不给面子，钟铭远被气得牙痒，拿刀的手就要控制不住砍过去了。
　　“萧道友，上次大比你可是败给我的，别这么狂！”
　　萧椒堪称温和有礼地回：“上回我才刚凝丹，招待不周。”
　　场下的邱采白暗暗咬牙：“萧……椒！”
　　萧椒平日在门中就爱胡闹，邱采白为这事，不知道跟他叮嘱过多少次了，结果人明晃晃摆着：我错了，但我还敢。不仅死不悔改，还要变本加厉，今日要是掌门今天在场，恐怕萧椒得抄经书抄到掌门飞升。
　　邱采白作为掌门最器重的首徒，真心实意为门派感到心累。
　　钟铭远当然受不了在众人面前被个毛头小子这般轻视，手中的朱痕剑脱鞘而出，带出一道寒光，直往萧椒那张他怎么看怎么讨厌的脸上飞去。
　　被萧椒轻飘飘躲开。
　　少年衣袂翻飞，愣是没让剑光擦到一点。
　　他笑容明媚，特地用了传音法术，好叫周围的人都能听清楚：“三招，我让你两招。”
　　刚被萧逗安置好的两位师弟：“……大师兄属实猖狂至极！”
　　其中小师弟萧冬又补充道：“还讨打至极。”
　　萧逗瞥了一眼这俩，叹气：“是我我得跟他拼命。”
　　“谁让那姓钟的那天要阴我们！”三师弟萧算哼了一声，“大师兄就很磊落，不像某些伪君子。”
　　萧算说着又想起来初试时的第一场比赛，那时他们各大门派的弟子都入太虚境中闯关，归元门那看着人模狗样的大弟子钟铭远不巧跟他们一组，大概是嫉妒他们优秀，那钟铭远背地里没少给他们使小绊子，甚至差点害了小师弟。
　　场上的那位“伪君子”一招不成，又被萧椒出言刺激，他本就心胸不太宽广，这下是真的想杀了萧椒的心都有了。
　　上一次仙门大比之时，他跟萧椒打过，那时候他赢得轻轻松松，也没想过别的。
　　那时谁都没想到，这少年会成为最年轻的传奇。
　　修士的几十年，虽说“短如一瞬”这样的话太夸张了，但事实上也不过如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落到地上。白驹过隙，日月如梭，大多数人几十年不进一步，好点的也不过稍稍前进一小，谁像萧椒似的，那修为就跟见风就涨一样？
　　钟铭远的剑高高飞起，他捏着诀，剑意高昂，有光芒聚拢在剑身上。朱痕剑又一次往萧椒飞去，半途中分作数支剑，裹挟着杀意奔腾而去。
　　朱痕剑上倾注了钟铭远大半的修为，宝剑威风凌凌，一路掠去，隐有雷鸣潮声相和响起。
　　有那么一瞬，天地间皆被炽烈的光吞没，在场修为偏低的修士一大半都目不能视，他们只听见剑锋撞到什么上的尖锐鸣声。
　　并未受剑光影响目睹了全程的邱采白：“……”
　　萧椒依然是一片衣角都没被剑锋沾到，而朱痕剑在他身后，一头撞出了先前设下的屏障，穿云拨雾而去，钉在了飞霞峰的大门上。
　　大门轰然倒地，石块瓦砾从飞霞峰的崖壁上滚落，坠落进缥缈的云雾里。
　　有人认真比赛，有人专心拆自家门派。邱采白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碎石落了下去。
　　萧椒回身看了看，稀碎的飞霞峰大门是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想了想飞霞峰的苏抱云师叔，那是位脾气顶不好的前辈，拔她山上几棵灵草都能被她罚上大半年。
　　“哦豁。”萧椒真心实意地同情钟铭远，“你完了。”钟铭远这次是拔了她整个山门！
　　“……”钟铭远自己也显然没料到有这一出，他脸色发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椒心情颇佳：“两招让完了，钟道友，得罪。”
　　他剑未出鞘，一招把钟铭远拍出了赛场。
　　也是在他出招之时，钟铭远才突然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威压，陡然暴起的力量当胸袭来，叫他一口真气没提起来，便在即将窒息的感受中被抛到了场外。
　　“你那天在太虚境里推我师弟，差点害死他，今次我还了。”
　　萧椒居高临下地看着钟铭远，收住了那点不正经的目光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光，他说：“送钟道友一句话共勉，修行之前先修修德。”

第二章 占星问道
　　萧椒心满意足地下了场，先迎过来的不是自家师弟，而是邱采白。
　　“风头出够了？”邱采白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等着苏师叔找你算账吧！”
　　萧椒十分无辜：“砸了飞霞峰山门的是钟铭远，又不是我。”
　　“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那点小聪明？萧椒！修行之人坦坦荡荡堂堂正正，你看看你做的是什么事？”
　　“师兄你冤枉我。”萧椒委委屈屈地看他，“你怎么不说他犯规了？他那一招是杀招，我不躲等他打死我吗？师兄啊，你好狠的心……”
　　萧椒就差嘤嘤嘤了。
　　邱采白不知是被他气到还是恶心到，袖袍重重一甩，道：“总之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而后他急急忙忙赶去处理烂摊子了。
　　邱采白一走，萧逗带着两位师弟从旁边钻出来。
　　“小辣椒，你这次真的太胡闹了。”萧逗看着自家大师兄快速收好了跟邱采白演的那套可怜兮兮的样子，一眨眼又恢复成嬉皮笑脸，他有点愁，“你干嘛让他打飞霞峰？”
　　“我没让他打啊。我也没犯规，罚也罚不着我。”不过萧椒想了想几位师叔的样子，又有点不确定，但他还是没脸没皮地说，“就算罚，最多抄书咯。”
　　从小罚到大、也从小被长辈们宠到大的萧椒，能想到最严厉的惩罚就是关在藏经楼抄书了。
　　“到时候我们帮你抄！”萧算十分仗义地接道。
　　然后他被二师兄拿胳膊肘捅了一下。
　　“不过小辣椒，我们几个怎么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修为突破的？”萧逗三人与萧椒算是朝夕相处，亲眼目睹了这不上进的家伙在韵丹一步卡了这么些年，虽然这修行进度也远比绝大多数修士更快了，但是确实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迈过的这一步，“你现在已入破丹，快金丹大圆满了吧？”
　　萧椒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什么时候？就先前我被邱师兄唠叨不胜其烦，到山下去躲清静，见丛林叠翠，山泉流响，喜不自胜却突然有点……悲从中来，然后我就悟了。”
　　“什么是……喜不自胜又悲从中来？”萧冬不解地歪了歪头。
　　萧椒难得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回道：“喜是喜山间恬静，悲大约是悲虚盈有数吧……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好似突然身临一场梦境，恍惚间体会到了一种不属于我的悲恸。嗯……不过并非是十分强烈的悲伤，而是那种细水长流、娓娓道来的感觉。非要说的话，大概是那一瞬间我觉得群山在邀我共情。”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明不白，倒是叫萧冬抓耳挠腮了。
　　“机缘到了罢了，往后师弟也会遇到的。”萧椒拍了拍萧冬的肩膀，摆了个老气横秋的“师兄”架势。
　　“……”萧逗一时没话讲。修行之事是要看机缘的，自身的努力虽然也重要，但倘若机缘未到，只凭努力只能是事倍功半。萧椒绝非是修身律己勤勉努力的修士，但却一定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修士，绝佳的天赋与绝好的机缘交加在一起才得了他这么个千百年不遇的奇才。
　　“但群山为什么会悲恸呢？”萧冬喃喃问道。
　　“那谁知道。”萧椒自然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况且他也不打算当场悟道飞升，转了个话头问道，“土豆，那位大叔呢？”
　　“还在观云台吧。”萧逗回，“哦对，你是怎么认识的那大叔？”
　　“我在山脚的时候遇到了只兔子精，那兔子精要找这位大叔报恩来着，我觉得挺有趣……”
　　萧算奇道：“你就把人拐进来了？怎么，想让师父给你收个五师弟？”
　　“那不能，师父也不收大叔这年龄的啊。”萧椒白了自家三师弟一眼，“我是跟着大叔走了两步，他自己走进内山的。大叔是个福缘深厚的人，我想给他指点一二，毕竟不能辜负一段良缘啊。”
　　“良缘？你不给人家搅黄了就已经很不错了。”萧逗哪能不知道自家师兄是个什么德性，“那兔子精呢？怎么不带回来？”
　　“在外山吧。”萧椒道，“我带回来干嘛，烤了吃？”
　　“带回来看看长得怎么样啊。”萧冬理所当然地接道。
　　“带回来叫她好好修道！”萧算就十分正直了。
　　萧逗哪手肘杵了一下离他手最近的萧冬：“一个两个在想什么！那妖修是善是恶你们分得清吗？万一是个坏的怎么办？止禹山什么时候有妖修？我觉得……”
　　“你哪来那么阴暗的想法？”萧椒笑了笑，左右他这个时候不愿去触掌门师叔的霉头，便打算去找那大叔，“等会儿掌门传我你们就说我助人为乐，送大叔下山了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了踪影。
　　萧逗、萧算、萧冬：“……”
　　他们大师兄真的好不要脸啊。
　　萧椒道观云台的时候，收获了一大堆意味不明的目光，但是没办法，他的脸皮实在是厚极了，他理了理衣冠，面不改色地走到扎在修士堆里的那位樵夫面前：“大叔，是我，我比完了，来带您下山。”
　　樵夫充满敬畏地看了看这位“辣椒”仙人。
　　他还记得这位仙人刚刚一招把那位毁了一座山的修士打下赛场的时候，白衣飘飘、风华无双。
　　他对仙人要送他这件事感到诚惶诚恐。
　　“喂。”之前一语道出萧椒身份的女修上前来，“萧椒，下次大比，我要打败你。”
　　这女修是少女模样，一身浅绿衣着看着娇俏可人，少女看着萧椒，眼中有股不服输的认真劲儿。少年人总是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怀有憧憬，渴望自己能够超越对方，这种渴望有时候会演变成不加掩饰的敌意。
　　萧椒倒也没少明里暗里被这样的敌意扎过，习以为常。他认出了对方穿的是天风门的衣服，念着天风门同尘息门多年交好的情谊，礼貌微笑，温和无比却一点也不真诚地回道：“有志者，事竟成。”
　　但你恐怕这辈子是赢不了的。看在对方长得好看的份上，后半句他没说。
　　萧椒带着樵夫下山的同时，掌门果然叫了弟子来传他。
　　萧椒自然是没叫到，但那弟子却恰好迎到了风尘仆仆归来的谷山真人。
　　程谷山还没来得及歇一歇，就被自家大徒弟拆了飞霞峰山门的消息砸了个趔趄。
　　彼时他一身装束还是在凡俗中四方云游的道人，粗布衣袍破旧无比，脚下一双草鞋快要磨破了，身上的蓑衣也像是有些年头，这副模样只远远的看一眼就让人觉得是个有味道的人。
　　他站在主峰的议事大殿里，面对着其他几位师兄妹不是很友善的目光。
　　“太不像话了！”萧椒口中飞霞峰这位脾气不大好的师叔——苏抱云，骂起人来一激动差点把桌子掀翻，“师兄，看看你的好徒弟。成天的胡闹，一会儿不防着点就要闯个大祸出来，授课的时候连个影子都没有，仗着自己有点天赋就胡乱挥霍，这样的弟子可怎么得了？都怪你，把这崽子都养野了，要我说就该从小多揍几顿，这皮猴儿才老实！”
　　程谷山跟着附和道：“这臭小子，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他一顿！”
　　他跟着一群师兄妹在这数落了萧椒半天，等苏抱云稍稍消了点气，才想起正事：“各位……”
　　“你又捡了个弟子回来？”掌门贺寄松听他刚起个头，就觉得自己大概猜到程谷山的“正事”是个什么了。毕竟这位师弟在云游途中捡徒弟的事做过太多回了。
　　程谷山这次却摇了摇头：“我是想说，西南一带近来天有异象。我测算了一下，测到……此事与尘息门或有牵扯。”
　　听到与本门相关，几位争来吵去的长老才平静下来。
　　“有何牵扯？”他们问。
　　程谷山却摇了摇头，神色也有些苦恼：“我没能算出更多，所以想去占星阁看看。”
　　占星阁，尘息门除了藏经楼之外最重要的一处，传说那是这世上离上界最近的一处。哪怕是站在观云台上看占星阁，以程谷山这样的修士之能，穷极目力，也只能看到一截埋进云里的山壁。
　　占星阁中可占前途、卜命运，知何所来何所归。大道三千，只要占卜的修士能力够强，便可在占星阁中尽数知晓。
　　程谷山于命理推演之事一直有惊人的天赋和能力，但他不喜欢去占星阁。他总说，占星阁里有什么气息，对他像有点排斥。虽然这排斥贺寄松几人完全没有感觉到过。
　　当年他们师父真禾仙上曾指点过，天机是不能叫一个凡人轻易窥破的，哪怕是很强的修士也不行，师父说这或许是天道对程谷山的一种保护。
　　自那时起，程谷山就很少再踏足占星阁。
　　“师兄……”消了气的苏抱云有些担心地看着程谷山。
　　程谷山衣着破破烂烂，人看着却是个温良清俊的青年，他笑了笑，对着师兄妹们关切的目光，他心里也有些感动。他抖了抖袖子温声道：“无妨，不必担心。”
　　“不是，师弟，”旁边的叶语风解释道，“我们的意思是，你或许该先沐浴焚香，以示对先祖们的尊敬……”
　　“此言有理，毕竟占星阁里还挂着历代掌门的画像。”掌门贺寄松平静又不失威严地接道。
　　“……”程谷山一腔真情错付，报复似的重重挥了好几下衣袖，故意把那风往贺寄松那扇，留下一声“呸”，扬长而去。
　　且说萧椒送了樵夫下山，不知又做了些什么，等他磨磨蹭蹭回到晖月峰上时已是大半天之后。
　　大比之后照例有清谈宴，萧椒回来的时候清谈宴都散场了。
　　萧椒听师弟们说掌门只让人来传了他一次，便没再来找他。
　　师弟们还把榜首的奖品带给了他。
　　那是一枚精巧极了的锦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周身镀了一圈润泽的灵气，里头却不是往届大比奖励榜首的灵丹妙药，而是一枚玉佩。玉佩上雕着腾飞的龙，栩栩如生，甚至连龙身上每一片龙鳞都刻画得很清晰，祥云缭绕间，那龙半睁着眼睛略向下看，是一个穿梭云间俯瞰众生的模样。
　　萧椒拿到手里的时候就觉出来，这不是一般的“玉”。
　　他拿着玉佩举过头顶，阳光并不能从那玉中透过半分，半闭着眼睛的龙目光正好与萧椒对上，它是那么鲜活，萧椒居然从那目光里看到空旷与深邃，师弟的声音撞进他的耳朵：“邱师兄说，这是龙骨所制。”
　　他有一瞬间觉得那雕出来的龙是真的活着。
　　好像它就在云雾缭绕间腾挪，穿透亘古的龙吟杳杳，浑厚又清越，天地苍茫，它垂下眼来，高高在上地望着滚滚的凡尘和万里山河。
　　“小辣椒！”萧冬把他喊得回神，“我方才说的你听到了吗？”
　　“唔，什么？”萧椒没有听到。
　　萧冬学着萧逗的老成模样叹了口气，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清谈宴上你没来，苏师叔没找钟铭远的麻烦，但是苏师叔说，她想扒了你的皮。”
　　萧椒打了个寒颤，有些后怕：“那幸好我没去。”
　　“因为没找到你，苏师叔让你把飞霞峰山门的那些石块都从山脚下背上来，而且不能用法术。”
　　萧椒收好玉佩：“……”
　　萧椒到山下的时候，萧逗、萧算二人已经把碎石子扫到一起打包好了。
　　“小辣椒，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萧算悲伤得虚情假意，“苏师叔不让我们帮忙。”
　　萧椒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没良心，虚伪。”
　　于是萧椒背了一晚上的石头，从飞霞峰下背到飞霞峰上，一步一步，百多年来第一次数清楚了飞霞峰的石阶有多少级。他的三个师弟跟在他身后，陪着他同上同下，到后来大家没忍住，干脆跟着萧椒一起背。
　　繁星点点，少年修士们灰头土脸，边负重前行还能边互相嘲笑打闹。
　　直到朝露清辉，仙鹤高高飞起，第一缕阳光穿过层叠的云雾与山峰，落到少年修士们眼中，飞霞峰上毁掉的山门终于全部回到了峰顶。虽然它们还很凌乱。
　　萧椒伸了个懒腰：“快走快走，一会儿苏师叔出来看到我，脾气一上来恐怕还要我当场给她把这门拼回去。”
　　“我觉得你还是留下来给苏师叔赔个罪。”萧逗揉了揉肩膀，他现在腰酸背也痛，“师叔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是啊是啊。”萧算和萧冬也觉得二师兄说得不错。
　　“不，”萧椒十分有自知之明，“她只要看见我就会被气到不讲理。”
　　师弟们：“……”行吧，你是师兄听你的。
　　萧椒跟师弟们走得悄悄的，但是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早起的师叔看了个全。苏抱云是真的有心想把这帮臭小子，尤其是那个不着调的萧椒，从山上扔下去。但她看在程谷山的份上她给自己顺了顺气：不能跟小辈计较。
　　在占星阁坐了一夜，出来顺便换了身装束的程谷山站在她旁边，看着自家几个徒弟，眼里含着一些暖意。
　　“师兄，你说你都没正儿八经地带过他们，怎么他们都按你的性格长的？”苏抱云问。
　　程谷山当年也是个调皮捣蛋的，他们师兄妹几个中，最放浪洒脱最不循规蹈矩的，也便是他了。
　　“当年”还历历在目，后辈们却已经长大成人。
　　程谷山笑了笑，没个正形：“应该是晖月峰的水土比较好吧？”
　　换得苏抱云一个优雅的白眼。
　　“你不觉得我晖月峰是本门最有‘人气儿’的地方吗？”程谷山还是护短，想尽办法给自己几个弟子说好话。
　　苏抱云呸了他一声，这时候没有外人，她也没端着：“步入山门，便与凡俗前尘了结，尘归尘土归土，修仙要什么‘人气儿’，对修行又没什么益处……反而还会步步掣肘。”
　　朝霞落到她如缎的黑发上，落入她依然如少时清澈的眼中，这位在修真界已经算是大名鼎鼎的抱云真人，轻轻侧过头，看了看她的师兄，却又嫌霞光太烫眼似的，飞快别开了目光。
　　程谷山没注意到她这一点点异常，他看向她的时候，她还是那副嫌弃又有些不耐烦的模样。
　　他笑道：“不要‘人气儿’算什么活着？”
　　苏抱云撇撇嘴，不置可否。

第三章 下山历劫
　　邱采白奉命到晖月峰上寻人时，萧椒并不在。
　　他是在同尘堂前一树花开正茂的古槐树上找到的人，繁茂的枝叶间坠了一簇一簇的花朵，清风绕树，葱茏的绿意间投下一片斑驳的阳光，萧椒就躺在树影婆娑间。翻开的书盖住了他的脸，只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垂下衣袂，在风里摇曳如流云。
　　许是连风都想捉弄他一下，把书页吹得哗哗作响，书本不堪其扰“啪”地掉到了地上。
　　邱采白在槐树下弯腰捡起落到地上的那本书时，额角狠狠一跳——只见那书封上四个龙飞凤舞狂放不羁的大字写着：邪门歪道。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书。但他还未发火，草草一翻却见书页间没有只言片语，每一页密密匝匝都画满了歪歪扭扭的乌龟。
　　邱采白只好把还没来得及发的火生生咽了下去。
　　乌龟邪门不邪门他不知道，但是这位跑到槐树上看乌龟的仙试新晋榜首脑子应该是不大好使。
　　邱采白觉得书有点烫手，但是一时扔了也不是，拿着也不是，只好捏了个诀掷到萧椒怀里，把人砸醒了才道：“萧师弟，掌门传你去议事大殿。”
　　萧椒坐起身：“邱师兄，掌门师叔有什么事？”
　　“去了你就知道了。”
　　少年人把那本书往兜里一揣，恭恭敬敬道：“有劳邱师兄。”
　　萧椒一走进议事大殿，头皮都开始发麻——试问谁被一群长辈端庄威严地凝视着，腿不会抖呢？萧椒是个胆子极大的，但是显然也不太能承受这种场面。
　　他一眼看见了自家师父，心下稍安。
　　但随即他一颗心又重新吊了起来：师父这个点在议事大殿，准是赶上飞霞峰的事，连晖月峰都没回就被几位师叔叫过来的。
　　他觉得这次师父带回来的“惊喜”可能会是惊吓。
　　师父和师叔们都高高坐在座上，一道道目光尽数落到萧椒身上。
　　萧椒也知道飞霞峰的事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过去，他十分知趣地低头跪下，尽量不去火上浇油。不管砸飞霞峰大门的事是谁的过错，师叔们认定了要罚他，他也没办法。
　　“萧椒。”贺寄松坐在主座上，肩膀上站着的那只色彩艳丽神色倨傲的花孔雀也跟着他一道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椒。
　　“弟子在。”萧椒低着头，看不到他掌门师叔的神情，有些紧张。
　　贺寄松叹了口气：“飞霞峰的事，你……”
　　“我可以解释！”萧椒立马就要跳起来，“是钟铭远动的手，弟子只是能力不足，没挡住！真的，邱师兄可以给我作证！”
　　立在一旁的邱采白默不作声退了半步，他非常想说：“我没有，我不能。”
　　“小辣椒。”程谷山叹了口气，用难得深沉的语气接过了贺寄松的话，“飞霞峰的事，你也有责任。”
　　“是……弟子知错。”萧椒摆出一副良好的认错态度来，低眉恭顺道。
　　“但是念在你自愿将飞霞峰的山门背上山来，也算将功折罪。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萧椒当然不是自愿的，让他把山门背上来这事，还是程谷山差遣萧冬他们去传的话。
　　程谷山包庇得明目张胆，收到几位师兄妹警告的目光，他也不甚在意：“不过为师和你师叔们商量了一下，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萧椒抬头看他师父。
　　“为师夜观天象，算出你近日或有一劫待历，明日你便下山去吧。”
　　萧椒：“……啊？”
　　他又抬眼看了看在场的几位师叔，见师叔们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此时掌门并一众师叔都在场，萧椒当然不能拂了自家师父的面子，他端端正正行了礼领了命。
　　下了议事大殿，萧椒跟着师父一起回晖月峰。
　　山风轻拂，仙鹤高鸣，半路上他没忍住悄悄问程谷山：“师父，您又发哪门子疯？”
　　程谷山人高马大的，他背着手走在前面，而他身后的少年人身量还没长开，只堪堪到他的肩膀。
　　少年微微仰头去看他师父的后脑勺。
　　程谷山回头赏了他一脑瓜崩：“没大没小！”
　　他目光又望向云雾缥缈的青山远景，眼中是萧椒看不明白的高深莫测。
　　“历劫乃顺应天命，积累修行，于你大有裨益。百年来你未出山门，不知人间几何，不入世何谈出世……”
　　“师父……” 萧椒印象里的师父可不是这种故作高深的人，他都有点怀疑眼前的师父是不是谁假冒的。
　　“好吧，是你几位师叔说你这修为近百年毫无长进，连钟铭远一招都接不下来，叫你滚出山门好好修行一番，若再无进益就别回来了。”
　　萧椒：“……”
　　能确定这是他师父本人了。
　　“谁让你平时不好好修行还爱调皮捣蛋？听你师叔们说我不在山中的时日，你拆过会客堂的屋顶，拔过你掌门师叔那只孔雀的尾巴，差点把飞霞峰的灵药圃薅干净，还把晔灵峰的幻境碎了，这次又拆飞霞峰山门……”
　　程谷山越说越气：“你是跟山中野猴学的这一身臭毛病吗，尘息门中哪个弟子跟你似的？”
　　他说完想起来，止禹山好像没有野猴子，止禹山的猴子都听话得很，萧椒这身臭毛病可能是天生的，赖不到猴子身上去。
　　萧椒认真回话：“三位师弟都跟我似的。”
　　程谷山额角跳了跳，心里更气了：“……为师我统共就收了四个徒弟，三个都是被你带坏的！趁早给我收拾包袱滚下山去！”
　　萧椒有点委屈，他从没觉得是自己把师弟们带坏了，但他也看出师父心情不佳，为免师父真的被他气出个好歹来，他只好乖乖答：“好吧师父。”
　　“把那三个也都给我带走，眼不见心不烦。”
　　“好的师父。”萧椒转念一想，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师父，这次你云游归来给我们带了些什么？”
　　程谷山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语气居然十分慈祥：“‘藤条焖猪肉’要不要？”
　　萧椒虽已辟谷但依然嘴馋，他丝毫没察觉出不对劲，眨巴着眼睛问：“好吃吗？”
　　程谷山嗤笑一声，手边无端多出了一截粗壮结实的藤条，拿在手上就要抽萧椒。萧椒反应极快，一步跳出几丈远，同时他也明白了藤条焖猪肉是个什么，连声怪叫：“师父我错了！”
　　程谷山也就吓唬吓唬他，没打算真的动手，见把这不听话的大弟子唬住了，他便将藤条收了起来。
　　“听说这次大比的奖品是龙首玉？”程谷山背着手问道。
　　听到师父这么问，萧椒自觉地就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要上交，却被程谷山轻轻推了回来。
　　程谷山就着萧椒捧着玉佩的姿势端详了片刻，淡淡评价道：“确实是好东西。早年‘三宗四门’的说法刚兴起的时候，七大仙门的掌门聚在一起商议出了每百年举办一次大比，用以评选优秀仙门子弟，这些年为了这大比，各门各派都献出了不少宝贝，这龙首玉应该是隐心宗的东西。隐心宗……”
　　程谷山停了停，萧椒飞快接道：“我知道，他们擅长心诀，主张修行修心，不为世间五色所惑，不被人生百味所迷，那什么……‘定心猿，锁意马，心不动，气自圆’。”他看书时大概也只是囫囵吞枣地看，此时有心想在师父面前展示一下，却没想到一时差点卡壳，颇为尴尬。
　　“嗯。”程谷山点点头，“隐心宗的法宝都是辅助心法修行的，这龙首玉你收好，或许以后用得着。”
　　萧椒点点头，摸索着凑到师父身边，又想起来个事：“那师父，您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程谷山听他问这个，无端叹了口气：“待到你历劫归来吧。”
　　师父的语气有一瞬间听来遥远又疲惫，像是快要化在山间清风里一样。然而清风轻飘飘就吹过了，程谷山话里的什么东西也像清风一样，没在少年修士心里掠起一丝波澜。
　　晖月峰上，同尘堂前，那些杂七杂八的蔬菜长势不算喜人，但也不算太差，萧椒四人时不时浇浇水，收了一季之后又会按原来的样子种上。
　　程谷山一路行来，见这些菜苗自顾自地生长着，停住脚多看了它们两眼。
　　萧椒十分狗腿地凑过来：“师父，等会儿我择些菜来，叫你尝尝我的手艺。”
　　“哦？”程谷山颇有些意外，“你学会烧菜了？上次我记得你差点把为师打的灶烧了。”
　　“放心师父，不就是烧菜吗，小意思。”萧椒拍拍胸脯，“您就等着吃吧！”
　　萧椒说让师父等着吃，便真的凭一己之力做了一桌丰盛的素宴出来，一眼看去倒是像模像样。
　　萧逗跟萧算萧冬轮番夸了一遍他们大师兄，程谷山就听着几个弟子鬼扯，也不表态。
　　萧椒最后端出来的是几只咸蛋，那些蛋每个都有拳头那么大，圆润光滑，蛋壳是莹白的，像是琢磨得圆润又养了许多年的好玉，看起来很是可爱。
　　程谷山觉得那蛋有点眼熟。
　　萧椒先给师父分了一枚，还没给自己挑个大的，师弟们就围上来抢。
　　咸蛋正好一人一枚，不多不少。
　　师弟们一拿到便迫不及待地开动，几人里最稳重的萧逗一时居然也没顾上师父，他拿筷子敲破了一头的蛋壳，手上的蛋露出纯净无暇的蛋白，向里一戳，便有红红的油从蛋里冒出来。一看就很香。
　　程谷山在凡俗中吃过咸鸭蛋，那滋味是真的绝。他也拿筷子敲蛋壳，跟着徒弟们一块开吃。
　　“你们怎么还会搞凡俗这套？”程谷山吃得美滋滋，同徒弟们闲聊。
　　“是小辣椒看您搜罗回来的那些书看会的。”萧逗回答。
　　程谷山没料到自己大徒弟还是这么个看书都能看会做菜的妙人，他深觉自己之前可能埋没了萧椒的这点天赋。
　　“有一技之长，也算不错。”程谷山心情颇佳地点评，“但这蛋是哪来的？”
　　入口顺滑，让人吃了一口便欲罢不能，凡俗那些咸鸭蛋的滋味根本不能同这比。
　　“是山头的仙鹤下的蛋。”萧椒听到师父夸，一时有些飘飘然，顺口便十分骄傲地接道。
　　然后他被他师父喷了一脸油。
　　“仙鹤的蛋？！萧椒！”程谷山差点没被这两口蛋噎死。
　　止禹山养的仙鹤不是凡品，乃是珍贵的异兽，统共不过那么几只，一只仙鹤十年最多下一枚蛋，萧椒就给拿来饱口腹之欲了……让掌门知道这臭小子干了这等事，恐怕又少不了一顿重罚。
　　意识到自己嘴快说漏了的萧椒：“……”
　　被师父吓得噎到的师弟们：“……咳、咳咳！”
　　“不是，师父，你听我说。咱们这养的仙鹤它们都是雌鹤，这蛋孵不出小仙鹤的！”萧椒飞快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一溜烟跑出老远。
　　小王八蛋连养殖之术都在书里学会了，挺有能耐。程谷山气不打一处来，化了藤条出来，撵着萧椒打。
　　萧椒边跑边挨打边哭：“师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及至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一顿饭磕磕绊绊吃完，程谷山找了萧逗、萧算、萧冬三人谈话。晖月峰的四名弟子没一个靠谱，但是程谷山思来想去，有些事他还是要交代一下的。
　　程谷山拿出了一枚罗盘，交到萧逗手里：“这是姻缘罗盘，你们这次陪着小辣椒下山把它带上。”
　　萧算和萧冬没有多想点头就要答是。
　　萧逗比他们谨慎一点，接过罗盘问：“师父，这姻缘罗盘是？”
　　“帮你们大师兄历劫的。他这次要历的便是这情劫。”
　　——情劫！
　　师兄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有些懵。
　　“上回千丈峰的钱师兄不就是去历情劫，差点没回来吗？”
　　他们不太懂这情劫具体是怎么个历法，只知道以往同门的师兄师姐们但凡有历此劫者，不是半条命没了，就是整个人都疯癫了。
　　“那小辣椒岂不是危险？”萧逗拿着罗盘，神色凝重，“师父，要我们去把对方的修为先废了吗？”
　　程谷山：“……”
　　他忘了他的这几个弟子都是白痴。
　　“倒也不必，给你们这个是希望你们能帮衬一下你们大师兄。世间之事唯情之一字最难勘破，这情劫也分好与坏，经营得当便是好事，皆大欢喜。若真应了那个‘劫’字，便是下场惨烈两败俱伤。”
　　程谷山叹了声气：“况且你们大师兄是个胡闹贪玩的，红尘滚滚，能轻易蒙了他的眼睛，你们也多看顾他些。”
　　师兄弟一行领了命退下。
　　第二天一大清早，在山间的清风与鹤唳里，萧椒和三个师弟被他们师父扔出了止禹山。
　　程谷山站在内山山门边上，眺望着几个弟子打打闹闹地远去，薄雾缭绕，他想起昨夜占星阁中被他隐约窥见一角的命运，无声地叹了口气。
　　山门缓缓合上前，萧椒似有所感地回了回头，只看见一段未来得及消散的光——山门闭合，入内山的路便也看不见了，一眼望去是漫山遍野葱茏的绿，有山花开得零星。
　　步出山门的萧椒一行少年人并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什么样的一番际遇。
　　清风低吟，追着他们走了长长的一段路，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消散。而那条羊肠小径通向之处，是天高地阔，也是前途未卜。

第四章 焦糊美人
　　离开山门的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已经过去数月，萧椒师兄弟四人也离开了尘息门的地界。
　　萧椒自幼生活在尘息门中，尘息门规矩颇严，门下弟子不能随便离开止禹山，萧椒以往到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止禹山的外山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天高地迥，山河辽阔，他这一路上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早在离山的第一天，萧算和萧冬两个藏不住事的就告诉了萧椒，他要历的是情劫。
　　萧椒完全没有表现出对自己前途命运的担忧，反而听得双眼泛光，飞快就给自己捯饬了一身锦衣，这一路上他是看谁都像他情缘，如果不是师弟几个给他拉着，这不靠谱的大师兄还不知道要浪成什么样子。
　　师父说红尘滚滚容易迷人眼，果然很对。萧逗每每看到自家师兄散德行都要感慨一句。
　　·
　　这一日，萧椒四人行至一座荒丘。
　　这地方离天风门的地界不远。天风门与尘息门同为“四门”之一，又向来关系和睦，谷山真人同天风门掌门关系更是亲厚极了，于情于理，萧椒他们一行晚辈都是要去拜会一下的。
　　但是四位少年修士还没启程，便被一场倾盆大雨困在了这荒山上。
　　荒山上人迹罕至，幸而还有一座小小的神祠能让他们躲躲雨。
　　“神龙祠……”萧椒看着爬满蜘蛛网和灰尘的牌匾，牌匾上三个字已经斑驳，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来，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别的那枚玉佩，“叫神龙祠，也没见供奉着神龙啊。”
　　借着师弟们点起的篝火，他看到那本该陈着神像的地方空荡荡的，地上却杂七杂八倒着些石块。萧椒勉强看到了石块上一些粗糙的纹理，像是随意发挥雕刻的波纹。
　　他又看了好半天，才看出那些纹样是龙鳞——那些石块拼起来应该是只盘着的龙。
　　这之前被供奉在神龙祠的“正主”，比起他腰上别的那个来说简陋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萧椒挑了四块大小合适的石块，把它们挪到了篝火边，然后不甚讲究地坐到其中一块上。
　　萧逗：“……这不太好吧？好歹也是神明的石像。”
　　“不过是人们杜撰的神明罢了。”萧椒把自己的外袍脱了架在火上烤。其实他动动手的事衣裳就能干了，但他不想辜负这堆暖烘烘的篝火。
　　“再说，真龙早就灰飞烟灭了。”
　　远古的神明陨落在千万年前，真龙一脉也在其中，传说里说得光怪陆离，但其实这世上甚至没有什么能证明他们是真的存在过。
　　止禹山上倒是供着一窝传说中的“真龙蛋“，据说是先祖当年上仙山蓬莱请来的，一直被当做镇派之宝。但这镇派之宝萧椒也偷偷溜去看过，不过一些半人高的圆润石块罢了。
　　那些石头除了圆了点，跟别的石头没有什么不一样，也不知是先祖从哪座山里刨出来的。
　　小破神祠外的雨噼里啪啦地下着，才是申时，天便已乌压压地黑了，篝火的光透过没有门板的门传出去，湿漉漉地只照亮了方寸之地。
　　萧算也跟着坐下，默默地给火堆添了块柴——这柴来自神龙祠那块破烂的门板。
　　“二师兄，我们连人家门板都拆了，就不用在意这些了吧？”
　　萧逗：“……”挺有道理。
　　他终于也被说服了，默默对塌了一半的神龛拜了拜，才一撩袍子坐下。
　　如注的暴雨足足下了两个时辰，萧椒心大，烤干了外袍便裹着睡觉去了。
　　等他一觉醒转，篝火已经燃过了一阵子，余烬都快凉透了，萧椒左右张望了一下，并没有看见三个师弟的身影，周遭一片安静。这时候外头的天已经是真的黑了，呼啸奔腾的狂风压弯了神祠外的树木，发出凄厉的声响，却更显得周遭诡异寂静。
　　萧椒皱了皱眉，四下查看了一番。神祠里没什么痕迹，附近也没什么危险的气息，所以那三个应该是自己离开的。不过他们三个去干什么呢？萧椒不觉得三个师弟能没良心到把他一个人扔下的地步，况且包裹都还在。
　　他想了想，捏了个手决把四个人的包裹藏好了，提着剑走出了门去。
　　萧椒走出神祠才看到，神祠的后头，有一块天是红的，红得不太正常。
　　是那种泛着一点血色的红法，穿透层层叠叠的云层，染出了一张高悬于天幕之上的“血盆大口”。乌云低低压下来，在狂风里变换着形状，那点红光却在那方天空上丝毫不动。隐隐还有电光在那附近的云层里闪动。
　　萧椒的第一反应是：有大妖历劫。
　　但他身为一名修士，并没有从这天降异象里感受到一丝的不祥之气。
　　别说不祥之气了，这附近甚至连半点妖修的气息都没有。
　　萧椒想，师弟们没准就是去查看这个事去了，就算不是，他们见到这不对劲的红光也一定会过去的。
　　于是他御剑朝着那道红光行去。
　　寻人而来的少年修士一路飞驰，行至半途，突然有电光由东至西劈裂了整个天空，毫无预兆地照亮了整片天地。
　　那一瞬间，萧椒看见了一个人影，就在前方的一棵歪脖子老树下站着。
　　他御剑飞得不高，堪堪压在那些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的树木的尖尖儿上，因此刚刚闪电的光落下之时，他一眼看清了那是个有一头长及脚踝的黑发、身着一身样式古怪的白衣的男人。
　　电光灭掉之后，雷鸣猝不及防地炸开。
　　萧椒从剑上跳下来，把剑握在手里，有些警惕地盯着那树下站着的人。
　　又一道闪电！
　　那人像是被惊动了，他微微回过身，仿佛隔着千里万里地望过来。
　　萧椒怔在了原地。
　　那一眼像是来自深渊之中，又像是来自六合之外，惊雷和电光都拢进了那双眼睛里，被那点漆黑吞噬殆尽。
　　偏生那人又生了一副极好的容貌，有鸦羽般的睫毛覆在那双眼上，他神色是冷冷的，世间万物皆不能入他的眼似的，隐约的几丝雷电汇到他眼尾，落成时隐时现的一点朱砂，几乎有种能摄人心魄的艳。
　　萧椒站在离那棵树不近不远的地方，一时之间只觉得周遭的风都涌向他，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点没有头绪的慌乱，有个古怪荒诞的念头不合时宜冒了出来，他想：我是不是见过他？
　　电光闪烁之下，连这林子里都被照的如白昼。
　　那人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仿佛游离化外的孤魂野鬼，凉薄冷艳、置身事外。
　　风起云涌、电闪雷鸣，树枝张牙舞爪地摆动着，却又被风雷压弯了腰，呜呜咽咽地瑟缩着。
　　雷声一声比一声压得更近，也一声比一声狂躁急切。
　　那人又微微仰头望向天幕，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往后退了半步。
　　终于，八方电光惊雷都狠狠朝一点劈下，歪脖子老树不堪重负，噼里啪啦地倒下，垂死挣扎般颤抖着。
　　落下的惊雷最外围，恰好没挨到萧椒的脚尖。萧椒脑子一时还没回转过来，下意识地就要往前扑，却被一道冰凉却堪称温和的银光挡了挡。他看着那人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便从冰山美人被劈成了焦糊美人。
　　但哪怕是被劈糊了，对方也仍然是那样站立的姿势，仰头望着天，像是在暗中较着劲似的。
　　青烟从雷阵中袅袅升起。
　　萧椒：“……”这就是书里说的天妒红颜吗？
　　虽然一时没能近前，但萧椒看清楚了，这是九天玄雷，乃是……雷劫中最狠的一种！
　　在千丈峰舒卷堂蹭课听学的时候，萧椒听前辈们讲过，说这玄雷发紫光，威力巨大，一道雷能劈散一个金丹修士的元神。这是天劫，天道示警，无论于大能或是大妖而言都凶险非常。
　　不等萧椒反应，暴躁的天公犹觉一道玄雷不够似的，又接二连三地砸下来一连串，整个林子都被劈得明明灭灭，大雨才浇透的树木成片被劈断，雷阵有扩大的趋势，萧椒也眼看着就要被波及。
　　但这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回过神来，却并没有往外躲，居然妄图拼着天打雷劈闯到天雷中心去救人。
　　萧椒握着自己的佩剑涤尘，踏入雷阵，当即体会到了一阵强大的威压，那是来自九天的震怒，几乎能兜头把凡人压成齑粉，萧椒勉强扛着涤尘接了一道雷——那其实只是那道雷一个虚无缥缈的尾巴，却将萧椒掀了个跟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修士当即一口血吐了出来。
　　“找死？”雷声轰鸣里有个声音低低响起，先前阻拦过萧椒一回的那道温和冰凉的白光从雷阵中心扫出来，不由分说将这不知好歹的年轻人击飞，萧椒毫无抵抗的余地，被甩出了雷阵之外。
　　幸而这时萧椒的师弟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及时接住了他。
　　三个师弟还因为萧椒身上残存的雷电余威被电得抖了抖。
　　“小辣椒，你干什么？”萧逗是知道这家伙天不怕地不怕，但他从未发现自家师兄还有这等上赶着找天打雷劈的喜好。
　　此时顶着一头被雷劈得炸得乱七八糟的鸡窝头，又刚才吐出一口血的萧椒仍然要往里冲：“救人啊！有个人在里面……”
　　听他这么说，三个师弟神色复杂。
　　“不可能，是个人的话早就劈成焦土了，你冲进去也没用。况且能引这九天玄雷的，不是大能就是大妖，你倒去裹什么乱？”
　　他们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有什么“人”，甚至活物都没看到，天雷降世，就算能说明这雷中央有个什么玩意儿，他们也不可能让萧椒去寻死。方才萧椒能在雷劫中捡回一条命已是实属不易了，哪怕他是仙门小辈中的翘楚，但他终究不过一个还有漫漫修行之路的凡人修士罢了，贸贸然再让他闯进去，恐怕雷阵里的家伙没事他自己就先成灰了。
　　玄雷足足劈了两刻钟才罢休，期间萧逗一直想拉着师兄弟们走人，奈何萧椒死活赖着不肯离开，那道轻飘飘扫了他一下的雷尾只是让他受了点轻伤，似乎并没有把这不知危险两个字怎么写的家伙震慑到，反而叫他对里头历着雷劫的人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好奇心。
　　然而久久不停的玄雷叫萧椒越等越心急如焚，雷每每落下一道，他心里就更凉上几分。
　　等雷终于要停的时候，萧椒甚至觉得，他恐怕连个焦糊的美人都捞不到了，两刻钟未曾间断的雷劫，那人恐怕半片衣角都不剩。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雷劫停下之后，被劈焦了的土地上，那位他亲眼看着糊掉了的美人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身形笔直，宛如大雪压枝的松，又如一座毫无生气的玉石雕像。他仍是那样的姿态与神色，除了……那身繁复古怪的白袍被劈得稀烂，挂在他身上像块聊胜于无的破布。
　　那块破布什么用都没有。
　　那人终于把与上天对视的目光收回，远远地又看向萧椒。
　　乌云飘走，露出了一轮圆月，月亮生着毛边，但月光却清澈极了，照出那人眉心一点发着隐约浅金色光华的印记，萧椒被那点光晃了晃眼。但也只是一瞬间，那光芒便消失不见，唯留月华流淌了一地，未被殃及的树梢滴下了一粒水珠，响声清越悠长。
　　萧椒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天雷之下还能面不改色的，不管对方是人是妖还是别的什么，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不过萧椒是谁，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辣椒，这世上就没他不敢惹的。
　　可他开口时，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干，也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敢、敢问阁下……”他本来下意识要问对方姓甚名谁、什么身份，出口却变成了：“阁下感觉还好吗？”
　　止禹山上，师父师叔师祖师兄师弟们加在一起都没让他这么不自在过。
　　萧椒想，自己一定是被天雷给劈傻了。
　　那人像是隔着雷劫余威下微温的青烟在打量他们这一群人，良久，他终于又动了动。
　　他轻轻点点头，答：“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是一把清越冷冽的好嗓子，有点低哑，又有点空灵，说不出的好听。就是这答话有点像是被雷劈坏了脑子。
　　萧椒不知被戳中了什么笑点，咧嘴乐了：“嘿嘿，高手就是不一样。”
　　然而这不一样的高手刚轻飘飘答完话，转身要走，便一头倒了下去。

第五章 命中注定
　　萧逗觉得被雷劈坏了脑子的应该是他们大师兄。
　　此刻他们已经回到了神龙祠，他家大师兄非但把那来历不明的人背回来了，还尽心尽力给人用藤条和柔软的树叶铺了张“床榻”——虽然也挺简陋，但比他们几个合衣睡在灰有一尺厚的地上，那床榻已经很是奢侈了。
　　萧椒还从包袱里翻了他最宝贝的一件锦衣给人家披上。
　　“小辣椒，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就敢捡？”萧逗还是忍不住想再问一遍。
　　“叫我大师兄！”萧椒瞪他一眼。
　　“……”萧逗乖乖叫了声大师兄，又问道，“你不怕他醒过来把我们几个当蚂蚁捏死吗？”
　　萧椒又认真端详了那尚在昏迷中的人一会儿：“不会的，他身上没有走火入魔的气息，也没那些凶狠的妖修那股子血腥味。”
　　妖修也分好坏，不修正道的妖身上是有一股无法抹掉的血腥味的，修为越高气味越浓，那味道对金丹修士来说十分刺鼻，要真是个歪门邪道，萧椒也不会想着去救他。
　　萧逗心没那么大：“一个能过九道玄雷还安然无恙的魔头，能叫你闻出味儿来？”
　　他对他们师兄弟四个都没那个自信。
　　“土豆，你这已经给人家定死了是魔头了……”萧椒有些无奈，“舒卷堂里教的‘广结善缘’四个字，你是不是一个都没听进去？”
　　就这么个仙门大比上狂得没边的家伙，现在跟别人说要广结善缘，不仅萧逗，另外两个师弟也有些无语。
　　“那也得有命去广结善缘。”萧逗尽量温和地跟萧椒讲他的道理。
　　萧椒又想起了天雷落下之前，那人回身一眼，显然是看见他了的。如果他想杀人，恐怕那个时候就算不直接冲过来，也要想尽办法拉自己跟他一起挨天打雷劈。
　　但他没有，甚至八方雷电汇集的时候，他还往后退了退。
　　那人无意把萧椒牵扯进雷劫之中，甚至后来萧椒顶着天打五雷轰踩进雷阵半只脚，叫那玄雷扫到一点皮毛，也是被那人送出来的。
　　见他沉默，萧逗依然打算用自己那套来说服他：“师父说，出门在外要小心为上，不要莽撞……”
　　“师父什么时候说的？”萧逗一句话没讲完，萧冬突然很认真地问。
　　被师弟无情拆台的萧逗一口气卡在那里，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接，只好尴尬地咳了两声，回道：“自然是私下里跟我说的……”
　　“师父不是一回来先上议事大殿，然后进了占星阁……”
　　占星阁！萧椒突然回想起一段往事。
　　他并不打算瞒着自家师弟们，但是一时之间也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这事在他自己看来也挺……过于机缘巧合的。他斟酌了一下，看了看几位师弟，萧逗还在给自己找台阶，萧冬纯粹靠着自己的傻气见招拆招，一边的萧算都给逗笑了，抿唇不语静静看戏。
　　萧椒清了清嗓子，顺利吸引了几位师弟的目光：“我上次闯占星阁的事你们还记得吧？”
　　“哦，就那次掌门师叔罚你去千丈峰后山砍那个老结实的竹子，然后你把半个山头砍秃了的那次？”萧椒这么一提，对他那些调皮捣蛋事如数家珍的师兄弟几个很快便反应过来了。
　　萧算顺着话接道：“我记得那竹林现在都没长好吧？一半高一半低的。”
　　萧椒提这话茬的本意自然不是听他们又把自己的“辉煌事迹”拿出来回味一番，他有些尴尬地拿眼角瞥了一眼睡在藤条与树叶间的那位，见人没什么要醒的反应，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那天在占星阁见到过他的画像。”
　　“什么？”萧椒此言一出，另外三人有些傻眼了，“占星阁不是……”
　　谁都知道，占星阁挂着本门历代掌门的画像。除此之外，只有极少数杰出弟子能有被陈列在占星阁里的殊荣。
　　他们面面相觑，又齐齐把目光望向那苍白得有些过分的人。
　　“你会不会记错了？”萧逗谨慎追问。
　　萧椒摇摇头：“你觉得这样一张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大美人脸我会记错？错不了，换你们也一眼就能记住。”
　　大美人……萧逗对他这用词感到颇为不妥，但他忍住了就此发表意见的想法。
　　萧算倒是认真道：“没听说尘息门有哪位前辈还……”
　　“巧了，我也没听说过。”萧椒抱着手臂，“不过各门各派时常会有些失踪人口的，我以前看那些正经不正经的书里都有提到过，那些失踪的前辈里，有因情入世不知所踪的，也有下山历劫销声匿迹的，甚至还有闭关就没再出来的……指不定我们遇上的是哪位即将飞升的前辈呢。”
　　“总之，再看看吧。如果不对……”萧逗还是怀疑地看着那人，倒不是他针对谁，只不过这人从小就爱瞎想，谨慎又多疑，大家也习惯了，知道他能这么说已经是让步了。
　　大家都没再说话了，沉默无言中，外头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雨声绵长，有一点亮光从萧逗的怀里缓缓升起。
　　萧逗从怀里摸出了个罗盘——正是与萧椒的姻缘绑定的那枚罗盘。它此刻散发着浅浅的荧光，转了两圈之后便停下了，浮在半空中，静静指示着某个命定的方向。
　　四个人愣了愣，都自觉地顺着罗盘所示看出去……
　　命运的指针端端正正，指着那裹着萧椒的衣服睡在藤条与树叶上的男人。
　　哪怕是萧椒这样没脸没皮没心没肺的，也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缓了缓，才喃喃自语道：“不得了，我说怎么瞧着这位这么亲切，原来是我命中注定的道侣！这这这……”
　　萧逗有点难以置信，沉默在一边的萧算和萧冬也感到不可思议。
　　——大师兄要历劫的对象刚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雷劈了！大师兄要历劫的对象是个男的！大师兄要历劫的对象好像是尘息门一位隐世很久的前辈！这这这……
　　“不是罗盘方才淋了水……坏了吧？”萧冬咽了咽口水，发出了微弱的质疑。
　　萧逗觉得这质疑有道理。
　　罗盘这时候也不负众望地闪烁几下，又开始胡乱转圈，最后指向神祠门外，它停了几秒，附着其上的光芒明明灭灭，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有自己的思想一般调转方向指向了萧逗。
　　萧逗：“……”他识趣地往旁边让开一步，罗盘便指向他身后原本陈列这神龙像的地方。
　　还真坏了。
　　萧椒笑容凝固了，这东西仿佛闹着玩一样的指示实在称不上是“命运的指针”，萧椒怀疑它就是他们师父程谷山在路边上拿一双破草鞋换的，用来逗他们几个年少无知的小弟子玩。萧椒越想越觉得按照师父的性格做得出这种事，他盯着那依然在活蹦乱跳不安生的罗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土豆，这破玩意儿……能扔了吗？”
　　萧逗一把将罗盘塞进怀里护住：“不能，你做梦。”
　　罗盘坏了还能修，扔了就真没了。
　　“所以你们还没说，揣着我的姻缘罗盘跑出去干嘛了？”萧椒问。
　　师弟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有些答不上来。
　　萧逗是不想说话的，萧算便斟酌了一下开了口：“就……你睡着的时候，罗盘亮了……”
　　他们见萧椒睡得正香，这荒郊野岭又没什么人影，一时觉得蹊跷，便打算跟着罗盘所示出去看看，谁知道还没看到什么人却先见着天生异象，跑过去查看时就发现他们家大师兄要往滚滚的天雷下冲。
　　萧椒听明白了前因后果，把这点来龙去脉咂摸了一遍，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我觉得罗盘想给我指的就是他。”
　　“……”萧逗还是没忍住提醒道，“当时罗盘指的北边，雷劫在西边。”
　　萧椒：“但是我觉得……”
　　“别你觉得！”
　　他俩争来吵去，门外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有一队人冒雨前来，共有五六个，皆是少年，身着青衫，背负长剑，头戴冠冕，看起来也是修士。
　　萧椒四人认出来那青衫是玄谏宗弟子的装束。
　　那群人显然是循着篝火的光来的，早就知道这里有人，也没太惊讶。
　　领头的少年人生得白净精致，他先向萧椒他们赔了礼：“几位，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外头雨太大了，可否借一角与我们避雨？”
　　萧椒理了理衣冠，把这件事的决定权让给萧逗。
　　萧逗就坡下驴，一点头，让出了地来。
　　那一行人围坐到火边，领头的少年却反复打量了萧椒好几眼，突然开口问：“可是尘息门的萧道友？”
　　他这话一出，一屋子的四个“萧道友”都齐刷刷望着他。
　　那少年忽然也想起来谷山真人座下弟子都是姓萧的，一拍脑门：“几位萧道友，不好意思。”他换了个称呼道：“ 辣椒道友，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观云台上你我曾有一面之缘的。”
　　萧椒当然不记得。
　　他就记得那会儿大家看他都是一副暗中摩拳擦掌表面又装得客客气气的模样，他自动把那些目光理解成艳羡。
　　“在下玄谏宗，柳应。”那少年自报家门。他的实力应当也在金丹之上，身后那几个人看起来都要听他的。
　　萧椒几人与他们依次报了姓名，那柳应便自己讲了他们一行人为何会来这里：
　　数月前，有玄谏宗地界的凡人夜上苍聆山，叩开山门，说是有吃人的妖怪。
　　那凡人居住的村子临着一条大河，村民们农忙时种地，闲了就抓鱼去集市上卖，日子过得也算是富庶。后来有一段时间，河里经常无风便起巨浪。起初村民们也没太在意，直到接二连三有小孩在那条河里淹死。
　　大家先是觉得河神发怒了，便匆匆举办了祭祀，杀猪宰牛，那“河神”都一并收下了，却仍不消停。
　　不久之后，村长的小儿子半夜失踪，地上留了条怎么也干不了的黏糊水渍，一路跟过去，大伙才发现是通向河里。村民们很害怕，又不愿离开世代居住的地方，于是他们便派了人来仙门求助。
　　玄谏宗派了人下山去处理，却叫那妖怪跑了，这才有他们这些弟子千里追踪的事。
　　那妖修不是个等闲之辈，虽不见得有多能打，但是滑不溜手的，是条狡猾的老泥鳅，怎么逮都逮不住。
　　他们一路追着那妖修到此处来，发现没了踪迹，又恰好逢天降雷劫，古怪得很，便分头来查看。
　　“你们有在附近见到过什么妖修或者反常的事吗？”柳应问道。
　　萧椒回身望了望仍未醒转的人，那人阖上眼睛就真的如没有生命的石像了，他连呼吸都是极轻极缓的，玄谏宗一堆子人进来都没发现角落的树叶堆里躺着这么一号人物。
　　妖修是没见到，反常的事……高手历劫不知道算不算。
　　萧椒想了想，左右这位“尘息门的前辈”与柳应一行人要追的妖修无关，他摇摇头。见他如此，他的几位师弟也不好说什么。
　　让萧逗觉得满意的是，有外人在场，萧椒也没那么不顾形象，看起来如非特殊情况，他还是知道要脸的。
　　倒是那柳应，是个话痨，或许是攒了一肚子对这位榜首的仰慕之情，他有说不完的话，滔滔不绝讲个没完，也不知扯天扯地扯到了哪里。还是萧椒察觉到树叶子里的人轻轻皱了皱眉毛，料想那人被吵到了，于是轻声出言阻止，柳应这才停住了。
　　也是这会儿柳应才察觉到那里有那么个人。
　　“那是谁？”柳应小声问。
　　萧椒的三个师弟讳莫如深，萧椒却想到先前那姻缘罗盘的“指示”，也不知是哪根筋没搭对，颇有些遗憾地回：“差一点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道侣。”
　　萧逗几乎想一脚踹过来。萧椒，要脸，呸，爱谁信谁信，反正他萧逗是永远不会再信了。
　　柳应却来了兴致：“什么叫差一点呢？”
　　萧椒无视掉二师弟的目光，拍了拍柳应的肩膀，似乎正要编个故事出来，那位“差一点”的命中注定醒了。
　　瞎扯胡咧被当场抓包，萧椒一句话还没到嘴边就先忘了个干干净净。
　　那人也不知听到多少，没表态，只是静静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到散落的碎石雕上。
　　天生谨慎多疑的萧逗生怕他一个不乐意反手就把这一屋子人送上西天，但他一动不动的，好像是多喘口气都是浪费力气一样。
　　玄谏宗的几个少年没见着这人站在天雷下面不改色的模样，倒是没萧逗他们那么害怕，除开徒手接玄雷的光环外，那人看上去也不过是个苍白孱弱的年轻人罢了，长得很好看，没什么危险的气息。见萧椒凑了上去，又想到他先前说的话，柳应一行人便很识趣地转过目光聊自己的去了。
　　萧椒显然想显得自己有风度一点，摆出一张礼貌的笑脸迎上去，乖巧道：“你醒啦？”
　　那人轻轻点点头算是回应了。
　　“那个，你衣服……”萧椒走过去也不全是他不要命不要脸，他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其他修士的视线，小声提醒。
　　萧椒的衣服先前只是当被子一样松松盖在那人身上，这会儿他坐起身来，锦衣滑落，他自己那身被雷劈得稀烂的衣裳下露了大半个肩头。萧椒莫名其妙地想到：像是玉做的。
　　那人不言不语，眨眼间身上便变了身衣裳出来——参照萧椒那件锦衣变的。
　　萧椒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盯着人肩膀看，幸好对方也没恼，他便收回目光和自己的那点不自然，乐呵呵地一屁股坐到藤条和树叶上，关切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那人又只轻轻一点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
　　萧椒见那人虽然有些爱答不理的，但他问了，对方还是会回应，便开始得寸进尺。
　　问出这句之后，那人冷冷的表情终于起了点波澜，他像有点头疼似的拿手按了按太阳穴，萧椒在他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落寞。
　　对方垂下眼，距离太近，萧椒看到对方鸦羽般的睫毛轻轻抖了抖，盖住了其间的情绪，他沉吟片刻，用了点时间回想了一下，才答道：“沈谧。”
　　他像是为了肯定自己，又像是在向谁担保一样，轻声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我叫沈谧。”
　　萧椒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落在那塌了一半的神龛上的。

第六章 灯笼鬼火
　　沈谧。
　　萧椒把这两个字跟着念了一遍，摆出了一副十分温良无害的笑：“好名字。嗯，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叫名字太见外了，叫前辈又显老，那我就叫你阿谧吧。”
　　沈谧只是转过眼来看了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不过那边竖着耳朵听他俩讲话的萧逗闻言却觉得不妥，重重咳了两声。
　　萧椒熟稔地无视掉来自师弟的警告，明目张胆装聋。
　　“我叫萧椒，”他笑嘻嘻的对沈谧道，“尘息门下晖月峰大弟子，阿谧随便叫我什么都行。那边是我师弟们，还有玄谏宗的修士。”
　　沈谧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眼角眉梢都恰到好处地写着：没什么事就滚开。
　　奈何萧椒是个脸皮极厚的，腆着一张脸凑上去便是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先前那可是九天玄雷，阿谧一个人都接下了，也太厉害了吧？你和尘息门……”
　　萧椒一番已经打好腹稿的话还没讲完，想问的也还没问到，小神祠外却突然有打斗的声音响起。
　　雨声掩盖下，那声音听来依然清越响亮极了，屋檐下的一群人都被惊动。
　　离门口最近的是玄谏宗的几名弟子，他们飞快提了剑就往外跑，萧逗萧算和萧冬也跟了上去。
　　萧椒看了看沈谧，还没开口，沈谧却已然飘到了门口，显然也是要出去看看的。
　　雨幕之下，树林之中，有一圈灯笼围过来，将小神祠团团围住。而灯笼圈外，隐约有刀光剑影。
　　灯笼是红色的，喜庆又吉利的颜色，柔软的灯光映出去，能看到有缠斗在一起的几条人影。
　　“哥！”柳应认出其中有他大哥的身影，三两步便要冲出去，却叫那灯笼一拦，摔了个不甚优雅的屁股蹲——那灯笼上有结界。
　　雨水穿透结界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柳应看着外边的人影，心里有点急。
　　柳应匆匆跟萧椒四人解释了一番，原来他们这一队弟子并非只有这五六个，只是寻到荒山下一行人分了两队，柳应带着几名弟子进山，柳应的大哥柳承便带另外几人在山下查看。如注的暴雨让柳应带着人找到了神龙祠，但是另外一边柳承几人却没有消息，如今一看他们在那边跟什么东西打起来了，柳应几人自然心急如焚。
　　玄谏宗的几位修士以柳应为首，纷纷站到灯笼围成的那圈结界边，又是拿剑劈又是拿法术砸，然而结界却纹丝不动。布下结界的妖怪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修为，他们五六个人居然毫无办法，只能干着急。
　　见此情景，萧逗也带着师弟们加入。
　　这种时候萧椒的那把中看不中用的剑就起了作用。
　　涤尘剑的剑锋不快，用来打架没什么优势，但是胜在坚固厚重，撬结界是一把剑中好手。
　　萧椒对这种搞破坏的事可谓驾轻就熟，止禹山上许多幻境结界都曾遭遇他的毒手，他催动涤尘出鞘，蓄了一把力，往灯笼造的结界上狠狠一撞，在两盏灯笼之间硬生生劈出了一条裂缝来。
　　“涤尘剑……”沈谧一直冷冷的神色变了变，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惊讶，“呵，你这小鬼。”
　　萧椒：“……不是小鬼。你认得涤尘剑？”
　　沈谧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丝毫没有出手帮忙的想法，只是抱着手往旁边一站，仍然是天雷落下时那副冷冰冰游离世外的样子。
　　萧椒便也不好在这个时刻缠着他说些什么。他全神贯注投入到破坏结界上，并没有注意到，一粒银光从沈谧袖口飞出，悄无声息钻回了神龙祠里。
　　一行人发力将裂缝撕得更大，柳应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但他冲到一半，被萧椒飞身上来拉住了。
　　萧椒目光一直盯着那边扭打的身影：“不对劲，先别动。”
　　柳应还真就停住了，他下意识望了望前方，树林高高低低，因为夜色和雨幕，那些打斗的人影显得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哥哥。
　　“确实不对劲，但是我大哥在！”柳应一咬牙，看见兄长和另外几个师兄弟在那场打斗中慢慢处于劣势，眼看着就要被对打的妖修伤到，他也顾不得许多，捏了诀就要上前。
　　萧椒伸手捞住了他的衣服后领：“别冲动啊，你没感觉到吗？”
　　从灯笼的结界里钻出来之后，四周阴森森的气息就更重。大妖修带来的压迫感几乎都混杂在一滴雨里，萧椒没有从中感受到一点人族修士的存在。
　　但萧椒拦住了一个，拦不住一群，玄谏宗的那几名弟子见着那边自家师兄弟情况不妙，一个两个都急得不行，不要命地往前冲。
　　柳应的修为尚在金丹之上，他带的那几位师弟却都是一群才筑基的小修士，冲上去也不能帮什么忙，添乱倒是真的。但是他们却也很有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气概。
　　萧椒颇为头疼的暗自叹了口气。
　　“蒜头，冬瓜，你们两个带柳应他们回神祠去，土豆，我们去那边。”萧椒把涤尘剑拿在手里，已经有了打算。
　　方才萧逗他们也拦下了两名玄谏宗的弟子，跟傻子一样冲到树林里的有三个，在场的修士里实力最高的只有他和萧逗，他们俩应该可以把那三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况且，如果那真是个难对付的，就他和萧逗两人倒是更容易全身而退。
　　萧算萧冬有些迟疑，柳应和另外两个筑基修士也不干。
　　萧椒没时间跟他们说太多：“总之你们先回去，蒜头你们俩要保护好大家。我们去把人给你救回来。”
　　后面一句是对着柳应说的。
　　“阿谧，你也回去。”萧椒轻声喊了一句，跟萧逗一起往树林里摸去，却发现沈谧已经钻进了树林子里。
　　“你省省吧！”萧逗看萧椒被拂了面子，这种时候居然也乐得出来。
　　萧椒瞥了他一眼，快速跟上去：“影子不对劲。”
　　“看出来了。”萧逗小声道，“那东西想把我们引出来。”
　　“这小破地方居然接二连三有大神，啧。”萧椒有些感慨，“我先前一点都没察觉到。”
　　嘴上聊归聊，他们俩动作还是很利索。
　　入了小树林里，浓密的树冠挡去了一部分雨水，黑暗里有灯笼不知从哪里浮出来。
　　灯笼都是同一个样式，简单极了，雨水稀里哗啦地顺着叶片往下灌，它们居然也长明不灭，悬在低空浮着。忽略掉雨夜带来的诡异感，看起来还有点唯美。
　　一只灯笼浮浮沉沉飘到了萧椒二人跟前。
　　萧椒用涤尘剑把灯笼轻轻挥开，那只灯笼又不依不饶地凑上来，颇有些憨态可掬的模样。
　　然而不等萧椒再次对灯笼动手，那灯笼突然“嘭”地一声炸开了，溅落的火花四处跳动，差点烧着了萧椒的眉毛。
　　萧椒退了好几步，好悬没让那火焰给烧破相。
　　那火落到湿漉漉的地面就像落进了油锅一样，不但丝毫未减弱，反而还稳稳当当地铺开去，隐隐有越烧越大的趋势。
　　萧逗也堪堪躲过，回头一看，只觉得头皮一炸，惊呼道：“嚯！快跑！”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触碰到了什么机关，只见那些灯笼都飘飘荡荡地往他们二人在的地方涌动，它们像有意识似的，一靠近就炸，生生把两个人逼得连连后退。
　　萧椒咬牙：“那妖怪是个灯笼精吗？”
　　灯笼能不能修成精萧逗不知道，他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扯了根枯枝把快贴到萧椒身边的灯笼拨开：“这种时候你能正经点吗？”
　　“不能！”萧椒也折了截树枝，一边尽量轻柔地拨动灯笼，一边轻飘飘躲过灯笼飞到半空上，“我觉得那三个可能已经被炸糊了。”
　　夜色里远远近近的灯笼很显眼，之前打架斗法的那些身影早不知去了哪里，隔着横七竖八的树枝，萧椒大约看到了这些灯笼的走势。
　　灯笼不是全都往他俩这跑，还有一部分远远地围着另一个地方打转。
　　“土豆，上来！”
　　萧椒跳上半空来查看，发现那些灯笼跟了一小段便不再缠着他了，灯笼们看起来法力有限，不能飞太高。
　　萧逗也摆脱了那些灯笼跳到了天上。
　　“这火……”他回身向下看，发现那些落到地上、草叶上的火光虽然看着唬人，扑簌簌点燃了一大片，却根本连半片叶子都没点着。
　　“障眼法？”萧逗皱了皱眉，方才有火落到他头发上，那缕发丝是真的被烧卷了，难道这火是虚是实也分对象么？
　　萧椒也不知道，舒卷堂没讲过，他也没在书里看到过。
　　看来读万卷书果然不如行万里路。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拉着萧逗一道往灯笼围着的另一个地方飞去。
　　他俩飞到天上躲开了灯笼的追击，那些原本追着他们的灯笼虽然不能上天，但也尽职尽责地跟着他们，活生生在一片树林里点出了一排灯笼桥来。
　　另一边，三个贸然闯进来的玄谏宗小修士此刻好不狼狈，从他们一踏进这树林，那些灯笼就慢慢跟了上来。
　　他们起先还能看见缠斗在一起的那几条影子，灯笼越来越多，那些影子也慢慢消失掉了。
　　等他们找不到那些同门师兄弟的身影时，已经被四面都是的诡异灯笼包围起来了。
　　灯笼追过来，炸开，火焰烧到他们的青色道袍，沾一下就是一个窟窿，若是落到皮肤上，只是沾染一星半点火光便能叫人觉得像要被烫化了。
　　他们被一盏盏灯笼打了个措手不及，又怕在这林子里走散，不知是谁提了个蠢办法，三个人便一起拉着手抱头鼠窜。
　　三位堪堪到筑基水平的修士对这灯笼毫无办法，当他们抬头看向远方，见又有一大片灯笼跟条流星一样朝他们飞来时，他们甚至连遗言都想好了。
　　萧椒人未到，涤尘剑先到。
　　那只中看不中用的剑斜斜刺来，堪堪停在三人面前，三人俱是一愣。
　　他们认出了这剑是萧椒的佩剑，却一时也没懂这剑出现在这里是个什么意思。
　　“上去。”
　　一个有些低哑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那声音像有魔力，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就往剑上跳——但那剑对三个成年男子来说实在是太窄太小，他们上去不过一眨眼就都摔下来了。
　　身后那人没再言语，却有股无形的力量压过来，把他们仨一个接一个扔到剑上叠起来。
　　涤尘剑有点承受不住似的抖了抖，但最终还是不负众望稳稳地飞了起来。
　　趴在最底下的修士一垂眸看见地上站着的人，那人长发几乎曳地，只一个背影，往那一戳，四面八方的灯笼都不再动弹，停在了他周围。
　　那是被柔光包裹的、叫人一眼能感动到落泪的救命恩人的背影。
　　修士鬼使神差嚎了一嗓子:“多谢恩人！”
　　“恩人”没什么动作，下一刻便原地消失了，像一场他们在绝境中想象出来的幻梦。
　　萧椒正好听到那个修士一句“多谢恩人”，心道还好他们三个不算特别笨，知道跳到涤尘剑上，还知道感恩，也算是不枉费他这番折腾。
　　“土豆，你先带他们回去跟蒜头冬瓜会合。”萧椒把三个堆在涤尘剑上的人连人带剑一并交给萧逗。
　　“你呢？”萧逗下意识就追问道。
　　萧椒于高高的天上整了整衣冠：“去找柳应的大哥，顺便……找找阿谧。”
　　萧逗：“……”他何其了解萧椒，找什么大哥，找那沈谧恐怕才是他的目的。
　　“说真的，他比你安全多了，你找他作甚？平白无故你粘着人家，你好意思吗？”
　　萧椒厚着脸皮：“我好意思，我乐意呀。”
　　鬼知道萧椒那颗脑袋里在想什么。
　　萧逗有心想给他翻一串不带重样的白眼，却也知道萧椒决定的事他拦不住，眼下又有这么三个拖油瓶在，他没办法，只好叮嘱道：“你别逞能，这林子里的妖修不简单，情况不对就赶紧撤，我把他们带回去就来找你。”
　　“别，别来，省得我还要分神照顾你。”萧椒十分认真地拒绝了。
　　萧逗给他气得咬牙，他一把将一条发带塞给了萧椒，那发带里有张符箓——那是早年在舒卷堂听学，萧逗考了第一的时候拿到的奖励，是师祖真禾仙上刻的一道符。师祖法力深厚，一道保命符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一条命。萧逗宝贝得不行，一直把它缝在自己的发带里随身带着的。
　　“算我借你，用不到拿回来还我！”萧逗忍痛割爱，生怕自己会反悔，扯了发带塞给萧椒后便带着涤尘剑飞远了。
　　萧椒看了看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发带。
　　“亲兄弟！”他把发带好好收了起来，笑了笑，“但没这个必要。”

第七章 一条泥鳅
　　或许是因为失去了目标，下方的林子里，灯笼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萧椒摸不清楚这“灯笼妖怪”想做什么，它看起来就只是想把他们这群人赶出林子。
　　他觉得这灯笼跟那个拿影子引他们出来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东西。
　　萧椒试探着落到地面上，见那些难缠的烦人灯笼没有再出现，心下稍稍松了口气，他此刻也不知道去哪里找沈谧和柳应的大哥，便一边挑了个方向走，一边把神识分一缕出来铺开。
　　对普通修士来说这种情况不能贸然把神识放出去，对方如果是个修为高的，且有一定技巧，便能凭着一点神识控制住施术者本人，但萧椒艺高人胆大，自觉自己心志坚定法术高强，没什么好怕。
　　浮动的灵力带着浅金色的碎光，以萧椒为中心，如潮水般跌宕开去。
　　西南！
　　萧椒探到西南有动静，捏了诀一路掠去。
　　小树林的西南边，有一汪小潭，小潭不大，细细长长的一条，由东到西由窄到宽。潭中一泓水在暴雨之下被搅得很浑，看不清潭水下的情况。
　　沈谧立在潭边，透过一潭浑水看着潭下的东西。
　　潭下静谧，有一小串泡泡升起，咕噜噜在水面炸开，有什么东西蛰伏在潭底，但却始终不愿露面。
　　“你以为滚到泥巴里我就抓不到你？”哪怕是在威胁人的时候，沈谧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冷冷的，听起来就像在平铺直叙地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对方还是没动。
　　沈谧被耗光了耐心，拈了片树叶，拿食中二指夹住，手腕一抖，树叶化成了一道银线投身潭中，下一刻潭里便有什么东西炸开，水花激荡，蹦起好几丈高，而后又稀里哗啦落下。
　　浑水散落，却碰不到他半片衣角。
　　被炸出来的东西滚到沈谧面前，带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是条两三丈长的大泥鳅，离了水落到岸上后，它不停地挣扎跳动，身上的泥水甩得四处都是。
　　沈谧盯着它的头看。
　　那颗十分有碍观瞻的大脑袋上，隐约生了一对小角，寸把长，看起来更像是两个肉瘤，“肉瘤”的顶端铺了一点薄薄的白。
　　大抵是那点白色有些刺眼，沈谧一扬手，便有寒光将那两只小小的角剜了下来，血肉喷溅。那泥鳅挣扎得更狠，扭着跳着要回到水潭里。
　　沈谧脚下没挪半步，又一抬手，小潭里的水颠簸着汇聚起来，一整潭水凝成了一颗小水珠，水潭瞬间见了底。
　　泥鳅就这么突然被断了后路，只好转过来与沈谧对峙。
　　“你到底是什么人？”它忍住痛苦，渐渐平息了挣扎，开口用人语问。
　　沈谧还是静静地，也不愿过多地说些什么，只没头没尾道：“把它……还给我。”
　　泥鳅此时一头雾水，它此前并没有见过沈谧，不明白自己哪里招惹了这位，也看不出来这位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它甚至都没弄明白对方朝他讨要的是个什么东西。
　　泥鳅只能用它不太聪明的鱼脑袋勉强赌一把逃跑的机会。它眼睛骨碌碌转了一转，突然猛地把头往沈谧撞过去。
　　一颗面露凶光的老泥鳅头还是很能唬人的，更不要说这泥鳅还从口中喷出了一把淤泥。泥点子落得到处都是，混合着烂在潭底的枯枝败叶的气息，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弥漫开来。
　　沈谧戳在那寸步不动，被萧椒一个箭步冲上来撞开。
　　萧椒跟他一起往旁边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冒冒失失的少年人爬起来喘了口气：“好险！阿谧你差一点就被那东西撞飞了！”
　　也不知把人撞飞的到底是谁。
　　他背上沾了一大片泥渍，头发丝里也是，此刻该是狼狈不堪的样子，笑容里俊朗的少年气却丝毫不受影响。
　　沈谧慢条斯理站了起来，没理会他，飞身掠去拦在要逃跑的大泥鳅面前。
　　萧椒也连忙跟过去，一手挑了枝生着几撮绿芽的树枝当作刀刃，一手拉住了沈谧：“阿谧你靠后，我来。”
　　萧椒不是剑修，其实他是怎么入的修行之门他自己都没弄明白，他只知道自己是火系单灵根，师父说，他是在一场病中误打误撞引气，而后一脚迈进修行的门槛的。
　　他什么都学，也什么都能轻易学好，虽然不能同法力高强的剑修比剑，但他的剑法也还是拿得出手。
　　树枝作兵刃，剑意是柔韧又坚毅的，那股属于新生嫩芽的鲜活力量在萧椒手下被放大激发，顺着萧椒的一招一式，看似软绵绵实则浑厚稳当地没入了老泥鳅层层的鳞甲里。
　　一条树枝一只泥鳅几乎叫萧椒玩出了花来，他有意无意地显摆着自己的剑法，还没意识到自己这状态像极了他家掌门师叔那只花孔雀开屏。
　　萧椒耍完了帅，自认为自己方才那套迅雷不及掩耳又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简直快给自己鼓掌了。
　　可沈谧压根不吃他这套。
　　沈谧并没有看萧椒，只是轻飘飘落到被萧椒一通打封住了脉络的泥鳅面前。
　　他像是随手捏的诀，隐约的银光从他掌心溢出，如潮水涌动，化成了一面无形的壁垒，轻易便将那只滑不溜手的老泥鳅困住。
　　既然对方不愿意自己交出来，他便自己取了。
　　银光拢成一线，化为刀锋，轻巧却稳准地落到那大泥鳅的腹鳍之下，连着血肉与黏液一道，刮下一排鳞片来。
　　鳞片剥离的一瞬间，泥鳅应该是痛苦极了，但它半分也动不了，周身的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先前萧椒他们在小神祠里看到的那些“人影”也在其间明明灭灭。
　　像是打开了什么封印，属于这只作恶多端的妖修的凶煞气息终于滚滚扑来，熏得萧椒差点没背过气去。
　　“……”萧椒赶忙封住了自己的感官，还是觉得呼吸间都是那股子浓郁刺鼻的味道。
　　泥鳅的鳞片是极细极密的，即便这是只非常大的泥鳅，那些鳞片也没见大多少。但沈谧剜下的那些鳞片里，有那么一枚，是一片扇子那么大的黑色鳞片。
　　那枚黑鳞一看就不属于这老泥鳅，它通体乌黑，笼着一层微弱但奇异的光彩，哪怕夜色与它黑得如出一辙，却还是能叫人一眼看见它。
　　“你……你怎么知道？”如果一只泥鳅的喜怒哀乐也能写在脸上的话，它此刻应该是惊惧的，“你到底是谁？！”
　　它身上的气彻底散了，翻腾闪烁的人影也消失掉了，整条泥鳅“瘦”了好几圈，躺成了一副干瘪模样。
　　沈谧没有回应，银光像高悬的铡刀，又快又狠地落了下来，一片交相辉映的光芒里，那泥鳅妖怪连一声痛呼都没再说出来，便再没了生息。
　　它临死之前，听到一声低低的、仿佛浸了万年寒冰的话：“谁教你的，得了龙鳞便能跃龙门？未免太天真了……”
　　这声裹着丝丝缕缕冷意与恨意的叹息却如风般轻飘，散在银光之中，没漏出去一星半点。
　　先前由潭水拢起的那粒水珠炸裂开来，一潭子水便悄无声息回到潭里，甚至水中的泥沙还被涤荡了个干净，潭水变得清澈透明。
　　沈谧把那片黑鳞收在手中，眼里心里像是只有那一片薄薄的鳞片，再容不下其他了。
　　他蹲下身，就着潭水，一点点清理着那枚鳞片，完完全全把萧椒晾在了一旁。
　　萧椒没听到沈谧对泥鳅说的最后一句话，却被银光片泥鳅的场面惊到了。
　　银光散去，泥鳅被剔得只剩一副骨架，而后化成了千万光点消散开。
　　那银光甚至让萧椒感觉到了温和友善，但它下手却残忍暴戾，反差之大，叫没见过世面的萧椒瞠目结舌。
　　他偏头又看了看沈谧，男人蹲在小潭边上，细致轻柔地清洗着方才从泥鳅身上刮下来的鳞片，乌黑的长发铺开落在稀泥中，却半点泥巴都没粘上。
　　那人在夜幕之中像是个天生的发光体，通身干净出尘的气质，怎么看都像是个与世无争无欲无求的隐世大能。可他一双眼里却藏着瘴气弥漫的深渊，其间鬼影幢幢幽暗阴森，叫人看不真切。
　　沈谧本人和他手中的银光一样，矛盾得让人捉摸不透。
　　萧椒正要凑过去，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他微微一低头，看见了几张……人皮。是那泥鳅拿来唬人的幌子。
　　歹毒的老泥鳅拿人皮炼出以假乱真的影子，哄着挤在小神祠避雨的修士们出来，大概是准备把他们一口一个当夜宵给吃了的，却没料到遇见沈谧这么一尊瘟神。
　　萧椒忍着不适仔细看了看，发现些人皮每一张都是由不同人的皮肤拼接起来的，可想而知这只泥鳅祸害了多少人。
　　恶有恶报，被沈谧活活片了倒也算它罪有应得。
　　铺开的人皮吓不到萧椒，却实在挺膈应人，萧椒一边在心里祈祷这些死去的人来世投个好胎，一边施法把它们清理掉。
　　清理完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之后，萧椒走到潭水边，掬了一捧水洗自己的头发和袍子，他看了看沈谧，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问道：“阿谧，你同尘息门有什么渊源呢？”
　　沈谧偏头看了萧椒一眼。
　　少年人眸光清澈纯粹，没别的意思，大概只是好奇。
　　“没渊源。”沈谧回道。
　　“可我在占星阁见过你的画像。”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萧椒索性什么话都说了，“我想这世上该不会有第二个人长成阿谧这样。”
　　天快要破晓，树林中安静极了。
　　沈谧拿手轻轻摩挲着黑鳞：“是吗，贵派占星阁挂我的画像？呵。”他笑了笑，那是沾着点嘲讽意味笑，并不真心：“玉隐挂的？”
　　萧椒愣了愣，反应了一下他口中的“玉隐”是谁。
　　尘息门作为仙门中的翘楚，往上追溯几辈人都出过修真界鼎鼎有名的大能，而其中最出名的一位便是玉隐仙上。当年玉隐仙上初破化虚之境，于仙魔混战之中剑指须弥之巅，斩杀魔神，又得天道所示，入传说中的蓬莱仙山，请得一缕遗世的真神之息渡世……
　　玉隐仙上一生有数不尽的传奇，知道他的人无不敬他如敬神明，沈谧却直呼其为“玉隐”，看起来不太尊重的样子。
　　“玉隐仙上飞升好几千年了……”萧椒回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挂的画像。不过占星阁上只挂历代掌门，你的画像在里头。阿谧，你是也曾做过尘息掌门吗？”
　　萧椒这样问的时候，目光一直注意着沈谧的一举一动，但是沈谧仍是那副宠辱不惊波澜未变的模样，冷漠又平静。他洗净了那片黑鳞，收到怀里，转身就走：“掌门我没做过，跟尘息门有过节倒是真的，回去吧小鬼，别碍我的眼。”
　　萧椒想也不想，没顾上自己头发还没洗干净，拔腿就要跟上去：“你要去哪？”
　　事关师门，萧椒想要弄明白。
　　但他并没有碰到对方——他发现自己的身子动弹不了了。有银光悄然化了个阵法，将萧椒困在了原地，把他困成了第二条“泥鳅”。
　　萧椒：“……”
　　不久前那条泥鳅精才被这看着温和的银光削成了片儿，不想这么快，他就要步泥鳅后尘了。
　　但沈谧没动他，只是把他定在了原地，而后倏忽间化成了一道隐于阴翳里的青烟。

第八章 妖怪识灯
　　沈谧扔下的那道阵法也不知是个什么路数，颇为刁钻古怪，直到破晓之时萧椒才摸索着破了阵。
　　等他回小神祠里，却傻了眼。
　　小神祠里，萧椒先前给沈谧铺的那张“床榻”不知道被什么撕了个稀碎，篝火堆的灰烬也散了一地，这里像是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打斗，地上的阵法和墙上的痕迹都出自他的师弟们以及玄谏宗的修士之手，但就是不见他们的人影。
　　萧椒皱了皱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想到之前在舒卷堂学的追踪之术，镇定地从怀里摸出了萧逗交给他的发带——他的手却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直到萧椒屏息凝神将一缕神识投入那发带之后，他终于松了口气——从随身物品来追溯，还能感应到萧逗是活着的。那缕神识从发带里探出头，化成了一道带着尾巴的流星，光韵流转间，留下了一条泛着浅浅金色的线，连向那塌了一半的神龛。
　　但那神龛除了塌了一半之外，没别的特别之处了。
　　萧椒走上前去，却不知道自己不留神触动了什么阵法，神龛的背后，有浅金色的光芒陡然浮出，萧椒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光芒便一瞬间将他兜头淹没了。
　　在一片金色光华之中，萧椒看见那碎得到处都是的石像一点一点被补上，落下的碎石飞回原位，塌了的神龛焕然一新，桌案前摆上了一排的贡品，燃了个头的香升起一缕烟……时光回溯到许多年前，有凡人来来往往，小神祠中香火鼎盛、门庭若市。
　　萧椒：“……”
　　这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幻境里，一脚踩进来的萧椒是个局外人，他站在那些虚幻的凡人中央，没有一个人能看到他，但他却莫名地感受到有人窥视，那种四面八方袭来的感觉绵绵密密无处遁形。
　　萧椒眯了眯眼抬头看去，对上了那座石像的目光。
　　神龛上的神龙石像昂首垂眸，那神态本该是高高在上的，偏偏半阖的眼睛却与萧椒腰间的那枚玉佩如出一辙，像是透过雨雾和尘埃，遥遥与萧椒对视。萧椒只觉得胸腔里升起了一丝莫名的悸动，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能从那雕琢得粗犷狂野的石像眼里，看到芸芸众生。
　　但石像终究是冰冷无情的，萧椒这心悸来得毫无道理，也去得匆匆忙忙。
　　他压下心中情绪，把目光放在神像的龙头背后，陈着声开口：“出来！”
　　神龙像背后，有细碎的光芒闪了闪，不一会儿，蹦出一只巴掌大的红色团子。
　　那团子周身披着红色的火焰，掉到地上又弹起来，似乎是努力地想要和面前的人类视线齐平。
　　与此同时，涤尘剑和剑鞘都被扔到了萧椒脚边。
　　萧椒伸手，涤尘剑自觉地回到了主人手中，他握住剑柄，打量着那只红色的团子——那是只小妖怪，看起来道行并不是很高，但萧椒看不出对方到底是个什么，一时也不好判断它是好是坏。
　　小妖怪察觉到萧椒的敌意，没有靠近，飘在神像旁边冲萧椒说：“你要找的那几个人，在这里。”
　　它转身往神像后蹦蹦跳跳地飞走。
　　萧椒没有马上跟上去，站在原地问：“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在这神祠出生的妖怪，”红色的团子一蹦一跳地回过头，“你可以叫我识灯。”
　　它的声音就像是几岁的幼童，带着一派天真懵懂，语气却又像是迟暮的老人，隐约有种虚弱感。
　　萧椒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恶意。
　　迈步上前，萧椒转到这完好无损的石像背后，看见了躺成一堆的一群人。
　　是他的师弟三人，还有玄谏宗的几个人。
　　灰头土脸的修士们横七竖八地罗成一摞，叠了个惨不忍睹的小山形状，萧椒看他们这副样子，一颗心瞬间蹦到了嗓子眼，但没等他上前查看，躺在最上面的萧冬翻了个身，挂着鼻涕泡儿从人堆顶上翻了下来，把自己给摔醒了。
　　萧椒着急的表情还没收住，跟还没醒盹一脸迷糊的萧冬面面相觑。
　　“小辣椒……？”
　　“……是我。”
　　他俩互相看了片刻，旁边一堆人也悠悠醒转。
　　萧逗被压在一群人下，艰难地把脑袋支出来，看了看萧冬，又看了看萧椒，他呼吸不顺，脑子似乎也不太清醒，迷迷糊糊问萧椒：“怎么了？”
　　萧椒也十分想问怎么了。
　　“你们昨天晚上出了什么事？”萧椒搭了把手，把人一个个扶起来，检查了一下，确认过大家都没什么大碍之后，从自家师弟和柳应一行人断断续续七零八落的叙述中拼凑出了昨天晚上的情况。
　　萧椒萧逗两人离开之后，萧算萧冬二人同柳应三人一起回到了小神祠，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神祠里也完全没有别的异常。但是当他们走进神祠里，再回头一望，那一圈灯笼又出现了。
　　奇怪的是他们戒备了好久，那些灯笼除了在神祠外守着，一点别的动静也没有。
　　萧逗带着涤尘剑和玄谏宗三名弟子赶回小神祠中时，灯笼甚至还给他们让出了个道。
　　灯笼没有要伤害他们的意思，但进得神祠，萧逗带回的那三位玄谏宗弟子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便露出了真面目——“小修士”悄悄向自己的师兄弟们下了手，被萧逗识破后，他那身披着的人皮炸裂开来，露出一张血盆大口，冲着柳应一口咬过去。
　　那小修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调包了，藏在人皮之下的乃是一只恶鬼。
　　幸亏萧算还比较机灵，及时拦了一拦，才没叫柳应葬身恶鬼之口。
　　那恶鬼出手狠辣，不是个善茬，不好对付得很，余下八人合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当然，这恐怕也与他们八个配合得十分不默契有关系。
　　总而言之就是鸡飞狗跳、手忙脚乱了一通。
　　而后那些围在外头的灯笼突然围拢过来，从门洞鱼贯而入，尽数砸向那难对付的鬼修，鬼修被分走一部分注意力，萧逗便趁机要带人跑，却在神祠外被一阵阴风给打了回来。
　　阴风里鬼影幢幢，铺天盖地地向小神祠灌来，陈旧的神祠岌岌可危，有无数恶鬼从中爬出……
　　萧冬是真的怕鬼，勉强强撑着对付一个还行，陡然见了一群，差点连魂都被吓飞了。
　　萧逗带着他们一群人结印筑了个结界，把怕鬼的萧冬放在了最中央，准备强行往外闯，却又被料理完灯笼的恶鬼撵上来。
　　就在他们节节败退之际，一行人都听到神祠里有人传音让他们回去。
　　那时候他们也没别的选择，被鬼修的修为压制住，丝毫没有可以突破的地方，便只好退回。
　　神祠里那给他们传音的不知是何方神圣，布下了一道阵法，萧逗几人踩上去，阵法就自行运转，金光闪耀，落下之后他们几个便晕了过去，一直晕到了萧椒找来。
　　“是你救了他们？”萧椒问那个团子。
　　“嗯。”名叫识灯的红团子妖怪倒是诚恳，它靠在石像脚下，像是颇有些疲倦了，“你们快离开这里吧，‘他’还在附近……那个要吃了你们的恶鬼。我的结界已经碎了，对你们来说这里也不是很安全。”
　　萧椒明白过来了，他又看了看四周的景象，目光落到识灯身上：“你是那个‘灯笼妖怪’？”
　　识灯没有否认。
　　萧椒先前猜得没错，“灯笼妖怪”并不是想让他们葬身在这荒山，相反，它还在帮助他们一行人。
　　大道三千，妖修也分好坏，或许是因为生于神祠之中，在凡人的信仰与崇敬中诞生的小妖怪并没有走那些花里胡哨的“捷径”，它是不算强大，但却是善良的。
　　“现在天色尚早，你们下山的时候，只要别进那个村子就行。”识灯又补充了一句。
　　“你……”萧椒还没来得及再问什么，便觉脚下一滑，视野中亮起了一片光芒，只是片刻，他人已经站在了小神祠外，萧逗一行人就跟在他身后。
　　他们像是刚从一场走马观花的梦境里醒来，还没弄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便已身处他处。而回身望去，小神祠依旧是那副破败凋零的样子，漫生的荒草和扑飞的灰尘下，门里一片狼藉。
　　萧椒又想起方才幻境结界里的香火缭绕、人来人往，那神龙像高高在上地看着神像前来往的人群……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枚传说是龙骨所制的玉佩隐约有些发热。
　　“几位萧道友，”柳应安抚了他的几位师弟，上前来拱手道，“我们的师兄弟还在这荒山之中，现下还不能就这么走了，便就此与几位道友别过了。”
　　昨夜刚冒雨来的柳应还是个不大正经的模样，还有闲暇同萧椒聊天说地，仅仅一夜，少年人憔悴了不少，眼神却是坚毅的。
　　萧椒四人自小一起长大，师兄弟之间感情深厚，他们都很能理解柳应几人的举动，也不便劝说什么。倒是萧逗想到了件重要的事——昨夜他带着被他和萧椒救下的三名玄谏宗弟子返回神祠时，半路被个酷似萧椒的影子骗到了个荒村村口，如果恶鬼是在半路把那玄谏宗的小修士调包了，只可能是在那个时候。
　　萧逗把这事跟柳应说了，柳应连声道了谢，便带着师弟们火急火燎地往那座荒村赶去。
　　萧椒看了看萧逗，萧逗看了看萧算，萧算又看了看萧冬。
　　从神祠吹过来的风有些急，像是无声催促着他们离开，但是师兄弟四人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同一个选择。
　　他们何其默契，只交换一个眼神，大家都不谋而合地决定了要趟这浑水，连最谨小慎微的萧逗也没打算直接离开。
　　他们跟上了玄谏宗一行人。

第九章 荒村之中
　　荒废了很久的村子静静坐落在荒山的一侧山腰上，一行人一路过去，却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村子口，萧逗站在了那丛比人还高的草边，仔仔细细又回想了一遍昨夜发生的事。
　　按着他的回忆，昨天夜里他在这荒村村口一时眼花，看见了“萧椒”，出于疑惑，他携着涤尘剑落下来，远远喊了一声，但“萧椒”没有回答他，他觉得不对劲，送了道风刃出去，而后才看清那“人影”只是个高高的石头。
　　可此时这破败的村子口并没有什么高高的石头，只有遍地的碎石子儿。
　　柳应一拍脑门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影子！有种妖术就是拿人皮炼成‘影子’，只要是施术者看见过的人或事，那些人皮做的影子就能幻化得足以以假乱真。”
　　一路上萧椒已经大概讲明白了昨天夜里在小树林里遇到的事，只是隐去了沈谧同尘息门的纠葛和一些细节。关于那些影子的描述，再加上萧逗方才的一番话，柳应突然就想到了那个邪术。
　　“那些影子上还残存着被炼化的活人之气，只要能找到这些活人气息，就能找到那恶鬼……”
　　“可是这个影子不是那只泥鳅精的邪术吗？”萧冬本能地抗拒直面恶鬼，“泥鳅精已经被杀了啊。”
　　“它昨夜不可能在这里算计土豆。”萧椒昨夜跟沈谧一起对付那泥鳅妖怪，后来沈谧直接把泥鳅活剐成了片儿，它没有可能出现在这荒村。
　　可是听柳应的意思，那邪术并不常见，怎么会在这座小荒山上叫他们俩接二连三地碰上？只是巧合么？
　　此时日头正毒，在昨夜一场雷雨之后，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鬼修惧怕日光，虽说修为高者不至于被太阳晒到魂飞魄散，但被阳光一照的滋味也不那么好受，所以他们会避着太阳走。相对来说，白天是安全的。此刻就算这荒村里有什么东西，也都只蛰伏在阴影里，轻易不会出来。
　　萧椒一行人往荒村里面走。
　　满目疮痍。
　　大概是隔了太多年了，连那些要倒不倒的房子门口都长了比人还高的草，一眼看去也看不出当年是个什么境况。
　　萧椒放出一缕神识一番试探，并没有发现什么活人气息，却叫他察觉出一点隐约的不对劲。但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不对劲。
　　萧冬自小就怕鬼怕得要死，他是天生的阴阳眼，还是孩子时常常被鬼吓到，哪怕现在他已经算是修为小有所成了，这怕鬼的毛病也没改掉。止禹山上那些个供弟子们试炼修行的幻境结界，只要沾着鬼字的，他一个都没进去过。
　　昨夜见鬼的经历让萧冬现在都还有点没恢复过来，只能尽可能地往人堆里扎着，试图以此来缓解自己的恐惧。
　　在他旁边，玄谏宗的弟子有人一脚踩上了一截倒在地上的枯枝，那枯枝已经粉了，一脚下去它便碎成了粉末。粉尘被风扬起来，那个小修士不甚在意，仍往前行。
　　萧冬战战兢兢地走在人堆里，没留神一口粉尘已经吸了进去，他被呛了个天昏地暗。
　　那粉末带着些腐朽枯败的气息，尽管萧冬已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那些粉尘却像有意识似的，争先恐后往他鼻子里钻。
　　萧冬在腐败陈旧中隐约嗅到了一股子甜腻。
　　风轻轻一吹，有个什么东西贴了上来，他整个人僵住，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嚎不出来。
　　“冬瓜！”
　　“小师弟！”
　　“萧冬道友？”
　　耳边有声音在响，有些嘈杂，听来却又有些遥远，像是空灵的海潮远远散开了，萧冬意识却有些模糊了，没反应过来那些声音都是在唤他……
　　萧冬突然倒下，接着倒的就是他旁边那个小修士。
　　地上的枯枝纷纷碎成粉末。
　　萧椒立马意识到是那些粉尘不对劲，一手压了道印下去，封住了还未碎开的枯枝，一边出言提醒并屏住呼吸。
　　他拉着萧冬，柳应眼疾手快拽住那个小修士，一群人急急退开。
　　然而就算是他们反应已经十分迅速，那些粉尘却是十分古怪邪门，避无可避地缠上来。与此同时，不知不觉便有雾气从四面八方涌出，青天白日之下雾气同那些粉尘一起混合成了遮天蔽日的雾瘴。
　　只一眨眼的功夫，周遭已经被雾瘴裹了厚厚一层，一群修士在这荒村里已经只能勉强把三步外的人看个模糊的形状了。
　　周遭一下子变得鬼气森森，萧冬没晕过去的话估计也能当场被吓晕。
　　“别走散了，”萧逗自乾坤袋里取了系着铃铛的一条手绳出来，那段红线发出了一点光芒，两端无限延长，刚刚好绕着在场的每个人转了一圈，“把绳子抓住，大家都小心一些。”
　　“我们先退出去，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萧椒拽了拽红绳，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这是清心铃，声音清脆，能够使人不被瘴气所迷，但萧椒这会儿让这铃铛吵得脑仁疼。
　　他一手收了所有铃铛，觉得二师弟脑子有点不对劲: “土豆，你是嫌我们目标不够大是吗？”
　　萧逗: “……你我二人当然不需要这个，但是你看他们。”
　　在小辈修士里一骑绝尘久了的萧椒四处看了看，萧算和柳应情况还稍微好些，剩下的几个才筑基的，在这迷瘴里已经晕头转向了。
　　萧椒稍微有点感慨。
　　他上次遇见这种情况还是在止禹山的幻境结界里，那时他领着一群修为尚浅的小弟子四处碰壁，着实是有些狼狈。今次与那时又还有些不同，那时只是历练，最多不过关重新再来一次，这次不过关可能他们一群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柳道友，你们出门有带什么保命的东西吗？”萧椒问柳应。
　　“带、带了。”柳应在自己边的乾坤袋里摸了摸，摸出了颗毫不起眼的小石头，“护身灵石，有师父落的印，能……能挡个一时片刻。”
　　那护身灵石看起来就像个河边随便捡的鹅卵石，灰扑扑的，扔路边得被行人一脚踢开。萧椒跟柳应就站在一块，他把那石头看得清清楚楚。那玩儿似的法印……怎么说呢，就真的只能结个护盾挡一挡，碰上个元婴层的对手，片刻就能化成灰。
　　玄谏宗的人估计靠这个能给自己挣那么一线逃跑的机会已是勉强。
　　萧椒此行是为了历情劫，原本就是个游山玩水体验红尘的差事，他师父程谷山没让他带什么保命的东西，但以往尘息门弟子出山抓妖的时候，哪个行囊里没放一摞神器符咒？
　　玄谏宗那些长老们也是心大得很。萧椒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一声。
　　“还有别的吗？”
　　柳应又从袋子里拿了个细长的小竹筒来：“还有本门的专用信烟……”
　　信烟可以传信师门。
　　柳应手上那支信烟是红色的，一般来说信烟有红黄二色，仙门通行的规矩是红色信号呼唤师门前辈，黄色信号召集同辈游历的同伴，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还能掺和些灵力进去，至于怎么掺这便是门复杂的学问了。
　　红色信烟向来是小辈弟子遇到生命危险时才会点的，信号传出，即便附近没有同门的仙长，只要有仙门中人收到消息，借助信烟中传达的一些具体情况判断出自己可以对付险情，一般都会施以援手。
　　“点了。”萧椒戒备地看着瘴气之中，他想起来小神祠里识灯说的那句“别进那个村子就好”，当时以为是这周边哪个还住人的村子，如今来看可能就是这荒废了不知道几百年的荒村。
　　他们一行人还是太大意了。
　　“一会儿大家都跟上我，有什么危险，我这还有道保命符，退出去应该不成问题。”萧逗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才想起那条发带他给了萧椒。
　　萧椒很默契地掏出了发带交还给萧逗。
　　信烟飞上天空，在萧椒一行人的视线范围之外炸开，能不能呼唤来救他们于迷瘴之中的仙长还不知道，但是先炸出了两盏灯笼。
　　红色的灯笼散发着暖融融的光，识灯在光下钻出来，周身的毛都炸开了，看起来几乎是一团快炸开的火： “不是说了让你们不要进村子吗？”
　　众人: “……”
　　“快点走啊！”识灯扔了个灯笼到迷雾里，把剩下的那个灯笼带上，飘到了一群被红绳串在一起的修士身边。灯笼的光照过去，瘴气就自动分隔开，竟然有些自动退让的意思。
　　识灯现在看上去只是一只毛茸茸的团子，但它的行动却很迅速，也不知哪里来的怪力，它贴在红绳上，那红绳便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和力量一样，生生拖拽着一群修士往荒村外飞。
　　“可惜……”有个阴沉沉的声音在四面的迷雾里响起，远远近近听不真切，“你们走不了了。”
　　萧椒感到红绳上附着的力道顿了顿。
　　灯笼的光被突然暴涨的雾气围过来笼住，好不容易清晰了些的视野又变得模糊不清，那些迷瘴里好像远远近近都站满了人，又好像没有一个人似的。
　　走在最后的萧椒顿住脚回过头去，什么也没看见。
　　“留下来啊，不是你们要留下来吗？”那声音沙哑而阴森，听来让人觉得不舒服极了，就连萧椒也不由自主出了一身冷汗。
　　隐匿在瘴气后的鬼修桀桀笑着，把个大白天笑出了夜半三更的感觉。萧椒终于体会到来自这鬼修的修为压制，像是沉沉的巨斧悬在了他头顶，那股子不容忽视的威压落下来，眼看着就要砸到他脑门上。
　　萧椒咬咬牙，撑着周身的气息凝了个保护罩，笼住了一行人。
　　对方还没出招就让萧椒有些喘不上气，这滋味对萧椒来说倒是有点新鲜的。
　　“你的修为怎么会……突然暴涨这么多？”萧椒听到识灯的声音，它在对着那鬼修说话，他们看起来是认识的。
　　对方仍然笑着，不答这话，空气里的威压一点点加重。
　　“李无！”识灯窜出来，变幻了一排红红的灯笼，灯笼晃晃悠悠，却很坚定地挡在了萧椒一行人身前，它悬在灯笼阵前，“别犯混了，收手吧！”
　　“呵呵哈哈哈……”雾气里的笑声渗这冷意与恶毒，“我不。”
　　那个声音不知道是愉快还是痛苦，反正疯疯癫癫的：“你们要留下来，那就永远留下来吧，永坠阿鼻，永世不得超生，永世……”

第十章 幻境结界
　　风声撞过来，怨鬼哀嚎灌了修士们一耳朵。萧椒看了看身后玄谏宗七零八落的那几位，又看了看方才他顺手塞到萧逗身边的萧冬，与二师弟交换了个眼神。
　　萧逗愣了一楞，下意识要伸手去拉他。
　　但萧椒并没有等萧逗回应便一把将涤尘剑掷了出去，整个人也紧随其后，追着涤尘剑冲进了瘴气之中。
　　萧逗似乎也想追上去，但他身后还有一群人，只能作罢。
　　柳应一行人不解，萧逗便回身解释：“他让我们先出去，他去对付那个鬼修。”
　　“这怎么行！”柳应提了剑要往前冲，被萧逗伸手拦住。
　　萧逗心里也担心萧椒，一着急，语气便不太友好：“别在这裹乱了，我们先退。”
　　这一边，萧逗同识灯一道操纵着红绳把一群人绑着往外拖，而另一边，萧椒握着涤尘剑负在身后，笔直地站在了迷雾中心。
　　他看出来了，枯枝与断壁残垣之下，埋着一个阵法，这阵中瘴气遮天，于那鬼修大有益处。
　　此处是阵眼，四面八方是鬼影幢幢，萧椒听到有些凄厉又不真实的笑声，男女老少都有，响成一片，那些声音像是一张生着倒刺的网，刮过耳膜，带起一阵尖锐的嗡鸣。仔细些听，能听到“他们”叽叽喳喳说的是——“留下来吧……永远留下来……”
　　躲在迷雾里的李无，似乎对“留下”有什么执念。
　　涤尘剑凝出一道剑风来，高高扬起，而后又狠狠落下，灵力激荡开来，四周的那些声音陡然变得急切起来，“他们”嘶嚎着，仿佛是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修士的神魂扯成碎片吞没。
　　无数双手从黑沉沉的瘴气里爬出来，就要往萧椒身上扑。萧椒却站着没动，只闭了闭眼，默念了两遍清心凝神的心诀，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前却不是迷雾重重的荒村了。
　　他看到青天白日之下，是一座热闹非凡的村落。
　　许是恰逢集会，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货郎挑着担子吆喝着，背着背篓来采购的村民来来往往，一排排的小摊子上有各种各样的小东西……
　　人间烟火市井，大都如是。
　　萧椒人还没动，先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接住，然后感受到来自周围人艳羡的目光，这才发现这里并非像小神祠里的幻境结界，他不是局外人，大家都能看见他。
　　而萧椒手中捧着的方才砸了他的东西，是一枚绣球。
　　凡俗中有些地方有这么个风俗，当姑娘到了一定年龄，会选个良辰吉日，站在绣楼之上抛绣球择夫婿，姑娘抛出绣球，得到它的人就可以成为姑娘的丈夫。
　　萧椒被这么个小东西砸得有点懵，他抬头看了看，绣楼之上，姑娘轻纱掩面，看不清容貌，举手投足之间却尽显曼妙婀娜，她亭亭地立着，一双眼含着春波笑盈盈地望下来，与萧椒四目相对。
　　此情此景正与萧椒在话本子里读到的才子佳人的戏码相仿。
　　萧椒看了看绣楼与自己的距离，又看了看并未把他圈在内的一圈红绸，深深觉得这姑娘天生神力，这样也能砸中他。
　　他等着那位把绣球扔出了界的姑娘下一步动作。
　　这是个有些奇异的真实感的幻境，创造这里的人八成就是那个藏头露尾的鬼修。
　　萧椒不知道对方不出来跟他打一架，却把他扔到这里来接绣球是几个意思，但他能感应到，那鬼修也在这个结界里。萧椒觉得鬼修是什么意思都好，只要萧逗那边能带着人出去就行，能顺便拖到有仙门前辈来救援就更好了。
　　有几个小厮拨开人群，站到了萧椒面前，对他拱手作揖：“这位公子，我们家老爷请您上绣楼。”
　　萧椒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天真莽撞，问：“你们老爷是何许人也？”
　　“公子是刚游历到我们这吧？我们家老爷可是腰缠万贯，富甲天下，他膝下无子，只有我们小姐一位千金，您得了小姐的绣球，可就偷着乐吧。”
　　那小厮又努努嘴，冲萧椒：“你看那些红绸子圈起来的，都是慕名赶过来的世家公子，隔着这么多人，绣球都能落您手里，公子，您跟我们小姐可是天生的一对呢！”
　　萧椒并没有把那小厮一顿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往心里去，面上却表现得愣头愣脑的，欣然跟着小厮走上了绣楼。
　　这绣楼修得可谓富丽堂皇，高台之上，红绸飘扬。萧椒一边走，一边跟那小厮闲聊。
　　碰上这么个没有半点架子，率真又不失风度的少年，任谁都会产生好感，小厮越聊越开心，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我们老爷祖籍是在这里，所以功成名就之后，他回了这里安家。”
　　“要我说，我们老爷啊，可是个大大的好人，瞧见没，这个村子以前可落后了，还是老爷出钱修缮，又办了学堂，又带着大家做生意……”
　　“我们家小姐也是知书达礼、心地善良的人儿呢。小姐生得可俊俏，去岁有一回，风吹过她的面纱，叫我们一群人都看呆了……”
　　在萧椒问出一句：“那我岂不是要入赘？要留在这里？”之后，小厮的神色有片刻不自然的僵硬。
　　萧椒没有错过这点细节，他脑子转得快，没再继续试探，又乐呵呵接道：“那我岂非一步登天，又有漂亮道……媳妇，又有家产无数，下半辈子完全不愁了？”
　　小厮露出了个“年轻人这么想就对了”的表情来，似乎对萧椒表现出来的不求上进颇为满意。
　　还未至绣楼上，萧椒突然停了停脚步，他神色有些古怪。
　　小厮回转过来看萧椒，萧椒按着额角笑了笑：“我有些不舒服……不过这不重要。”
　　行至绣楼之上，那位小姐已经不在原地了，着富贵锦缎衣裳的小老头上前来看这准女婿，上下左右把人打量了一番，看样子十分中意。
　　萧椒又被一群人推着从绣楼另一边的楼梯下去，走马灯似的跟着那位不知姓刘还是姓李的老爷一起吃了顿饭，见过三亲六戚，而后几乎是被按着一头撞在了大红的喜轿前。
　　萧椒：“……”
　　他开始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了，这看起来平常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在蚕食他的意识，他好像脱离了原来的躯壳，用一种冷眼旁观的姿势开始看那个“萧椒”行尸走肉一样地拉开了花轿的帘子。
　　四周都是欢声笑语，萧椒看到自己也在笑，可是这些笑容却是空洞的。
　　那种即将彻底被自己的身体剥离开的感觉更加紧迫了，萧椒却什么也做不了，他现在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但他仍然保留身体的六识，还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握上了新娘的手——那双手冰冷又干枯，实在不像个妙龄少女的手。握上的那一瞬间，四面八方不属于他的绝望情绪一股脑压过来，困住他，叫嚣着要将他吞没。
　　萧椒努力定了定心神，看到乐颠颠活像个傻子的自己弯腰要去背新娘子，手一不小心碰上了腰边别的玉佩，被烫了个激灵。那玉佩不知有什么神奇的功效，被这么一烫，萧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神魂终于回归了身体。
　　他没有再犹豫，也顾不上那个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的“新娘”，一手唤出了涤尘剑劈向旁边站着的小厮——正是先前迎他上绣楼的那个。
　　萧椒这一手太过突然，看热闹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剑风已经落到了那个小厮身上。那小厮就像漏了气似的，快速瘪下去，只剩了轻飘飘一层皮落到地上，有一缕黑气升起消散。
　　涤尘发出细微的锃鸣，带起细碎的光，忽而化出数十缕剑气，交缠着扑向人群里站着的瘦瘦高高的年轻人——那人看起来丝毫不起眼，着一身粗布衣裳，相貌平平，举止还有些畏缩感。
　　但萧椒看到他一双眼睛，比正常人大的瞳仁之下翻滚着一种深沉的癫狂，他站在人群中注视着萧椒。
　　被萧椒这么突然一闹，他神色惊诧，但是很快便反应过来了。
　　那鬼修把一身威压都铺开，黑雾与劲风胡乱裹在一块，萧椒却笑了笑，颇为高兴的样子，轻快地说道：“抓住了。”
　　寒光乍起，被变故惊到的人们四处奔逃，周遭乱哄哄的，阳光变成了不正常的红色，像是艳红的血。
　　少年修士不知何时把先前在师弟那里顺过来的一串铃铛布在了空中，铃铛隐匿的行踪此时浮现出来，正是个七星缚灵阵，缚灵阵被改过几笔，刁钻极了，恰好把那鬼修圈了进去。
　　萧椒笑着，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我独家创造的阵法，你跑不出来的。”
　　铃铛串成的阵法颇为简易，却当真如萧椒所说，坚固无比。
　　“你叫李无？”萧椒把配剑杵到地上，“不能算正经的鬼修吧？应该是最近才得的修为，你身上原有的道行应该不高，这黑气不像是你的东西……”
　　李无试了好几次都没把阵法破解，一双鬼气沉沉的眼睛瞪着萧椒，几乎是睚眦欲裂。
　　萧椒对此感到十分满意，这阵法改动的灵感还是来源于沈谧昨夜困住他的那次，效果果真是极好。
　　“我且问你，那个瘴气对我师弟他们有什么影响吗？”萧椒伸手摸了摸手边的玉佩，它此刻又恢复了冰凉温润的触感，萧椒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嘴上却没闲着，“哦，你恐怕不大会想告诉我。唉，罢了，我没太大能耐，超度不了你，能多困你一时是一时了。”
　　李无： “……”
　　满肚子怨气的恶鬼估计是没见过这种自言自语能说出一台戏的人物，也没吃过这么莫名其妙的亏，他看起来很想要冲出阵去一口咬掉少年的脑袋。
　　“你为什么要我们‘留下’呢？柳应他哥……就是一群穿青色长袍的，也是被你用这种方式留下了吗？也在这个地方？”
　　萧椒自个儿琢磨着事，发现一提到“留下”李无就在阵里开始黑气暴涨，他试着说了点别的缓缓，而后反复试探，终于在李无仿佛抽搐的情绪转变中确定了这疯子恶鬼对“留下”这个事执念深重。
　　李无咬牙切齿。
　　突然，萧椒手里攥着的玉佩猛地飞了出去。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便听见有什么碰撞的声音。锋利的风刃从他鬓角擦过去，切下一小段头发丝。
　　他后知后觉感到了一股强大的杀意，后脖子一凉。
　　玉佩……它挡住了萧椒不曾察觉的致命一击——来自那个坐在花轿里没有跟着众人跑开的新娘。但这龙首玉不愧是龙骨所制的神物，哪怕这样也完好如初，稳稳当当悬停在了萧椒身前。
　　萧椒没能看清那位刘小姐是怎么个美如天仙的模样，他越过龙首玉看过去的时候，新娘已经像之前那小厮一样，像个泄了气的囊，被人劈成了两半。
　　而整个诡异的幻境也开始破碎。
　　萧椒对上了一双仿佛结了霜的黑眸，他愣了愣：“阿谧？”
　　来人居然是沈谧。
　　萧椒愣在当场，沈谧自己似乎也有些莫名其妙。
　　他轻轻抬眼，扫了扫周边，便兴致恹恹地将目光收回，落到那枚玉佩上。看了片刻，沈谧伸出手去——他指尖裹着的银光陡然锋利，却在还未触碰到那枚小小的玉佩前便消散了。他倏地收回手，玉佩又自己回到了萧椒手上。
　　“你这东西，哪里来的？”沈谧面色沉沉，他像是一点也没注意到那边挣扎的怨鬼，也不介意这幻境结界是好的还是坏的，只是凝视着萧椒的手……或者说，萧椒手里的玉佩。
　　他那双瞳孔漆黑的眼里好像终于翻出了一点情绪，像是深潭投下了一粒碎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但那情绪只是滚了一瞬便偃旗息鼓。
　　“是大比赢来的……”萧椒回道，“阿谧你怎么在这里？”
　　“它召我来此。”沈谧背着手。
　　萧椒再次愣住：“啊？”
　　在萧椒愣神的当口，被困在阵里的李无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启迪，周身的黑雾飞速凝结，几乎要化成一片深渊，沉沉地兜过来，将萧椒那些铃铛一一吞没掉。
　　黑雾散了又聚，李无从阵法里脱身而出，就要飞扑过来。
　　沈谧轻轻皱了皱眉，意味不明的目光扫过萧椒。
　　他似乎是想做点什么，又或者纯粹只是想退开，但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便被萧椒奋不顾身冲上前来一把拉开。
　　少年修士立在沈谧前面，涤尘剑挑开黑雾拦下了李无，明明那力量震得他手都快拿不住剑了，他却说：“阿谧，小心。”
　　沈谧动作一顿。
　　他叹了口气，步上前去，袖袍一挥，缠绕着李无的深渊般的雾气尽数向他拢过来，乖顺无比地被收进了他袖口。
　　萧椒在沈谧背后，他看不见沈谧的表情，李无却看得真切，沈谧额头上有一道金色印记浮现出来，闪了闪，而后就像彻底熄灭了一样，没有一点动静了，反而是他眼尾那点泪痣，一瞬间鲜红得有些扎眼。
　　“我生平最恨别人碰我的东西，我不要的也不行。”沈谧这样说。

第十一章 原形毕露
　　沈谧的袖袍无风自动，那身衣裳仍是按着萧椒的锦衣变化来的那套，袖口和领口滚了金丝银线，纹样精致华美，萧椒穿着像个凡尘富贵公子哥，沈谧却穿出一身清冷肃杀的气质。
　　他的皮肤是苍白的，而一双眼瞳色却很深，黑得有些不正常，碎掉的幻境里光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却没有一点能映照进去。
　　风灌过来，沈谧伸出来的那只手落在李无眼中，无端让恶鬼想起了从当年地底爬出来的尸体，那是他所有执念与恶意的源头。李无惶恐地想要挣扎逃跑，却半分不能动弹，他跌在一地幻境碎片里，从那些碎块中能看到高高的绣楼和来往的人群。
　　虚假的烟火气混在隐有血腥与腐朽味道的黑雾里，透过重重虚影，李无看到沈谧的神色，心里猛地一窒。
　　那神态何其眼熟！
　　恶鬼眼中长身玉立的男人慢慢与高高在上的神龙像重合在一起……但他们又不一样，当年未碎的神龙像一双眼里还能瞧出些慈悲，而沈谧眼里，只有无尽的冰霜。
　　李无一身修为似乎也连同黑雾一起被对方收走。
　　他试图反抗，却被对方轻易压制住——沈谧甚至没有动手，只是那么站着而已。
　　“哈，”恶鬼终于从诧异中清醒过来，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又疯疯癫癫地笑道，“原来是这样，你也是……你也是！阴曹地府爬出的恶鬼，身负诅咒……我们都是一样的。”
　　沈谧轻轻一哂。
　　他态度平静，开口却刻薄：“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李无突然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倒地。
　　他不甘心极了，要挣扎着爬起来，却叫腥风兜头一打，整个人——整个鬼，呈五体投地之姿被钉到了地上。
　　这时，有不规则的幻境碎片从李无身侧眼前飘过，他抬头，透过生死离合虚虚实实，看到绣楼之上的女子低头与他对视一眼。万千嘈杂，他耳边却只剩了谁温柔缱绻地唤的一声，是他的名。隔着呼啸而过的光阴，被恶念驱使的鬼修此刻突然恢复了一丝清明，他好像终于能想起还活着的时候的那点……微末的少年心境。
　　像是扎在他识海的一枚针。
　　针落了地，恶鬼伸手去抓那碎片，可是幻像碎作泡沫，一丝一毫都找不到了。
　　幻境消散，连同其间的恶鬼，都尽数化成了纷飞的粉尘。
　　尘埃落地，迷瘴隐去，萧椒仍站在荒村中，沈谧立在他身旁。
　　阳光映着破旧的房舍，有些扎眼，萧椒正对着的地方，是一座塌了一半的绣楼。
　　万籁俱寂。
　　“这就……完了？”萧椒缓了许久，才突然想起来应该拦住沈谧，从那恶鬼那里打听一下玄谏宗失踪的弟子们的！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比如，为什么沈谧说是龙首玉召来的他，比如，李无那番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又比如……那些黑雾，以及“我的东西”是怎么回事。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沈谧方才一句“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语气实在过于刻薄，叫萧椒把话问出口之前先犹豫了，他毫不怀疑自己问了能得到的回应也是同一句。
　　两相沉默，却是沈谧先开的口：“把玉佩给我。”
　　萧椒：“……啊，哦，好。”
　　他伸手把玉佩递了出去，然而玉佩却在沈谧指尖还未触及的时候，发出了一阵极烫的光，生生将沈谧弹开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萧椒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只知道龙首玉是龙骨所制，原属于隐心宗，别的他一无所知。
　　莫非这龙骨也是有脾气的龙骨吗？
　　沈谧眯了眯眼，他一双眼本就狭长，眼皮半开半阖时，眼尾是微微下垂的，收住了眸中一片霜雪，这么看来居然难得有点慈眉善目的意味。但这“慈”与“善”有限得很，且一点也不真心，倒更像是贴在他脸上的一张面具。
　　他目光在萧椒身上逡巡片刻，不知在想什么，却将萧椒看得一阵局促。
　　萧椒只觉得这人眯着一双眼能将人彻底洞穿。不过他倒也坦荡，自认为自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没什么不能被看穿的，便老老实实站着由沈谧看了。
　　“你是真的不知道？”沈谧问。
　　萧椒捏着那块玉佩：“什么？”
　　“呵，”沈谧垂眸，“你这玉佩上有两种禁术，其一，是你和它之间缔结契约，其二，乃它与我之间单方面的约束。”
　　萧椒脑子转得很快，被这么一点拨，立刻便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由它为媒介，你我之间存在着类似器灵和器主那样的关系？”
　　沈谧点头。
　　不知是不是受这层他和萧椒都刚刚才明白过来的关系的影响，沈谧此刻好像收敛了一身锐利与冷漠，看起来居然有些温顺。
　　这倒让萧椒不自在了。
　　“你，这……我我我，神龙祠里我没有趁你昏睡对你做什么事，这我真的不知道，阿谧，我……”萧椒的脑子转了许久，转到了个死胡同里卡壳了，他想起来在神龙祠里沈谧刚醒的时候，他大言不惭同柳应胡扯了一句“差一点的命中注定”，当时好像正好被沈谧听见。他生怕被沈谧误会。毕竟有这莫名其妙的禁术的玉佩是他戴着的，加上那番不要脸的话，这么看起来自己也太居心不良了。
　　“我这个玉佩，是下山前在大比上夺得魁首，拿到的奖励，也没指望它有什么用，戴在身上图个好看罢了，虽、虽然……师父说这个可能会助我修心……但我觉得没什么可修的。”
　　这算哪门子助我修心！萧椒在心里咆哮：助我修心魔吗？！
　　“嗯。我知道。”沈谧回。
　　萧椒有些绝望：“……不，你不知道。我真的是正人君子。”
　　如果萧逗在场估计现在能给他一脚——实在太丢人现眼了。
　　或许是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实在太呆了，沈谧轻声笑了笑，放缓了态度和语气：“不先去找你师弟他们？”
　　“哦，对。那你……”萧椒挠了挠头。
　　“随你一道去。”
　　沈谧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心里却并非像他表现的那样温驯。毕竟……他是站在九天雷劫下都能与天叫板的人。他刻意比萧椒走慢了一步，盯着萧椒的后脑勺——少年人应该是在身量还没长开的时候就没再修身形了，看起来还没沈谧高，沈谧伸手都不用费劲往上抬，就能碰到他的后脖颈。
　　他的手自指尖开始，苍白的皮肤褪去，露出漆黑的、遍生鳞甲的一节枯爪，黑气压在每一片鳞片之下，形容可怖。
　　那只爪子尖端泛白，寒光凛凛，看起来锋利极了。
　　沈谧狠狠往萧椒脑勺上一戳，用的是恨不能将那个头颅捅穿的力度。
　　他看到眉目俊朗干净的少年人有些茫然地回过头，而他的爪子碰上了滚烫的玉佩，那玉佩烫得不自然，他触上去的一瞬间，爪子便冒了烟，钻心的痛楚袭来。
　　萧椒回身所见，便是一个双目泛着凶光的沈谧——举着冒了烟的手爪。
　　“阿谧，你……”萧椒是感受到了沈谧毫不掩饰的杀意的，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涤尘剑被他握着横在了身前，拦下了冲他打过来的一团黑雾。
　　“深渊困不住我，便要玄雷劈我，雷劈不散我，又要我与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卖命么？”沈谧周身黑气暴涨，他怒目圆睁，黑沉沉的瞳孔被赤红取代，比那鬼修李无发起疯来还要癫狂几分。
　　殷红的血色自他脖颈而始，爬上了衣襟，里里外外淋漓地挂了他一身。
　　他声音变得嘶哑，含着化不开的仇恨：“我永远也得不到自由，便……先杀光你们吧。”
　　沈谧整个人被裹进了黑雾里，大肆翻滚的黑气以成百成千倍的疯狂扑腾向萧椒，重压之下，能叫人当场魂飞魄散。
　　但它们近不得萧椒的身。
　　无论沈谧怎样发疯，自他手下出来的雾气也好，银光也罢，都堪堪停在萧椒身前身后半步，不能再近一分一毫。
　　萧椒在这疯狂滚动的黑气中收住心绪，突然就明白了李无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先前李无对沈谧说：“原来你也是阴曹地府爬出的，身负诅咒的恶鬼。”
　　恶鬼。
　　沈谧不是什么隐世不出的前辈，而是像李无那样存在的“恶鬼”，不，他又和李无不一样，他收敛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恶鬼的气息。
　　萧椒想：怪不得，沈谧身上总有种沉沉的、毫无生气的感觉，也怪不得，沈谧能把那黑雾从李无身上扒下来，收进自己的袖中。那黑雾看起来与沈谧同宗同源，恐怕本就是沈谧的东西！
　　萧椒拧着眉执剑上前，因为龙首玉和附着其上的禁术的缘故，哪怕沈谧再凶悍，也伤不得萧椒半点，反而是萧椒，凭着龙首玉，他对沈谧几乎有一边倒的压制。
　　越是这样，沈谧就越受刺激，他招招狠辣，甚至自己都遭到了反噬，但他却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打算。
　　一如小神祠外，哪怕他被雷劈糊了也执拗地、一分不退地与天较劲。
　　涤尘剑劈散浓重的雾气，领着萧椒游走到沈谧身旁。
　　沈谧的任何攻击都碰不到萧椒，所以只能被动得接招。哪怕是被压制得这样狠，他也与萧椒势均力敌。
　　萧椒修行百余年，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但这些年也确实很少碰到对手，如今在这两天时间里遇上的对手都是自己解决不了的，这对他而言不能说不深刻。
　　他终于有点后悔自己没好好修行了。
　　但现在也不是什么后悔的好时机。
　　终于，萧椒寻到了个打破僵局的机会，他侧身从沈谧身旁窜过去，涤尘剑恰好卡了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顺势一剑出去能刺到对方丹田，那是内丹和元婴的所在。无论是人族修士还是妖魔鬼怪，内丹与元婴都是最重要的东西，若丹田被毁，内丹或元婴被碎，无论如何都无力回天。
　　萧椒一剑刺出去，脑子里却突然想起神龙祠外风雷汇集之时，沈谧用一道银光把他送出雷阵之外。雷劫过后，月光澄澈，沈谧远远地隔着青烟看来的一眼，明明是那么平和宁静的。
　　那一瞬间萧椒眼疾手快地把剑调了个头，拿剑柄碰了沈谧一下。
　　沈谧：“……”
　　萧椒：“……”
　　沈谧翻身要往旁边的黑雾里飞，却被萧椒拉住了手，他那只手还没全恢复成人手的模样，鳞片有些扎人，萧椒却大着胆子没放。
　　“喂，那个……阿谧，我们聊聊？”
　　一身怨气的沈谧眼中猩红散了一半，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萧椒，似乎有片刻的茫然懵懂。
　　萧椒看到他额头上隐约冒出了一道金色的印记，那印是花的形状，看上去像是一朵莲，隐约闪烁的光蕴藏着仿佛风吹过稻田或荷塘的气息，那种气息安静祥和，甚至有些神圣了。
　　黑雾倏忽散了个干干净净，沈谧手上的鳞甲也瞬间消失不见，一眨眼，他又变成了那个在月光下远远投来一瞥的沈谧。
　　“不……聊。”沈谧说着，要抽手离去，却突然一头往身前栽倒。
　　萧椒下意识一拉，就把他拉到了自己怀里。
　　此情此景……倒是十分眼熟。

第十二章 百年一梦
　　沈谧伏在萧椒怀里，有些费劲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虚弱又迷离地看了看萧椒，又闭上眼晕了过去。
　　萧椒搂着这个苍白的男人，颇有些手都不知道怎么放的慌乱。他看着沈谧头上顶着的金印，突然想起来当年偷偷爬上占星阁的事。
　　那年尚才结丹的萧椒跟晔灵峰的师兄弟们打了个无法无天的赌，硬是凭一己之力，爬上了占星阁这传说中直通上界的地方，少年修士趴石头上累得要死，占星阁的门却自行为他而开。
　　那仿佛是来自命运无声的邀请，萧椒揣着一颗对什么都好奇的心走了进去。
　　过了门后那名为“苍狗”的幻境结界，是一条通往云雾里的吊桥，两根手腕粗的铁链并行，铁链之上随意地铺了排木板。再往前行，才是占星阁的主楼——修筑在云端上的楼宇其实并不如人们想的那般金碧辉煌，它只有石墙碧瓦，朴素极了。
　　小屋门边有玉隐仙上的题字：返璞。
　　但是小屋之中却别有洞天，走进去之后，内里是十二层的塔式结构。
　　萧椒那次刚上第二层就被掌门师叔贺寄松逮了个正着，惨兮兮地被师叔提着后脖颈扔下了占星阁，也有了后来被罚砍竹子的事。不过在此之前，他将占星阁的第一层逛了个遍。第一层空间宽广，挂满了巨大的画卷，皆由祥云承着，其上绘着尘息门创派以来的历任掌门人画像。
　　萧椒一眼便看见了其中一张，原因无他，所有画卷中只有那一卷，它摆得最显眼，画得最好看。
　　也只有那一卷，是被烧毁了一半的。
　　那画中人剑眉星目、神色间带着些天然的慈悲。
　　沈谧和萧椒当年看到的那半张画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周身气质截然不同。那人眼中澄澈，像蕴藏着一把碎光，而沈谧眼里却像空旷孤寂的荒原。
　　九天玄雷，龙首玉上的禁术，画中人与眼前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萧椒没有任何头绪。
　　萧椒这没有什么头绪，另一边萧逗柳应一行人也没什么头绪。他们拼死拼活冲出了迷瘴区，一扭头发现那些迷瘴已经散了个干干净净，阳光落下来，荒村显得静谧极了。
　　但他们却不敢妄动了。
　　萧逗手上还拉着那条红绳，他沉沉看向识灯，后者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转过来与他对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识灯仿佛能将人看穿，“我生于神龙祠，天生能看见人心里的东西的。李无……就是那个恶鬼，曾经生活在这里，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导致他心生执念，困与此数百年。我能力不够，没办法驱散他，只能靠灯笼和结界护住一些像你们一样误闯进来被他盯上的人。”
　　“不太好的事？”
　　“如你们所见，村镇……这一带的村镇都荒芜了。”识灯召来一只圆滚滚的灯笼，灯笼飘到萧逗一行人眼前晃了晃，萧逗应该是先前被这灯笼给烧怕了，下意识往旁边躲。
　　许多年前，这座荒山也曾经热闹非凡，人们在山脚下的村镇里安居乐业，神龙祠香火鼎盛，人人都祈求着神龙的庇佑。
　　识灯便是被那香火熏出来的山精，生于神祠檐下高高挂起的红灯笼间。
　　在人们虔诚的祭拜中降临世间的妖怪，天生有一副悲悯心肠。它缠绕在屋檐上，或者藏到石像之中，安静温柔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它能听他们的心声，也会为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石像无心无灵，妖怪却尽心尽力守护着石像的信徒。
　　灯笼周身的光芒慢慢盛大，一行修士眼前一白，透过融融的光芒看到了一支迎亲的队伍——几百年前的迎亲队伍，从神龙祠前缓缓而过，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队伍晃晃悠悠到了山腰，那座村子，那时候还很繁华，又许多人来凑热闹，围到路上争着眼沾沾喜气。
　　突然有个落魄的年轻人闯了出来，拦住一队人，他看上去十分慌乱，高声喊着什么，然而周围人却嫌他扰了别人的良辰，一群人围过来把他架着，扔到了一边。下一刻，山摇地动，瘴气隐约升起，从地底下的泥土里，伸出了……一双双惨白的手。
　　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手，将所有人拖进了地狱，鲜血染红了整片土地……
　　识灯没再让他们看后面发生的事。
　　但是换谁都猜得到。
　　萧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
　　识灯垂眸——它周身那些火焰此刻收敛起来，化作了一身红色的绒毛，遮住了它两只眼睛，它的语气有些悲伤：“后来也有仙门的人来查了很久，谁也没查出来是怎么回事。我隐约听见他们说，像是魔物作祟。我无法离开神龙祠，眼睁睁看着李无修了怨鬼道。当年第一个发现异象，让村民们离开的人，就是他……”
　　百多年光阴纷杂，也许李无早就记不清自己当初的心境了，做鬼的这么多年，他游荡在这荒山中，逢着过往的人便要“留下”他们，锁人灵魂，食人心魄。而识灯能做的，也只有用灯笼将人们吓走。
　　萧逗一行人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山风带着一些粉尘吹过来，识灯感应到某种气息，叹了口气：“他……李无，已经散了，这里安全了。”
　　“小辣椒……”萧逗看着那边的荒村，“蒜头，你照顾好冬瓜，我去找小辣椒！”
　　柳应也留下了自己的师弟们，跟着萧逗一道折返回荒村里去。
　　萧逗柳应找过去的时候，正撞见萧椒抱着个人坐在地上，不知在发什么呆。
　　识灯紧随其后，乘着那只灯笼飞过来，小团子妖怪还没停稳，一眼瞧见倒在萧椒怀里的沈谧，有些惊讶地喃喃了一句：“是他？”
　　它声音很小，但是萧椒听见了。
　　像个木头人一样的萧椒倏地抬头看向悬在半空的识灯：“你们认识？”
　　识灯回道：“他救过我。”
　　萧椒对此很有兴趣，但是识灯的注意力却被另一边吸引，它从灯笼上蹦下来，落到了绣楼脚下，冲柳应喊道：“你的师弟，在这里。”
　　识灯面前并没有人，只横着一根木头柱子。塌了一半的绣楼前乱七八糟倒了一地的木材，但是那根木头柱子却很醒目，它看着像是刚从山上砍下来的一样。识灯轻轻一碰，那木料便被火舌燎着了，噼里啪啦烧了一通，烧出了那位昨夜在此被掉包的玄谏宗小弟子来。火焰很有分寸，并没有伤到小弟子一根毫毛。
　　柳应和萧逗连忙七手八脚地把人救下，萧逗顺手查看了一番，道：“受伤晕过去了，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这位……前辈，怎么在这里呢？”萧逗问。
　　“说来话长，冬瓜他们呢？”萧椒一圈看下来，没有看到自家小师弟，想到之前萧冬和另一名玄谏宗的弟子被瘴气迷晕了，不免有些担心。
　　“我用灯笼把他们送回神龙祠了，应无大碍。”识灯回道，“我们也先回去吧。”
　　“那我大哥他们……”柳应总算还是没有忘记要找自家大哥的事，他又把周围的一圈残垣断壁都看了看，试图从中找到他兄长的踪迹。
　　识灯把身边的灯笼拍飞出去，灯笼飞快游了一圈，又正正地停回它面前，它遗憾道：“这里没有别人了。”
　　柳应看了看自己扛着的师弟，又看了看萧椒和他怀里面如金纸的人。大家都需要休息，连他自己，其实现在也有些承受不住了，他觉得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辣椒道友，土豆道友，先回去吧。”柳应背着自家师弟，同萧逗一道上前去扶萧椒。
　　萧椒可能是坐得有点久，正要拉着沈谧一同起来，脚一麻，差点一屁股又坐回去。
　　识灯蹦到沈谧肩上：“把他交给我照顾吧。”
　　萧椒：“不行。”
　　他下意识把人搂紧了些。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理应照顾他。”识灯察觉到这年轻人的警觉，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无奈，“我不会伤他。”
　　“那也不行，他……”可能一会儿不留神就能成为要你命的人。萧椒把后半句话咽下去。
　　识灯：“……”
　　他们把救下来的玄谏宗小弟子带回了神龙祠，同萧冬及另外两位一起被排在角落里，而仍然昏迷的沈谧却得到了萧椒不一般的待遇，他被萧椒单独抱着躺到了另一边，神龙祠豁口的大门处。
　　萧椒想的是，如果沈谧一会儿起来还发疯，他能拽着人去外面，尽量不伤到其他人。然而看在在场的其他人眼里，这行为就有些不太对劲了。
　　萧逗始终不放心，几次走过来查看，都被萧椒赶跑。
　　他气不打一处来：“我怎么不见你对冬瓜这么上心！”
　　萧椒：“我不是，我没有，我是为你们好。”
　　萧逗：“……呸！”
　　萧椒没有理会自家师弟的白眼，他一直看着沈谧。沈谧身上的黑气与额间的金印一直在不断变换，只是它们的变化都很细微，除了一直把人抱在怀里的萧椒之外，别人都没有注意到。
　　当然，这个别人不包括识灯。
　　识灯跟在沈谧身边，他时不时看看沈谧，又时不时看看萧椒。
　　萧椒便问识灯沈谧到底是什么来历。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他的来历，几天前他来神龙祠，好像是来找什么东西，但是没找到，后来遇上天劫，便自行离开了。再后来……就是你们来这里，把他带回来了。”
　　“你说他救了你？”
　　“嗯，我……这些年灵力越发低微，那时候那个泥鳅精入山的时候，我就察觉到它不简单，所以召了许多灯笼来组织你们出去，但是耗费了太多灵力……你们走的时候，他回来了。”
　　识灯想起那时沈谧折返回神龙祠，长身玉立，站在神龛前。
　　“你生来便不能离开这神祠半步，神龙无法庇佑这里——连他自己或许都自顾不暇，你何必用你的灵气做灯笼给那些凡人指路？昨夜那泥鳅，恐怕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沈谧这么说着伸出手来，那只苍白瘦削得近乎干枯的手点到团子身上，自他指尖溢出了一点银光。
　　光芒是温润柔和的，轻轻没入了那识灯周身的火焰里。
　　“往后你不必再做个虚假的‘神仙’，做个快活的妖怪吧。”他说。
　　“天高地阔，你自由了。”
　　也是那个时候，识灯好像借着沈谧的那一点银光，隐约窥见了一点点他心里的纷杂。
　　它似乎在那一瞬间触到了他的灵魂，看到他无波无澜的表象下，裂开的那么一小角。只一小角，已经纷繁复杂至极，其中千头万绪难以言明。

第十三章 身负诅咒
　　沈谧身上那种微弱转换的黑气与银光尽数平息的时候，那边躺着的萧冬一排还完全没有要醒的趋势。
　　他睁开一双黑如点墨的眼睛，见着自己被萧椒以一个颇为暧昧的姿势搂在怀里，头枕着对方肩膀的时候，他只是平静地直起了身，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萧椒与他尴尴尬尬地两相面对。
　　沈谧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没有那些深渊般的黑雾，也没有那些光怪陆离的银光加持，沈谧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虚弱无力的感觉，就像是刚从一场梦魇里醒过来、大病初愈的凡人。
　　不知道是不是萧椒的错觉，沈谧的目光低低垂下，那种明明就在面前，却像隔着千山万水、置身事外的距离感，也随着黑雾与银光一道消散了。
　　萧椒一下子也不知道说什么，许多话到嘴边，卡了壳。
　　还是沈谧先开口：“你师弟，你没发现他们三魂七魄少了一魄吗？”
　　他看着的是神祠另一侧躺着的萧冬几人。
　　“什么？”
　　萧椒皱眉，一个箭步就冲过去，仔仔细细凝视着萧冬，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小师弟就像是在一场美梦里兀自酣睡，面色如常，气息安稳，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被抽走魂魄的样子。
　　萧逗：“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谧缓步踱过来，伸手，他连腰都没弯一下，隔着这么远虚虚一探，了然道：“是少了半个。”他又一抬眼皮，看着玄谏宗几个晕过去也还没醒的小弟子：“不过他们没事。”
　　沈谧语气轻描淡写，萧椒萧逗萧算柳应却都急得不行。
　　萧算飞快回想了一下在舒卷堂学过的东西：“丢了魂魄的人，如果七天内能找回来也便罢了，找不回来就会永远陷入昏睡，直到身体死亡……”
　　沈谧点点头：“书背的不错。”
　　“但我们怎么找？”萧逗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怎么没早点发现！”
　　“都，都怪我们。”柳应低下头，“怪我们把几位牵扯进来，不然萧冬道友也……”
　　萧椒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们，易地而处你们也会帮我们的。”
　　沈谧旁观他们一群人焦头烂额，无声地甩了甩袖子，自他袖中钻出了一道袅袅的黑雾，萧椒下意识把萧逗几人往身后一推，拦在他们前面。然后他们看着那黑雾落了地，化成了……一个相貌平平的青年人。
　　正是本该已经消散的恶鬼，李无。
　　一身怨气被洗涤干净，李无看着也不过是个寻常的男子，粗布衣裳、面容普通，扔在人群里其实找不出来的这么一个人。
　　涤尘剑锋逼至李无身前，被沈谧两个指头轻轻夹住。
　　“这只是一缕残魂罢了。”沈谧推开萧椒的剑，“小鬼，你要救你师弟，还需他相助。”
　　识灯蹦蹦跳跳地上前来，李无却没认它，他眼中空洞洞，好像只剩了自己的一点执念。滞留人间百多年的鬼修举起手，他手中有一枚帕子，那帕子样式陈旧，但是保存得很好，他木木地开口：“还，还给她……”
　　“意思是要我们把这个，交还给它的主人。”识灯叹了口气。
　　“他疯了吧，人命关天，谁要管他的帕子？”萧算简直想把他拉过来打一顿，“他怎么才肯说去哪里找冬瓜的魂魄？”
　　“你们师弟因他的执念而被抽走半个魄，自然要全了他的执念才能救人。”沈谧比先前有耐心多了，但他的耐心显然有限，他一手抽出那枚罗帕，李无的目光便随着罗帕而动。
　　“那我们去哪里帮他还？”
　　“他与我有些共鸣，我看他当年的事，附近村镇的人都死在这片荒山，大概胳膊腿儿在哪儿都找不着了，”沈谧把罗帕扔给萧椒，“就地上刨个坑埋了便是。”
　　众人：“……”这么草率吗？
　　萧椒还没动，柳应已经把坑都刨出来了，出于歉意与感激，他希望自己能为萧椒他们做点什么。
　　在李无的注视下，柳应把罗帕埋好。只剩一缕残魂的恶鬼发出一声叹息，低垂下头颅，深情凝视着那埋了帕子的一小块土地，自言自语：“好了，物归原主。那年我接你绣球，你来找我讨还，又落下这枚罗帕，我……一直没有找机会还你，现在好了。”
　　一阵风灌进神龙祠里，李无了却执念，消失在了萧椒一行人眼前。沈谧理了理袖子，而在罗帕埋下的土里，有一点蓝光冒出来——那是被李无先前取出的萧冬的半魄，它轻飘飘落回到萧冬身体里。
　　“就……就这样？”柳应拍拍手上的泥，一脸懵。
　　识灯垂眸为他们解释：“这就是他的执念，李无他修怨鬼道是因为目睹村民们惨死而无能为力，百年不散的执念其实很大一部分是，他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他喜欢的人……”
　　沈谧：“倒是个痴情人。”
　　说的是赞许的话，语气却刻薄得像在骂人。
　　识灯深深望了沈谧一眼，沈谧却没理会。
　　一行人又把萧冬和几个昏迷的玄谏宗弟子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真的没事了，才松下一口气。
　　他们决定等萧冬和那几位小弟子醒了再启程。
　　萧椒这时却悄悄把沈谧拉到一边。
　　“阿谧……”萧椒不动声色地挡住身后那些有意无意向这边打量的目光，他自己倒是并不怕沈谧，哪怕是没有那枚龙首玉时，他也不觉得沈谧有什么可怕的，但是他身后那破旧的神龙祠里的人们却不一样。沈谧发起狂来的样子，萧椒见识过了，他是那种宁愿弄死自己也要不管不顾达成目的的人。
　　萧椒语气又轻又缓，有种说不出的慎重感，与平时那副直白得有些轻佻的模样不大相同了，他说：“我们聊聊吧，你要是觉得这里人太多，我们就去外边聊？”
　　“无妨，就在此处吧。” 沈谧整了整袖袍，也许是一下不知道该从什么讲起，便等着萧椒下一句。
　　“我先坦白吧，禁术非我所愿，我托了萧逗传信回师门，询问这龙首玉的事了。”萧椒挠了挠头，“仙门百家百年一次大比，我夺了榜首，拿到的这龙首玉，他们同我说这是龙骨所制……”
　　沈谧目光陡然一凛，萧椒后半句话没说就卡了壳。
　　但随即，沈谧瞥见萧椒握上涤尘剑剑柄的手，垂眸收敛了目光，道：“唔，不必太紧张，我只是……也在找龙骨罢了。能把那龙首玉，让我看看吗？”
　　沈谧的态度比先前直接叫萧椒把玉佩交过来时好了不少。
　　萧椒把龙首玉递过来，沈谧也没有如之前一般去夺，他就着萧椒拿着玉佩的姿态，伸了只手出来。萧椒整个人一僵——沈谧那只手冰冰凉凉的，覆上了萧椒的手背，他拉过萧椒的手凑到近前，仔仔细细把龙首玉看了看，便放开了。
　　“这个不是我要找的。”沈谧把萧椒有点发红的耳垂看在眼里，眯了眯眼，“那么，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
　　“不是，我想与你聊聊，不是这种……交易一样的聊法。”萧椒认真地看向沈谧，“阿谧如果不想说，就不说……”
　　沈谧有片刻怔忪，旋即哂笑一声，别过眼，看着神龙祠那破烂的神龛：“我是什么身份……太久了，我都不记得了。”
　　他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回忆：“小鬼，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什么吗，很多年前，我曾在尘息门修行过，后来离开尘息门入世历劫，便被困在红尘俗世中……你问我到底是个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我现在算是个妖吧。”
　　“如你……你们所见，”沈谧看见萧逗萧算那群人不知不觉坐得离他们俩近了许多，都是竖着耳朵在听的样子，改了口，“我不是你们眼中修得长生的前辈。数月前，我在一处深渊里醒来，浑浑噩噩，游走世间。那鬼修说我和他一样，这我不能苟同，不过他口中说的诅咒倒大概是确有其事——自我出来之后，偶尔会莫名癫狂，牵动身上的恶咒便压不住心中恶念，这才引得九天雷劫追我一路至此。”
　　“我寻龙鳞龙骨，便是为了……”沈谧顿了顿，“为了压我这一身恶咒。”
　　萧椒怔怔地看向沈谧，沈谧神色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眉宇之间藏了一点很深的愁绪。
　　他又继续道：“在林中，你说尘息门占星阁上挂着我的画卷，倒是叫我想起来了一点……当初诓骗我入世历劫的，正是玉隐……我当年的，师父。”
　　“玉隐仙上！”那边的萧逗一群人瞬间炸了锅，没见过世面的小修士们面色十分精彩，他们前一刻还认真在听沈谧讲故事，听着听着把自己听炸了——玉隐仙上，如雷贯耳的名字，踏入漫漫仙途的人无一不敬仰无一不憧憬的前辈，飞升多年的传奇人物，居然是这个看起来苍白又虚弱的人的师父。
　　这个身份带来的冲击太大，大到他们都忽略了那“诓骗”一词。
　　“那那那……你活了三千多年！”柳应和几个玄谏宗的人是最震惊的，毕竟相较与已经亲眼目睹过沈谧扛雷劫的尘息门的几人，他们实在太没见识了。
　　“惭愧，半死不活罢了。”沈谧淡淡回应。
　　“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萧逗问道。
　　沈谧摇头：“不记得了。”他又看向萧椒此刻摊开的掌心躺着的那枚龙首玉：“这玉上的禁术，我也不知它是怎么来的，但还是希望你们能找到办法解开它。”
　　“你放心，阿谧。”萧椒慎重地将玉佩握紧，“我一定查清楚这事，还有你当年的事……我尘息门绝对不会做这种坑害同门的事，阿谧与玉隐仙上之间，想必另有隐情。”
　　沈谧垂下眼：“那便多谢。”
　　识灯作为在场的唯一一位能够听沈谧心声的活物，此刻被沈谧一道禁令封了口，伏在一旁。它分明听到沈谧低眉顺眼一句“多谢”的背后，是一声讥笑。
　　老妖怪心里凉薄又无情，无聊至极地将在场的小修士们一一点评，在他心里这个也是傻子，那个也是傻子，点到萧椒，他顿了顿，心道：“大傻子。”
　　小妖怪心中感慨：“年轻人真好糊弄。”

第十四章 就此别过
　　说来也巧，就在萧冬醒来之后，一行人整装待发时，远方的天空炸开了一朵烟花——是柳应他哥身上带的宗门信号。
　　玄谏宗几位修士愣愣抬头，确认再三，欣喜若狂。
　　“是……是我大哥他们！”柳应激动得恨不能原地起飞，一行人郑重向萧椒几人道了谢，御剑疾驰而去。
　　而柳应在飞了一小段后，突然回头来对萧椒几人远远地喊：“多谢几位萧道友！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我柳应，万死不辞！”
　　萧椒乐呵呵应了：“万死不辞用不着，下回请我们吃好吃的就行！”
　　“行，山珍海味，管饱！”
　　柳应的话音在层林间落下，惊起几只飞鸟。
　　“挺好的，他们都没事。”萧逗长舒一口气。
　　“还有你，冬瓜，”萧逗严肃道，“以你的修为……算了，你怕鬼，唉，这毛病咱们还能努努力改一下吗？”
　　萧冬眨眨眼，诚恳地摇头：“不能。”
　　萧椒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冬瓜，我觉得回止禹山了得把你扔‘鬼窟窿’里闭关。”
　　萧冬一听，脸色瞬间煞白，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要！”
　　“鬼窟窿”是先辈设下的一处幻境，用于锤炼弟子心智，萧冬最怕的就是那个，因为里头全是鬼，真鬼假鬼分不清的那种。
　　这位自小怕鬼的仙门奇葩曾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跟着萧椒几人一道走进去过，走了两步便拼了命地往回跑。止禹山的结界一环扣一环，进去了就不能往回走，萧冬那么一折腾，几人一起颠来倒去掉进了好几个不同的结界，效果堪比直接坠入修罗地狱。后来萧椒每次要带着萧冬调皮捣蛋，只要萧逗一说被抓到了就把他们扔进“鬼窟窿”，萧冬立马就会老老实实地回晖月峰练剑了。
　　沈谧立在一边，静静看着，识灯停在他肩膀上。
　　“阿谧，那个……”萧椒逗完了师弟，又回过头看沈谧，“龙首玉的事可能要等一段时间，我现在不能回止禹山，但已经传信师门了……”
　　沈谧轻轻一点头表示理解：“嗯，尘息门入世历劫的规矩我倒是还记得一些，三年之内，若非圆满完成历劫任务，不能返回。是这样么？”
　　萧椒无奈：“是啊，你们那时便是这样了吗？也不知是谁定下的规矩，真是麻烦得很。”
　　他其实有点担心沈谧会生气，但是出乎意料，沈谧只是淡淡回应：“无妨，不过多等些时日。”
　　“那阿谧，你现在要去哪？”萧椒问道。
　　沈谧一时没有答话，他将目光投向远方——山峦与天空交接，一两团白云悠然地飘着，看起来闲适安逸，他说：“不知道，去游山玩水吧，看一看这山河万里。”
　　萧椒思忖片刻，刚要说话，一边早把他看得透彻的萧逗抢先发了话：“此次多谢前辈相救，只是山长水远，我们一群做小辈的身负任务，不能随前辈同行，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萧椒仍然没能把他想说的话说出来，因为三师弟萧算在萧逗的授意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沈谧看了看萧逗，眼中平静，对于萧逗防备的态度他也没说什么，平静又爽快地应了下来：“那便就此别过吧。”
　　“唔！”萧椒狠狠踩了自家师弟一脚，在萧算哀嚎的声音里找到开口的机会，“那我查清楚了怎么找你？”
　　于是沈谧在一众师弟惊讶的目光里，牵住了萧椒的右手。他动作很轻，颇有种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那样的珍重，大概是因为沈谧的形象太过冷漠疏离，这样一个动作形成的反差看在他们眼里便有些说不出的暧昧感，连萧椒自己都懵了。
　　沈谧另一只手上握了一把碎光，他轻轻弯了弯腰，将光放在萧椒右手手心，那些光点闪烁跳动着，在萧椒手心落成了一条红绳。
　　“有消息了就用它联系我吧，当然，你用那个玉召唤我也行。”沈谧温声道。
　　沈谧那双颜色过深的黑眼睛收敛起冰霜认真凝视着什么的时候，显得深情又专注，不知道是不是萧椒的错觉，他看到对方瞳孔里映出自己的模样，竟然有种……沈谧眼里只有他的感觉。
　　萧椒心跳到了嗓子眼，结结巴巴地回：“好、好的，那就、就，联系……”
　　萧逗真是一点也看不下去，揪着衣领把人拉开。
　　他家这位大师兄为什么在这个不知是人还是妖怪的老东西面前像个傻子一样？
　　“那前辈，我们先告辞了。”萧逗捏着鼻子喊了声前辈，生怕自家大师兄又干什么丢脸的蠢事，一刻也不想多呆，转头就拽着人走。萧算萧冬对沈谧拱了拱手，也跟上去。
　　等四人都走远了，识灯才终于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禁令被解开。
　　“你就这么骗他们？他们其实不是坏人。”识灯实在是快憋坏了。
　　沈谧那副虚情假意的面具裂开，黑眸沉沉地看着远处：“嗯，但我是。”
　　识灯愣了愣，他能够感受到沈谧心里的压抑，但他应该在努力控制自己，那种巨大的恶意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总是才起个头就会自行平息。它想：“他不是坏人。”
　　但是它知道，沈谧现在不想跟人讨论这个问题，便转而道：“我以为你要跟着他们一起……”
　　“由他们闹去，我先把别的事处理了，再解决他们。”
　　在放弃直接杀了萧椒的想法的时候，沈谧心里其实连怎么哄骗着萧椒自己解决自己的事都想好了，要说起骗人，他大概是有些与生俱来的天赋的。他瞥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红色毛团子，“你已无所束缚，天高地阔，随你游荡，不必跟着我。”
　　识灯悲伤地回头望了望神龙祠，神祠的旧门框十分应景地倒下，小团子惆怅道：“可我无处可去了。”
　　沈谧没再说什么，化了一道青烟飘远。
　　·
　　萧椒一行人一路向北而行。
　　关于沈谧的事，他们一路上争争吵吵许久都没争出个什么结果来。
　　萧逗说萧椒脑子被神龙祠外一道天雷劈坏了，萧椒就回一句“你这个人一点也不知道感恩”；萧逗说“你简直是色令智昏不可理喻”，萧椒便又回一句“我要真是那样你觉得你当时能把我拉走吗”；萧逗气得跳脚丢下一句“你还好意思说，丢人现眼”，萧椒就寸步不让地怼回一句“你不丢人，冬瓜当时离你那么近你都没察觉到他魂魄被抽走了”……
　　萧算和萧冬被两个吵起架来就变成幼稚鬼的师兄吵得脑仁疼。
　　偏偏两个师兄还总是让他们也不得安生，吵着吵着就要把他俩也拉下水，有时候四个人一起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一路都不消停。
　　等他们到涔州城之后，萧逗一刻也不耽误，揣着萧椒的姻缘罗盘就去找人修——哪怕是在去修姻缘罗盘之前，萧椒还与他吵：
　　“你收一收你那点心思，别忘了你是要来找你命中注定的道侣历情劫的。”萧逗自认为自己劝得苦口婆心。
　　“我有什么心思？再说，那罗盘准不准还另说。”萧椒一开口就呛人。
　　“呵，我不说别的，你算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吧？你心里想什么我看不出来？我跟你说，那种来历不明说话不知道真的假的的人，不能信。”
　　“你又来了，我能分清楚，阿谧他是对我们有所隐瞒，但是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坏。”
　　萧算萧冬上去拉架，却莫名其妙叫自家师兄一人赏了一句骂，灰溜溜地又退开。
　　“下回我们不管了吧……”萧算蹲在角落里对小师弟提议道。
　　“我觉得行。”萧冬认真地点头。
　　不过吵归吵，四人还是一道去修的姻缘罗盘。
　　萧椒身上带着的那张地图上显示，天风门歇云山便在涔州边界上。离他们很近了。
　　涔州城繁华富庶，最著名的便是坐落在此处的神通司。
　　如果说占星阁是连通下界与上界的地方，神通司便是沟通凡俗与仙门的所在。神通司不知道是谁人所设，一开始是干什么的也没有确切记载，如今在凡俗中对应七大仙门，便有七处神通司，百姓谁家有什么鬼鬼神神的事，先要到神通司里求一道能打开仙门禁制的符箓，而后才能上仙门去找“仙人”帮忙。
　　除此之外，若有人愿意一掷千金购买仙门器皿，沾沾仙气儿什么的，都要通过神通司，若是器皿损坏，也可以送到神通司进行修补。
　　仙门中人并非人人都擅长锻造，大多数修行之人只会用不会做，仙器锻造的活便也会托神通司来做。而恰好，神通司的人虽然不会驱邪除魔，但是于锻造一事上可谓是登峰造极。
　　涔州的这处神通司修得富丽堂皇，隔着大老远也能一眼看到它——毕竟那闪烁的琉璃瓦在一众碧瓦白墙的民居中实在太过显眼了。
　　神通司临街的是一个类似于当铺的小店，店后边庞杂的地方是不让外人进的。
　　萧椒走进店去，看到了一架子的带着符箓的器皿，碗筷瓷瓶、茶杯摆件，都是些小物件，里头的符箓都只是那种很普通的。而另一边的货架上摆的发簪罗帕之类，便是直接将术法锻进去的那种，比在普通摆件里直接嵌入符箓的制作方法要复杂些。
　　不过按着他自己修行这么多年的目光来看，这些东西都不怎么中用。
　　那位大家口中的仙师——涔州神通司里头衔最大的那个，刚巧在闭关，萧椒几人来的时候店面里只有几个小厮打扮的人。萧逗把罗盘拿着，由一个穿着蓝衣服的人带到后院去了，萧椒萧算和萧冬只在铺子里等着。
　　那个几个小厮得知他们是仙门人士，对他们一行人热情极了，又是上茶水又是布点心的。
　　看到萧椒在打量那些货架上的器皿摆件，他旁边的小厮道：“其实都没什么用，不过是那些凡人求一点心理安慰罢了。正儿八经仙门用的东西，都在后边。”
　　那些凡人。萧椒注意到那人的措辞，有些奇怪：“你们不是凡人吗？”
　　小厮被问住，愣了一下，笑呵呵回道：“神通司里的人，怎么能算是凡人呢？”
　　萧椒皱了皱眉。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被架子边摆的一本书吸引了，那本书书封上写着：锻造奇书。
　　这么不要脸的名字倒是有点对萧椒的胃口，他上前拿起来翻看。不过与他那本更不要脸的画满乌龟的《邪门歪道》比起来，这本书倒还是本正经书，书上正儿八经写着字。萧椒翻到扉页，那张纸上只写了一句：从锻造入门到精通，锻造之术实用宝典。
　　萧椒：“……”
　　“哦，这书应该是灵犀落下的，她是仙师的徒弟，老爱丢三落四的，抱歉……”那小厮唯恐这本随处乱放的书影响了仙人的心情，上来就要把书收走。
　　萧椒摆摆手：“没事，我看着还挺有趣，能让我看看么？”
　　等到萧逗出来的时候，萧椒一本书翻了一半，他两个师弟，萧算萧冬，无聊到已经睡了一觉。
　　萧逗看到自家师兄这次很安静地在看书，倒是心下宽慰不少，但随即他又看到萧椒腕上那条显眼的红绳，额角跳了跳——这狗东西一定不是真心想看书，看他那刻意把衣袖撩上去露出那截破绳子的做作姿态，八成是存心显摆。谁看书撩袖子，有病吗？
　　四人离开神通司，萧逗萧椒又差点吵起来。没办法，在萧逗心里自己这位师兄大概是中了沈谧那老妖怪的毒，从神龙祠后满脑子都是阿谧、阿谧；而在萧椒心里自己这位二师弟简直胡搅蛮缠不可理喻，明明有时候自己什么都没做就要被数落，搞得自己身为大师兄的威严荡然无存。
　　不过他们这次没有吵起来。
　　夜幕悄然降临，四人同时感到一阵阴冷得不正常的风刮过来，远远的城郊的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四人互相看了看，打闹争吵都停下了。
　　“什么妖邪敢撞到天风门脚下……真是胆子大。”萧逗态度不大好，“跟某些人一样没脑子。”
　　被内涵到的萧椒：“……你才没脑子。”
　　萧算、萧冬：“……”
　　“去看看？”萧逗只是在师兄弟面前逞一时嘴快，在大义面前他还是选择暂时放下个人恩怨，率先递了台阶。
　　萧椒顺着台阶下了：“去就去，小心些。尤其……”
　　“尤其是你，冬瓜。”萧椒与萧逗异口同声把嘲讽推给了小师弟。
　　无端被两位师兄“叮嘱”的萧冬感到十分委屈，被萧算摸了摸头安慰。萧算安慰完了又补充道：“一会儿你跟紧我们哦。”
　　萧冬：“……”你们都嫌弃我拖后腿呜呜呜！

第十五章 涔州城郊
　　夜幕黑得有些不正常，涔州城郊外，旷野孤寂，远远的连一盏灯火都看不见。
　　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沿着那条不宽不窄的路一步步走着，一边走一边嘀咕着，仔细听能听清她是在数数，走一步数一下、走一步数一下。等她数到“一万五千六百零一”时，身后有一阵风卷过来。
　　“姐姐！”小女孩听到动静非但没有觉得害怕，反而还十分高兴的样子，一双大眼睛瞬间充满了光彩。她转过头，还没看清楚身后到底是什么，便被人抓小猫小狗似的拎着脖子提溜走，而在她刚刚待着的地方，站着个白衣服的女人。
　　那“女人”头发很长，大约已经到了膝盖，从“女人”的两鬓及脑后垂下，面容看不清，因为她五官仿佛是皱到一起去了，更奇怪的是她的姿态，她的头和身体是反着的！
　　小女孩愣愣看着那“女人”的头朝着自己，冲自己这边咧嘴一笑，后知后觉一嗓子嚎了出来：“姐！有鬼啊！”
　　“啊啊啊有鬼有鬼！”比小女孩的嚎叫更凄厉的一声喊在身边响起，小女孩这才又迟钝地反应过来，有个人把她提着的。
　　她回转头，看到一张意外的扭曲的脸，那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看着像是与那边的“女人”，不，女鬼，同出一类。不过显然他不是，他比被吓到的小女孩还激动，一边哆哆嗦嗦地拿剑来舞，一边高声喊着：“小辣椒！土豆！蒜头！啊！快来救我，有鬼啊！别过来别过来！”
　　不过哪怕是怕成这样，他也没有把小女孩扔下。
　　这又哭又嚎的少年人正是萧冬。
　　由于师兄们接二连三的嫌弃，他憋了一口气要证明自己，便打算这次做个独行侠。见到那个独自一人的小女孩时，萧冬心想，自己的证明自己的机会来了——深更半夜救下迷路的小孩，这难道不是一件古道热肠十分具有修行人风骨的事么？
　　哪知道他这个独行侠还没怎么行呢，就正正好好遇上了这辈子最怕的东西。
　　对比起他，那个小女孩就显得淡定多了。
　　不知道这小孩是个什么心态，她欣赏了一顿旁边的“大哥哥”涕泗横流的模样之后，还能淡淡回应一句：“辣椒土豆大蒜？菜是不能救命的。”
　　萧冬大概是没听到，因为他仍然在吱哇乱叫，那边的女鬼都快飘他眼前来了，他才陡然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快跑，捞着小女孩就撒丫子狂奔。这种时候的逃跑全凭本能，萧冬甚至握着剑都没能想起来还有御剑这回事。
　　天开始下起小雨，萧冬胡乱逃窜，没留神一头撞上了一棵树，晕头转向往回跑，刚好又同那女鬼打了个照面，吓得魂都快飞了。
　　萧冬：“啊啊啊！”
　　女鬼咧着嘴笑，扬手给他嘴里怼了一嘴粉尘状的东西……
　　萧椒来得还算及时，他赶到萧冬身边的时候，这傻孩子愣在一棵树下，手中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佩剑就扔在脚下。
　　白衣女鬼飘在半空，正准备张口咬下去。
　　萧椒拿涤尘剑一剑把那只女鬼劈成两半，发现自家师弟站着“睡着”了，便走上去把人摇醒。
　　萧冬眼睛一睁，“呕”一口就吐了出来。他怀里的小女孩颇为嫌弃似的，要挣脱他往地上跳，奈何手短腿短够不到，只好放弃。
　　“小辣椒，小辣椒……你……”萧冬把小女孩和自己的剑往萧椒怀里一揣，一句话没说完就捂着嘴又蹲到路边去吐去了。留下那小女孩和萧椒两相凝视。
　　小女孩“哦”了一声，看着萧椒道：“原来你是能救命的菜。”
　　萧椒：“……”
　　萧椒是硬生生扛着小师弟和小女孩到先前与萧逗二人约好的茶楼里会面的，先前几人分开，约好了到离城门口最近的那家茶楼会和。
　　“我是不是要死了！”萧冬人还没坐下，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茶水，什么铁观音碧螺春，此刻他也顾不得细品了，“刚刚那只小鬼往我嘴里塞了口灰……”
　　他反反复复漱了好几次口，喉咙还是觉得很不舒服：“呕，我真的……我要死了。”
　　萧椒给他塞了一粒清心丹：“是幻觉！”
　　“不！”萧冬稍微一回想就觉得头皮发麻，身上哪里都不舒服，他心里十分绝望，“我吃了一口骨灰，呕……”
　　方才对付那只怨鬼的时候，萧冬抱着小女孩不小心踩进了那怨鬼设下的幻境，他以为自己是真的吞了一口灰。
　　萧逗看了看旁边的那些凡人，那些人都向他们四个投来不详的目光，萧逗顿时也有点头皮发麻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连忙捏了个诀扔出去，暂时让那些喝茶的凡人不再注意他们。
　　萧椒转过来安慰师弟：“我作证，你当时就只是站在树底下打了个瞌睡。”
　　还没来得及被送回家的小女孩跟在萧椒旁边也接道：“对，我也可以作证。”
　　萧冬吸吸鼻子：“呜呜呜，你们骗我。”
　　萧算手忙脚乱地把乱动的萧冬拉住，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劝。
　　萧椒跟萧逗交换了一下眼神，萧逗站到小师弟面前去劝说，萧椒就要在背后下黑手。
　　然而他们四个是何等的默契，哪怕萧冬现在被吓得有点疯，也精准地一个转头捕捉到了自家师兄扬起的手。
　　萧冬：“……”
　　萧椒：“好梦。”他面不改色一个刀手把人劈晕了。
　　“回来的一路上已经给他吃了好几颗清心丹了，等他醒了应该就好了。”萧椒接住晕过去的小师弟，叹了口气，“那只怨鬼道行不是特别高，应该也放不来什么厉害的结界。”
　　萧逗若有所思：“我跟蒜头这边也遇到了几个，有鬼修有妖修，道行也都不是很高，奇了怪了，这里是天风门脚下啊。”
　　“你们也是修士吗？”小女孩听他们说到天风门，便开口问道。
　　萧椒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回道：“是啊，不像吗？”他又转过头去仰头看萧逗和萧算：“冬瓜救下的小妹妹，怎么办，我们先送她回去？”
　　“你大半夜在荒郊野外干嘛？”萧逗觉得奇怪，也蹲下来看着小女孩问话。
　　小女孩眨眨眼：“等我姐姐，她也是修士，就在歇云山上修行。”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她每月的今天都会下山来看我，但是我等了她一整天，她都没来，所以我想去找她……”
　　“天风门……”萧逗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个不好的猜想冒了出来，他转头看向萧椒，面色沉重，“天风门不会出事了吧？我们传的信他们也没回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突然有十几个妖邪作乱，到现在也没见到有人来处理……”
　　萧椒摇摇头：“天风门若是出了什么事，止禹山应该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但是我们并没有收到师门传讯……”
　　萧逗遇事爱往最坏的地方想：“或许……止禹山也有什么事，一时绊住了脚，没来得及传讯？”但随即他又将自己否定了：“那肯定不可能……”
　　萧椒坐到凳子上拿地图翻了翻，看完随手一折，塞进了包里：“不管怎么说，先把小妹妹送回去，明天我们到天风门看看吧。”
　　“你家住哪里呀，小妹妹？”他问。
　　小女孩看起来有种不合年龄的平静，她指了指茶楼外：“神通司。”
　　师兄弟三人：“什么？”
　　“我是在那里学锻造术。”她一双大眼睛眨了眨，随即垂眸，在随身的小布包里翻了翻，翻出四片金叶子，“谢谢你们救了我，这个送给你们。”
　　金叶子在灯下看起来很有光泽，一看就挺贵重的。萧椒几人哪里会从一个小孩那拿报酬，当即便准备推回去。
　　小女孩把金叶子往萧椒手里一塞：“是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儿罢了，不值钱。你们拿着吧，我还有很多的。”
　　直到萧椒把小女孩送回神通司后才知道她的身份，这小女娃娃便是那本《锻造奇书》的主人，涔州城神通司大仙师的徒弟，灵犀。
　　难怪她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感，倒也是位奇人，萧椒看那本书时还挺欣赏她的——那本《锻造奇书》书页边有许多这位大仙师的亲传弟子写的注解笔记，大多都是“这个是假的”、“这么做不行”、“谁吃饱了撑的要这样做”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只是萧椒没想到，这居然是个看上去才七八岁的小女娃娃。
　　·
　　因为清心丹的缘故，萧冬第二天醒过来之后冷静了不少，他也想明白了之前在那棵树下是他自己不小心踩了怨鬼的幻境，那只鬼给他挖了个坑，他慌不择路就往里头跳下去了。
　　但他还是觉得喉咙不舒服。
　　整整给自己灌了两壶茶，他才勉强压住了那种恶心不适的感觉。
　　然后他对上了师兄们凝视着他的目光。
　　萧冬：“……你们怎么都这么看着我？”
　　“看你蠢。” 萧椒摸了块铜板递过去，“拿乾坤袋里的东西凑合做的，五步之内鬼近不了身，你先用着，等下次我们找着什么天材地宝，再给你弄个好的。”
　　萧冬接过铜板，差点感动哭了：“谢谢师兄！”
　　“你什么时候会做这个了？”萧逗有些惊奇。
　　萧椒一笑：“厉害吧，在神通司等你的时候现学的。”
　　行吧，看起来也没多靠谱。萧逗没把这话说出来。
　　四个人没再耽搁，御剑往天风门歇云山而去。

第十六章 歇云山脚
　　歇云山山脚。
　　十里荷塘，一眼望去尽是水，因是秋季，荷叶调败，枯枝横七竖八地支棱着，无端显得有些颓废荒芜。
　　萧椒一行人停在了这里。
　　天风门的禁制在，他们无法御剑上山，只能在这里停住脚。
　　抵达歇云山之前，萧逗已经传音给天风门，道明了他们的身份和来访的原因，但此时却不见有人来为他们引路。
　　“我再传个信去。”萧逗有些着急，但贸然闯别人的山门不大礼貌，他们一行人也没那个能耐，便只好一次又一次地传音试图联系上天风门的修士们。
　　萧椒却盯着一池子颓败的荷叶若有所思。
　　“早前我在《仙门实录》上看到，歇云山脚下十里莲花池，常年不败，被凡俗誉为下界瑶池……”
　　萧椒觉得这些荷花枯萎得很不对劲。
　　萧算站在岸边摘了一朵低垂的莲蓬，花托已经枯萎呈棕褐色了，但里头的莲子还是绿的。
　　他把莲蓬递给萧椒：“看起来没有枯死太久。”
　　萧椒接过来就剥开莲子往嘴里塞，他动作停了一下，又递回给萧算，一脸“很好吃，你试试”的样子。
　　萧算深信不疑，也吃了一粒，冲萧椒给了个“果然如此”的眼神，顺手把莲蓬塞给了萧冬。
　　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师弟接过莲蓬，转过去便好心好意地给二师兄剥了枚莲子。
　　萧逗刚传完信，没等来回音，师弟塞过来莲子他就直接吃了，然后立马皱着眉一口呸了出来：“苦得要死！”
　　莲子的苦味从舌尖直击灵魂，萧逗一时没防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苦到飞升了。
　　他想骂人。
　　萧椒三人终于没憋住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两个是不是有病？”萧逗气不打一出来，好不容易缓和了下来，白眼快翻上天去了。
　　萧冬见不得鬼，他吃不得苦味，萧算见血就倒，他们三个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偏偏每次还都被萧椒撺掇着互相伤害。
　　想想就气人。
　　“咱们都到山脚下了都没人理会咱们，”正事比较重要，萧逗收好了自己想一人踹一脚的冲动，“怎么办？”
　　“不怎么办，”萧椒耸耸肩，“我们自己上去呗。”
　　萧椒说得轻巧，但是天风门数百年根基都在歇云山上，先辈们设下的禁制不是那么轻易能叫一群毛头小子摸个清楚的。
　　萧椒带着师弟们围着荷花池转了大半圈都没摸到门道，只叫他们找到了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大都是茅草屋顶的土胚房子，看起来不是很富庶。
　　村口的石碑上歪七扭八地写着“十女寸”，几人勉强从斑驳的字迹里认出了这村子名叫平安村。
　　房屋沿着大路两旁排列开，一眼就能把整个村子看个遍。这里十分安静，没有一个人住的样子，但是看那些房子的房前屋后还晾晒着衣服被单，檐角也挂着辣椒玉米，又实在不像个荒废很久的村落。
　　萧椒突然偏了偏头，眼睛里突然像是被什么光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无声地拦住了旁边的师弟们。
　　“左前方那个门口贴了福字的房子。”他用只有他们四个能听到的传音说，“别看，别打草惊蛇。”
　　风吹过树梢，榕树叶子扑簌簌地响。
　　萧椒轻轻把手抵在那被虫蛀得很严重的门板上，微不可查的细碎光芒从他指尖溢出，顺着门缝小心地探了一丝进入屋内。
　　下一刻，萧椒倏地收了手，往旁边一闪，破破烂烂的门板从里头被砸开，碎成了几大块……
　　没了门板的门洞里喷出来一大片烟尘，萧椒捂住口鼻，扫见烟尘之后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他想也没想，抓了一边房梁下的一串干辣椒就往门里扔，干辣椒捆成一串，一路飞去，几乎像是沾了火一样，窜进灰尘里就点着了一大片。
　　一串辣椒在萧椒手里恐怕比一串鞭炮用得还顺手些。
　　萧椒足尖点地，飞身退后，大榕树下的萧逗三人也纷纷散开，四个人呈半包围之态围着那间小屋。
　　烟尘和火花还没平静，门里的影子飞了出来，是个人。
　　那人被呛着，咳了个天昏地暗、死去活来。
　　萧椒上前几步，打量了一番这被他的辣椒大法炸出来的家伙，那是个瘦弱的年轻男人，不是特别高，两颊和眼窝都深深陷进去，眼皮底下还有一圈乌青，全身上下估计加起来都没二两肉，是个瘦得脱了相的病秧子。
　　病秧子咳得很费力，差点直接把自己咳到黄泉路上去。
　　萧椒：“……”
　　他并没有想到自己炸的是这么一个人，先前他察觉到那间屋子里有灵力波动，对方又一直隐匿行踪，他还以为是要对他们不利。
　　但是如果这是一个人，那方才从屋里炸了门板的又是个什么？
　　萧椒又看了看这病秧子年轻人，把装着清心丹的瓷瓶递了过去：“那个，不好意思啊，这是清心丹，你……”
　　对方并没有接他的丹药，顺过了气之后就很戒备地看着他们四人。
　　“我们是尘息门的修士，游历至此，想上山拜会史掌门，误打误撞走到这个村子，不见有人，便来查看一二。方才多有得罪。”萧逗站出来，十分诚恳地给那年轻人行了个礼，态度端正地赔罪，“还望兄台不要见怪。”
　　那病秧子看起来像个什么酸腐的儒生，对他们这一行上来就点火炸房子的修士没什么好态度，他很讲究地拍掉了衣袖上的灰尘，看了看自己身上打了补丁的衣服，又看了看萧椒一行人各个都是锦衣缎袍，态度更不好了。
　　“又来了一群臭道士。”那人恨不得拿鼻孔对人来给自己撑点面子，“你们修道修法就能随便炸别人的房子吗？”
　　他回过头，方才他躲藏的那座房子居然没被炸塌，他想发作也没办法，只好把脾气又往回收了点。
　　“什么叫‘又’？”萧逗连忙接着问道。
　　“昨天才有一群自称修士的来过，今天你们又来了。要我说，什么修行之人，都是哄骗我们这群凡人罢了，不然也不见你们兑现承诺把那恶贼，哦，恶妖，给收了……”
　　萧椒皱了皱眉：“这里不是天风门歇云山下？”仙山脚下有恶妖，还没人来管？
　　那人抬眼看了看他，像是一见到萧椒一张脸就想起刚刚充满辣椒味的爆炸，又开始咳起来。
　　萧椒一行人花了小半天时间才从那病恹恹的年轻人那里打探到这座村子的事。
　　那年轻人说自己姓张，平日里大家都叫他张秀才，据张秀才所言，平安村里前几日来了个会吃人的妖怪，妖怪游窜在在这山脚下，每日便抓几个人去，村民们害怕极了，但是一旦有人想要搬走，那一家半路上就会被妖怪抓去吃了，于是大家只能心惊胆战地生活。
　　村长还悄悄带着人进山去找了仙门的人，但是他们费劲从神通司找来的符箓却没什么用，仙门不向他们打开，仙人也并没有理会他们的疾苦……
　　“等你们终于来了的时候……你们也看到了，整个村子，只有我一个人了……”张秀才满眼讥讽和颓废，“修仙之人……你们啊，不也就是一群骗人的道士吗？”
　　萧逗大概也听出来张秀才是为什么对他们这群修士有那么深的敌意了。
　　但是……他看了看两个师弟，萧算和萧冬显然是听进去了这个故事，满脸同情地想要安慰一下张秀才，他和萧椒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萧椒开口：“可是为什么……你们村子的人都没了，但你还活着呢？”
　　张秀才像是被问住了，他突然一愣。
　　“我为什么还活着呢？是啊，我为什么……”
　　病恹恹的秀才自嘲一笑：“我也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那天我醒过来，全村人都在到处跑，我也想跑的，结果一口气没喘上来，晕了过去……”
　　他伤感地说他那时晕了过去，然后一睁眼，发现自己的亲朋好友都像一阵风一样远去了，妖怪也没了动静，房屋还是从前的房屋，刘家大婶李家阿婆晒好的被单还挂在绳子上，隔壁王大哥的锄头还放在门槛边……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又好像什么都还在。
　　“问了这么多，你们能抓住那只妖怪，把我们村子里的人都救出来吗？”张秀才语气仍然是不善的。
　　萧椒诚恳地摇摇头：“也许不能，我们连那是个什么妖怪都不知道。”
　　秀才一脸轻蔑：“我就说你们是骗人的。”
　　“不过我们几个现在赶路有点累，兄台，您看不请我们进去坐坐？”萧椒倒是十分脸皮厚。
　　张秀才突然看向萧椒，他一双眼可能是因为久病的缘故，并不是很清澈，反而像是蒙着一层阴翳一样。萧椒神色如常，一副“理当如此”的不要脸劲儿。
　　“被你炸了。”张秀才想想就生气。
　　“无妨，我来给你修好啊。”萧椒笑嘻嘻地这么跟张秀才讲，一边又用传音跟师弟几个说，“一会儿你们别进去。”
　　张秀才迟疑了片刻，还是同意了，他领着萧椒往方才被一串干辣椒炸了的房子里走。
　　那间屋子哪怕没了门板，也一眼瞧不清里头的状况，光线像是都避着那屋子走，站在屋外只能看见黑漆漆阴森森的一个门洞。
　　张秀才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十分自然地往屋子里走，萧椒跟在他身后，却在门边突然停了停。
　　在门边依然看不清里面是个什么情况，萧椒只觉得兜头有一阵阴冷的风吹过来，吹得他头有点凉。门里不像是个寻常的房舍，更像是什么东西栖居的洞穴，一句话喘几大口气的张秀才絮絮叨叨的声音裹挟在阴风里，断断续续往外漏：
　　“我说……是我兄长的房子……你……东西坏了，要赔……”
　　萧椒摸了摸自己发凉的脑壳顶，觉得这妖怪真的非常有意思，都这样了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大概它本身就是个睁眼瞎。
　　萧逗拉住了他，用传音说：“别进去了吧？”
　　恰好门里传来那“张秀才”的催促：“你不是……要进来？”
　　萧椒扬声回道：“好嘞，就来！”又用传音安抚了一下师弟们：“我有分寸，没事，你们在外边等我，保护好自己。”
　　萧椒一走进去，身后门外的光倏地都散了，门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而脚下的地面变得泥泞湿漉，一脚踩在上面都能陷进去半条腿。他提了一口气，让自己稍微飘起来一点，堪堪贴着泥面行走，他可并不想在这里沾一整条腿的泥。
　　“张秀才”进来之后就没了影子，萧椒便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其实也没什么好打量的，周围都是一片黑暗，以他的修为和目力也看不清什么，只能察觉到这地方已经不是平安村了，应该是在从那房舍连通到的某个邻水的洞窟里。
　　四面都是生着青苔黏黏腻腻的石壁，黑气混杂着水汽，三步之内还能勉强看出石块的形状，三步之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有一盏灯幽幽地从前边飘来，“张秀才”捧着盏伶仃的烛火，转了回来。
　　烛火明明灭灭，眼看着就要彻底熄了，下一刻又顽强地燃起来，病恹恹的“张秀才”站在烛火下，侧身看着萧椒，声音有些缥缈：“屋子里光线很暗。”
　　萧椒一本正经：“是有点暗。”
　　“兄台……”萧椒左看右看，那盏烛火上有什么特殊的障眼法，烛火照到的地方看起来就像一个光线不好的正常房间，如果跟着他进来的只是个普通人的话估计真能被这拙劣的障眼法唬住，萧椒觉得这有点新鲜，“我只是想坐坐，喝口水罢了，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喝水得去后院打水。”
　　妖怪装得真的挺像那么回事的。
　　萧椒乐得顺水推舟，乖乖地跟着对方去“后院”。
　　烛火雀跃里，萧椒微微回身看了看他们两人投下的影子，他的影子是个正常人，那位“张秀才”的影子么……是只侧着走的大螃蟹。
　　七弯八拐地钻进了洞里，烛火照耀之下是一扇门，门外庭院里有一处葡萄藤架、一口水井；而烛火之外的黑暗潮湿里，萧椒前方是个堆了一堆白骨的泥坑。
　　烛火之下的“张秀才”搬了凳子叫萧椒坐——凳子恰好浮在泥坑之上。
　　“不急。”萧椒抱着手臂，围着泥坑绕了半圈，“兄台这院中景色甚好，就是这风水欠缺了点。”
　　“……你，先坐。我去打水。”
　　萧椒没理他，因为他稍稍一抬头，见着了一排被吊起来的“腊肠”。
　　十几条“腊肠”看起来都是修士，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孔，不过他们高高低低被挂得还挺错落有致。
　　萧椒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这么蠢的妖怪也能把这么大一群人忽悠瘸？
　　涤尘剑闪过一丝凌冽的寒光出鞘，一剑把吊着那些小修士的树藤砍断了，动作干净利落，那只伪装成凡人的螃蟹精一时没反应过来，天上便砸了一堆子人下来。
　　螃蟹精一手端着个盛水的碗，一手捧着烛火，愣头愣脑地回过神来。
　　“你……”
　　“不好意思，”那群修士们先前只是昏过去了，此刻他们掉到地上，纷纷被砸醒过来，呻/吟着就要爬起来，萧椒站在这群狼狈极了的修士中间，冲着螃蟹精扬起了个十分真诚的笑容，“我天生的火眼金睛。”
　　病恹恹的“秀才”终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露馅了，扔了水碗与烛火，一丝潮湿的水汽像是疯长的藤蔓缠了上来。不消片刻那“张秀才”一张人面变得扭曲极了，额角青筋暴起，他身形陡然暴涨几倍，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椒一行人，整个人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个人样了。
　　萧椒往后退了退，涤尘剑贴着“张秀才”的脑门擦过，插在了萧椒脚边，落地便抖出一圈光，围作一道屏障将萧椒及他身后东倒西歪的修士们保护起来。
　　也是这时候，萧椒凝神四周望了望，水雾沉沉，这个洞穴不知道有多大，穷极目力，他看不到头。
　　“辣椒道友！”挣扎着爬起来的修士里有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喊道，“当心它的钳子！”
　　萧椒微微回身，瞧见了个熟人——那发冠都歪了的年轻修士正是柳应那倒霉蛋。
　　他握住涤尘剑的剑柄，“噌”一声把剑拔出来，另一只手上也不知捏了个什么诀，对着柳应笑了笑，道：“它应该当心我的剑才是。”

第十七章 四方诛邪
　　水汽随着萧椒扔下的术法凝结成一道无形的墙，不容拒绝地隔开了身后一众刚从空中砸下来的修士。而萧椒本人则一闪身冲到了那张披着的人皮还未掉光的“张秀才”——螃蟹身边。
　　涤尘剑带起一道银光，被化出蟹钳的螃蟹挡下。
　　变回了螃蟹模样的妖怪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两三丈高，一双蟹钳低下来精确地卡住了涤尘剑。它挥动着钳子，把涤尘剑拽着往身旁甩，另一只钳子直直往萧椒头顶砸，看样子是想将这瘦瘦小小的人类修士一钳子锤进地里。
　　但它并没有如愿。
　　萧椒侧身闪过去，纵身一跃，脚尖在蟹钳上轻轻巧巧一点，人便腾空飞向了螃蟹的一对柄眼。涤尘剑随心而动，自螃蟹的钳中钻出，飞成了一条银线。
　　剑光追着萧椒窜到了螃蟹身后。
　　举钳的螃蟹追着萧椒的动作，似乎当场就能表演一个“自戳双目”。
　　这洞里潮湿漆黑，勉强有一丝光亮都是影影绰绰的，倒是阴风阵阵，扰得人后背发麻。
　　萧椒同螃蟹打斗之时，剑光漏出一线，明明灭灭间，照出周遭的一片骸骨，枯藤伴生。那有人腕粗的枯藤之上挂着湿漉漉的苔，雾气隐约自苔下的阴暗里蒸腾而起，有几分缥缈的妖异。萧椒分了一点心神去看，直觉这副景象不是很对。
　　那只大螃蟹一双铁钳在跟涤尘剑磕磕绊绊的过程中被崩裂了一些，带着腥味的黏液从裂口滴落，萧椒看准时机将涤尘剑往裂开的缝隙里戳，撬了一块甲壳下来。螃蟹猛地将蟹钳往脚下的淤泥里一抄，扬起的泥巴纷纷照着萧椒所在之处掉落，饶是萧椒再灵活也还是无可避免地被浇了一身泥。
　　正是这当口，涤尘剑带起的剑锋扫过去，用极其刁钻古怪的角度卸掉了螃蟹的一只钳子。
　　“蟹兄，您这得是几百年没换过水了吧？”萧椒有些嫌弃地抖了抖袍子，顺手挽了个剑花，洞中的水汽便在剑尖上凝结，长剑高高抬起，凝结的水珠此刻却像是汩汩泉水，滋了螃蟹一脸。
　　螃蟹见势不妙就要逃，萧椒正要把它另一只钳子也掰瘸，那螃蟹却突然退到石壁边寻了个缝隙一溜烟钻了进去。
　　于此同时，萧椒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一阵夹杂着碎冰粒的风从洞中深处、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场的一群人都听到了同一声喟叹，像是某个即将吹灯拔蜡的老者发出的声音。
　　忽然，堆积了一坑白骨的泥坑之中有些动静，不甘寂寞的头骨慢慢升起，那些脑门反光的大秃头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好像突然间受到了什么感召，晃晃悠悠朝着萧椒设下的屏障而去。
　　更多的白骨却是向着萧椒涌。
　　萧椒僵了僵，被一颗圆滚滚的头骨直堵到面门的时候，正一个闪身飞离那幽深的缝隙。他猝不及防对上了两个漆黑圆润的眼眶子的“深情凝视”，本能的一声尖叫卡在了喉头，下意识一剑将那脑袋劈成了两半。他有一点能理解萧冬为什么怕这些东西了。
　　萧椒暗叫不好。
　　他回过头去，密密麻麻的骷髅脑袋像是那个破旧小神祠外的灯笼一样浮浮沉沉，比灯笼糟糕的是它们笼着一层森然的死气，一股脑地压过来时只让人觉得窒息。
　　祸不单行，那边护住柳应一行受伤的修士的屏障也被骷髅头破开了。
　　萧椒勉强挤到柳应身边，那些刚从树藤上被放出来的修士们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
　　“还能运气吗？”萧椒荡开一排骷髅，问柳应。
　　柳应此时灰头土脸狼狈不堪，险险躲过一个张嘴咬上来的骷髅，气都没喘匀：“还……还行。”
　　“那臭烘烘的螃蟹应该是开了个阵法，你注意运气防着点，这骷髅能吸食人的修为和精气。”萧椒提醒道。
　　骷髅头这时见缝插针地挤进来，又将他俩隔开去。
　　萧椒两个人便一边跟骷髅头斗智斗勇，一边逢到一个修士就提醒一次。这阵中隔几步远就分不清人和骷髅，甚至连人声也被周遭呼啸嘈杂的“咔咔”声吞噬，没有中招的一行人在这骷髅阵里晕头转向，直到柳应又阴差阳错转回萧椒身边，他们背靠背，柳应冲萧椒喊：“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骷髅头源源不断，怎么也打不完，这块地底下不知道埋着多少头颅。
　　“我……我们天风门，有个阵法！”乌压压的一片骷髅里，有个女修士恰巧退到萧椒身边。
　　萧椒觉得她有点眼熟。
　　“何柔！你别……”她旁边的人似乎想拦一拦她，被她挥开了。
　　“四方诛邪阵，也许能克制这个。”那名叫何柔的姑娘反手砍碎一排脑袋，下手果决，若非先前被吊了太久失了些力气，说不准她也能自己杀出一条生路去。
　　一看就不大好惹。
　　“但是……现在我们根本分不清方位。”柳应抬眼看了看那些密密匝匝的骷髅头，有些犯难。
　　这阵法确实邪门，置身其间，甚至连东南西北都无法感应到。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想许多人配合做一个阵出来实在是有些勉强。
　　何柔抬眼一扫，提起了剑，在砍了几个骷髅的间隙，伸手抹了一把剑锋。
　　“你这是……”柳应情急之下惊叫了一声，便看见喷涌而出的鲜血就像在滚油之中加了一捧水，那些骷髅被鲜血刺激，呼啸着一股脑往血的源头扑腾。他头一回见着这么疯的姑娘。
　　偏生就这样，这疯姑娘还能咬牙扛下来，又冷又倔地冲萧椒跟柳应道：“这样、就、可以了，别愣着，萧椒，你现在力气最足，你去帮他们，那边那几个，还有那儿的，带他们到对的位置，以我为阵眼——你知道四方诛邪阵怎么摆吧？”
　　何柔语气不善，那种不管对什么都像在较劲的目光让萧椒忽然想起来，这就是大比结束的那天，跑到他面前信誓旦旦说下次要超过他的那位。
　　萧椒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抱歉，我对阵法研究不深。”
　　在何柔有些愕然的注视下，萧椒拿涤尘剑一把切开了自己的左手手心。他顺势催动法术，从他剑尖投了一束光笼到何柔身上，她手心一直不正常地冒着血的伤口飞快愈合，骷髅头也顺势转了方向，成百成千倍地往萧椒站的地方挤。
　　裹在一堆堆枯骨中的修士们好不容易得到一点喘息的机会，便看见这样一幕——萧椒溜着一大团乌泱泱的骷髅头跑得飞快，数不清的骷髅追着他，挤挤攘攘的，活生生把自己挤出了一丝憨气，场面又让人心惊胆战又叫人哭笑不得。
　　“别愣着啊，搞快点，我不知道能撑多久的。”
　　萧椒一声喊把大家叫回神。
　　因为有人吸引了骷髅头的注意，阵中的众人稍微离萧椒远一点便能在稀疏的一些骷髅头缝隙间看到彼此。那种令人不安的“咯咯”声小了很多，同伴的声音终于透过水雾传来。
　　虽然他们依然陷在阵中，但是好歹这个时候他们勉强能立住脚了，不必再被骷髅头们撵着四处乱窜。
　　何柔三两下部署完了大家的位置，等他们都到了对的方位，高声喊道： “大家先各自稳定到自己在的地方，准备好了我们一起结印，最简单的那种就行。”
　　萧椒一路游走在如潮水般的骷髅阵里，一把涤尘剑一剑分潮。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他远远问：“那我呢？”
　　问来一句：“你一边歇着去。”
　　“……”
　　柳应按着何柔所指示的位置站定，等她一声令下，跟着一起结印。自他们手中溢出各色的光芒，闪烁着升起，先是将每一个组成这四方诛邪阵的人都裹起来，游走于他们身侧，而后倏忽划出一道长线，直直映射向中心——四方诛邪阵的阵眼，何柔。
　　投射向中心的光芒先是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折向头顶，汇成一股。
　　与此同时，枯骨们动作开始变缓，萧椒终于甩开了那些能把他埋了的头颅们，按着涤尘剑又一头往四方诛邪阵飞过来。
　　汇成一股的光落下之时，萧椒站在阵眼，一把将何柔拍了出去。
　　在何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光束照了下来。萧椒成了阵眼，那该由阵眼所承受的力量便劈头盖脸落到他身上，一刹间他感觉肩上沉沉，那霸道蛮横的力量差点把他都压弯了腰。
　　四方诛邪阵中，阵眼其实是最危险的一个位置。诛邪并不是一瞬间完成的事，在这个阵里，需要把四面八方的邪祟吸引到阵眼，然后再借助布阵之人和阵本身的力量完成对邪祟的绞杀。身为阵眼的人如果扛不住，倒是不影响诛邪除祟的效果，但是可能会为之丧命。
　　萧椒不觉得在这洞里被挂很久的何柔能撑得住，在这里要选一个人做阵眼的话，除了萧椒，其实谁都不太合适。他们都很虚弱了。
　　慢下来的骷髅头在光打到萧椒身上的那一刻集体僵了一下，而后前赴后继争先恐后地向阵眼所在之处汇集，它们像是终于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一群年轻人惹怒了，发出了诡异的低鸣，速度快地几乎只能看到一片黑影。
　　没有人反应过来，站在阵眼的萧椒已经被骷髅化成的黑影吞没了。
　　高悬的光柱仍源源不断向阵眼汇聚力量，光线却照不穿那些厚重的影子，它们贪婪地附到阵眼处吸食着少年人的修为。
　　离阵眼最近的是柳应和被萧椒换下来的那姑娘，姑娘稳住身形，只片刻，提着剑就要往阵眼冲，却被阵眼处那股强大的力量弹开。
　　柳应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因为喉咙干涩，没说出什么来，咽了口唾沫，他才讷讷地开口：“这是……什么情况？”
　　“四方诛邪阵的阵眼很危险。”何柔深深看了一眼被裹得密不透风的阵眼，身侧还有骷髅头呼啸而过的声音，那些东西还在往那一处挤，谁也不知道当中那位以身作阵眼的家伙现在怎么样了，也许在怨念都压过去的一瞬，他就已经撑不住了，又也许他陷在其间，仍在同成千上万的骷髅头打斗对峙……
　　她心里说不上来的沉重。
　　那本该是她该经历的，身为天风门弟子，责无旁贷。
　　柳应一听，手上的力就松了些。
　　何柔适时结印与他合力：“不能前功尽弃！”
　　柳应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提了一把力。
　　对于当时所有在场的修士而言，那一段时间好像很短，又漫长得没有边界。
　　滚滚的骷髅终于平息下来，脱胎自他们手上的光倏地灭了，他们这才发现头顶是个洞口——没了遮掩，月光漏下来，穿透几根交叉的巨大树根，落到每一个人身上，而他们中间，阵眼的位置，咆哮的骷髅被压得只有一团黑。
　　“辣椒道友他……”柳应盯着那团黑，“我们能帮上忙吗？”
　　没有人回答他，他回转过头看何柔，何柔摇摇头：“我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他们对于阵眼来说是局外人，根本帮不上忙。
　　而此时身处阵眼的萧椒被一颗颗光秃秃的头颅怼到面门，一口真气岔了气。他没有想到这些头颅的怨念这么深，那些冲人的怨气变成能杀人的刀，一刀刀刮过他身边，若非他反应快躲得快，就得跟神龙祠外那条泥鳅一个下场了。
　　有一颗头颅从斜后方冲出来，萧椒只来得及一侧身，他一咬牙，情急之下不知想起从何处看到的术法。
　　骷髅与阴风里，一道金光乍然升起。
　　此刻阵眼之外，对柳应何柔等人来说危机已经过去，但是并没有人松了那口气。
　　气氛依然紧张。
　　紧张至顶点的那一刻，那团黑色越缩越小，越缩越小，在不情不愿地烟消云散前，陡然有一道金光炸开。
　　自愿成为阵眼的少年人从那光里跳了出来，他一身白袍染了许多血，又被撕扯出许多破口，看起来很是狼狈，但所幸一条命还在。
　　柳应等人立马把人扶住。
　　萧椒一出来就对上了一大群人关切的目光，默了默，故作轻松道：“死不了的，大家不必急着悼念我。”

第十八章 再次相遇
　　聚集着怨气的骷髅阵被破，洞中萦绕已久的雾气终于散了。
　　也是这时，大家才发现，这洞的顶端是一处朝天的豁口，有暖色的光芒落下，照出盘虬卧龙的潮湿藤蔓和附着其上的苔藓。
　　柳应掺着萧椒：“辣椒道友，你没事吧？”
　　“没事，”萧椒摇摇头，借着那点光芒，微微一抬头，便看见那只探头探脑的螃蟹精趴在豁口处望着他们。
　　对上萧椒的目光，那螃蟹精猛地往后一缩，连滚带爬要跑，何柔的佩剑和萧椒的佩剑一道追上去，给螃蟹来了个左右夹击。
　　萧椒随手扯了一条藤蔓，把螃蟹精捆成了一团，那螃蟹又化作了张秀才的模样，恶狠狠瞪着萧椒：“狗修士！道貌岸然！装模作样！呸！”
　　萧椒让这妖怪呸了一脸，挑挑眉：“讲点道理好不好，是你要杀我们。”
　　螃蟹把头别到一边，愤愤然不说话了。
　　“我有个问题，蟹兄，你把人都弄这里吊着是什么意思？”萧椒抬头去看，那些高高攀附在岩壁上的粗壮藤蔓上还零星吊着些什么东西——大约是些牛啊羊之类的牲畜，反正看起来都不是人，“你这里潮气这么重，要做风干腊肉也不太行吧。”
　　萧椒说得认真，旁边何柔还在纠结先前他代替自己做阵眼的事，一转眼又被这不着调的一番话弄得想翻白眼。
　　何柔把缠着流苏的佩剑架到螃蟹精的脑袋边，直接忽略掉不大靠谱的萧椒：“你把村子里的人弄哪里去了？”
　　螃蟹可能是不太爱看到她那张脸，直接把眼睛闭上了，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何柔气得脸都成了猪肝色，她咬了咬牙，收了剑，“行，等出去了我把你壳扒了烧来下酒！”
　　一行人从洞中离开，回到了平安村。
　　一路上，萧椒从柳应口中得知，当时玄谏宗的一行人离开之后，奔着信烟升起的地方找去，却并没有找到自己的兄长，只看到个小妖怪拿着信烟在玩……小妖怪可能是被吓到了，见有人来一溜烟就跑没影了，他们一行便追过来。
　　追到歇云山脚下，几个人便中了“张秀才”的招，他被高高吊在了那洞中，而自己的几个师弟却不见了踪影。
　　萧椒听得直皱眉：“柳兄难道不应该先回禀师门么？”
　　“传信了，但是没有答复，而且，那小妖怪分明提着……我同门师弟的头。是我大哥带的人。”柳应攥紧了手，“我们没有办法不管这些就直接回苍聆山。”
　　涉世未深的少年人总是这样，一腔热血，奋不顾身。
　　萧椒表示理解，换作是他的话也会这么做的。
　　那些被吊着的修士有一小半是天风门的人，余下的便是一些在天风门地界依附于天风门的小仙门弟子，一问，大家的情况都是类似的，追着妖怪就落进了陷阱。
　　水汽散尽，洞里的情况就一目了然了。这洞中还算宽广，一路都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它们紧紧绞缠在一起，扎破石壁和泥泞，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条巨蟒。行过最狭窄的一处石门，便到了萧椒被螃蟹领进来的那间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只有一扇门。
　　萧椒牵着那只螃蟹精，走到门边，却发现门打不开，门上落了个不知名的印。
　　“蟹兄，这门怎么开？”他转头就问，但是螃蟹精紧紧闭着嘴一句话不说。
　　他还没来得及再贫几句，何柔一步跨上前，把手往门上一放，低喝了一声：“破！”那大门便应声而炸开，烟尘乍起又缓缓落下，何柔站在门口回身望过来，神色不悦：“废什么话？”
　　萧椒：“……”看来这人是恢复好了。
　　柳应悄悄拉着萧椒道：“辣椒道友，何柔道友是天风门最拔尖的，听说她比天风门的首席弟子牧云白都要强，而且十分争强好斗……她看你的眼神不善，你是哪里惹了她？”
　　萧椒认真回想了一下，也认真地回答了：“可能是我比她强还比她好看吧。”
　　何柔一记刀眼投过来。
　　萧椒正准备拉着螃蟹走出去，门外突然有“嘭”一声响起，与此同时，他反应极快，迅速把门边站的两人往后一拉……大门漏进来的阳光被什么东西堵住，只剩了零星斑驳的一些——正对着大门的那棵大榕树随着那声响，缓缓倒下了，正好砸到门口。
　　萧椒心道：“今天怎么没完没了！”
　　他顺手把螃蟹精交给柳应，踩着簌簌发抖的大榕树的枝条跳出去，只见自己三个师弟正站在被拦腰折断的大榕树下，而大榕树只剩个秃桩的那半截边上站了个人。
　　萧椒眼前一亮。
　　“阿谧！”
　　那刚将一道锐利的银光收入手中的人闻言，淡淡一眼扫过来——不是沈谧又是谁？
　　他将萧椒上下打量一番，默了默，开口问道：“小鬼，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萧椒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此刻一身伤口，白缎子被血染得花里胡哨，又蹭了一身泥水，看起来不仅脏兮兮，还惨兮兮的。萧椒脑子一时卡了壳，好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受了伤，他突然福至心灵轻声喊了一句：“疼……”
　　萧椒一双眼还带着点稚气，偏圆，瞳孔偏浅，光落进去像是颜色有些深的琥珀，他眨了眨眼睛，双眼瞬时含了点泪花，显得委屈又脆弱。
　　沈谧：“……”
　　刚从沈谧袖口钻出来的小团子：“……”
　　萧椒身后的师弟们：“……”
　　以及萧椒身后跟着踩着树枝爬出来的修士们：“……”
　　这还是那个在骷髅阵里一个人溜着成百上千的骷髅头玩，跳出阵眼后嬉皮笑脸说“死不了”的萧椒么？被什么奇怪的玩意儿上身了？
　　沈谧一手凝了道银光，这银光在他手中也很多变，它轻轻将萧椒笼起来，游走萧椒的经脉，将萧椒一身疲乏和痛楚洗涤一空。那一瞬，萧椒想到了清晨同尘堂前拂过古槐的风，是那种含着些凉丝丝的水汽、跋山涉水而来的，清冽却温柔的感觉，让人心旷神怡。
　　然而在看到沈谧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也同时帮柳应何柔那群人疗伤的时候，萧椒那种心旷神怡的感觉突然减少了一大半。
　　“阿谧，你怎么在这？”萧椒问道。
　　沈谧收了手，理了理衣袖，目光往萧逗那边看了看，萧逗心里正在阴暗地怀疑这怀疑那，瞬时有种被他看穿的感觉，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点点。
　　“游历至此。”沈谧答，“碰巧遇上这几位傻……唔，几位小友，在这里被个小妖逗着玩，深觉有趣，顺便来看看罢了。”
　　那几位“小友”显然是指萧逗萧算萧冬三人。
　　萧逗被沈谧一番虽然态度淡淡但是暗含嘲讽的话说得有点抬不起来头，解释道：“这榕树里藏了个妖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我们一时不察……”
　　萧椒了然：是榕树里藏了个妖怪，沈谧刚好路过，出手将自己毫无警觉性的三个师弟救了。不过……沈谧恰好游历至此，有那么巧合的事么？萧椒想了想，一个不大现实的猜测冒了出来：“难道是阿谧跟着我过来的？”
　　趴在沈谧肩头的识灯：“叽！”年轻人你想得好多啊。
　　然而它发现自己又被封了口，只要是想跟萧椒说点什么话，它就只能发出一声余韵悠长的“叽”。
　　识灯哀怨地看了看沈谧，沈谧不为所动，却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刚被萧椒带出来的修士。
　　“哦，这是被这螃蟹坑了的修士。”萧椒这才想起来多了这么一号人他还没来得及同师弟们说明原委，“那个，柳兄，螃蟹！”
　　柳应闻言刚要把螃蟹精拽出来，一边的何柔直接踹了那倒霉妖怪一脚，螃蟹精便被踹飞了出来。连带着柳应也一个趔趄。
　　何柔：“打汤还是烤了？”
　　沈谧连目光都没分给那只惨兮兮的螃蟹精，目光在何柔身上定了定，他眉头一皱，随即又挪开了眼睛，问道：“小鬼，方才的那道金光是何人所用？”
　　萧椒眨了眨眼：“什么金……哦，应该是我。”四方诛邪阵的阵眼里他一时情急不知道用的什么术法，确实有一道金光炸开。
　　沈谧垂眸，一点头，没再说着什么。
　　萧椒也没往心里去，走到那只螃蟹精身边跟何柔一起审问去了。
　　在沈谧肩头趴着识灯终于又能说话，嘀咕道：“怎么又不让我说话……那个金光的术法是不是你……叽！”沈谧抬手掐了它一把。
　　“不要随意听我心里的话。”沈谧晦暗不明地看了看萧椒，眼角的一点红好像闪了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总归是心情不大美好的。
　　识灯感受到他心里陡然升起的一点没有缘由的愤怒和杀意。
　　“你想杀了……”
　　沈谧应该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萧椒时，眼神已经变得平静许多，他冷冷说：“不想。”
　　萧椒只觉得自己后脑勺一凉，他莫名其妙摸了摸脑袋，并没有回头看，反而是一边的萧冬不小心发现了沈谧的异常。沈谧似有所感地侧过头与萧冬对视了一眼，成功让萧冬把刚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萧冬在沈谧眼中看到了……沉沉的死气，就像他稍不注意就能够看到的那些恶鬼一样，眼里都是要吃人要毁天灭地的疯狂，没有理智的那种。
　　沈谧向他走了一步。
　　萧冬一颗心紧张得快蹦出嗓子眼，他下意识去捏萧椒给他的那枚铜钱——五步之内恶鬼不近身的那个，握的手都发白了。但是铜钱实在是脆弱，不知道是不是萧冬捏得太紧了，那单薄的小圆片发出了一声“咔”，直接裂成了两半。
　　萧冬一口气没上来，厥了过去。
　　萧逗眼疾手快扶住了自家莫名其妙倒下去的小师弟，扫了一眼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许是之前被那个藏在榕树里的妖怪伤到了？这么想着，萧逗一边检查了一下师弟有没有受伤，一边向萧椒那边问道：“这天风门到底是怎么了，歇云山脚下也有这么多妖魔鬼怪？”
　　“我也不知道啊。”萧椒顺嘴答完，手上举着火正要去烧那只化成人形的螃蟹精的爪子，余光瞥见何柔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有些犹豫的样子。
　　他收了手上跳动的火焰，问道：“你们不是天风门的么？”
　　何柔既然是天风门的人，应该也是知道的。
　　“出了点事，”何柔揉了揉眉心，“歇云山上的山行塔有异动，镇着的妖邪跑出来了，所以我们封山了，但是有一部分妖邪还是跑了出来……”
　　天风门的山行塔下压着诸多妖邪，大多是不能被度化的那种。
　　天风门之所以能够跻身七大仙门，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这歇云山上有这么一座山行塔，山行塔上，历代各个仙门大能——飞升的没飞升的都倾尽力气设下了一道又一道层层叠叠的咒术禁制。塔下镇着许多仙魔大战中被抓到的妖魔鬼怪，大大小小不计其数，是度不得、杀不死、灭不掉的那一类，仙门中人没有办法，便只能把它们压在山行塔下，以仙门之气日夜感化，以期这些妖魔鬼怪能改邪归正。
　　山行塔有异动，还让那么多妖怪逃出来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各派的长老们已经在山上了，我们小辈弟子只负责到山外追捕这些逃出来的……”何柔说着，把捆着螃蟹的藤蔓一提，“你们要上山的话，拿着这个，小师妹，你给他们带路。”
　　“我要去找这里的村民们，便不带路了。”何柔朝萧椒几人抱拳，“多谢相救，若我回不来，劳烦各位下山时到涔州城把这个给神通司一个叫灵犀的小女孩。”
　　她递了枚小小的锦盒过来，想了想，又道：“帮我……帮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你是灵犀的姐姐？”萧椒把锦盒塞回去，“那等你平安回来，自己说去。”
　　何柔看着他，少年人收住了眼中的玩世不恭时，看起来是十分认真的。她收了锦盒，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群山环绕间，何柔留下那么一个背影，像是笔直的一柄重剑，她带着天风门的一行弟子，一点不犹豫地奔赴一场无法预料结果的厮杀。
　　萧椒道：“祝你好运！”

第十九章 天风之乱
　　柳应缓了缓，他把自己带在身上的护身灵石交给萧椒，托萧椒带上山去，与赶来天风门的玄谏宗长老禀明情况。而后他冲萧椒一行人简单地道过别，也追着何柔几人的身影而去——一直在寻找自家同门师兄弟的路上的柳应，也有一段前途未卜的路要走。
　　挥手道别时，萧椒忽然想起自己刚下山时的心境。他那时以为自己只是简简单单来历个情劫，游走人间，然后与那位“命中注定的道侣”携手回到尘息门也好，或是自己等三年期满再同师弟们一道回山继续做个光棍也罢，终归人间对他来说只是遥遥远远一小段记忆，与他漫长的百年千年的修行生涯相比，不过一把细沙。
　　先前那几个月他也仍然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跟师弟们一起走了这么多地方，也算是看过了形形色色的人，他好像隐约抓到了点藏在市井烟火里的东西，那是循规蹈矩的仙门没办法教给他的，那种东西复杂多变、捉摸不透，但却叫人无端生出许多眷恋。
　　是以何柔会心甘情愿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些素不相识的村民，甚至先放下自己的妹妹；是以柳应才会明知道危险、孤身一人也要去寻找自己的同伴；是以识灯那个小妖怪即使清楚自己能力不济也要拼命拿灯笼保护过往的行人……是以，总有人会站在最危险的位置上。
　　萧椒从前只觉得自己够强，所以理所当然要站在保护者的位置，但此刻他心里升腾起了一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
　　被何柔留下来带领萧椒几人上歇云山的女修士名唤霖儿，是何柔师出同门的小师妹，天风门掌门史挚凡最小的弟子，修为在筑基之上、凝丹之下。
　　这位小师妹说话温声细语的，不知道是不是不常见生人的缘故，她话不多，只埋头带路，偶尔被问到才温温柔柔回上一两句，这性格与她那略显野蛮的师姐看起来截然不同。
　　霖儿带着萧椒一行绕出了平安村，行至莲花池畔时，突然回身对萧椒几人道：“一会儿我用本门腰牌在禁制上打开一个入口，几位先做好心理准备。”
　　萧逗一听就觉得不太对劲：“怎么了？”
　　“山行塔里跑出来的妖邪，逃出歇云山的只是一小部分，还有很多游窜在歇云山间，我们现在也同山内失去联系了，无法判断里面情况究竟如何，所以……你们决定要不要上山吧。”
　　萧椒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上山一趟。
　　“各派长老都来了，那我们尘息门肯定也到了，况且……山中现在很缺人手吧？我们几个，也勉强能帮一点忙。”萧椒回道。
　　一边的萧逗也点点头，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倒是没与萧椒抬杠。这种事哪怕再危险，也是他们应该要做的。
　　萧逗难得与萧椒想法一致，原本想十分默契地同萧椒对个眼神，然而萧椒压根没有把目光分他一点的想法，他家大师兄的目光紧随着沈谧，犹犹豫豫地，看起来是想劝一句：“危险，你不要去。”
　　萧逗也跟着往沈谧看过去。
　　沈谧回了萧椒一个眼神，大约是个“放心，无碍”的意思。
　　萧逗：“……”
　　沈谧救过他们，萧逗也不是不感激，但是事关他家大师兄，他大师兄在某些方面就是个二傻子，对比之下萧逗总觉得沈谧那张人畜无害的皮下压着的心思太过纷繁复杂，萧椒拿真心待沈谧，而沈谧的一颗真心不一定拿出了十分之一。
　　萧逗还是觉得得尽快把他们这点似有若无的苗头掐灭，不然……他直觉这真的会变成萧椒过不去的劫。
　　他一脚迈上前，十分不讲礼貌地在萧椒和沈谧中间横插一脚，心中呐喊：万能的玉隐仙上啊！您快快让这罗盘显个灵，赐小辣椒一个真正的命中注定吧！
　　萧椒自然不知道他的二师弟在祈祷什么，他只对上了师弟一个快翻上天的白眼，莫名其妙被甩这么个眼神换谁都不大愉快，于是他不甘示弱回了个极尽夸张的鬼脸。
　　霖儿没有理会他们之间的打打闹闹，她看着枯败的莲池，神色十分凝重。她一手结印，一手从腰间拿出一枚木质的腰牌，举起，口中低声喃喃着咒语。
　　莲花池上隐约浮现出一道透明的水墙——这便是天风门入山的禁制。
　　禁制缓缓裂开一条小缝隙，有光自那缝隙中透出，那一瞬间，萧椒被什么东西兜头击中，他透过这一小角裂开的禁制，再次感受到了群山悲恸。
　　不同于先前在止禹山感受到的那种浅浅的、娓娓道来的情绪，这一次，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群山在他耳畔悲鸣。
　　不过萧椒很快回了神，因为他意识到那悲鸣啜泣不是来自群山，而是来自水墙之中。
　　有尚未完全干枯的荷叶飘过去，组成了一条小径，通往十里莲池的另一头。几人跟着霖儿走上荷叶做成的小路，越过那道水墙，回身望去，身后的景象已经迅速模糊在已成潋滟水光之中。
　　沈谧走在最后，他步履顿了顿，袖子一抖，手上便躺了枚鳞片，正是先前从泥鳅身上扒下来的那枚黑鳞，离开了夜色，那鳞片竟然变成了半透明状。鳞片上有绚丽的珠光闪烁了几下，沈谧没有去看，但是他察觉到了，他迷了眯眼睛低声道：“果然在这。”
　　识灯挂在沈谧腰带上，做了个尽职尽责的挂件，但又突然没忍住同沈谧小声说：“我感到一股很熟悉的气息，之前在神龙祠里也有过这种……你在神龙祠是不是要找的就是这个？这种气息，到底是什么？”
　　沈谧不大想搭理它，只是不着痕迹地跟上萧椒几人。
　　小团子在他腰间晃晃荡荡，侧而去听沈谧心里的声音，但他心里此刻嘈杂得很，什么也听不出来。
　　正走着，萧椒突然“噌”一声窜出去老远，涤尘剑光划过，正迎面怼上了一只小妖怪。他反手一挑，那只有一团黑气的小妖怪立刻扭头就逃掉了。
　　萧椒闻着哭声上前，便看到有个天风门弟子装束的男子一边呜呜咽咽地哭，一边挥剑在同那些小妖打斗。被小妖缠住不得脱身，又哭得“梨花带雨”的人一张脸都皱成一团，看起来哭得是真的伤心，但是下手也是真的狠。
　　他一剑挑飞一只小妖怪，那些连实体都还没修成的小妖只能靠数量勉强压住他。
　　“兄台……哦，青云兄？”萧椒停了停，有些没敢认。
　　他身后跟着赶过来的霖儿倒是远远地就认出了自家的师兄：“青云师兄！你这是……”
　　那边哭边打的青年正是天风门掌门人史挚凡的亲儿子，史青云。
　　萧椒从前与他见过几次面，史掌门到尘息门拜访的时候总是会把自己儿子带上，有时候他同贺寄松掌门聊正事，就会让儿子自己待着。萧椒那时候总是翘课从舒卷堂溜出来瞎晃，是整个尘息门最闲的人，一来二去便同史青云相识了。两个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也做了许多捣蛋的事出来，后来史挚凡就不爱带史青云到尘息门了。
　　甚至连大比都没让他来尘息门。
　　想来也是怪可怜的，不过萧椒皱了皱眉，有些想不明白，这个跟他一起干坏事的“玩伴”怎么就成了这副……打起架来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呜呜呜，帮我，我中了妖毒，控制不住哭，哇啊啊——！”史青云一边哇哇大哭，一边注意到师妹身后还有人，又很要脸地拿一只手把自己嘴巴捂住。
　　这姿态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奇怪了。
　　一行人帮着很快赶跑了这些小妖，史青云身上妖毒未解，喘着气儿道谢时也仍是哭哭啼啼的，当他认出来萧椒之后哭得更伤心了：“这也……呜呜呜，太他妈丢人了，呜呜呜嗝~”
　　萧椒：“……”
　　萧逗跟史青云没那么熟，他看出来史青云并不想被大家盯着，出于礼貌，他转头去问霖儿：“这些小妖怪也是山行塔跑出来的？山行塔里不是装的那些杀不得度不得的大妖怪吗？”
　　“一开始是这样的，但是后来我们默认的规矩就是，抓了妖回来，非罪大恶极只能除之而后快的那一类，便关到山行塔进行度化。”霖儿回道，“这些小妖怪，应该是先前青云师兄抓回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道：“所以这山中现在处处都是妖物，大妖怪小妖怪数不胜数。”
　　被这还未醒转的小师弟的萧算挠挠头：“你们这样往山行塔里硬塞，塔要是没事才怪呢。”
　　“呜，不是这样，”史青云吸了吸鼻子，“等它们恶念被消除，呜呜呜就会散了……”
　　史青云哭得自己脑子都晕乎乎的，一时走路都有些踉跄，他这会儿可能是觉得反正脸皮已经丢完了，便索性要萧椒扶着他上山。萧椒扫了一眼沈谧之后只是虚虚拿手捏了史青云手上的一层衣料。
　　“哇啊，你怎么，呜呜这个样子！”史青云当然不肯，直接往萧椒身上倒，萧椒开一步，这个抽抽噎噎的哭包便一头撞在了萧逗身上。
　　萧逗忍着气，把人扶住了：“小辣椒！你！”
　　萧椒摊摊手：“青云兄，我师弟身板比我柔软，靠着舒服。”
　　萧逗听他这张口就来的胡诌，差点把自己后槽牙都咬碎了才堪堪没骂出一句脏话。
　　几人又继续往山上走，碰上了好些小妖怪，但那些小东西碍于这一行修士的实力强劲，只是在远处探头探脑，没有上前来。
　　直到他们途径某一处凉亭。
　　那凉亭边种着几棵小树，几人刚才走过凉亭，那小树便哗啦啦响了起来，自树叶之间窜出一道黑影，直冲着萧椒腰间而去。萧椒旋身闪过，四面八方忽然涌出更多的黑影，逼得几人往旁边退去。
　　萧椒脚下似乎踩到了枯枝，“啪”一声响，他低下头，就见那段枯枝碎作几截，迅速生根发芽，一瞬间便长成了几株高大的桃树，一树花开得浓艳繁盛，他往旁边看……眼前早已不是萧条的凉亭，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整片反季开的桃花来。

第二十章 桃花迷瘴
　　“眼熟么？”萧逗扶着史青云，丢过来一句，“这不是某位‘枯木逢春’大比之上显摆的招式么？”
　　萧椒眨眨眼：“并不，我的桃花那是真花，这花是假的。你居然拿我跟妖怪比？”
　　他说得飞快，手上动作也没停，反手拿涤尘剑刺出去，刺中了一团雾气。那雾气退后一点，又瞬间炸开，重新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别散了，我们走在一起。”萧逗喊道。
　　哭得死去活来的史青云吸了吸鼻子，到这片桃林里他的哭声小了很多，可能是他快把自己哭干了，他断断续续道：“这，枯木桃花，桃花，迷瘴，小心嘤嘤嘤……”
　　霖儿举着剑盯着桃花林，慎重道：“是那只擅长攻克人心的花妖，糟了，我们遇上大麻烦了……”
　　桃林中烟雾升起，如梦似幻，远远近近响起了一道女声，那声音带着几分空灵和刻意的婉转，听来千娇百媚酥入骨髓：“呵呵呵，真聪明呢小宝贝儿们~”
　　喊着“小宝贝儿们”，但背后的意思应该是小傻缺们。
　　那只花妖又娇笑着开口，这次的声音像是在所有人耳边呢喃了：“此处虽非洞天福地，却有盛景不衰，你们有什么求而不得、什么痴念妄念，奴家都能帮你们实现哦。”
　　萧椒立马意识到什么，高声道：“闭气！”
　　“嘻嘻，晚了……”
　　那声音这么说着，萧椒下意识要冲到沈谧身前去挡着，却不料脚下的迷瘴瞬间漫过来盖住了他的头。雾气弥漫里，他恍然间好似又回到了那荒山山腰的村子里，落进恶鬼李无的幻境。他在人潮拥挤里接住了一枚从天而降的绣球，一抬眸，高高的绣楼之上，那着一身红衣的人低头与他对视。
　　那人眼含春波脉脉地看着萧椒，轻轻一笑，萧椒觉得自己神魂都快没了。
　　“阿谧……”萧椒扬了扬手里的绣球，飞身一跃，便要跳到那绣楼上去，行至中途，却陡然意识到这应该是幻觉，又强行凝神静气。
　　绣楼与周遭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萧椒目光之中，见沈谧站在桃花树下，逆着光朝他看过来。
　　“他在担心我么？”
　　萧椒乐颠颠地这么想着，有些飘飘然地凑过去，把什么危险什么妖怪都抛诸脑后，分明没喝酒，他却醉醺醺问道：“阿谧啊，你有喜欢的人吗？”沈谧没答，他又自言自语似地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沈谧让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冷冷答：“……不知道。”
　　见萧椒委委屈屈地看自己，沈谧叹了口气，无奈补充了一句：“投缘的吧。”
　　萧椒晕乎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似乎觉得它不是那么圆润，扁了扁嘴，委屈道：“那头扁了点呢？”
　　沈谧：“……”
　　萧逗一脚踹过来：“你清醒一点！”
　　“呵呵呵，这位小少侠还真是可爱。”那花妖躲在迷雾之后，也不知从哪里注视着这边发生的一切，觉得颇为有趣似的点评道，“只不过有点傻乎乎的。”
　　傻乎乎的“小少侠”现在听不进妖怪半个字，只顾着缠在沈谧身边丢人现眼。
　　而他旁边，闭着眼抽泣的史青云靠在萧逗身边，含羞带怯地喃喃：“何柔师妹，呜呜，我是真心喜欢你，呜呜呜，我要找我爹把你许配给我……”
　　萧逗被恶心得够呛，一时什么礼仪也顾不上了，把人一把推出去摔了个屁股蹲。
　　他回过头看了看，三师弟和昏迷的小师弟抱在一起，一个叨念着“小花小花”一个呢喃着“别走别走”，乱成一团。
　　天风门的霖儿也不例外地中招了，不过这姑娘性子安静，只是捧着一支桃花低下头，扭扭捏捏在原地杵着，也不知道是在这桃花瘴里见到了谁。
　　萧逗扶额，却见到沈谧负手而立，丝毫不为之所动的模样，他这么看过去，只能看到对方线条明晰利落的侧脸，开得热闹的桃花一衬，沈谧整个人更显得冷若冰霜。
　　萧逗刚要问什么，便听到耳边响起丝丝缕缕的叹息，有个稚嫩的童声从他身前身后每一寸雾气里漫出来：“羽哥哥，你来救我了吗？”
　　他呼吸陡然一窒，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花妖自以为戳中了萧逗的心结，轻快地笑开，却不料萧逗对自己眼中出现的幻觉——那个扎这羊角髻跑过来抱着他腿的小女孩，他反手就是一剑，直接把幻影捅穿了。
　　“我不是来救你的，你想多了。”那幻影退后一步，咯咯笑着，一双天真又懵懂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萧逗，萧逗深吸一口气，举剑上前，“当年一别我便说过，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花妖：“……啊，有意思。”
　　她从迷雾里现身，是个袅袅婷婷的美人模样，一身粉色纱裙曳地，远远看来，与这漫山的桃花相得益彰。
　　“人真是有趣，这么恨一个人，却没有放下过对方么，啧啧啧。”
　　识灯飞了出来，召了一片灯笼把花妖围起来，它龇牙咧嘴地瞪着花妖，那花妖却盈盈一笑，伸手轻轻把怼到面门的灯笼拨开：“好可爱的小灯笼。”
　　沈谧了然，识灯绝非那妖怪对手，他默不作声把小团子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那些灯笼也瞬间消失不见。
　　“你呢，你心里就没有什么在乎的人么？”
　　雾气围上来，沈谧被萧椒缠得有些头疼，他轻轻把萧椒推开一点，道：“小妖怪，玩够了就快滚。”
　　他难得好心提醒了一句，对方却并不领情，那花妖笑盈盈踱步上来，在沈谧面前站定：“你管我叫小妖怪？”她以袖掩面，又道：“你就没有喜欢的人么？还真是有一副铁石心肠。我喜欢。”
　　不过沈谧还没表态，萧椒听着声音就先炸毛了：“不可以喜欢他！滚啊！”
　　涤尘剑架到花妖脖子边，萧椒皱着眉，晕乎乎地把视线聚焦，手起剑落，劈了个空。花妖转身就退回雾气里去了，只留下一段缥缈虚无的花香，萧椒摇摇晃晃要去追，被地上一段桃树冒出来的根绊了一下。
　　他拿涤尘剑往地上一杵，勉强撑住身形，又呆头呆脑地转过头来看沈谧。
　　“小少侠怪可爱的。”花妖闹出来，伸出一只手缠上萧椒的一缕发丝，往人耳边吹了口气，“你们是要去山行塔么？”
　　萧椒不耐烦把那只手打掉了，差点又没站稳：“不去……”
　　“那你呢？”她又问沈谧。
　　沈谧没说话，花妖已经猜到了，她笑得很欢：“我就说么，一个妖怪，来这歇云山修士堆儿里扎着干嘛，呵。这样吧，你带着我进去，我就……放了他们，怎么样？不然我就弄死他们。”
　　老妖怪声音凉凉：“那还真是求之不得。”
　　花妖懵了懵。
　　沈谧抽身就走，毫无留恋，是真的打算叫那一群小鬼自生自灭的，左右他已经进了这禁制之中，来去自由。只不过……他一眼瞧见萧椒站在原地巴巴地望着他，老妖怪不知为何，动作顿了顿。
　　但他一垂眼收了目光，走得干脆利落。
　　花妖：“……”
　　她同情地看了看伸出一只手要去够住沈谧又只能空空地收回来的少年：“唉，痴心错付，小孩儿，我跟你说，他们这些老妖怪最是黑心烂肚，不值得，不值得。”
　　她说着不值得，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哀伤地叹了口气，把铺开的雾气都收回来，化成了一道光钻进萧椒手心。
　　桃花漫天的景像是一幅破旧的画卷，褪色消失，萧椒被什么东西晃了晃眼睛，一睁眼仍然是凉亭。
　　倒在地上的史青云终于在回过神的同时收住了哭泣，而另一边霖儿也摇摇头清醒过来。萧算萧冬二人也终于从“缠缠绵绵”的状态恢复，萧逗提着剑从离他们还比较远的那棵树下飞过来，一身戾气堪堪收住。
　　沈谧却不见了。
　　萧椒觉得脑子像被什么捶了一下，有种钝重的疼痛感，他恍惚想起来自己在桃花瘴里一些所作所为……有点想拿涤尘一剑结果了自己。
　　“……噶？我我我……我干了什么？”萧椒拿手捂脸，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了。
　　萧逗作为除了沈谧之外唯一一个亲眼目睹了萧椒某些行为的人，抱着剑回道：“你不要脸。”
　　萧椒：“……滚。”
　　他突然把手拿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心，那只手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萧椒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个原因。
　　“歇云山现在有很多危险的机关都打开了，那位……”霖儿顿了顿，斟酌了一下，“那位前辈，不熟悉山中的路，可能会有危险。”
　　“啊？”萧椒一听，立马就要去追沈谧。
　　不过好在沈谧自己又折返回来了，他好像只是去稍微遛了个弯儿，负着手又优哉游哉地飞了回来。他悬停在低空上，扫了一眼凉亭的情况，像是没话找话地淡淡道：“看来是没事了。”
　　“阿谧是回来救我们的？”萧椒满心欢喜，却在沈谧看过来之前又心虚地把头低下去，想到自己方才干的那些没脸没皮的事……萧椒只想先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然而他这个想法还没在脑子里滚完，旁边脆弱的小师弟萧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刚醒过来又一头栽倒了。他只好分心出来接住自家师弟。
　　·
　　史青云此人同萧椒一样的不学无术，萧椒当年在止禹山是几乎把每个山头都翻遍了，史青云在歇云山待了这么久，自然也把这一方山山水水摸了个透彻。他带着大家走了一条“捷径”——在史青云口中，这捷径整个歇云山只有他一个人知晓。
　　然而现在是特殊时期，除了史青云，这条路还有大大小小的妖怪也知道。
　　一行人一路打打杀杀上了山，萧椒攒了一肚子气和一肚子的不好意思，打得格外卖力。萧逗居然也一改往日作风，出手凶狠无比。
　　萧椒找着机会悄悄问过他怎么了，他却只摇摇头回答：“叫你丢人现眼气的。”
　　萧椒：“……”不如不问。
　　不过史青云带的这条路确实上山很快，一行人不久就站到了天风门的主殿面前。
　　天风门的主殿修得并不很富丽堂皇，至少看起来还不如涔州城的神通司。殿内殿外许多弟子进进出出，有天风门的，也有别的门派的，每一个人都神色紧张、步履匆匆。
　　萧椒正在大殿门口看见了尘息门的邱采白邱师兄。
　　邱采白也看见了他们，他正与另一个人说着什么，交代完了，那人转身走进殿里，邱采白便向他们几个走过来。
　　萧椒觉得那匆匆跑进殿去的人有些眼熟。
　　“萧师弟……们。”邱采白站定，问道，“你们怎么在这？萧冬师弟这是……？”
　　“说来话长。”萧椒回道。
　　萧逗就比他表面功夫做得到位得多，他礼貌向本门师兄拜了拜，道：“本来是要来拜访的，半路上听闻天风门出了事，帮扶同门、心系苍生，我辈弟子义不容辞。”
　　这一口话说得漂亮，邱采白欣慰地拍了拍萧逗的肩膀。
　　“那你们先聊。”史青云和霖儿见此情形，便道了别，转身入殿去找天风门的人了。
　　“邱师兄，听说各派都有长老前来，我们尘息门来的人是哪位师叔？还是我师父？”萧椒问道。
　　邱采白提到这个就叹气，他摇摇头：“只有我跟贺进带着人来。”他又叹了口气，叹天风门这场乱子“生不逢时”：“几位师叔都前前后后闭关了，谷山师叔又把自己关在占星阁里不出来，掌门就把这活派给了我和贺进。”
　　“都闭关了？”
　　萧椒：“我怎么觉得有点不简单呢？”
　　邱采白一双眼下压着乌青的黑眼圈，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也想问呢。幸好贺进这小子不错，做事认真又利落。你们既然来了，也来帮我吧。”
　　“行，没问题。”萧椒答应得爽快，“不过师兄，那个，你看能不能先安排个住的地方？”
　　邱采白伸手就要敲他的头：“事态紧急，你还想休息呢？”
　　“不是，”萧椒摇摇头，“冬瓜这不是出了点事还没醒么，况且这还有位一道上来的前辈，我是想说师兄安排个地方让他们休息休息的。”
　　沈谧是故意的，他收敛了自己一身气息，刻意显得没什么存在感，于是邱采白同萧椒萧逗聊了这么久也没注意到这个多出来的人还站着。
　　邱采白看了看沈谧，有些奇怪：“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
　　“贵派占星阁吧。”沈谧淡淡提醒。
　　“嘶！”邱采白倒吸一口气，他态度立马来了个大转弯，上前一把拉住了沈谧的袖子，激动道，“前辈！我尘息门没有大能坐镇，就我们一群小辈弟子，在这里真的好难啊，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萧椒：“……”哦，做事板正的邱师兄原来是这么个邱师兄么？

第二十一章 如见故人
　　也无怪邱采白知道沈谧是“本派前辈”之后会是这种反应。他被掌门贺寄松派到天风门之后，因为辈分最小，时不时就要受点气。别的门派都有德高望重的长老来坐镇，甚至连一些小仙门的掌门也来了，大家原本是拧成一股绳，结果一看尘息门居然只遣了掌门大弟子来，想想就觉得尘息门这是不把山行塔的安危当回事。
　　与尘息门交好多年的天风门对此也颇有怨词。
　　邱采白在这一圈子长辈中混得很是在吃力，骂是他挨，事是他做，眼不能合，手脚还不能停。
　　沈谧把袖子抽走的时候，邱采白差点给他跪下了。
　　但是掌门首徒的倔强让他勉强把自己稳住了。
　　“前辈，拜托您主持大局吧！”邱采白深深一拜。
　　沈谧道：“好。”
　　邱采白毕恭毕敬把沈谧带进了主殿里，又向天风门的掌门史挚凡禀明情况，给萧冬安排了房间。
　　各大仙门的领头人都在主殿里，手下弟子忙忙碌碌，他们一群老家伙却围在临时做的沙盘前七嘴八舌地争论，争得是面红耳赤，最终也没争出什么结果来。
　　沈谧站到那些人中间，就像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不发一言，由他们吵。
　　萧椒死乞白赖得跟着沈谧，没脸没皮地也混了个“前辈级”的待遇。他低下头去看那沙盘，沙盘上正是歇云山的地形，连同所有机关也一并标注出来了。各派那些前辈们在争论的是一个大范围的捉妖阵法，这阵法漏洞明显，但是胜在范围广阔，用的恰当倒确实可以解此时的燃眉之急。
　　然而同意使用这种阵法的人并不多，反对方首当其冲就是天风门的人。
　　“这阵把控不好，灵识过处寸草不生便算了，还能让那些妖魔一击即破。”捋着胡子的史挚凡摇着头，“我们都没有把握将这阵放好。”
　　“但是我们时间紧迫啊！如今那些大妖魔还没有从山行塔跑出来，在外游荡的都是些散兵游勇，如果我们这个时候把它们抓住，还能修复好山行塔之后把它们重新关回去。”
　　“我们已经请了神通司的人来了，山行塔这边暂时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史挚凡旁边一个天风门长老装束的人道。
　　于是两边人又就神通司的人上山之后山行塔是否就高枕无忧这个问题开始争吵。
　　萧椒被他们吵得脑仁疼，但是身边的沈谧却仍然是神色淡漠，不知道是听不懂这些人在吵什么还是只是觉得与他无关。
　　萧椒猜是后者。
　　“咳，”萧椒清了清嗓子，“我说——”
　　“有你什么事？”萧椒旁边站的那个看起来是玄谏宗的长老，注意到这还有个闲着的小崽子，“你不去帮忙抓妖在这里偷懒？”
　　这玄谏宗的长老看着年纪有点大，吵红了脸也没顾什么脸面之类的，萧椒十分无辜被这位门牙缺了一块的长老喷了一脸口水，略有些嫌弃地扯了旁边人的袖子擦脸。
　　擦完对上了沈谧沉沉的目光。
　　他一看，自己扯的袖子是沈谧的，连忙又把那布料放下，弯腰拍了拍。
　　沈谧袖子里有股冷冽的味道，混杂着一点可能是在花妖那里沾染的花香，闻起来让人想到早春开的第一支桃花。萧椒一时心猿意马，连自己刚刚想说什么都忘了。
　　萧椒暗自唾弃自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说，各位前辈，这个阵法肯定是不行的，不如这样。”
　　他上前去把其中几处标注挪动几下，又道：“派几个弟子到这几个地方，怎么样呢？”
　　玄谏宗的那位长老一把把人拉开，他认真看了看，胡子都快翘起来了：“小崽子，你这西南面的漏洞开这么大是生怕它们跑不掉么？”
　　萧椒方才是针对原阵的漏洞而改的那几笔，倒是一时没考虑周全，他准备上前去再认真研究研究，被玄谏宗的那位长老直接扔出了人堆儿。萧椒弹弹衣服上的灰，就听到那些长老道：“小孩子别在这裹乱了。”
　　萧椒好言好语又挤回去：“各位前辈，我觉得大家这样争也争不出什么来，反而浪费时间，是吧。”
　　没有人听他的。
　　他好像能理解邱采白的心情了，在这群长辈中，一个小辈弟子讲话根本没人理会。不过说来也是，向来长辈都在顶天立地的位置上，那是他们的责任，也是他们的权威。萧椒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沈谧。
　　沈谧看了他一眼，而后淡淡地伸手把山行塔的标识点亮了，整个阵的排布随之而改动。这沙盘是术法所造，在沈谧手里，它不仅将整个阵启动之后的景象变化显示出来，甚至连气流涌动也没有漏下。
　　沈谧手中一道银光落到山行塔上，所有人莫名其妙地都安静下来。
　　“按这个布阵吧。”沈谧说。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并不凌厉，但就是叫人莫名地信服。围在一起的长老们凑上去，将沈谧划出来的阵法细细端详。只见那沙盘尽心尽责，将兜在其中的雾气拟作那些四散作乱的妖魔鬼怪，随着阵中灵气流转，雾气片刻间被汇至山行塔下，而后炸成了一把烟花。
　　长老们被这一把烟花炸得往后退了退。
　　“这是……？”
　　“把它们汇到一起，然后全都灭了？”
　　“这阵法也太过凶煞了！”
　　长老们定了定神，又七嘴八舌地说开。
　　沈谧被他们假惺惺的一点仁慈激出了一声，冷笑：“怎么，诸位还想保护这些妖魔？”
　　他口中“这些妖魔”嘲讽意味太浓，萧椒刚走到他身边，想到沈谧的身份，无端觉得自己被这话刺了一下。沈谧……沈谧先前说，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他好像刻薄得有些过头，对任何东西——妖魔鬼怪、神仙修士，甚至他自己。
　　萧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尘息门素来主张万物有灵，和善相待。”史挚凡一双眼将沈谧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当真是尘息门中人么？”
　　他们一群上了年纪的各派长老好像终于从那正常没有头绪的争端中回过神来，勉强找回了点做长老的样子。
　　沈谧没说话，倒是萧椒窜出来答道：“是是是，是一位避世已久的前辈，碰巧不久前才出关。”
　　他像个和稀泥的老好人，上前来，又将那满是凶煞气的阵法小小改了一下：“阿……这位前辈生于仙魔大战后期，心里对妖魔确实有些偏见，诸位请看，这不就成了吗？”
　　沈谧由他胡扯，懒得说话。
　　萧椒之前跟何柔说他对阵法没有研究，其实是骗人的。
　　他那本《邪门歪道》上画满了乌龟，但是每只乌龟龟甲上的花纹排布却是有规律的，他当年在藏书阁翻到这本书的时候，这本书正被拿来垫桌角，他一开始只是觉得上边的乌龟活灵活现有趣极了，后来看久了摸到了其中门道——那一整本书的乌龟画了大大小小一共四十九个刁钻古怪的阵法。
　　由那些刁钻古怪的阵法而始，萧椒对阵法有了些自己的理解，他学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唯独这阵法，他花了许多时间认真钻研，才有了一些收获。
　　他对自己的这点所得还是有信心的。
　　事实证明，萧椒这点罕见的努力还是有些成效。他这么一改，这阵显得柔和多了，那些雾气流转至山行塔下，被四面八方的灵气定住，高高在山行塔边挂了一圈——这灵感来自于平安村那个螃蟹洞。
　　史挚凡又在这基础上改了改，天风门这位现任掌门表示：“山行塔不能当阵眼。”
　　沈谧不说话，手上却又把山行塔的标识点亮。
　　两相对峙。
　　萧椒只好又十分心累地跳出来打圆场：“这个阵法不会动摇山行塔，况且这山间最富有灵气的地方正是这山行塔，阵眼不在这里，我们成功的可能就会降低很多……”
　　他觉得跟这些顽固的“老人家”讲话真是太累了，但面上功夫又不能不要，这种时候他才觉得术业有专攻，这种表面功夫还是该萧逗来做。
　　然而萧逗此时正跟着史青云在山间到处跑。
　　沈谧半步不退，鉴于他身上有“生于仙魔大战中”这样的时代光环，在座的长老们算起来都是他的晚辈，大家只能向这位脾气不大好的“前辈”妥协。
　　于是这套阵法就这么被确定下来。
　　那些长老原本是希望沈谧出面压阵的，但沈谧拂了拂衣袖，神色间尽是“真是一群废物”的模样深深扎了大家的心，他们只好放弃，转而推出了史挚凡压阵。
　　不过沈谧最后也还是跟去了山行塔旁。
　　山行塔是仙魔大战中修建的，几千多年时光流转，也有后人在它原本的基础上进行修缮，于是这座塔集合了许多风格，但那些风格各异的修缮手法却出乎意料地统一。山行塔塔身看上去有十二层，尖顶，埋在一片绿树掩映里，红墙和金色的琉璃瓦显得精致玲珑。不过塔中据说有九十九层之高。
　　塔的周围围了一圈石雕的麒麟。
　　沈谧站其中一只面前，注视着那只石头麒麟身上的裂痕。
　　或许是察觉到他心里的情绪波动，识灯费劲地从沈谧袖子中冒了个头，被他一手又按回去。
　　“有人……比我先来一步。”沈谧抬抬头，望了望山行塔尖尖的塔顶，好像试图从哪里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识灯不解：“你知道是什么人？”
　　萧椒正捧着一把顺手从旁边树上扯下来的野果，往沈谧身边凑，沈谧被他那笑容刺了一下似的，别过了眼。
　　沈谧没有说话，识灯却听到他心里升起一个几乎咬牙切齿的声音：“一个我没能记住的仇人。”
　　“我如此熟悉他的气息，却没有记住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心怀仇恨，却无处宣泄，只因为有一个人，亲手切断了他的仇恨。
　　沈谧摸了摸眉心，识灯感受到他心里的跌宕起伏，只是这一次，甚至连那些不祥的黑气还没冒头，便被什么东西抚平了。沈谧眉心那道金印亮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萧椒适时地凑过来，识灯藏在沈谧衣袖里，那一瞬间，却突然能够与沈谧共情——它看到沈谧眼里，萧椒周身笼着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芒，老妖怪腥风血雨的心里无端翻起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识灯觉得那种情绪大约是……如见故人。
　　可那情绪闪了一瞬，也烟消云散了，归于一种淡淡的失落和恨意，大约因为老妖怪心里陡然又清醒了，萧椒终究并非故人。

第二十二章 山行之塔
　　萧椒并未察觉沈谧这点转瞬即逝的变化。
　　他跟着几位前辈过来，被史挚凡几人抓着充当跑腿，他甚至觉得那些前辈不是前辈，倒像是来自七大仙门的乌鸦。好不容易等到史挚凡一行人开始“排兵布阵”了，萧椒才从那堆人里跑出来，他一眼就看见沈谧与一只脑袋与身体都裂了缝的石头麒麟对视，顺手扯了一把野果就往人身边凑。
　　他看起来很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心境，在这样的时候捧着一把野果也能像刚在晨曦中采了一捧花，眼里别无杂质，只有身前这一人一样。
　　萧椒身上有种过于纯粹的天真，这或许得益于他自幼便未经挫折，又或许得益于他同门的长辈们和师兄弟们将他保护得太好。
　　沈谧心头那点微末的恨意也源自于此。
　　少年将果子捧到沈谧面前，沈谧没接，他也不恼，挑了一个乐呵呵自己啃起来了。
　　他好像有许多话要说，沈谧觉得应该是废话，这人总喜欢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没完没了的，也不知谁惯出来的坏毛病。
　　但萧椒还没开口，整个歇云山忽然一阵山摇地动，他手里的红果咕噜噜掉了一地。沈谧与他同时抬头望向远处——天边有一道红霞飞过，一条白日可见的流星飞速冲来，堪堪落到了山行塔前，砸出一片四起的烟尘。
　　滚滚烟尘里，走出个鹤发白须却精神矍铄的老人。老人一根草绳束发，葛衣陈旧，脚上踩着一双不知多少年前款式的木屐，手上还握着一只随便拿一截树杈子削成的拐杖。
　　围在山行塔边的修士们都傻了眼。
　　史挚凡带着一群人急急忙忙过来查看，拨开人群对上老人的一双眼，当即愣了愣，一头跪下来：“先祖……”
　　萧椒把嘴里的一口果肉咽下去，见天风门跪了一大片，便大约猜到了这小老头的身份了。
　　天风门能镇守山行塔这么多年，其中还一个原因便是当今世上修行最久、最接近飞升的一位大能——叶红鹤，守着天风门。传说这位大能能沟通天地，离飞升只差半步，一般不轻易露面，偶有机缘才会出山。
　　这位应该是正儿八经的修真界前辈，比沈谧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前辈”真多了。
　　萧椒暗暗为沈谧捏了一把汗，却发现这把汗实在没必要，因为沈谧并不把对方看在眼里。
　　“红鹤先祖！”史挚凡一声喊，印证了萧椒的猜测。
　　那小老头点点头，没有张口，话音却像是从群山中升起：“我的好徒孙，天风门百年基业，快叫尔等造没了……”
　　叶红鹤话里好像有话，萧椒一时没听明白，他在那一句“好徒孙”中听出的不是先辈对后辈的慈祥宽容，却反而带着些斥责和愠怒。萧椒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史挚凡闻言重重低下了头，萧椒猜，可能是因为这位现任天风掌门人没有看好山行塔，闹出了乱子吧？
　　叶红鹤重重叹了口气。
　　平白惹了老前辈不快的一干人没人敢出声了——果然还是只有辈分更高，才能压住这群来自七大门派的乌鸦长老们。
　　小老头把在场的人都扫过一遍，目光在萧椒身上停了停。
　　萧椒对上他一双深邃的、压在已经因为岁月的雕刻而耷拉下来的眼皮下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慌。随即他感到又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他倾轧而来，最后又静静地停在他头上，像是……一只穿越风霜的手，带着种说不出来的温柔呵护之意。
　　群山之中涌起了某种旷远又悠长的欣喜之意。
　　萧椒只觉得耳畔呼啸而过数千年的风，透过那老者眼中一点光芒，烟尘滚滚正停到他面前。
　　他看见山崖上某一朵花正瑟瑟地逆着时节而开，卷地风来，落叶簌簌地掉；山间许多修士们来来往往与各种小妖怪打成一团；一滴水珠从十里荷塘某一朵枯荷上落下，荡开一圈涟漪；更远的地方，有一道电光闪烁，雷雨降下……
　　而千万里外，尽是雨声，而雨声之下隐约有什么在低鸣。
　　只瞬息之间，萧椒好像分毫毕现地看到了世上每一个角落。他似乎在这一刻已经不是自己了，而是借着这群山的视线、借着这天地山水的视线，看遍了人间。
　　等萧椒陡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只是稍微走神了一下，一眨眼的事情而已。
　　而叶红鹤已经把目光落在了沈谧身上。
　　沈谧也看着叶红鹤。
　　萧椒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能够感觉到这沈谧和叶红鹤之间的剑拔弩张、暗流涌动。各自造诣都很高的大能和大妖暗中较劲，连风吹过他们身边都变得锋利尖锐起来。
　　也是一个瞬息，叶红鹤收了手。
　　这两位也不知谁把谁看透了，沈谧冷冷淡淡什么都没做，叶红鹤摇摇头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
　　叶红鹤目光还没从沈谧身上收回来，手边的拐杖重重在史挚凡身上拍了三下。
　　史挚凡闷着声受了。
　　有了叶红鹤的帮忙，这道大阵从布置到启动比预想的轻松了许多。这位能沟通天地阴阳的大能出手确实不凡，有他压阵，不过一炷香时间，被一道禁制封在歇云山的妖怪们已经纷纷按着沙盘所示，一个不漏地在山行塔外被挂了一圈，成了一片“风干腊肠”。
　　沈谧好像是嫌那些妖怪们太吵了，随手扔了个术法，叫“腊肠”们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歇云山中平静下来，四处奔波的小修士们看着与他们对峙的妖怪被阵法收走，终于得以喘口气。他们环顾四周，到处都是被毁坏的景物，或许未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来修理，而眼下最重要的却还是在山行塔上。
　　山行塔层层叠叠的禁制不知为何被毁坏了部分，这才导致底层的那些小妖怪跑了出来，史挚凡要主持修复山行塔，又还要追查山行塔到底是因为什么出的事，逃出天风门的妖怪也还要要派遣弟子去追……总之，一切还有得史掌门忙的。
　　然而史掌门还未曾准备好迎接这接踵而来的担子，便被叶红鹤安排了个明明白白——叶红鹤拿他的那只手杖敲了敲史挚凡的头，又接连敲过去几个人：“你、你、还有你们，进山行塔去。”
　　他敲的，正是天风门的几位主事的长老。
　　“……”史挚凡愣了愣，对着先祖拜了拜，“红鹤先祖，门中大小事都还需我们来处理，况且，塔中数千年没人进去过，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啊。”
　　叶红鹤迷了眯眼睛：“你们不知道？无需多言，若你们还认我这先祖，便入塔去，你们应当知道老夫希望你们做什么。”
　　史挚凡几人面面相觑。
　　萧椒在一边，直觉这当中肯定有点什么事，这位叶红鹤前辈不方便当着所有人的面讲明。但是……哪个门派没有点秘辛呢？
　　不为人知的往事，连尘息门也有，否则又怎么会有占星阁中那幅少了一半的画卷呢？
　　萧椒自觉打探这些不大礼貌，压下了好奇心。
　　“红鹤先祖……”史挚凡身旁的那个同样被点到的长老似乎想说点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叶红鹤又道：“青云如今应该也大了，这天风门俗务便交由他暂时打理，这段时间，老夫也会从旁辅佐，尔等不必过于担心。”
　　他这话一出，试图用天风门事务繁多为借口推脱的天风长老也没了话。
　　叶红鹤是把自己这些不知道多少辈的徒徒徒孙们赶进山行塔的，恰如当初萧椒的师父程谷山把他四个弟子一并扔出止禹山一样。
　　萧椒目睹一切，大概能明白自己当初在师叔们眼里是个什么光景了。
　　但他并没有过多地为这几位前辈感慨，他更想知道……方才那种一瞬便恍如隔世的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他觉得他应该与叶红鹤聊一聊。
　　叶红鹤大概是对沈谧的兴趣更大一点。
　　小老头被自家的徒孙们丢进山行塔后，又安排人把各派的长老都客客气气请去歇息去了，才走到沈谧面前。
　　“非人、非妖、非魔、非仙……却有一半气息恍若旧人。你到底是什么人？”叶红鹤一手做了个小结界，将探头探脑要凑过来的萧椒定在了外面，结界里空气沉闷，他声音旷远如某种古老的叹息，“外面那小东西，身负天命，又如何同你扯上关系？你来此处，意欲何为？”
　　叶红鹤一连问了许多。
　　沈谧只是刻薄又冷漠地站着，像一棵站在悬崖上、站在大雪里仍身躯挺拔的松。他不刻意收敛周身气息的时候，看什么都像是高高在上的姿态，没有发疯的时候，连一身仇恨也仇恨得十分矜持。他是这样矛盾的一个人。
　　“我来取回我的东西。”沈谧说，“我不是你哪门子旧人，你若阻我，我也不介意掀了这山行塔。”
　　他一眼扫到被定在原地的萧椒，道：“至于那个你说‘身负天命’的小鬼，你该问问你们仙门中人，缘何将我命缘缚在那龙首玉上。”
　　叶红鹤闭关太久了，刚出关就马不停蹄来处理山行塔的烂摊子，对自家门派的事他很清楚，但是别的门派的事他倒还未来得及去了解，一时也没想起“龙首玉”是什么个玩意儿。他皱了皱眉，还没回话，沈谧已经一挥衣袖将这方小结界解开。
　　长发曳地、长身玉立的男子站在几步之外，微微回身道：“我现下，还不打算掀了这塔。”
　　言下之意：“我只是拿我的东西，不与你天风门为敌。”
　　如果为敌会怎样呢？叶红鹤其实心里也没底，沈谧破他结界破得轻轻巧巧，连他试探的时候那点“势均力敌”也是对方收敛许多的结果……
　　但沈谧那侧身负手的身影，又叫叶红鹤觉得有些眼熟。叶红鹤把目光移向方才恢复行动的萧椒，一眼扫到少年修士腰间的涤尘剑，陡然瞪大了双眼。

第二十三章 你甘心么
　　涤尘剑……叶红鹤是认识的。
　　沈谧那张脸，他也想起来了。
　　世事如潮，光阴流转间物是人非，而涤尘剑却一如当年。叶红鹤闭关多年，不太清楚那把剑经过了多少人的手，但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它时，它的主人当年负剑而立的身姿——
　　那似乎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少年时那些过往叶红鹤都记不太清楚，回忆里却唯有一件事，清晰得恍如昨日。
　　当时的叶红鹤大约才七八岁，曾经随着师父一道前往止禹山，是因为什么事他不太清楚，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差点从山间一条小路上掉下去，有人捞了他一把。那人带着温和的笑意叮嘱他以后要小心，而后翩然远去，留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背影。
　　那时孩子心性的叶红鹤并不喜欢修行，去了一趟尘息门之后，他却闷声一头扎进了修行之海。
　　师长们都道他是见了仙门第一人玉隐仙上之后，开窍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连玉隐长什么样子都不太记得，却反而是仙上身侧那个温润端方的大弟子，永远成为了他漫漫仙途上追随的一缕光……
　　往事纷至沓来，叶红鹤心里关于那人的记忆越发清晰起来。
　　当年玉隐座下的那位大弟子，白衣胜雪，负一柄涤尘剑，眉目如画，惊才绝艳，整个修真界都道他将会继承玉隐仙上的衣钵，成为下一任尘息门掌门人。
　　他想起来那一代的仙门弟子，但凡是见过玉隐仙上这位大弟子一面的，无一不把他当做楷模。
　　叶红鹤记忆里的人，与眼前的老妖怪，长着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红鹤先祖从回忆里被扯回现实，是因为萧椒扯了他的胡子——这小孩不知道是不是骨头没发育好，走个路都能摔一跟头，情急之下伸手抓了一把，恰巧抓上了叶老前辈飘逸的胡须。
　　“骨头没发育好”的萧椒表示很冤枉，他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这才如此不顾形象地往叶红鹤身上倒的。他急忙起身，同前辈赔礼道歉。
　　叶红鹤捋了捋胡子，并没有斥责萧椒，只是缓缓地叹了口气：因果轮转，身负天命的小孩手握涤尘剑，而当年携着涤尘剑的“故人”如今却像一段六合之外的鬼影。
　　·
　　匆忙的一天过去，夜间，沈谧被安排在了歇云山中某个院子，这院子空旷，也清静，少了萧椒这烦人精，沈谧觉得舒心不少。
　　他选择了短暂地与天风门相安无事，并没有硬闯山行塔，倒不是因为他惧怕这塔中禁制，也不是因为叶红鹤出关。他只是想等一等那个仇人的动作。那片从泥鳅身上扒下来的鳞片能够让他对塔中那样他要找的东西有所感应，山行塔里的东西还在，那人势必会再次前来。
　　“你不让我知道他是谁，但这是他自己往我这撞的。”他仰头看着天上一轮缺了半的月亮，不知在对谁低声说话，夜风丝丝缕缕，像是谁落下一声叹息。
　　这声淡淡的“叹息”里，一道剑光落下。
　　“阿谧！你让让！”萧椒的声音远远地响起。
　　沈谧侧身让过，萧椒一头撞在了院子里那棵老树上，顶着脑门上一个大包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又揉着头：“啊，臭乌鸦，往我脸上撞，一定是嫉妒我的美貌！”
　　沈谧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思绪，又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有事？”
　　贼心烂肚的老妖怪开始后悔自己拿这小屁孩的一点少年心思来试探他了，平白给自己招了块狗皮膏药——不过那时候谁会知道他们居然这么巧又在天风门遇上了？
　　“诶，有点事想请教……”萧椒一只手里提着乌鸦的脖子，那只撞了他自己也晕过去的乌鸦睁眼，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睛骨碌碌直转，最后对上了沈谧的一瞥。乌鸦“哇”一声叫唤，狠狠扑棱了两下翅膀，挣扎着强行从萧椒手里跑掉了，留下一地的鸦羽。
　　沈谧眯了眯眼，收住眼中一丝凌厉，他想：“是妖族的小崽子，漏网之鱼么？”
　　浑然不觉自己刚刚逮了只妖的萧椒拍掉满手的鸟毛，有些嫌弃地皱皱眉：“这鸟味道怎么比掌门那只花孔雀的味儿还大，啧。”
　　他一抬头，见沈谧在看自己，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飞快收好自己那点不正经，转而道：“阿谧不请我去坐坐？”
　　沈谧没说什么，让开一步，把人放进了屋子里。
　　这间屋子陈设也很简朴，所幸沈谧也不太讲究这些，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萧椒却进了门之后十分不礼貌地东翻一下西翻一下，最后关门时一把将一道咒拍在了门框上。
　　沈谧安静地看他倒腾完。
　　“阿谧，我觉得我的脑袋里被什么东西偷窥了！”少年又把窗户关过来，拿咒拍上，这才紧张兮兮地说，“我的一举一动，都好像被什么东西看着，它甚至能洞察我的心思。我该怎么办？”
　　萧椒游刃有余惯了，哪怕自己毫无底气，他也会装作胸有成竹的模样来，这么多年在止禹山上同各峰的师兄弟们打赌，如果不是因为他特别能装，指不定输成什么样。但这次他罕见地有些心慌，这心慌还不能叫自己的师弟们知道。
　　一来小师弟不知中了什么邪，醒了就晕，而萧逗和萧算也跟着天风门的人奔波许久，已经很累了，二来他自己其实也只是偶尔一下会突然有那种强烈的感觉，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太确定。
　　思来想去，他只能来找沈谧。
　　沈谧比他们厉害，同他也很熟——当然，这只是他单方面这样认为。
　　沈谧听萧椒突然这么说，挑挑眉，借着室内的烛光把人上下打量一番。
　　他伸手出来，隔着几步虚虚在萧椒额头一点，银光落下，自萧椒眉心而始，游走他全身经脉，而后汇在他的手心。
　　“花妖。”沈谧淡淡道。
　　与他的声音一道落下的，是一声凄厉的悲鸣。萧椒手心的银光像是从他手中拽了一把什么东西，狠狠地往外拖，萧椒没有张口，他身体里却传出一声女子的惨叫。
　　银光炸开，未曾伤及萧椒一分一毫，却把附在萧椒手掌中的另一缕元神炸了个几乎魂飞魄散。
　　花妖被银光炸出来，倒在地上，抬手抹了抹唇边的血迹。
　　慢半拍反应过来的萧椒：“啊！怎么还有个大活……妖！”
　　“恐怕是在那个桃花瘴里就附在你身上了。”沈谧看着那花妖，不欲多说什么，便把她打包扔给萧椒，“自行带去处置吧。”他脸上明晃晃写着：给我麻溜地滚。
　　花妖和萧椒一并被一道灵力“送”出了沈谧的院子，沈谧好像真的有些恼了，他把门关的死死的，不给萧椒留下半分说话的机会。
　　那只掉了一地毛的乌鸦没有飞远，又折了回来，挂在高高的天上俯视下来，沈谧微微抬头与它对视。乌鸦身后涌起一团黑气，月光之下那黑气勉强化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形，那人形的黑气在夜风里扭曲得不成样子，将将要散，又合拢来，黑气中有个声音低低响起，渗着阴冷潮湿，那嘶哑得雌雄莫辩的声音说：“好久不见，老朋友，你还记得我吗？”
　　沈谧眉头未皱一下，回道：“万魔王。”
　　那条扭扭曲曲的影子哈哈笑了两声，十分高兴似的：“惭愧，以这副模样见你。我原该盛装打扮的，这样倒是辜负我们深渊下比邻而居的千年时光了。”
　　“无妨，”沈谧平平静静表示理解，“一时半会儿你应当也出不来。”
　　乌鸦听出他这话中的不怀好意，冲他“哇”地大叫一声，被那人形拦下。
　　“沈谧，我还以为你出来会颠覆这世间呢。”
　　“身负恶咒引来玄雷，呵，没想到你为了骗一个小鬼，倒是什么鬼话都编的出来。到底是那九天玄雷厉害，一道雷劈散一层戾气，你这样的妖怪，也要乖乖被天道驯化么？”
　　“你，甘心么？”
　　沈谧浑似个石头做的，不为所动：“你是什么时候跟在我身边的？”
　　“哈哈哈，你身上有一半气息与我同宗同源，我如何不知道你？”那影子落下来，一缕雾气飘出来，看起来就像那个“人”伸出了一只“手”，那“手”撩动沈谧鬓边一缕发丝，仿佛吟唱一般道，“你看，天道欺你至此，不如我们冰释前嫌……”
　　沈谧不大耐烦地一挥袖子把雾气打散，冷冷道：“不必。”
　　“若我说，我知晓这动摇这山行塔的是何人呢？”那影子对沈谧这副冷冰冰的态度也不恼，转而道，“你我都生在那深渊下最烂的一把淤泥里，都被这天道薄待，你再考虑考虑。我容你考虑到我彻底出来的那天。”
　　乌鸦长长地嚎了一声，那团黑气来无影去无踪，带着那只小乌鸦一道消失了。
　　沈谧面上不动，手却攥成了拳。
　　而被他拍在门外的萧椒同那花妖面面相觑，他们并没有听见里头发生了什么，萧椒只当是自己太蠢了，沈谧那副冷冷淡淡的性子也被他惹恼了，他不由得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怎么就没发现这花妖藏在他身上了呢？
　　他怀疑自己被那些桃花熏傻了。
　　“你为什么要上我的身？”萧椒想了想，没想出个头绪来。
　　花妖挣扎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挣不开绑着她的绳索之后，只好平静下来，坦白道：“我不是想伤害你，我想进山行塔。”
　　“山行塔可是关妖怪的，怎么，你不是从山行塔跑出来的吗？”
　　花妖的脸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苍白虚弱，她垂下头：“不是，但我要去找一个人，只凭我的力量进不去，我想让你带我进去……”
　　萧椒摸了摸头：“我也进不去啊，你看，你应该附身到史掌门他们身上，说不定现在已经进去了。”说完这话，萧椒才察觉不妥，他马上又道：“当然，我不是让你这么做，我只是好奇。”
　　“因为你心里也有一个……你明知不会回应你的人。我与你，同病相怜。”花妖哀伤地说。
　　“我心里哪里有……”萧椒下意识一口反驳，驳到一半，心里忽然冒出了沈谧那张冷漠的脸。
　　好像还真有。
　　“什么明知不会回……”萧椒又想到沈谧那些略显刻意的举动，话到一半又咽了下去。
　　好像也还真是。
　　“啊，所以我……”这么喜欢他吗？萧椒自己把自己想得愣在了当场。

第二十四章 无眠之夜
　　花妖没有想到的是，萧椒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好糊弄。
　　少年从自己那点幽微的心事里回味过来，在山间映出的一点月光里侧目看她，他问：“那你找到那个人了打算怎么做呢？”
　　“山行塔里关着的妖怪，能让你惦记的，想必不是小妖怪了。你要救他出来吗？”萧椒的目光里尽是怀疑和打量。
　　花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绳索，又把头抬起来看向萧椒：“这你就……不必知道了。”
　　她话音未落，绳索倏地断开，腾出手来的花妖转身就走，被萧椒逮住了一片衣角。
　　萧椒瞥了一眼大门紧闭的院子，道：“啧，你们妖怪真狡猾。”
　　他反手结印，将花妖再次束缚住，决定什么都不听了，拽着人就去找史青云。
　　史挚凡被叶红鹤赶进了山行塔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天风门还有大大小小一堆事务，尽数落在了史青云的肩膀上。好在史青云当年虽说是同萧椒一样不学无术，但后来没跟尘息门有来往之后，被自家父亲敦促着，倒也还是学了些东西进肚子里。
　　他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可以趁着夜深人静眯一眯眼，便有不长眼的东西往他房间里塞了个美人。
　　史青云看着被困成一条的花妖，一声咒骂还没出口，又有人顺着月光从窗户翻进来。
　　“青云兄，是我！”萧椒挡住史青云杀过来的一招，把花妖拉到旁边，“问问你，这种漏网之鱼怎么处理。”
　　史青云：“……”
　　如今暂代天风门事务的史少掌门十分无语，把招式收了，整个人往床榻上一瘫：“漏网之鱼你大半夜拖我房间干嘛？你还从窗户塞，这传出去多不好？”
　　少掌门实在累极了，连个人样都不装了。
　　萧椒自行找了张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压惊”：“你这院子太大了，正门走我还指不定得绕到什么时候。说正事，这个花妖你还记得吧，就是我们上山的时候，拉我们进桃花迷瘴的那位，她不是从山行塔跑出来的吧？”
　　史青云倏地坐起身，望向那只花妖。
　　“你怎么抓到她的？”少掌门震惊，“我派弟子抓了她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抓到，连我也在她这吃了那么多次亏……萧椒，看来你这个大比榜首果真没有水分。”
　　萧椒耸耸肩：“很难抓吗？”
　　沈谧可是随便一抓，就把这花妖抓住了。
　　“当然……”史青云坐过来，好像来了兴致要说什么，突然又想起来自己现在代理掌门事务的身份，先转过去传了两位师兄弟来，嘱托他们把花妖先带去关着——在山行塔外挂了一圈的妖怪们都被放下来，暂时关在了红鹤先祖做的结界里。
　　同师兄弟礼礼貌貌道了谢，门被关上之后，史青云这才又转过头来，把没说完的话接上：“这花妖情况有些复杂，说来也是因缘巧合，她在歇云山游荡很久了，大概……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了。”
　　萧椒皱了皱眉，如果他没记错，史青云比他还年长很多，花妖在歇云山这么多年……史青云说是“游荡”，那肯定是在山行塔外了，一只妖怪，一直没被抓住，也一直没有离去么？这究竟是天风门的人太弱，还是妖怪胆子太大了？
　　“反正我爹他们说，这只花妖一直觊觎山行塔，但是很矛盾的是她是歇云山的灵气孕养而生的，原身应当是山头一株被雷劈过的桃树。有位师叔当年救了花妖一命，后来入山行塔修复禁制，不小心折在了里面，所以花妖就一直想进去。”
　　萧椒听着，给史青云递了杯水，史青云接过来，喝了两口，继续道：“放着这么个一心想闯山行塔的妖怪在山里，我爹和各位师叔们都不太安心，但是每次派去的弟子都无功而返，花妖没有伤我们，可我们也绝对捉不到花妖。”
　　少掌门叹了口气，大约是一下子扛住了整个门派在肩膀上，这当时在山下中了妖毒哭哭啼啼还觉得丢人的修士这一口气叹得有些莫名的沧桑：“心有所爱所求，这就是我们最致命的弱点。”
　　“那如何断定人就折了，山行塔里与外界不是断绝联系的吗？”萧椒没太在意史青云仿若呓语的最后一句，倒是对这位舍身的“师叔”有些兴趣。花妖说，他们心里都有一个明知道不会回应的人，大概……她心里那个人就是史青云这位“师叔”吧。
　　他听得有些入神，也许是因为他这次原本就是来历情劫，又也许他现在心里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自己心中对某人的不一样，又或者是他纯粹吃饱了撑的，反正他一下子不合时宜地伤春悲秋起来。
　　看了那么多话本子，萧椒已经在心里给花妖和史青云的这位师叔编排了一串故事，什么爱而不得，什么相爱但被迫分离，什么跨越人间的偏见相恋……花妖没有伤害要去抓她的天风门弟子，应当本性不算太坏。那位不知名的师叔，救一只妖的性命，想来也该是位善良的好前辈。
　　但是造化弄人，一位折在了山行塔里，一位还在山行塔外游荡。
　　史青云自然不知道萧椒那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他只觉得震惊：“不是吧，你还不知道‘本命灯’吗？”
　　“什么本命灯？”萧椒回过神来。
　　“各门各派的弟子都有自己的本命灯，无论修为高低。人死灯灭，本命灯熄灭便代表这个人已经死了。除非执念未散沦为恶鬼，否则只有找他的转世投胎了。”史青云道，“不是都说你以后是要做尘息门掌门人的么，这么多年就没人告诉过你？”
　　“谁说我要做掌门？那不是邱师兄的事么——再说了，我师叔们第一个不同意，我派先祖们棺材板都按不住了。”萧椒对这个话题兴致恹恹，这种不实传闻他都懒得理会，于是辞别了史青云，“成，青云兄，你还是快点睡吧，不多打扰了，再——”
　　“慢着慢着，歇云山现在陷阱机关都还开着的，我劝你也快回去睡觉去，别大晚上瞎溜达，万一掉进去可不好玩……”史青云话还没说完，萧椒就已经飘然远去，走的依然是窗户。
　　“我又不傻！”窗户外飘来萧椒的声音。
　　说着自己不傻的萧椒，下一刻就传出了一声惨叫，史青云赶紧凑到窗台去看，只见那人被不知哪里窜出来的乌鸦怼着脸糊了一脑袋毛，乌鸦拍拍翅膀走人，萧椒勉强稳住身形，胡乱朝天拍了拍，什么也没拍着。
　　“啧，你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哈哈哈！”史青云见人没事，便悠然地往窗边一靠。
　　萧椒充满怨念地盯着飞远了还不忘回头轻蔑地看他一眼的乌鸦：“我怎么觉得你们天风门这么多乌鸦？”
　　“不稀罕，歇云山中鸟雀品类丰富，都有灵性，兴许是逗你玩呢。”
　　萧椒把头发里的羽毛扒下来，瘪瘪嘴，决定不与这愚蠢的凡鸟和这愚蠢的修士一般见识。
　　萧椒原本想回自己住下的地方去睡觉的，花妖被揪了出来，他身体里的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已经消除，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除了他的小师弟。他准备先绕到小师弟住的那间厢房里去看看萧冬的情况，然后再回去休息。
　　然而他刚走到廊上，就看见一个影子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地溜进夜色里。他一眼认出来那是自家小师弟的身影，一边想着萧冬终于醒了，一边又觉得萧冬有些奇怪，大半夜的醒过来之后自己鬼鬼祟祟在人家地盘上乱摸索什么呢？
　　他跟了上去。
　　萧冬一路绕过了夜间巡逻的天风门修士，他走得飞快，看起来目的明确得很，萧椒远远望了一眼，小师弟走的正是山行塔的方向。
　　萧椒觉得很不对劲。
　　萧冬……去山行塔干嘛呢？
　　山间的风有些沉闷，分明没有下雨，却隐隐泛着潮气，萧椒隐约嗅到了一丝不祥之气。虽然这歇云山因为之前到处都是妖怪到处乱窜的缘故，山间还浮着丝丝缕缕的妖气怨气，但是萧椒却感觉那种气息附着在萧冬身上——他甚至觉得那不是萧冬不小心沾染上的，而是……从小师弟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萧椒越想越觉得不对，飞快上前去，准备把师弟拉下来，然而他这一拉，倒把自己拉出了一口凉气。
　　月光之下，小师弟袖子里的，是一双白骨森森的手。
　　萧冬回过头来，空洞又无神地看向萧椒，他双目深深陷进眼窝里，脸颊上那点肉也消失不见，整个人显得呆滞又无措。萧椒一瞬间错觉自己不是在和活生生的小师弟对视，而是在与一副骷髅相互凝望。
　　“骷髅”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用萧冬的声音开口道：“呀，被发现了……”
　　萧椒：“……”
　　与此同时，有一阵风吹过沈谧住的院子，轻轻带起了沈谧耳边一缕长发，他倏地抬头望向山行塔那边，眯了眯眼：“终于来了。”
　　下一刻，他已经不在原地，院子里灯火尽灭。
　　一圈红灯笼在山行塔外幽幽亮起，卷地风起，却没有半个人影，连同夜里驻守在山行塔外的修士们也不知为何消失不见了。
　　另一边，史少掌门刚刚睡着，一个梦还没开头，就被人摇醒了：“青云师兄，去接神通司的人的小师弟回来说，他们在路上被人劫了，刚好撞上回山的何柔师姐，师姐一个人追过去了。”
　　史青云当即从床榻上跳下来，也顾不得自己此刻是个什么模样，急急忙忙问道：“劫人的是什么人？”
　　前来通报的小弟子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往哪里去了？”史青云急忙把衣服披上，捞了佩剑就要走。
　　“平安村。”小弟子回道。
　　史青云不疑有他，立马夺门而出。
　　史青云前脚下山去，后脚歇云山东、北两处山头便有冲天的火光冒出，睡着的萧逗、萧算被一阵怨鬼哭嚎惊醒，正出门查看，望见遥远的火光与……一地从泥土里钻出来的白骨。
　　二人头皮一麻，不约而同地想到先前在荒山上识灯给他们看的那段往事——这一双双只剩白骨的手，恰如许多年前，那神龙祠外李无心爱的女子出嫁时一样！
　　院子里住的天风门弟子也纷纷聚过来，萧逗听到他们七嘴八舌在说什么，闹嚷嚷的。仔细分辨，有人在喊：“是天罚！百多年前的……天罚！”
　　“什么天罚！是邪祟！”
　　“和百多年前，一模一样……”
　　叶红鹤飘在他们头顶，低下头来，没说什么，抬手放了个保护结界。
　　这一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第二十五章 鬼影幢幢
　　咧嘴微笑的“骷髅”确实是小师弟萧冬无误，萧椒一眼看到，那只白骨森森的手上还捏着裂成两半的铜钱——他做给萧冬防身的那个。
　　萧椒先前大言不惭地说，有那枚铜钱，五步之内，恶鬼不能近。
　　然后小师弟就这么中了招，他们一行人，连同一直把萧冬扛上山的萧算，居然都毫无察觉。
　　萧椒躲过了小师弟刺过来的爪子，怕伤到萧冬，他的剑都没有拔/出来。
　　“萧冬”并不恋战，察觉到萧椒因为这副肉身而处处掣肘，便无所顾忌地往山行塔跑。
　　萧椒没弄明白那白骨和萧冬身体里那些怨气是怎么回事，贸然拿对付妖魔鬼怪的方法又怕把人伤着，只好边试图阻拦边试图把人“叫醒”。
　　他们一边打一边移动，还是打到了山行塔前。
　　红灯笼在夜色里散着幽幽的光芒，它们高高挂在山行塔上，夜风裹着点潮湿气吹过，灯笼摇摇晃晃，更衬得四面八方的夜色幽深、月光清冷，塔边那棵果树的树影子微微摇曳着，显得伶仃又不吉利。
　　察觉到萧椒、萧冬二人的到来，它们飞快地移动，几乎划了一道火舌出来，停在萧冬身边，把人团团围住。
　　不知被什么东西蛊惑了心智的萧冬试图将灯笼扯开，伸出“手”去，叫那灯笼在白骨上烫了一片焦黑出来。
　　萧椒下意识伸手去拉自家师弟，也被灯笼燎着了衣袖，他把火打灭了，冲着山行塔喊道：“识灯！你要干嘛？”
　　识灯从塔的另一侧冒了个头出来：“不好意思，灯笼无差别攻击了，叽。”
　　小团子“叽”完了十分想拿自己身上火焰一样的毛塞自己嘴里——它这段时间总是被沈谧禁止同萧椒讲话，看见萧椒就条件反射地发出那种傻到要死的声音，太可恶了。
　　它充满怨念地看向身后的始作俑者。
　　萧椒也随着它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沈谧不声不响地站在了树梢上。月光和灯笼的光芒撒了他一身，他却敛住一身气息，像是不存在这么一个人一样，静静站在树上，跟树影一道伶仃摇曳。
　　萧椒之前一直觉得沈谧存在感很强，荒山神龙祠外，他甚至觉得这人生来就是个发光体，在夜幕之中也能叫人一眼看见。现在他才发现，这老妖怪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刻意把自己装成个死物时，居然可以做到就那么大喇喇站着都能让人直接忽略掉。
　　沈谧纵身一跃，轻飘飘落了地，他一弹指便把萧椒弹到了一边，隔着识灯召唤的灯笼，与萧冬一双“骷髅眼”对上。
　　也不知是不是沈谧的气场过于强大，萧冬歪了歪脑袋，在远处渐渐明亮起来的火光和慢慢响起的嘈杂里，突然身子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萧椒没管那些灯笼了，钻进去把自家师弟接下。好在识灯也适时撤了灯笼。
　　萧椒亲眼目睹师弟萧冬手上那两段白骨生了肉，它们一寸一寸，像是见风长的一样，瞬息之间就完完全全又恢复了原样，连萧冬手上幼时落下的伤疤痕迹都一模一样。萧冬闭着眼，再看过去哪有半点消瘦，分明红润得不得了。
　　但萧椒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先感受到了地面的晃动。
　　他一抬头，见沈谧手边不知什么时候捏上了一副骨架，那骨架不像是死物，它好像还泛着点活气儿，认真地歪着脑袋看着沈谧。沈谧身后更远一点的地方，白骨密密匝匝从土里钻出来，远远地铺在月光下，像是海上的惊涛骇浪，山间的怨气陡然激增，而山那头的火，转瞬便烧到了山脚。
　　萧椒一眨眼，那火从山脚燎上了半山腰。
　　“这又是什么？”
　　火光融融，萧椒可能是同山山水水什么的共情能力太好了，他清晰感受火焰之中焚烧的某种……滔天的怒气、怨恨、悲伤、痛苦，都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东西。
　　那些东西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拖拽着萧椒的心绪，好像要拉着他一同沉沦。
　　他连忙稳了稳心神。
　　沈谧一手把那骷髅捏碎，回过身去，面对着一片火海。
　　那种他熟悉又厌恶至极的气息就混杂在这连绵远去的白骨之中。
　　识灯已经用最大的灵力唤出了一大片灯笼，灯笼铺开去，却像泥牛入海，一盏一盏没了消息。
　　它想起来百多年前在神龙祠外的那一次……它没能救下那些祈祷神明庇佑的百姓的那一次。
　　那年它无能为力，如今……它依然无能为力，但好在此处还有一山的修士，也还有沈谧。识灯偏头去看，沈谧面沉似水，火光追上来，染着他狭长的眼尾，一点红惊心动魄。有一个恍惚间，它觉得他像是九天上渺远的神明，恰如那座冰冷无情的神龙石像。然而火光明灭里，最擅察人心的小团子又觉察到他心里翻起了疯狂而杂乱的心绪。
　　沈谧飞身出去，停在识灯最后一盏灯笼下，白骨与火舌以飞快的速度蔓延到沈谧脚边，居然偃旗息鼓，再近不了分毫。
　　他像萧椒在那些神仙妖怪的话本里看到的古老邪神，直直往那片白骨面前一戳，火光一映，妖异横生。
　　沈谧抬手，远远地点了点他视线里的某一副骨架，那骨架就自行炸裂。
　　他又点另一处。
　　如此往复，他点过的地方，那些白骨都碎作齑粉，混进了火焰腾起的烟尘之中。
　　萧椒扶住刚刚醒转的小师弟，看着这样一幕，不知怎么，他心里突然咯噔一跳。
　　沈谧在他眼皮子底下往那片诡异的白骨里跳去，萧椒把小师弟往识灯那一放，下意识就上前去拉沈谧。但他没拉住，连自己也跟着一起掉进了遍地枯骨里，那些生着腐朽气的骨头一拥而上，瞬间就将萧椒埋得死死的。他似乎听到有谁呢喃了句什么，然而没有等他听清楚，龙首玉就擅自动了。
　　其实萧椒在知道龙首玉连着沈谧之后，就一直很注意避开触发这上面的禁术，他知道沈谧并非自愿，这事怎么看都是他这边占便宜，虽然一时半会他解不开这东西的捆绑，但是他并不想借此来束缚别人。
　　龙首玉的光落下，沈谧再一次被迫落到萧椒身边，他眼中锋利冷冽的光还没收住，堪堪扫了萧椒一眼。
　　大约是沈谧的目光太过尖锐，萧椒被这一眼砸得几乎要在这么一片白骨里走神。
　　沈谧眯了眯眼，也不知盘算了些什么，扬了扬手，萧椒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倾过去，火海也好、翻涌其中的情绪也罢，瞬间都被扭曲得不像样子，萧椒不受控制地往沈谧袖子里撞——他被沈谧收进了袖子！
　　而后，萧椒周遭蓦地安静了，火海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看不穿的黑暗，以及……一段清冷的、像是深渊下常年压着的一捧雪的味道。
　　“阿谧！你放我出去！”萧椒摸索了一下，腾身飞起，但是沈谧这袖子里不知连通的事那个倒霉结界，他居然完全碰不到结界的边，而且喊声也像是落入了荒原，连个回音都没有。
　　“你先在此待着，暂时别拿那玉做什么。”沈谧的声音顺着萧椒腕上的红绳传出来。
　　萧椒大概明白了，因为龙首玉的擅自启动，沈谧拿他当累赘了。
　　“你要做什么？”
　　沈谧沉默了一下，才又有响起一个声音：“……报仇。”
　　但这个声音不是从那根红绳上来的，而是……从这漆黑一片的空间的四面八方传出来的。
　　萧椒愣了愣，那声音又咬牙切齿地憋了句脏话出来。
　　萧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试探着问了句：“阿谧，你要报什么仇？”
　　“闭嘴，别问。”
　　“千、年、深、仇！”
　　红绳中的声音和红绳外的声音同时响起。
　　萧椒：“……”
　　萧椒感觉这沉寂的空间里无端吹起了一阵阴风，随即又被压下去。黑暗之中忽然有莹莹的光升起，缥缈空灵的铃铛声取代了一片死寂。那些四周浮着碎光的铃铛不知从哪里飘过来，连成了一片，光芒映照下，居然是如画的山间夜色——深林幽寂空旷，月亮爬上山头，光落了一地，如梦似幻。
　　萧椒腕上的红绳传来沈谧的声音：“安静待着，待我大仇得报，再与你说。”
　　老妖怪说着“大仇得报再与你说”，红绳外的声音却还是没掩盖住漏出了一点：“让我找到是谁把我命缘绑到那破玉上，我扒了他的皮！”
　　萧椒：“……阿谧，说扒皮的那个才是你真正的想法吧？”
　　沈谧没回他了。
　　萧椒这个麻烦暂时被解决掉，沈谧正正堵到了某一具骷髅面前。但那具骷髅却一瞬间自己化作了粉末，有什么东西从骷髅上离开，又窜到别的白骨上去。沈谧一手捏诀，打算把那玩意儿定住，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叶红鹤远远一掷来的一道真气将那东西打散了。
　　为了保护那些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小辈弟子而姗姗来迟的叶红鹤截得一手好胡，把“始作俑者”揪出来消灭了，火势陡然一顿，便没再蔓延了。
　　沈谧知道那东西最多就是一段虚影，属于那位始作俑者，但叶红鹤好像还不知道，这活了几千年的老头一击下去，先把自己打懵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打中的应该不是正主。
　　追着这段虚影这么久就是想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的沈谧捏了捏拳头，黑气从他周身溢了一点出来，他微微抬头看向飞在低空的叶红鹤，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人弄死才能消气。
　　叶红鹤毫不知情，但也不妨碍他感受到沈谧盛大的杀意。
　　沈谧站在那里，凶残的白骨和妖异的火海都对他退避三舍，但他周身的黑气又与这样的场景十分融洽，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才是这场“天罚”的始作俑者。叶红鹤心头狠狠一跳，直觉不好。
　　他拦在陆续赶过来要来帮忙的修士们前面，一手用一道气流把他们往后隔开，迎着沈谧身侧那些并不友善的气息，问道：“师兄……沈漓师兄，你打算……滥开杀戒吗？”
　　滚滚的光阴里，那个对叶红鹤而言一直是一缕光的人，那个当年被他们这一代所有弟子都心甘情愿地称一声“师兄”的人，那个玉隐仙上的首席大弟子沈漓，这世上或许没有几个人还记得这个名字了，连叶红鹤都差点忘了，但好在他想起来了。

第二十六章 入山行塔
　　叶红鹤一声“沈漓师兄”叫出口，也许是透过这名字找回了一点少年时那种仰慕憧憬的心境，他往前走了几步，耷拉着的眼皮下一双眼目光灼灼，依稀还有少时的光彩。
　　时光最是无情，他们这些仙门弟子也不能永葆青春，如萧椒那般的少年人修行几百年，不刻意修身修形还能够一直维持少年姿态，再长些年岁，不用刻意去修，人的外貌就会自行改变……不入此道的凡人三五十年就能从少年长到暮年，修士可以有几百、几千年的生命，但最终也会无可避免地步入“暮年”，天人五衰，飞快老去、死去。
　　甚至妖魔鬼怪，也都有自己生命的期限。按照这世间现在的灵气而言，没有什么能活上几千年还能如当年模样，连几千年的神木不是都会被雷劈成两半么？
　　他们守着一生修为垂垂老矣，连记忆都不知道散落在哪一年哪一处去了——可叶红鹤眼前的人依然是当年的样子。
　　所以他先前就觉得，沈谧像是故人落在六合外的一段鬼影。
　　也幸好，这段“鬼影”还没有忘记“沈漓”这个名字。
　　叶红鹤那声喊刚落下话音，他就看见沈谧目光闪了闪。
　　沈谧按下了一截受黑气吸引“蹭”到他身边的白骨骨架，平淡冷漠，眼中翻滚的杀意却只因为这个称呼便散了一半。他深深看了叶红鹤一眼，说不上来其中有什么情绪，沈谧这个人向来除了压不住恶念的时候，是不会轻易流露情绪的。
　　但他的情绪不外露，却能“内显”。
　　萧椒在那片铃铛里待着，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瞬息之间，这片被沈谧拿出来糊弄他的风景就维持不住消散干净了。空山退场，月光卷走最后一缕铃铛声，而铃铛周身的碎光飞到萧椒身边，又穿过他落到更远处，照出了一张残破阴森的八角台。
　　八角台有止禹山上观云台那么大，萧椒离它太远，没看清有什么东西。或许它原本也就空空如也。
　　更远一点的地方，贫瘠荒芜的山峦从灰暗阴沉的天空长出来，绕了一个大弯，像是从天幕里伸出的一双要触摸地面的枯手。苍穹乌泱泱的，随时要倒下一样，那双“枯手”就那么吊着，伸向前来，直指八角台，也是摇摇欲坠。
　　黑雾似有似无地在八角台上飘着，萧椒耳边响起了锁链拖地的那种声音，像是有什么人拖着铁索一步一步前行，那人速度并不快，说是走，不如说是挪。
　　萧椒恍惚看见一抹白影，他要追上去，被当头一阵劲风糊了个劈头盖脸，险些掀他一跟头。
　　而后他被身后的黑暗里伸出的一双手扶住。
　　萧椒先前并没有察觉到这里还有别人，他猛地回身，借着八角台那边的一点光，看清了这个来扶他的人——还是个熟人——那荒山上本该消散的恶鬼李无。
　　李无半张脸隐于阴翳，神色却是平静无比的，他带着点歉意看萧椒：“吓到你了。”
　　萧椒还是有些戒备地跟他隔开了距离，问道：“你怎么在这？”
　　“啊，”这问题问得李无有些惆怅，“执念全了，无处可去，只是一想到当年事还未查清，便觉不甘。是他……收容了我们。”
　　顺着话音，萧椒看到了李无身后，离自己远远近近的几个影子，他们出现得悄无声息，只是遥遥地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看了看萧椒，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萧椒瞬间明白了李无说的“我们”是谁们。
　　“我怎么什么都没察觉到呢？”萧椒自己嘀咕。
　　李无听到了。
　　“因为我们现在也算他的一部分吧。”消除了疯狂的执念的恶鬼轻轻叹了口气，“那边是他的禁地，小少侠还是不要过去了。”
　　禁地。萧椒被这个词吸引，没忍住又往八角台那边看了几眼，黑雾兜过来，吞没了那片荒芜空洞的场景，而后，又漏出一缕温柔的光来。萧椒屏息凝神。
　　沈谧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那八角台的场景散去，却变成了另一片景象，是书院陈列，有整整齐齐的矮桌，窗外明亮的日光透进来，树影婆娑——这与萧椒周遭阴冷的环境完全相反的一幕，萧椒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止禹山舒卷堂。
　　不过萧椒眼前的这“舒卷堂”却和自己平时听课的地方有些不一样，其中坐的人也并非自己熟悉的师兄弟们。他一眼看到其中端坐的少年。
　　少年模样的修士一身白袍，掷地有声：“吾所愿，锄奸惩恶、伏妖诛邪，一往无前，赴死如归！”
　　这句话不知道在沈谧心里掀起了多大的震荡，它像是滚滚涌起的潮水，在这个结界里荡开，又归于更远的黑暗。
　　萧椒看到那白衣少年，正是沈谧的模样，只是那人双眼没那么狭长深邃，反而更圆一点，清澈又明亮，透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气质。萧椒想，他更像是那烧了一半的画卷中的人，慈眉善目，鲜活明媚。
　　“……赴死如归。”沈谧的声音苍茫遥远，和他心里升起的那个声线澄澈的少年音撞在一起，那么不同，又那么相似。
　　萧椒从中咂摸出了点叹息的意味，他不知怎么，也跟着心生无边惆怅。
　　这点惆怅似乎被沈谧发现了，老妖怪不动声色收了自己心里想的那些东西，立在山行塔前火海之中。
　　他说：“我以为这世间再没人记得这个名字了……”
　　他说：“罢了。”
　　他额间金印闪烁，目光归于平静。
　　确定了沈谧不会动手之后，叶红鹤便把自己那些后辈都放出来灭火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亲自指的那个代掌门在这么大动静里居然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回……回先祖，青云师兄下山去了。”
　　正说着，史青云带着何柔一行人追着火光飞来。
　　少掌门行过之处，但凡被火卷过，都成了一片焦黑。
　　何柔一身伤，还是强撑着赶过来，连同一边的那位神通司姓黄的“仙师”也一并被救下了，他们好不狼狈，风尘仆仆地赶过来，站在一片火海之外，有那么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山行塔孤苦伶仃，也有些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师兄，这么多年，你究竟……发生了什么？当年你入世历劫，却再未归来，仙上也前后脚便飞升而去，大家都找不到你了。”叶红鹤分出神识去帮忙灭火，本尊却一直站在沈谧身前。
　　沈谧迷了眯眼睛，脑海里又飞快闪过那座灰暗的、从天空倒长出来的山。
　　“沈漓早就死了。”沈谧冷冰冰地说，“看在他的份上，我便提醒你，这阵法源头不在歇云山中，一旦启动，不焚尽此间生灵绝不善罢甘休，哪怕暂时压下去，也还会卷土重来。想必你们之前已经镇压过一次了，唔，方才你一下打散的那个分/身，应该就是这一切的操控者。他这次计划落空，留下的虚影也被你打散，想必不会再亲自前来。”
　　“识灯。”他唤，那小团子妖怪便应声飞来。
　　“我不伤你天风门上下的性命，好自为之。山行塔里的东西，我取走了。”
　　识灯倏然望向他：“你真的……不管了吗？”
　　沈谧没答这话，一手将小团子收进了袖子里。他似乎真的是给天风门就够了情面，规规矩矩投身如塔，并没有在岌岌可危的山行塔边再加一把火。
　　叶红鹤叹了口长气，想到沈谧提醒的“阵法源头不在歇云山”和“绝不善罢甘休”，又忍不住为自己门派的命途多舛而叹息。
　　也是恰好在沈谧入塔之时，有一个身影自一群修士中冲出来，追着沈谧一道飞进塔中。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还是灵犀情急之下喊了声“姐姐”，史青云才回过神发现站在自己身边原本已经伤痕累累的何柔，已经不在原位了——追进山行塔的，正是何柔。
　　灵犀也要上前，史青云随后也跟上，但是两个人都被山行塔的禁制拦在了外面。沈谧进塔时把禁制撕开了一个只容一人过的小口子，等他进去了，那禁制便自行合上，完好如初，若非何柔时间找得刚刚好，恐怕也只能碰一鼻子灰。
　　“哥哥，你把这个打开好不好……”灵犀仰头看史青云，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史青云原本自己就想冲进去找何柔，当下就要行动，被红鹤先祖一道灵力甩开。
　　“休得胡闹！”
　　史少掌门被这一下甩清醒了些，想到自己的身份与责任，终于还是放弃了胡来。他深深看了看山行塔，他的父辈刚进去不久，现在喜欢的人也进去了，可他自己却只能留在外面，因为他肩上还有一副不得不担起来的担子。这一瞬间，他终于在师兄弟们一片忙碌之中，在先祖的注目之下以及小姑娘的哭闹声里，尝到了一点名为“长大”的滋味。
　　是身不由己、又偏偏不能向任何人埋怨的滋味。
　　萧逗和萧算急匆匆一路寻过来，叶红鹤先前将他们与天风门的最小一辈的弟子一并保护起来，他们也是好不容易才寻得出路。又因为一路上都在找萧椒和萧冬二人，费了许多时间，一直到山行塔下，二人才见到了小师弟倒在山行塔边的身影。
　　萧逗上前去把人拉起来，叫醒。
　　不是在昏迷中就是被控制着的萧冬终于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先被冲天的火光吓了一跳。
　　然后他隐约想起了自己被什么东西附身后，手上的皮肉都没了的模样，陡然清醒，赶忙查看自己的双手，见没什么事才放下一口气。
　　“啊，小辣椒！”萧冬心还没落到肚子里，又快跳出来了，“小辣椒他被、被、被那个沈、沈谧……收了！怎么办！”他先前虽然被控制了，意识却还是清醒的，就像是灵魂分出了一半，清醒地看着“自己”所做说为以及周边发生的事。
　　沈谧先前把他吓得不轻，所以他一直拼命地想告诉萧椒要远离那人，但是无论他做什么，萧椒都看不见听不见——他们都只能看见他那副被什么东西侵占的躯壳。
　　“他他他，他们进山行塔了，小辣椒，他没有把小辣椒放出来！”
　　萧逗心头狠狠一跳：“你说什么？”
　　“呜呜呜，我不知道，他好可怕，小辣椒会不会，会不会没了？”萧冬有些语无伦次，“他是鬼，他是鬼，是恶鬼啊！”
　　平安村外一瞥，萧冬直接被沈谧吓晕过去，连他手里的那枚铜钱也裂了，他实在觉得沈谧就是一只道行极高、谁也对付不了的恶鬼，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沈谧眼里看到了地狱的万般模样。
　　萧逗沉默片刻，吐出一口气，缓慢又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不会。”
　　“呜呜……为什么？”萧冬被他那沉稳的模样感染，也安静了几分。
　　“你们没发现，那位老……不知是鬼还是妖还是别的什么的前辈，对小辣椒，有种近乎放任的宽容吗？”萧逗轻轻说。
　　他不认为沈谧是拿真心待萧椒，但沈谧对萧椒不太一样这一点，其实他能感受到。萧逗觉得，这或许是因为沈谧对萧椒有所图谋，但无论如何，沈谧对他人都无所图，只单单对萧椒一人如此，萧椒就已经是不一样了。沈谧未必会杀萧椒，否则以他的修为，他们师兄弟四个加起来恐怕也凑不够他一盘菜的。
　　邱采白在山行塔稳定下来之后就辞行会止禹山去复命了，只有贺进留下来协助天风门。此刻，贺进终于也破开重围来到了山行塔下，留在歇云山的尘息门弟子纷纷跟着上前来。
　　贺进入尘息门较晚，比萧冬都还低些，个子也小，长得比未修身形而一直保持在少年身量的萧椒还要矮些，脸却比萧椒老成得多，方脸厚唇，是副老实本分又憨厚敦和的模样。因为贺进其人先前也是被萧椒师兄弟四人的师父程谷山捡回止禹山的，一开始在晖月峰住过一段时间，所以几个人之间也还算熟。
　　他关切地问萧逗三人：“没事吧？小……萧椒师兄呢？”
　　萧逗摇摇头，表面沉着冷静，其实心里乱得很。
　　“我要回尘息门一趟，蒜头冬瓜，你们留在天风门帮忙，等他们出来。”
　　“好。”萧算萧冬点头应允。
　　贺进上前来：“那我也在此同各位师兄一道等吧。”
　　萧逗看了看他，礼礼貌貌行了礼：“那便有劳贺进师弟。”
　　“萧逗师兄不必客气。”

第二十七章 记忆碎片
　　山行塔缓缓合上，沈谧站定之后，幽幽向后一瞥，正与追着他进来的何柔面面相觑。
　　何柔茫然又无措地看着他，好像才清醒过来一样，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妖怪，你还真是执著。”沈谧的目光看着何柔，却是在透过她看另外的人。
　　何柔愣在了原地：“你在说什……”
　　她一句“什么”还没问完，自己先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自行举起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另一个声音从她口中响起：“又被认出来了，你究竟是什么人呢，那老头也对你礼让三分。”
　　正是那只被萧椒捆了塞到史青云房里的花妖的声音。花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逃脱了关押，又不死心地附在何柔身上，跟着冲进了山行塔。
　　“山行塔是妖怪的禁地，我原以为你会用其他的方式，没想到你直接这么进来了。”花妖对沈谧说。
　　“闭嘴！”何柔一声暴喝，这姑娘做什么事都有一股子狠劲，对自己也不例外，她发现自己被妖怪控制了，当下就要强行给自己一掌把花妖拍出来。
　　被花妖反应过来压制住：“小姑娘，实在对不住，等我救了人便会自行离开，在此之前，你先睡一会吧。”
　　沈谧没有兴趣看她俩斗来斗去，好像也不太想管花妖要做什么——他只说了不伤天风门修士的性命，并没有承诺别的什么，于是这一颗心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的老妖怪转身就走。
　　他面前是一道火海——浮在一片黑暗之中，比蔓延到山行塔外的火还要诡异一些，火舌是苍白的，映出的光都灰扑扑的。
　　花妖把何柔的意识暂时压下去，一眼看见沈谧要往这火中迈步，追上来：“你不要命了？这是苍息之火，传说是远古真神留下的，妖怪就这么走进去会被烧成灰烬！你要是不想像变成苍息之火的一簇，还是不要……”
　　她愣了愣，把话补齐：“……轻举妄动。”
　　花妖目光里，那位“轻举妄动”的老妖怪已经悠然步入其中，他踩在一缕苍白的火焰上，火焰瑟缩着矮下去，连他一缕头发都没燎着。它们像是在打量他是敌是友，看起来像是想一把将人烧了，又有些不确定一样，纠纠结结，最后躲开了。
　　沈谧的身影在明灭的苍白火焰中，仿若闲庭信步。
　　花妖不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苍息之火……传说中专门克妖怪的神火，也有不烧的妖怪么？
　　花妖跟了上去，她此刻占着何柔的身体，作为“凡人”骗过了神火，这火海对她的影响不大。
　　等她渡过苍息之火的火海，眼前却没了沈谧的身影，只有一扇门和一口枯井。
　　门是通往高高的塔顶，井是通往深埋的地底。
　　她站在这门和井的面前，怔了怔，随后默念起了仙门中的咒术——那是最简单的寻人的咒法。花妖小心地退开两步，低下头闭上眼，从她掌心蹦出了一缕光，光点跳动，在门边晃了晃，最后一头扎进了枯井里。
　　枯井深得像是没有底。
　　花妖没有犹豫，纵身跳下。
　　沈谧也跳进了枯井里，他要找的东西，被埋在最深的塔底。
　　枯井之下不知有多深，沈谧化为一缕黑雾顺着井口飞了足足一刻钟才堪堪落地。出乎他意料的是，底下并不黑，这条狭长的甬道竖直通向此处，转了个弯，又向前方延伸而去，自转折之处开始，四面就亮着“鲛人灯”——此灯其实同鲛人没什么关系，只不过被人们安了这么个名字罢了。这灯的光芒是清澈的蓝色，如梦似幻，长明不灭，据说只为有缘人而现身。
　　是不是有缘人沈谧不知道，他只觉得这排灯聒噪。
　　这一排排“鲛人灯”光芒看上去柔和平静，沈谧一步上前，便有杂乱又尖锐的声音叽叽喳喳往他脑海里钻，那声音诡异得很，像是成百上千的利刃，要是换个道行浅点的估计能被当场劈裂开。
　　饶是沈谧这样不动声色的老妖怪，也下意识抬手按了按额角，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这里面也得算萧椒一份功劳——那小鬼就没消停多久！
　　萧椒在沈谧的袖子里待着并不安分，沈谧收了心里浮光掠影的那一点思绪后，他就只能看到一片漆黑——连那片哄他玩的空山也没有了。
　　直到识灯被塞进来，他才得以借小团子一盏灯笼看清周遭一尺内。摸瞎的这段时间里，李无一直守在他旁边，那些未曾上前的影子也跟在他周围，像是某种无声的保护。萧椒觉得这种被曾经的“敌人”保护的感觉还挺奇妙，好在他原本也是个心大的，趁着黑，在这空间里胡乱摸索的同时也一边有意无意跟李无打探情况。
　　他被那段浮光掠影的往事一角所吸引，虽然明知瞎打听是件很不礼貌的事，但是好奇之心还是战胜了他那点稀有的要脸之心。
　　李无却不知道是不愿说还是不能说，除了关于他自己的事之外，其余的他一件都说不出来。另外几位走投无路只能窝在沈谧袖子里的“仁兄”也是一样的情况。
　　萧椒打探无果，就又开始去烦沈谧，沈谧应该是能听见，但是懒得理会。
　　识灯也被沈谧塞进来之后，萧椒就试图从识灯这里找突破口。
　　沈谧在外面听到那些挂在墙壁上的“鲛人灯”此起彼伏地嚷的时候，萧椒刚通过识灯接上了一部分沈谧的“六识五感”。识灯担心沈谧乱来，不大放心，又出不去，只好借助萧椒的力量试图看一看外面的情况。
　　萧椒通过龙首玉与沈谧之间多了这么一层羁绊，这倒也让识灯的法术省力许多。透过识灯的术法，萧椒能够“看”到沈谧周围的事物，也能“听”到——这就好比是附身，只不过萧椒只能与沈谧共感，影响不了沈谧的行动。
　　“鲛人灯”这么一吵，沈谧不大好受，刚好耳听全程的萧椒更不必说，这二傻子修士不知天高地厚，让那些叽里咕噜的“话”糊了一耳朵，整个神魂都不稳了，直接从与沈谧“共感”的状态退了出去。他一时不慎，意识已经飘离了身体，不受控制的那副躯体就在沈谧袖子里翻来翻去，搅得沈谧更加不好受了。
　　“识灯，你再拉着这小鬼胡闹就把你点了挂在这里。”沈谧心里的声音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然而识灯这时候根本顾不上沈谧的威胁，因为它也中招了。
　　他们俩一人一团子在一片黑暗里抱着灯笼上蹿下跳，一个在那嚎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词句，另一个“叽叽叽”叫个不停，看起来蠢得如出一辙。
　　李无和其他那些影子要上前去拉他们俩，结果排着队被打散成雾气，融进黑暗里，又重新聚拢成人形，实在是没办法控制住他们。
　　眼看着这两个闯祸的往“禁地”滚过去了，而沈谧此刻也无暇顾及他们——他被愈发刁钻的声音缠上，万千嘈杂里，他听到许多许多人在讲话，那些声音怨毒又凄切，像是带毒的钩子，钻进他脑海里翻腾搅动，将他心里压得很深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一钩一个准。
　　他们吵着嚷着，他记得的、忘了的声音，全都杂糅在其中：
　　“天道凉薄至此，你何必护着这副囚笼？”
　　“你忘了你是个什么身份吗？”
　　“三千年来，你护不住他，连他死后为他报仇你都做不到么？”
　　……
　　而后，这些声音最后都化成了一个，那人声音沉沉，压着最深最浓的恨意说：“阿谧，我好不甘心。”
　　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萧椒算是真切体验了一把沈谧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有多么复杂的思绪。
　　他掉进那所谓的“禁地”时，龙首玉微微发烫，强行扯回了他的神魂。大约因为沈谧自己心神被搅乱，所以萧椒没有怎么受到排斥，然而“禁地”里的东西就像是一场荒诞无边的走马灯。他伸手去捞还在“叽叽叽”的识灯，一眼晃过去，眼前是倒长的山峦，一眨眼就变成莺飞草长的人间二月，再转个身，又是深渊枯骨、迷瘴不散……
　　沈谧被勾起的记忆混乱又破碎，毫无逻辑，萧椒来不及细看，上前去抓识灯抱着的那盏灯笼时，与碎片里某个一身白袍坐于枯骨之上的人擦身而过。那人明明只是像一幅画一样的记忆剪影，却在那一瞬间恰好偏过头与记忆之外的萧椒对上。
　　那人眼中神色淡然，含了些说不出的悲悯，像是龙首玉上雕琢的那条腾挪云间的龙。
　　萧椒与这段剪影近距离相视，忽然觉得自己悟了什么。
　　那人应该就是占星阁上挂的那位，也是说“赴死如归”的那位，那张脸是沈谧的脸，却不是沈谧的神态气质。
　　他不是沈谧！
　　可他又是谁呢？
　　剪影一晃而过，又碎成其他的场景，萧椒听到混杂其间的某个声音，温和清润：“从此以后，你名为‘谧’，唯愿你顺遂安谧，仅此而已。”
　　风声呜咽，那声音又道：“阿谧，我有我的归宿。此后天高地阔，你自由了。”
　　萧椒一心二用，一边认真分辨着沈谧心里的嘈杂，一边找准机会抓住了识灯，往自己怀里一塞，某一个沙哑的声音怨怼道：“我守护他们，他们却负我欺我骗我，这世间因果到底是什么，我从未种恶因，如何得这恶果？阿谧，你为何不帮我杀了他们？”
　　萧椒捏着识灯的手紧了紧，把小团子妖怪直接从迷糊状态掐清醒了，它长长地叫唤一声，险些当场气绝。萧椒这才回过神来，他心里有些微妙：这老妖怪心里装了多少个人？
　　哦，不，后一个声音虽然又低又哑，又疯又癫，但从那声“阿谧”听来，搞不好还是同一个人。
　　混沌之中，有什么蔓延上来，是一株长着毒刺的花藤，这片属于沈谧的混乱记忆里一切都是虚假的剪影，刺藤却是真实，它缠绕过萧椒的手一圈一圈被人裹了起来。
　　另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阴恻恻道：“你我都生在那深渊下最烂的一把淤泥里！”
　　与此同时，沈谧被那些“鲛人灯”彻底扰乱神识，勉强控制住之后，他伸手扶住了墙。墙上那些蓝光像是等了他这个动作许久，闻着味儿就一股脑地从往沈谧手心游走，争前恐后，一个眨眼之间，便尽数没入他体内去了。
　　他皱眉收回手，掌心还散发着莹莹的蓝光。
　　山行塔又开始摇晃，沈谧甚至听见了塔下群妖欢腾。

第二十八章 不必留情
　　花妖一路落到最深的井底，除了满眼的黑暗，什么都没遇到。
　　山行塔下对她来讲出乎意料地安静，摸索着走过一段狭长的甬道，还未行至开阔，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面前的黑暗里，站了个人影。
　　花妖暗中蓄力，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而后他才发现，那个人已经在原地站僵了——看姿态一动不动，仿佛死人。
　　与人族不同，花妖在黑暗里也能看见东西，只要她想，她能将夜色里周遭几百米内都看清，虽然在山行塔里这能力受到了限制，但是看清几步外的事物还是绰绰有余。他看到那站在路中间的人居然还是个熟悉的面孔，是天风门那几个长老中的一个。
　　这老头活了千岁不到，眉目间已是五衰之相，花妖在属于何柔的记忆里翻到了一点关于这位长老的。这长老平日在天风门里什么事务都交给弟子去做，自己则喜欢背着手到处闲逛，碰到没认真习课、干活的弟子，直接拉去领罚。由于过于闲，他把自己养出了一身膘，看着脑满肠肥、油头大耳的。
　　这是何柔的心声。
　　大约也是歇云山大多弟子的心声。
　　何柔眼中永远板着脸、说话刻意把声音压低来显示自己权威的长老此刻瞪着眼睛，神色惊恐地定在甬道中，已是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
　　花妖很谨慎地选择了绕过去。
　　她把自己心里的疑惑先压下去，继续往前走，陆陆续续又见到好几个人，都是天风门的。也都是门中德高望重的长老。
　　他们姿势各异，有哭有笑，无一例外，都被抽走了灵魂。
　　花妖越走越觉得这甬道里的空气阴冷潮湿，隐约间好像有什么凄厉的声音响起。
　　终于，她的视野在某一步落下之后豁然开朗，像是不小心触碰到某个机关，她眼中的世界黑白骤然颠倒过来，入目是一片苍息之火的火海。
　　这火海突然出现，花妖下意识地停下了。
　　随着火海的冰冷的温度扑过来，她听到一片惨叫。
　　好像有什么人在这火海中翻滚挣扎，生不如死。
　　隔着苍息之火的白色海洋，花妖感受到一点熟悉的气息杂在其中，她还来不及欣喜，心头先一颤：“郁……郁子临，你在吗？”
　　她把压在心头多年的名字喊出来，却没有人应她，只有苍白的火在烧。
　　是了，他进了山行塔三百年了，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只有她相信他没有死，这么多年，她一直试图闯进来救他走，但是她太没用了，三百年过去才寻到此处……她是不是，来晚了呢？
　　他早就成了煎熬在苍息之火中生死不能的怨灵吗？
　　怔忪片刻，花妖向火海迈出脚，却立刻又缩了回来。
　　这片纯白得近乎无暇的“神火”这一次似乎学聪明了，并没有因为她借着何柔的“凡人”身份而宽容她一只妖怪的擅闯，一把火烧伤了她的脚掌心。碰到苍息之火的地方，女孩脚上的皮肉皲裂开来，有白色的火舌从伤口中跳出，她感到这具身体里周身的血液都向这一处涌去。
　　花妖皱了皱眉，轻轻一跃，便在何柔身前现出了形。她接住何柔软下去的身体，把人安放到一边，伸手覆到女孩“着火”的脚上，苍息之火追着妖怪的气息转移到了花妖身上。
　　“对不住了，把你牵扯进来。”她唤来一枝含苞的桃花，将花簪到何柔鬓边，“它会带你原路返回，到禁制边上，他们应该就会来救你了。”
　　苍白的火光映在花妖脸上，她手中的火苗腾起，很快吞没了半边手臂。
　　那本该很疼的，但她眉目间尽是平静。
　　“郁子临，我来陪你了。”
　　人们说人死之前，会看到自己一生最在意的画面，花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她身为妖怪，赴这一场纯白的火焰时，确实看到了——她看到日光正好的山头，青年人背着剑从她身边走过，停下脚。他注视了她一会儿，而后，青年手中凝出一捧水来，倾倒向她。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她还是一棵蔫吧的小树苗，受他一捧水之恩，站在那条他每天晨间都要经过的小路上，看他从身边来来去去，春去秋来，周而复始。
　　她的目光追着那青年的背影那么久那么久，盘算着哪天自己修成人形，便能追上去和他一起行过歇云山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就在她历天劫得人形的那天，他只身入了山行塔，再未出来。
　　他应该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有她这么一个妖怪的存在的。
　　“可我好不甘心啊。”
　　白色的火焰中，有粉色的花瓣飘起。
　　“郁子临，哪怕是苍息之火的一簇，我也想找到你。”花妖这么说着。
　　火海之中，有一道叹息声响起。
　　·
　　沈谧捏着拳站在鲛人灯下，他这个姿势已经维持许久，一眼看去，就像一座立在灯下的石雕。
　　他额头冒着冷汗。
　　某一盏鲛人灯上站了只石头雕刻的乌鸦，那只乌鸦微微垂着头，恰好是“看”着沈谧的。
　　沈谧似乎从一场漫长的痛苦里缓过劲来，冷不丁把头一抬，恰与乌鸦对上眼：“滚出来！”
　　石头做的乌鸦居然应声歪了歪脑袋，像是害怕沈谧刀子一样的目光似的。
　　一道黑影飘飘然落下，站到沈谧几步之外。
　　“别挣扎了，你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天性呢？”那黑影声音里含着丝丝缕缕的阴冷潮湿之意，是万魔王，“这鲛人灯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
　　沈谧眼中杀意一闪。
　　“虽然我说等你到我彻底自由的一天，但是我可不希望等我出来，你已经被天道彻底驯化了。”万魔王低声笑起来，“鲛人灯会告诉你，抛开那些繁重的枷锁，你最渴望的是什么，你原该是多么完美的一个妖怪……”
　　银光狠狠地剜来，将万魔王那道黑影打散，但那难听的声音却没有湮灭。
　　“鲛人灯的尽头，是你要找的东西。沈谧，你不妨也好好听听，这里的这些妖怪们，他们心里的声音。妖魔鬼怪才是你的同类……”
　　乌鸦石像破碎，化成了一地粉末，万魔王的声音也终于消失在幽幽的鲛人灯下。
　　沈谧嘴角慢慢溢出了血，他伸手把那一点血迹抹去，一甩袖子把萧椒扔了出来。
　　他原本以为，把萧椒收在自己袖子里，让那些还剩一缕半缕的残魂看着，这小鬼就不会出事，龙首玉里的禁术不会被触发，这样自己就不必担心半路被那东西召走。谁知道都这样了也还是有麻烦。
　　鲛人灯里万千恶念随着那些蓝色光芒悉数进了沈谧体内，而后飞速内化，勾动并放大了他所有负面情绪，那些恶念又化成了“藤蔓”，裹住萧椒的那一刻，它们是奔着把这小鬼杀了去的。
　　尽管它们本质上是鲛人灯里的恶念，但是内化之后，便算是沈谧的东西了，它们对萧椒的那些伤害，借由龙首玉里弯弯绕绕的两道禁术，居然被全部被转移到了沈谧身上。
　　禁术的规则之下，沈谧不能伤萧椒，否则会千倍奉还。
　　惨遭反噬的老妖怪默不作声咬了咬牙。
　　萧椒先前应该是晕过去了一小会，被扔到地上翻了个身，才缓缓醒过来。
　　一眼便看到站在鲛人灯的蓝光下的沈谧。
　　他好像想问什么，却又自行噤了声，只是沉默着爬起来。
　　沈谧负手：“共感的时候你应该知道了，这里是山行塔中。以后不要动龙首玉的禁术，我便送你出去。”
　　萧椒被沈谧那冷漠的态度刺了一下，他觉得沈谧不仅是冷漠，还像是一副把他当什么都不懂的讨厌小屁孩的样子。
　　他心里其实憋了一肚子问题，他很想问问沈谧：“你说曾在尘息门修行的，不是你，另有其人吧？占星阁上的半张画里那个人，也是他，对不对？是他为你取的名字吗？他是谁？你又是谁？他为什么和你长得一样？那倒着长的山峦是什么地方……”
　　可他问不出来。
　　他们之间隔着三千年的光阴，沈谧能一眼把他的心思看穿，他却从来没有看透过沈谧心里的迷雾。
　　如果不是在沈谧袖子里走这一遭，他都不知道沈谧那颗鬼影幢幢的心里，装了那么多东西。
　　藤蔓缠过来的时候，萧椒听见沈谧脑中响起的那句话——“你我都生在这深渊下最烂的一把淤泥里”——这是他听过最恶毒的诅咒。
　　沈谧一直背着这些东西吗？
　　他黑沉沉的眸中，曾经看过什么样的人与事？
　　他压抑着满心的恶念，心里装了那么一处鬼魅横生的八角台，只有回忆起那个在尘息门里说着“一往无前，赴死如归”的少年时，才有那么短暂的一点明媚。
　　可他又为何会应下来帮天风门，为何在把他们几个修士扔给妖怪之后又找回来？
　　沈谧太矛盾了，萧椒完全无法分辨他是“好”还是“坏”。
　　“我知道你是骗我的。”萧椒沉默了一下，难过地瘪瘪嘴，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举动显得有些幼稚，收了表情。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沈谧没心没肝地轻轻点了点头：“是，骗你的。小鬼，我原本也想等这事做个了结，便与你说清楚，龙首玉的事我不再追究，但是希望你将它封印，永远不再动用，此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若有一日刀兵相见，也不必留情。”
　　萧椒：“……”
　　他微微抬头去看沈谧：“刀兵相见也不必留情么？”
　　沈谧眼角眉梢都是冷的，像挂着霜。
　　萧椒点了点头，咧嘴笑了笑，是他一贯嬉皮笑脸的模样：“成。我会回尘息门一趟，将龙首玉拿回去请我师父封印，我说过你要相信我是正人君子的吧？”
　　“你往后走，再向上飞，到那井口，过了苍息之火便能摸到禁制边了，我留一缕神识护你。”沈谧又冷着声叮嘱了一句，“小鬼，不要同任何人讲你先前看到的那些。”
　　萧椒背过身去，挥了挥手，极力想留下个潇洒大方的背影：“神识不必了，我自己出去就是。”
　　他想，他只是有一点惆怅罢了。
　　一个满口谎话、轻易就能骗得别人团团转、立场不明的老妖怪，确实该立马断了。
　　可是萧椒还是没忍住稍微回了回头，沈谧不在那盏灯下了，那属于沈谧的背影已经到很远的地方。鲛人灯的光过于明亮，萧椒只是一瞥，甚至能看清沈谧踉跄了一下。
　　萧椒收回目光，不再去想，一跃而起，纵身向井口飞去。

第二十九章 灯影幻光
　　万魔王为沈谧点的这片鲛人灯里，沈谧能看见的只有杀戮，无穷无尽。
　　万里山河，便有万里的浮殍。
　　沈谧只身一步步走过那些看起来温润美好的灯，看见一场黑雨从四面八方压下，他走过的那些地方、还未走过的那些地方，尽数被黑雨洗过一遍，血水与黑水交缠，蜿蜒成一片黑红交织的肮脏的河，被水泡发的残肢断臂随意地堆叠，群鸦飞落，人间即阿鼻。
　　硝烟与罪孽的味道，勾得他周身缠着的黑气蠢蠢欲动。
　　他看到“自己”站在摞成了山的尸体上，一身白衣被血染得斑驳，仰头望着天，与天道对视。
　　“吾以万里枯骨为注，赌你输。”
　　阴风呜咽，鸦羽乱飞，像是谁在漫天撒的纸钱。无边的黑雨没有尽头，连天都要跟着倾倒，死不瞑目的冤魂恶鬼，抱着残肢断臂啃的妖魔鬼怪……这是一场恶之盛宴。
　　沈谧不着痕迹吸了口气。
　　鲛人灯的力量不断地在放大沈谧身上恶的部分，他捏着拳，与这些趁虚而入的东西沉默又执拗地对抗。
　　天道落下的玄雷，一道雷能除一层恶念，他没有在雷下屈服；万魔王给他点的鲛人灯，一盏能加深一层恶念，他也同样不愿屈服。
　　“没有什么能控制我。”沈谧心里冒出这么一个想法，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也一字一句地想，“天道不能阻我，你万魔王又算个什么？”
　　鲛人灯的光芒依然柔和，仿佛是温情脉脉地注视一个叛逆孩子的长辈。
　　“你原本就是属于我们的啊。”沈谧听见鲛人灯的声音，或者说，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更为合适，“杀戮才是你想要的吧，回来我们这里，做你一开始想做的事……”
　　“一开始要做的事……”
　　沈谧看到那片深渊，漆黑的、终年没有一缕光肯落下来的深渊，那是这世上连光明都抛弃的地方。他化身成一条长长的黑影，冲上云霄，渊岳震颤，他破开云雾低下头时所见却是一片如茵的草地。
　　深渊之下，寸草不生，深渊之上，却有茂密的植被，开着一片白色的花，好像万丈之下无论怎样生不如死的煎熬都能被那么一片碎花遮盖，盛世，在阳光下有一片刺目的祥和太平。
　　他那时是怎么想的？
　　凭什么。他想，凭什么！
　　可是那个人说，不要恨。
　　“沈谧！”识灯察觉到沈谧心神不定，在他袖子里乱撞，试图稳住他那点岌岌可危的理智，“沈谧，你清醒一点！”
　　沈谧没有应它。
　　“你说你不会被任何东西控制，为什么甘愿为沈漓的一句话作茧自缚呢？其实你是唾弃他的吧。你心里很清楚沈漓并非圣人，可他又处处装作圣人。沈漓如果是，又怎么会有你……你是他的恶念啊——你见过有恶念成圣的吗？”
　　没有。从来只有恶念成魔，哪里有恶念成圣的道理。
　　沈谧几乎被蛊惑，伸出了手去，似乎是要投入鲛人灯幽蓝的怀抱。
　　就在此时，一把剑撕裂了他眼中不绝的黑雨，堪堪在他的手与那盏鲛人灯间拦了一拦。
　　是涤尘剑！
　　萧椒收了带鞘的涤尘剑，追过来道：“我想过了，是你先诓我，凭什么你叫我走我就走？”
　　沈谧有点没反应过来，愣了愣。
　　萧椒拽住沈谧一只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拉得还算克制，没让人直接砸自己怀里。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涤尘剑出鞘，飞速掠过一盏盏幽蓝的火焰。涤尘剑自带一股正气，又被萧椒不知施了什么法，染上一层金光，恰好克这些邪里邪气的东西，鲛人灯被它一扫就灭了一排。
　　铺天盖地压下的黑雨和满眼的血色缓缓地褪去，少年修士站在沈谧身前：“这禁术，有反噬吧？我猜是的，毕竟我在你袖子里滚了这么一遭居然什么事都没有。阿谧，现在开始，我保护你。”
　　黑雨下成堆的尸体上那个“沈谧”收回了凝视天道的目光，隔着沉沉的雨幕，向萧椒望过来，他顿了顿，好像勾唇笑了笑，而后随着鲛人灯一盏盏熄灭，消散在那场黑雨里。
　　被萧椒护在身后的沈谧也静默地看着少年修士的后脑勺。
　　他张张嘴，像是有什么想说，却没能说出来——他吐了一口血。
　　好在他及时把血迹除去，没让忙着对付鲛人灯的萧椒看到。
　　“不自量力的小鬼，你这是何必。”沈谧此刻被萧椒护在身后，这样的境况他居然也能冷漠地对自己现下的“救命恩人”嘲讽出声。
　　萧椒瞬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回来就是为了听这妖怪冷嘲热讽么？”他心里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手上却没停下。
　　憋了一肚子气的少年修士在鲛人灯里披荆斩棘，那排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鲛人灯也终于反应过来，铺天盖地卷土重来。
　　鲛人灯能照出其中的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饶是沈谧都无法否认。
　　然而……当沈谧跟着萧椒往前走，终于穿过那片令人窒息的黑雨血海，灯还没到尽头，却映出了一个熟悉的场景——
　　荒山，神龙祠外。
　　风雷汇集，压倒了一片树笔直的腰杆，那棵老歪脖子树下，站了个人。
　　是那场玄雷落下之前。沈谧眯了眯眼，这大概……是萧椒心底的画面了。
　　鲛人灯的幻光里，是少年修士的视角，那么看过去一身白衣的男人直直地戳在树下，风吹不乱他一缕发丝，他回身一眼，深邃又遥远，仿佛风雨如晦中立着一尊玉石雕像。
　　玄雷落下之前，幻光里的那个“萧椒”飞身将人救下，被一排雷追着屁股打，好容易等雷劫平息，“沈谧”冷漠回了句：“你找死？”
　　“……”拉着沈谧的萧椒看了鲛人灯映出的景象，把身边的沈谧同那幻光里的“沈谧”比较一番，心里更气了。
　　沈谧挑挑眉，心里无端升起一个念头：“我在他心里就是这样？”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比那个语气不善的幻影更可恶一点，便只好缄默不语。
　　那边幻光里，“萧椒”一把将自己刚从雷劫下救下来的“沈谧”怼到一棵树上，有些生气：“你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这句正好是萧椒面对沈谧的心声。他一边灭灯，一边幽怨地扫了沈谧一眼。老妖怪却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什么也没表示，这一眼平白把萧椒自己扫出了一身气。
　　老妖怪说刀兵相见不必留情，好气。
　　老妖怪说这是何必，好气。
　　老妖怪明明“看”见了自己的心声却闷着什么都不说，好气！
　　萧椒深吸一口气，飞快带着沈谧继续往前。
　　沈谧由他扯着，回了回头，他突然僵了僵——幻光里那个“萧椒”正把人压在树上亲，看样子还是副狂野做派，一只手都伸进人衣领里去了。
　　沈谧：“……”
　　萧椒察觉到沈谧脚步一僵，也回头看了看。幻光里白衣落地，幻光外少年修士脸“噌”地红成了辣椒色。
　　还有什么事比跟肖想对象一起看自己是怎么肖想对方这种事更尴尬的吗？！
　　“正人君子？”沈谧看不下去了，转过来看萧椒。他的声音冷冷的，好像压着天然的嘲讽似的。
　　萧椒：“……我没这么想！”破灯害我！
　　沈谧见他这么窘迫，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与平常无异：“鲛人灯照的是人心里最深的欲/求，你没意识到也正常。”
　　萧椒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恨不能把沈谧这老妖怪一把扔出这片鲛人灯去。但这不太现实，于是他只好努力平心静气，想点别的……比如尘息门的风景树木、仙鹤白云。
　　这招意外地有效，鲛人灯下的场景慢慢褪去，紧接着便现出尘息门的风物来。
　　远山苍茫，同尘堂前的古槐摇曳着，沈谧片刻前还面不改色，见了这棵树却神色顿生古怪。
　　不过萧椒没有注意到，他现在是又生气又窘迫，能专注灭灯已是不易。
　　萧椒自小在尘息门长大，苦尘息门规矩久矣，鲛人灯不知从他心里摸出了个什么阴暗的想法来，映出的景象是少年修士举着把不灭的火从同尘堂飞到藏经楼，一把火投下去，巍峨的藏经楼便像纸糊的一样被点着了。
　　沈谧神色有点复杂地把萧椒看了又看，没忍住笑了一声。
　　鲛人灯对沈谧来说是个了不得的杀器，专门勾动他的恶念，引他发疯，但对萧椒来说却很温和。毕竟在师门庇佑下长大、一直是天之骄子的少年人心中最大的恶念也无外乎那么一点点，这只能算是少年人的任性想法，大概连“恶”都称不上。
　　止禹山的风温温柔柔，一把火烧了藏经楼的“萧椒”叉腰而立仰天笑着，在沈谧看来整个人都泛着傻气。
　　“笑什么！”萧椒狠狠拽了沈谧一把，“我最讨厌被罚抄经书，想烧了这破楼正常吧？”
　　或许是因为萧椒的情绪太过活跃，直到他们走到尽头，鲛人灯也没找到机会再把沈谧拉进幻光里。万魔王如果知道这排灯就这么被个毛头小子破了，估计能把自己那岌岌可危的一点黑雾气到散开。
　　最后一盏灯被涤尘剑扫过，四周陡然陷入黑暗。萧椒下意识往沈谧身前挡。
　　一片静默中，他们前方，有一扇门缓缓而开。
　　门里的光漏进来，是苍白的。
　　萧椒停了停，扯着沈谧：“你要找的东西，在前面？”
　　沈谧的手抖了抖，萧椒察觉到了。
　　“是。”他说。
　　“很重要吗？”
　　“嗯。”沈谧点头。
　　萧椒问：“危险吗？”
　　沈谧垂眸：“鲛人灯的事，多谢——这次是真心的。小鬼，你留在这里吧。”
　　但萧椒并没有松开他，反而问道：“你的反噬要紧么？”
　　“哪怕丧命我也要取，反噬不反噬的，不打紧。”
　　萧椒看向那扇门：“好，阿谧，刀山火海我也陪你走这一遭。”

第三十章 一缕恶念
　　门里白色的光是苍息之火的光芒，萧椒和沈谧走过那扇门，便已身处一片苍息火海。那道门在他们走过之后凭空消失，只余渺远无垠的一片纯白火光。
　　没有退路，只能前行。可前方茫然一片，能往那里行呢？
　　萧椒看向沈谧，沈谧却阖着眼眸，好像在仔细听什么东西，片刻，他睁开眼，目光落到前方偏左。
　　“那边。”沈谧说。
　　“这火会说话？”萧椒有些惊讶，他分明只能听到火燃烧的声音。
　　“火不会说话。”沈谧道，“苍息之火烧的是妖魔鬼怪的躯壳、魂灵，它们在此间生死不能，直到被烧干净为止。说话的是它们。”
　　萧椒一听，愣了愣，出了一后背的冷汗，被苍息之火的冰冷温度扎了一下——这无边无际的火海，每一簇，都是一个还没烧化的妖怪吗？
　　生死不能，这对妖怪而言，得有多痛苦？
　　“阿谧，你在火海里没事吗？”萧椒侧目去看，沈谧走得淡然，丝毫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
　　沈谧既没有对着火中挣扎的妖怪们表示同情，也没有因为自己置身其中而痛苦，他平静地说：“苍息之火烧不到我。”
　　白色火焰苍苍茫茫，萧椒跟着沈谧不知走了多久，除了火什么也没见到。
　　举目四望，远处的火海仿佛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冰冷麻木。
　　萧椒走神片刻，一头撞在沈谧背上，撞得鼻子一酸。他揉了揉鼻子，不明所以地跟着沈谧的目光看出去——他们面前本该空无一物的火焰里，凭空多出来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块，那些石块孤独地躺在火焰里。沈谧的目光定格在其中某一块，那是一颗……石雕的龙头。
　　其上粗犷古朴的雕工居然还很有些眼熟。
　　萧椒瞬时想到荒山神龙祠里那座碎了一地的石像。
　　同样简陋的雕琢线条，同样残破的碎块……它们仿佛出自同一人之手。
　　沈谧人一晃便到了石雕龙头前，那颗龙头侧倒在地上，是一个死不瞑目的姿态。
　　他伸手，沾着苍白的火光，自龙头处跳起一点金光，那光芒宛如幽幽萤火，在一片白里显得闪烁耀眼。
　　萧椒被那点金光吸引过去时，那光芒已经落到沈谧手心，凝结成了一枚圆润的、有萧椒一拳大的珠子，暗红色，其间夹着游弋的金芒。
　　沈谧久久凝视着那珠子，手有些抖。
　　萧椒默默靠紧了他，伸手去拍他肩膀——在萧椒还小的时候，那些程谷山为数不多的待在止禹山的日子里，萧椒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程谷山便会这样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有师父在。”
　　有时候师兄弟们有什么事，互相也会这样拍一拍对方的肩膀，不必说话，便能让人感到安心宽慰。
　　萧椒看到沈谧那双黑眸中涌动着哀伤痛苦的情绪，他不知道沈谧是为何而痛苦，看在眼里却也觉得心头有些酸胀。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拍一拍对方的肩膀，在静默里挤出一句：“阿谧，我在。”
　　沈谧沉默了许久。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沈谧那长长的、鸦羽般的睫毛闪了闪，垂眸问。
　　萧椒摇摇头。
　　“是‘龙珠’，”沈谧明明就在萧椒身边，声音听来却遥远极了，“天地间只此一颗，再无其它了。”
　　“传说天地间最后一支消失的神明是神龙一脉，后来有修士闯蓬莱，寻得真龙最后的一点血脉，带回了人间。三千多年前，真龙的血脉孵化，尘息门玉隐座下大弟子沈漓横空出世，天赋卓绝，根骨奇佳，玉隐赐他涤尘剑，要他涤世之尘……这‘龙珠’，是他的内丹。”
　　苍白的火光里，萧椒看到沈谧握紧了那暗红的珠子，好像吐出了一口在心里憋了很久很久的浊气。
　　老妖怪自己将心门敞开了一条缝，萧椒有幸做了站在这扇门外的唯一一个人。
　　“这是有人，生生从他丹田里剖出来的，那天他第一次化为原形，在那深渊下挣扎倒腾，痛到几乎把头撞碎在石壁上……血流成了一条长河，可他的哀求与痛苦，没有任何人知道，只有我……我就在他旁边，看他遍体鳞伤，筋疲力尽，最后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他蜷得像条脆弱的小虫。”
　　“可我连碰一碰他都做不到……”
　　萧椒一颗心像是被什么攥住，尘息门过往那些恩恩怨怨，他并不是很了解，三千多年前的人与事早就在光阴里面目全非了，他们这些小辈提起来，都只能想到一个飞升的玉隐仙上，至于沈漓这个名字……尘息门已经没人记得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深渊下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记得他曾经是个多么叫人瞩目的少年。
　　“阿谧……”萧椒喉头哽了哽。
　　沈谧周边的火舌低伏下去，他一身袖袍无风自动，整个人在苍息之火里缓缓升起，居高临下地看萧椒时，又恢复了一贯冷漠的姿态。
　　“小鬼，你不是一直好奇我是个什么吗？我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吃人的鬼，是六合之外天道也不能束缚的魔，我是他三千年未消的心头恨……”
　　“龙珠”自他手中飞出，高高挂在半空，周身光芒陡然盛大，宛如一颗炙热的、刺目的太阳，有源源不断的热量从它周身发出，光华漫过的地方，白色火海终于不再冰冷。
　　沈谧闭上眼。
　　三千年前，沈漓被玉隐诓骗，坠进龙吟阁下万丈深渊——沈漓终究是做了三百来年的“人”，一个从来悲悯善良的人，毫无征兆地就被师长和自己守护的人抛弃背叛了，怎么能毫无怨怼？于是……一念善恶，恶念有了自己的思想，它跟在他身边，与他感同身受，也受他牵绊限制。
　　它与他一同在深渊下沉沦挣扎，历他所历之劫，受他所受之苦，剜角刮鳞、扒皮抽筋、折肢剖丹……直到被捆住手脚的神明彻底耗尽生命，永远沉眠。而它，在神明死的那一刻，于他血肉淋漓的尸骸之上，被他赋生。
　　人们笃信神明，生死与命运都交由神明定夺，过得不好时宽慰自己的是“上天不眷顾我”，看见别人平步青云、幸福美满，他们也能将一腔嫉恨都放进一句“还不是神明保佑”里。尤其在战争、灾难中，浮沉其间命如草芥的人们往往会将全部希望寄托给缥缈虚无的神明。
　　好像世间什么事都取决于神明，好的不好的，全都来自于他们。于是所有的事都有神明来承担，而人做的事，无论好坏，都能一条被子盖过去。
　　然而从神明降生为人开始，命运已然错位。
　　龙珠现世，山河同悲。
　　山行塔外的时光其实已经过去好些天了，此刻正是一个日光澄澈的白天。
　　塔尖上升起了一道尖锐的金色光芒，与烈日争辉，隐约伴随着苍茫的龙吟，龙吟杳杳，扩散开去，一时之间，四面八方都有光芒升起回应，乌鸦站在山行塔尖上，望着远方。
　　这声悲鸣似乎是在召唤什么，四方光点像一片白日里的流星，隔着千里万里也不顾一切地追了过来……
　　萧椒被那光芒扫过，竟然直接被钉在了原地，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他的六识五感突然被放得很大，那种神魂离体，不受控制地飞向万里之外的感觉是如此鲜明……他又看到先前在山行塔外时看到的那场雨，像是谁没有收住的哭泣，天地失色。数百里数千里外，许多许多的人，四散奔逃，蛰伏在一场雨里的妖怪们伺机而动，一眨眼之间，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们便成了横七竖八的尸体。
　　这边洪水暴发，那边火还在烧。
　　乱了，什么都乱了。
　　修士们呢？萧椒下意识想去找自己的“同门”，想要从中看到一点点……这场混战中的希望，但是没有。修士们的尸骸早就被妖魔分食，它们那么恨这些人。死无葬身之地的残肢断臂旁，只有染血的衣袍碎片，被泥土污渍遮盖，肮脏又支离。
　　萧椒回过神来，如鲠在喉。
　　那种寄身天地万物旁观人间生灵涂炭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实，他只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到窒息，神魂归体之后突然便茫茫然不知所措了。
　　趁着这时，苍息之火飞快向一处聚拢，苍白的火焰里，烧出了个人形。
　　那人形模模糊糊，看不清模样。
　　“阿谧。”那人唤。
　　萧椒还没收住情绪，已经下意识扭头去看。
　　沈谧僵了僵，也低下头看去。
　　沈漓到底是几百年前死去的，其实沈谧也记不清楚了，他只记得那人还在的时候，无论做什么都是温温柔柔的。除了极度痛苦的时候，沈漓展现给沈谧的，是一副永远平和宁静的姿态。
　　他眼中有慈悲，心中有苍生，哪怕是被扔进深渊中备受煎熬，他也温和地告诉自己这一缕恶念：“不要恨。”
　　沈漓会不疾不徐地同自己的恶念讲深渊外人间美景，讲春二月止禹山上放纸鸢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讲山间的晨风与晚霞……也讲他在晖月峰上种下的一棵槐树。
　　“它现在应该已经长得很大很大了吧，不知道会有几只小鸟会在上面做巢呢。”
　　他那时的语气虚弱又满怀憧憬，却笑得眉眼弯弯：“阿谧，有机会你一定要去看看它，坐在那个山头，叫风一吹，能静下所有杂念。”
　　他留给沈谧最后一句话是：“天高地阔，你自由了。”
　　而现在，他终于又一次真切地在沈谧面前开口说话，他说：“阿谧，辛苦你了。”
　　还是那样温柔渺远的语气，从声音里就能听出一点温润的笑意。
　　沈谧冷漠的眉眼丝毫未变，有银光缭绕着，倏地飞向那苍息之火烧出来的人影。影子乍然分崩离析，落成一地星火，又汇集到一起，终于现出了一个清晰的人样——是个青年人模样，却不是沈漓的样子。
　　“谁给你的胆子？”沈谧话音分明不重，语气间却让人感到一股强大的威压。
　　他手中的黑气与银光一道浮现，招招暴虐地往那青年人身上招呼过去，带动一片低鸣的罡风。
　　那人却一闪身躲过去，悠悠然落到里沈谧不远的地方：“何必动怒，我只是奉万魔王之命来同你打个招呼罢了。”
　　“什么万魔王？”萧椒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个什么。
　　沈谧刻薄接道：“阴魂不散的蛆虫。”
　　山行塔外那些流星一样的光芒，已经有些陆续到达了塔下，它们笔直地钻进塔中，循着那颗“龙珠”而来，停在那颗闪着金光的暗红色珠子周围。
　　一时间这深深的塔底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这可真是大手笔……各大派的镇派法器，都在这里面了？”青年颔首道，“用内丹召唤残骸，是个好法子，不过难免有所遗漏吧？”
　　“不劳费心。”沈谧回道，银光又卷土重来，窜向那说话奇奇怪怪的青年人。
　　斜刺里飞出一个身影来，试图挡在他面前，被青年人拉着一道往旁边闪过。
　　“郁子临……”是花妖。
　　她看着他，似乎自己也没料到会被他反过来救下。
　　青年——郁子临，却并没有把目光放她身上，他淡淡放开了花妖，对沈谧道：“你伤不到我的，我有一半神血在身。”
　　而后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萧椒，收回目光，仍是对沈谧道：“吾主说，他在南溟之下，恭候大驾。”
　　山行塔颤了颤，郁子临化成一团烟消失不见，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花妖也不顾一切地跟上去。由“龙珠”吸引来的最后一缕光从天地之间奔袭而来，被沈谧收进袖子，他看了萧椒一眼，一挥手，两个人转眼便出现在山行塔外。
　　山行塔摇摇欲坠，整个塔身都在剧烈晃动，瓦砾石块剥落，歇云山的修士在塔外站了一片，叶红鹤首当其冲，老头儿站在最前面，以一人之力扛住了倾倒的塔身。
　　他们其实已经在这里站了两天。这两天山行塔的状态实在不好，时不时摇摇晃晃，神通司的人都说没有办法，他们便只能这么死守，能多守一时是一时。
　　叶红鹤回身看着那些不知隔了多少辈的徒子徒孙。
　　那些尚还年轻的面孔上，有惊惧惶恐，更多的是视死如归的决然。这位活了很久的先祖有点欣慰，又在自己回忆中咂摸出了一点少年时的往事来——那是他被送到止禹山尘息门中听学的时候，授课的正好是他憧憬多年的沈漓师兄。师兄白衣束发，缓袖流云，讲课到一半，他问他们为何踏上仙途。有不懂事的小孩站起来，学着沈漓少时的模样，认真道：“愿锄奸惩恶、伏妖诛邪，一往无前，赴死如归！”
　　那时候，所有少年人都想要成为沈漓师兄那样的人，期望着有朝一日能肩扛大道苍生，赴死如归。
　　“赴死如归……”有人说，活得越久越害怕死亡，可他活了这么多年，到了赴死这天却很平静，这世上他也没有放不下了，唯独放不下这一门兴衰——如今也有能扛起来的人了。他似有所感地回头，远远与刚刚出塔的沈谧对上视线，他无声说了句什么，而后将自己的神识全部分出铺开，落到山行塔上。
　　“青云，好好带着天风门走下去。”红鹤先祖最后的话是这样的。
　　他从从容容，用一身修为与性命，尽数投进山行塔中，生生凭自己稳住了岌岌可危的山行塔。
　　先辈殒身，歇云山广袤的土地这一刻陡然压在史青云身上，他跪在山行塔前，其余弟子也呼喊着“红鹤先祖”跪成一片。史青云肩上沉沉，有一刻差点直不起来身——他是同辈弟子中第一个接受掌门之位的传承的，数百年基业都落到原本还该无忧无虑的少年人的肩头，他的少年时代就这样完全终结了。
　　而这边，沈谧注视着叶红鹤身死魂消，用尽所有将这场天风门的灾难轻轻放下，他没说话，神色却也有些难以察觉的细微动容。
　　叶红鹤最后遥遥对他讲的那句话是：“沈漓师兄，我想我做到了。”
　　——少年时立的愿，一往无前，赴死如归，我做到了。

第三十一章 一颗真心
　　萧椒跟在沈谧身边，亲眼目睹了叶红鹤以身补塔的壮举。他对这位先祖的认知，除了山行塔前匆匆一瞥之外，便都来自于那些杂七杂八的书上。
　　书上写，天风门红鹤先祖是位避世不出的大能，一心向道，少时降妖除魔、匡扶正道，做过无数造福一方的事。
　　他是站在长风滚滚里肩挑大旗的人，也是风口浪尖上力挽狂澜的人。
　　可是萧椒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能目睹书里的英雄陨落——一个活得轰轰烈烈的人，最后走的时候却是这样……轻描淡写。
　　他突然想到先前在山行塔前与叶红鹤对视的那一眼，他透过老者眼中的光芒，看到了些什么。那时候他云里雾里，这一刻回想起来，他才恍惚中摸到了一点，压在那一瞥下的深意。
　　耳畔的风送过来红鹤先祖留下的话——只留给萧椒一个人的：“凡世灵气衰微，这三千年才只出了你这么一个这般根骨的修士，小友，世事如潮，总有人要做这个中流砥柱，当你头顶的羽翼消失，穹庐塌下，顶天立地的便该是你们这一代了。”
　　“身负天命，站在潮头是你的使命。”
　　叶红鹤留下的话散在风里，像是一声遥远的叹息。萧椒似有所感，却又觉得云里雾里，有什么缥缈虚无的东西他来不及抓住，便一闪而逝了。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自家师父程谷山的一个背影。他下山的时候，程谷山站在山门前目送他远去时，他稍微回身，见到师父眼中含着的一点情绪，也如叶红鹤这番话一般，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椒不懂，他心里也本能地不想懂。
　　况且此刻绝对不是一个细想这些的好时机，因为……当所有人都顺着叶红鹤最后那一眼看过来的时候，沈谧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沈谧那一下也不知施了什么法术，萧椒完全不受控制地往山行塔下修士们聚集的地方飘过去。那本该只是轻飘飘一瞬间的事，但是萧椒奋力回身，看着沈谧越来越小的身影，无端觉得这一瞬很长很长。
　　长到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他要落下的地方，以人群中冲出来的两位师弟——萧算、萧冬为首，反应过来的修士都拢过来要接住他，他们好像慌张又担心地在说什么，很有些人声鼎沸的味道。
　　而沈谧，孤独一个人站在树影里，阳光透过来，落了他一身，却衬得他分外萧疏伶仃。他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树叶缝隙之间的太阳，全然不觉得日光刺眼，看起来就像一道形销骨立的影子。
　　萧椒心里无端生出了些焦急与难以言说的心疼。
　　沈谧……他好像打算自己一个人奔赴荒原与深渊，落寞又决然的。
　　如果这世上还有谁能厚着脸皮上前去拉他一把，或许只有自己了。这一刻，萧椒不知为何产生了这样的错觉，这感觉几乎快挤破他的脑袋，于是在落入一片修士里之后，他甚至都没听清师弟在耳边说了什么，已经下意识往沈谧的方向冲出去。
　　沈谧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他一眼，无悲无喜，空洞凉薄，他只一转身，已经消失在了一众人的视线里。
　　萧椒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不能就这么让沈谧走！
　　他不顾一切地追过去，仿佛化成了一条离弦的箭。
　　想来不久前，花妖在山行塔里追出去时，也是这样，抱有这种，无论天涯海角也要拉一拉对方的手，哪怕什么也改变不了的心情。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再管了。
　　萧椒是在云头上找到的沈谧，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沈谧的……原身。
　　沈谧的原身有数十丈，长长的一条，耷拉在云上，阳光照进他鳞片里透出来的那些黑雾，映出了一身反光。色泽瑰丽的珠光与灰暗阴沉的黑色雾气纠缠着，靠在云上的那颗“龙头”比神龙祠和山行塔里的两座石像都要精雕细琢，龙角顶端发白，像是纯黑的石上生了一点通透的白玉。
　　传说光怪陆离，关于真龙的说法也莫衷一是，止禹山上陈着镇派之宝“真龙蛋”的那间静室里，有一副关于“真龙遗脉”的画像，画像上那枚半人高的“龙蛋”泛着蓝光，晶莹剔透，一眼看去能看到一条身影蜷缩在蛋中，通体是光照不透的黑色，头上顶着寸把长的一对小角，唯独角尖有薄薄的一层发亮的白。
　　如果它能顺利破壳长大，应该就是萧椒眼前看到的这样。
　　萧椒停在云头，沈谧一双眼睁开，在最靠近太阳的地方，看着他。
　　他在化为原身的沈谧面前，是那么渺小，像一粒沙、一片叶。
　　但他居然很想抱一抱沈谧。
　　沈谧一身沉沉的暮气，世间万物都不能入他眼，大约因为他其实生无可恋。
　　他看着萧椒，没有要变回人形的意思，只是懒懒地、冷冷地说：“你追过来做什么？”
　　萧椒跟着问了问自己：是啊，我追过来做什么呢？
　　他心里一时冒出了深深的无力与苦涩感，一想到自己其实是深知哪怕自己拼命拉对方这一把，也应该是没什么结果的。
　　可是……
　　“你将我塞到你袖子里——哦，那该说是你心里才更贴切，让我在那里看到你心中魑魅横生的一角，放任我随你一道走过鲛人灯，同我说你在深渊下所见所闻，山行塔即将坍塌之际你连带着我也一起带出来……更早一些时候，你在花妖的阵前折返回来找我，你送我这红绳，你在李无的幻境里救我护我……”
　　萧椒顿了顿：“或许从你纵容我胡闹唤你作‘阿谧’，又或许从一开始你在天雷之下投来一瞥，我就觉得，我不能对你视而不见。”
　　“阿谧，你其实，一直是希望我拉你一把的，对吗？”
　　云端之上风声不止，除却风声却万籁俱寂。
　　沈谧一双“龙目”直直盯着萧椒，与人形时不同，做“龙”时他的一双瞳孔是浅黄色的，是类蛇的竖瞳，瞳孔中心颜色最深的地方，正正好好映出了萧椒的身影。
　　他不说话。
　　萧椒伸出手，放在沈谧的额头上，那颗硕大的“龙头”是冰冷的，甚至鳞片间还渗着触到便有些扎手的冰冷黏液，萧椒并没放开，反而还又靠近了一点。
　　“阿谧，我想说的是，我会的。”
　　你不想扰乱这世间的安宁，我会拉住你，在你真的想要我放开之前，我不会放手的。
　　少年人那只手掌心是温暖的，比这满目炽烈的阳光还要来得炙热，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沈谧能感觉到其下血液的流淌。
　　萧椒稚拙地把一颗真心捧到了他面前。
　　沈谧叹了声气，良久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我是不是没说清楚，我是沈漓的恶念所生，我与他不同，虽然借由他的血肉赋生，但我本质上来说是妖怪。从我诞生之初，想的便是如何杀戮，如何教这世间生灵涂炭。我不是沈漓，可他的仇恨却也是我的仇恨。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骗你，还是喜欢我和你的立场背道而驰？”
　　萧椒怔了怔，沈谧说的不算什么好话，但萧椒听出来这别扭的老妖怪在强装冷漠，突兀地觉得，还怪可爱的。
　　“喜欢就是喜欢，这个事没办法刨根问底的。”他这么一说，有些模糊的想法突然就清晰了，想过的没想过的，便都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我知道你说的话许多都不是真话，但我选择相信，不是因为我真的有那么好骗，只是因为我自己的一点私心。至于立场……谁说我们背道而驰？你并没有做什么事，这一路上你不是也帮助了很多人吗？李无他们，还有识灯……”
　　“阿谧你知道吗，在凡世，送人红绳，是要一辈子与这个人纠缠在一起的意思，你送了我，可不能赖。”
　　“这是你先招惹我，负点责好吗，阿谧？”
　　“……”沈谧并不答他这“阿谧”来“阿谧”去的话，只是转而道，“小鬼，你生来被命运眷顾，有由你胡闹的师父，有陪你长大亲如手足的师弟，前途似锦，实在没必要同我这么一个恶妖混在一起。”
　　“今日算我多嘴，提醒你几句。沈漓身死不过几百年而已，已成一地枯骨，如今连遗骸都残破不全……萧椒，我有时候甚至有点恍惚，想，你是不是他的转世。你和当年的他那么像，天资过人、万人仰慕。可有一天这世上万一又出点什么事，你也会像他一样，被推出来，然后……被推下深渊，粉身碎骨。”
　　他半阖上眼，与萧椒那枚龙首玉所雕的那只龙的神态一模一样，是一种站在一个萧椒无法企及的高度上俯视下来的感觉，他说：“叶红鹤留给你的话，我也听到了。他说你身负天命，沈漓当年也是‘身负天命’，你应该明白，这不是什么好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人在一群人里一骑绝尘，总会招来一些不好的目光。更何况，坍塌的山河第一个砸的，就是支棱在天地间最高的那根柱子。
　　叶红鹤说，羽翼消失，穹庐塌下，便该由萧椒来顶天立地。这能算是什么好话？
　　“的确不是什么好事。”萧椒答道。他有点气又有点急，心想：可我不是想听这个。
　　“阿谧，”他深吸了口气，还是没能冷静下来，“不要跟我扯别的，我就要一句话，你，跟我做道侣，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第三十二章 求而不得
　　萧椒忐忑地等着沈谧回应。
　　大约是萧椒这句话问得太过于不合时宜，沈谧也被吓到了，“不是什么好事”后面的那些话到了嘴边，生生被卡住，不上不下地哽了半晌。
　　他默默退远了一点，化回了人形，认认真真地把萧椒打量了几眼。
　　这小鬼恐怕脑子进了水。
　　沈谧先前逗萧椒玩，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也许也有一点觉得好玩或者试探在里面，但总归是没有付出什么真心的。
　　他知道萧椒好骗，不过没想到萧椒好骗到这种地步，扪心自问，他什么也没有做，不过就是极其偶尔地装了装样子——甚至有一段时间他连这点表面功夫都不想装了，干脆把自己的冷漠刻薄表现出来。哪怕是这样，那只到他肩膀的少年人依然微仰着头认真地看自己，又莽撞又真诚。
　　少年修士眼中有光也有火，恰如深渊下迷雾散尽时，落下来的第一捧沾着人间喧嚣的阳光。
　　刺目又灼人。
　　如果可以，沈谧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直接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杀了，最好是一击毙命，没什么痛苦的那种。这样对自己来说少了个一个劲儿往自己跟前凑的大傻子，落个清净，对萧椒来说，以后也不必担心要去扛那不知道是个什么的“天命”，倒也轻松。
　　然而……龙首玉上两道禁术，彻底断绝了这种可能。
　　沈谧眯了眯眼，心中暗忖: “这背后恐怕还没完。”
　　然而他又转念一想，没完就没完，只要他还在，背后的人总归是要现身的。而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萧椒见他这样子，当下脑子里炽热又不合时宜的那些念头就着冲动一起被冻住了一半，他想：完了。
　　没沉住气，心思暴露得太早了。
　　“我无心同你胡闹。”沈谧挥了挥袖袍，边理衣服边暗自清点着先前他催动“龙珠”后，被这颗珠子吸引过来的那些东西。那些是沈漓的骸骨碎片，它们不知经历了些什么，被制成了各种法器。沈谧在心里一个一个点过去，发现还差一部分——角，爪，脊，尾……还有那片逆鳞。
　　如他所说，沈漓身死不过几百年，骸骨便已经散落一地，他从深渊爬出来这么久，连沈漓一副骸骨都还没有收齐，眼下这些杂乱的琐事，爱怎样怎样吧。
　　“我没有胡闹！”萧椒心下一横，自觉反正什么话都讲了，也不在乎再多讲点，他上前来拽沈谧的袖子，“阿谧，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看看我，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沈谧觉得萧椒聒噪，扯了袖子转身要走，他脚下银光钻出来，将萧椒团团围住。
　　萧椒：“……”同一招他会上两次当吗？
　　他脚尖一点，像条滑不溜秋的鱼，在银光还没有落成阵时三两下找到破绽游弋而出，速度快到他自己都有些惊讶。可饶是这样，沈谧也还是没了半分踪影。他追过来的时候，是拼尽了全部力气才勉强跟上沈谧的，但这一次沈谧却像是铁了心不让他追过去，天地杳杳，沈谧就像完全消失在山海之间，没留下一点气息。
　　萧椒抬着的手上，那条红绳也一并消失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的少年修士愣在原地，脑中空白一片，第一次感觉到心底升起了挫败感。
　　原来自己和沈谧之间，不仅隔着三千年的光阴，隔着修士与妖怪的身份，还隔着这么遥远的实力差距。原来不是自己以为的示好，对方就要接受。原来……这就是求而不得。
　　他心底空落落的，一时之间，好像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沈谧也没有回应他，不仅不回应，还直接跑了，那他还能怎么呢？
　　·
　　天风门歇云山上，修士们哀悼了叶红鹤许久，直到一片静默里，有个弟子慌慌张张冲到史青云面前来。那小弟子着急忙慌的，一句话喘几大口气：“青云，青云师兄，掌门的，本命灯……灭了！”
　　史青云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另一头，靠近山行塔那边又有个小修士喊了一嗓子：“何柔师姐！”
　　只见何柔被一条柔软的桃树枝托着，正从山行塔边禁制的一条裂缝里挤出来，她面色惨白，紧闭着眼，一张脸神色却绷得很紧，史青云一把拨开身边的修士冲上去把何柔救下来。所幸何柔看起来状况不太乐观，但好歹没伤及性命。
　　等确认了何柔的安全之后，史青云才舒了一口气，回转过来问方才慌张跑来的那个修士：“你刚刚说，掌门的本命灯，怎么了？”
　　他声音喑哑低沉，叫那小修士愣了一愣，支吾着开口：“掌门和几位长老的本命灯，灭了……”
　　史青云低下头去看何柔，没什么动作。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地看着他们的代掌门——这一刻已经是正掌门了。沉默许久，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冷静地说：“把你们师姐带下去疗伤，去请……请还在的几位长老议事，还有力气的，留在这里帮神通司一起检查一下山行塔还有没有要修复的……那个，琳琅师妹带人继续排查山间损毁的机关。”
　　“青云师兄……你没事吧？”
　　史青云身边的人紧张地看他，他却挤出了个淡淡的、安抚意味的笑出来：“没事，大家都忙自己的去吧。”
　　新晋掌门安排完了所有事，还注意到了被萧椒扔下的萧算、萧冬以及贺进三位，他客客气气寒暄了几句，才转身离去。
　　走过坡道的时候，史青云应该是踩到了一块石子，整个人跛了一下，马上又自己调整好，端端正正地往大殿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的背影我觉得有点难过。”萧冬转头跟三师兄说着。
　　萧算叹了口气：“天风门……这场灾难说到底是山行塔而起。小辣……大师兄，他是从山行塔里出来的吧？我为什么觉得他的修为又长进了不少，方才一眨眼我们就追不上他了。”
　　他这么一提，萧冬才将对天风门的惋惜心情收了收，一颗心又落到了转眼不知所踪的自家大师兄身上。
　　“那个，我刚刚没看清楚，大师兄他是去追那个沈……沈谧去了吗？”萧冬对沈谧的阴影还在，一想到那个人眼中翻着的死气，他就觉得后背发麻。虽然萧逗说沈谧对萧椒有些不太一样，但萧冬始终还是不放心的。
　　这些日子他跟萧算每天蹲在山行塔外，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冲上去，生怕他家大师兄出来了他们没看见。
　　结果大师兄根本不领他们的这份情，一出来就着急忙慌追着那老妖怪跑了。他们两个别说跟上萧椒了，连他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萧椒好像不是在山行塔里待了几日，而是去闭关修炼去了，一出来，整个人的修为又有了一大截提升。
　　同他以前的每一次修为上升都差不多，莫名其妙突飞猛进。
　　萧椒从小到大，总会有这些奇遇，旁人羡慕不来，他们师弟几个有一段时间拼了命你追我赶，试图追上他们这不怎么努力却运气绝佳的大师兄，但是并没有什么效果，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是注定了的。
　　尘息门这三位弟子在歇云山上沉痛的气氛里沉痛地反思自己是颗歪瓜还是裂枣，没反思出什么，他们那没良心的师兄就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萧椒蔫头耷耳地，看起来兴致不是很高，一个人坐在剑上，任由涤尘剑把他带回了山行塔前。
　　“小辣椒！”萧算第一个冲上去，眼睁睁看着自家心不在焉的大师兄从涤尘剑上摔了下来，摔了个不甚优雅的形状，还一动不动，跟没了魂儿似的。
　　萧算立刻把人拉起来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检查了一下：“这不是被那个谁把魂魄吸了吧？”
　　萧冬闻言，也七手八脚地把萧椒检查了一遍，松下一口气：“魂魄还在。”
　　“萧椒师兄，发生了什么事？”贺进同萧椒到底没有萧算萧冬二人熟悉，也不好直接上手，只礼貌地站在两步外问。
　　萧椒闻言抬头看了看他，忽然问道：“我很不讨人喜欢吗？”
　　贺进被这个问题扎了一下，神色有些微妙的不自然，好在萧椒好像只是那么随口一问，并不执着于等他的回答。
　　萧椒兀自叹了口气，定了定心神，左右张望了一眼，问道：“土豆呢？”
　　“他回尘息门了，三日前传信来说一切妥当，准备赶过来，想来应该快到了。”萧冬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点点头，“按他御剑的脚程，黄昏前就能到达歇云山。”
　　“什么妥当？他回尘息门去做什么？”萧椒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们也不知道啊。”萧冬挠挠头。萧算在一旁接过话茬：“二师兄他从小就心思重，有什么不愿意讲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萧椒一想，的确，萧逗不愿意表露的事情，就算他们几个察觉到不对劲，也别想从他那里知道一丝一毫。哪怕是师父程谷山亲自上阵也一样。
　　萧逗刚到尘息门的那会儿，跟谁都不太熟，只喜欢自己一个人闷坐着，很长一段时间，他每天几乎什么话都不说，清晨提着剑去后山，更深露重才带着满襟寒气回来。
　　这些年师兄弟四个人无话不谈久了，萧椒一时居然没有回想起来萧逗原本是这样爱把什么事都放在心底的一个人。
　　“几位师兄，萧逗师兄好像回来了。”一声鹤唳里，贺进突然抬头看着天空高声道。
　　萧逗回尘息门的时候，向史青云讨了块进出天风门禁制的腰牌，所以他在天风门也算是来去自如了。仙鹤高飞，他御剑而来，一跃而下，目光深深扫了萧椒一眼。
　　萧椒本来想问什么，结果被这一眼无端扫出了一身不自在。
　　“你出来了？那位前辈呢？”萧逗问道。他的语气难得十分正经，正经到甚至有些凝重了，但问话内容对萧椒来说却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思。
　　萧椒不久前才一时冲动脑袋一热讲了些不该说的话，坐在涤尘剑上飞回来的时候叫山间的风一吹，吹得清醒了不少，现下心里正默默后悔着，被萧逗这么一提当场想起云头上的场景，几乎想立马找个缝钻进去。他别扭地把头往旁边一撇，含糊回：“嗯，他有自己的事……要去做。”
　　萧逗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椒被他这一拍拍得有点莫名其妙。

第三十三章 无来无去
　　萧椒并没有问出萧逗到底回尘息门是做什么去了，如他们几人所想，萧逗不愿意说。
　　他只说：“师父让我们暂且留在这里，多帮帮史青……史掌门。”
　　萧逗回了一趟尘息门，表现很不寻常，有些话，他是特意撇下师弟们，单独找萧椒谈的。
　　“我这次回去，其实连山门都没能进去。”萧逗讲这句话的时候，萧椒正“忙里偷闲”翻着一卷话本。
　　天风门大事小事一堆，他们几个外人不便插手太多，但也尽心尽力帮着刚刚一跃成为掌门人的史青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一天下来也累得够呛。但萧椒这小子不知道哪里来的旺盛精力，大半夜还要挑灯看些不正经的歪书。
　　同样大半夜“精力旺盛”的萧逗破门而入，给他逮个正着。
　　萧逗见他这德行，一反常态地叹了口气，叹得一波三折分外深沉。
　　“啊？没进山门？”萧椒连忙把书放了，坐直了身体，“因为未满三载不能回山？那你是怎么见到师父的？”
　　“师父在山门外，留了一段幻影。”
　　萧逗回想起那天他火急火燎地赶回尘息门，原本是想打探一下沈谧其人同尘息门的关系的。荒山外，萧椒的姻缘罗盘亮了那一下，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呢？那天他把罗盘拿去给神通司的人修复，神通司里的人都说罗盘没有问题——那它那天瞎指什么？那块萧椒大比夺魁的奖励，龙首玉，为什么绑着沈谧萧椒两个人？他们出于门派之间的情谊选择前往天风门，又怎么恰好同沈谧再次相遇？
　　师父让他们三个陪萧椒下山真的只是历情劫吗？
　　还是说他在占星阁，看见了什么？
　　他满心疑惑，不得解，先前传回师门的信息又迟迟收不到解答，只好跑回尘息门去询问前辈。他抵达时，是一个清晨，止禹山的山门紧紧闭合，孤零零的那条羊肠小径，并没有通往内山。
　　那已经不是他熟悉的路了。
　　层林被风惊动，哗啦啦的声响灌了萧逗一耳朵，他一时觉得天地茫茫，尖锐又突兀地感觉到了师门对他的排斥。
　　然后程谷山留的那段幻影，伴着一滴坠落的晨露显现出来。幻影沾着师父的味道，连触感也跟真的一样——它拍了拍萧逗的肩膀，温和地注视着他，笑道：“果然，回来的是你这孩子。”
　　“师父！”萧逗鼻尖一酸，随即立马把眼中一点湿润忍住，“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三年未满，你们暂时还不能回来。”程谷山留的那段幻影声音温和清润，“有一天，止禹山的大门会再次为你们打开，不过不是现在。”
　　“那……”那是什么时候呢？萧逗还没问出口，仿佛能猜中他内心想法的幻影已经给出了答案。
　　“等你们都长大的时候。”
　　长风轻轻吹过萧逗鬓角眉梢，好像要引着少年人的思绪投向远方的山林，投向更远的天空。这句话在幻影嘴里，用师父程谷山的语气说出来，其实是带着长辈特有的包容温和的，但是萧逗却从中听出了一种仿佛诅咒的不祥意味。
　　长大。
　　他想，他们四个从小豆丁似的四根菜苗苗，长成如今这样人高马大的模样，花了一百多年的时间，也仍算不上长大么？
　　幻影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含情脉脉的目光注视了这年轻人一阵子，才继续道：“我知道你此行想问什么，你先前传信回来，托师门查的那位……为师也是近日才查到些眉目，他应该同三千年前一位前辈有些渊源。龙首玉上为什么会有这禁术，答案不在尘息门，恐怕还得你们自己去查。至于小辣椒的姻缘……”
　　“他入世历劫这一遭，于他是命中注定，于苍生，也是不可或缺。姻缘罗盘指的另一半，是天道所指，如同八卦图上阴阳两半，相辅相成……”
　　那一日程谷山的那道幻影絮絮叨叨的声音还未从萧逗耳边散开，他就着还未恢复的歇云山的萧条，一字一句重复给萧椒听。
　　“师父说，你们心意相通，齐心合力，便能克服一切难关。所以……”
　　“唔，可我心有所属了。姻缘罗盘指谁，对我来说不重要了。”萧椒听完后，兴致缺缺，又一屁股坐回床上，捧着那本话本翻了翻，正翻到其中那书生对爱人剖陈心迹：“吾心有所属，非卿不可，管它甚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我看来统统不做数。”
　　“啧，”他又想起来他当时头脑一热追问沈谧同不同意与他做道侣的事，心中默默想道，“我到底哪点不能入他眼了？话本里不都是偶遇两三次便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么？何况我们还互相救过对方的命呢。”
　　萧椒在这心猿意马，萧逗自然不知道，他仍在尽心尽力地规劝。
　　“小辣椒，你还不明白么？你的道侣是谁，你的情劫应在谁身上……这已经不是你自己个人的事了。师父虽然没有明说，但这背后肯定有事，关乎于你，关乎于苍生。”
　　萧椒抬头看萧逗一眼：“苍生？”
　　他一下子没明白过来：“我的情劫关乎苍生？你在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萧逗严肃又慎重地注视着萧椒，好像有点明白平日里师父师叔看他们四个的那种恨铁不成钢了，但这恨铁不成钢中又夹杂着点微妙的疼惜。
　　打从踏进止禹山成为晖月峰一份子开始，萧逗就自动扮演着“兄长”的角色，萧椒虽然是他们名义上的大师兄，但这“大师兄”其实年纪上来看比他们几个都要小些，萧逗入山时已是十几岁的少年人，程谷山人一走，带“孩子”的重担就扛在萧逗身上了。
　　某些时候，萧逗其实是把萧椒这名不符实的大师兄当做弟弟看的。天命若可更改，他倒是宁愿小辣椒永远做个少年人，无忧无愁。
　　“小辣椒，师父一回山，连晖月峰都没回就去了占星阁，你也觉得奇怪不是吗？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刚学卜算命理的时候么？那时候我们闹着玩，背着师父师叔互相占卜未来，虽然占卜不全甚至一点也不准确，但是好歹我们每个人都还隐约有一点模糊的影像……只有你，我们几个什么都测不到。”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也没过多在意，只有萧逗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后来当他能够准确一点地测算一些小事的时候，又悄悄拿萧椒来算了算——依然是什么都没有。甚至测萧椒的过去，也是一片空白。
　　萧椒就像一段……没有来由也没有去处的风。
　　萧椒手上翻书的动作顿了顿，难得地沉默了。
　　“小辣椒，你给我透个底……你跟那个沈谧，到哪一步了？”见萧椒油盐不进，萧逗犹豫了一下，有些担心地问出口。
　　“嗯？什么？”萧椒被他这问话惊到，差点跳起来，“你你你在想什么……八字还没一撇！”何止是没一撇，简直是连个头都没开就被沈谧堵回来了。
　　萧逗长长舒了一口气：“没一撇就好。”
　　随即他又觉得萧椒脑子有问题：“没一撇你还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
　　“我们来捋一捋。”萧椒没理萧逗这话，捏着那话本，认认真真道：“红鹤先祖羽化之前跟我说，我是身负天命之人。你又说，连我钟情谁都要听这‘天命’的。你们这口径不统一啊，我身负天命，岂不就是天命本身？”
　　大约是萧椒这话说得太过不知天高地厚，窗外适时地传来一声雷鸣，炸得萧逗一身汗毛瞬间就立起来了，连忙上来要捂他的嘴：“祖宗！你好好说话，别上赶着找天打雷劈！”
　　萧椒也被平地而起的雷声惊了一跳，但好歹忍住了没在萧逗面前表现出来。
　　他拿书把萧逗的手拨开，一双眼在床幔的阴影下遮了一半，透出一点莫名深邃的光来，萧逗几乎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土豆，我知道，从我小时候那场大病之后，我莫名其妙引气入体，踏入这漫漫修行路开始，我这一路都受运气照拂，我的一切都来得不费吹灰之力。我受上苍诸多恩惠，得以成为这熙熙攘攘仙门弟子中的佼佼者，有些责任我肯定是逃不开的。我比你更早洞悉自己的命运，你后来悄悄测算过我的过往与将来，我都知道，我自己也算过，没有结果。”
　　“我也抗争过，我不思进取，也看各种杂七杂八的书，就是不愿好好修行，可是没用。”
　　萧椒把自己的左手举起来端详，有一簇火光在他手心跳动，他把手一翻，火焰瞬间熄灭，连青烟都没溢出一丝，而他手背上，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白霜；他又一翻手，手心又拢上了一把金色光芒。
　　“你看，我是火系单灵根，可是我现在能控制水与冰，还有这金光，甚至……”他目光投向窗棂，有藤蔓飞速从窗外檐下生长，从缝隙里蔓延进来，抬着头跟萧逗摇摇摆摆地打了个招呼。
　　萧逗：“……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萧椒像是呼出了一口在心底堆积已久的浊气：“我不记得这些能力都是第几次修为提升的时候出现的了。”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们？”
　　萧椒没答这话，只是默默让那株疯长的植物退了下去。萧逗好像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个不着调的大师兄居然也是个善于把事情埋在心里的——还埋得那么有技巧，他从小把这小兔崽子带大，居然半点也没察觉出来！
　　“但是……苍生是苍生，我是我。”萧椒话锋一转，认真道，“我活这么大，别无所求，只有这一寸真心我想自己保留。我看的这些戏文，都说时光苦短。凡人的一生只有匆匆几十载，的确苦短，但我很羡慕他们，哪怕朝生暮死生如蜉蝣，却也不必思虑太多，不必动不动就是苍生天下，一辈子只用忧心自己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只用想自己与另一个人的柴米油盐……稀里糊涂地生也稀里糊涂地死，挺好的。”
　　“修士的一生太长了……我不想这漫长的一生都活得像个被天命捆绑手脚的傀儡。”
　　“所以你非沈谧不可，是在跟天命抗争？”
　　萧椒非常干脆地摇摇头：“当然不是。不过坚持这个想法是的。所以你不必用这个劝我什么，至于姻缘罗盘……我觉得可以扔了。”
　　窗外又炸开了一道雷声，萧椒和萧逗两个人一同静了静，紧接着一道又一道雷接二连三砸下来——这平地惊雷是阵仗倒没有当初在荒山神龙祠外的那样来势汹汹，二人凑到窗边去看，那雷其实劈得离他们还有很些距离，大约是落在……山行塔那边。
　　天风门这倒霉催的山行塔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还在紧锣密鼓的修复过程中，又叫天雷给惦记上了！
　　“这到底是还有完没完了？”萧椒憋了一口气，同萧逗一道从窗户翻出，飞快往那多灾多难怎么也平息不下来的塔下赶去。
　　叶红鹤这样的大能以身殉塔，总不会只能换来几天的平静吧？
　　山行塔可以说是关乎天风门命脉的存在，史青云这才刚刚接过天风门掌门的权柄，但是目前这阵势看来他这掌门注定是要做得坎坎坷坷。

第三十四章 引雷符咒
　　月光澄澈清明，按理说不该是个打雷的天。但山行塔周边一圈已经被雷劈焦了，那棵结了果子的树这段时间跟着山行塔一同倒霉，一树红果原本就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硬是被雷把最后几枚仅存的硕果都震了下来。
　　果树下站了个小小的身影——是何柔的妹妹灵犀。
　　萧椒眼疾手快在一道雷劈过来前把小女孩捞着退开很远：“小丫头胆子忒大，打雷闪电的时候树底下不能站人知道吗？”
　　灵犀反应慢半拍地抬头看他。
　　“小姑娘，你大半夜在这干嘛？”萧逗追上来，问道。
　　灵犀抬头指山行塔，那塔尖儿冒着青烟，但是稳如泰山丝毫不动。小姑娘的视线随着手指转过去：“炸开它。”
　　“什么？”
　　萧逗觉得塔没炸自己头皮要先炸了，小姑娘语气不重，但是有股子不容忽视的执拗，听来……让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要炸开它。”她重复了一遍。
　　萧椒一手拎着这小女娃娃跟拎着什么小动物似的，他把小孩提溜到自己面前，确认了灵犀眼里没有半点开玩笑，满是认真。他又看看山行塔，又看看灵犀，捕捉到灵犀周身与那塔边一点微弱的联系，皱了皱眉：“引雷符？你师父知道你拿引雷符来砸他修复这么多天的塔，估计能被你气到冒烟。”
　　引雷符这东西，虽然只是个符咒，但是和萧椒他们这些修士修习的术法类似，看持符咒的人的心情和刻咒人的能力，能有不同级别的功效。符咒大都如此，但符咒一道又与他们正儿八经地修炼这一道不大相同，某种意义上来说，神通司也相当于一个门派了，这门派介于仙门和凡人之间，有凡人的寿命，却有在外物的帮助下能与修士齐肩的能力。
　　“他修他的，我砸我的。”
　　仿佛是为了与灵犀这句话应和，一道干雷“嘭”一声落在山行塔的塔尖上。
　　灵犀并没有因为干坏事被发现就收手！萧逗马上反应过来，一手提剑冲过去，飞快在塔身周围八个方向找到了画得规规矩矩的引雷符，出剑利落地把这些玩意儿都毁了。
　　这边萧椒语气堪称温和地同灵犀道：“告诉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做呢？是不是有人叫你帮他什么？”
　　他第一个想到那被沈谧挖苦讽刺为“阴魂不散的蛆虫”的万魔王。
　　灵犀摇摇头，却没有回答为什么。
　　小姑娘跟何柔长得有几分相似，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她五官比何柔圆润很多，脸上还有点婴儿肥。一般这种圆圆的小女孩都很可爱，很招人疼，不过……先前在涔州城的时候萧椒就觉得，灵犀看起来跟一般的小女孩不一样。
　　灵犀的眼睛很大，瞳孔也很大，能看出些不谙世事的天真来，但是没有那种小孩子特有的澄澈灵动，反而隐约有点沉重感和一些……呆气。
　　这还没人腿长的小孩子好像做什么都反应慢半拍，平常也没什么情绪似的。
　　除了在与她姐姐相关的事上。
　　萧椒跟她接触不多，真正打交道的只有当初在涔州城救她那一次，后来也就只不过这几天偶尔看到她跟着她师父黄仙师在山行塔边忙碌。
　　灵犀的师父姓黄，叫什么萧椒不知道，仙师的说法也是在所谓的“凡人”中称的，人们把仙门修士当做“仙人”顶礼膜拜，因而对神通司的主管人也带上了些崇敬意味——但神通司的人再怎么精通符箓和仙器锻造，终究也是灵气不入体、五谷不可辟的肉/体凡胎罢了，在修士们面前他们还是不敢以“仙师”自居的。
　　不过这位姓黄的涔州神通司主管人有些不一样，他自己摸索着找到了引气入体的窍门，如今已经活了三百多个年头，跟天风门也打了许多年交道，天风门中的人都管他叫黄老头。
　　黄老头带着灵犀的时候，灵犀看起来也是有点呆头呆脑的。
　　萧椒有几次帮史青云做事，路过山行塔，碰到修缮山行塔的黄老头和灵犀，灵犀不是在黄老头身后沉默不语就是一个人在人群外发呆，她好像跟她的师父、师兄弟师姐妹们都不能融入，这种游离在外给人的感觉又并不全是忧虑悲伤——何柔的状况从被救下来之后就一直不好，到现在也没醒，萧椒是知道的，或许别人都觉得灵犀是在为姐姐的事而郁郁寡欢，萧椒却觉得并非如此。
　　七八岁的小女孩支着手，眼中好像是没有什么情绪的。或许是因为她那双眼颜色太黑太深，会让萧椒想到某个心里波涛汹涌，表面却能镇定到丝毫看不出来的老妖怪，萧椒多留意了一下她。
　　那边萧逗刚毁了引雷符，史青云拖着这些天都没好好休息过的疲倦身体赶过来了。
　　年轻的掌门人一脸疲惫地朝萧椒萧逗看过来，上下扫了一圈，目光又落到被萧椒拎在手里的小灵犀身上，挑挑眉，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你们这是干什么？”
　　萧椒从史青云的眼神里看到了怀疑不解，他跟史青云好歹也算知根知底，当即明白史青云可能是觉得他们俩大半夜来偷小孩了。他一噎，感觉自己在少时好友心里不是个什么好人，无奈回道：“青云兄，你不妨问问这小丫头。”
　　灵犀伸出小短手小短腿扑棱了两下，没够着地面，识时务地放弃了挣扎，她费劲地转过头看了看萧椒，又扭过头去跟史青云面面相觑。
　　眨眼间，小姑娘突然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一双大眼睛瞬间就蓄满了一汪水，呆呆的眉目掺杂了几分刻意显露的鲜活气，看起来又天真又无辜地喊道：“哥哥，他，他们，欺负我！”
　　萧椒：“……”
　　灵犀这小贼丫头刚刚反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流的泪，他看见了！
　　“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小姑娘，说谎的孩子可不是好孩子！”萧逗听灵犀这么说，也着实没想到，毕竟他们方才问的时候，灵犀知无不言爽快得很。
　　灵犀根本没理会萧逗，只一个劲跟史青云哭诉。
　　她一个丁点大的小娃娃，看起来又分外真挚，难免让人偏心一些。更别说因为她是何柔的妹妹，刚接受传承、一半心绪还挂在青涩的单相思里的年轻掌门爱屋及乌，让自己心上人的妹妹哭得心软成一片。
　　史掌门护住把灵犀放下来，轻声喝：“萧椒，你们干嘛呢？”
　　“……”
　　要不是灵犀躲到史青云身后，还给萧椒和萧逗丢了个颇为灵动的鬼脸，萧椒觉得自己也不至于想要给这没头脑的少时玩伴翻个白眼。
　　萧椒极为隐晦地翻完白眼，想了想，开口道：“青云兄，贵派这山门内恐怕是被盯上了。这小丫头在山行塔外画了一沓引雷符，问什么也不答，可能是被什么人蛊惑了。”
　　史青云倒也不至于真的没头脑，萧椒看着不着调，但是他们几个尘息门的弟子这么多天为天风门奔波，大家也都看在眼里。他刚接过权柄，天风门有人服他，也有很多人其实并不太信得过他，乍然身居高位的感觉，就像是被一捧隆冬的北风兜头一掀，摇摇欲坠又寒冷刺骨。他统共没几个能十分信得过的人，萧椒萧逗一行人就占去了一小半。
　　萧椒或许会开玩笑，做些让人想打他的荒唐事，但是这种正经事他却有分寸。
　　话都说到这份上，史掌门就算只有豆大颗脑袋，也该想一想这背后的东西了。
　　然而在这种约定俗成的信任之外，史掌门又忍不住开始拿他在心里偷偷揣摩自己门派不怀好意的那些人的视线去看萧椒，这目光是真的带上了怀疑和不信任。不过史青云好歹是从小被天风门当掌门培养的，比萧椒这二百五多长了不知多少心眼，没把这点微妙的情绪显露出来，只是正色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萧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萧逗却在一旁看得仔细。
　　萧逗忍不住又瞥了两眼萧椒，这货是真的看不出来吗？他不知道。
　　他想起不久前萧椒说的那番话，虽然这人很早开始就能敏锐地洞察自己的宿命，不思进取是真的，这么多年心大得像是歇云山上的坑应该也是真的……萧椒其实本质上是一个不会轻易对自己信任的人揣测什么的人。
　　大约是很多年前，萧椒这二货第一次觉得自己能飞起来的时候，兴致冲冲拉着萧逗跑到晖月峰的悬崖边上“试飞”。
　　那时候萧椒好像还只是个十来岁的稚子，而萧逗已经长得像条修长的竹竿子，拔节生长的速度太快，长肉的速度完全跟不上，瘦得几乎脱了相，看来瘦骨嶙峋。那时候萧逗还不爱说什么话，配上这么一副长相，有些锋利又有些阴郁，实在与后来人前温和有礼的谷山真人二弟子相去甚远。
　　新来的两个孩子不大敢往他跟前凑，只有萧椒这小鬼，完全无视他眼里的戒备，也完全不在乎他的“凶狠面目”。
　　萧逗那时候往萧椒面前一戳，眉目间都透着不耐烦。却见这小屁孩迈开小短腿，两步冲到了悬崖外，扑腾了两个眨眼，小萧椒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刻人已经往悬崖下跌去。萧逗一个半吊子水，着实也没想到这闯祸精这么就跳了，那一瞬他一身毛都快炸成烟花了——如果他有一身毛的话。他费了好大一把力才堪堪把人毫发无伤地护住。
　　他口不择言把人大骂了一通，这小混蛋笑呵呵在他怀里怎么说的来着？
　　小混蛋说：“我知道你会接住我的啊。”
　　萧椒能看到他伪装在那副冰冷的面孔下，克制极了的、对还是几个小孩子的师兄弟们的温柔。
　　稚子幼童的眼睛比止禹山最好看的一汪山泉还要清澈，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那些美好的东西。
　　有的人一辈子看什么都恶毒，习惯用怀疑的目光环视四周，但哪怕这样的人也总有那么一段天真蒙昧的时间，抓到一点点善意就觉得对方全然善良无害，什么都能大胆地相信。
　　萧椒也不知道是心智没开完全还是怎么，哪怕百多年过去的现在，他眼里还是那样的清澈颜色，看什么都愿意往好的方向去看。哪怕如他所说，他变着花样反抗过天命，可终究他还是长成了这副，比谁都纯粹耀眼的模样。
　　这大约也是天命最想让他成为的模样？
　　萧椒是不知道自己这二师弟怎么突然就成了个锯嘴葫芦的，他往萧逗这边一瞥，萧逗回了一眼，若无其事地错开目光，打量起了灵犀。
　　好像他一直都在想灵犀这小丫头的事似的。
　　萧椒也便没往心里去，看着史青云，没答史青云问他的那句话，反而回问了一句：“你知道万魔王么？”
　　他一句话问懵了史掌门，没注意一不小心还把自家二师弟问得一僵。
　　好在萧逗飞快把心绪收好，没让任何人发觉异常。
　　“什么万魔王？”史青云先是跟着嘀咕了一句，搜肠刮肚半晌也没找到关于什么万魔王的认知来。
　　就听得萧椒道：“我也不知道。”
　　史掌门觉得拳头有点隐隐要动的趋势。
　　萧椒好整以暇：“不过有幸在山行塔里见过他一个跑腿的。那人身披一身苍息之火，开口提到‘南溟’。”
　　“沈……”他话起了个头，立马自行掐断，话音转了个弯儿，“山行塔，这万魔王大概觊觎挺久了。”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史青云直觉事情严重，差点当场发疯。
　　萧椒心虚又不自在地躲了他的目光：“我……”
　　山行塔一趟，他心里也堵了好多个谜团，又一心扑在沈谧那老妖怪身上，对自己被拒绝这事耿耿于怀，为天风门忙前忙后又抽了他剩下不多的那点心神，一时是真的没能想起来这茬。也是看小灵犀画引雷符，他怕小姑娘是被人蒙骗，脑子里这才闪过那位藏头露尾的“万魔王”的。

第三十五章 纷繁复杂
　　史青云风风火火地拽过萧椒就要去查万魔王和南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此时是大半夜，他也不好再去把自己门派里那些个打雷都没能震醒的师兄弟们再薅起来，只好劳烦身边现有的这位便宜朋友。
　　无论如何，萧椒总是比那些各怀心思的人要值得信任的。
　　萧逗准备跟上，却不经意对上了灵犀的目光。
　　灵犀圆圆的眼睛被夜色一衬，不刻意装什么天真可爱的时候，又黑又深，好像一眼能把人看穿。
　　萧逗心里一跳——这小丫头别是刚刚察觉到了什么！
　　然而她最终也没说什么，一见没人管了，又往山行塔下跑。
　　史掌门脚下像抹了油，这会儿真是半点也没个做掌门人的稳重，一溜烟就拽着萧椒没了身影，萧逗看看他们远去的方向，又看看一个人往山行塔下冲的灵犀，无奈折返，跑过去追灵犀了。
　　萧逗自然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满脸阴郁的少年了，做不出来对小孩子凶神恶煞的模样，也不可能像萧椒那样把小灵犀拎鸡崽子似的拎在手里。他只好追上灵犀，准备劝一劝，也……聊一下刚刚那一眼是个什么意思。
　　不过灵犀并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蹲在自己画下的符咒——被萧逗毁掉了的地方，一脸认真地低头注视。
　　灵犀的引雷符画得不是很正式，只是拿了树枝在山行塔外的地上划拉出来的。萧逗做事有点尘息门掌门那一脉的板正感，方才情急之下去毁引雷符，居然还能在符咒上划几个一模一样的痕迹出来，破坏掉引雷符中蕴集的灵气，却没破坏符咒整体的规整感。
　　挥剑之间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符咒，你很懂。”小姑娘说的不是个问句，是一种轻飘又笃定的语气。
　　萧逗谦虚道：“也不过是当年在一位师叔手下听学听来的皮毛罢了。”
　　“你刚刚为什么那样？是真的像小……我家大师兄所说，你被什么人蛊惑了吗？”
　　他含在嘴里的半句没对着这小姑娘说出来——“我看你也不像被蛊惑了。”
　　灵犀摇摇头，她执拗地盯着山行塔，那座多灾多难的、承载了天风门甚至整个仙门安危的塔露出地面的一截其实并非全貌，它乍一看不高也不大，亭亭立在山间，精致有余，却并非端庄肃穆到让人不敢接近。但是……天风门的几位大能，前不久才入塔中，悄无声息地殒身，叶红鹤那样的前辈也要搭上整条性命才能护住它，那场白骨汹涌、妖邪四窜的劫难不明不白……所有人都知道山行塔里关着什么，但没有人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
　　史青云不在场，灵犀这会儿倒是又变得实诚了，她说：“我姐姐，在里面。”
　　萧逗一愣。
　　灵犀的姐姐，何柔，那个总是较着一股劲跟什么都有点不对付的姑娘，现在应该是躺在她住处的床榻上的。从她被天风门弟子自山行塔边救下开始，那个房间里的人来来往往，身为天风门这一代弟子里颇为瞩目的存在，哪怕她平时人缘十分一般，也仍有无数她的同门去探望她、照顾她，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天风门新掌门史青云很喜欢她。
　　可是……
　　萧逗这才想起来，灵犀这些天一直跟着黄老头他们跑上跑下，虽然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但她好像都不怎么去何柔的住处探望。
　　“我姐姐，在山行塔里。”灵犀语气笃定，“躺着的那个，是假的。”
　　“假的？”萧逗没明白。何柔——躺在床榻上的那个，算是在史青云眼皮子底下被救下来的，史青云再不济也不该眼瘸到那种程度。况且，何柔的师父并不在先前被叶红鹤赶进山行塔的那群人之列，那位前辈现下仍健在，总不该连自己徒弟都不认得？
　　灵犀没什么表情：“你读过《仙门实录》么？”
　　萧逗没认真读过，但是对这本书倒是很熟悉，因为萧椒喜欢看。这本书是各大门派的启蒙读物，罗列了各个仙门的风物，通俗易懂，但萧逗那时自觉已是大人，不是很愿意同萧椒、萧算、萧冬一道读那种哄小孩子的书，尽去钻研那些晦涩难懂的“大道理”去了，因此也没对书中内容留下什么印象。
　　“歇云山有种本土的地精，擅化人形，轻易不出世。出世也没什么，不过是化作一具躯壳，偷得别人一段人生罢了。”
　　这话背后的意思是……那个假的“何柔”，是地精所化？萧逗眯了眯眼，盯着小灵犀一个脑壳顶：“你为什么不告诉史掌门？”
　　“呵，”小姑娘启唇轻笑一声，那样子半点不像是一个才七八岁的孩子，“那样的人生，偷就偷去吧。”
　　萧逗这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何柔，修行也该有百多年了，放在凡人身上已是白驹过隙匆匆一生，她父母并非仙门人，哪里来的……七八岁的妹妹？
　　“你到底……”
　　灵犀好像从他突然变了的脸色中看出了他心里的疑惑，仰着脸道：“姐姐对他们说，我是她捡来的孩子。其实不是哦。灵犀……就是她的亲妹妹。”
　　山行塔下小范围地刮起了罡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缠在风里，惊得萧逗无端出了一身冷汗，他听到小女孩的声音远远近近不真切地响起：“你是个好人。但是……姐姐我一定要救。”
　　萧逗耳边风声骤停，冷汗涔涔，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见的，是灵犀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是十六七岁模样的、同何柔有五六分像的一张脸。
　　·
　　天风门的经楼和各门各派的经楼都大同小异，大体上能分为两个部分——能看的和不能看的。史青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萧椒把不能看的那个部分翻了个遍，但哪怕是这样他们也只能找到只言片语的一点记载：“远古神魔共存，神道陨落，后万魔之首自封魔中之神，仙魔大战中于须弥山巅被玉隐仙上斩杀。”
　　这是一段谁都知道的历史。
　　须弥山一战，人族修士拼尽全力，大战持续了数月，几乎熬干了世间的灵气，万里白骨终于堆出了最后的曙光。玉隐仙上剑指须弥山巅，一剑终结魔神的那一刻，也永远地被载入史册，千百年，传唱不衰。
　　“万魔王是不是跟这个，魔神，有关系？”史青云犹豫道，“难道……当年这魔神……没死？”
　　他觉得脑子里有一头乱絮。
　　上古魔物和真神一样，在这些花团锦簇里长起来的后人心里其实是没什么具体的概念的，但是有那场人族修士元气大伤的仙魔大战的存在，自封为神的魔物倒是比那些不可追的远古神明更能唬人。
　　萧椒一反常态地沉默着，没说话。
　　他隐约觉得万魔王确实和那位传说里被玉隐一剑斩杀的魔神有关系。
　　几千年来世间没有一丁点关于这位万魔王的只言片语的记载，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冒出来？还有沈谧……为什么也偏偏是这段时间才出现？沈漓如果是世间最后的神明，为什么落得连内丹都被剖出来的下场？
　　撇开萧椒对沈谧的那些心思，他其实也还有好多关于沈谧其人的事没搞明白，以至于当他完全冷静下来后一边能确定自己认定了沈谧，一边又对自己这偏执感到不解。
　　从沈谧离开之后萧椒一直有些心神不定，这些天也他看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书，凡间的话本子也有，稀奇古怪的古籍也有，有的是他自己的乾坤袋里装着的，有的是跑到这经楼来借的——反正能看的那部分天风门也没藏着掖着。
　　萧椒从来没有说起过，这段时间他其实陷入了一种极端的迷惘里。
　　沈谧的出现、叶红鹤留下的话、遥远的那场幻觉般的沉沉黑雨……以及山行塔出事之后师门派来的是邱采白而不是任何一位前辈，甚至叶红鹤先前把史挚凡等人撵进山行塔的事，所有的所有，都让萧椒觉得不太对劲。
　　天命加身这个事确实如他同萧逗所说，很小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但那个时候这“天命”还很温和，就像不言不语淡淡地陪在他身边的长辈、友人一样，一点一点将那些别的修士一生也求不到的机缘“喂”给萧椒，这种细水长流几乎让萧椒产生了一种……也许他也能就这样无忧无虑地过活一辈子的错觉。
　　直到大比之前，他在止禹山山脚下与群山共情。
　　“天命”的存在感陡然增强，在萧椒看来，这位一直旁观他的“友人”像是突然发了疯，捏着他的喉咙疯狂给他灌东西。
　　或许是因为萧椒自幼生活在止禹山上，被师父师叔师兄师弟的善意包围，又有“天命”加持，他就像是一棵生长在云端仙境、不受人间风霜侵蚀的小树。
　　他的师父程谷山曾经拿着话本对萧椒说，世上有诸般人、妖、魔、鬼，草木生长之处，皆是苍生。萧椒那时应该也是听进去了的，但对他来说，听进去和悟透彻，不是一回事。
　　后来他被师父扔下止禹山，一开始的数月里他与师弟们游走人间，只做滚滚红尘的过客，他们在凡尘里行过山河，看山看水却浮于表象。
　　萧逗几人还有一些在凡尘的经历，但萧椒一点也没有，他一睁眼便在仙门，哪怕是私底下不着调地调皮捣蛋胡闹，他待人接物也有一种几乎与生俱来的自我和他自己都没太察觉的傲慢。他会与人交心，但出于礼貌也不会打探任何一个相识一场的人的过往，他也会嫉恶如仇，但这似乎也只是出于他个人的意愿来判断对方是好是坏。
　　然而游历至今的后半段，好像就是认识沈谧之后吧，分明过去也没多久，却有接二连三的事纷至沓来，荒山夜雨，一步迈进困住李无的幻境，入歇云山后种种……
　　这位修行不费吹灰之力的少年天才，好像终于被迫透过仙门万丈的山崖，从云端上投下了一瞥，落了地，隐约触碰到何谓凡尘何谓苍生。
　　纷繁复杂，是苍生。
　　他好像也隐约明白了那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天命”在打什么算盘——搞不好真的像沈谧说的那样，要推他出来做那个立于潮头、撼海填渊的人，那么……那场他一个恍神看到的乌压压的、铺开万里千里的雷雨，又是在昭示什么呢？
　　“萧椒，你有没有听！”史青云快凑到萧椒耳边吼了，才把这不知神游何处的人吼回来。
　　萧椒眨了眨眼，收了收眼中的情绪：“嗯？你说什么？”
　　“……”
　　“我说我刚刚找到了……南溟是什么地方。”
　　他手里捏着一卷陈旧得翻起来都要小心翼翼的竹简，那是叶红鹤的手记，叶红鹤一生爱竹，最喜用竹简。这卷竹简应该是他千八百年前写的，写完估计就扔到一边去了，没怎么注意保存，它现在东缺一块西缺一片，卖相就不怎么佳，往角落里随便一塞，很不引人注意。
　　史青云一手捧着，一手将竹简小心展开，竹简的最后两行字是：南溟者，神道殒身之所，世间恶念之源……
　　要命的是，手记最后一行如是说：山行之塔，下通南溟。

第三十六章 寻找南溟
　　史青云自己一个人喋喋不休半晌，其实是在提要不要把七大仙门聚在一起商讨这由山行塔变故牵扯出的“万魔王”。他能装着四平八稳的模样处理门中的事，但是本质上他还是那个一遇到大事就想要退缩到长辈羽翼下的少年人，况且哪怕他手握掌门令，比起正值壮年的那一辈而言却也只不过是个小辈，如果这事真的牵扯销声匿迹的“魔神”，凭他、甚至凭整个天风门，也绝对没什么对策。
　　但这目前又只是个猜测，无从证实。
　　叶红鹤留下的这手记上大多是这位先祖闲来无事乱写的一些感想，写得驴唇不对马嘴，上一句还在真情实感地在写玄谏宗苍聆山风物优美，下一句就开始写凡俗南州飞雪漫天的景象，走马灯似的把各地风物拉出来乱七八糟地描述了一遍，最后又宕开一笔写道“南溟者”。
　　史青云把这竹简翻到头，也没有其他的关于南溟的叙述了。
　　“萧椒，你说这该怎么办？如果现在传信各大仙门，最后只是虚惊一场呢？”那样所有人都会知道，天风门新掌门，这个毛头小子，根本不靠谱。
　　“如果不传信，结果这件事真的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那天风门就会成为最大的罪人。
　　尚且稚嫩的掌门人一着急犯了个蠢，他问了个比他更稚嫩的人。
　　萧椒眯了眯眼睛，十分慎重地沉思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法：“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找找‘南溟’看看？”
　　“啊？去哪找？怎么去？”
　　萧椒人已经站到了经楼的窗前，窗外是悬崖峭壁，晨雾渐起，窗边的烛光落了他一身，他微微回过头来，神色不太分明，答道：“山行塔。”
　　史青云觉得萧椒大概是疯了。
　　“山行塔可不是儿戏！”史青云一把逮着萧椒，生怕这疯子下一刻就自己去闯山行塔，“我还是即刻传信……”
　　萧椒把他的手推开：“我必须去看看。”
　　南溟，神道殒身之所。
　　神道殒身之所……沈谧是被身为神龙的沈漓赋生而生的，沈漓是世间最后的神明，由此可推，他殒身之处便应是这名不见经传的“南溟”。万魔王自称在南溟等沈谧，沈谧消失这些天会不会去赴了这南溟之约？
　　萧椒这么想着，冥冥中感到好像一堆乱絮突然出现了一个缥缈虚无的头。
　　他必须抓住它！
　　这么想着，萧椒从窗口一跃而下。
　　史青云连忙追了过去。
　　天将破晓，东方翻起了鱼肚白，歇云山山谷间晨雾缭绕，山行塔前一片静谧。
　　萧椒在塔前停住脚。史青云来得稍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边喘边说：“你跑那么快……山行塔，有禁制，你是进不去的。”
　　“山行塔里妖魔鬼怪太多，现如今层层加固，外面更不能知晓里头的事，我们不能就这么贸然进去！”史青云自己虽然也想过无数次进山行塔，小时候是贪玩，后来是出于好奇，自父辈进塔再没出来之后便时常想入塔寻一寻先辈的遗骸遗物，但他每每都会自己克制住自己。这中间纠葛太多，而他肩头系着天风门的传承，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萧椒抱着手臂点了点头，看样子是听进去了：“青云兄，我想了想，确实不该这么冲动。”他垂眸，下一刻伸手就把史青云的掌门腰牌勾去了，一个反手把人定住。
　　“但这险怎么着也得有人去冒，你身上担负这一门兴衰，还是就此止步吧。”
　　萧椒转过身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拿史青云的掌门腰牌怼到山行塔前，学着记忆里叶红鹤那天把史青云的父亲送进塔里时的举动，暗自催动禁制。出乎预料的，这属于天风门的掌门腰牌，似乎并不那么排外，萧椒原以为自己要花些力气才能使用它，但他只是把它举起来，徜徉在其中的、厚重的传承之力就像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一样，非常妥帖地为这位“外人”打开了禁制的一小角。刚好够萧椒钻进去。
　　萧椒有些奇怪地把掌门腰牌仔细端详了一下，这玩意儿黑乎乎的，像是不知道哪里挖来的一坨石头做的，也没什么雕工，只有背面镌刻着史青云的名字——这刻在腰牌背面的名字会随着接受传承的人而变动。
　　这石块好像在萧椒手里短暂地活了一下，完成任务后又继续沉眠了，萧椒没有再捕捉到一点其间的灵力波动。
　　他把腰牌挂回史青云腰上，毫无诚意地在心里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冲动做法，想到自己的师弟们，便对史青云道：“青云兄，劳烦你告诉我的师弟们……算了还是别告诉了，就说我找了个山洞闭关了吧。”
　　少年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行塔的禁制之中，那道裂口也随之合上。
　　凉风吹过来，史青云浑身一轻，他能动了。
　　年轻的掌门取下腰牌攥在手心里，思忖片刻，而后以萧椒方才的姿势把腰牌举起来，但是刻着他名字的掌门腰牌纹丝不动，像是一块死物。
　　掌门腰牌能调动歇云山所有禁制机关，但是在山行塔的禁制前、在现任掌门人的手里，它像是完全不能用了。史青云压下自己心中的疑惑慌乱，铆足了劲又试了试，这一次腰牌中的灵力终于不再死寂，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那灵力的阻挠。
　　而这边的山行塔里，苍息火海前，萧椒停住了脚步。又是这样的火，他想起来沈谧站在苍息之火里面不改色的模样，沈谧那时候说过，苍息之火烧的是妖怪的躯壳和灵魂。所以这世间修士们杀不了灭不掉的妖怪们才都要被层层禁制压在这山行塔里，人力没有办法做到，至少神明还为他们留下了这样的“财富”。
　　但是……先前为祸天风门的一干妖物，不也是从山行塔里跑出去的么？萧椒不合时宜地想，入塔之后马上就能碰到这片火，被关进来的妖魔鬼怪还有口气趁着禁制松动满山乱窜么？
　　萧椒曾经与沈谧一道走过一趟火海，除了空茫一片不知方向之外，这火倒是对他没什么伤害。他迈步走了进去，没走两步却停下了脚步，低下头看去，他脚下踩到了一片金箔，金箔在一片纯白的苍息之火映衬下闪着嵌了一圈彩晕的金光，实在有些显眼。
　　他弯下腰去捡，冰冷的火焰拂过他的鬓角眉边，又雀跃着消散。
　　那金箔残片有些眼熟，萧椒触到它的瞬间，捕捉到附着其上还未消散的一点灵力，一瞬间仿佛借由那一点灵力感受到来自周遭的压抑。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无声的咆哮带来的压力汇聚在他指尖方寸，扩散开去，绵延到整片火海。
　　他好像听见了苍息之火里未燃尽的妖魔鬼怪在“说话”。
　　但也许是因为那片金箔只是一小块残片，那点灵力一瞬间就消散干净了，那些“声音”随之一同湮灭，就像萧椒只是一个恍惚产生了幻觉一样。
　　萧椒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蹦出来先前在涔州城的神通司里看的那本《锻造奇书》，书上有一页，被书主人反复批注勾画，他便也多看了几眼，那一页说的是一种将符咒刻在薄片上造出的偏门器物，能“沟通阴阳”。
　　他把金箔翻来覆去看了看，想到先前沈谧就是在苍息火海里听到了什么，才带着萧椒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也许……那些在火海里生死不能的怨灵是可以沟通的？
　　萧椒循着记忆，在那小块金箔上几笔落成一道符咒，他感觉到有周边的灵力顺着符咒刻进了这片小小金箔碎片。这缩小版的东西萧椒做得粗制滥造，但是好歹也有些用，符咒落成的一瞬间，萧椒又感受到那幻觉一般的压抑感。
　　那种四面八方都是压抑愤怒的感觉，一时间砸了萧椒一个恍惚。
　　他定了定心神，一手习惯性地按上了涤尘剑柄。
　　周遭的声音渐渐开始被放大，仿佛止禹山上清晨到夜晚吵个不停的鸟群，叽叽喳喳，嚷成一团，萧椒仔细去听也没听太懂。
　　有一簇火苗扑了上来，冲到萧椒面门，却被一分为二，穿过了他的身体。
　　虽然那火苗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萧椒还是下意识地往后闪了一下，与此同时，他终于听懂了一句：“好想烧死这个修士！”
　　“修士，该死！”
　　这些火苗背后的妖魔鬼怪，应该都恨不能把修士都烧死在这里吧？萧椒这才察觉到，自己所站的地方是白色的火焰烧得最旺盛，那光亮苍苍茫茫，看久了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又往一边挪了挪，借着手中的一小片金箔问道：“各位……能请教个问题吗？”
　　火海里的声音还在此起彼伏自顾自吵着，仿佛并没有听见这个修士说的话。
　　萧椒又看了看金箔上的符咒，再三确认了符咒没有问题，正在怀疑是不是这随手捡来的金箔作为符咒的承载太过于简陋了，又一道火焰扑过来，他听到有个声音问道：“你要问什么？”
　　那声音低沉沙哑，有些有气无力的，但是一开口，萧椒周边那些麻雀闹林般的声响都小了很多。
　　好不容易有个愿意搭理自己的，萧椒连忙接话：“你们知道南溟吗？”
　　那个声音并没有答话，而周遭的火焰开始一波一波地涌上前来，将萧椒团团围住，火海里未燃尽的灵魂们一齐发出了尖锐的呼喊声，仿佛此起彼伏的浪潮。萧椒站在火焰中一时也有点进退两难，谁知道就这么一个问题会把片火海点沸呢？
　　“南溟……”那些声音最终都汇集到一起，融合成一个，苍息之火的火焰窜起来，在萧椒眼前烧出了一道巨大而模糊的人形，那“火人”弯下腰来“看着”萧椒。它在向萧椒施压，萧椒自己是没什么感觉的，但是那片顺手捡来的金箔碎块却是直接承受着来自这些怨灵的压力，有些承受不住似的微微发烫。
　　萧椒默默给自己刻下的那道符咒注入新的灵力，与“火人”无声地对峙着。
　　他拿不准对方——那些火海里焚烧的妖魔鬼怪的灵魂，对南溟二字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便没再贸然讲话。不知多久过去了，那“火人”陡然分崩离析，那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在他左耳边响起：“南溟就在塔下，你……有那个命去吗？”
　　火苗扑过来，穿过萧椒的身体又停到他的右边，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远远近近地，那些声音就这样跌宕开来，都是在说同一句话，听得人心烦意乱。
　　萧椒把那金箔碎片折成了两半，周遭瞬间就安静下来。苍息之火还围在他身边烧着，一簇火光背后都有一个面目狰狞的灵魂，他们大概是在愤怒吧。萧椒不知道捏着金箔沉思了些什么，仍然迈步往前。
　　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南溟是一个他非去不可的地方。

第三十七章 神龙石像
　　萧椒一个人在山行塔里摸索方向，外边干着急的史青云焦虑不已，围着山行塔转了几圈。转到那棵果树下的时候，史青云被树丛里的呻/吟声吓了一大跳，然后在这位不大正经的掌门的注视里，有个人裹着一身枯枝败叶爬了出来。
　　“嘶，头好痛……”那个人一手抱着脑袋一手扒拉着身上的树叶子，还一边嘟囔着，“我怎么躺这了？”
　　这声音史青云倒是听出来了，是萧逗。
　　萧逗脑子昏昏沉沉的，一转头人就又差点躺下了。史青云上前去扶，萧逗站着缓了一会，艰难地在脑子里倒腾出了闭上眼前最后的记忆，对一头雾水的史掌门说道：“灵犀进山行塔了！”
　　正因为自己启动不了山行塔的禁制而烦闷的史青云闻言更懵了：“啊？灵犀那小丫头？怎么可能？”
　　萧逗按着脑袋回想：“她的引雷符是用来蓄力的，不是要炸塔。还有一个符咒，她事先用什么法子送进塔里了，天雷之力顺着汇到塔里那个符咒上，符咒‘里应外合’给她撬了个口……”
　　他想起夜色下灵犀瞬间拔高的身形，那张同何柔极为相似的少女的脸，又想起来躺在床上还没醒过来的何柔：“那个……灵犀说她姐姐在山行塔里，房间里那个是地精变的。”
　　好巧不巧，这个时候有早起的天风门弟子传信过来，正好说的是：“何柔师姐她醒了！”
　　史青云急急忙忙地又往何柔住处赶。
　　萧逗也跟了过去。
　　何柔的床榻边，师妹霖儿已经守了一整夜，史青云、萧逗过去的时候，霖儿看起来像刚哭过，眼睛又红又肿的。而床上躺着的何柔只是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
　　“何柔师姐她……不久前醒过来，起了床翻了个身，问我们她的剑在哪里，然后我们把剑拿给她，她就抓着剑又不动了……”霖儿说着说着眼泪就又要往下掉，“师姐到底怎么了，这么长时间都没好起来，方才给师姐检查，发现她突然灵力全无……”
　　史青云一颗心提了起来，他冲到何柔床边，放了自己灵力查探了一番，颤抖着收回了手。
　　真的……何柔的灵力，都没有了，连金丹也没了。
　　“何柔师姐一直那么努力修炼，她最看重她的灵力了……”霖儿是着急哭的，她对这种情况束手无策，只能将希望的目光落到现任掌门身上，期望史青云能有点什么办法。她打从踏入修行之道开始就跟何柔一起，虽然何柔的性格不大好，对修为比她低的基本上看不上，但是对霖儿却不太一样，何柔总说霖儿像妹妹一样。受何柔影响，霖儿这些年也很努力地修炼，俨然是把何柔当做目标与榜样的。
　　她比谁都明白，那一身不断地挑战不断地修炼里得到的灵力对何柔来说有多重要。
　　史青云捏了捏拳头，嘱咐了霖儿一句照顾好何柔，便要亲自跑去找何柔的师父过来。萧逗出手拉了他一下，被史青云甩开了，只好目送史青云火急火燎地离开。
　　萧逗靠在门边，看了看何柔。
　　这姑娘睁着眼睛，怎么也不肯阖上似的，她就那么躺着，眼睛里也没有什么活气和神采。萧逗仔细回想了在山行塔外的情形，灵犀说的似乎不像是假的，况且如果不是确信何柔本人在山行塔里，小姑娘怎么会不要命地往山行塔里冲？那可是天风门前掌门进去了都没能出来的地方。
　　但是这个何柔，哪怕在这样的状态下，眉眼间那股拧着的劲也没消散，实在也不像是假的。
　　“霖儿姑娘，我能问一下……你认识灵犀吗？”萧逗问道。
　　霖儿好像才意识到这里还有个外人，慌忙把眼泪擦干净，回道：“你问这做什么？灵犀是何柔师姐的妹妹，听师姐说是几年前在山下的十里荷塘边捡到的小孩……她每月都会下山去看看，那孩子也争气，小小年纪就进了神通司做学徒。”
　　“那何柔姑娘怎么不带灵犀入门修行？”凡人一生短短数十年光阴，修士的一辈子却漫长得像没有头，寻常人年纪稍长就该担心自己要埋在哪里了，而同岁上的修士却仍然是朝气蓬勃的，何柔那么喜欢灵犀，没道理不引导她踏入修行之门。萧逗觉得有些不对。
　　“灵犀体质不适合修行，何柔师姐对此也很遗憾，不过灵犀那丫头自己倒是觉得没什么，她也喜欢研究符咒和锻造，师姐觉得凡人便凡人，一辈子有个喜欢的东西也不错。”
　　萧逗心想，一个一心扑在钻研符咒上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甘心当凡人的人？
　　况且昨夜看到那小姑娘直接从一个孩子长成了妙龄少女，怎么看也不是先天不足不能修行的样子。
　　他这么想着，床上的何柔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的心声，原本直挺挺躺着一动不动，突然扭过头来，睁着的眼好似也聚焦了，她像在看他。
　　萧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结果发现何柔只是扭了个头，然后闭上了眼睛，依然是任霖儿怎么叫也叫不动的模样。
　　他心有余悸地退出了房间，想起来没见萧椒那个家伙，又跑去萧椒住的房间里找，没找着，倒是迎上了自家两个刚被吵醒的师弟。
　　萧算萧冬二人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连半夜雷鸣都没能把他俩吵醒，一早被天风门的弟子们奔走相告说何柔已经醒了的声音闹醒。他俩事事习惯了有萧椒萧逗在，这些天帮天风门做事也是一早起来听师兄安排，所以第一件事就是到萧椒房间里排队站好，却没想到他们两位师兄都没了影儿。
　　萧逗回来的时间刚好。
　　“小辣椒去哪里了？”萧冬揉着眼睛问道。
　　萧逗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
　　且说萧椒这边，渡过苍息之火后，萧椒来到了那口井前。
　　这口井他熟，那次沈谧要把他赶走的时候，他就是从这里跳出来又跳回去的。
　　叶红鹤的手记上写的是“山行之塔，下通南溟”，方才那些火海里的声音也说“南溟就在塔下”。萧椒并没怎么犹豫地选择了跳下井去。
　　井下没有鲛人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
　　萧椒一路前行，沿途撞上了几个立在黑暗的里身影——是先前入塔的天风门的前辈，他们到现在还那样站着，仿佛站成了一具具石雕一样，在黑暗里岿然不动。不知为什么，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他们的身体却并没有腐朽，萧椒在手心凝了个光球照明，看见那些前辈的脸上仍然保留着鲜活的表情。
　　他一时有些唏嘘。
　　叶红鹤当初为什么要把这些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天风门顶梁柱的人赶进山行塔里呢？萧椒回想起来，那时叶红鹤的神色和这些前辈的反应，明显是知道进来就凶多吉少的。
　　莫非……这也和南溟有什么关系吗？
　　无论如何，出于对前辈的尊敬，萧椒翻了翻自己随身的乾坤袋，翻出了一块闲置很久的储物用的白石，一边跟几位已经凉透的前辈在心里道了个歉，一边将几人的尸骨都收进了白石中。
　　史青云和天风门上下应该都很想把几位前辈接出去吧。萧椒想，史青云那家伙这些天虽然闭口不提丧亲之痛，但若非天风门一整个门派绊住他的脚，他应该早就冲进山行塔里来了。
　　萧椒慎重地将白石放回乾坤袋里，提高了警惕继续往前。
　　尽管前辈们的尸骨集中出现在这片黑暗里，但是萧椒一路走过，却并没有碰到任何危险，他甚至连一个还在蹦跶的妖怪都没遇上。经过的苍息之火和黑暗交替了好几轮，萧椒都快怀疑自己只是一直在火海和黑暗里转圈了。
　　在不知第几次踏入苍息之火后，萧椒又一次看见倒在苍息火海里的那颗龙头——与神龙祠里那碎掉的神龙石像如出一辙的粗犷的、先前沈谧入塔找寻的石雕龙头。
　　萧椒低下头看去，倒在火海里的“龙头”睁着眼，有一瞬间萧椒想起那荒山神龙祠里的石像，它还完好的时候，那双眼半开半阖，萧椒曾在识灯的幻境里与它对视过。这一次，他站在火海里，在闪烁跳跃的苍息之火的白光里，倒在地上的龙头好像也在以一个别扭的姿态看着萧椒。
　　是那种隔着光阴甚至隔着生死的、不带任何情绪任何想法的、冰冷的目光。
　　沈谧是为了追寻沈漓的遗骸才从那荒山一路追到天风门，这石像恐怕也与沈漓有关。
　　神明泯灭之后依然被人们信奉着，祠堂庙宇人间处处都是，虽然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被立个像供奉起来，但这之中，神龙依然是最受追捧的神明之一，尽管如今人们更多地将神龙归入“瑞兽”一类，也丝毫不会减弱他们对神龙一脉的崇敬。
　　但是看起来这两处出现的同一种风格的神龙像，或许并不仅仅代表了神龙一脉，它们可能直接与沈漓这天地间最后的神明有关也说不定。
　　南溟在山行塔下，神明的内丹在山行塔里被封着，杀不死的妖魔鬼怪在山行塔里被关着，苍息之火熊熊燃烧……
　　难道当初取了沈漓内丹的人，就是为了镇住南溟吗？
　　萧椒一边思考，人也没停下，他本打算绕过石像之后，继续往前走，去探一探那南溟到底是个什么，却在石像的眼睛里发现了一丝端倪。石像的左眼里有个浅浅的印子，约莫半个巴掌大，轮廓有些眼熟。
　　萧椒站住了，端详片刻，他从怀里把龙首玉拿了出来。
　　这枚大比夺魁得来的玉佩，萧椒并不清楚它的来历，在与沈谧分道扬镳之后他就很小心地将它收了起来。虽然他为沈谧拒绝他的事失魂落魄的时候，也想过再追到沈谧跟前去，但龙首玉上的禁制他却一点也不想动用，他并不想以龙首玉来捆绑住沈谧，因此为了避免不小心有个磕磕绊绊将它触发了，便里三层外三层给它包好了放进了怀里。
　　龙首玉的形状大小似乎与那龙眼中的印记相吻合。
　　他回想了一下，想起来自己先前并没有注意过神龙祠里的石像眼睛里有没有这样的印记。
　　或许……萧椒微微弯下腰把手中的龙首玉小心地放到了那石像的眼睛里，石像眼中的印记与龙首玉完美契合，玉佩方上去的时候甚至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咔”。但随后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过这样的接触却让萧椒发现了石像上那只眼球居然是可以转动的！
　　这居然是个机关。
　　胆大妄为也好，欠缺考虑也罢，萧椒没怎么犹豫就直接上手扶着龙首玉去转，同时也在心里提了一口气提防着不让自己陷入危险——毕竟那破玉佩被触发的条件他也弄清楚了，只要他没有处于立刻会没命的情况下，就不用担心它把沈谧顺过来。
　　不过他这口气提了半天，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必要，那石像的眼珠子转到极限，露出了石球的背面，那枚眼球背后是空的，看起来像是放过什么东西。但是石像如今已经毁成这种样子，有什么东西应该也早就没了。
　　萧椒想起那只灯笼妖怪识灯，看来以后有机会再见到它，得问问石像的事了。
　　等他又一次渡过了苍息之火后，映入眼帘的却是星星点点的绿光，像是漫天的星辰，也像是点点流萤。漂浮的微光弥漫了整片黑暗，微弱的光芒连在一起，映出了一片遥远的星河。萧椒借着那些光芒，看清了脚下是一片土地，不远处有阡陌交通，再远一些有一排低矮的房子。是夜晚凡俗中的村落沉睡后的样子。
　　萧椒一时有些恍惚，难道他走了这么久已经走出了山行塔？
　　他正要沿着那条路往前再走，旁边有个声音冒出来：“你再往前走，就回不来了。”
　　“那是……乌有之乡。”
　　萧椒转身看去，却见一棵黑不溜秋的树下站着一个人，是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
　　“何柔？”萧椒皱眉，随即又摇摇头，“你不是何柔，你是？”
　　“灵犀。”那少女答道。

第三十八章 乌有之乡
　　自称是灵犀的少女自树后走过来，朝不远处的水里扔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飞出去却无声无响地消失了，而那泓水依然平静无比。
　　“走进去的话，你就会像那块石头一样。”
　　萧椒先是把远处微光下的风景打量了一番，又转过头将灵犀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你说……那是什么地方？”
　　“乌有之乡。”灵犀并不看萧椒，而是转回身仰头望着那棵树。那棵树通体漆黑，连枝叶间也没透出点别的颜色来，萤火一样的光浮在树身之外，光芒落进树梢就像被什么东西吞没了一样。灵犀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口中还是耐心同萧椒解释：“也有说法是，无妄之地，具体是什么没有人清楚，反正没有人能从那里出来。我不知你为何而来，但是看在你在涔州城救过我的份上，还是奉劝你，珍惜自己的小命。”
　　“那你又为何而来呢？”萧椒看着她，分明先前才在山行塔外见过的小女孩，突然间长这么高个子，还站在这个所谓的“乌有之乡”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灵犀没有答他的话，而是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关的问题：“你有办法把这棵树拔起来吗？”
　　萧椒有些懵。
　　“帮我救救我姐姐，好不好？”灵犀这么说着。
　　萧椒戒备地握住涤尘剑剑柄，借由那些漂浮的光点，仔细看着眼前这个身份动机不明的少女：“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只想救我姐姐，拜托了！”少女灵犀转过身来，手里不知何时捏了枚金叶子，她摊开掌心，恳求地望向萧椒。
　　萧椒一头雾水地接话说：“我不收贿赂……”
　　话音没落，那片金叶子忽然开始发光，渐渐盛大的光芒一瞬间晃花了萧椒的眼，等他适应过来时，灵犀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不由分说地将那片金叶塞进了萧椒手里。
　　那似乎只有一瞬间，但是对萧椒来说却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三百来年的光阴都在他面前走马灯似的转完了。
　　那三百年的光阴，属于何柔，也属于灵犀。借着灵犀手里的金叶子，那些属于何柔和灵犀姐妹俩的故事尽数钻入萧椒脑海里，萧椒仿佛又重新活了一世，一时间他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何柔，那个当初在观云台上豪言壮语说下次大比一定会打赢萧椒的少女的故事，竟然繁杂沉重到萧椒看过她一生就觉得心里堵了些什么的地步。
　　“你……你姐姐……”金叶子的光芒弱下去，周遭又陷入了一片黑暗，萧椒的眼睛一时还不能适应周围那些微弱的光点的照明，便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好也望向那棵树。
　　灵犀把所有话都寄托在那片金叶子里告诉萧椒了，虽然萧椒一下子也有点不能接受，但是按灵犀透露的信息，那棵树就是她姐姐何柔。
　　真正的何柔并没有被救出去，在外面躺了很多天的那个是打算取代她的地精变成的，而原本的何柔变成了这棵无妄原前的树。
　　这其中原委说来话长，非要一一厘清的话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萧椒的大脑自动在那些灵犀传递过来的信息里筛选出了重要的部分：灵犀原是早就该死去的人，机缘巧合留下一缕残魂，何柔为了救活自己的妹妹胆大妄为地使用了禁术，但那禁术有所缺失，以至于灵犀以幼童的模样沉睡了很久，何柔暗中查找救妹妹的方法多年，后来背着所有人擅自闯进山行塔找到瑞兽麒麟——也就是郁子临，求得一滴半神之血，才将灵犀从沉睡中唤醒。
　　而被当初入塔时有一面之缘的地精趁虚而入，对何柔来说也是个意外。
　　灵犀低下头，谦恭诚恳地向萧椒行了个大礼：“拜托你，救我姐姐出去吧。”
　　“但是怎么救呢？”萧椒抬头看去，这棵树要是棵小树苗倒还好，一把就能拔/出来，但偏偏它生得粗壮结实，不知其下的根系绵延到哪里去了。在这地方扎根这么深，看来那只地精确实是一点也不想让她出去。
　　显然，灵犀自己也是不知道的。她只是一个人在这里把她能想到的方法都试过了，但都未见成效，一面觉得着急一面又忍不住开始绝望，恰好这个时候萧椒来了，她便像即将在绝望里溺亡的人见到浮木一样，慌忙地把他拉过来，甚至不惜尽数告知自己的所有秘密，至于他能不能帮到她，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那……我先试试吧……” 萧椒从灵犀的反应里已经看出来她也没什么对策了，便只好自己尝试着想办法。他把涤尘剑当成刨土工具使，奈何涤尘剑都牺牲到这种地步了黑树脚下的土也丝毫没有送动，总是他刨开一点，被刨出来的坑又自动填满。
　　这显然是没用的，萧椒退开，从乾坤袋里摸出了那枚白石，试图将这棵树连根收进白石之中，然而树岿然不动。
　　而后他又试着运用自己控制植物生长的能力，依然不见成效。
　　“如果砍树的话，你姐姐会受到伤害吗？”萧椒问道。
　　灵犀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转过头看去，见这姑娘一双大眼睛里藏着某种像是要豁出去了的情绪，她认真地问萧椒：“你一定会救姐姐出去，对不对？”
　　并没有等萧椒答话，灵犀就拽着萧椒的袖子把他往后拉，而她自己却忽然间化成了一团光点，随即出现在那棵黑色的树下，手扶着树身。她是面向萧椒的，眼中似乎有泪，任萧椒怎么折腾都一动不动的树这时候抖了起来，与此同时，整个空间都开始晃动，隐约有什么东西缠上了灵犀的手。
　　“请你带姐姐离开这里，离开天风门，让她不必再以‘何柔’的身份活下去。”灵犀的声音变得遥远又空灵，而那棵黑树下的身影也一下变成小孩子，一下又变成少女，“那份记忆如果她丢掉了的话，请不要再告诉她了。”
　　灵犀想用自己把何柔换出来！
　　萧椒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之后，立刻要上前去拉她，却被一道熟悉的银光弹开了。他怀里的龙首玉这时候又有些发烫，那贴近心脏的温度骤然升了一下又很快降下去，好像也顺便带走了他心口的热量。
　　他心里乱乱的。
　　这乱七八糟的心绪间，他想起来在那片金叶子的光里所看到感受到的。何柔很早以前就偷偷摸摸带着灵犀进过山行塔，那时候她们还和地精打了个照面，也是在无妄原前，何柔见了个人，是与萧椒有过一面之缘的郁子临，她那时带着自己妹妹的一缕残魂跪在郁子临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求他救自己的妹妹。
　　那时她说，哪怕让她用一切来换都行。
　　后来她处处争强好胜，就是为了强大到能够成为天风门的首席弟子，为了能达成和郁子临的约定——其实郁子临那时也没说什么，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不然你这小丫头就把掌门之位拿下？”
　　不知天风门这位身负半神之血的“前辈”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才用玩似的语气讲出了那样一句话，何柔这较真极了的姑娘为此拼尽了全力。她如此卖命，到底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妹妹罢了。
　　而现在，她拼尽全力要救活的妹妹，也在拼尽全力要救她。
　　远方像是画上去的村落的轮廓缓缓裂开，万千漂浮的光点一齐湮灭，与此同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了，慢腾腾地从黑暗里冒出了头——那东西体型应该是十分庞大的，粗重的呼吸声像从及空旷的远处喷腾过来。萧椒瞥见那边一直没有动静的水面开始剧烈地沸腾起来，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果然，只是瞬息间，四面八方的石块都随着那庞然大物的呼吸浮起来，只停顿了一个眨眼，便一齐向何柔变成的那棵黑树砸过来。萧椒一边操纵着涤尘剑劈开了离他们最近的一块巨石，一边仓促撑起了个结界。
　　石块大大小小有一堆，毫不留情地往结界的屏障上砸，萧椒奋力支撑着，但还是让被石头砸得不断缩水的屏障推着向身后滑去。
　　以这些石头的力度砸下来，估计灵犀何柔连人带树一道，都会被砸成饼吧！萧椒咬紧了牙，将涤尘剑往地上一插，硬生生扛住了冲击，在原地站定了。他飞快思索着要如何才能让那些突然发疯的石块安静下来，却没注意到已经快失去意识的灵犀身后冒出了一截黑色藤蔓。
　　藤蔓像是一条长长的影子，无声却迅速地冲向萧椒，趁他没有防备，勒住了他的脖子。
　　萧椒觉得自己的脖子那一下快被拧断了，窒息感漫上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什么声音，便被藤蔓拖着往后倒去。
　　而那撕裂的村庄上方，黑暗里，一只巨大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萧椒挣扎不得，藤蔓变本加厉地将他的身体也裹了起来，像要把他缠成一只蛹，他身后，少女模样的灵犀双手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树木枝叶，脚上也开始生长出根系，她旁边的何柔隐约在黑色的树身里显出了身形……
　　“唉……”萧椒耳边响起了一声叹息，轻得像是他产生的幻觉，随着那声音落地，缠着萧椒的黑色藤蔓也突然松开了，它被一道银光斩断，便迅速干瘪枯萎下去，已经小到只能勉强挡住那棵大树的结界定住了没再继续缩小，而结界外漫天的石块被什么力量轻拿轻放地放回了地面。
　　“你这小鬼真会找事。”萧椒似乎听到有人语气颇不耐烦地这么说着。
　　他刚从窒息里缓过来，倒在地上大大喘了两口气，恍然间还有点从濒死状态不能回神的不真实感，他居然觉得那声音是天天在他脑子里转的沈谧的声音。然而当他理智和感觉一起回笼的时候，他才感受到心口那块玉佩的温度烫得惊人，自己又触动了龙首玉的禁制！他拿涤尘剑撑着自己站起来，便看到屏障之外那个悬在半空的背影。
　　沈谧……果然又出现了，又救了他一次。萧椒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心口快被玉佩烫伤了，但他现在不是很想碰那东西。
　　他发现自己面对这场景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本来应该我来保护他的。”
　　沈谧微微侧身看了看萧椒，那一眼遥远又漠然，像隔着千山万水，他说：“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敢惹？”
　　有点像是长辈的指责的语气，只是这么淡淡地一句，却莫名把萧椒说得眼睛有点热。萧椒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因为自己的弱小冒失，又有多少是因为当初被沈谧那样断然拒绝的委屈，或许也还有对自己的失望吧。
　　萧椒很快收好了自己的情绪，收了结界，提着剑要冲上去跟沈谧一起对付黑暗中的东西。
　　沈谧与那只巨眼对峙了一小会儿，陡然化作原身，裹着一身黑雾的“长龙”身形隐没在黑暗里，角尖一点段白却十分耀眼。他并没有等萧椒，一头扎进了黑暗里，向着那只眼睛直直冲了过去。
　　萧椒试了试御剑飞行，先前在苍息之火里涤尘剑飞不起来，这会儿它倒是精神抖擞地升起来了，然而萧椒还没飞出去，就被“从天而降”的三团黑影砸了下来。
　　“啊啊啊！要摔死了！”
　　“土豆你怎么搞的！”
　　“还说，冬瓜你真的重死了！”
　　吵成一团的三个人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萧算在指尖搓了一簇火苗照明，这才看到被他们三个砸进土里的大师兄。
　　“不是吧……”萧逗赶忙把人从土里挖出来，确认人没被他们砸死才松了口气。
　　萧椒总算是缓过一口气：“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当然是来救你的。”萧逗看不惯萧算那一丁点破火苗的照明范围，顺手自己凝了个光球出来，果然照明范围大了许多，他接着道，“我在灵犀身上放了一缕神识，本来是想看看这小丫头到底要做什么，没想到意外感知到你在这里出了事。臭小子居然还让史掌门告诉我们你闭关去了！”
　　“虽然你是我们中最厉害的，但是也不要什么都自己一个人去做啊！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偶尔也可以多依靠一下我们吧。”萧算自觉自己那一点点的火苗没什么意思，便把火苗熄灭，借着萧逗的光球的亮认真地看着萧椒。
　　“我们可不是只会拖后腿的！”萧冬补充道。
　　萧椒：“……”
　　他先前都没有察觉，原来不知不觉间，天命让他得到许多力量，却也让他跟自己的师弟们距离越来越远了。他好像现在做什么事总是第一个想到要避免让师弟们陷入险境，但却忘了，他们也担心着他，不管他有多强，多厉害，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希望能和他一起面对。
　　因为他们四个，虽无血缘，但是百多年间的感情也胜过手足，他们是值得互相托付后背的兄弟，是可以互相搀扶着前行的人。
　　“话说，灵犀那丫头呢？”
　　萧椒借着光向后看去，那棵原本笔直长在那里的黑色的大树不知何时改变了样貌，变成了从根部分开两簇的样子，大约是还没融合好，看上去就像两棵树插在同一个树桩上。而灵犀的身影已经完全找不到了。
　　与此同时，远处响起了苍茫的龙吟声，还有另一种仿佛野兽咆哮嘶吼的声音。
　　两种声音撕扯在一起，仿佛空谷卷起的风声滚滚而来，裹着烟尘砂砾，四处乱撞后也没有偃旗息鼓，而是继续在旷野游荡。
　　“小心！”

第三十九章 苍息之火
　　萧椒把站在身边的萧冬一把推开，涤尘剑剑风凌厉，一剑将一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藤蔓斩成两截，他的几个师弟也瞬间形容正经起来，转身一看，那分叉的树身上已经挂满了藤蔓，像是摇摇晃晃挂了一树的蛇。藤蔓尖端也像支棱着脑袋的蛇一样，虎视眈眈地靠近四人，仿佛在打量着他们，寻找机会趁虚而入。
　　“灵犀和何柔都变成树了。”萧椒看着那棵树解释道。
　　萧逗似乎很快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小心树藤！”他一边叮嘱着师兄弟们，一边将手中的光球往上一抛，轻轻拿手背弹了一下，光球轻飘飘地飞起来，光芒更盛，稳稳得悬停在他们头顶，照出了四面八方黑暗里隐藏的那些影子。
　　“啊？”萧冬还没反应过来，不慎被他脚下冒出的一截藤蔓逮了个正着，那藤蔓灵活无比地缠住他的脚踝，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神力，拽着他往身后光亮照不到的黑暗里陷。
　　萧算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手拽住，萧椒便十分默契地一剑砍断藤条。
　　萧算把萧冬扶着站起来，四个人背靠背站着，一见有凑上前来的树藤就挥剑砍断。然而那些藤蔓此时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也砍不完，源源不断地围过来，大有不把他们四个缠死在这里不罢休的架势。
　　远方沈谧和那隐匿在黑暗中的巨兽的打斗声断断续续传来，那些藤蔓也越发凶残起来，萧椒四人艰难地防守着，无暇他顾。
　　陡然之间，伴随着远处那只怪物一声吃痛的咆哮，黑树树身一抖，那些藤蔓居然也飞快撤了下去。有一盏灯笼从乌有之乡那边划过来，像是拖着尾巴的流星，正正撞上了萧逗放的那颗光球。
　　有些日子没见的小团子从灯笼里冒出来：“这树是訾盱兽元神的一部分所化，会把人吞进去，然后变成它的食物。”它飞快给几个没见过世面的修士科普：“只有訾盱兽自己把元神收回去，被吞噬的人才会恢复成本来的样子。”
　　识灯没理会萧逗问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看着萧椒继续说：“你试试用苍息之火烧它。”
　　萧椒左右看了看，周遭确然是一片漆黑，他当时从那片火海里走出来之后，那火海就自行消失了。
　　这让他上哪去找苍息之火？
　　“你会用。”识灯两只眼睛圆圆的，盯着萧椒，萧椒从小毛团子的眼中看出来了一丝凝重。它是如此笃定，甚至让萧逗萧算和萧冬都在旁边愣住了。
　　萧椒：“你在……说什么？”
　　他有些发懵。那苍息之火，不是只烧妖怪的神火吗？
　　“你试试。”
　　识灯的话像是某种蛊惑，萧椒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焦虑，他不是很相信得举起手，捏了一团火在掌心——不是白色的，那就是普通的术法所唤出的火罢了。
　　“你们看，只是普通的……”火字的话音还没开头，那橙色的火焰在萧椒手里像是有自我意识似的，缓缓褪去了色彩，变成了苍白的、冰凉的苍息之火。
　　萧椒反手一下就把火甩开了。
　　识灯乘着的灯笼反应灵敏地往高处升了好几丈：“叽！你别不打招呼就乱扔！我们妖怪很怕这个的！”
　　萧椒扔下的火苗寻找满地的枯藤就着起来，眨眼就窜到了树下。黑树抖了抖，白色的火焰几乎瞬间点燃了树身，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事而已，塔一样的树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里。火焰越烧越剧烈，何柔和灵犀的身影渐渐在冰冷的火中现出来。萧椒跟萧逗逮着机会冲上去把两个人拉出来，就看到那颗黑色的树像是一把散沙，化开了。
　　这对付起来十分棘手的怪树，居然在苍息之火里这么不禁烧。
　　火焰消灭了此间最凶险的妖怪，又将识灯这小妖怪当做了目标，一簇一簇叠起来，往识灯停的地方烧去。识灯几乎是逃命一样，用了生平最快的速度投奔沈谧去了，萧椒下意识伸手要帮它把那些穷凶极恶的火焰拦一下，这一拦，火焰迅速都向他的掌心聚拢过去，裹成了一个小球，像是讨主人欢心的小动物一样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才消失不见。
　　萧椒：“……”
　　师弟们对此也很有些目瞪口呆：“是……我们想的那个苍息之火吗？”
　　萧椒回过神来，看了他们一眼，没答话。他抬头看向龙吟声声的地方，为了安全起见，他给萧逗几人在的地方扔了一团苍息之火，匆匆丢下一句：“待在这里。”人便踩着涤尘剑飞远了。
　　“……”萧逗看着四周升起的火苗，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萧算，颇有些自嘲地开口：“什么嘛，刚说完让他多依靠一下我们……结果我们果然还是只能拖后腿吗？”
　　萧冬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为什么连苍息之火都会用了？这不是神火么？”萧逗开始沉思起来。
　　这已经不是修为长进的问题了，苍息之火乃是远古真神留下的神火，凡人驱使不得，除非借由专门存放火苗的物件，否则无论如何都带不走的，更遑论任意使用。萧椒……到底为什么？
　　萧椒飞到半路，狠狠打了个喷嚏，也不知道是谁在念他。
　　沈谧跟那个识灯口中的訾盱兽打得如火如荼，时不时撩起一路火花带闪电，萧椒不用照明也找到了他们的位置。不过沈谧的原身个头已然算庞然大物，那訾盱兽比沈谧的原身体积还大上许多，这两位对战简直像是两座巨山在斗法。
　　萧椒稳住自己的重心不让自己被他们打斗带起的风刮跑，寻着机会一团苍息之火甩了过去。被訾盱躲过了。
　　訾盱的尾巴向萧椒扫过来，幸而萧椒反应迅速，铆足了劲踩着涤尘剑一瞬间就飞到远处。
　　他一边伺机寻找机会，正好没错过沈谧朝他投来的一瞥。
　　“滚回去。”沈谧又一次扑上去之前，鼻息里喷出这三个字。
　　听得出来他心情并不美妙。
　　萧椒自然是没滚。沈谧周身都裹着黑雾，即使有电光火花在一瞬间将整个天地照得透亮，他也看不清沈谧隐藏在黑雾下的躯体是否受伤。但是看沈谧向訾盱撞过去的力度，以及他和訾盱互相撕咬的激烈程度，他身上肯定带了伤。
　　訾盱看上去也不大好受，它一身光裸的皮肤上全是形容狰狞的伤口，沈谧是一点没留情的。
　　萧椒又是愧疚又是自责，还很生气，他人又小速度又够快，在沈谧跟訾盱兽又分开的时候逮到机会，带着一身的苍白火焰瞄着訾盱背上最大的一条伤口疾冲而去，涤尘剑插进巨兽的皮肉，苍息之火像是被萧椒的情绪引爆，落到訾盱伤口上就炸了，火焰迅速燃开。
　　訾盱吃痛地嚎叫一声，似乎被萧椒这一举动刺激到了，发了疯似的一尾巴卷上来。
　　没什么脑子的巨兽发起疯来对自己都狠，那一下打得它自己也皮开肉绽。
　　沈谧看准了时候直取訾盱的咽喉，但那訾盱见势不妙，便迅速化进黑暗中不见了踪迹，只留下一块仍然在苍息之火中焚烧的皮肉。
　　萧椒晃晃悠悠踩着涤尘剑飞起来，抹了一把满是血的脸。
　　沈谧那对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也和他的角一样显眼，他看着萧椒。
　　“这血不是我的……”萧椒下意识解释道。
　　萧逗三人等到他们的师兄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他们并不是很想看到的人。
　　沈谧一身富丽堂皇的锦缎不知是按谁的审美来的，比他们家大师兄最花哨的那件衣服还花哨许多，却整理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的样子，而他们家大师兄，一身血污好不狼狈。
　　沈谧神色不善，萧逗生怕他一个不乐意反手把萧椒弄死，上前要把萧椒拉过来。
　　萧椒却挣脱了他：“我没事。倒是阿谧……”
　　沈谧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他冷冷地瞥过来，带着点警告意味道：“最后一次。”
　　萧逗三人不懂，但萧椒是懂的。他噎了一噎，没能说出话来。
　　沈谧袖袍一挥，在场的几人无论是站着的还是躺着的，都一并从塔下不知何地转移到了塔外。
　　萧逗三人算是近距离感受了一次沈谧到底有多厉害，山行塔他居然也能在不触动禁制的情况下来去自如。
　　沈谧对这些擅闯山行塔胡来的修士没什么话说，察觉到有人来，转身就化成了青烟飞远了。萧椒伸出来要拽他袖子的手拽了个空，却意外发现了沈谧方才站着的地方落下了东西——是一枚断作两半的龙鳞，以及一块小巧的令牌。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赶过来的天风门弟子身上，没人注意，萧椒把东西收了起来。
　　史青云赶过来的速度很快，萧椒几人还没跟天风门的弟子讲清楚为什么他们会带着灵犀何柔出现在山行塔边，史掌门就脚踩着风飞过来了。
　　他从剑上跳下来，没站稳，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几人面前。
　　“何柔……她……”他的目光在何柔身上扫了一圈，又在灵犀身上扫了一圈——此时灵犀是女童的模样，倒是省去了萧椒向他解释的功夫。史青云几乎快崩溃了：“我以为何柔她……她消失了，幸好，幸好……”
　　萧逗默默在心里为史青云这痴情人感叹了一声，他或许是将少年相伴又爱慕许久的何柔当做了某种寄托，在萧逗明确地告诉他关于地精的事之后，他还是放不下那房间里躺着的“何柔”，想必是那只地精出了什么事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掉了，这才有他现在在这里“失而复得”的失声痛哭。
　　软弱的掌门人哭了一小会儿，便自行收住了眼泪，把脸擦干净，还是一副端庄稳重的模样，嘱咐着天风弟子们帮忙将何柔灵犀带回去，这才想起了正事，催促师兄弟四人道：“走！”
　　“去哪？”萧椒被他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有点莫名其妙，再者他自己的心情还没收拾好呢。
　　史青云头也不回地答：“吃饭。”

第四十章 师父下山
　　史青云领着萧椒几人到了天风门的主殿。也不知是什么重要的宴会，居然破例安排在了天风门的主殿上！
　　这里先前萧椒来过一次，那一次，史青云和他一样都是个跑腿的，也不过才短短这么些日子，少年人被迫作老成的样子，端起了东道主的架子。
　　“各位前辈，不好意思，方才有些要紧事。”史青云一进门就像变了个人，神色形态几乎是他爹的翻版。而萧椒四人跟着他一脚踩进殿里，陡然之间就感受到沉重的压力，也不由得正经起来。
　　天风主殿里有一群人——各门各派的掌门人，除了三宗四门，连小仙门的掌门人也来了不少。
　　尘息门的这次也到了，而且还不只掌门寄松真人，连萧椒几人的师父，谷山真人也到场了！
　　邱采白这事事跑腿的掌门座下大弟子走过来把萧椒四人拉到了尘息门坐的那片地方，小声问道：“萧椒，你怎么搞成这样？”
　　萧椒看了看自己，这才想起来自己一身訾盱兽的血，还有一身伤，虽然都是轻伤不大严重，但是看起来恐怕挺能唬人的。史青云那臭小子，居然也不提前打声招呼！他在心里愤愤然把史掌门的可恶行径唾弃了一遍，飞快施了个术法把自己身上的脏污整理干净，才小声回道：“没什么大事，邱师兄不用担心。”
　　自家师父师叔都在场，师兄弟在后排坐得端正，一时之间谁也不去想山行塔啊灵犀啊沈谧的了。
　　然而在这场他们半路加入的宴会，席间却没有人动筷子——也是，大家都是已经辟谷的修士，吃不吃饭也不是必要的，端看个人乐不乐意吃罢了。天风门也没准备太多东西，只不过摆了些糕点和好酒。
　　他们是在商讨正事的。
　　只是萧椒越听越不对劲，这正事……闹不好还和沈谧有关。
　　“前些日子，各派镇派之宝被盗，我们查到那些宝物都是受到召唤，往天风门而来，因天风门史挚凡掌门及一干长老相继羽化，又有山行塔之乱事，为不与少掌门添麻烦，我等便自行追查，查到皆系一人所为。”
　　说话的是归元门掌门姚逸北，归元门一脉如今算是出尘息门外规模最大的仙门了。虽说七大仙门之中众人最推崇的是尘息门，但是由于尘息门掌门寄松真人是个板正又不爱同其他门派多走动的性子，拉帮结派这种事从来拉不到尘息门头上，反而是归元门的姚掌门常年多方跑动，攒下了不少人脉来，此时他跳出来说话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姚逸北顿了顿，似乎意味不明地像尘息门这边瞥了一眼，继续说道：“此人乃是三千年前尘息门玉隐仙上座下大弟子，沈漓。”
　　萧椒心头一跳。
　　不是沈漓。他想起来之前在山行塔中，沈谧手握那颗“龙珠”，召唤来流星一样的光芒，当时确实给万魔王传话的郁子临提过一句“各大门派的镇派法器” 。沈谧是用龙珠在召唤沈漓的残骸，但是……原来各大门派的那些宝贝法器都是沈漓的尸骨做的吗？
　　神龙一脉最后的遗孤，被投入深渊受尽折磨，死后一身血肉给了沈谧赋生，而尸骨都被捡去炼制成了法器吗？
　　各大门派的人，都知道这其中内情吗？
　　萧椒原本伸出去准备拿糕点的手抖了抖，他感到一阵不适，也许是受了当初沈谧说的那句沈漓当年也曾是“身负天命”的话的影响，他有些能与沈漓共情。原本就有些抗拒天命的存在的少年不受控制地想道，若这都是沈漓的宿命，那这宿命也未免太过恶毒。
　　“你干什么？”直到萧逗拉了萧椒一把，萧椒才惊觉自己已经一拍桌子站起来了。满座的人都在看他，他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他满脑子都是沈谧那天站在云端上说的不合时宜的那句话——“可有一天这世上万一又出点什么事，你也会像他一样，被推出来，然后……被推下深渊，粉身碎骨。”
　　程谷山站出来道：“那人是不是沈漓还不一定，三千年前的前辈都一一陨落，沈漓也从下山后就没再回过尘息门，就算真的是他，也与我们尘息门没有什么关系了。”
　　于是自然又将话题引到沈漓身上。
　　萧椒是被自己的师弟们按着才没有出言无状，把这些门派之间表面客气背地暗流汹涌的宴会听完了全程的，总结下来就是他们已经各派结盟组成了夺回镇派之宝的队伍，要杀去找“沈漓”抢东西了。
　　“你方才为什么要封我的口？”那场十分不是滋味的宴会结束后，萧椒把自家二师弟拎到了一边。
　　“我不封你的口，你打算说什么？说你要叛出仙门，投奔那个……”萧逗一时拿不准要怎么称呼，转而道，“小辣椒，小祖宗！拜托你看看是什么场合吧。”
　　没等萧椒争辩两句，贺寄松和程谷山同史青云聊完出来了。萧逗一把将萧椒往旁边推开，三步两步跨到师父身边热泪盈眶欲语还休。贺寄松了然地带着邱采白先走了，师兄弟四人便都围了上去。
　　“师父，您在止禹山山门口放的那个幻影是怎么回事？”
　　“还有之前邱师兄说师叔们都闭关了又是？”
　　程谷山轻轻叹了口气，在人家主殿的大门口站着聊天显然不太合适，他便领着自己这几个徒弟往旁边走，边走边说：“那个幻影就是料到你们几个小鬼会回师门去，怕你们卡在山门外一时乱了分寸，便想着留一段神识在山门处守着，提点你们一二罢了。至于闭关……你们那几位师叔么，一个比一个古怪，为师可管不着他们几时闭关几时出关。”
　　程谷山一如往常的不正经模样，反而让萧逗心里松了口气。他原来还担心师门出了什么事的，现在看来应该是他太多虑了。
　　“那师父，沈漓，您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萧椒忽然问道。
　　程谷山闻言，看了萧椒一眼，见自己这大徒弟眼里藏不住的情绪，没点破，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回应道：“三千年前的事，我们这一辈其实也不太清楚了。传言说三千年前仙魔大战彻底结束之后，玉隐仙上便收了这么一个弟子，当时玉隐仙上可以说是风华无双，他收的这弟子自然也备受瞩目。好在这名弟子天资卓绝，悟性极佳，心地也纯良，一度被人们寄予厚望。只是后来该到了下山历劫的年岁，入世历劫，便再没归来。大家都说他被人世浮华迷住了心窍，好在他也不曾用一身修为做什么坏事，久而久之大家也便没再提此人了。”
　　“那占星阁的画像又是怎么回事？”萧椒追问。他觉得师父还知道些什么没说出来。
　　“你这臭小子什么时候溜进占星阁去过？”程谷山伸手赏了萧椒这孽徒一记脑瓜崩儿，颇有些无可奈何地在萧椒的痛呼声里继续说道，“那画像是玉隐仙上烧的，原本玉隐仙上准备把掌门之位传给大弟子沈漓，然而亲自把沈漓送下山后，他便像是察觉到未来的命运一样，把那幅之前就画好的画卷抽出来烧了，可巧，烧到一半仙上机缘到了自己飞升而去，进门打扫的弟子见着了就把火给灭了。”
　　“那……”萧椒揉着额头还要问什么，被程谷山打断了。
　　“小兔崽子哪来那么多问题？倒是你，情劫历得如何？”
　　“我不历……唔！”萧逗悄悄跟萧冬萧算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十分默契地配合着在萧椒说出些什么讨师父打的浑话之前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小辣椒那个在找了在找了……师父一路来天风门辛苦，我们不打扰您休息，这就退下了。”三人连拖带拽把萧椒带走，程谷山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几个仍然冒冒失失的小徒弟轻轻摇了摇头。
　　萧椒虽然被拦下了一次，但是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要去找师父问个明白，左右程谷山一行人还要再天风门待上两日部署如何追寻镇派之宝的事，当夜夜深人静时萧椒便找着机会翻了窗户闯进程谷山下榻的房间。
　　程谷山并未在打坐，不如说他站在窗边，正等着萧椒前来。
　　“就知道你师弟们拦不住你。”程谷山颇为慈爱地看着萧椒。
　　“师父……”
　　“坐吧。”程谷山坐下后招呼这萧椒，“你长高了不少，想来这些日子开始勤加修炼了，也会关注自己的形貌了。”
　　萧椒有些心虚，他觉得师父那眼神像是充满爱怜地在看菜园子里长得好的菜——盘算着明天就摘去送人的那种。果不其然，师父下一句就是：“想必那红尘苦甜，你也尝到了一二。”
　　萧椒屁股刚沾上凳子立马就又弹起来了，虽然他自己是没脸没皮跟萧逗他们都讲过自己心有所属这种话，但是面对长辈那种感觉就不太一样了。何况这个长辈要是知晓情况八成是得把赏他一顿“藤条焖猪肉”的。
　　“那个……我不是……”他慌张到咬了自己舌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整个房间里的烛火瞬间炸出了“啪啪”声，窗边摆的吊兰猛然窜出了几尺长，不知哪里来的风打了个旋儿把师父的头发都吹乱了。萧椒在师父渐渐严肃的神色里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没控制好自己的力量。理智回笼，他赶忙收住。
　　“你现在，能用多少种力量了？”程谷山正色问道。
　　萧椒也冷静下来，他对自己也还有一肚子疑惑呢。
　　“不知道，一开始是五行之火，后来是金，下山的这段时间陆续又冒出来许多，我也分不清楚了。”五行是最基本的分类，还有许多小类别，萧椒自己念书的时候这一部分听得吊儿郎当，那些庞杂的分类他是搞不清楚的。“哦，师父，我好像还能掌控苍息之火了……”
　　萧椒把手摊开，随着他的心意，他掌心上飘起了一团苍白的火焰。
　　萧椒像捧着个路上不小心捡到的贵重宝贝的孩子，求助似的看着自己的师父。然而师父盯着那团火，只是沉默。
　　他越发觉得不安。
　　“小辣椒，”程谷山叹了口长气，用高深莫测的目光看着萧椒，“你知道为什么你与他人不太一样么？”
　　“我是……身负天命的人？”萧椒接道。
　　程谷山点点头：“人人入修行之门都有契机，有所悟方才能引气入体，你几个师弟，萧逗是悟得吃苦之道，萧算心有守护之道，萧冬那时是为求自保，只有你，一场大病后就入了修行之门，算是史无前例了。那时候我掐指算你命运，满盘皆是变数，无从算起，我便知你与常人不同。你聪明有慧根，可是世界上并不缺少像你一般聪慧的人，但你比谁的运气都好，想来也是一路受天命照拂。”
　　“人一辈子，活在当下的时候不会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从哪一刻开始改变的，往往是不知不觉地开始变化，却又照着既定的轨道去走。譬如你师弟几人，命数再怎么更改，一辈子也不会有你这样的修为成就，而你，既然平白比旁人多得到那么多，自然也有自己该走的路要走。”
　　程谷山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地讲着，像是在与自己这个命运既成谜又清晰的徒弟话着杂七杂八的家常：“你啊，大概就坏在当初不该……”
　　不该如何，师父却不说了。
　　萧椒一想到自己可能要面临的结局，那种若有若无笼罩他多年的情绪便忽然清晰起来——他在恐惧。他带着一点憋闷斗胆接了句：“不该投这个胎么？”
　　程谷山摇摇头：“跟这没关系。”
　　他又想起来，萧椒这么多年从来没问过自己身世如何，正好也聊到这里了，顺口问了句：“你有想过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么？”
　　“您不是说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大槐树上掉下来的么？”萧椒道。
　　程谷山：“……你不会真信了？”
　　萧椒倒是实诚：“以前不信，后来发现自己跟别人不同之后，就觉得，不管多离谱都可能是真的了。”所以他那么喜欢爬晖月峰那棵大槐树，小时候一度还想过把自己挂回那棵树上，当然这种事他不会跟任何人承认的。
　　比起他那可能早就不在人世的、他从未有过概念的双亲，萧椒显然更关心沈谧一点。他这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他跟师父聊跑题了。
　　“师父，您说沈漓的事是传言，那真实的事也是这样吗？”
　　“唉，”程谷山又叹了口气，“还以为你能忘了这茬。真龙遗脉的事为师确实背地里查过，沈漓是在真龙遗脉被安置到止禹山时，才突然冒出来的。后来他下山历劫，与那枚龙蛋一道去了人间，人间那时候太乱了，他护送真龙遗脉入世，但后来真龙遗脉被封入龙吟阁，他也不知所踪。后来，带着他和真龙遗脉下山的那个人去世，却留下了一个让后代找到龙吟阁的令牌，务必要去开启龙吟阁的家训。”
　　“我的占卜之法无法窥见最深的天机，占卜不到沈漓其人的过往，但是知晓一名修士垂死之际讲了什么还是勉强可以。那位名叫周青岩的修士，天人五衰无力回天之际传下家训，说的是，‘吾与人有约，眼下却怕是要失约了，有一日尔等后辈入得龙吟阁后的万丈深渊，定要代我、代天下人，向故人谢罪’。”
　　萧椒捏紧了拳：“所以，沈漓是自己自愿进去的？”
　　程谷山点头：“嗯，为师猜想他与真龙遗脉关系匪浅。”
　　“他……就是真龙。”萧椒怔怔道。他如此斩钉截铁，倒让程谷山也有些吃惊。“各大仙门的法器被阿……被召唤走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因为那些法器都是沈漓作为神龙的骨骸，那个拿走它们的人是沈漓的……故人，他没有恶意，只是想为沈漓收敛尸骨罢了。”
　　“你怎么确信他的话就是真的？往事不可考究，为师也只能查出一点捕风捉影的传说，推测一点当年的情况。他许是当年故人，可他告诉你的故事有几分真几分假，你能分清么？”程谷山面色沉沉道。
　　萧椒噎了一下。
　　程谷山继续说：“且各大仙门不能没有镇派法器。这件事你也不必再同其他人提了，这与你无关，你的首要任务是找到你的天命之人。”
　　“可是……”萧椒还要说什么，程谷山却显得有些冷漠，他铁了心不让萧椒再管这件闲事，一袖子把人从他来的窗口挥了出去。
　　“天亮就启程，一刻也不得多耽搁！”萧椒刚从草丛里狼狈地爬起来，程谷山的传音就落到他耳朵里。
　　“师父！您不能这样！”
　　程谷山晾了萧椒一整晚，第二天是亲手把萧椒抓着连带着萧逗三人一并送出歇云山的，连累史青云掌门也起了个大早。他不是在安排门内事务、同其他掌门商议事情，就是守在何柔病床边，疲惫得不行，但还是勉强撑出了掌门架子，在长辈面前片刻不敢松懈。
　　萧椒一步三回，回回挨程谷山的打，磨磨蹭蹭好些时候才终于走出去几步路。
　　然而正当史青云心里想着终于结束了的时候，萧椒那家伙又三两步跑了回来，顶着程谷山瞪圆了的眼睛，萧椒把乾坤袋里的一块白石交给了史青云。
　　“我差点忘了……虽然是有些委屈各位前辈。那个，青云兄，你……后会有期。”萧椒本想道一句节哀，又想起来那几位天风门前辈本命灯灭是好些天前的事了，再说节哀为免不合时宜。他转过头看见师父，又想说些什么，还没出口，被程谷山一挥藤条打走了。
　　史青云意识到白石里是什么，一时间怔怔看着萧椒一行离去的背影，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以为自己这段时间拼命把注意力转移，那些伤心难过的情绪已经淡化了，这会儿握着白石，却感觉有些恍惚，他再清楚也没有地感受到，那些曾看着他闹腾的长辈，都没有了。
　　有风卷过，天上好像掉下了雨，史青云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豁开了个大口子，风雨分明没有飘摇，却让他有些站不稳了。
　　程谷山也一直看着萧椒几人，他伸手，有一粒雨正落在他掌心，那水珠中竟然若有若无地闪过了一点黑气。他把那滴雨捏在掌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四十一章 南州飞雪
　　歇云山的危机暂且算是度过了，山外的封印已经移除，但萧椒四人路过那片莲池，依然是一副枯败的景象。三两滴雨落下来，把水面砸出一圈圈小小的涟漪，有游鱼被他们经过的倒影惊动，扑通一声钻到水下去了。
　　“小辣椒，你又偷偷找师父说了什么？”萧逗见自家大师兄同师父之间那个样子，就猜到一准是这家伙又去跟师父讲了些不该说的话，他憋着这些话走到了师父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才问出口来。
　　萧椒在停下来：“就是问了他一些问题。”他坦诚地把晚上翻窗去找师父的事交代三言两语交代了一遍。
　　“果然。”萧逗颇为责备地看了一眼萧算、萧冬两个，“让你们看着小辣椒，看到梦里去了？”
　　萧算萧冬挠着脑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反驳的话没能说出口——他们确实在大师兄门口守着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守着守着就困了。
　　“小辣椒，师父虽然这么多年大多数时候都在外游历，但是他对我们四个确实没话说。尤其是你。师父自己是个什么脾气？他自己都活得随性极了，对我们几个也没有什么要求期许，但是这一次他这样着急要你快点找到那个命定之人，肯定有什么他没办法说出来的原因。”
　　“我知道。”萧椒说，“土豆，你真的好啰嗦啊。”
　　萧逗被噎了一噎。
　　“到底是什么让当年那么不爱讲话的你变成今天的土豆婆婆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太不让人省心了。”接这话的居然是萧算，他抱着手臂站在前头，“小辣椒，这件事我们都站土豆这头。我总觉得……”几乎不怎么在两位师兄拌嘴时表立场的人看着身旁的萧冬为萧椒一句“土豆婆婆”笑出声来，萧算却一反常态地叹了口气，像是呢喃一般：“要发生什么事了。”
　　萧冬收住了笑，有些不太理解地看着萧算，却见萧算望着莲池里浮上来换气的鱼，而另外两位师兄也难得地结束了无意义的争吵，一时四人之间的气氛陷入了颇为尴尬的沉默中。
　　他不懂他的师兄们都在沉默着想什么，他自己的脑袋里确实空空如也，为了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他绞尽脑汁想了个问题问出口：“嗯……现在我们去哪里找小辣椒的命定之人呢？”
　　“啊，这倒是……”
　　萧逗仰天长叹一声，这茫茫人海、天地浩大，他们漫无目的要找到什么时候？他把萧椒的姻缘罗盘拿出来，试图能得到点启示，萧算也不看鱼了，等着他们几个里最靠谱的萧逗拿主意。
　　倒是萧椒不是很着急的样子，他亮出了一枚小小的令牌，道：“我们去南州。”
　　那大约只有两指宽的小令牌上，正写着“南州城”三个字。
　　“你哪里来的？”
　　“捡的，大概是上天对我的提示？你们也知道我运气一向很好。”少年人笑了笑，是他一贯不着调的模样，与先前频频在师父那挨打还不死心地纠缠的模样相去甚远。
　　萧逗对他最基本的信任已经丢了一半，怀疑这小子又在冒什么坏水。
　　·
　　南州城与歇云山相距不算近，但也不算十分遥远，萧椒要来这里，其实还是为了找沈谧。
　　沈谧当时匆忙离开，掉在地上的除了一片裂开两半的龙鳞，还有那块南州城的令牌。萧椒想，沈谧应该是在南州附近。
　　南州城是凡世最繁华的地方之一，除了人间帝王所在的皇城之外，便数南州一带最为富庶，早几年连年战火都没烧到南州城来，这里大约是凡尘中最安定和平的地方了。
　　萧椒带着师弟们来到南州的时候，正好逢上一场南州早雪。
　　止禹山上也会下雪，冬天大雪压枝，那棵槐树一到冬天就会掉得光秃秃的，站在树下不小心能被树梢上的雪砸一个激灵。但是仙门中的雪景相比起繁华人间的雪景却是截然不同的滋味，南州的雪晶莹剔透里还透着喧嚣的人间烟火味儿，有着与寂寥仙门不一样的温度。
　　萧椒四人走在大街上的时候，雪还没有铺很厚，新雪气味清冽，闻来令人心旷神怡。市集此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相信瑞雪兆丰年的人们纷纷上街来，长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他们身着厚厚的冬装，有撑伞的，也有戴着兜帽的。两手揣在衣袖里的青年人目光温柔地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孩子，那小孩还很小，走起路来头重脚轻地，没留神踢了块石子儿往前一扑。
　　萧椒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没让那孩子摔倒。
　　孩子的父亲冲上前来，向几位年轻人连声道谢，萧椒笑得温和纯良：“兄台，跟您打听个事，南州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不一样的事？”
　　青年人把孩子抱起来，思忖片刻：“王爷娶亲这事儿算不算？”
　　“哦是吗，那怎么没见这城里张灯结彩呢？”萧椒顺着话接下去，一副来与人话家常的模样，他人长得好看，眼睛里含着笑，以一副彬彬有礼又毫不疏离的样子来与人交流，倒也总能叫人放下戒备。
　　“这个么，几位可别说是我说的啊，这位王爷要娶的……”那人放低了声音，“是男子。为这事闹得不大好看，也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操办。”
　　萧椒原本不过顺嘴接话，倒是没料到是这么一出，被惊了一惊。话本子里不少写这南州才子佳人的，倒也不是没提到过这好男风的事，只是言辞大多是带有鄙弃之一的。萧椒所了解到的是，凡俗中不似仙门，仙门对道侣性别门派的成见不是没有，但也属于比较宽松的，凡俗中有些事却是不能拿上台面来说的。
　　那位王爷……倒也是个奇人。
　　“你打听这作甚？”萧逗拉了拉萧椒，大约觉得他打听凡俗中人的私事有些太超过了。
　　萧椒转而问起了自己真正关心的事：“那还有没有别的，比如什么妖魔作乱啊之类的？”
　　那抱着孩子的青年摇摇头，表示自己对神鬼之说并非十分感兴趣，要抱着孩子离开的时候突然又想起来点什么，转身对萧椒说道：“似乎是听邻里提到过，前阵子那碧水河里说是有什么古怪，但是被一位高人平息了。那个事儿据说发生在城东三十里外。”
　　萧椒认真地又道了回谢，听得那大哥离开前还笑盈盈叮嘱他们四个，这些天要降温，得多穿两件厚衣裳。
　　“这大哥人真好。”萧冬感叹道。
　　没人接他这话，萧逗在追问萧椒到底要做什么，彻底把自家小师弟扔在一边了，还是萧算不忍心看他独自尴尬，同他一起将那位路过的大哥夸了几句。
　　“我们虽说是来找那位不知道是谁的命中注定的，但是吧，你不觉得我们身为仙门弟子也该关心一下此地是否有妖邪作祟么？”萧椒张口就能胡扯，心里却在盘算着要找人确认一下那位“高人”是不是沈谧。
　　萧逗正要说些什么，突然感到自己怀里那只罗盘动了动。他连忙把牵着萧椒姻缘的罗盘捧出来，此时是白天，罗盘发出的光只是勉强能看出来，但是那罗盘指针发了疯似的转圈，指针都快转飞出来了。
　　师弟几个人盯着那罗盘眼花缭乱，萧椒却在一旁暗叫不好——他果然运气上佳，来南州找沈谧居然误打误撞把这许久未见动静的姻缘罗盘触发了！可他一点也不想在这时候去找什么“命中注定”。
　　但他带着师弟们来南州的事，他自己又并没有说出实情，师弟们来此的目的就是找罗盘指的那位。萧椒觉得这破罗盘怕不是故意要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罗盘这次没掉链子，转了几圈后稳稳当当指了个方向，萧逗三人就半拖半拽地拉着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大师兄一道跟过去找。他们一路走了三条街，在一道桥前，罗盘上的光忽然又熄灭了，指针在灯灭之后硬生生调转了个方向，而后彻底没了动静。
　　师兄弟四人：“……”
　　“我就说不靠谱……”萧椒原本揶揄的话说到一半，却咽了音。
　　他眼睛直直盯着桥对面，有两个人正从桥对面过来。右边那人身形颀长，着一袭雪白的衣袍，外边套着件华贵的毛皮大氅，手里还揣着只手炉。天光与渐渐积起来的雪在萧椒眼里此刻浑然一体，那一身白的人站在其间，神色也是与雪如出一辙的清冷，又带着些近乎透明的脆弱感。
　　那是沈谧。
　　尽管和沈谧周身的气场完全不同，一头长到脚踝能把人绊到的头发也变短了许多，但萧椒笃定那就是他。
　　沈谧用那种无悲无喜的目光看过来。
　　或许是雪花飘飞得太纷乱，萧椒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被那样一个眼神轻易蛊惑了。
　　“怎么又是他！”萧逗一见那张脸立刻戒备起来了，萧冬阴影还没消，整个人抖了抖就要往萧算身后缩。
　　然而沈谧连眼神都没落他们身上，他像是完全不认识这几个人，神色淡淡地走过了桥，与几人擦肩而过。
　　萧椒转过头去看，沈谧由身边的人扶着上了路边停的那辆马车，那赶车的说了句：“青溪公子要买的东西可都安置妥当了？”
　　跟在沈谧身边的小厮回道：“劳烦再去一趟东街，公子要去取琴。”
　　“好嘞。”车夫把马鞭一甩，马车便摇摇晃晃离开了。
　　“阿谧！”萧椒要去追，萧逗伸手拦下他。
　　“那不是沈谧。”萧逗看着在雪里远去的马车，“只是个同他长得相似的凡人罢了，他身上分明半点妖修的气息也没有。”

第四十二章 公子青溪
　　沈谧离去之后，萧逗硬生生拽着萧椒把那座桥附近找了个遍，那不大正经的罗盘却怎么摇都不动了。雪越下越大，在街上晃悠的人渐渐变少了，天色渐晚，他们便在附近寻了家客舍住下。
　　萧椒心不在焉的，但还是想起了正事，传信把山行塔下的事和灵犀的事简单向史青云讲了讲，史青云那边估计还要过上两日才能收到。
　　店中的小厮照例来送热茶的时候，萧椒瞥了一眼门外，萧逗跑去隔壁跟萧冬萧算三人不知商量些什么去了，萧椒悄悄捏了个术法，以防被萧逗听到，又开始打探起“青溪公子”的事来。
　　“您是说青溪公子？”那小厮乍一听，神色显然变了一下，他拿一种古怪又有些了然的目光把萧椒上下打量了一番，“您要找青溪公子的话，两条街外的南院里，这个点一准能见到他。”
　　萧椒摸了摸脑袋：“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他？”虽然这么说着，但他还是照例给了小厮打赏。
　　小厮礼貌地笑笑，小声地说了句：“客官，您放心，我不会告诉您师弟的。”
　　还挺会察言观色的，萧椒觉得十分满意。
　　趁着萧逗没回来，萧椒拿了件斗篷提着剑就往窗外翻，一脚踩进深深的雪里时，一抬头正好对上隔壁萧冬在窗边向下看的目光。
　　萧椒：“……”
　　他抬手冲萧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披上斗篷几乎脚不沾地地跑了。
　　等萧椒真的到了两条街外的南院时，才忽然醍醐灌顶般明白了那小厮为什么是那个态度——这南院灯火通明，笙歌阵阵，门口站了个做女子打扮的男人，大雪天里还穿着轻纱罗衫，而来往的多是些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衣着华贵。
　　萧椒几乎立马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
　　青溪公子——沈谧那厮，怎么会混到这种地方来了？难道有人胁迫他？
　　萧椒捏了捏拳，稍稍一想就觉得胸中有股无名的火窜上来，但他又知道自己这火来得毫无道理。
　　“以沈谧的一身修为，天底下能胁迫他的没几个吧？”萧椒想。
　　但他又想：“也不对，沈谧那人说不定中了什么招呢，就像龙首玉一样……”
　　从来只在书中见过这些场面的萧椒没纠结多大一会儿，径直往南院里走。门口那个男子笑意盈盈地迎上来，一身甜腻的胭脂香气，萧椒有点被那味道熏到。但他见那人一副孱弱模样，纱制的袖子下一双冻红的手，还隐约有些伤痕，一时想到话本子里写的那些青楼背后的残忍，又有些于心不忍，便把披风解了递过去：“帮我拿一会儿吧。”
　　那招呼着他进门的人愣了愣，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似的抬眸去看，却发现人已经走进门里去了，只有那件披风，还是暖烘烘的。
　　萧椒在一众中年人里独树一帜，自然一进门就吸引了不少注意，况且他看起来还是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衣着打扮虽没有太华丽，瞧着却有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富贵。
　　眼力见儿好的立马上来问：“公子瞧着面生啊，打哪儿来的？”
　　萧椒只觉得这门里的香味快把他的鼻子塞住了，一边悄悄封住自己的感官，一边答非所问地回道：“我来找人，找阿谧……青溪公子。”
　　那人心下了然，便带着萧椒往旁边绕。穿过长廊时萧椒不小心瞟到一眼旁边过去的人，连忙又把目光收回来，头皮有点炸。大约是因为他确实没见过这种活色生香的场面，也或许是鬼地方温度太高，他脸一下就红了，只好在心里默念几遍清心的心法，目不斜视地盯着脚下的路。
　　领路的人将萧椒带到了另一间屋子，还未进得门里，先有吵闹声传出。那屋很大，萧椒走进去，一眼就见到沈谧坐在被大家簇拥的台上，端正地坐着，面前摆了一床琴。灯火映出他一个微微低头的侧脸，眼中敛去了冰冷扎人的情绪之后看起来有些温驯，而是那种如纷飞的碎雪一般的脆弱感，让他整个人又含着一点淡淡的愁绪。
　　周遭的场景都是黑的、暗红的，轻纱浮动，满堂跳跃的烛火被人剪去一半，唯独他一身白端坐其间，看起来那么干净的一个人，却像随时都能被拉下来，拉进那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沈谧的手按上琴弦，台下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萧椒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屏住了呼吸。
　　含愁的美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拨弄着琴弦，头也没抬一下。
　　琴声传出来的一瞬间，萧椒陡然回过了神。沈谧应该是没怎么碰过琴，信手乱弹，那琴音杂乱无章不说，还间或伴随着奇怪又刺耳的声音。他一首曲子弹得实在“低回婉转”、“催人断肠”，不仅断肠，恐怕还有点伤耳朵。
　　萧椒没听下去，却发现周围的凡人居然听得如痴如醉。
　　真是奇也怪哉！
　　好容易熬着等沈谧一曲终了，满堂喝彩，萧椒对这等人间怪现状啧啧称奇。
　　沈谧怕不是给这些人的耳朵下了什么蛊。
　　“阿谧！”萧椒传音道，“别弹了，我有事和你说。”
　　台上的人没什么反应，淡淡然又接了一首新曲子，依然弹得乱七八糟，魔音灌耳，大有要把萧椒震退的意思。萧椒迫不得已继封住嗅觉之后又将自己的听觉封住，才能继续站在这里。
　　无论如何，他都要亲自跟沈谧谈谈的。他劝说不动师父，又不能当着师父的面把事情都跟各大仙门的人说清楚，况且以那些掌门对自家宝贝的看重程度说什么恐怕他们也不会停下，倒不如趁着师父他们还没找到沈谧，先从沈谧这边入手。
　　毕竟沈谧和各大门派对上了，无论哪一方吃亏，萧椒都不太愿意看到。
　　然而沈谧那厮这首弹完，便起身淡淡道：“累了，散了吧。”
　　态度冷淡又傲慢。
　　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人已经快走到台下了。有人在底下扯着嗓子喊了句：“就这么算了？我们家老爷可是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同青溪公子共度良宵呢！”又有人跟着附和，喊道自己也是为此而来，一时间台下闹哄哄的。
　　沈谧凉凉一眼瞥过来，这回萧椒看清了，他眼里满是嘲讽，偏偏眼角眉梢像带着钩子一样向上一挑，说不出的勾人。
　　“那好啊，你们先打一架吧，赢了的，无论是什么身份，我给这个机会。”他说。
　　台下的人一听，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中蛊了，竟然真的很快打成了一团。仅仅在萧椒身边，就有三拨人打了起来，是拳拳到肉的那种打法，能打的一拳过去，对方就见了血，牙都和着血往下掉。有南院的人惊叫着上来阻止，也被迫加入了乱局。
　　这事情发展太快，萧椒愣在了当场。
　　沈谧是故意的。
　　萧椒对上沈谧的目光，他神色像在说：“你看，凡人都是这类货色。”
　　那一瞬间，萧椒看到他脸上面具一样的冷漠嘲讽裂开，露出了其后疯狂阴鹜的、带着獠牙的恶毒。萧椒一瞬间在他眼里看到了沸腾的情绪，像是先前在荒山上那次，那是沈谧唯一一次对萧椒展示了毫不掩饰收敛的杀意。
　　但是沈谧这次并没有做什么，他那点情绪像是萧椒的错觉，黑雾也没有弥漫开，他只是好整以暇地退了半步，让过一个扑倒在他脚边的人。
　　萧椒觉得自己也中蛊了，他第一反应并不是拔剑出来诛邪除恶，而是怔忪地看着沈谧的眼睛。他好像听到另一个自己在附和说：“是啊，凡人都是这类货色。”
　　“够了！”萧椒把一身威压铺开，扔了个术法把在场的这些疯了的人都定住了，有些惶惶然地看向沈谧。
　　“沈谧，你到底要干什么！”萧椒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句话，他不曾对沈谧用过这么重的语气。
　　原本还装了片刻静止的沈谧勾唇笑，“胜负已分，你赢了。”
　　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让萧椒产生了自己的内心早已被对方洞穿的错觉——包括那声附和。
　　被定住的人们逐渐恢复了行动，大约像是做了一场异常凶残的梦，打人的也收了手，似乎有些不理解发生了什么。等他们慢慢想起来的时候，就见台上的人已经领着个俊秀的小公子下了台，留下一个可望不可即的背影。
　　沈谧没空关心那场闹剧是如何收场的，他带着萧椒到了一间厢房里，将门边的人遣散了，自己坐了下来。这间房里只有一张宽敞的床，和一张小小的案几，其上放着枚精致玲珑的香炉，沈谧坐在床上，萧椒自然没那个脸皮凑上去也坐下，便只站着。
　　“从歇云山追到南州，你可真是好样的。”沈谧态度还算缓和，语气却有点不是东西。
　　“……”萧椒这下真有点感觉自己脑子被什么东西刨了，巴巴地冲过来给自己找不是滋味，
　　“你先前在山行塔里唤来的那些光是不是各派的法器？”萧椒决定不拐弯抹角了。
　　沈谧点头，一副“是又如何”的模样。
　　“各大仙门正在集结人马，要来讨伐你，夺回属于他们的法宝，你的处境会很危险。虽然我知道它们对你来说很重要，但是……人死，那个，不能复苏。你要不试着放下这些，把那些法器交还仙门？”萧椒一番话措辞稀碎，说完自己都觉得说了堆混账话。
　　未经他人事，原本是不便劝人放下的。但是眼下这情况，萧椒只能硬着头皮做这个在双方之间和稀泥的搅屎棍。
　　“那是沈漓的东西，也便是我的东西。什么叫交还？”沈谧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危险的是谁，你应该心里清楚。为了那些废物点心千里迢迢来我这里撒娇，你也真是太天真了。”
　　“我不是……”萧椒又有点冒火了，“谁在撒娇！上回你救我，在訾盱兽那里没讨什么好，虽然你装着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我是……”萧椒自己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把自己想得有点委屈，他吸了吸鼻子，“我是为了你来的，上回的事是我对不住你，还有先前，每一次你救我。”
　　沈谧仍是笑着，神色却也仍是疏离：“大可不必，我还想杀你呢。”
　　萧椒：“……”
　　他发现了，沈谧这张嘴能蛊人更能气死人。
　　“那你……那你，又为什么扮做凡人，待在这种地方？”萧椒沉默半晌，沈谧也没撵他走，他收了自己一肚子气又问道。
　　沈谧挑眉：“我乐意。”
　　萧椒一时又被堵了，没话讲了，垂下头盯着地板。
　　反而是沈谧，盯着萧椒看了半天。萧椒不知道沈谧在想些什么，大概只能感知到一点点他情绪的变化，萧椒没抬头看他，但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漫长的沉默里萧椒恨不能抓耳挠腮把识灯牵出来将这老妖怪看个透彻。
　　沈谧忽然开口道：“我说给机会，给的可是随便什么都行的机会哦——当然，除了法器。”
　　萧椒倏然抬头去看沈谧。沈谧的眼睛乌黑深邃，眼尾狭长，静静注视着什么人的时候，仿佛眼里凝了微凉的月色，而月光之中只有眼前那么一个人。那眼神甚至可以称得上深情了。萧椒明知他又在骗人，但依然对这眼神没什么抵抗力——尤其是稍稍一回想就知道，沈谧给的那个“机会”指的是，与他共度良宵的机会。
　　他自己也亲口说，是“随便什么都行的机会”。
　　炉子里的香不知何时燃了起来，袅袅的烟升腾而起，萧椒想不透一个先前还在说“我还想杀你”的人，为什么这一刻又要给这样的暗示，像是在逗他玩一样。但沈谧的眼神却又给了萧椒一种他很认真的错觉。
　　他一步步上前，声音也低沉下来：“你们老妖怪都……这么随便吗？”
　　沈谧不置可否。
　　“小安！”门被人一脚踹开，有个一身伤的男人滚了进来，灰头土脸地抬着头看到靠得很近的两个人，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他一嗓子号出来，“你们在干嘛，那小子，你给我离小安远点！”
　　萧椒如梦初醒，一个激灵。
　　他意识到那男人一声声痴痴的“小安”是在唤沈谧，心里一时更不是滋味了，“你叫谁小安！”他又转过头看愤愤然看沈谧。
　　沈谧态度淡淡地，看了一眼那男人，萧椒从中看到了一丝嫌弃。萧椒压了压嘴角，看到有人来把那男人抬走了。也是同时，他听到了自家师弟传音喊他的声音，传音的距离有限，师弟们这会儿估计已经快找过来了。
　　可不能让师弟们发现自己进了这种地方！
　　萧椒走到案几旁，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上面：“什么都行的话，那我要你明天出去茶楼，我问什么你要知无不言。”
　　沈谧大概也是听到了那传音，道：“只能在这里。”
　　“那行那就这里吧。”师弟们的声音越来越近，萧椒习惯性地翻了窗户，一溜烟跑成了一道残影。
　　沈谧看着案几上的东西，一块写着南州城的令牌，一块裂成两半的“龙鳞”。他的目光渐渐冷下来，把识灯那毛团子从袖子里拉了出来。
　　“你干的？”他问。
　　小团子讨好地蹭蹭他的手背：“叽……就是，它们自己掉的。”
　　沈谧拿过那块令牌，令牌在他手里化成了一撮毛，是识灯那个颜色的。识灯只好“叽”一声之后蔫哒哒地停在沈谧肩膀上。
　　“你刚才是认真的，为什么？”小团子又怂又怕，但是还是把自己的疑惑问出口。它能轻易读心，但是它属实读不太懂这老妖怪的心。
　　“我乐意。”识灯听到他没什么情绪地说。

第四十三章 一个秘密
　　萧椒果不其然被萧逗骂了一顿，好在他跑的时候还想起来把自己那身在南院里沾染的香气散一散，没让师弟们发现什么端倪，只被当成了“胡来未遂”。
　　“我们商量了一下，明日起你就给我去那桥上站着。”萧逗一边走一边这样讲，“我们几个再去附近去人家问问。”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法子吗？”萧椒觉得不可思议，这种傻子似的做法，且不说萧椒在那桥上干站着吹雪风什么的傻兮兮的，就萧逗萧算萧冬三个人一家家上门去问，问什么？绝对会被人拿扫帚撵出来好么？“我不干。拜托了，大家，缘分不是这么来的！”
　　他虽这么说着，但是看着师弟们凝重地望向他的眼神，想到这也是为他好，就只能把情绪咽下去，妥协道：“好，行，没问题。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们别操这心了，像你们那样跑去纯粹讨打好么？”
　　师兄弟四个人踩着要被扫过又垫上一点薄雪的路一直走，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身后，高楼重檐上站了只乌鸦，乌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四个人。乌鸦歪了歪脑袋，萧椒四人已经远得只剩下模糊的影子，乌鸦旁边突然窜起了一团黑气。
　　那黑气凝作要化不化的一个人影，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形态。“他”似乎目送着萧椒几人消失在街角，又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不远处灯火辉煌的南院。
　　有一阵风裹挟着一阵冰凉的雪的气息卷过来，只一眨眼，那团黑气的旁边已经立了道白影。
　　是沈谧。
　　他负手而立，神色比反光的雪还要冰冷。
　　“你不是，对那小鬼动心了吧？”黑气里传出的声音又轻又缓，仿佛裹在风里稍不留神就会听不清的呢喃，却居然还有些温柔的意思，“心里那样赤诚的小孩，确实是少见吧，啊，像什么呢？像须弥山巅化了的雪水，干干净净全无杂质，看起来很好吃。”
　　沈谧拍了拍身上沾的红色的绒毛，冷冷道：“万魔王，劝你别打他主意。”
　　“啊呀啊呀，我听见了哟。”那黑影——万魔王，随着风往沈谧那边挪过去，围在沈谧周围，像是要把他裹起来，“你心里在说，像我这种肮脏污秽的东西……扎根在漆黑的淤泥里，却渴望去拥抱那轮月亮，你心里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沈谧全然不为所动：“你阴魂不散就是来跟我废这些话么？”
　　“我是来让你面对自己心里的欲望的呀。他救了你几次吧，鲛人灯一次，前些日子在皇城一次——虽然只是靠着龙首玉，上回不是突然把你拉到山行塔里，你的处境也有些危险吧？还有刚刚……他不喊你那一声，你就真的被拉进黑暗里去了哦。”
　　“你搞的鬼。”沈谧满脸写着“呸”字，冷冷地放出几道银光剃了那只随着黑气一起往他身上扑的乌鸦一身的毛，看着那蠢鸟倒在屋檐上的雪中瑟瑟发抖，又化作一缕黑气投奔了万魔王。
　　“你刚刚说了‘没有他我也不会有什么事’吧？”
　　“我说的是，乌鸦真蠢。”
　　“啧，闷葫芦，比沈漓还闷。看在你我如今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的份上，我再送你个礼物，与你讲一个秘密吧。当年不小心落入深渊之中的生灵，就是这小鬼的元神。”
　　“你果然没认出来么？”万魔王留下一个话音，心满意足地看到沈谧陡然放大的瞳孔，而后“咯咯”笑着散开去。
　　他说的是……谁？沈谧站在屋顶上，久久未能回神。
　　他曾经待在深渊下三千年，一开始有沈漓陪着，后来沈漓死了，而他拥有了生命，便只在沈漓留下的一方幻境里不分昼夜地活着。那幻境里原本有沈漓为人的短短几百年看过的、想过的盛景，后来沈漓留下的力量越来越淡薄，幻境也开始渐渐有些失控，晨昏混乱地交替季节糊涂地变换，一个眨眼便能寒来暑往，后来干脆停在了遍布清心铃的空山深林。
　　沈谧那时候觉得自己的光阴会在那片停滞的时间里一点点消散掉，也许某一次闭上眼之后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那时心里也压了很多不甘，但是也许是沈漓留下的力量压制住了他，也或许是沈漓已经死了，他多年积累的想要把沈漓救出去的愿望已经落了空，他对自己在深渊下死去的宿命没有什么抵抗。
　　直到有一年，他也不知道是哪一年。有个生灵不知为何闯入了幻境里——不是后来打开龙吟阁的那个凡人。那生灵落在一只小鸟上，每天每天在沈谧身边叽叽喳喳，沈谧一开始没理它的。久了久了，也许真的是太过寂寞，也许……他说不上来，慢慢就开始从每天冰壳子一样打坐，变成了每天逗一逗那不太聪明的小东西。
　　他还因此无师自通懂了“鸟语”，听那小东西摇头晃脑地讲上一堆“从前有座山”这样的话，偶尔也能莞尔一笑了。那是沈漓离开后他第一次萌生出自己要出去的想法。沈漓在的时候，他想的是要救沈漓出去，这一次，想的却是去看一看那小东西讲的那座山。
　　但是后来，他从惯例的入定中醒来，那只鸟再也不在他身边吵闹了，也说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话了，它又变回了幻境里寻常的一部分，寄托其上的灵魂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原来……那是萧椒的元神吗？
　　沈谧在深渊下千百年间浮光掠影的那么一段稍微有趣一点的时光，是萧椒在陪着他。那是缥缈虚无的幻境里，他见到的唯一一点真实。
　　沈谧站了许久，落了一肩雪。他收住自己的心绪，仰头望着夜幕，望着其后注视着凡尘的所谓天道，凉凉地轻声开口：“那又如何？”
　　不过是天道安排牵制他的筹码罢了。
　　他在深渊下醒来，背着的一身血海深仇也一并苏醒。从那深渊下追着那片“龙鳞”的气息一路跟着那只肮脏的泥鳅精走到那座荒山，耐心尽失之际天雷适时落下，巧的是怀揣缚着他命缘的龙首玉的萧椒恰好路过。彼时他看什么都是黑白二色，认真地想着——我要毁了这个世界。风雷汇聚，他微微回身，一眼瞧见那追着动静而来的小鬼，他是……最澄澈的金色。
　　天命选中那傻乎乎的小修士，似乎也不无道理。
　　那小鬼通身干干净净的气息，心里没什么杂质，与沈漓一样，周身笼着一层温柔的金色光芒，像是夜空里可望不可即的一轮月。
　　这世上所有的恶都有一个共通的想法，那便是，越干净的东西，越适合被摧毁，被弄脏。
　　沈谧自己本就是恶念所化，若没有沈漓给他留的那层神性压制，他或许真的会那样做。毕竟先前他一时兴起哄了萧椒几句，也没安什么好心。
　　但……谁知道呢。
　　他本来就是疯子，一会儿一个想法，不也正常么？
　　·
　　“叽！”萧椒深更半夜辗转不能眠的时候，听到窗户外有什么响动。
　　萧逗为了守着他，在门口打坐，这会儿应该已经入定了。萧椒便轻手轻脚地去把窗户打开了。
　　有只红团子把灯笼一蹬，就撞到了萧椒怀里。萧椒把那毛团子拎起来，仔细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那是识灯，准确来说，是脑袋顶被薅秃了的识灯。识灯头顶的绒毛不知道为什么都没了，露出了其下一层糊灯笼的纸，透过那薄薄的一层几乎可以看见这小团子的“灯芯”。
　　萧椒憋住了笑，识灯狠狠地“叽”了一声，萧椒赶忙去把小团子妖怪的嘴巴捂住。他心虚的看了看萧逗，发现人没有要醒的意思，一手捏了个隔音的小结界。
　　“你这是怎么了？”萧椒笑出了声来。
　　识灯委屈巴巴：“老妖怪薅的。”
　　它一想就觉得难过，不就是自己用一撮毛变了块牌子么？不就是自己拐弯抹角去听他的心声么？那老妖怪居然把自己头顶的毛都拔了，还扔出来“对雪思过”！太不是个东西了！
　　那就别怪它把他卖个掉底了。
　　识灯噘噘嘴，弹到桌上，觉得不大舒服，又弹到床上，把被子团成了个“窝”钻进去。
　　“你当心别把被子点着了。”
　　“我把火都收了！”它道，“你不是想知道沈谧来这里干什么吗？他明天就算见了你也不会说实话，我现在就告诉你！”
　　萧椒来了兴致，马上把小板凳搬过来坐好。
　　“他来这里找他的仇人……他和沈漓共同的仇人。”小团子说，“天风门那次他拿到龙珠，召唤沈漓的骸骨，其实还差一部分。离开天风门之后，他靠着龙珠的感应走了好几个地方，如今还缺一对龙角和一片逆鳞。他还跟万魔王达成了合作，得知那个仇人会不定期出现在南州。”
　　“不是……等等，阿谧去找了万魔王？！他！”
　　万魔王不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头么？当初沈谧还嘲讽万魔王是阴魂不散的蛆虫，这才过去多久？萧椒心头一哽，他脑子里一头乱絮，冒出个想法——果然，当初就该死死地把沈谧拉着。
　　“所以我把造了个南州的令牌给你，就是希望你能……”不行，还是很气，识灯一提到那块令牌就想到自己秃秃的头顶。
　　然而它自己气了一会儿，又想到那老妖怪纷繁压抑的内心：“沈谧他，身上魔性与神性并存，非要说的话，我见他的时候，他身上神性更大。他那时对我说，我不必再做个虚假的‘神明’，说天高地阔我自由了的时候，那么温柔……”
　　或许正是那八个字，蛊惑了这只天真懵懂的小妖怪。
　　小妖怪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或许这世上只有你能拉他一把了。”
　　小团子不知从哪里变了只灯笼出来，灯笼缓缓冒出光来，盛大到像是要燃烧一样，又缓缓平息下去。透过那光，萧椒仿佛亲身来到了暗无天光的深渊之下……

第四十四章 千年旧事
　　潮湿与腐败的气息交杂着，深渊下有经年不散的黑雾，沉闷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你有在听吗？”黑暗里有一道声音响起。那声音不怎么有活力，但听来却是温柔又清润的。
　　萧椒眨了眨眼，视线里隐约有一抹白浮现出来。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围着那个身影转了一圈，转到正前方去，无需借助什么光源，他在一片黑暗里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是沈谧那张脸。不，那人神色淡然，眉目间透着浑然天成的温和悲悯，不是沈谧，是沈漓。
　　“我想好你的名字咯，就叫……阿谧吧。”沈漓眉眼似乎还含了些笑意，“从此以后，你名为‘谧’，唯愿你顺遂安谧……”他似乎淡淡叹了口气，看了看这暗无天光的深渊，感慨一番此时境遇，觉得也没别的更好的祝愿了，又轻轻地补了一句：“仅此而已。”
　　萧椒听到“自己”开了口，却是沈谧的声音，是还与现在不大相同、还带着些孩子气的沈谧的声音：“不好！我不要叫这名字！”
　　“呵呵，你也觉得好是吧，那就这么决定了。”沈漓装傻充愣，对沈谧的抗议充耳不闻。
　　萧椒乘着识灯的那只灯笼的光芒，从几千年后的时光回溯到这里，用的是当年沈谧的视角。他恍然明白了，识灯是借此来告诉他那些它讲不清的事，沈谧心中压着的那些事。
　　“阿谧，这次我同你讲讲我师父写的书吧，师父少年时九州游历，见了很多趣事，也结识了很多朋友……”沈漓像是有些思念，仰头望着连光都透不进来的“天幕”，也不知又想到了哪年的旧事。沈谧十分不客气地打断他：“我一点都不想听。你师父就是骗子，是要被消灭的大坏蛋！”
　　萧椒：“……”这个时候的沈谧怎么听起来这么像个管不住的熊孩子？还是处处同长辈作对，说东非要扯西的那种。
　　但他也感受到了沈谧心中对沈漓的师父——玉隐仙上，不加掩饰的敌意。那种敌意甚至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有些要失控的意思。
　　沈漓也察觉了，垂眸，温温和和道：“并非如此哦，阿谧。师父当年剑指须弥山巅，斩杀魔神，又从蓬莱把我带了回来。他是这世上最清风霁月之人，不是什么坏人。他也是被人骗了，我相信他如果知道这件事，会来救我们的。”
　　“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他如是说。
　　沈谧懒得理他，心里愤愤道：“你自己也不确定吧，否则何必再重复一遍？”
　　下一刻，沈漓陡然按着胸口倒到了地下，在他没有忍住漏出来的痛极的喘/息里，沈谧惊惶地看着他手脚与脖颈上的锁链缓缓现行。那锁链从四面八方的虚空里刺出来，将一袭白衣的人紧紧缠住，甚至有一条稍微细一点的，从后背直直插进了他的心脏。
　　方才还温和笑着的沈漓从尘土里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沾了血迹，一瞬间面如金纸。
　　“你怎么了？！”沈谧见他这样，急得上窜跳——但他此时只是拥有了自我意识的一点恶念而已，连个实体都没有，虽然他能感受到沈漓身上的痛苦，却没办法为沈漓分担。
　　“没……不要担心。”沈漓话音还没落，那锁链像是收到什么旨令，一齐将沈漓拖向前方。沈谧明知没办法，还是一边又一遍地追上去、扑上去。
　　深渊中唯一能抬头看见一方永远阴沉的天空的地方，是那方八角的祭神台。
　　锁链齐齐将沈漓拽到祭神台前，沈谧见到那祭神台上似乎是站了个人，影影绰绰的，看不大清楚。
　　然而沈漓像是察觉到什么，他轻轻一挥手，沈谧这毫无修为的一点自我意识便彻底失去了意识。他听到沈漓挣扎着没说利索的一句：“阿谧，别看。”
　　于是萧椒的视线随之一起灰暗下去。
　　沈谧苏醒过来时，他一眼看到沈漓一身还未愈合的伤口。
　　沈漓的白衣已经被血染得斑驳，也支离破碎到几乎让人不忍心看的地步。他倒在祭神台上，连给自己施个法术整理干净都没有力气了。沈谧围着他着急地打转，感受到那人的呼吸又轻又缓，像是已经濒临死亡，下一刻就会散在这深渊下的迷瘴之中。
　　天空中倒长的山峦荒芜贫瘠，也崎岖嶙峋，仿佛从天幕里伸出的、随时要倒下来将神明压住的枯手。
　　恶念终于又一次感受到什么，他看到沈漓身上冒出来丝丝缕缕的黑气，像要兜头将那个脆弱易碎的神明蚕食鲸吞，而他心里也无来由地升起了一股暴躁的情绪，他想：凭什么？到底凭什么呢？这么好的人，凭什么被压在这看不见希望的深渊底，还要受这样的折辱？
　　可是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就那样在沈漓身边守着，也不知守了多久，一遍遍一声声地呼唤着沈漓，每唤一声，心里想要撕碎这深渊把沈漓带出去的愿望就更强烈一分。
　　沈漓可是神明啊！他想，神明原该受万人敬仰供奉的，不该在这个地方受这样的折磨。也许……等沈漓醒过来，他能说服沈漓，以神龙的力量，拼尽全力搏一把，未必不能从这深渊地底逃出去。
　　等到沈漓终于醒了的时候，沈谧甚至还没开口，就见他化身原形，一头往头顶的苍穹上撞——他先前不是没试过，只是根本飞不出去，倒还弄得自己一身伤。这一次他几乎是拼了命，好像不把自己撞到魂飞魄散不会罢休。
　　“停下！”沈谧看不下去了，围在沈漓身边使劲叫喊，但沈漓对此充耳不闻。
　　神明发起疯来，也是不管不顾的。
　　他伤还没好，拼命想要挣脱着深渊的桎梏，嵌在身上的锁链又现出形状来，狠狠地撕扯着他一身血肉。
　　“神明大人，您还真是不老实。”有声音从那奇形怪状的山峦传来。
　　沈漓听了似乎更疯了，狠狠往那山峦上撞——却没能撞到，他身上的锁链绷直了，将他拦了下来。他悲呼一声，扑腾到精疲力竭，力量再也维持不住，无可奈何地从天上砸了下来。
　　沈谧这时候能懂他了——他并不甘心，从来都不甘心的。
　　可他也无能为力。
　　“至高无上的神明啊，阵法落成之时您便无法逃开这宿命，您可要……好好活下去。”那个声音背后的人，似乎是含着笑说出的这样一番话，一字一句都沾着不怀好意，像是一场盛大的诅咒。沈漓将终其一生，求死不能，在这万丈深渊之下，直到被天地山河、贪婪人欲熬干净最后一点血脉。
　　“而我的命运，将与您一道，永垂不朽。”那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
　　后来沈漓只字不提祭神台上的事，也不说自己的不甘与恨意，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他依然是那个温和的神明，与沈谧说些深渊外的见闻，说生平宏愿，也说止禹山上温柔的风和绵软的云……那偷他寿元修为的人后来又来过，有多少次，沈谧也数不太清了，只知道每回那人来，沈漓就把他收进自己做的幻境里。那些五花八门的小幻境中偶尔是止禹山的山水风雨，偶尔是沈漓记忆里的课堂，偶尔又是仙鹤高飞、星云低垂的景象，或是树梢落下的露水、路边绽开的小花……
　　等沈谧从幻境里挣扎着出来，沈漓身上总会新添各种各样的伤。
　　沈谧并不知道祭神台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却隐约感觉到沈漓的用心——他心中不是没有仇没有怨，只是不想自己的恶念有朝一日不受控制地将这些仇怨报复到所有人身上。
　　他到底还是温柔地恪守着自己身为神明的职责，温柔地爱着这世间。
　　大约是沈谧有太多连一次都不愿回忆的事，萧椒借着他的视角，稀里糊涂就来到了沈漓身死魂消后给他留的那方幻境里。月光婉转，铃铛声声，他睁开眼，见到幻境碎到眼前，而支离的碎片中，站了个人。
　　那人周身气息皆是凡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怀揣着离开深渊的“钥匙”跪倒在他面前，呼喊着：“神明在上。”
　　沈谧说：“锁我肉身，囚我灵魂，深渊之下三千年，扒皮抽筋之恨，剜角剐鳞之痛……未有一刻敢忘。”
　　锁的是沈漓的身，囚的是沈漓的魂，被扒皮抽筋的是沈漓，被剜角剐鳞的也是沈漓。可一刻不敢忘三千年深仇大恨的，是他。是沈谧。
　　幻境化成碎片，这深渊下，除了沈漓残缺不全的骸骨，剩下的每一寸每一分，都是沈谧替那“神明”生的恨。此刻那些疯长千年的恨意终于回归了他的本体，他回想起来只觉得嘲讽，心里无不刻薄想：“沈漓，你算哪门子神明呢？”
　　萧椒听到了。
　　他陡然感受到沈谧心底对天道的憎恨，那一部分甚至比对那偷沈漓修为还折磨沈漓的人的恨更深。
　　萧椒不太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那大约是沈谧心里连识灯也不能读到的部分。
　　画面褪色，萧椒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沈谧三千年为沈漓而恨，而萧椒，在被切割成碎片的光阴里浮光掠影地瞧上一眼，替沈谧流下了他咽进肚子里的那些眼泪。
　　他擦了一把脸。
　　识灯似乎损耗太多灵力，有些疲倦了，那盏灯笼在萧椒面前碎开来，化成了无数光点湮灭消失。
　　“万魔王说那个一直没露面的人……他没记住的那个仇人，在南州养了个凡人，姓沈，字青溪，大名一个漓字。淋漓的漓。”识灯疲惫道。
　　“你说……什么？！”萧椒震惊得连眼泪都忘了抹了，“沈漓不是已经……”
　　“不是那个沈漓，也不是他的转世。只是长得……很像他。”识灯解释道。
　　所以沈谧一点也看不下去，怒气冲冲地跑到南州来，差点把那顶着沈漓的脸和姓名在南院里打滚的凡人杀死。至于为什么没能杀掉，并非那满腔怒火的老妖怪忽然良心发现，只不顾因为那凡人身上带着神通司捣鼓出来的东西，他贸然下手，自己都差点被反噬吞没，若非萧椒当时作了个大死，龙首玉将他召唤过去，恐怕沈谧已经中招了。
　　“阿谧他现在没事了吧？”萧椒又问道，“不，他一贯什么都不肯说，訾盱兽那么难搞，他肯定伤得很重，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找他！”
　　“找谁？”萧逗一把砸了萧椒的结界，站在桌边，面沉似水。
　　萧椒这才注意到，一夜已经快要过去了。这倒霉的二师弟今天比平时醒得早！
　　萧椒把识灯从床上拎起来，往自己怀里一揣：“土豆，你别拦着我。”他说着就要往窗外跳。
　　萧逗气不打一处来，一手捏了个诀甩出去，把萧椒拦下。萧椒见自己大概这次不能好好溜走了，便回过身来。
　　他们师兄弟俩这么多年没有正儿八经打过架，每次争执也都是“点到即止”——真的快失控的时候，总有一个人率先低头。但是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你别再胡闹了。”萧逗话音没落，已经冲上来，毫不留情地一拳砸过来。萧椒让过，也回了一拳。两个人扭打到一起。识灯趁乱钻了出来。那两个人怎么说也都是仙门中这一辈弟子里出类拔萃的了，现下打起来却半点没用法术，像两个起了冲突的普通人那样你一拳我一脚地扭打，谁也不留情，但偏偏又还能好好地用语言交流。
　　他俩边打边吵，争来争去，话赶着话，萧逗吼出一句：“师父传信来了！”
　　“他说了什么？”萧椒又让开一招。
　　萧逗抬脚踢去：“他说，南溟之封遥遥欲坠，你找不到跟你共担命运的人，就只能以身祭天，镇压南溟！”
　　萧椒听闻这话，愣了愣，结结实实挨了萧逗一脚。
　　萧逗踢中了这一脚便停下了，他盯着萧椒，神色凌厉又扎人，“萧椒，你无来无去，像一阵风，风当然好啊，想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吹。但你把我们当什么，把晖月峰当什么？难道同尘堂不算是你的家么？我们不算是你的家人么？怎么，我们师兄弟几个加上师父和满门弟子，当不得你的‘来’，也不配做你的‘去’么？”
　　萧椒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忽然提这茬。
　　“那‘天命’，你不是抗拒么？你以为师父为什么要你下山历劫，你以为他又为什么要你早点找到天命所指的另一半？那是他在占星阁算破脑袋给你算到的一线破局的机会！我们所有人都在为你努力……”
　　萧逗深吸一口气：“你现在，还要那么任性吗？”

第四十五章 道破天机
　　“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呢？”萧逗如是说着，手蹭了蹭脸上被萧椒打到的伤口，凝重又有些无奈。
　　萧椒现在不知道自己还没弄清楚的南溟师弟却知道，和师父把他扔出山门找那个姻缘罗盘指示的人其实是要找那个分担他的命运的人，这两个事情，哪一个更让他吃惊。
　　但他这一刻从这个比自己年长、从来表现得也比自己成熟的师弟眼中，看到了一个有些扎人的真相——他们都还把他当小孩子。不懂事的、无理取闹的、不值得信任的小孩子，还没有长大、需要被好好保护起来的小孩子。
　　然而，萧椒动了动嘴，还没有说出什么话，那枚系着萧椒唯一一线“破局的机会”的罗盘又出了变故——它幽幽然从放着几件衣物的包袱里钻出来，升到半空，当着萧椒萧逗的面，裂成了两半。
　　碎成两半的罗盘静静落了下去，在铺着地毯的地上“咚咚”弹了两下。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的萧逗回过神：“怎么会……”
　　“那个就是‘天机不可泄露’吧。叽。”识灯跳到罗盘的“残骸”边，“你们师父应该叮嘱过你，不能跟他讲？”
　　“……”萧逗离家出走的理智终于归来，想起来的确师父交代过，“我……搞砸了。”他又后悔又自责，狠狠拿拳头捶了自己的脑袋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把姻缘罗盘捡起来：“我去找神通司试试……”
　　这回换萧椒把他拦下了：“不用去修了。”
　　萧椒的手按在罗盘上，手中聚了灵力，一瞬间那本来就已经废了的罗盘化成了粉末，从萧逗的指尖漏了下去。他赶在萧逗气急败坏前开口道：“我不会去找这个 ‘命定之人’了。我自己都不喜欢的宿命，为什么还要加诸于另一个人身上？”
　　天命为何选择了他，萧椒自己不知道，他的确曾经消极地对抗过天命，但这对抗毫无成效，活到现在，他想要逃避的逃避不了，主动争取的没争取到，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觉得自己是一事无成的。旁人羡慕他走个路都能提升修为、踢块石子都能捡到宝，有人把他当做想要超越的目标，有人忌惮他的力量，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但不可否认，他一直在师门的庇佑与师兄弟们的纵容下活得很好。
　　他不像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会因为战乱颠沛流离，在邪魔歪道面前毫无抵抗的力气；也不像何柔那样，日复一日都把自己拧成一股绳紧绷着，争破脑袋才能争出一个稍微舒坦点的生活；更不像那些在修行上一步一个大坎一步一个瓶颈的修士，努力一辈子可能什么都没有得到……
　　“师父说得对，我比别人得到的多那么多，自然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喜欢这宿命，但我不需要别人来为我扛着。”
　　“把谁当小孩子呢？别小瞧人了。”萧椒把手上的灰尘拍掉，补充道，“你见过一百多岁的‘小毛孩’吗？”
　　隔壁少时一起调皮捣蛋的史青云可都成天风掌门了！
　　“话说回来，我的命运算来一头乱絮，没道理只有一种结局。但如果注定没办法解的话，至少在以身殉道之前，让我按我的想法过活吧。”
　　萧椒看上去像是一瞬间成长了不少，萧逗恍然才发现，是了，只是这数日光景，萧椒悄悄修了形体，与当初刚下山的毛头小子有些不一样了，轮廓变得深邃了些、锋利了些，眉目间张扬的气息更外放了些，乍然一眼看过去那肩膀宽阔能稳稳地扛起责任与重担了。
　　不知不觉间，不再是当初止禹山上耍乖卖萌的小孩子了。
　　窗外灌进来一阵风，吹得萧逗眼睛有点不舒服，他抬袖子揉了揉：“殉个屁，呸。”
　　“呸呸呸！”萧椒很上道地跟着呸，“别再说我幼稚了，我可是，为了追平我和他之间三千年的时光，这些天很投入地研读了不下百本话本子啊！”
　　一句话的功夫，他在师弟心里好不容易成长了一瞬间的形象又回归了原位，他没留意这些，伸手把识灯捞过来，单手撑着窗棂跳了出去：“那我先走了，你们歇着。瞒着我的事，我回来再找你算账。”
　　萧椒走得洒脱，努力想表现自己不是那么幼稚轻浮，而是做了一个成熟稳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决定，但被雪风一吹，乱如麻的思绪稍稍缓和了一点，忽然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去找沈谧能做什么。
　　如果可以，萧椒想，要是自己生在与他同一个时代该多好，那样或许自己还有机会冲到那深渊里，破开封印，带他……还有沈漓一起出来。
　　然后死皮赖脸缠在沈漓身边，等他的这点拥有了自我意识的“恶念”好好修行，等上个千把来年也没问题。沈谧修出实体了，他就把人从沈漓身边拐走，去天下游历，除暴安良也好行侠仗义也罢，做点无伤大雅的小蠢事，将山河与岁月一一看罢，人间太平就逍遥快活，人间不太平就出来练练身手，岂不美哉。
　　或者……哪怕自己再早生些时候，再早一些拥有这些能力，再早一些知道那深渊下压着这么一个人呢？那样自己就可以扒开那些迷瘴，在那个幻境里，抱一抱沈谧。
　　萧椒现在想见沈谧，想跟那人说说话，随便说上些什么也好，想帮沈谧报仇，也想劝说沈谧不要和万魔王合作了……可是他有什么立场呢？
　　识灯缩在他怀里，感受到了他的犹豫，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吗？”
　　“因为……我有龙首玉，还脸皮厚。”萧椒对自己的自我认识还是很清醒。
　　他忽然想到之前的事来，那时候他被沈谧推向自己的师兄弟们和歇云山的修士们，而沈谧，孤独一个人站在树影里，离他渐渐远去……他那时是哪里来的信心觉得，这世上只有自己能厚着脸皮上前去拉沈谧一把的？
　　“你的感觉没有错。”识灯听着少年人心里那点相比较沈谧而言显得干净又简单的心声，道，“确实只有你能拉他一把。你对他来说不一样，虽然他从来不说也不让我说……但是他其实是个不肯轻易面对自己内心的死脑筋。昨夜他说的那句话，是出于真心，纯白之人很招恶念喜欢的，你别太低估自己的天真程度。”
　　萧椒觉得这有点不像什么好话。
　　“他或许，只是不想伤害到你罢了……”识灯说。
　　南院里白天关门，只在夜里开的楼宇白昼里显得安静，没有人大白天跑来这里——除了极少部分傻子。萧椒算一个，还有一个，手上缠着绷带坐在南院的大门口，没人给他开门，偶尔来往的行人看他几眼，也不多议论，低头匆匆走掉。
　　萧椒自然不是个走正门的，他在墙头上只匆匆扫了那人一眼，认出了那是昨天夜里跑到沈谧住处闹的家伙。
　　“是沈青溪的相好。”识灯为萧椒解了惑。
　　萧椒点点头：“那个人呢，沈青溪？”
　　“被扔进沈谧袖子里了。”
　　沈谧昨夜应允了萧椒，但是萧椒翻到他房间的时候，人却并没有在。他等了好一会儿，沈谧才裹着一身风雪推门进了屋。
　　他见到萧椒这么早来，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就那么站在门口，道：“说吧，你想问什么。”
　　萧椒看着沈谧一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睛，他想，是因为那万丈深渊下，也是那么黑吗？
　　只这么一想，他心都皱起来了。
　　“阿谧。”萧椒拿出了指天誓日的认真来，也不自觉挺直了腰杆，“仇我帮你报，尸骨我替你收，你要做什么我陪你，不要与万魔王为伍了，也不要对这世间太失望，好不好？”
　　沈谧略微愣了一愣，他看到识灯那“叛徒”窝在萧椒怀里也在看他，轻轻笑了一声：“这小妖怪给你乱说了些什么吗？”
　　他神态平静，笑容却有些冷冷的意味：“收好你泛滥的同情心吧，它一文不值。”
　　不知道他哪根筋没搭对，一挥袖子，把萧椒带到了另一个地方——那应该是个柴房，门从外面锁上了，房间里昏暗杂乱，排满了稻草柴火，烟尘遍生。沈谧引着萧椒去看角落里躺着的那个人。
　　即使光线昏暗，也能看出那人一身伤，蜷在角落里，应该是昏过去了。萧椒下意识去扶，却发现那人身上没有一处好肉，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他看到那人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团什么东西。
　　“昨夜有人把自己的斗篷塞给他，他交代不清，那些人当是他偷的。”沈谧瞥了萧椒一眼，“这就是你自以为是的好意。”
　　萧椒并没有想到自己的举动会变成这样，他看着那被打得不成人样的人，一时又是自责又是后悔，抬手捏诀要给人疗伤，被沈谧一声嗤笑打断。
　　“你救他这一次，救不了他一辈子。这就是沈漓守护的凡尘，这就是人间，你叫我如何不失望？”也许是注意到萧椒有些难受的样子，沈谧难得把语气稍稍放缓和了一点，但听来依然是冷冰冰的，“我看你是在仙门待得太久，不知这凡世最真实的模样如何。你只有一个人，就算你救得了这一个人，能救整个南院与他一样的人么？苍生万万人，你肩膀上，扛得起吗？”
　　沈谧拿这一件事，彻彻底底将萧椒嘲讽了个遍。
　　“所以，回你的仙门去，不归你管的，就别来掺和了。”
　　沈谧一句话说至此，自觉已经给出了十分的耐心与温柔，却没料到那小子已经将人身上的伤治好了，也多长了个心眼，丢了个障眼法防止那些普通人看出端倪。他翻出自己的乾坤袋，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便只把自己钱袋塞到了那人手边。
　　“应该够他赎身了。”萧椒这样说着，站起来，看向沈谧，“我扛不动，但是见到了还是要救。不然我们这些修士修这一生，修个什么呢？”
　　“阿谧，若我是凡人便也罢了。可我是尘息门弟子，诚然有些责任我不喜欢，但该背的我会背着。”他在幽深晦暗的光影里向沈谧走来，他凝视着沈谧，视线几乎与沈谧平齐，瞳色偏浅的瞳孔仿佛在闪光，沈谧几乎一个恍神又在他身上看到了那种……既恼人又让人忍不住想要去触碰一下的光芒。
　　他说：“我不是同情你，当然了，也绝非闹着玩。阿谧，你能拿正眼看看我对你的心意吗？”

第四十六章 回魂大阵
　　沈谧不是第一次见到萧椒眼中灼人的光，只是这一次却要更温和一些，也更坚定一些。
　　他先前从山行塔下取回沈漓的内丹时，那属于沈漓的、他熟悉极了的气息，几乎瞬间把他勾回了深渊之下，勾回了那暗无天日又无能为力的三千年。旧事像是一张褪了色的画卷，他回想起来，在锥心刺骨的仇恨之外，便只剩下黑暗，铺天盖地的黑暗。
　　黑暗浸透了他那不伦不类、阴差阳错而生的灵魂，但偏偏沈漓用幻境为他保留住了对光的向往和渴望。
　　所以那时他站在树影下也一直抬着头要睁眼看天光，所以他离开天风门之后选择了躺在云端——那是最靠近太阳的地方。可那阳光没能让他一身冷掉的血重新回暖，也没能照进他迷雾幢幢的心里。
　　捧着一颗稚拙的真心追上来的萧椒做到了。
　　真是神奇，他明明数度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暴戾，甚至真的想过要杀了那不知分寸的小鬼，但那小鬼坦荡又真诚，即使只是短短的那么一点时间的接触，却把自己这来路不明、动机不纯的人端端正正放进了心里。怎么会有那么好骗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傻的人？
　　沈漓也是。
　　别人说他是神明他就信，让他去龙吟阁守上数年凡尘江山龙脉他便去，最后被骗得一无所有，守的却是凡人的这么个破烂江山。
　　在天真这方面，萧椒和沈漓那么像。沈谧那时对萧椒那点微末的恨意大约也来自于此，他想，他其实是羡慕的。如果沈漓也像萧椒一样被师门好好保护，也该是萧椒这样的吧，被骗了也不怕，还有师兄弟们替他讨公道，凡尘打一遍滚回到师门去，拍一拍衣上尘土，依然是那个耀眼如斯、一腔赤诚的“沈漓师兄”。
　　沈谧从怔愣中回了神——虽然他走神其实也不过一瞬。
　　他忽然才有些回味过来，昨夜为什么自己会莫名其妙冒出那样一句自己都觉得奇怪的话来。他在下意识地试探，试探着要靠近萧椒，靠近这个浑然不觉得危险、一厢情愿往他面前拱的人。万魔王说的其实不错，他们是一样的，扎根在淤泥里却想要伸出腐朽的枝条去触碰月亮。
　　他深觉自己对萧椒的这试图接近的心恐怕还是本能居多，恶念的本能不就是毁灭美好的存在吗？
　　但这“月亮”曾经照亮过他浑浑噩噩的在幻境里糊涂颠倒的日子。
　　就算是报答那只讲着“从前有座山”的小鸟吧，沈谧想，自己还是稍微善良一点。
　　离萧椒远点。
　　沈谧还没找好稍微温柔一点的措辞，忽然感应到了什么。
　　歇云山上白骨与火焰此起彼伏的那个夜晚，他曾捕捉到过那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萦绕着他三千年噩梦的气息，是那个狂妄地从沈漓身上偷取修为、寿元、命数的，沈谧从未看清楚记明白的人！
　　沈谧眯了眯眼，方才想的那些温柔措辞什么的一瞬间都被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好像陡然被从梦中惊醒，飞快化成了一道烟追寻而去。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天却依然是阴沉的，沈谧一路掠去带起了一阵风，卷得枝头的雪都大块大块往下掉。
　　他一路追着那令他厌恶的气息到了南州城郊的一处院子。那院子宽敞气派，种了一圈的梅树，有早开的一两朵花立在枝头，伶仃地在寒风中微微发着抖。有琴声泠泠，沈谧听不来琴，只觉得那琴声有些缭乱，可能同自己胡乱按的没什么两样。
　　“你终于来了。”琴声戛然而止，有人在院子里遥遥问道。
　　是个雄浑低沉的男人的声音。
　　沈谧并不出声，脚下却半点不客气地向前走，手边冒出的黑雾似乎很明白主人的心思，猛地冲上去把门直接撞开了。
　　他迎上了一张满含笑意的脸——木头雕的假人脸，雕工精湛栩栩如生，但好死不死，正是沈谧自己那张。
　　黑雾几乎瞬间把那假人裹起来，银光锋利，一眨眼将其绞成了碎块。
　　但紧随其后，沈谧看到了满院子的木头人，表情或哭或笑，木料有新有旧，无一例外，都是沈谧的那张脸，或者说是沈漓的脸。任谁乍一眼看到这场面，都是有点不大舒服的，哪怕沈谧以前盯着沈漓的脸看了几百几千年，一眼看到这么多“沈漓”在院子里，他只觉得一股子郁气从胸膛升起。
　　那些神色各异的木头人仿佛活的一样，都在门开之后转过头来看着这“不速之客”。
　　“四百七十二年，沈漓，你终于回来了……”有人从木头人堆里走出来，“你走之后每一年，我都为你刻一具木偶置于此地，加上你方才毁了的那个，这院子里正好是四百七十二具。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惊喜。”
　　那人衣着富丽堂皇，衣衫上镶金嵌银，腰带发冠上都缀满珠宝，神色疯狂阴鸷，眼尾下垂脸型瘦削，天生便是一副刻薄阴险相。这个人看起来实在不算风神俊秀，也并不威武高大，甚至连一声丑得奇特都当不上。
　　沈谧不是没想象过这该是怎样一个人，可这人哪一个都对不上号。
　　沈谧冰冷冷站在雪里：“我不是沈漓，我是……来索命的恶鬼！”骤然之间，沈谧周身的黑雾窜起来又铺开去，几乎一眨眼，整座院子都被黑雾笼罩住，银光跳跃其间像炸开的雷电，沈谧人已经栖身上去，手化作爪子把那人连着一只木头人一道穿了个串儿。
　　他目泛红光，额角青筋暴起，飞出了几片鳞甲来，眼尾一点红泛着不祥的妖光。
　　几千年累积的仇恨在这一点上爆发开来。偷走沈漓的力量的，原来竟是这样一个鼠辈么？四百七十二年，沈漓身死至今，正是四百七十二年，这人拿着沈漓的力量修为寿元，不在这世间夹着尾巴苟且偷生，却还有脸刻沈漓的雕像？
　　“四百七十二具木人……”沈谧强行压下自己□□的情绪，捏着那颗恶心的心脏，想到，“那我便算他死了四百七十三次，我要你也死四百七十三次。”
　　可那人却嘴角擒着笑，费劲地看着沈谧：“你……不是也没关系，沈漓很快就，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一声仿若叹息，却又一字一句扎进了沈谧的耳朵里。
　　又有雪开始飞了，凉风灌由上至下灌进了沈谧的衣领，一整院子盯着沈漓的脸的木头人齐齐化了灰，只有中心的那一具，端坐着，手抚上一床通体玉质的琴，琴上没有琴弦，但琴音却缓缓流了出来，像深渊下沾着潮气的雾瘴，黏腻又蚀骨。
　　而沈谧眼前那血流不止的人却缓缓抽身，退开了几步。他胸口被戳了那么大个洞，透过去都能看到院子中那弹琴的木人了，但只是喘几口气的功夫，那伤便依然愈合了一半。
　　沈谧却只能干看着。
　　他脚下身边，仿佛都堆积了无形的棉花，带着古怪的、混着血腥味的气息，柔软又不容抗拒地将沈谧束缚了起来。那些东西扒拉着沈谧，贪婪地吸食着他身上来自深渊下的黑气，甚至连同那些银光一道。
　　沈谧全然无法动弹。
　　他只能被那些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跟着眼前的地面一起往下陷。
　　像被浸入水里，沈谧觉得自己在不断下坠、下坠。
　　那木人毫无章法的弹奏声在沈谧耳朵中渐渐有了规律节奏，像是某种亘古绵长的咒语，丝丝缕缕。沈谧从指尖开始挂上了一层白霜，他暗自咬了咬后槽牙。
　　“我不信沈漓会死，神明怎么会死呢？”那眉目不善的男人的声音顺着琴音灌进沈谧耳中，“可他真的没有了……四百多年了。沈漓死后我花了百多年时间在人间各地设下回魂大阵，我为他建了数座神龙祠，我把他的鳞片分给那些小妖怪，我告诉他们拥有龙鳞就能得到至高无上的力量……阵法落成，以数万愚蠢的凡人和妖怪为祭，他却依然没有活过来……”
　　“直到前些日子，我才知道，是因为你！他把他的命给了你！”
　　“你把他还回来吧……”
　　沈谧意识渐渐有些模糊了，那人长篇大论说了些什么他其实没听太清楚，脑子里尽盘旋着那句叹息似的“把他还回来”了。
　　琴声在沈谧耳朵里慢慢又化作了温柔的小调，沈谧恍惚间好像又看见沈漓那家伙弯唇笑着，轻声唤着“阿谧”。
　　他恍然想起自己也曾被人保护得很好，在沈漓那并不丰满的羽翼下，那时他虽没有实体，却好像完全可以感受到沈漓怀里袖中的温暖干燥。沈谧从未说出口过，他曾经觉得沈漓是整个世界最可靠的存在。
　　那人一句把沈漓还回来，正戳中了沈谧心底压着的心事。
　　“沈漓……”沈谧看见那个闪着金色光华的人影，费劲地往那人在的地方挣扎，终于终于碰到了那人温暖的指尖。
　　却有剑光骤然划开了沈谧眼前蒙着的模糊的冰霜，有人握住了他冰冷僵硬的手，他看到了萧椒的脸。
　　像是新的一场幻觉。
　　沈谧愣愣的，心里无端钻出了一点点的愧疚与留恋，他思绪不知道飘哪里去了，突兀又惘然地想：“我还没有好好地拒绝他啊。”
　　费劲巴拉冲进来抓住了沈谧的萧椒狠狠把走着神的老妖怪逮到自己身边，几乎要把牙咬碎：“都这个份上了，你还想着拒绝我，阿谧，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沈谧：“……”哦，不是幻觉。
　　他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萧椒的力道软绵绵地倒在了萧椒肩上。
　　萧椒把浑身冰冷的沈谧搂紧怀里。少年修士的怀中温暖干燥，像是沈谧当年做过的梦。
　　“识灯！”萧椒不知什么时候和秃了头的小团子有了那么深的默契，他一喊，就正好有一盏灯笼飘到了它手边。灯笼炸成了一捧烟火，火舌四散，如游走的蛇一般钻进了黏腻的黑暗里。由识灯的火焰为连接，萧椒手捏成拳，搜寻到黑雾里游窜的那些微弱的意识。
　　他曾在沈谧袖子里遇见过李无和其他远远近近的一些影子，方才借着识灯与沈谧之间的感应撕开那院子里的结界时，他也感受到了那些黑雾里裹着的残魂的执念——尤其是在听到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说到“回魂大阵”的时候，残魂们的怨念几乎都快赶上山行塔下的苍息之火里烧着的那些了。
　　萧椒也从中知道了，沈谧一路收留的那些残破不堪的魂魄，恶鬼也好、妖怪也罢，都是当年在那场“回魂大阵”里稀里糊涂丢了性命，还留下一身生前身后都无法弥补的遗憾悔恨。识灯当年无能为力的、李无当年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姑娘死在地底翻出的白骨里的，正是这回魂大阵的一部分。
　　这场祭奠生灵的灾难在每一个矗立着神龙石像的地方，都上演了。
　　萧椒当时夹在无数的回忆碎片和冲天的怨气里，一边是陷在眼前阵中精神涣散的沈谧，一边是陷在百年光阴之前的那场回魂阵里的各路怨鬼，兜头又听见那疯疯癫癫的声音一通胡扯，一个头多个大，没比在鲛人灯下连上沈谧的共感轻松到哪去。
　　但好在他如今比之前能扛些。
　　“李无！”萧椒一手拽着沈谧，涤尘剑护在他周围，他对着黑暗道：“你们给点回应！”
　　被沈谧收进袖子里与黑雾融为一体的怨鬼们所在的位置陆续在萧椒脑袋里显现出来，他咬紧牙关，把一身神识铺开，借着识灯的火引着他们调整位置：“阵眼是那木人手里的琴。你们跟着火走，我们做个阵。”
　　但那些怨鬼本身就怨气冲天，这个时候已经疯到失去理智，断然不肯乖乖跟着萧椒的指示走。还是沈谧手搭在萧椒肩膀上，撑着精神把那些残魂顺着萧椒的指示移动，这才布好了破局之阵。
　　萧椒把蔫答答的沈谧搂紧，涤尘将眼前的黑暗撕开片刻，他一跃而起，终于摆脱了那些拉着他们下坠的力量。
　　怨鬼残魂们在各自的位置被沈谧驱使着齐齐发力，一时之间黑雾陡然成倍暴增，琴音好像被黑雾裹住了，变得沉闷模糊起来。萧椒带着沈谧从黑雾里冒出来，瞄准了那木人手里的琴，一剑劈了下去。
　　木人被劈成了两半，琴毫发无伤。
　　琴声戛然而止，周遭也安静下来，可是方才现出过一线的天光却并没有展露出来，四周依然是黑沉沉的一片。
　　黑得空旷，好像连那些树、花、雪，院落都一并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茫茫。

第四十七章 星火相引（小修）
　　院子里依然风平浪静，一地的木人碎片插在深雪里，乌鸦愣头愣脑地飞过来停下，试探着啄了两下，抖了抖翅膀，抖出了一团黑气来。黑气在乌鸦边上化了个歪歪扭扭难看的人形。
　　院子中的人正拿手绢擦着怀里没有弦的琴，头也不抬。
　　“看来方才有一番恶战啊。”万魔王咯咯笑着，声音低哑却难得能听出来心情不错。
　　“人抓到了，把东西给我。”
　　“还不到时候。”黑气凝成的人形要散不散的，款款向院中挪过去，“那仙门的小修士也来了？”
　　“来了，看着烦。”琴被擦得通透明亮，抱着它的汪道安目光不善，咬着牙说的后半截话。
　　万魔王像是全然没听出他话里的怒气，不紧不慢道：“等着吧，先把他们关着。”
　　乌鸦的口中不知何时衔了块透明的薄片儿，像什么东西的鳞片，鳞片上有一小粒红点，叫雪色一衬，显得分外扎眼。它飞过去把那薄片放到对方手上便又飞回万魔王身边来邀功讨赏。万魔王分了一缕黑气出去，象征性地摸了摸乌鸦的脑袋，才慢悠悠接道：“把这个种在那个结界里。”
　　“这是什么？”
　　万魔王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在一阵刮得有点大的风里堪堪维持住这勉强的“人样”，他兀自笑道：“你想要沈漓活过来，又不肯亲自付出些什么代价，这世上除了我之外，你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乌鸦眼睛滴溜溜盯着被戳破了一腔虚伪的深情的人，像是万魔王借它的眼睛看穿了他的灵魂。他有些恼羞成怒了，手边捏了一道劲风打过去——乌鸦倏地飞起来，绕了个圈，立上了含着花骨朵的梅树枝头。黑气倒一点也没受影响，仍旧盘在原地，颇有些玩味地欣赏着。
　　只是周遭有无形的压迫感升起。
　　“照我说的做吧。”
　　眨眼之间，黑气和乌鸦都一并消失无踪。
　　四下静谧无人，那股紧绷的压迫感也陡然被撤走了。
　　剩下抱着琴的人独自站在雪里，他怀中的琴冰冷，有种要把他身上的体温都吸过去的感觉，但他倒并不在意，只是暗自咬了咬牙，又想起来沈漓。
　　汪道安这个名字是他师父赐给他的，那死了几千年的老头当年就捋着胡子说他在修行之路上走不长远，天资属于中下，只能比凡人多一两百年的光阴罢了。他心里攒着气，师父上尘息门有事要做，他便央求着跟了去，远远地看见沈漓练剑。那时也是一个冬天，有雪花纷纷扬扬，有寒梅枝头芬芳，天资卓绝的仙门大弟子身姿轻盈矫捷，剑锋若游龙，一双眼天生泛着慈悲似的，像从云端看过来。
　　他那时就想，原来所谓天之骄子，看人都是高人一等的。那双像从云端崖上俯视下来的眼里仿佛什么都能映进去又什么都不能留下印记。
　　后来他才知道，那双眼属于神明。
　　不过也不要紧，反正神明最后落在了他手里。
　　他亲手把神明封进了深渊，也亲手把神明拖上了祭神台。他把神明从云端上拉下来，要那从来光风霁月的人与他一道腐烂。
　　四百七十二年，每一年，他都在发疯。或许从更早以前，三千年前，从他心高气傲不肯接受自己天资不足一辈子不能在修行上有什么建树，却又正正好好撞上了神明以凡人之资舞剑开始，他就已经疯了。
　　神明绝不能比他先腐朽。
　　沈漓一定要活过来。
　　他捏着手里的鳞片，打算信万魔王这一回。虽然他仍然觉得那个尘息门的小修士很碍眼，他看不惯那小修士对与沈漓有几乎同样的面孔的沈谧那样殷勤，也天然看不惯那小子就差写脑门上的“天之骄子”的身份，但为了那朵能复活沈漓的不死花，他得咽下这口气。
　　·
　　沈谧还记得把黑雾收回袖子，即使那些怨鬼们半点也不情愿。
　　萧椒对残魂们说：“你们加一起也不是那人对手，而且我们还在那家伙的掌控中。”
　　丢失了自己神智的残魂们跟着黑雾裹进了沈谧袖子里。
　　萧椒握住了沈谧抬着的手，那只手苍白瘦削，像只剩一把修长的骨头一样，又冰又凉，好像一张白如金纸的皮下连血液都被冻住了。萧椒把那只手拢到自己手心。
　　沈谧这会儿已经虚弱到连那些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的雾气都快控制不住了。他安静靠在萧椒身上，苍白又脆弱。
　　幸好此时什么滔天的怨恨杀意都一并归于安静，那作乱的人也不知趁乱去了哪里，眼下虽不知是个什么境地，倒也有片刻安稳。
　　“别乱动。”萧椒提防着四周撑起了一方小小的保护屏障，原地坐下来，给沈谧找了个比较舒适的姿势，“訾盱兽那里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刚刚那破阵法又一直在吸收你的法力修为，这会儿先别折腾了，歇会儿吧。”
　　沈谧对上了他的眼睛，从那在黑暗里也亮晶晶的目光里看到了他没说出来的话：“我在，我保护你。”
　　大言不惭。沈谧心里这样想着，却无端生出了一股安心之感。
　　“怪我方才被冲昏了头脑，着了他的道。上古的逆天禁术里有一类，是将已故之人复活的。但这逆天之术是大忌，要花费远超于那条命的巨大代价才能达成。回魂大阵的代价是，数万生灵。” 沈谧一边靠着萧椒，一边道，“沈漓他身死魂消，回魂之术没有作用。然而我是因为沈漓而诞生于世间，又得他一身血肉赋生，我的灵魂命格都算是他的延续，将我这条命献祭或许能让沈漓回来。”
　　萧椒原本已经移开了的目光倏然又望回了沈谧，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是要把沈谧的这副皮囊望出两个洞，好看穿他的内心。识灯这会儿耗费了太多体力，已经顺着沈谧收回的黑雾一道钻进了他的袖子。读心术就让萧椒精准地读到沈谧一句“拒绝”便歇业了，萧椒听不到沈谧到底是怎么想的，心里有些惴惴。
　　他觉得沈谧可能很乐意将计就计。
　　沈谧不动声色地避让开萧椒的眼神，话锋一转道：“他手上有沈漓的角。”
　　他顿了顿：“……‘龙角’，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他拿那角做了什么文章，而我这副身躯虽并非沈漓的，却也承他血肉，那人当年贪得无厌，单方面与沈漓定了生死之契，这契约多少对我有些束缚。”
　　“生死之契……”萧椒想起来在识灯带他回溯的那些往事，大约明白沈谧说的是哪种生死之契了。那个在深渊下折磨着沈漓的人，用某种契约将沈漓作为了他生命与修为的“源头”，沈漓的一切几乎都可以为他随意支配使用，包括灵力修为。这契约恶毒至极，除非把沈漓的全部都耗个干净，便永远生效。
　　他把沈谧圈得更紧了点。
　　沈谧像是无知无觉似的，将萧椒这些小动作一一忽略：“他引我过来应该只是想把我困住，暂时还不至于杀我。毕竟逆向赋生也不是随便就能施展的……”
　　他一开始确实被仇恨和愤怒蒙蔽了双眼，一时疏忽没注意那么多，这会儿的时间也反应过来了：那人的最终目的是要沈漓复活，所以一开始就设好了陷阱引他过来。
　　回魂大阵祭了那么多生灵都没用，因为沈谧活着，天道术规直接将他的存在默认为“沈漓活着”。那阵法每一环每一节都变化莫测，代价大变数也大，沈谧对此道了解不多，先前在歇云山看到的那次他并没有认出来，只知道那阵法除非从源头拔除，否则会一次次卷土重来直到周围生灵尽灭——歇云山还没到那个地步，可能也不仅是因为有一山的修士，有一部分或许也要归功于那回魂阵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个废阵。
　　沈谧当年是因为沈漓用一身血肉赋生，这才有了这么个处处累赘的“身体”，而沈漓自己早已神魂消散，哪怕还有一丝一缕在这世间，这几百年也早就什么都不剩了。神明泯灭，要实现逆向赋生，需要一样必不可少的东西——不死花，这东西千百年来没人见过，据说长在南溟之下，能重塑灵魂与神格。
　　沈谧眯了眯眼，他那关系不太好的“盟友”万魔王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是个什么呢？
　　万魔王那老魔头不经念，沈谧刚在脑中这么一想，便感觉到了空旷的黑暗里冒出来一团黑气，那黑气与周遭黑暗几乎融为一体，也不知用了什么技巧，没惊动还在思考怎么出去的萧椒。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万魔王用的传音。
　　“我对你没有恶意，毕竟我们可是同类。我一直觉得你这个性子过于无趣，既不肯扔掉一身虚伪的善良彻底遵从自己内心，又不肯放下心中积压千年的怨气彻底遵从沈漓的愿望……沈谧啊沈谧，你到底拧巴个什么劲呢？”
　　沈谧面无表情地听着。
　　黑气轻盈地在周遭的黑暗里化开，一时之间沈谧耳中，万魔王那讨人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天然带着刺似的，直直戳进他心里：“说起来，神的一生不会只有短短三千年吧，魔物都能千古不朽，没道理神明的生命那般脆弱，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终于触动了木头人一样的沈谧，他手上的黑雾有些不受控制又要漫出来的趋势。
　　“你在生气……”万魔王语气含笑，“你不好奇为什么沈漓身为神龙遗脉，却以凡人的身份降生么？我倒是从三千年前在止禹山上游荡过的魔物那里听说了些事，那颗龙蛋原本还不到破壳的日子，是被尘息门的修士扒拉出来的，玉隐收他做弟子，就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牺牲奉献。真可怜啊，神龙一脉当时但凡还剩个能喘气的，想必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族中的孩子被凡人这样随意地使唤吧。”
　　万魔王絮絮叨叨，却发现沈谧不知为何，捏着的拳头又松开了。
　　不但没生气了，反而还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万魔王：“……你不恨尘息门，不恨这些修士吗？”
　　沈谧没理他，攒够了力气撑起身来，对萧椒说：“走了，我们去找出去的路。”
　　“还有这小鬼身上的那块玉，我忽然也想起来了，它的来历你要不要听听？”万魔王忽然不怀好意地说。
　　沈谧顿住了身形。
　　万魔王的声音像是某种魔咒：“这龙首玉本是上古之物，三千年前的王宫之中奇珍异宝无数，却很少有人知道最奇的便是这小小一块玉佩。啧，本来这也是个集了天地灵气的宝贝，可后来却有贪得无厌的凡人将主意打在这宝贝上，若非借由这东西，你猜当年的凡人能否从沈漓身上窃去一星半点修为灵力呢？”
　　萧椒听不见万魔王絮叨什么，也不知道万魔王就在这里。他正琢磨着涤尘剑能不能把这结界撬穿，见沈谧站起来，自己也跟着站起来，下意识问道：“你没事了？”
　　沈谧撑着起身，凉凉一眼看过来。
　　萧椒不明所以。
　　然而沈谧却很快收了目光，敛眸，站了站。他情绪收得太快，风暴未起便平静下来，叫人疑心方才只是一眼看岔了。而后沈谧一副全然听不见万魔王还在讲什么的模样，手一勾便将萧椒的涤尘剑拿了过来，顺手在地上划拉。
　　剑尖也不知道磕到了什么，擦出了一溜火花。
　　萧椒看着沈谧画了个复杂的符，是他没见过的。
　　火花在黑暗里一点也没有要被吞噬的样子，反而光彩闪烁，像一朵开在黑暗里的古老繁复的花。而后那“花”炸开来，火星飞出去，高高低低挂成了一条线——连向遥远的、看不清的地方。
　　“这叫‘寻踪’。”沈谧把剑还给了萧椒，道，“跟着走。”
　　“这种能把人的修为一并吞噬的结界，一定会有个薄弱的点，那就是出去的路。你我二人现在都不可能把这结界打碎，只能找它的漏洞。”沈谧牵上了萧椒的手，拉着萧椒一起沿着那一路火花向前走。
　　萧椒跟着他，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走着，谁也没出声，蜿蜒的火花浮在虚空，映出的光暖融融的。星子一样的火花组成的路像是没有尽头一样，黑暗也是。但是周围却诡异地安静着，他们连走路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像踩着柔软的云。
　　萧椒微微偏头去看，沈谧的侧脸在微弱的一点光的映照下，仿佛温润的玉雕，星火的光柔和了他眼中的冷漠，一如刚刚解冻的湖泊。那冰凉的手也好像温暖了些。
　　后来萧椒无数次回忆起这一幕，都会想，如果这条星火指引的路永远走不到头就好了。

第四十八章 流风槐香
　　沈谧一路无话，一是他原本话就不多，二是万魔王被他突然的这出搞了个措手不及，一直在他身边叨叨。他不胜其烦，但一点没表现出来——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并不愿意让萧椒知道那家伙的存在。
　　好在萧椒这小子揣了点自己的心思，这一路也走得安安静静的。
　　万魔王的本体还封在南溟之中，如今能钻出封印的也只是一小点神识，真要动起手来，沈谧就算有伤在身也是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的。但是如沈谧所言，万魔王是阴魂不散的蛆虫，这魔物恶心之处在于，他现在这状态跟人打架毫无赢面，可别人就算把他这点神识“挫骨扬灰”，他很快就又能从南溟送出一缕新的神识来。
　　端的是野火烧不尽。
　　沈谧知道万魔王在找寻离开南溟的办法，这魔头缠着自己其实是想要让自己去替他解开封印。
　　这场“合作”他们俩之间互相并不大信任，随时都能跟对方翻脸，那老魔物深觉沈谧身上带着一半沈漓留下的善的“遗毒”，总是在试探着想要让沈谧归于纯粹的“恶”然后成为他的爪牙。
　　沈谧下了歇云山后靠着“龙珠”的感应辗转许多地方，来南州前，他去过皇城。
　　三千年前那些修士和凡人哄着沈漓到龙吟阁的借口便是要他去镇一镇“江山龙脉”，沈漓不忍心见生灵涂炭，这才应下。三千年过去，江山早就不知道跟了何人的姓，人间似乎刚从一场又一场无边际的战争里稍微缓和下来一点，皇城里硝烟的味道仍能叫沈谧捕捉到一丝。
　　他在还未全部建成的皇宫里，找到了沈漓的尾骨做的一方印，印上刻着的字是“四海升平”。沈谧觉得讽刺。
　　四海升平，这世道算什么四海升平呢？凡人苟延残喘，大妖大魔死的死封的封，这样的境况下，三千年过去也没见他们过上什么真正富足安稳的好日子。哪怕太平如南州城，披着盛世安稳的皮，底下的世道也还是一头乱絮。
　　污秽藏在每一处有人烟的地方，在沈谧眼里，凡人生来就带着毒，庸碌的一生都只是在走向毁灭与腐朽。人间或许不乏有萧椒那样的傻子，蠢得出奇，但那样的傻子只能对付“外敌”，没办法平定“内乱”。
　　无论有多少个沈漓，多少个萧椒，都没办法拯救这凡俗人间。
　　欲壑难填的人们只会将那些心存神性的人绑起来，吸他们血，食他们的肉，用他们的尸骨填什么万世太平的白痴美梦。
　　沈谧这样的想法或许给了万魔王一线可趁之机。
　　但他刻薄归刻薄，心里也清楚，当初沈漓身边的人一人一句“天下苍生”将他哄上了不归路，说到底也是沈漓自己选择的，他有多想毁灭这并不值得沈漓倾心守护的世界，就有多不愿由自己亲手毁了沈漓的心血。
　　这是他为数不多、常常摇摇欲坠但却始终留了一线的理智。
　　星火的尽头仍然是黑暗，但这时已经能看出来这黑暗更像一堵墙，火光撒上去是向两边铺开的。
　　萧椒伸出手试着触摸了一下，那墙仿佛是水做的，他的手缓缓穿透墙壁，触到了一把冰冷的风。
　　“这就是出去的……”他正要跟沈谧说话，头还没回过来，沈谧便松了手一掌拍在他的腰上。萧椒挣扎着回头，只来得及看见沈谧整个人有一半沐浴在光里，另一半陷在黑暗之中。那些星火被打乱了，随意飘着、闪烁着。
　　光影倒错，沈谧给萧椒来了个眨眼变脸。
　　萧椒听到他说：“你先出去。”
　　萧椒脑子里嗡地一声，陡然才反应过来——这破结界针对的是沈谧，除非把这结界打碎，不然沈谧根本出不去！
　　但他还没发出什么声音，人整个已经埋进了那面“墙”里。
　　送走了萧椒，沈谧转过视线，缓缓道：“我不信善有善报，但沈漓信。我不喜欢我身上那一半优柔寡断怜悯众生的慈悲，但那是沈漓活过的证据。”
　　“万魔王，虽然你我同生于那深渊阴暗处，但我并非蛆虫。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与你为伍，但只要你不动到我的头上，我也不与你为敌。”
　　这是之前万魔王将汪道安的消息告诉沈谧时，沈谧给出的“承诺”。
　　他压着的声音里有些不大明显的怒意：“别再试探我的底线。”
　　沈谧耳边，万魔王冷笑着落下一串嘲讽：“呵，沈漓好歹占着个神明的身份，你呢？你只是个阴错阳差诞生的妖怪，生来便是一笔烂账，你为沈漓张罗着收尸复仇，又要掂量着对这蝼蚁般的苍生手下留情，等你所谓的大仇报完之后，你又将往何处去？学他一样，祭这盛世清平么？可笑……”
　　沈谧不答这话。
　　他微微回身，身后的星火胡乱飞舞，零落一地，渐次熄灭得彻底，满目的黑暗中忽而冲上来一团什么东西。
　　沈谧反应迅速地让过。
　　那东西贴着他的衣袖掠过，砸进黑暗里，在虚空中炸开，像是沾着点活气就疯长，不过眨眼，便生出了一大片枝丫——及至此，沈谧才看清，那玩意儿居然长成了一棵树。
　　摇曳生姿的树，招来一束不知从那个缝里透进来的天光，洋洋洒洒，斑驳一片。
　　沈谧并太清楚这又是唱哪出，总归他活了三千年也只从沈漓的记忆里窥见过人间风物——还是三千年前的旧风物，况且沈漓也不过为人三百来年罢了。但他表面依然波澜不惊，只自行离远了些。
　　以那棵树的根为中心，虚无空洞的黑暗被草长莺飞的景象取代，天光划过树叶尖尖，自沈谧跟前流转而过，有些晃眼，瞬息沈谧脚下身边一直延伸到视线不能及之处，已然是别有天地。
　　树是一棵巨大的槐树，飞崖峭壁，群山环绕，万壑风起，有晨露一滴自槐树叶上落下，坠到一簇青草上，草叶跳了跳，一只仿佛刚从一场梦里醒来的不知名虫子蹦起来，又复隐入草丛中。
　　沈谧看着那棵树，此情此景于他而言依稀有几分眼熟。
　　这是止禹山中，晖月峰上，同尘堂前的景象。
　　恍然如梦，却比梦真实，仿佛只要此间人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垂下来的槐花穗。
　　哪怕明知自己身处幻境，沈谧仍是没有控制住恍了神。在沈漓留下的那方幻境里，沈谧曾见过这一幕的，那人当年都虚脱成那个样子，握一抔尘土的力气都快没了，还断断续续同沈谧提到过，晖月峰上这棵他曾与师父共植的槐树。
　　那树下，原是沈漓最憧憬的埋骨之处。
　　奈何沈漓长眠深渊之下，最后也只能把这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执念留在幻境里，自己一身枯骨散落世间各地，死了也不得安息。
　　沈谧只盯着那棵树看，苔藓与青草铺了满地，树根盘虬卧龙，花穗一束束簇拥着，风吹过槐树的缝隙，一树葱茏的叶子簌簌响着，响成了沈漓那场被埋在淤泥里的经年旧梦。
　　只是这棵树比沈漓幻境里的长大了许多，远远看简直自成一座小山丘。
　　沈谧站了半晌，终于被风带来的一点槐花香勾着，走近了。
　　花团锦簇间，一本书直直砸下来，险些砸到沈谧的脑袋。
　　沈谧像是不愿打扰这场幻觉，收住了溢到指尖的一缕银光，顺着书落下的方向抬头看去，那婆娑树影间躺着个人。
　　流光幻彩之间，树上那人衣袂轻垂，青丝摇曳，微微低下头来，笑盈盈地看着沈谧。
　　他伸出手相邀：“阿谧，快来。”
　　若这结界里此刻映出的是沈漓曾为沈谧织造的幻梦，眼前这一幕，又是对应的哪一年的哪一段呢？
　　那逆着光的人指尖似乎有某种令人无法抵抗的吸引力，连同温声细语的声音一道，忽而化成了丝丝缕缕吻过鬓角眉梢的和风，复又钻进人的眼里心里，沈谧不自觉地抬手。
　　堪堪够住那只向他伸出的手。
　　然而也不过恍神刹那，沈谧已经一把抓住那只手，把人从树上拽了下来。
　　原本就只是随意躺在树枝上的家伙被这样毫无预料地一拉，猝不及防坠下来，慌忙间手胡乱挥舞了几下，扯着沈谧的衣袍，连带着把沈谧也一并砸进了草地里。
　　青草的气息萦绕鼻尖，沈谧皱了皱眉。
　　是萧椒那尊分明才送出去的瘟神，真实的那位，不是幻觉。
　　他被萧椒眉心的一点亮色晃了眼，微微侧过头不动声色移开了视线。
　　“起来，你发什么疯？”沈谧看萧椒有点不对，此间景象无论多像止禹山，他心里依然清醒地知道，只是被这结界投映出来的错觉罢了，却偏生那不该又出现在这里的小鬼像是真的入了局，周身气息混沌，一半贴着真实，一半却已快要融入进这幻觉里。
　　“阿谧……”分不清是梦是真的小鬼并没有从沈谧身上起来，只是撑起身子，就着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把眼前人的模样仔细瞧了又瞧，黏糊糊地笑着，把头埋进了沈谧的颈窝，蹭了蹭。
　　“阿谧，你真的同我回止禹山了……”
　　沈谧不大适应他在自己耳畔吹着气讲话，把人扒拉开。
　　“怎么会……”噤声许久的万魔王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这一幕，“他怎么会对龙鳞有反应？这臭小子究竟是？！”
　　“你干了什么？”沈谧面色一沉，“万、魔、王！”
　　此刻万魔王若非只是一缕神识，而是本体出现在这结界里的话，沈谧手上几乎控制不住的银光能把他片成片儿。
　　万魔王只惊诧了片刻，见沈谧一副快压不住愤怒的模样，便很快恢复了平静，饶有趣味地隐在一旁看起了戏。他对沈谧快要溢出来的杀意毫不在意，循着萧椒眉心的光亮看去，不知看出了什么，忽而哈哈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说当年龙吟阁设下的结界连外头半丝灵气都透不进来，怎么就突然有个生灵撞进来……”

第四十九章 一梦浮生
　　沈谧陡然将目光望向虚空里，万魔王那团黑雾若隐若现的地方，但这老魔物像是发疯般笑了半晌，十分恶心地送了沈谧一句：“想知道？偏不告诉你。”
　　沈谧无心对他这幼稚的逗弄做出什么反应，把像个小孩子似的抱着他不撒手的萧椒推开，那讨厌鬼又很快缠上来，嘴里唠唠叨叨的不知道念的哪本歪书上的酸文，手脚还不大老实。按着沈谧的性子，萧椒要是清醒的，他早把人扔出去二里地了，但此刻萧椒不知道着了什么道，沈谧倒有些束手束脚，不敢轻举妄动了。
　　沈谧不知道萧椒是着了什么魔。
　　萧椒自己也不知道。
　　他这回是真的从那棵槐树上“长”出来的了，他迷迷糊糊还记得自己是被沈谧推出了结界，迎着一抔飞雪在地上滚了个圈，把自己砸得两眼一黑，便从一场“白日梦”里醒了过来。
　　南州、别院、星火、飞雪……统统化成了遥远的梦境，而他自己，正站在云头之上，迎着漫天映在云朵上的金色阳光，方才冲动地向沈谧表白完。
　　云上风声寂寂。
　　萧椒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一边是梦。
　　沈谧和他“梦”里的反应一样——跑了。萧椒死皮赖脸地追上去，这一次好歹没让他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而后他们走过许多个地方，看了形形色色的人，沈谧拿到了要找的东西，他们一起葬了那副早已无法拼凑成型的骸骨……一切安顿好之后他带着沈谧回了止禹山。
　　这条路就像那结界中遍布星火的路一样，安稳平静，没有那些没完没了的对峙，没有喊打喊杀的仙门人，师父师叔师弟都没有拦着他。连沈谧都很配合，没有找仙门的麻烦。除了让大家接受将自己门派的宝物归还给沈谧这一点费了很大功夫之外，其他一切都是平顺的。
　　“三年”如逝水，再回到尘息门时，萧椒拉着沈谧，高调地告诉整个师门，这就是他的命中注定。他们在所有人的艳羡祝福中，定下终身结为道侣，千丈峰那位因为历情劫被伤了个彻底的钱师兄触景伤情，还找萧椒打了一架。
　　“阿谧，我方才在树上睡着了，做了个梦……”萧椒把沈谧抱着不撒手，好像只有和沈谧紧紧贴着，他才能有种握住了真实的安心感。
　　梦太缭乱了，他不记得前因后果，只记得梦里自己赌气跟师叔们对着干，入定修行的时候故意将真气反着循环，不小心练岔了，元神出窍，飞到了一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他一下变成了一只飞鸟。林间月色流转，不知是哪个缺德的系了一堆铃铛，叮叮当当吵死人。他拍着翅膀想要离那些铃铛远一点，但怎么也飞不出去，反而越绕越迷糊，不小心撞上哪颗铃铛就会引来魔音灌耳，几乎快在那些叮叮咚咚的声响中失聪。
　　然后他在一片流光溢彩中，头晕眼花地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人。
　　那人枯坐在铃铛与幻光之间，闭目不动，像是什么玉石雕出的人偶。“人偶”周身的气息冰冷死寂，没什么活气儿，还时不时冒出点诡异的黑雾，那雾气很有些扎人，一旦缠上来，就像要把这误闯的生灵裹住吞噬干净。但出乎意料的事，那“人偶”睁开眼睛，垂眸看着这挣扎的“飞鸟”的神色，居然十分温柔。
　　铃铛阵阵里，他们慢慢开始相依为伴，那不知是何处的地方，时光仿佛是停止的，他们一起度过了不知多久的时间，最后，在师叔们一声一声催命似的召唤下，萧椒的元神不得不归位，临走之际，那“人偶”却已经入定，任他把一把鸟嗓都叫破了，那家伙也没一点反应。
　　飘泊的元神一声接一声叽叽喳喳叫的是：“等我，我会来带你出去。”
　　可是颠倒的神魂归位，那光怪陆离的一切，都被忘了个干净。
　　此刻他抱着沈谧，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复下去，小心地吐出一口气，生怕一阵风就能把眼前人吹跑了似的，呓语般絮絮叨叨道：“我梦到我附身在一只小鸟身上，你孤独一个人坐在一片铃铛中，身边只有我这么一个活物……但我走了，还把你忘了。后来我做什么都很着急，即使不愿意也还是努力修行，莫名觉得心里空空的……说起来，我真的有过那样的一段时间……”
　　萧椒想起来那段时间，自己心中莫名有萦绕不散的怅惘，少年人明明不识愁滋味，却总爱凭栏远眺，看着天边晨昏交换的那一线，恍惚地叹一口气，日复一日被无端的急切和迷茫压着。好像冥冥中有什么事是他必须要做的，他不知道，但又真切地焦虑着。
　　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如石子落进了一潭静水，不自觉怔怔喃喃道：“我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
　　沈谧闻言愣了愣，一时思绪也被扯回了过去，彼时那只陪伴自己的小鸟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傻乎乎的。
　　萧椒的元神误打误撞闯进深渊，想来元神归位后，是没有那段记忆的。但又为什么在这个结界里他做梦却梦到了呢？
　　“萧椒，你究竟是什么人？”沈谧想到万魔王方才那句“原来如此”，第一次对这小鬼的身世来历有了一点好奇。
　　他盯着萧椒的眼睛，萧椒眼里杂质全无，清澈得像是世上最干净的一泓碧水，一眼能望到底，却空空如也，什么有用的信息也看不出来。
　　反而是这傻小子眉心的那点红光，触目惊心，沈谧伸手点在他的眉心，那光像是什么会咬人的虫子一样，狠狠蜇了沈谧一下。
　　不是蜇在皮肉上，而是蜇在元神上。
　　沈谧心下一震——那光扎进元神的感觉，对沈谧而言与其说是熟悉，倒不如说……好像很久以前他曾深刻地亲身体会过。
　　可他一生至此，连带着他产生意识的时间一起，撑死了算约莫三千岁，他记得所有自己感受过的所有事物，确然知晓自己记忆里从未见到过那样一团光。那光初初看去刺目扎人，再细看又觉如沐春风、通体舒畅，有什么暖融融的东西缓慢地流转，与深渊崖上花团锦簇间落下的阳光如出一辙，又像蜿蜒的长河途径千万里、游走的风路过群山……
　　宏大如山川亘古，又渺小似尘埃微末。
　　沈谧直勾勾地盯着萧椒，想的是那团光芒，却将萧椒看得有些心猿意马。
　　大约是在这已经不知道是梦是真的场景下，萧椒觉得自己已经与沈谧牵手克服了重重险阻障碍修成了正果，眼前人已经是他的人了，任谁被自己心爱的人用那样深情的目光盯着，都很难不想些有的没的。
　　于是萧椒干脆完全放空了自己，也不去想自己是否忘了什么事，不去想那场无能为力地将沈谧完全忘记的“梦”，放任自己沉溺在沈谧的眼神之中。
　　一捧槐香在风里被送出很远，轻巧地从二人鼻息间掠过，泛着淡淡的清甜味道，却像世上最醉人的一口酒。
　　萧椒俯身去，虔诚地吻上了沈谧的唇。
　　毕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头一遭春心萌动，萧椒也曾幻想过，沈谧的唇齿间是什么味道，他猜大约会是沈谧袖间那种清冷的陈年旧雪的味道。但真的尝到之后，他才发现，那种感觉其实更像是嘬了一口冰。凉凉的，像老妖怪那颗怎么也捂不热的心。
　　却又比想象中柔软许多，也许是萧椒自己脑子不大清醒的缘故，他觉得比随风飘了满山的槐香还要醉人。
　　沈谧当场懵了片刻，抬手把萧椒推开，又被他不知死活地缠上来。
　　萧椒现在就像个胆大妄为的醉鬼，同一个醉鬼是没法讲道理的。沈谧不胜其烦，拿袖子擦了擦嘴：“你给我起开！”
　　萧椒委屈巴巴一瘪嘴：“阿谧，你我都结为道侣了，亲一下都不让，呜……”
　　“你属狗吗，抱着就啃？”沈谧心说：万魔王，老子非钻进南溟去扒了你的皮。
　　他坐起来顺手理了理衣衫，万魔王还在暗中看着，一想到自己这等失态的场面竟叫那他瞧不上眼的东西看了去，沈谧就觉得万分不适，于是他对万魔王的厌恶又上升了一层。这梁子结下了，他们之间原本就不大牢固的盟约还是作废吧。
　　“过来，”沈谧面色不善地将萧椒拉起来，“眼睛闭上。”
　　萧椒才吃过瘪，但还是从善如流地照做了。
　　沈谧揽着萧椒的脑袋把额头贴到他的额头上，那点红光接触到沈谧的皮肤之后自发地黯淡下去，沈谧追着红光中一点残留的灵力波动，追溯到了其源头。
　　结界的界限边上一把雪里，埋着一片巴掌大的鳞片，很薄，是透明的。
　　那竟是一片龙鳞！
　　不是沈漓的鳞片，是货真价实的一片古老的龙鳞，属于曾经真真切切藐视过天地万物、还未落寞的、腾挪山川云海间的神明。
　　也是萧椒眉心那红光的根源。
　　沈谧一个恍然，好像自己身处一个蒙昧混沌的世界里，周遭有微微泛蓝的液体流动，也有那源源不断的光，温吞柔和的、宏伟壮阔的、既与他相斥却又与他相互缭绕的光，透过那一片蓝，看起来若即若离，忽明忽昧。
　　他回过神来，不知那一瞬间的错觉是为何，却认出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缚神之咒……”用龙鳞做的缚神之咒。
　　沈谧陡然睁开眼，萧椒全无防备地乖乖闭着眼睛，没能看到沈谧那一瞬间眼中的惊诧。
　　缚神咒是符咒中比较邪门的一种了，载体一般是尚存灵气波动的尸骸的一部分，无论神明妖怪还是修士乃至飞禽走兽的尸骸，都可以用来刻这种符咒，一旦刻成，符咒会将附着其上已然无主的灵力永久地保存下来，再经过长久地炼化，最后做成型的缚神咒催动之后会选择同源气息附身，中了缚神咒的人会发生什么因人而异。
　　沈谧记得以前沈漓把这当奇闻轶事讲着哄他玩儿的时候说过，有修士中了缚神咒之后，神志被困在咒中，本人仍然活着，失去神志后发疯将自己的同门杀了个干净，留下一具肉身成了任哪一个妖魔鬼怪都可以上身的容器，专供那些不甘心的妖魔“死而复生”。
　　这缚神咒极其难练成，且只对怀着同源气息的人下手。
　　沈谧稍微一想便知道了，万魔王原本想要针对的是自己。这“好盟友”原是打的用缚神咒将沈谧变成傀儡的这号主意，可不知为何，龙鳞做的缚神咒应在了萧椒身上。
　　沈谧知道这龙鳞缚神咒为什么不应在自己身上，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让萧椒中招了。
　　为什么是萧椒？沈谧心下思忖，萧椒不过是凡人之躯罢了，难不成是因为他命缘绑定了那块龙首玉？
　　但那龙首玉显然也是出自一条死了不知多久的龙，一□□气都没有，别说只是绑在一介凡人的命缘上，就算直接嵌入灵根里，也不过是死物一块，缚神咒应当不会对此有什么反应才对。
　　除非……萧椒不只是一介人族修士，或者他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第五十章 真真假假
　　萧椒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身份，沈谧一时也确认不了，只是眼前情况确实不容乐观，沈漓讲的故事里那修士下场凄凉，中间经历了些什么，沈谧无从得知，但他也知道在这幻境里多留一时片刻，便不知会发生些什么。
　　可要如何救下萧椒，他一时也没个主意。
　　“小鬼，你知道缚神咒吗？”沈谧干脆直接问道。
　　萧椒懵懵懂懂地把眼睛睁开，脑子里转了一圈，一下没想起来是个什么，便只诚实地摇了摇头。
　　“你长这么大都学了些什么？”沈谧叹了口气，“寻踪”不知道，“缚神咒”也不晓得，当今仙门究竟教弟子些什么东西？
　　“是一种符咒，当世……不，三千年前的三大毒咒之一，可能到你们这一代没人做这个了吧。缚神咒的中咒之人心神会被困在符咒中，挣脱不得，原身会变成施咒者的傀儡，你方才被万魔王暗算了。怪我没注意到这茬，以为把你送出去就好了。”
　　他理了理衣袖，面上还是尽量端着从容：“这地方不是什么止禹山，你我还身处南州。”
　　“什么南州？阿谧，你在说什么？”萧椒看着沈谧，懵懵懂懂地，“我们是准备去南州的……但不是还没启程么？”
　　“我说你中了缚神咒，这一切都是假的。”沈谧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但不知为何，听在萧椒耳朵里就像是什么清心凝神的咒语，不属于眼下的这个自己的记忆在萧椒脑中呼啸而过——他看到云海之上沈谧眨眼消失，天地茫茫，唯留自己听着风声，而后桥头一场飞雪里相逢，他们错身而过，夜幕中光影陆离的南院、哄堂而起的看客、被薅秃了的识灯、与他争执的师弟……桩桩件件，一瞬之间在萧椒脑中盘旋几个来回，可终究像蒙了一层雾那样遥远。
　　那是……“梦”吧？
　　萧椒想。
　　他真真切切在这里经历了跋山涉水的三年，与心上人牵手，与仙门和解，也没有那追着他赶的所谓“天命”，此刻槐香正在他鼻腔里盘桓，流风浮动，天光正晴，一切都那么真实地美好着。
　　怎么会不是真的呢？
　　也许是萧椒产生了片刻动摇，此间平静的表象也随之有了一点裂痕——原本温和的风忽然大作，山也跟着晃了晃。
　　沈谧眯了眯眼，大约明白了，这片“止禹山”是由萧椒自己的心衍生出来的。
　　但那动摇也只是一眨眼的事，山间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萧椒对那点异常浑然不觉，眨眨眼睛问道：“阿谧，你今天是怎么了？”
　　沈谧忽然栖身上来，一双眼乌黑深沉，恰似山巅积雪，哪怕其中透露出些许担忧，但那情绪看起来还是浅浅的，带给萧椒的感觉更像沈谧已与他隔山隔海远在千万里外——哪怕他们近在咫尺，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哪怕他方才刚尝到一口那肖想已久的薄唇。
　　会有很多人能在那双眼中迷路，也会有很多人能在那双眼中看见自己，而它的主人永远轻描淡写。
　　除了发疯的时候。
　　“你的幻想里，我是什么样的？”沈谧声音不大，“我同你回尘息门，还陪你在这山间厮混，呵，你倒真会想。”
　　萧椒只呆呆看着他，对他这么扎人的嘲讽没给出什么回应，只是心里好像有些明白了，他与沈谧现下似乎不在同一个时空。他这里与沈谧刚对天盟誓，眼前人却似乎还是初见时那个凉薄冷艳站在惊雷中的白衣人。
　　哪一头是真实，萧椒分辨不出来。
　　群山晃动得更加厉害了，萧椒的神志却像被困在了什么地方，被什么东西左右拉扯着，他没办法控制，只能不断挣扎着试图清醒一点，又猛地被下一个打上来的浪头淹没。
　　山摇地动里，远远地飞来几个身影，沈谧瞧来眼熟——是萧椒的那几个师弟，不过沈谧知道，那也是假的。
　　“他们”关切着急地从剑上跳下来，聚拢来，把萧椒围起来，一脸担忧地问：“小辣椒，你没事吧？”
　　倒也奇怪，这话像是某种强烈的暗示，三个幻影一人一只手把萧椒拽过去，一人一句“没事吧”灌进萧椒耳朵里，原本好好的萧椒倒叫他们说得有事了。他觉得自己有些头疼，身上也没力气，但从师弟们身上传来的某种力量似乎可以令他身体突然涌起的不适减弱少许。
　　“萧逗”一剑挑开沈谧，拦在萧椒与沈谧之间，戒备地盯着沈谧。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那幻影厉声问道。
　　沈谧冷冷回望过去。
　　缚神咒为了把中咒的萧椒的意识困死在咒中，只凭着着幻象或许不那么现实，但若加上这满山与萧椒在止禹山中一起生活的尘息门弟子，与外面殊无二致的生活气息，要想叫人分辨不清，并非难事。况且此间岁月静好，对哪个人来说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两相沉默，沈谧一甩袖袍把中间萧逗的幻影拂开，伸手去把萧椒捞过来，那边几个“师弟”又不肯轻易松手，萧椒夹在中间快被扯裂开了，挣扎了一下，但哪边都没能挣开。
　　“你冒充我师兄的道侣，现下又想掳他去何处？”“萧逗”滚了一身叶子也没来得及拂去，举着剑冲过来，喝道。
　　萧椒一听，忙想回一句“误会了”，又有一人从同尘堂中钻出来，掠过青草叶尖儿，停在了萧椒身边。萧椒一句话没能出口，傻了眼。
　　那来人赫然是又一个“沈谧”！
　　两个沈谧相对而立，一时也让人分不出谁是谁，但若瞧仔细些，大约还是能看出来，方才从那“同尘堂”出来的那位，眉目要更温润一点，眼中没那么凌厉的冰霜和讳莫如深。
　　沈谧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幻境中的“自己”。
　　那感觉有些奇妙。沈谧不怎么见过倒影里的自己，承了沈漓血肉后得来的这副肉身与沈漓长得过于相像，但自己这通身非神非妖的气质又让那副只在记忆中存在的面孔显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与诡异，他不怎么乐意看那副皮囊套在自己这四不像的灵魂外。但眼前这缚神咒里的幻象捏造的“自己”看起来温润又亲和，眉宇之间气质柔和不少，不像是他，却误打误撞地有些像沈漓。
　　沈谧有那么一下恍神。
　　又很快定下心神。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萧椒那一腔不知从何而起却一厢情愿的执拗的“深情”，或许从一开始，便是为这属于沈漓的皮相所吸引罢了。
　　“萧椒，”沈谧难得正经地连名带姓叫萧椒，“缚神咒究竟有何种作用因人而异，你在这里沉溺越久，外面发生什么越不可测，此间诸多幻象皆由你心生，你执意闭目塞听由这些假象迷惑，便是我也不能带你全身而退，你要想好，信他们，还是信我。”
　　信眼前的所见所感是真实，还是信“梦”里的前路未卜是真实。
　　萧椒不知道。
　　他眼里心里好像起了一层雾，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站在中间，被两边的力气拉扯着，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混沌之间，他感到自己心口处升起了一点点温热的温度，他听到自己的心一下一下地跳，那点温热自心口涌向四肢百骸，如潮水一遍又一遍地翻滚，而他的脑子也随着慢慢清醒了些。
　　拽着他与他身后的师弟们僵持的人，神色虽无太大波动，手上却那么用力，好像生怕抓不住他一样。
　　萧椒陡然有些回过神来了，奋力将身后架着他的“师弟”们抛开。
　　也是那一刻，萧椒身后的场景陡然一跳，跳到了渊岳倾颓的境地。好像须臾之间，变故横生，止禹山群山摇晃，大地从目所不能及之处长出一道道裂痕，山间那些尘息门的弟子们——远处观云台上静坐的、山中修剑的、来往于主峰与各个山头间忙碌的、飞霞峰下采药的……无一不被那裂缝吞噬。有密密麻麻的骸骨如汹涌波涛，一层一层蔓延过来，触目惊心。
　　“回魂阵……”萧椒脱口道，“回魂阵也布在了止禹山！”
　　他着急忙慌要冲进那不远不近蔓延过来的白骨浪潮里，但沈谧实在将他钳得太紧，他一时竟没能脱手。
　　萧椒心急如焚，可对上沈谧那双瞳仁乌黑的眼睛，又能感到一点和这个世界剥离的感觉，他只觉得自己被分裂成了两半，一半真情实感地为自己门派的陨落毁灭而感到无尽悲恸，另一半在混沌中摸到了一点真实，有些清醒过来的迹象。
　　但眼前这么真实又可怖的场面带来的冲击拽着萧椒刚刚才寻到了的一线清明，他无暇他顾，只一心想要去救人。
　　“轰隆”一声，那传说中离上界最近的占星阁霍然倒下，不偏不倚，正砸在萧椒眼中心中。他幼时无知，也曾烧过经楼，砍过石竹林，各大山头乱窜，但心里总归是觉得，尘息门在环抱的群山里永远不会倒下，它包容每一个生长在其中的生灵，自然也不会怪罪他这点小小的叛逆。
　　只有这一刻，他眼前天崩地裂，房倒屋塌……千百年基业，卷起了冲天的尘土飞灰，它们汹涌地冲上天来，又轻飘飘地四散开去，萧椒混乱中忽然无比深刻地懂了史青云眼见天风门几度摇摇欲坠的感受，那是沉甸甸的“无能为力”四个大字。
　　他拼命挣扎，挣脱不得，被沈谧拉到了天上，就一直睁着眼睛看，睚眦欲裂地看，情绪像是被什么卡住了，落不到实处。山风裹挟着野马尘埃，奔腾过身侧，送走的是他所熟悉的止禹山的一点微末气息，他根本来不及去抓。
　　忽而有一双手揽过来，轻轻盖住他的眼睛。
　　“别看。”沈谧说。
　　周遭混乱又痛苦地响作一团的嘈杂声音里，萧椒听到沈谧又补充了一句：“是假的。”
　　大约这是他此刻能给的最大的温柔了吧。
　　眼睛不能看了，耳边的声音倒是更响了，没有了视觉上的冲击，那些声音在萧椒耳边慢慢收于尖锐的一线，他耳畔长鸣，竟是什么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第五十一章 地覆天翻
　　沈谧是理解萧椒的，幻觉里真假莫测，但凡心里存着一点“这也许是真的呢”的期望，便抽不开身。
　　他也尝过这滋味，也知晓最珍视的事物在眼前破碎的感觉。
　　但他并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能在这样的冲击下伤心欲绝地入定。
　　虽说修行之路随处皆可有所悟，但这人上一刻还发疯般挣扎，下一刻便就着这幻境里破碎的群山楼阁入定，漫天烟尘，此情此景能悟出个什么呢？
　　这小鬼到底是个什么稀罕品种？
　　沈谧伸手在萧椒怀里摸到了那枚龙首玉，放下心来，把这不合时宜不省人事的小鬼收进了自己袖子里。
　　顺手把萧椒的涤尘剑顺到了自己手中。
　　“啧啧，在缚神咒中悟道入定，也不知该说这小修士幸运还是倒霉，这缚神咒中虚实莫辨灵气纷杂，便是咒术效力不发作，他这凡人之躯，丹田气海可是容不下这么杂的灵气吧。”躲在一边看戏看得意犹未尽的万魔王优哉游哉地出来。
　　沈谧挽了个剑花，涤尘剑划过一道银光，剑尖直指虚空里的那团黑气。
　　“不必费心，你还是在南溟好好待着吧。”
　　沈谧这样说着，涤尘剑在他手中意外地顺手，他挥剑斩去，剑锋擦过万魔王此刻悬浮着的黑气。万魔王让过，笑道：“这小修士不多时便会成为我的傀儡，有他在，我不会在那里待太久的。至于你……我虽答应汪道安把不死花给他，用你换沈漓回归世间，不过我私心还是喜欢你多一些的，你若愿意真心与我合作，我也可以把汪道安交给你，让你亲手报仇，如何？”
　　沈谧冷冷勾了勾唇，滚滚烟尘扑面而过，撩起他几缕长发。平静得甚至透出了些无动于衷的冷漠表象褪去，露出一点隐藏其下的疯狂底色，他袖中飞出银色光刃，手边的涤尘剑破开风烟尘土，与银光一道往万魔王那缕神识上招呼。
　　他没回答万魔王的提议，用最直白的行动单方面撕破了他们之间仅存的一点表面和谐。
　　万魔王叫他这一下打中，微弱的一缕神识几乎快散在尘埃里，却还是不甚在意地聚起来，隔着方才倒下的那棵槐树，远远对着沈谧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沈谧一剑掷出去，涤尘剑化成一线流光，把万魔王那团岌岌可危的雾气扎了个对穿，而后远远飞出去，化了千万把剑光幻影出来，直直冲向了幻境里的天幕。
　　万魔王愣了愣。
　　“太狂妄了……”看明白沈谧要做什么的万魔王勉强撑住一个人影的形状，脱口道，“实在太狂妄了，你就不怕遭到反噬么？”
　　天幕上挂着的太阳叫烟尘蒙蔽，只露出一小片光斑，剑光散开烟尘风沙，仿若万马奔腾，带着万钧之势碾过。沈谧没理会万魔王，一跃而起，化出原形。
　　黑色身影透下一大片阴影，在幻境里挣扎的人们的衬托下，沈谧原身显得如此庞大，盘起来像一座高山。他支着脑袋，穿过被打散的烟尘的光落在他身上，一身黑色的鳞片熠熠生辉，尾巴扫过带起一阵风来，卷着万魔王那虚虚的一个人形散去。
　　那些剑光撕开了天幕的一线裂缝，“黑龙”仰天长啸一声，一身黑雾尽数铺陈开去，如沧海浪涛，汹涌奔腾，只几个眨眼之间便将整个幻境笼进了雾气里，有银光在其间跳跃穿梭。
　　幻境剧烈晃动起来，山河碎成粉末，崩塌的碎片裹进雾里找不见分毫。
　　只余苍茫的“龙吟”回荡其间。
　　幻境不知从哪里开始碎的。
　　银光与黑雾错落的浪潮里，“黑龙”扎进其间翻滚着，不知强行撞碎了些什么东西，所过之处，排山倒海，连带着那用沈漓的角做的结界一并叫沈谧折腾了个支离破碎。
　　动静闹得太大，结界之外，整个南州城甚至南方地界都开始震动，离此千万里之遥的人们也纷纷在天地剧烈的晃动里开始奔走逃命，一时人间乱作一团。
　　更远一些的地方，还在靠着与自家门派宝物的一丝微弱感应与浩渺天地之间搜寻沈谧下落的仙门中人纷纷感受到来自南方地界的灵力波动。
　　这一夜，南州城纷乱奔逃的人们在一场鹅毛大雪里，看见了雪中天幕上一个长长的巨大的影子，鳞光斑驳闪烁，过于扎眼过于稀奇，叫大多数人都不自觉停住了四散奔逃的脚步。
　　但那影子也不过浮光掠影地闪现了一下，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留下裹着飞雪的、肃杀的雪风里隐约一点腥甜。
　　沈谧带着一身血腥与杀气冲出结界的时候，手边捏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对用来做了那个困住他的结界的“龙角”，一样是被埋在“寻踪”尽头结界薄弱处的缚神咒载体龙鳞。
　　被沈谧这么大动静闹醒的识灯刚从他袖子里钻出来，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便又被沈谧按了回去。
　　“你疯了吗！”识灯在沈谧袖中嘶声竭力地大喊，“沈谧，你住手！”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命的人？！
　　小毛团子在沈谧袖中的结界里左冲右撞，一身毛都蓬开了，着了火一样。
　　沈谧充耳不闻，一手捏着那承载缚神咒的龙鳞，暗自用力。他并不会解缚神咒，但天下符咒都一样，没有什么能比直接摧毁它的载体来得更加实在。
　　可留存至今还有灵气尚存的真龙鳞片岂是那么容易被毁掉的？沈谧咬牙，那只手化成了爪子，他较劲似的，提了口气一爪把那枚龙鳞捏了个稀碎，锋利的碎片扎穿他的皮肉，他那只手转瞬便血肉淋漓。但化回人手之后，却是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
　　龙鳞碎的那一刻，识灯在沈谧袖子里似有所感，转头去看萧椒。
　　还没有从入定中醒来的萧椒蹙了蹙眉，整个人一抖，贴着心口放的龙首玉一瞬间放出了刺目的强光，穿透他那一层衣衫，将沈谧袖中这个结界里所有阴暗照得无处遁形，李无那一排浑浑噩噩的鬼险些被照了个魂飞魄散。
　　幸而那光转瞬就落下了。
　　萧椒强行从入定中被扯回了一瞬神志，心口被烫得发疼，但他还没弄清楚现下的状况，又昏昏沉沉合上眼睛失去了知觉。
　　萧椒并不知道龙首玉在他心口烫出疤的这一刻，他险险与缚神咒强行损毁的反噬擦肩而过，那咒中勾连的千丝万缕一丝不剩尽数被龙首玉转到了沈谧身上，也难为那小小的一块龙首玉竟然没有当场碎掉。
　　小团子在沈谧袖中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周身披火恨不得把沈谧那半拉袖子烧了冲出去。
　　而疯完了的沈谧此时端端正正站在雪里，面不改色舔去嘴角一点血迹，对上了追着异动而来的汪道安。
　　大雪压下来，织成一片绵密的网，皎洁的反光里，沈谧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
　　他手稍稍一伸，涤尘剑便从深雪里应召而来，稳稳落在他手中。
　　“沈漓……”汪道安远远看着那长身玉立雪中树下的身影，一时恍惚梦回三千年前。
　　可他不叫这名字还好，这么一出声，沈谧只觉这名字自他口中说出来万般猥琐，沈谧嫌恶得很，一剑刺去。
　　汪道安让过，却没有动手，只是躲开。
　　他隔着雪，看着眼前人手握那把剑，神韵恰如当年。那是他记挂了三千年的、惊鸿一瞥的初相逢。
　　但眼前人终究不是当年的沈漓，他一身缭绕的黑雾将隐将现，眼中愤然又疯狂，清正的涤尘剑在他手中竟也显得剑风妖异诡谲，是说不上来的另一番模样。
　　不过汪道安也看出来了，这人方才强行毁坏结界，反噬加身，看起来虽然滴水不漏，但是一招比一招狠厉的剑招中已渐露疲色。虽强弩之末，困兽犹斗。
　　他不欲此时去触这霉头，便只险险退开，却也不动声色地牵制着沈谧不让人跑掉，盘算着等对方撑不住的时候再出手将其制服。但沈谧靠着一身蛮力，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将他逼得节节败退。
　　沈谧自然对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再清楚不过，他疯归疯，又不傻，也看得出来汪道安现下将他的情况已经摸透。他不着痕迹把涤尘剑往地上撑了一下，稳住自己的身形，垂眸不知想了些什么，咬牙咽下一口涌到喉间的腥甜。
　　识灯没能冲出沈谧的袖子，它那点微弱的灵力什么用都没有，此刻却能读到那不要命的疯子繁杂的心声里无比清晰的一句——你、去、死、吧！
　　他拼尽全力再次凝聚起一身黑雾，不管不顾地将那雾气送出，银光在其间跳跃，如雷如电。雪夜的天空渐渐聚起风雷，一道闪电从天边蔓延过来，一瞬间映得沈谧的脸煞白可怖，像一口怨气憋在心头吊了几百个轮回不肯散去的恶鬼，刚从阴曹地府爬上来。
　　而他眼尾那点红在一片黑与白中，仿佛在淌血。
　　活了三千多年的汪道安竟也有些被那一眼吓到。
　　雾气卷过来，汪道安惊觉不妙，远远地退了开去。饶是他动作已算迅速，还是叫一道隐于雾气中的银光削去了头上沉甸甸的发冠，缀在发冠上的珠宝散落一地，埋进了雪中。
　　可他再一回身，黑雾却没有追上来，缓慢散去的雾中，沈谧已没了身影。

第五十二章 修养调息
　　南州城动静太大，萧逗几人住在客栈里自然也感觉到了。
　　人群奔走逃命之际，南州城乱成一锅粥，萧逗三人从下榻的地方出来，迎面嗅到了雪风里肃杀的气息。凡人或许感觉不到其中有什么异常，萧逗三人作为仙门修士，还是一下就能感受到——那风里带着腥气，卷着某种强烈的灵力波动，大地摇晃的源头来自于……南州城西郊。
　　凡人灵窍闭塞，没有修士那种对周遭灵气细致入微的感知，在山摇地动里却也都凭着本能趋利避害地向东边奔逃。东西向的大街上人如流水，只有萧逗三人逆流而行。
　　天幕上那浮光掠影一现的影子，萧逗第一个看见。
　　等他们追着赶到西郊的时候，正见到沈谧将一身黑雾放出。雾气汹涌似旋涡，沈谧站在旋涡中心，眼中隐约发红，是个癫狂邪魅的模样。
　　可是下一刻，那人便轻飘飘地落到他们身边，盯着萧逗的眼睛，他什么都没说出声，萧逗当时却真切地听见了声音。
　　“走。”那声音如是说。
　　萧逗只觉得后来的半柱香时间里，自己的身体已经超脱了意识的控制，他不知哪里来的修为与力气，提着一口气，在那声“走”还未落地时手边已经捏了个从未见过的诀，周遭的气灌进自己的丹田，他被撑成了一只鼓鼓囊囊的球，而后那些气又以极快的速度四散，一呼一吸间，自己已经在另一个地方了。
　　连带着一脸懵的萧算萧冬，还有一个合上眼的沈谧。
　　沈谧毫无生气地靠在一旁的墙边，一动不动。
　　萧逗与师弟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就着满室亮着的灯火，他们也不难看出沈谧此刻面容比平常更苍白，尚未完全收回的黑雾缓慢地在他周身萦绕流动，像某种无声的保护。他们三个不知道要把这老妖怪怎么办，还是萧逗试探着上前去，正准备看一下沈谧究竟怎么了，便眼睁睁看着沈谧一身素净的衣裳叫鲜红的血浸染成一片斑驳。
　　“这得是受了多重的伤！”犹豫着不肯靠近一点的萧冬也被惊到了。
　　沈谧没有余力再刻意去维持那副人形的表面干净时，一身伤这才慢慢显露出来。殷红的血收不住了，便如决堤一般争先恐后逃离那具躯体，只片刻沈谧便像刚从红色的染缸里捞出来一样。
　　萧算着急忙慌要去把人扶起来，却被沈谧周身的黑雾抗拒地推来，萧逗便接住他，退远了些。
　　萧冬战战兢兢往自家师兄们身后躲。
　　三个人一时沉默了，现下这情况他们都摸不着头脑，最能拿主意的萧逗还对沈谧持有些戒备——方才他那手脚灵力都不听自己使唤的窘境应该是沈谧控制了他，伤成这副模样还能轻飘飘一句话就假旁人之手从危局中逃脱，这样深不可测的修为，如果沈谧真的要认真与仙门正道作对……
　　但偏生萧椒那傻小子，无知无畏一头栽在了这么个可怕的家伙手上。
　　萧逗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上前去探了探沈谧的伤势，他小心避开了那些黑雾的反抗，探得沈谧一身灵力几乎枯竭，经脉尽碎，内伤外伤层层叠叠，不由得大惊——这老妖怪到底干了些什么？
　　一辈子没见过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的人的萧逗探得心惊胆战，一瞬间脑子里却闪过了个念头——不如趁此机会杀了这妖怪，永绝后患，也能叫萧椒死心。但他转念又一想，萧椒那家伙心如秤砣，认定了就绝不轻易改，别说沈谧死在他手里，就是他们三个现在只是见死不救，萧椒知道了估计也得发疯。况且……沈谧说起来也救过他们几次。
　　“快把乾坤袋里的丹药拿来！”萧逗做出了决定，把沈谧扶起来，一手撑着沈谧的后背给人输送灵力，一面吩咐师弟们。萧算赶忙把自己身上的乾坤袋翻了翻，找了一枚白瓷小瓶出来，小心翼翼给沈谧喂到嘴里。
　　他们能做的有限得很，但总归比什么都不做强。
　　等情况稍微稳定些了，萧逗才扶着沈谧躺到了房间里的床上。
　　他们三人在这寒冬里出了一身汗，这时才回过神来打量周遭的环境。这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小小的案几，四周挂着些薄纱，他们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到底怎么回事？小辣椒不是去找他了，人呢？这么大动静都没闹动他么？”萧逗皱着眉，然而没有人能为他解答疑虑。他们的大师兄不知所踪，现下这沈谧又只吊着一口气昏睡，山川动摇、雪夜雷鸣的那些事，背后究竟有什么，他们三个连猜都没个方向去猜。
　　“小辣椒不会也出什么事了吧？”萧算担忧道。
　　“你们俩先在这守着，我去找找。”萧逗提剑就走，然而刚一出门，却叫个无形的屏障挡住了脚步——这房间周围有沈谧放的结界，沈谧仓促之间居然还没忘记设个屏障，哪怕自己失去意识，也能把自己的气息兜在屏障里不叫人察觉。但也隔住了萧逗三人出去的路。
　　萧逗打不开那屏障，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奈退了回去，只冲师弟们摇了摇头：“出不去，看来只能想办法让沈谧快点醒过来了。”
　　而此时，被师弟们记挂的萧椒在沈谧袖子里盘腿坐着，识灯铆足了劲蓬起来的火光里，照出了另一个摸索着靠过来的人影。
　　“他……他怎么了？”那人开口是一把脆生生的好嗓音，雨打青瓷似的，但话音并不高，可能是有些恐惧，一句话讲得颤颤巍巍的。
　　正是那先前被沈谧扔进袖子里就没再管过的正牌青溪公子。
　　这南院摸爬滚打数年的青年人被关在这里许久，所见皆是黑暗中幢幢的鬼影。
　　沈谧爱往袖子里揣东西，但揣的除了厉鬼便是妖怪，头一遭进来这么个毫无修为的凡人，简直像是羊入了狼窝，虽然那些东西也没怎么为难青溪，但这诡异的场景对一个凡人来说实在过于可怕，他数度被吓晕过去又被吓醒过来，颠来倒去好不崩溃，如今借着点光芒终于看清黑暗里还有个有鼻子有眼的同类，他觉得亲切无比。
　　识灯徒劳地喊了一连串沈谧的名字，没得到回应，好不容易养好的那点精力也快消耗完了，只好收敛起来，回身看见青溪摸黑爬到萧椒身边，当即长叫一声，一头冲过去把人拦住了。
　　“他吸收了太多杂芜的灵气，正在入定消化，受到打扰容易真气走岔走火入魔，你靠近也会有危险的！”
　　青溪闻言狠狠往后退了退，怔忪道：“啊……那他，他也不是人吗？”
　　“他是修士。”识灯说，“不是让你躲着别出来吗？”
　　青溪的视线还落在被识灯的光照亮的萧椒身上，小团子明白这被吓坏了的凡人现在急迫地想要抓住点什么，但它也毫无办法，只能温声劝道：“他现下自身难保，外面那个也半死不活，你且好生待着，过些时日沈谧好了，就能放你出去。”
　　“可……要等到什么时候？”
　　识灯让他这么一问，也不知道作何回答。
　　它从神龙祠出来便一直跟着沈谧，到现在几乎已经把沈谧那臭脾气摸了个透，沈谧从不愿多说什么，天打雷劈他也能轻描淡写地拂一拂衣袖，只在别有所求的时候或者实在扛不住的时候才会展露出一星半点的脆弱。
　　大约也是觉得自己与此世的人没什么可说吧。
　　识灯觉得沈谧有时候有些不知轻重。
　　他这一路上，雷劫也好、乌有之乡的訾盱兽也好，还是强行消耗修为召唤沈漓四散的骸骨也好，桩桩件件的事，他从不说自己伤在哪里，也从不讲自己是否已经好了，外人看他几乎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强大、高深莫测。但识灯是知道的，那些沈谧自己都不甚在意的伤有些并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纵使他有承袭自神明的血肉与修为，又加自己三千年修行所得，九天雷劫一削，本也没剩多少。
　　如今又逞强将那缚神咒强行破开，本要应到萧椒身上的反噬也一并扑向他，那凶险的缚神咒，还有用他同源之物做的专门克他的结界，都被他用蛮力破开。他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究竟承受着怎样的痛苦，怎样一声不吭地扛下来，识灯不知道，那时沈谧似乎是刻意没让它感受到。
　　识灯又试着去感受沈谧的神识，发现他现在虽然神识涣散微弱，但还是存在的。这疯子好歹给自己留了一线生机。
　　“是该说你疯得还算克制么？”识灯对着沈谧的一线未散的神识道，“你这不要命的疯子！”
　　它有些心疼又有些生气，却不想这句话竟然还换回了老妖怪识海深处一声轻描淡写的笑做回应。
　　识灯：好气！不想管了。
　　虽然真的有一刻产生了撂挑子不管的想法，小团子还是气鼓鼓地释放自己的灵力去帮助沈谧修复自己的神识，它与生俱来的能力虽然微薄，但足够细致，对沈谧如今这狼狈的状况倒是颇为有用。
　　·
　　萧椒从入定中醒过来时，只觉得过了好几辈子，于他而言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但其实也算不得多久，这时候识灯还在小心翼翼帮沈谧将神识聚拢。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周身沐光，把隔得远远的快睡着的沈青溪惊醒了，沈青溪胆子不大，缩成一团，但那团光太过吸引人，他摸索着缓缓凑上去。
　　正好对上了萧椒睁开的仿佛琥珀的眼睛，有些诧异地看到那双清澈的眼中流转着一丝奇异的光芒。
　　光还未落下，萧椒先垂下眸去。
　　“这是哪里？沈谧呢？”萧椒问道。
　　他还记得自己在一个幻境里亲眼目睹尘息门灰飞烟灭，虽然这会想起来已经明白那是假的，但那画面稍微一想，还是让他觉得心口发闷眼眶发酸。他赶紧不去想这些，只专注想当时紧紧拽着他的沈谧。
　　“……”沈青溪退远一点，才怯生生答道，“这是他、他的袖子里。我不知道……”光芒散尽之后的黑暗让这凡人感到很害怕，他便又把自己缩在一起，声音细若蚊呐。
　　萧椒察觉到自己可能把人吓到了，便放缓了声音：“你别害怕，既是阿谧袖中，此处安全得很。”
　　沈青溪：“……安、安全？”
　　“但你是……唔，凡人？你怎么在这里的……”萧椒从黑暗里爬起来，试图唤一唤沈谧，但沈谧没有回应，他又看了一圈也没找着李无等鬼魂，眼下只有眼前这人能说上话了。
　　沈青溪还没回答，萧椒自己想了起来：“你是青溪公子？”沈谧袖子里应该就塞过一个凡人，南州南院里沈漓的翻版，沈青溪。但是很奇怪，萧椒方才借着光扫了那人一眼，那人并不像沈谧的模样，虽然他也算清秀，但与沈谧扮青溪公子时相去甚远。
　　“公……仙人也知道青溪公子？”沈青溪的声音闷闷的，“想必仙人光风霁月，不曾去过南院，许是从画册上看到的。我……与那画册上不像是吧？但这才是我本来的模样。我原名也不叫这个，我原姓陈名安。”
　　萧椒听出他口中的惆怅，也察觉到背后应该还有些复杂的故事，但他不愿过多地打探人家的过往，现下这个情景他不欲多聊，也不知从何开始安慰，便只点头“嗯”了一声，道：“兄台不必同我如此客气，我是尘息门晖月峰的大弟子，你叫我萧椒就好。”
　　“萧椒仙人，您能……带我出去么？”沈青溪——陈安，一点不觉得这里是个什么安全的地方，一听萧椒自报家门，那“大弟子”的名头他一听就觉得很有能力，说不准能与那突然扰乱他生活的妖怪分庭抗礼，连那个一直操控他的家伙，或许……
　　“出去？”萧椒稍稍运气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灵力，审视一番之后觉得或许也不是不能试试，出去正好瞧一瞧沈谧现在在做什么。他心下打着自己的算盘，应允下来。

第五十三章 通风报信
　　萧椒没费多大力气就带着陈安从沈谧袖中离开，刚触到实地的一刻，他便看到了沈谧。
　　仍然昏睡着的、一身是伤的沈谧，安安静静在床榻上躺着，像一张浸染了大片红色的纸。
　　萧椒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出来看到的会是这样的场面，他以为迎接他的会是沈谧淡淡瞥他一眼，嘲讽他几句，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就转过头去。他甚至在方才穿过沈谧袖中结界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自己要怎么跟他认错——无论是沉浸在幻觉里对沈谧做了些唐突的事，还是任凭当时沈谧怎么劝自己都没能醒过来的事……
　　他担心沈谧会生气，但现在看，沈谧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躺在那里一身斑驳，那些红看起来惊心动魄，刺得萧椒脑中一片空白。
　　“阿谧！”他扑过去，又因为害怕把沈谧的伤口碰到，小心翼翼地停下来。
　　怎么会这样呢？他慌慌张张地站定，努力去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不需要多费力就想明白了，他们此刻在幻觉之外，也在结界之外，沈谧是为了救他出来才身负重伤的。
　　“小辣椒！你怎么在这？你没事真是……”萧逗瞥了一眼沈谧，把“太好了”三个字咽下去，“你放心，他暂时还算稳定，不会丢了性命。”
　　萧椒没有说话，只是闻言回头看了看萧逗，也顺便扫了一眼萧算和萧冬，点头答了句“嗯”，同时看清了这是哪里——这是南院中沈谧住过的那间房。
　　萧椒面沉似水地转过头，亲自上手探了探沈谧的伤势。沈谧那些伤口已经没淌血了，萧椒轻手轻脚翻了他混在血里又长进肉里的衣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那些伤对修行之人来说都不算致命，但终归是疼的。
　　萧椒看着心疼极了。
　　他一面自责自己为什么那么轻易中了招，一面咬牙让自己冷静下来，为沈谧施术疗伤。
　　沈谧此时最要紧的也不是这一身皮囊的伤，他修为损耗，灵力枯竭，神识都不知道碎在哪里去了，但萧椒并不擅长此道，不敢贸然去寻沈谧神识，生怕一不小心沈谧吊着的那口气儿就让自己给惊走了。他只有小心翼翼将那身看起来满目疮痍的身体缝补好，尽最大的力气护住沈谧的心脉，俯身去给沈谧拉被子的时候，才看到自己的眼泪落在了沈谧手背上。
　　没出息得很。萧椒在心里骂自己。
　　师弟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萧逗眼神示意萧算讲话，萧算又把目光看向萧冬，最后还是萧逗开了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吐出几个没有意义的字词来：“小……小辣椒，那个……”
　　萧椒闻言缓缓回身，装着不甚在意的样子擦了擦眼角，脑子终于能抓住些什么，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沈谧带我们来的。”师弟三人备陈前事。
　　“这是哪儿啊？还有这位又是何人……”萧逗想着能找点什么先叫萧椒分散一下注意力，他生怕萧椒备受刺激不小心就想岔了走极端，便转而看向旁边那位自与萧椒一同出现便在一旁默默站着的青年人，生硬地把话题岔开。
　　萧椒扭头看陈安，还没回应，陈安便自己答话了：“我……我姓陈，这里是南院，我的房间。”
　　“南院？”萧冬隐约记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地方的。
　　萧椒比自家小师弟明白些，知晓这南院对陈安来说不是什么值得启齿的地方，低声轻喊：“冬瓜！”
　　萧冬云里雾里，陈安却不甚在意似的叹了口气：“南州城南院十里长街，人间快活林，各位仙人不知晓也罢。”
　　萧冬晕头晕脑的，刚回味过来二师兄刚刚是想要借着旁的事分散萧椒注意，好让他不至于只看着沈谧一个人陷入魔怔，也没听出来陈安语气里的自嘲辛酸，嘴巴动得比脑子快：“怎么了？”
　　问完他才看到，大师兄二师兄都直冲自己使眼色，登时人更懵了。
　　“我……”陈安深吸了一口气，眼角余光偷偷将床上躺着的沈谧扫了扫，又低下头，下定决心道，“我原是临河城人氏，姓陈名安，十三岁上临河城遭逢变故陷入战乱，我与父母离散，后辗转到昭兴，赶上一场灾难，被一位姓汪的道人从噩梦中救出……”
　　却没想到那才是他噩梦的开始。
　　他原以为姓汪的是个好人，将他救下，给他净水热食，他跟着那人走过战乱横飞的人间，也曾一度想过，哪怕做牛做马，他也要报答。可他以为救了自己的人，后来捏着他的下巴说：“不像了。”
　　他那时不明白那句话什么意思，但那句话仿佛是个什么机关，一旦打开，什么都回不去了。那姓汪的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改变了他的外貌，开始百般折辱他，用尽了各种手段，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救命恩人会用那么多下流的手段对自己，每每他撑不住觉得自己终于能咽气的时候，姓汪的又能把他治得完好无损。
　　陈安略过了这些，尽量想讲得平静一点，但发抖的身体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
　　“后来那姓汪的秘密把我送进了南院。”陈安说。
　　南院是什么地方？人间最肮脏的地方。他暗自捏紧了拳头，垂眸敛去眼中情绪，低声道：“前些日子，这位……沈谧公子找到了我，盛怒之下把我扔进了他袖子里，承蒙萧椒仙人方才相救，无以为报，来世必当结草衔环……”
　　萧冬脑子终于慢半拍地转过来了，挠头道歉：“对不起……”
　　陈安摇摇头，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把头狠狠磕在地上：“各位仙人，那姓汪的在我身上设了咒，可恨我不能自己了断，陈安别无他求，但求各位仙人能赐我一死。”
　　“可你方才在沈谧袖子里还那么害怕……”萧椒伸手去扶他，心下觉得不至于此，陈安分明该还有一些活下去的想法的。
　　陈安却没有起，只答：“我不想死在黑暗里，也不想死在鬼怪手上。”
　　“你快起来，那姓汪的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如此歹毒！这件事，我们帮你！”萧算也伸手去扶，陈安终于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我只知晓他很厉害，南州之所以在遍地的战火里还能偏安一隅，便是因为他护着此处，千军万马都不能从他手下动南州城分毫。况且南州城的人们都很敬重他，只怕各位仙人也无法对付他的……唉！”
　　“无妨，总归我是要去杀了他的。”萧椒缓缓道。
　　他说过，沈谧要报的仇，他会替他报。三千年来，从神明沈漓，到回魂大阵里葬身的苍生，再到如今成了这副模样的沈谧，都与那姓汪的逃不了干系，萧椒在脑海里将之前城郊别院里匆匆见过一面的人回想了一下，只觉得那张脸恶心至极。那家伙，为一己私欲不知害了多少人，凭什么还能在南州城受人拥戴？
　　而沈谧生来什么都恶都没做，却要被仙门当成敌人。
　　恶人种的恶因为何要让旁人来受那恶果？
　　萧椒心里憋着一团火。
　　沈谧闹出的动静平复了许久之后，才有逃出城外避难的人返回城中。南院今夜不开张了，还是有客人披着斗篷冒着风雪火急火燎赶过来。
　　那人裹着一身寒气，敲开了门。刚回到南院的下人们惊魂未定，那主事的也不明白怎么这个时候还有人有这兴致，差点直接把人扫出去。那人摘了帽子，下人们连忙弯下腰一叠声地喊：“王爷恕罪。”
　　萧椒正与几位师弟商量先带沈谧离开南州城，去借苍聆山那处灵泉助沈谧疗伤，还没商量出怎么悄悄溜进玄谏宗山门，便被外面一个砸在屏障上的影子惊动了。
　　沈谧仓促放下的屏障外面看不出来，但几乎没有活物能穿过它进出。看清来人后，萧椒在师弟们诧异的神色中轻轻将那屏障收了。
　　来人是何柔，她一身素衣，没有穿天风门的服饰，整个人身上的凌厉气息也一并收敛了许多。何柔御剑而来，发丝上还挂着雪，没等萧椒几人问什么，便直截了当地开口：“我来给你们报个信，仙门要来南州讨伐沈谧，天亮就该到了。”
　　“啊？”
　　何柔来得突然，话也说得突然，萧逗都听懵了。
　　何柔环视了一下四周，给了自己喘口气的时间，也摸清楚了现在大约是什么情况：“各大仙门精锐弟子现下都在一处，由几位大能带着，他们请出了三圣鼎，说要叫沈谧魂飞魄散。南州这么大动静，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沈谧的行踪了。你们没有时间了。”
　　“三圣鼎？那不是……”
　　“玉隐仙上的法器，什么都能炼化的那个。还要我说多清楚？”何柔失去耐心，本就不大温和的脾气又快要炸了，转过脸看着萧椒，“带着人快跑啊。”
　　“何柔，你怎么在这？”萧椒觉得何柔有些反常，仔细打量了她几眼，问道。
　　“你在山行塔救了灵犀和我，于我有恩，我来报答罢了。”何柔没多说什么，只催促道，“你们快些离开这里吧，你应该不希望跟仙门对上。”
　　她说得急切，萧椒才想起来，自己这些天差点忘记了，他来找沈谧这一趟其实就是想阻止沈谧和仙门之间起冲突的，结果现在冲突没解决，仙门已经连三圣鼎都请出来了，沈谧却为了救自己被伤成这个样子。
　　“总之，我们先离开吧。”萧椒对师弟们说，“我们先往苍聆山赶，仙门的人一时应该不知道我们往那里去了。”
　　“你……”萧逗按住了已经准备跟萧椒一起走的萧算和萧逗，在两个师弟疑惑的目光中问道，“小辣椒，你真的想好了吗，带着沈谧逃走，这个事往大了说就是跟整个仙门作对。”
　　“等阿谧好了我会去跟师父他们说清楚的，阿谧没有做什么恶，仙门人应该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萧椒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沈谧，说，“现在这个情况，万一解释不通，阿谧这样子一定会吃亏。我们先走吧。”
　　“萧椒仙人，你们？”陈安一听，拽住了萧椒袖子，“你们带我一起走吧，我已面目全非，此处也留不得了。”
　　萧椒刚要点头，便听到门外有人喊：“你们要往哪里走？”
　　披着斗篷的人站在门口，南院的下人们围成一圈，妆花了还没来得及补完的南院管事的人也跟在一边。这些人将这小小的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披斗篷的人摘下帽子，将充满敌意的目光从萧椒身上移开，扫过拽着萧椒袖子僵在那里的陈安，未经停留，望向了躺在床上的沈谧。他随即一个箭步冲过去，在触目惊心的血迹里悲恸喊道：“小安！”
　　萧椒感到陈安手抖了抖。
　　他把袖子从陈安手中抽出来，也一个箭步跨过去，一手把试图牵上沈谧的手的家伙推开。那人萧椒眼熟得很，是之前蹲南院门口那个，识灯说那是沈青溪的相好。陈安的相好。
　　“给我把他们拿下！”那被推开的青年叫道。
　　门口的围着的下人们齐声回：“是，王爷！”而后便蜂拥而入。

第五十四章 僵持不下
　　逼仄的房间里没有什么发挥的空间，萧椒一行修道的又不欲伤到那些凡人，真的动起手来反而处处掣肘。
　　萧椒原本只想着尽快脱身，毕竟带着三圣鼎来抓沈谧的仙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到达南州，但那些一无所知的凡人各个把他们当成了趁着城中动荡闯进来捣乱的，纠缠起来没完没了。尤其是那个被叫做王爷的青年人，每每被推开又要凑上来，眼珠子都快长在那张床上了。
　　萧椒瞥到旁边被推搡着想要往这边靠近又无法走近的陈安，那王爷一声一声的“小安”，喊得急切深情，唤的却是他的阿谧，这场面过于混乱。
　　王爷并没有注意到执拗地在人堆里努力往前的陈安。
　　陈安力气不大，在南院的脂粉香气里泡了这么多年，身子骨柔弱得很，扒也扒不开拦着他的人，只能在拳脚里本能地躲几下。他尽力戳在那，稍不注意腰上挨了一闷棍，当即软软地往地上倒，偏偏还存着点什么希望似的，强撑着身子把那王爷看着，一声声喊着什么，但声音却被淹没在吵闹中。
　　萧椒注意到陈安的情况，将那双眼中的执着与不算隐晦的心碎看在眼底。
　　“够了！”萧椒高声道，“你喊的人在那边！”
　　他话音没落下，萧逗那边扔下的诀生效，打闹吵嚷的凡人都被定在了原地。
　　“你好好看清楚，你声声唤的‘小安’到底是谁？”萧椒给那个一腔深情乱付的王爷提了个醒，转而轻手轻脚地将沈谧抱起来。
　　“陈安，你还要跟我们走么？”他回身问。
　　陈安没有被一并定住，萧逗给他留了这个做选择的机会。
　　一个人真的急起来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作不了假，陈安对那个王爷是有情的，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但他咬了咬牙，将那王爷看了几眼，大约是真的心碎了，选择了同萧椒一行人离开。
　　萧椒并没有问他为什么，只点了点头，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目光将不能动弹的王爷看了看。
　　而后跟上率先跳出了窗户的何柔，一行人一起隐没进了夜色里。
　　为了照顾此刻伤重的沈谧和毫无灵力的陈安，一行人聚集灵力做了一片能载人的云，他们挤在这朵云上，往玄谏宗地界飘。萧椒全心都扑在沈谧身上，萧逗只好负责照顾陈安。陈安从踏上云头开始，就一直一言不发，只坐在云边看着下头。
　　天还未大亮，他们飞得太高，只能远远看见一团一团明暗不一的阴影，偶有几户早起的人家升起了一团团炊烟。
　　“世人浅薄，易为皮相所惑，偏偏又过于依赖自己的眼睛，他非修行中人，一时认不出你，也正常。”萧逗见陈安一个人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出声劝慰。
　　他这话其实不仅是劝陈安，也有些想说给萧椒听的意思。但萧椒可能根本没关注他讲了什么，毫无反应。
　　陈安抬头扯了个不算好看的笑容出来：“我知道的。”
　　云头上只有风声呜呜然，萧逗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两相沉默。
　　萧算这时把一只手搭上陈安的肩膀，道：“你放心，我们仙门弟子除魔卫道义不容辞，那姓汪的既然做了那么多坏事，我们仙门绝对不会不管。”
　　萧冬也接话：“是啊，待我大师兄除了那妖人，以后你就可以过回正常的生活了。”
　　陈安闻言怔了怔，喃喃着重复了一遍：“正常的生活……我么？”
　　他低下头，没让别人看到此刻艳羡又绝望的神色，只闷闷地问：“那……我也能像你们一样吗？”也可以腾云驰风，来去潇洒，将恩怨一剑了结么？
　　这句几乎是含在嘴里的，没有人听清楚。
　　倒是何柔，在一旁沉默半天，忽然把手边的一串珠子摘下来，隔着云头递给陈安：“这是我妹妹做的，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她说能带来好运，给你。”
　　陈安又是一愣。
　　“收下吧，她让我给你的。”
　　“你……妹妹说的？”陈安惊诧地用目光将云上的所有人飞快看了一遍，萧逗几人闻言也环视四周，大家都没发现何柔的妹妹在哪里。于是大家又一脸奇怪地看向何柔。
　　何柔神色如常，淡淡道：“你们看不见。”
　　她看起来多少有些不正常。
　　“何柔道友？”萧逗试探着问道，“我们离开歇云山之后，你和灵犀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何柔并不主动提起，但是被问到哪儿便答哪儿，回得倒是爽快，“灵犀的肉身没了，本来也是我当初触犯禁忌去山行塔里求半神血给她塑造的身体，山行塔走一遭后，她连小孩模样也维持不住了。我以为她死了，又自知有罪，不敢再呆在天风门辱没先辈名号，便自请除去仙籍，离开天风门，如今我已非天风门人。”
　　“不过灵犀神魂并未消散，她早料到我们姐妹会走到这般局面，给我留了一枚可通灵的符咒，如今她在我身边，借着通灵符与我交流。”
　　她说得轻描淡写，个中滋味尽数混杂进不咸不淡的几句话里，连语调起伏都不大明显，叫人听不出悲喜。但萧椒四人还是能明白，那样一段经历一定是非常难过的。
　　但何柔不细讲，大约就是不想让他们一群外人再去咀嚼一遍她的悲欢，于是萧椒开口岔开了话题：“那青云兄呢？他不是……”
　　“他喜欢我，我又不喜欢他，我离开我们俩都体面。”何柔盯着萧椒，眼睛里的光有些凌厉，意有所指地说，“一头热是没有结果的。”
　　萧椒：“……”萧逗就算了，连何柔也要拐弯抹角地劝他收手，他手上将沈谧一绺打了结的长发小心梳开，他想，他不是一头热。
　　他觉得他比史青云幸运很多，虽然沈谧嘴上一直在拒绝，但若真的没有心，怎么会拼着一身修为将他从那缚神咒中拉出来？不过萧椒只有一张嘴，怎么说也改变不了旁人的想法，若是只有师弟们在场，他还会跟他们好好讲讲，但眼下，何柔如何想如何看的，对萧椒而言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快点到苍聆山去。
　　仙门实录里记载着苍聆山飞霜泉蕴藏着深厚的灵气，那里还生着些世上罕见的灵花灵草，与凝聚神识、修复内伤有奇效。不过大多修士都用不到它——他们要么伤得不狠能够自行恢复，要么撑不到启程便一命呜呼身归尘土了。那灵泉地处偏僻，苍聆山也没人专门守着，只要能入得山门，寻到灵泉，便能使用。
　　柳应也不知道在不在苍聆山，萧椒想，在的话他就去找柳应帮忙进山了。
　　然而萧椒的这个愿望落了空。
　　云还没飞出南州地界，他们毫无防备地叫天上扑下来的一张灵力织成的网给逮了个正着，脚下的云倏忽散开，萧椒只来得及反应过来将沈谧护住，一行人片刻便从云端落到了地上。
　　在雪地被砸了个七荤八素。
　　“谁这么缺德在天上撒网？”萧椒正心急火燎，被这变故弄得一头扎进雪里，已是足够狼狈，没忍住开口骂人。但他话还没骂完，微微抬头去，便看到了一众熟悉的面孔。
　　“抓住了吗？怎么这般容易？”那些人小声但难掩兴奋地讲着话，他们穿着五花八门但都以素净为主的衣裳，一撮一撮、远远近近站在雪地上，其中大多数都是萧椒曾经在观云台上远远看到过的——仙门的人，他们竟这么快便追来了。
　　“萧椒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问话的人是贺进，萧椒脑子一转，歇云山一别，这小子不是跟着师父他们一起的么？那这次，师父有没有来呢？他四下看了看，没见着师父，倒是在不远不近的人堆里见到了另一位师伯，叶语风。
　　他心情有些复杂。
　　有那么一刻，当着所有人的面，萧椒再清楚没有地从他们眼中看到了敌意，他护着怀里的沈谧，看着师伯甚至一步都没有走近过，忽然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现在是在跟全仙门作对的。又给师父惹了大麻烦。萧椒想。
　　“啧，早听说尘息门的萧椒与成日与妖魔为伍，今日一见，传闻果真不虚。”先前大比之上被萧椒闹着玩儿似的打败的对手——归元门钟铭远，也赫然在追捕沈谧之列，他不怀好意地站出来，故意拔高嗓门，阴阳怪气道：“那看来传言里说的，萧椒走歪门邪道得来一身突飞猛进的修为，也并非全然虚假咯？”
　　“我赢你堂堂正正，别随口造谣。”萧椒说。
　　“分明是你先使阴招，输一场比赛而已，便要血口喷人？”
　　“你真不要脸！”
　　师弟们的声音在萧椒后方传过来。萧椒回头看到师弟们，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跑向师叔，跑向仙门那一头，甚至连萧逗都没有选择走向与萧椒无声对立的那边，他跟何柔掉下来的时候一起把陈安保护住了，落得离萧椒稍远一点，而萧算与萧冬则互相搀扶着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萧椒也试图站起来，但没能成功，那兜头把他和沈谧网了下来的玩意儿是天罗网，不知道是被谁掌控的，此刻那网上附着的灵力陡然激增，萧椒只觉得肩膀背上有千斤之重，他只能飞快腾出一只手支着涤尘剑支撑自己。
　　这样也没忘了留一只手护着沈谧。
　　“叶师伯……”萧椒费劲抬着头去看叶语风。
　　叶语风叹了口气上前两步，道：“本门孽徒年纪尚小，不懂事，放了他们吧。”
　　“那不行。”答话的人是玄谏宗的，萧椒隐约还有些印象，便是那缺了块门牙讲话总吐唾沫星子的老古董，当初沈谧在天风门支持大局时，萧椒不要脸地跟着，这老头逮着萧椒喷了好些口水。老头此时板正得很，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椒：“叶真人，那边几个可以放，但是这妖怪在你们尘息门弟子手中，如何能放？”
　　老头子看着萧椒，可能想起来这个人在山行塔的祸事里出了些力，还是给了个台阶：“臭小子，你把妖怪放开，跟你师伯回去，不日仙门百家会审，你认个错受个罚，此事也便了了。”
　　“哼，只是受罚那么简单么？”归元门的长老站出来，“仙门私通妖魔，可是重罪。玉隐仙上刻在占星阁下石壁之上的训诫，尔等一大把年纪还没背熟么？”
　　“有什么事非要现在吵么？百家会审的时候再议不行？”六气宗到场的长老将归元门与玄谏宗的两人拦开，低头道：“小子，你先把这妖怪放开。”
　　萧椒手上根本没松。
　　“你们口口声声喊着妖怪妖怪，可这妖怪当初也帮我们挽救了山行塔的乱局，他只是拿了你们几件供起来的东西，那些东西原本就该是他的，那是他的骸骨！既非仙门之物，理当奉还，占着人家的骸骨据为己有算什么道理？”他咬着牙，将目光扫过那些人，只觉得他们太过不明事理，“除此之外，他虽身为妖，也不曾做过坏事，何必将三圣鼎都请出来对付他？山行塔里、南溟之下的妖魔，不值得你们以三圣鼎相搏吗？”
　　这回叶语风终于对萧椒说话了，他威严地将目光压下来，一张脸是萧椒记忆里从未有过的冷——萧椒记忆里叶师伯很少与他生气，无论什么时候对他都是温柔和蔼的，舒卷堂里萧椒上课打瞌睡叶语风也很少说什么，只是私下来帮他补回来。
　　叶语风此刻板着脸说：“你不问问这孽障做了什么？”
　　“且不说那些法器是各大门派留来对付妖魔横行之乱局的后手，他除了取法器，还在法器持有者身上下了恶咒；那南溟封印如今日渐松动，也有这妖怪一份功劳，他是要打开南溟的，天劫祸根应在他身上，真到了那时候，三圣鼎再厉害又有什么用？”
　　萧椒愣了一愣。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当口，四下忽而妖风四起，满地雪被卷上了半空，迷了人眼，萧椒感受到风中卷着什么东西压过来，他一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偏偏此时他一身修为又被天罗网压制，根本提不上劲。狂乱飞舞的雪里，有什么东西试图从萧椒手里把沈谧拽走，萧椒拼命揽着人，到底还是感到沈谧的身躯慢慢离他越来越远，像一把怎么使劲也握不住的沙。
　　他使尽浑身解数，拼命对抗着天罗网的压力，仙门人慌乱中也害怕沈谧逃走，不断给萧椒身上的天罗网加压，萧椒嘴角溢出血来，还是拼命喊了句：“别碰他，他会没命的！”
　　但风把他的声音尽数吞没了，也没有减缓一星半点。
　　直到风刮完了，仙门那些弟子们在风里东倒西歪，原先排列好的阵型也乱七八糟的。他们互相检查，没有人伤亡，那阵古怪的大风像只是逗他们玩玩。
　　但萧椒怀里的沈谧却没了踪影——竟然有人能从天罗网中抢人！
　　叶语风几位前辈已经跟着那阵风追了出去，萧椒被天罗网压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第五十五章 舍身设阵
　　“放我出去啊，师伯！”
　　萧椒身上的天罗网还没撤下，将他裹成了个蚕蛹，他除了一张嘴，哪儿都动不得，被扔在一间小房间里，只好挣扎着大声喊。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
　　他家好师伯没追上沈谧，断定是萧椒故意使了些小动作把妖魔放跑了，这会儿正忙着到处去搜寻。至于萧椒，众目睽睽之下那般维护那妖怪，叶语风再怎么护犊子也也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椒不知道自己的师弟们如何，也不知道沈谧如何——沈谧那会儿半点意识也没有，绝不是自己离开的，那阵古怪的风分明是有什么人在作怪。至于作怪的是什么人……他觉得十有八/九是那姓汪的。
　　姓汪的才是真祸害，沈漓和沈谧的悲剧都是拜他所赐。
　　萧椒琢磨着那些仙门人的态度，自己在心里给当世最该除的“妖邪”排了个序，便是按常理来，也该是南溟下那非要回归人间的万魔王第一，姓汪的紧随其后，沈谧无论如何都不在最危险的一茬里。可是如今仙门中的众人对沈谧的敌意远高于别人，个中恐怕还有些萧椒不知道的事。
　　但是……
　　萧椒是相信沈谧的，不止因为沈谧几次三番救了他，也不是因为自己对沈谧怀的那点私人心事，他只是觉得，沈谧其实骨子里是傲慢的，天道术规、羁绊关联，所有一切他都不大看在眼里，若那样一个人真的要打开南溟，恐怕他离开深渊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把南溟的底儿掀了。
　　萧椒喊得累了，便住了声，绞尽脑汁地想以自己目前人微言轻又不大受仙门众人信任的处境，应当如何在这中间调停——其实不是没人跟萧椒说过，各大仙门之间讳莫如深的关系，人心复杂人性多变，修士在成为修士前，先是人。但他自幼便不大爱动脑筋去揣摩那些弯弯绕绕，现在逼不得已需要去想这些了，他却茫茫然了。
　　左右纷杂，两端无解。
　　忽然，虚空中有一剑掷来。萧椒心下一惊，侧了侧头，那只剑便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去，钉在了他身后不远的柱子上。
　　剑身还兀自摇晃着，萧椒出了一背冷汗，若他方才来不及闪避，这剑便要插到他脑子里了。
　　萧椒觉得那把剑有些眼熟。
　　“史青云！你疯了？”萧椒回想起来那把剑的主人是谁，登时破口大骂，“我跟你又没结仇！”
　　史青云黑着脸显现身形。不过数日光景，他脸上的肉又减下去不少，两颊凹陷，身形消瘦，一双眼在面容的衬托下便显得很大，很有几分形容可怖的意思，与当初简直判若两人。
　　萧椒还没把他同自己脑子里的少时玩伴对上，便听得史青云幽幽开口，用一种半死不活气息不大顺畅的语调说：“萧椒，我何柔师妹是不是，为了你才离开天风门的？”
　　“哈？”萧椒被他没头没尾地一问问得发懵。
　　“她拼了这么多年，一刻不敢停歇，就奔着天风门首席弟子的位置去。若非她师父说她道心不正，当时她是可以胜过牧云白师兄的。她怎么会那么轻易放弃？你说，为什么她离开天风门，第一时间跑来找了你，又为什么她能为了与你站在一起，不惜与全仙门唱反调。你们在山行塔里发生了什么？”
　　史青云将自己的佩剑召会手中，剑指萧椒的脑袋，睚眦欲裂地看着萧椒，像是一旦萧椒嘴里吐出半个他不爱听的字，他便要削了萧椒那颗圆润的头。
　　萧椒听明白了。
　　但他听明白了反而更不知该作何反应。
　　“史青云，你……为免想得太多了，我与何柔什么也没有，我到底哪里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全仙门的人都看出来我喜欢沈谧了，你还在这猜我和何柔？她为什么离开天风门，你不知道问她去，平白无端揣测一气，又拿自己的揣测当事实，我怎么以前就没发现你是这么个人？”
　　“不过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天罗网解一下？”
　　史青云似乎并没有把萧椒的话听进去，但他虽糊涂至此，脑子竟还保留着点奇怪的清醒，一听萧椒说解开天罗网，立马把剑收到身后。
　　他冷硬地回绝了萧椒的请求：“你做梦。”
　　“史青云，你还欠我人情呢！”萧椒祭出自己撒泼打滚的本事，“你不给我解开我就跟我师叔他们说，你堂堂天风门掌门，准备趁大家不注意了结我这条弱小可怜又无辜的性命！”
　　史青云不近人情得很，冷眼看着萧椒：“随你说去。”
　　萧椒仰着脸看着史青云，渐渐也把那副玩闹似的表情收了回去。他从史青云眼中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恨意，不像沈谧那种浓烈而泛滥的恨法，史青云的那点恨微妙又集中，是针对萧椒的。
　　萧椒曾经亲身经受过这样的敌意，在止禹山上，尘息门弟子上千，各峰各脉有形形色色的人，其中大多数萧椒认识的人都跟萧椒关系不错，也有一些从见萧椒第一面开始就没有收敛过眼中的敌对。他偶然听到过他们谈论自己，说的无外乎都是那些话题，什么走了狗屎运，什么仗着各位师叔的庇佑——那些萧椒都不大放在心上，毕竟他们与他交集不深，也说的是实话。
　　可是史青云……萧椒一闭眼犹能想起他们一起捣蛋的时候，他们一起上过树掏过鸟窝，一起拔过贺寄松那只宝贝花孔雀的尾巴，一起往舒卷堂里扔手诀捏的“鞭炮”，连他差点把藏经楼点了的那次，也是史青云跟他一起干的。从这样的朋友眼中看到对自己的不加掩饰的敌意，那种滋味，有些复杂。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萧椒却就是能想起来。
　　“青云兄？”萧椒很认真地唤了一声。
　　史青云没有应他。
　　沉默良久，萧椒忽然领悟到了那话本子里写的，少时知交老来陌路的戚惶。
　　打破他们之间两相沉默的还是何柔。推门而入的何柔对于史青云出现在这个房间里只小小疑惑了一下，她完全无视了萧椒和史青云之间某种僵持的氛围，在史青云结结巴巴组织语言的时候，已经快步上前，催动佩剑三两下把萧椒身上的天罗网划开。
　　“走。”她言简意赅。
　　史青云跨步挡在了他们面前。
　　“你……何柔师妹，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史青云比何柔高出一个头，何柔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但现下何柔却连抬这个头的力气都不愿费，只是平视前方：“该说的都说过了。”
　　“可……师妹……”史青云还是不愿放弃，仍想再说点什么。
　　却被何柔干脆打断：“我已经不是天风门弟子了。”
　　史青云哑口无言。
　　何柔自认为已经给彼此留了足够的体面，不再与他浪费时间，带着萧椒转身就走。大约为了避人耳目，他俩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翻窗——这诡异的默契看在史青云眼里，更不是滋味了。
　　不大稳重的年轻掌门提着剑就从窗口追了出去。
　　何柔一边带着萧椒逃跑，一边语速飞快地跟萧椒说着目前的情况：“你师弟们被关在另一个屋子，他们身上的天罗网被撤了，所以看守的人有点多，我没敢打草惊蛇，不过他们足够……”然而“安全”两个字还没出口，现实仿佛逗人玩一样，陡然生了变故。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天地摇晃，有什么含着腐朽的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知哪一处炸开了一声巨大的响，那声音像贴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一样，震得人心慌无比，萧椒右眼皮狠狠跳了几下。他看到这间院落中雪被扫得干干净净的平整的地面一瞬间翻出了无数皲裂，稀碎的石板下，冒出了一段段白骨。
　　萧椒在缚神咒里落下的后遗症这会儿还没怎么好，他一看见那些地底下钻出的白骨，心里就像被那些骷髅攥住了一样，脑子里一瞬间想起当时真真切切看到尘息门被吞进这自地底钻出来的白骨堆里的景象，还未回转过来，涤尘剑已经出鞘一剑挥出去了。
　　然而那些鬼东西源源不断，逮住什么活物就往地下拖，涤尘剑扫过去，白骨断作两半截，汹涌的阵势却依然不改。
　　南州城，竟然……也是回魂大阵的一部分？萧椒带着何柔迅速脱身，这会儿也顾不得要去找哪个了，他们只能看见人就去帮忙。
　　这一进院落很大，还在南州城中，是仙门弟子们临时找的落脚点，离闹市不远，但院子周围又没多少人烟，乃是仙门修行人入凡俗中最喜欢的一类地方。萧椒踩着涤尘剑飞到半空中，见此时聚集在这院落中的修士居然还不少。
　　他跟何柔互相使了个眼色，各自朝着东西两边落下，加入了一片混战里。
　　危险临到近前，大家也没在乎谁来了谁又走了，自然而然地一起合力抵抗着眼前的危机。倒是也有人注意到了萧椒跑出来了——钟铭远，萧椒挥剑给他挡下了趁他疏忽爬到他身侧的一截白骨手臂，他几乎立刻认出了涤尘剑，然而饶是他对萧椒的存在如此敏锐，现下的情况也抽不开身与萧椒斗。
　　白骨像是绵绵不绝的波浪，其间翻滚着一阵阵来势汹汹的浊气，那浊气沾上点人气便能吸附生来，吞噬其间修士的灵力，转而又化成那些白骨的力量。白骨生生不息，无穷无尽，根本打不完。
　　“‘天罚’降临，凭我们这些小辈阻挡不了的！”史青云被一片白骨也逼到了萧椒近前，他一边打一边对混战中的同门们喊道，“大家先去转移城中的百姓！”
　　但大家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心听旁人讲了些什么。
　　还是何柔打到近前，拼着一身蛮力扔了一团火球下来，砸塌了一间房，也砸出了一块暂时没有白骨的“空地”出来，她站在冲天的烟尘中、翘起的房梁上，用传音喊：“城中还有很多百姓，先救他们，五人一组去铺传送阵，送到百里外随便哪里都行。”
　　乱成一锅的仙门弟子们看着她晃了晃神。
　　“听不明白吗！”何柔大喝一声，把一大群人都喝得如梦方醒，大家纷纷离开地面，就近组成了五人小队，结伴往城中百姓聚居的地方而去。
　　险险抢在白骨蔓延过去前，修士们设好了传送阵。
　　萧椒一眼看到自家小师弟，便飞身上去，加入了那一队，恰凑够五人。好巧不巧，五人中又有钟铭远那厮。
　　钟铭远在大比初试中推过萧冬一把，险些要了萧冬的命，后来萧椒当众下了他的面子，这梁子便结下了，到现在钟铭远看萧椒师兄弟几人还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萧椒下意识隔在了钟铭远与萧冬之间，抽空问了萧冬其他几人的情况，萧冬回道他们从被关的房间出来便走散了。萧椒又问了陈安，萧冬说，陈安是跟沈谧一起消失在那阵奇怪的风里的。
　　萧椒当时一心跟师叔和前辈们讲道理，居然没有注意到陈安也跟沈谧一样被风卷走了。
　　不过他现在也没有精力去深究这些了。
　　他们这个临时拼凑的五人小队与另外两三拨人一起落在了南院。此时南院里简直是鸡飞狗跳乱七糟八的，那些平日被训得温驯乖巧的小倌们像是家禽发狂一样，在生死面前，他们只顾得抱头鼠窜。
　　从来高高在上施舍着他们、与他们甜言蜜语山盟海誓的人如今也都屁滚尿流，姿态并不比他们好看。更有甚者，死到临头还专门折返回屋中去拿钱财珠宝。
　　白骨逼到近前，萧椒一行张罗着设好了传送阵，但那些人没一个冷静得下来，他们只得吆喝着赶动物一样把那些人往传送阵里撵，一边拼命将传送阵扩大，一边将白骨隔离开。
　　还好，萧椒这一次，不再是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
　　然而大家忙成一团，都没注意到，有一个人，在纷乱的人群里停住了脚步，好像突然从慌乱中恢复了清醒一样，他怀里抱着一团什么东西，远远看着萧椒。
　　“快走啊，那边那个，愣着干嘛？”萧椒注意到他，高声喊了一句。
　　于是他低下头，往萧椒那边跑。
　　萧椒没有防备，被这显得有些奇怪的人一个飞扑砸过来，错愕了片刻，也是这片刻，那些白骨刺破了他们仓促布下的结界，有一段还挂着腐肉的手，将那扑向萧椒的人捅了个对穿。
　　那人费劲地抬起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只吐了一口血——还是避着萧椒吐的，最终连一声惨叫都没能留下，便咽了气。他手里的东西落下来，是张厚实的斗篷。
　　萧椒一剑削去，朝远处看了看，整个南院还有约莫一半人陷在白骨中，偏偏结界屏障又碎了。萧椒想起来苍息之火，当时便将一把火放下去。苍息之火噌一声窜得老高，扩散出去，所过之处火势迅猛。但那些东西一时半会烧不干净，只任由火将它们烧去不知还要等多久，且它们在火里也不知进退。他咬了咬牙，勉强再撑了一面屏障，心中有了计较。
　　“大家，跟着我说的方位走！”萧椒传音道，“我们做个阵！”
　　他依次报了一串方位，有人陷在白骨中不得脱身，他便上前去帮忙。等南院里的修士们都到了自己的位置，萧椒又扩大传音范围，给周边尚且有些空闲的修士也安排了位置。现在大家都没有主心骨，一旦有人出来领导，他们便自然而然地跟着走了，到达了位置的人都用传音给萧椒答复。
　　萧椒这把其实很有赌的成分，他弄了个在仙门老一辈眼里也算是规模不小的大阵，在一片白骨浪潮里，他指挥大家结印，催动了阵法。
　　这是一个范围几乎囊括整个南州城的四方诛邪阵。
　　萧椒对做阵眼的事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提了口气，好歹没让落在他肩膀上的重压把自己压弯。
　　呼啸的白骨残肢与白火一道，裹成了一条长长的火龙卷，顷刻便将萧椒所在的阵眼完全覆盖。
　　“萧椒，你大爷的！”安置好了传送阵冲过来的何柔正看见萧椒被白骨吞没的一幕，气得眼眶也红了，握着剑的手都在发抖。上一次也是这样。何柔咬着牙想，这臭小子怎么每次都逞能！
　　萧逗此时也从远处赶过来，远远地就着急地喊：“小辣椒！这个阵不是……小辣椒怎么了？”
　　迎面撞上何柔红着眼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他要死了。”
　　萧逗一听也立马来了气：“……你再说一遍？”
　　“范围方圆百里的四方诛邪阵，他一个人做阵眼，你说他是不是要死了？”何柔抹了把眼睛。
　　而此时阵眼中的萧椒还记得分神护着怀中那枚龙首玉。他情急之下疯过了，感受到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过来的白骨浊气，还有驻扎在这片土地上几百年的回魂大阵所蕴藏的毁灭性的力量，意识到高估了自己之后，立马将龙首玉护了起来。
　　沈谧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绝对不能再触动这禁制！他狠狠咬着后槽牙，将周身才得到提升的修为尽数铺开。四肢百骸的力气缓缓被抽走，萧椒的手控制不住地开始抽筋。他用一只发抖的手按下了另一只发抖的手，四面的威压循着他力竭的空隙钻向他，而他在这漫长得像没有尽头的博弈中撑着一口气，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要活下去，我要保护好龙首玉。
　　龙首玉上系着沈谧一条命。

第五十六章 真龙气运
　　萧椒在阵眼中悍然引走所有的白骨，南州城境内的回魂大阵被他硬生生捅出了个缺口，阵外的修士们也并没有松下一口气。
　　何柔说，萧椒如果撑不住死在阵眼里，这回魂阵极可能成倍反弹。
　　萧椒再厉害，也不过修行百来年的小崽子罢了，能在阵眼里扛多久？大家只能争分夺秒地将南州城的居民往外送。
　　叶语风等人被这动静惊动赶回来时，四方诛邪阵阵眼仍然翻腾着滚滚的浊气，没有人能靠近。
　　南州城最后一波人也踩着一缕拂过的风被传送阵送走了。
　　萧逗换下了阵眼边上一个体力不支的弟子，一边输出灵力一边巴巴地看着那阵眼，叶语风等人一来，他便注意到了站在自家师伯身边的一个人——那人不是各大仙门的熟面孔，通身修为乍一看就让人觉得高深莫测，况且他衣着富丽堂皇，与修士们普遍显得朴素的服饰迥然不同，眼尾下垂，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人，放在那堆前辈里很难不引人注目。
　　萧逗想起来自己见过他的，是当时在夜色里与沈谧对峙的那个人！
　　那人怎么会和师伯他们在一起呢？
　　“这是……回魂阵。”萧逗听到那个人如是说，“回魂阵有诸多分阵，散落各地，阵成能逆转阴阳，以苍生百万为代价，追不可追之命，救不可救之人，唉，我隐居于南州多年，竟没察觉南州便是回魂大阵的源头。”
　　“道安真人，那这回魂阵可有破解之法？”有人问道。
　　被唤作道安真人的人只是高深莫测地摇摇头。
　　在大家着急犯难的神色中，那道安真人吊人胃口似地补上：“除非……叫这回魂阵焚尽此间生灵，不然它就算此次被退，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卷土重来。或者，杀了启动阵法的人。”
　　“启动阵法的人？”那谁知道是谁呢？天下众生芸芸，谁都有可能是那个始作俑者。
　　“定是那妖怪跑去躲起来了，启动这阵法是要我们全都葬身于此！”玄谏宗那缺牙的长老义愤填膺道。老头一激动，唾沫星子又飞到了旁边人身上。
　　归元门的长老擦着口水，自行隔远了一点，觑着叶语风，意有所指说道：“这局面还多亏了你们尘息门的好弟子把那妖怪放走。”
　　萧逗听了一耳朵，听出一肚子气，又顾及对方都是长辈，不好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便脑袋一转当场嚎啕大哭出声：“小辣椒，你撑住啊~这四方诛邪阵阵眼凶险异常，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向师父交代！”
　　“萧逗，你说萧椒怎么了？”叶语风三步并两步冲过去。
　　“哇，师伯啊，你救救小辣椒吧，他为了让大家多些时间救南州百姓，自己做四方诛邪阵的阵眼，生死未卜啊！”
　　“……”方才话里话外还揪着说萧椒与妖魔勾结的几位住了嘴。
　　叶语风这一下是真的慌了，他对阵法钻研不深，但多少还是了解一点，在这种凶险的大阵中用四方诛邪阵还上赶着当阵眼，别说萧椒，就算是各派已至元婴修为的大能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你不早说！”叶语风还是疼自己门派弟子的，萧椒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感情比自己的嫡传弟子还深几分，况自家师弟虽然常年在外游历，但心底有多重视这孩子，大家都看得出来。萧椒要是在这没了，叶语风也不知道程谷山能做出点什么来。
　　“道安真人，先前便是您指引，我们才追到了那妖怪，现在您还能感应到那妖怪在何处么？”叶语风冷静下来，当场请教道。
　　大家都明白，一直僵持根本不是个事，只能尽早寻找破局之法。
　　萧逗眯了眯眼，心下想道：“这道安真人究竟什么来历？”
　　道安真人掐指算了算，算罢，面色沉重道：“尚在这南州城中。”
　　他说话语速不快，但就是这副不疾不徐高深莫测的模样，讲出来的话倒莫名更有些说服力。大约是叫那些毛手毛脚的小辈一衬托，显得十二分沉着稳重的缘故。
　　“真人可否再具体些？”
　　“我等脚下，方圆十里内。”
　　“那妖怪到底用了什么法子，隐匿了身形？”
　　“他一定是在暗中等着时机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在叶语风快被急死的时候，商量出了个对策——他们将所有尚得空闲、尚余灵力的弟子都集中过来，预备一寸一寸地搜寻。
　　这实在不算是个好办法，但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那妖怪一丝气息也没漏出，连道安真人都寻不到他的位置，这方圆十里的范围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掘地三尺地找过去，不可能揪不出个妖怪来。
　　叶语风关心则乱，其余人又笃定了什么坏事都是那妖怪干的，萧逗一个小辈反而在旁边比他们看得真切些。
　　他隐约觉得那个道安真人有些不对劲。
　　那人虽然长得不大像好人，但萧逗也明白不得以貌取人的道理，只是撇开外貌不谈，单说那人眼中一段诡异莫测的情绪就已经足够惹人怀疑。萧逗看到那人在几位前辈转过身去张罗着召集人手时，那道安真人眼下浮出的诡异的一丝笑意。
　　道安真人似乎也注意到萧逗在打量他，甚至大大方方朝萧逗投来一眼，并不在意被这小弟子发现了似的。
　　萧逗心里忽然升起无来由的焦灼之感。
　　是了，他突然想明白不对劲在哪里了，方才那道安真人字字句句都有意引导师叔一行人把所有人召集起来，集中在这方圆十里的土地上——沈谧若真躲在这块土地上，凭借着一众不够他塞牙缝的小修士，能干什么？他不愿现身难道不能跑吗？
　　再者，沈谧确然是重伤未愈没错，怎么引发的这回魂阵呢？
　　萧逗也顾不上被说什么勾结妖魔了，这中间关窍再不讲清楚恐怕他们仙门子弟得在这吃个大亏，然而他张了张口要说话，却发现喉头干涩，嗓子眼想要烧起来，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果然不对！他看到那道安真人遥遥冲他一笑，一着急差点从四方诛邪阵中脱离，无奈又分神注意阵眼的动静。
　　仙门中人这种情况下反应还是很迅速的，各派散落在南州城寻找还有没有滞留城中的百姓的小弟子们收到自家前辈发的讯息，立刻便结队列阵，在道安真人所说的十里范围内开始搜寻。
　　道安真人在萧逗挣扎着想要喊叫又偏偏什么都喊不出声的急切中，缓缓落到了四方诛邪阵旁——恰站在萧逗身边。
　　“你便是那天救走他的人。”道安真人轻声道。是平淡笃定的语气。但就这一句之后，他没再说什么了。
　　几乎同一时间，组成了四方诛邪阵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某种压力，来自他们所处的这个阵中，来自……那未曾消停过的阵眼。或者说，是他们脚下躁动的回魂大阵。
　　萧椒扯的这个临时的班子水平很是参差，矬子里拔将军，最能看的拢共不过两只手数得过来的几个，可见仙门百家挑自家精锐弟子出来找沈谧的麻烦这事，没有前辈手中那三圣鼎估计根本成不了行。
　　阵□□百余人，借由萧椒的力量将这四方诛邪阵铺开百里的范围，撑了这么久，顶不住的就近拉人替换，也已经换了两三拨了，有一部分人已经到了极限，叫这压力一激，当场就倒了俩。
　　这一来，四方诛邪阵受到影响，直接瘫了一角，原本勉强能与回魂阵相抗的、岌岌可危的平衡几乎顷刻间瓦解崩塌。萧逗甚至还没来得及出手去帮那两个在他附近倒下的修士稳住阵型，便感受到脚下地面开始晃动，阵眼兜不住的浊气蓄势待发很久，终于凶狠地反扑而来。
　　迎面掀得萧逗一个趔趄。
　　四方诛邪阵，破了。
　　白骨浪潮重新翻涌起来，浊气铺开，乌压压地笼罩住了天光，方才脱离了变成一片残垣断壁的命运的南州城，顷刻又被卷进了这场命定的浩劫。
　　而道安真人在一片缠斗里，腾空飞起，高高在上地向下投来一眼，正见着睚眦欲裂地冲往阵眼去的萧逗。他似乎很喜欢看这些人拼了命地要去做什么事、救什么人的姿态，更喜欢看他们最后在所愿不能偿，所做皆徒劳的无力懊悔愤怒悲恸中一命呜呼。
　　而这“命运”，出自他手，他心怀舒畅地想：这是我对你们的恩赐。
　　“便让你们祭这回魂大阵，贺我即将得偿所愿罢。”
　　什么当世大能，什么名门弟子，什么天之骄子，什么灵根罕见？也不过，朝菌蟪蛄，不值一提。
　　道安真人满意地看着脚下翻滚的“苦海”，又道行不高的修士接连葬身于那缭绕的浊气里一只只鬼手，悲呼声此起彼伏，有人睁着挥剑去救同门，剑锋还差一寸，眼睁睁看着同门模样悲惨地死去，也有人撑不住想要逃命，还没踩上剑，便被身后的白骨抓住。此情此景，当中困的是拥有灵力的修士还是灵窍不通的凡人，谁能分得清呢？
　　只有那几个来自各大仙门的老头子，勉强还撑起了屏障，护住了那么几个弟子。但他们又能撑几时？
　　一片混乱中，只有一个人独善其身，几位所谓的当世大能抬头看去，明白自己被忽悠瘸了，眸中几欲喷火：“汪道安！是不是你搞的鬼！”
　　然而这怒火此刻烧不到道安真人分毫，甚至连这阵中万千白骨一分一毫也烧不到。汪道安只当这些人已经死了，便只留下一点阴森的笑意，踩着扑腾的浊气，飘然远去。
　　然他行至半途，远远听到一声苍茫的龙吟，锵然激荡，带起的风裹着灵力，几乎把他掀翻。
　　他回首，劲风猎猎里，却瞧见一条长长的影子，周身披着金光，自那南州城中翻起来，又挪下去，隐隐约约地，却像一轮落了凡尘的太阳。
　　没有任何人能形容那一眼看去的震撼，汪道安曾在见到过沈漓的原身，此番一眼看见这条盘桓于南州的金龙，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黑色的龙是肃穆的，多少有些沉闷，而这条金色的龙，却是神圣的，那纯粹的金色光芒，任谁见了几乎都要生出就地跪下的冲动。
　　汪道安回过神来，飞快折返，追着那金龙而去。
　　还未到，便见到金龙俯身冲进了大地，它像是只有虚虚一道影子，气势磅礴地搅进了南州之下的大地灵脉中，却没留下一点痕迹。只是地面上的腥风血雨经他这么一搅和，消停了不少，浊气与地底放出的灵气混在一起，跟着那条金龙扫过的尾巴，没入土地之中，不知被什么东西净化了，又化成袅袅的雾气蒸腾起来。
　　柔和的雾气抚平了这场乱局。
　　握着刀剑的修士们沉默良久，颤抖着手相拥而泣，也不管手上是不是还沾着什么，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曾与自己又所嫌隙。只有劫后余生，后知后觉的百感交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金龙落地之处，立了个人。
　　那人一身皆是狼狈，气度看起来却不凡，周身涌动的金色光芒被收了回去，他像是耗尽力气，支撑不住，以手中剑为支撑，半跪下来。
　　是萧椒。
　　地脉中涌动的灵气缓缓缠上来，接上还未完全消失的金色光芒，一并投入了他的身体，细细修补了他一身的伤和因为强行透支运转几乎碎裂的金丹。他喘了几口气，身体便已然复原，抬头环视四周，见尸横遍野、血迹未干，未做反应——大约他的情绪还连在那金龙身上，没有来得及收回。

第五十七章 有口难言
　　萧椒在四方诛邪阵中挣扎浮沉良久，每一寸光阴都被无限拉长，拜这阵法所赐，他也体会到了一把灵力枯竭丹田干涸的感受。他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也许很漫长，也许很短暂，总之，若他往后还有机会回首往事，大约再不愿回忆一遍在这四方诛邪阵中的感受。
　　那是天地茫茫，孑然一身，万千重担压在肩膀上，所有痛苦无处可诉无处发泄，只能自己咬碎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咽的感觉，撑到最后麻木了，只剩下躯体还在第一千遍一万遍地挥剑，而头脑已然是空的，什么也装不下了。
　　他只是把自己的思绪跳出来，茫茫然地想了个与眼前、与发生过的所有一切都没太大关系的事：修士一生所求，求的便是这索然与孤独么？
　　他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感受到了一缕奇异的，来自自身气海的涌动。
　　这感受上一次他在四方诛邪阵中也曾捕捉到过，但那时只是如梦似幻地掠过，快得让人疑心是不是出了幻觉——毕竟人死到临头的时候，有什么样的感受都不稀奇。
　　可这一次却清晰无比。
　　苍息之火“噗”一声在他手心里腾起，阵眼中卷地风起，他低头，看见了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光。
　　又是那种感觉，他每次莫名其妙修为提高的时候，还有他看着叶红鹤的时候、感受到群山与天地的力量的时候，都有那种感受，一瞬间视野被无限拓开，又落在极幽微之处，仿佛每一粒草芥都与他同呼吸共命运。
　　他忽然感到气海瞬间充盈，金丹在体内运转起来，如畅游于宽广的水域，又似御风而行遨游宇内，有源源不绝的动力，脱胎换骨游刃有余。
　　金龙的幻影跟着他的意识翻腾，追着阵眼里没兜住又成倍涌出的浊气与白骨，钻出了阵眼，撕开了一线天光。
　　说不清楚那些举动是他的本能还是那金龙幻影的本能，反正他照着做了，心里却是空空的，心绪不知飘到了九霄云外的哪一处。他的神识与身体断开，后者沉在回魂阵里极力保护周围的人，而前者却游弋天外，一时间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注】，可游目骋怀，却并不可乐。
　　只觉天地杳然，无一处不可往，亦无一处可往，尘嚣之间，哪一段烟尘其实都大差不差。
　　为凡人，为修士的那些悲欢，在宇宙洪荒间，其实丝毫不值一提。
　　最后还是萧椒心口一直护着的那枚龙首玉，用滚烫的温度把他拉回了现实。他捂着心口，先前被烫出的印子还未消，此刻再被这热度一激，刺痛感强烈到萧椒根本无法忽视。可随着他把心绪一点一点收回，那龙首玉也慢慢凉下来，最后保持在一个令人舒适的温度，就那么躺在萧椒怀里，躺在离他心口最近的地方。
　　他回过神来了，不是不值一提。眼前乌烟瘴气乱成一团，三师弟和小师弟混在人堆里，师伯负伤，二师弟正扶着脱了力的何柔看着自己，周遭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各自沉浸在悲喜之中，也有人望向自己，那些目光里，有五味陈杂。
　　那些生死，爱憎，离别，逝去的光阴里发生过的每一件或大或小的事，在每一个人身上都不是不值一提。
　　他回过味来，蓦地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挂记的人，那个人还生死未卜，不知所踪。
　　眼下，他没有时间沉湎于那些虚无的天地之大，只眼前触目可及的方寸之间，仍还有许多事是一头乱麻。
　　“师伯！土豆！”萧椒把叶语风扶起来，与萧逗会和，又在人堆里艰难地扒出了晕了的萧算和手打着颤仍然紧握着剑没回过神的萧冬。
　　他一边帮他们疗伤，感到自家师伯的手好像安抚似的放到了自己的头顶。
　　师伯掌心温热，动作温柔慈爱。
　　“萧椒，你师父说天命选择你，我其实一开始是怀疑的。”叶语风说，“我一直觉得，你也只是个普通孩子，天赋比旁人高些，运气比别人好些罢了。直到今天见你方才所召金龙，你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萧椒摇摇头。
　　叶语风叹了口气：“你师父提过一嘴，真龙气运。”
　　他目光扫过程谷山的几个徒弟，醒着的萧逗萧冬闻言都睁大了眼睛看向他。
　　程谷山从捡了萧椒回来收为弟子之后，才开始下山捡各种各样的孩子，这些孩子无一例外，根骨都很不错，大家都以为他是想要多收几个跟萧椒一样的徒弟，可最后他挑来捡去给各峰塞了好些天资不错的弟子，只留下了这么三个各方面都不算非常拔尖的，与萧椒一同修行。
　　时隔多年，叶语风这才恍然觉得，程谷山此举恐怕别有深意。
　　可这几个孩子，性格修为都算不上最出挑，眼界学识更是谈不上最优秀，看着这几张尚有些稚嫩的面孔，叶语风也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如何。他只得又轻声叹一口气，接着说萧椒：“你小时候，引气入体之前，曾经偷偷溜去看过我门镇派之宝，可还记得？”
　　萧椒挠挠头，想起来了，他小时候偷偷翻入看那窝龙蛋，那时候他以为是什么宝贝，兴致冲冲地去，看完失望极了，回来茶不思饭不想还发了烧。结果误打误撞引气入体，一脚迈进了修行之门。
　　“该是那时，你便沾了这真龙气运。而今百余年过去，你也长大成人了，这道真龙气运应劫而醒……萧椒，从前师伯不该惯着你偷懒……”叶语风一番话说得不明不白，倒也不是刻意如此，只是他想到了程谷山，天命难测，除了此时恍然大悟之外，叶语风此前并不知晓这其中巧合勾连，他好像隐约有些能理解程谷山了。
　　命理玄妙，有口难言。
　　他往日觉得，便是天塌下来，也有他们这些前辈挡着，可如今再回首过往，只暗自懊恼，若自己早些知晓，断不会让萧椒那般荒废修行——不是所有事都能由前人一肩扛稳，往后大道落在萧椒身上，他们这些自诩前辈的老东西，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相比起萧逗萧冬一脸紧张担忧地询问关于“真龙气运”的事的焦急，萧椒显得平静很多。
　　他对自己身上的背负一点也不在意，好像那是别人的事。
　　回魂大阵在金龙翻腾的身影中落下了帷幕，深埋地底的那些沉疴旧疾也被一一拔除，金龙翻到地下灵脉，拱出了个因祸得福。南州城原本就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先前那回魂阵占据灵脉，堵塞灵气，这才连年未至冬日便有寒气袭来，回魂阵被金龙冲破之后，倒是换来了一缕回暖的风。
　　汪道安早在远远见到金龙之下萧椒立着的身影时便已经拂袖离开了，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他。
　　而萧椒也从师伯以及几位其他门派的前辈口中知道了汪道安的身份。他们之所以信任他，一是这汪道安与尘息门有些交情，他的师父周青岩曾是尘息门弟子，二是这许多年来，汪道安也同各大仙门还有往来，他活得够久，修为够高，是一位隐世的大能，所以大家都尊称他一声道安真人。
　　只是此次一个不防备，他们齐齐叫这“大能”反手给坑了。
　　“师伯，”萧椒说，“回魂阵并非出自阿谧之手。汪道安坑了你们的，也不止将你们引到回魂阵中心预备一网打尽这么简单。”
　　他把汪道安三千年前如何坑害了沈漓的事，三千年中又如何布下回魂大阵企图祭数万生灵将沈漓拉回人间的事，简短地都告诉了师叔。沈漓这个名字，确实没有几个人记得了，但尘息门真禾仙上几个弟子都对那段烂在尘埃中的往事还有一些印象——主要也是来自于门中前辈私下里口口相传。
　　叶语风只知道这人差一点继位掌门，却栽在了历劫途中，他师父以前拿沈漓做反面例子的。
　　听罢萧椒所述，叶语风有些不能平静。自己心中树了这么久的反面典型，居然其实是最后一位在世的神明？这神明还被扔进了深渊之下……连尸骸也分出来被各门各派当做了镇派法宝。他一时不胜唏嘘。
　　“师伯，各派的法器是如何得来的？”萧椒忽然颇有深意地问道。
　　叶语风叫他问得一愣。
　　但萧椒并没有等叶语风回答，他好像心下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问出口不过是想要他不明真相的师伯自个儿想一想罢了。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不能多耽搁。
　　所幸，叶语风没拦他。
　　师弟们也没有。他嘱咐了萧逗一声，照顾好师弟们，便起身离去。而其他各门各派的人奔着那真龙气运要来纠缠他，他一个也没理会。
　　叶语风看着萧椒眨眼就拨开人群消失不见，心道，这小王八蛋心肠未免有点冷。萧椒方才几句话间话里话外都在说是仙门人得到那些法器的手段方法可能不太光彩，反而处处维护那妖怪，别的门派的人无论什么事找他，他都一律当做视而不见。
　　其实这小东西，虽然看着热情又讲义气，心里亲疏分明得很，也自有一套评判是非恩怨的标准。

第五十八章 我带你走（小修）
　　萧椒离开人群的时候，谁也没看。
　　他裹着南州城回暖的风，借由龙首玉上细微的一点灵力波动，感应到了沈谧。
　　或许拜那危机时刻觉醒了的真龙气运所赐，萧椒得以窥见那枚龙首玉中的玄机——他先前其实能感觉到龙首玉中蕴藏着丰厚的灵力，在唤出金龙的幻影那一刻，他忽然体察到龙首玉中的灵力构成。那灵气由世上许许多多、丝丝缕缕的，来自不同生灵、来自每一寸山川河海的灵气汇聚而成，缩在小小一块坠子里，很有方寸即天地的感觉。
　　若将神识沉进这传说中由真龙骨所做的龙首玉里，能见到世上万事万物之灵汇聚而成的、琳琅浩瀚的一片“星海”，那些熠熠星光与史青云曾同萧椒讲过的“本命灯”有些相似，不同的是本命灯人死灯灭，那些灵力化成的星河却万古不息。
　　这便是萧椒跳出眼前桎梏，看到的乾坤之大。
　　萧椒隐约觉得，倘若自己修为再高些、悟性在强些，或许能借由那星海将天地开合都窥见一斑。只是往事不可追，就算自己能有那本事，在其中逡巡几千几万年未必能看明白荣辱兴衰。
　　追不得千百万年往事，但找到沈谧的那点星光对萧椒来说，却是不难。
　　龙首玉中有万千机变，命缘却牢牢锁着沈谧，而另一端，搭的是萧椒自己，是以他找沈谧并不费事。只是借着一点光去探沈谧的位置状态颇为费神。
　　萧椒追着沈谧那粒光穿过星海时，身侧静默，偶然一瞥扫过，某一片光里便有一段或是正在发生、或是已经消散于历史长河中的故事。他不忍细看，只是越往星海深处走，越是寂静无声，就越是心绪复杂。
　　而他一晃眼，没留神那光粒已经停下，迎面没入了他眉心。
　　那光是冷的，落到眉心像是一片细雪，虽转瞬即逝，但冰凉的感觉却不曾消散。
　　萧椒在那光里，看到了仙气缭绕、流光婉转的一方天地，树如翠玉，山有华彩，飞禽走兽皆是珍奇，极目远眺，山水相连海天一色，万顷碧涛潮升潮落。
　　蓬莱。萧椒脑子里自动浮出了这两个字。
　　好像连龙首玉也未分清沈漓和沈谧，萧椒于这属于沈谧的光中，却看到了沈漓的过往。沈漓如何被“请”下蓬莱、如何被人从蛋中剥出，又如何成为仙门弟子，如何落进深渊……桩桩件件，分毫毕现地陈列在萧椒识海中。
　　在那段不为人知的蒙尘往事里，沈漓被玉隐仙上养大大，玉隐看起来是真的很疼爱这个徒弟，也预备将掌门之位传给他，甚至命人画了他的画像，待传位后便要挂到占星阁中去。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人，那先前自断修行下了山的前弟子一步三跪九叩拜到玉隐面前，求真龙遗脉，拜出了真龙遗脉已经化成人的秘密，遂将沈漓请下了山。
　　沈漓当时才知自己真身，心系天下的他心甘情愿辞别师门……
　　不想这却是个骗局，约好的时限之后，他不仅没能回到师门，还被个心怀不轨的凡人欺辱利用，落得个惨死深渊的下场。
　　但萧椒看到的这种种又不单单只是属于沈漓的过去，其间还有沈谧的，沈谧是什么时候拥有的意识，是怎么在沈漓身边一步步从只会叽叽喳喳变得不爱讲话，又是怎样承了沈漓血肉枯坐幻境几百年……也都清楚无比。
　　沈谧与沈漓之间的羁绊太深了。
　　及至此，萧椒终于看清了沈谧是如何与沈漓相依为命，如何自生无可恋到怀着满腔愤懑离开深渊，又如何追着沈漓一片鳞涉过千里，最后在那荒山神祠外冷漠又尖刻地挑衅天意，引来一场声势浩大的九天雷劫。
　　·
　　沈谧再次睁开眼睛时，一时没能分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
　　他看到的是祭神台。
　　龙吟阁中，深渊之下，南溟之上的祭神台。
　　他太熟悉这个场景，以至于恍惚以为自己还活在千百年前。
　　“你……你醒了？”有人一点点挪过来，哑着嗓子开口问。
　　沈谧幅度极小地转过去扫了一眼，看到了神色苍白的陈安。他还是稍微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眼前这凡人是哪个。
　　他第一次见到陈安时，陈安还顶着沈漓的脸，到南院寻欢作乐的人前脚从房间里离开，这凡人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手打着颤给自己清理身上的痕迹——沈谧当时心头火起，几乎当场要了这凡人的命，也差点被陈安身上的法术反噬。后来他便把这人脸上被别人强加上去的伪装全都卸了个干净，一爪子塞进了自己袖中，没再管过。
　　“既然你出来了，那小鬼呢？”沈谧问道。
　　陈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问的应该是萧椒，低下头去：“不知道……我们本来要跟着萧椒仙人去一个叫苍聆山的地方的，但是在路上遇上了其他仙人，对、对峙的时候起了一道很大的风，醒过来我们俩就被汪道安抓来这里了。”
　　那便是那小鬼此刻不在这里，回仙门去了。沈谧心下稍安。他看清楚了陈安的神态，眯了眯眼：“你认识这里？”
　　陈安点点头，把脑袋埋得很低，“他以前带我来过……”至于来此做什么，陈安羞于启口，便不再说，只是僵着身子，哽了半晌才又说，“对，对不起……”
　　沈谧没明白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对此也没有探究的兴趣，不欲多问，只是暗自调动自己的内息……没能成功。他这才觉察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捆龙索。他试图凝结灵力，但只要稍一发力便受到阻碍，他猛地伸手往虚空中一探，锁链被他牵扯着现出形状来，丁零当啷响成一串。
　　捆龙索沈谧不能再熟悉了，这东西先前捆过沈漓，会根据被捆住的人的形态变化，链条扎穿气海灵脉浸入全身脉络中，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得反抗不得。
　　沈漓当时还是死了才得到的解脱。
　　沈谧是平静的，无论是知道自己又重返深渊下，还是看见陈安缩手缩脚地摸索过来同他讲话，他神色都没怎么变动过。
　　他彻底失去意识前，察觉到萧逗他们往那别院靠近，当时也是情急之下全凭本能的行动，对于能不能逃出去、逃出去了会怎么样、没逃出去又怎么样，他没时间想那么多，至于再醒来会面对什么样的场面，他其实也无所谓。
　　有时候沈谧可能更像一把炮仗，说炸就炸，不计后果。
　　可他见到这捆龙索时，心中骤然掀起了轩然大波。深渊尚且不能剧烈地刺痛他的神经，这样亲身体会一把沈漓当初的遭遇，却叫他心中千百年的积怨一并开始沸腾起来，他额上青筋暴起，一把扯过那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锁链，锁链现形的便有五六条，缠着他的手脚、眼神与脖子，上头似乎还能嗅见千年来未曾干涸的血的味道。
　　沈漓的血。
　　他愤懑不已，心中一直想为沈漓问一句凭什么，而今自己又重蹈覆辙身陷于此，他也还是没能求得一个答案。那把火差点又把沈谧的理智点着了，但他这会儿神识方才在识灯的帮助下拼凑完整，重伤未愈，又被这破链子缚住，有心再闹他个地覆天翻也没那个力气，只得把满腔愤懑吞进肚里。
　　陈安被沈谧身边涌动的气流掀了个跟头，又战战兢兢爬起来，摸索过来试着帮沈谧把锁链解开，但不必想也知道，只是徒劳。
　　他干脆停下来了。
　　也不知是那根筋没搭对，这凡人居然在一屁股坐下之后突然笑出了声：“你们呼风唤雨的妖怪，也会落到这般田地么？”他笑着笑着又哽咽了，声音凄凉又惶恐，有说不出的绝望，沈谧看到他抱着膝盖埋下头把自己缩成一团，闷着声像是质问，又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悲凉道：“为什么，你不是很厉害吗？连你也没有办法吗？怎么办，怎么办……”
　　沈谧反而被他吵得冷静下来。
　　他冷眼旁观这凡人绝望的情绪几乎化作实体，裹在周遭的潮湿阴冷里，要将他自己一口一口蚕食，忽然觉得此情此景，竟像极了当年——修为高深的沈漓被重重锁链困住，无能为力的自己在一边呜呜咽咽地哭。
　　“不怎么办。”沈谧凉凉开口，与陈安相比显得不怎么明显的情绪压在其中，“他弄不死我，我总会弄死他。”
　　这实在不能称得上是一句鼓励，但却在陈安纷乱的心里掀起了一阵劲风。陈安怔住，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倒是没再哭了。
　　沈谧便没再管他，自顾自开始尝试调动内息，试图对抗那副捆龙索。
　　他上次离开这深渊，奔着外头的阳光而去，长久埋在心中的怒火叫他格外看不惯人间那副假模假样的太平，有那么一时片刻，抛开沈漓的期望，他是真的想过要颠覆人间的。也正因如此，才召来了九天雷劫，那雷一直在天上沉沉地酝酿着，一路追到了那处荒山落下。
　　九天雷劫，一道雷能蹭掉他一层魔性，生生把他从走火入魔的边缘劈了回来。
　　而此刻，他好似又有些回到了当初的心境。
　　沈漓永远都是他说不得碰不得的心魔与逆鳞，无论让九天玄雷劈多少次，无论他怎样清醒。
　　沈谧与陈安在这深渊下的重重迷瘴里相对无言良久，陈安终于在落针可闻的安静中又出了声：“怎么才能杀了他？”
　　沈谧懒得睁眼，也懒得理他。
　　陈安便明白，自己是太过弱小，没人指望自己做点什么。但他到底心有不甘，收紧了拳头，想说点什么，卡了半天却到底没能说出口。
　　周遭忽而浮起了一片光华，天幕上倒长的山峦周身披上一层炫目的光彩，仿若一轮挂在深渊下的太阳。那光照得周遭亮堂堂的，驱退了迷瘴，照出了这千万年不见光的深渊原本的样貌。
　　满地枯骨，不知干了多久的枯枝奇形怪状地插在土地里，那土地也是贫瘠的，黢黑一片，薄薄的一层土壤说不上来是那些生物腐烂的躯体。这其中原本也有沈漓的骨，沈谧离开的时候，尚存于这地底的属于沈漓的骸骨他已经悉数收好，可看着这满地的零乱死寂，他还是暗自悔恨了一下自己为何要在幻境中沉湎那么多年，叫沈漓未凉的尸骸腐朽在这样埋汰的地方。
　　也叫汪道安把沈漓尸骨的一部分偷出去，七零八落地散在了人间各地。
　　汪道安缓缓自祭神台上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谧与挤在他身边的陈安。
　　他先是对上下打量了一番沈谧，见沈谧无动于衷，颇觉无趣，便转而笑着对陈安开口：“青溪，多亏你一直与他们待在一起，我才能找到我的猎物。”
　　陈安僵着身子往沈谧身边钻。
　　汪道安招招手：“过来，青溪。”
　　陈安没动，汪道安手边便捏了个诀，无形中有股力量拽着陈安往祭神台中而去，陈安手脚慌张地扑腾着，慌不择路地抱上了沈谧身边的锁链。
　　没能抱稳。
　　他被汪道安抓到了身边，惊恐地喊着“救命”喊着“不要”，汪道安对他这惊恐感到十分满意，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反手便将那截手臂掰折了，在陈安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里缓缓道：“你胆子倒是长肥了不少，做这南院头牌想必是让你膨胀了不少，前有王爷求亲，后有高人相救，还能说出要杀我的话来……青溪啊，我往日是如何教你的？”
　　汪道安话不重，甚至能称得上温柔缱绻，可下手却狠辣，掰折了陈安一只胳膊不够，又一脚踢在他肚子上，捏着他的脸端详：“啧，这副容貌真是埋汰。”
　　陈安已经只能哑着声求饶，什么仇啊怨啊全都被抛开，只一声声喊着：“我错了我错了……”
　　沈谧神色没怎么变化，缚在他身上的捆龙索却簌簌抖动着，将他不显山不露水的心绪透露出一点来。
　　汪道安瞥见一点，嘴角的笑意更深，问沈谧道：“你自他一念而生，可知道当年祭神台上发生的事？”
　　沈谧嘴角抿成一线。
　　汪道安像是欠得很，存心来恶心沈谧的，拽过陈安按下他的脑袋，充满恶意与挑衅的地说：“当年他就是像条狗一样这么伺候我的。”
　　沈谧忍无可忍，杀心暴起，当即不顾自己还不能流畅运转的内息，强行调动周身灵气，也没管那捆龙索挂着皮肉骨骼的痛感，跳上祭神台顺势拿链子就要砸了眼前这丑陋腌臜的人。
　　但他没有成功，反被汪道安拽住了手。
　　“你这般倒神色是与他更相似了。”汪道安的话语一字一句宛若某种魔咒，冲破千年尘封的光阴，一点一点把那三千年沈漓在这祭神台上受的屈辱与委屈都展现在沈谧耳边。
　　沈谧这一妄动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周身强行运转的灵力都被捆龙索收走，沿着那沾着血污的锁链上的纹路凹槽往看不见的虚空而去，又汇集到那倒这的山尖，收成一线，落到了汪道安身上。
　　汪道安吸收了那些灵力，肉眼可见地变得容光焕发起来，原本看着刻薄的面相也像是回了春，脸上颇为明显的法令纹也变淡许多。他在光里舒展身躯，沈谧却在捆龙索下动弹不得。汪道安犹嫌不够似的，对沈谧道：“你与他真的很像，连这蚀灵阵都认你。可惜，虽然你们有时候就像同一个人，但我还是爱着他的。但你放心，我只是要你一点灵力修为，在我得到不死花之前，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谧打从被赋生之后就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偏偏自己此刻恨不得将这恶心的家伙生吞活剥，却又毫无办法，那副冷漠的表象终于彻底破碎，脸上的鳞片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又叫捆龙索把灵气抽走变回那张干净的脸，如此切换，面目更显狰狞，他翻滚咆哮道：“爱？你只是想满足你自己那肮脏的欲求，惺惺作态给谁看？！”
　　这场戏唯一的观众陈安，已经在巨大的痛楚和恐惧之下晕在了一旁。汪道安低头瞥了一眼，不甚在意地退开一步，拂了拂衣袖，捆龙索上源源不断流动的灵气停下，连带着那头顶的山峦也黯淡下来。沈谧脱了力气，倒在地上，锁链叮叮当当响了一地。
　　汪道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或许是从沈谧身上端详够了多年前神明俯首的脆弱模样，或许有别的事要做，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谁都没注意到，黑暗里藏了个影子，沉默不语地在一旁看了许久。
　　影子无声地掠过，投向了那倒着的山峦，徘徊在外面不得其门而入的萧椒终于冲了进来。
　　苍息之火不知为何在萧椒身后窜起来，跟着萧椒的身影一路烧过，转眼便将整个深渊点燃了——那些成分不明的瘴气与土壤对苍息之火来说堪比妖魔鬼怪。
　　萧椒踩着冰冷的白色火焰一路飞驰，飞鸟投林似的，不知哪一步触动了汪道安留下的机关，霎时间深渊下妖风四起，无孔不入的风化成了利刃，无处可避。萧椒闪身躲了几下，意识到这一刀一刀的风把沈谧所在之处裹了起来，不让旁人靠近，他索性直接横冲直撞投身阵中。
　　沈谧勉强在变故再生之前把陈安拢到身边护住，便听得萧椒的声音远远在唤他。
　　他不知道萧椒为什么出现在这。
　　这惹祸精大约一天不往危险里凑就一天不舒服。
　　“快滚！”沈谧说。
　　“我不滚。我来带你走，阿谧。”
　　萧椒并不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孤勇，他被那妖风片得浑身是血，伤口一道又一道增加，仿佛全身上下的骨肉都要被削成片儿了……可他到底咬着牙，挥着涤尘剑，固执地到了沈谧身边。
　　“我说过，我要带你走的。”
　　他在龙首玉中浩瀚的“星河”里想起来了，很多很多年前，深渊幻境里一个眨眼便能寒来暑往，有毫无规律的四季，有山河万里美景如斯，晨昏混乱地交替季节糊涂地变换，唯有时间仿佛永远停滞。那时他是误入的生灵，陪在那冰壳子一样的人身边，曾无数次想过：有一天，我要带你出去。
　　那是他的魂魄背着他的意识与理智立下的誓言，他本不该忘的。
　　“阿谧，我说要带你走的，我来得太迟了。”

第五十九章 纷纷扰扰
　　沈谧这会儿心情并不大好，见着萧椒那副狼狈模样，又气不打一处来，先时还未收住的怒气一并压在他向萧椒瞪过去的一眼里。
　　他分明才把这不知天高地厚、不自量力的傻子从缚神咒中救下，也不知这人脑子到底是有点什么毛病，又巴巴地往这深渊下凑。沈谧要是尘息门的前辈，估计恨不得拿棍子把人敲晕拿绳子把人绑了，关他一辈子，叫他再不能到处沾麻烦才是。
　　可沈谧如今有心无力，不是装的，只能做出一副冷漠生硬的姿态道：“滚回你的仙门去。”
　　萧椒已经能自如地分辨沈谧的哪句话是在逞强，没答这话，寻到沈谧身边那风刀凌乱的杀阵阵眼，蓄力在剑上，一剑下去，轰然平息了四下作乱的妖风，一手把沈谧扶起来，而涤尘剑随着他的心意而动，将陈安托起。
　　沈谧轻飘飘的，萧椒触到一把嶙峋的骨。
　　他又觉得沈谧的过往和这副皮相背后那些荒唐讽刺的真相……一切都是沉的。这样一副身躯，如何将这些都一声不吭地担在自己身上的呢？
　　他本想直接带着沈谧走的，却没能成行，一旦离开祭神台，沈谧身上牢牢套着捆龙索便现出形状，那锁链隐去时，萧椒一点没感觉到它的存在，而露出真面目之后，沉甸甸的重量便压了下来，萧椒一时不防，被压得差点趴下。
　　他咬咬牙，回身见到那几条链子骇人的长度，先是被惊到，随即便感受到自己胸腔里升起的怒火。那些锁链上不知是锈还是血迹，反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谧被萧椒轻拿轻放地放下，萧椒留了一分灵力慢慢将陈安放下，抽了涤尘剑便向着那捆龙索削去。涤尘剑上凝聚了灵力，剑身上都裹了一层金光，剑锋势如长虹，劈向那一条条看不见从哪里伸出来的锁链。“噔”一声，涤尘剑被锁链弹开，萧椒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
　　沈谧看着萧椒眨眼间又拼着一身蛮力试了好几次，险些连涤尘剑都脱手了，还不肯罢休。他看着萧椒许久，终究是态度软了下来，对萧椒说：“你打不开的。快些离开这里吧。”
　　奈何萧椒软硬不吃。
　　只是红着眼，压抑着怒火说：“他怎么敢？！”
　　他换了双手握住剑柄，将全身灵力调动起来，蓄在涤尘剑身上，一跃起身，远远地退开，又以万钧之势携涤尘向那捆龙索刮来。他把自己也化成了剑的一部分，光芒渐渐盛大刺目，在深渊的黑暗中撕出一个缺口来，一剑惊风雷。
　　捆龙索与涤尘剑相撞，铮鸣不止，有擦出的星火四散落下。
　　涤尘剑被崩出了个缺口，豁了牙，这把当世名剑曾是玉隐仙上的佩剑，陪着玉隐斩妖除魔出生入死，连当年那上古魔神那么硬的骨头都毫发无伤地砍下来了，如今栽在了这一排捆龙索上，却没人顾得上心疼它。
　　它的主人只顾得上将沈谧护好。
　　然而萧椒只得到沈谧劈头盖脸一句：“你不要命了？”
　　“总比你惜命，咱俩彼此彼此。”萧椒声音带了点委屈，较劲似的回怼了沈谧。
　　沈谧听到他声音不对劲，仰脸去看，萧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哭成了个大花脸，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沈谧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很是不能应付这种场面，只好沉默无言，然而他闭上那张讨人厌的嘴之后便显出了十二分的冷漠来，这又是另一种“词不达意”的展示了。偏偏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萧椒被这冷漠凉了半边心，抿着嘴把那点可怜巴巴的泪擦了，也一言不发地将沈谧和陈安带上，从他的来处离开了这深渊。
　　萧椒入得深渊之处在皇城边上。
　　皇城和南州城相距不算十分遥远，当时有许多自回魂大阵中被送出来的南州居民便落在这皇城城墙根下。
　　这个时候，被送到皇城的南州城居民还没有全部返回，而皇城中大家仍在津津乐道之前那场像下了场“人雨”一样的神迹。危难被他人扛下，留给这些浅薄百姓的便只有一些不知所云的谣言和莫名其妙。若非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里真的有很多人丢了性命，他们恐怕只觉得做了一场遥远的梦。
　　萧椒带着沈谧和陈安出了深渊，当头便迎上了还无措地聚在皇城城墙下的南州人。
　　不知是哪个认出了他仙门弟子的装束，一头跪在了他身前，高声呼喊：“仙人！拜谢仙人救命之恩！”
　　这是一个差点在一场睡梦里没了命的青年男子，有幸被仙门修士们救下。他激动地跪在萧椒面前，周边人受他影响，当即跪倒一片。那些人里有在那个雪夜一夕之间失去所有至亲的，有带着孩子死里逃生的，有懵里懵懂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的……他们虔诚地对萧椒叩头，感恩戴德地喊着：“仙人显灵，拜谢仙人！”
　　萧椒被一人一句的“拜谢”拜懵了片刻。
　　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都起来吧，除魔卫道、保护人间，是我们仙门弟子义不容辞的责任。”
　　萧椒本来不想在这里多做逗留，就想直奔着那苍聆山的灵泉去，却没料到那些人并没有就这么放过他。
　　他们跪在地上，用膝盖蹭着地，围上来，忽然有人伸手拽住了萧椒的衣袂。
　　有人嘶声竭力地喊：“仙人，您行行好，能把我的妻儿还给我吗？”
　　他这一声好像把所有人压抑的妄想都唤醒了，经他开了这个头，一双双手都拽上了萧椒的衣袍，人群里爆发了此起彼伏的“请求”声，麻雀闹林似的，灌了萧椒一耳朵。
　　沈谧靠在他身边，冷漠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把脑袋往地上磕，磕得山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萧椒对着这场景有些手足无措，那些愿望，没有一个是他能完成的。这场回魂阵或多或少与自己护着的沈谧有些关系，可萧椒有心无力。他差点在这凡人诉求之中被淹没，幸亏沈谧冷冷在他耳边颇为不满地说：“还不快走。”
　　萧椒狠下心，抽出自己的衣袍，一跃而起。
　　涤尘剑托着陈安，萧椒拉扯着沈谧，逃也似的跑了。
　　他对那些来找他问真龙气运的同门同道做得到不理不睬，却被这乌压压一片跪在自己面前的凡人搅乱心神。漫漫修仙路的每一步，止禹山上的每一年，舒卷堂里的每一堂课，都告诉他，修士的责任与使命是要保护苍生、保护那些比他们短命很多的凡人，他无法做到在这一个一个响头中对那些绝望的诉求置之不理，但同时他又觉得有些恐惧。
　　萧椒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也知道自己担不起。
　　这才是他这么多年一直抗拒天道与宿命的心结。
　　“凡人愚昧，看不透生死，不必理会。”沈谧说。
　　萧椒“嗯”了一声，又是许久沉默，才开口问：“那你呢，看透了吗？”
　　沈谧短暂地顿了一下，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回道：“人死如灯灭，有何看不破。逝者已矣，难平是一生，不平是一生，走到尽头就没了，除非转世轮回。他们要你逆天而行还他们妻子儿女亲朋，难道你也要弄个回魂阵出来？”
　　这番话颇有些长了，沈谧说一节停一节，他这会儿倒是一套一套的，大概劝起旁人总是比劝明白自己要容易许多。
　　萧椒看沈谧气力不支，便道：“你先休息会儿吧，我带你去苍聆山的灵泉疗伤。”
　　沈谧见他似乎从方才那些人纷杂的言语里回过神来了，撑着自己直起身子：“你把我随便放到哪个山洞里就行，外物于我无用，我自己调息便可。至于你，还是早些回你的仙门去。”
　　萧椒：“……”天杀的老妖怪。
　　“阿谧，你我纠缠至此，你不是不明白我的心意。你……你若真的无心，大可看我陷进那缚神咒里——那样好像也触动不了龙首玉。可你要是有心，又为何到这地步还要赶我回去？”
　　沈谧敛眸没看萧椒，语气里听不出起伏：“不为何，你我本是殊途，如非有这龙首玉，你已在我手上不知死过几轮了，我是恶念所生，与你仙门之道截然不同，纵使追根溯源我与你师门有些渊源，那也是段孽缘。”沈谧似乎是想趁这个机会掰开了揉碎了给萧椒讲清楚：“你拉不动我，我不会被你，不会被任何人改变，我要杀的人要报的仇绝不会忘，至于这过程中要经历什么，那是我自己的事，不必劳烦你每次豁出性命来救我帮我，我还是那句话，往后刀兵相见，不必留情。”
　　萧椒耐着性子听完，忽然笑起来，是那种没什么意义的笑容，没有什么情绪。他说：“道不同……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罢了。”沈谧终于觉得自己对萧椒这死缠烂打的执拗没辙，妥协了，“如若我这不伦不类的魂灵能入得轮回，来世我来寻你——这一世先欠着。”
　　沈谧叹了口长气，想到了自己袖中那成了鬼还宝贝似的珍藏着一方罗怕，为了生前一点微不足道的心动执念几百年的李无。沈谧由沈漓一念所生，其实很能与苦楚悲愤共情，只是那时他心里空空的，到如今才算能明白一二了。
　　李无活着的时候喜欢上那个姑娘，只是惊鸿一瞥，听了她几句温软规劝告诫，便动了心，一辈子没放下。如今萧椒这虎头虎脑的大傻子追着沈谧跑了这么久，使尽浑身解数，似乎终于在沈谧心里撬开了一条缝。
　　可萧椒惯是个得寸进尺的人，他并不满足于这一条小缝。
　　“我不要那虚无缥缈的来世。”萧椒说，“我只知晓一寸光阴不可轻。”
　　沈谧垂眸，从萧椒的视线看过去，能看到他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颤。然后萧椒听到沈谧说：“我有深仇未报。”
　　萧椒便明白了，沈谧的意思是，恩仇尽泯，再谈其他。好歹他算是松了口。
　　只是萧椒心里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先升起了咬牙切齿的恨——对汪道安的。沈谧的仇，也是萧椒的恨，无论是为回魂阵下葬身的数万亡灵，为答应了要还给陈安的正常生活，还是为那捆龙索之仇，萧椒都是要去除了那作恶多端的妖人的。

第六十章 大仇得报
　　沈谧最终没有去苍聆山，只是自天上随便往下一瞥，挑了个看得过去的山便落了下去。
　　萧椒让那风刮出来的伤口也多为皮肉伤，稍微用点治疗术就能好个七七八八的那种。他便守在一旁为沈谧护法。
　　沈谧入定前，还想叮嘱萧椒一句，若有异变不必逞能，但一想萧椒必然不会听，他还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陈安是在当夜醒来的，他好像刚从一场梦魇中脱身，猛然睁开眼，神智依然困在梦里，惊魂未定，一身冷汗许久才褪去。他自己无声地缓了许久，在萧椒递过来水的时候才稍微缓过神来一点，下意识坐起来伸手去接。
　　手能动了。
　　陈安动作有些僵硬，看着自己又好了的手，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最后目光落到萧椒身上。
　　萧椒对陈安充满善意地笑了笑：“醒了，喝点水吧。”
　　陈安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先前的事，平白打了个颤。萧椒向陈安解释了他们为何会在这里，陈安听罢脸色并不大好看，他瑟缩着退开，被一卷叶子乘着的水翻了，打湿了陈安的衣裳，他没管，只是对萧椒说：“不行，你们不能把我带在身边，他知道我在哪里，在干什么……”
　　“上一回是我疏漏了，这次我不能再连累你们。”
　　“不要担心，”萧椒没有上前去，只是远远地安抚他，“那只是个简单的咒术罢了，我给你疗伤的时候已经解决了。”
　　陈安这才冷静下来。
　　他抱着自己缩在一棵老树盘虬卧龙的根系里：“求你，求你……”
　　萧椒稍微靠近一点，才听明白陈安说的是：“求你杀了我。”
　　先前在南州城的时候，陈安也这么说过，只是那时候稍微有些不同，萧椒那时能感觉出来，陈安那时候分明还有些留恋，那番说辞更多的是希望他们几个能伸手捞他一把，拉他离开那困扰他多年的泥沼。但这一次，陈安似乎已经认定了自己没有希望活着脱离苦海了。
　　陈安抬头看了看端坐着的沈谧，他对那张脸是恨的，对那妖怪又是怕的，在深渊下时却又奇妙地有些同病相怜的悲哀，此时此地，他心里还多了些羞愤难当——沈谧是唯一一个亲眼看到汪道安对自己做了什么的人。他目光落在沈谧身上，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
　　“杀了我吧，我不配过正常的生活……”
　　萧椒不知道如何劝他。
　　陈安不像是何柔，何柔那性子像一把钢刀，无论如何，做出了决定，就算卷在红尘里颠来倒去没得到半点好也能咬咬牙扛下来，扛不动就硬抗，不需要任何人安慰可怜。也不像沈谧，什么事都咽在肚子里，心如铁石，极其偶尔地展现出一点点柔软来，不必别人说什么，他已经自己收好。
　　陈安就像是尘世中万千人的缩影，面对不了就逃避，逃避不了便崩溃。
　　萧椒忽然就想到了那些堵在皇城外的人。自己这样一走了之，那些崩溃的凡人会如何？
　　一场灾难之后，他们要多久才能走出那些伤痛？
　　萧椒想，自己其实也是个怯懦软弱卑劣的人，不然何至于落荒而逃？
　　许是萧椒半晌没个反应，陈安自己抽抽噎噎颠来倒去地讲着话，不知又把自己的心绪哭到了哪个境界，自行止住了。
　　只是茫然地静静坐着。
　　丛林茂密，和风轻拂，花鸟鱼虫有着几乎快被陈安遗忘的自由自在。
　　萧椒轻轻问他好点了吗的时候，他正看着一只小虫发呆。
　　那生了翅膀的小虫子被蜘蛛网沾上了，挣扎得耗尽了体力，陈安想到自己的处境，伸手把蜘蛛网扒开，但那只小虫却伏在草叶里一动不动了。
　　后来直到沈谧从入定中醒过来，陈安也没再哭闹过。
　　萧椒颇为担心他，觉得他一个未辟谷的凡人，不能像自己和沈谧一样天天不吃不喝，中途还给沈谧与陈安分别设了个保护的屏障，稍微离开片刻去寻了些吃食来。
　　沈谧醒转是在第七日。
　　这么短的时间，萧椒不知道他恢复了几层修为，那些伤又好得如何了，有些担心。本来按沈谧的性子，他不仅不会理会萧椒那些在他眼里很是多余的担心，可能还要回个“滚开些”的眼神。他原本也是这样做的，但那个眼神刚递出去，中途沈谧想起来自己连来世都许出去了，便又硬生生转开了，不大熟练地回道：“不碍事，恢复了三四层吧，足够了。”
　　沈谧自己清楚，反正天雷削了的那些也不知要再等多少年才能回来，他目前至多也就比这三四层的水平好一点。
　　沈谧瞥了一眼陈安，道：“我片刻也不愿多等了。”
　　陈安这时候刚好也看向了沈谧。一触即收。
　　萧椒要陪沈谧一道，沈谧也应允了，两人一致决定让陈安躲在这山里好好待着，便给陈安落了个屏障，以免他被什么野兽近身。
　　之前陈安陷入绝望的时候，萧椒不知如何安慰，他总觉得应该要说点什么——虽然好像言语并没有什么实质作用。萧椒隔着自己放的屏障对陈安保证：“我们一定会除了那祸害的。”
　　陈安深深看着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犹豫了一下，最后极其郑重认真地对萧椒、对沈谧说了：“谢谢你们。”
　　·
　　凡尘皇城中的柳叶巷子是个几乎快废弃的小巷子，如其名，是条像柳叶一样又窄又旧的巷子，在新建没几年的皇城里属于边缘地段，这巷子走进去是潮湿破败的，堆了些乱七八糟的木料石料，那些都是修缮这座城池后换下来的旧材，有百姓觉得说不准哪天还能有点用，便走了些门路捡来堆在这巷子里。
　　即使日头高挂，柳叶巷子也依然会在阴影的遮蔽中，如今这皇城里的人都觉得这里头是条死胡同。
　　但鲜少有人知道，这破败的、看起来封闭的巷子另一端连着海市——民间传说里又叫鬼市。凡人不知海市真的存在，但于妖魔堕仙甚至是仙门一些消息灵通的弟子来说，这海市可是多年一度的大热闹。至于“多年”是多少年，没有人准确地知道。大家只知道，海市上一次开放是在百多年前。
　　汪道安从海市出来时是隐去了身形的，却还是叫人给缀上了。
　　他一路行至荒僻无人处，显露身形，道：“阁下是何方神圣，可敢现身？”
　　萧椒与沈谧现出身形的同时，杀招已然酝酿好。
　　涤尘剑酝酿着金光直取汪道安面门，而沈谧手边也翻出滚滚的黑雾，李无等一行鬼影在那黑雾里穿行，他们每一个都曾与那回魂阵有些牵扯，不是自己葬身于回魂阵，便是有亲朋好友丧命其中，怨念深到几十几百年都不肯就这么消散天地之间。沈谧当时捡他们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顺手笼到袖子里，待他们想起自己要复什么仇，要去找谁，便随他们离去。
　　只是没想到，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捡的都与回魂阵有牵连。
　　汪道安险险退开，被涤尘剑蹭掉了一层油皮。
　　“捆龙索都困不住你，倒是我低估了你。”
　　他对着沈谧说。
　　而后他才看向萧椒，神色微妙地变了几变，放话道：“怎么，你们还想两个打我一个？”
　　萧椒不吃他这套，一瞬不瞬目不错珠地盯着汪道安，像是要看穿他披着的那张人皮下虚伪的一腔贼心烂肚。“汪道安，天理昭彰，你作恶多端，如今该轮到报应了。”
　　沈谧并不废话，人已经裹进黑雾里化成一团影子冲向汪道安了，自沈谧身下而始，浓郁的黑雾像要把空气里每一粒微尘都黏住，而银光如刀，随着雾气里明明灭灭的恶鬼们山呼海啸般也投入了战斗。
　　萧椒第一次在雾气里感受到沈谧这样的杀意，那些黑雾与银光悉数错开自己，扑腾而过， 隐约可见沈谧心里沸腾的杀机。
　　萧椒也提剑近前去，与汪道安缠斗起来。
　　汪道安修为不低，三千多年的道行加身，便是个再废物的，如今也是呼风唤雨的一方大能。但他横着走这么多年，仍然是惜命的，他亲眼目睹萧椒身上放出的金龙力挽狂澜，救下南州一城百姓和那些本必死无疑的修士，那金龙便是与沈漓相比也健硕不少。
　　他心下计较一番，准备脚底抹油。
　　被沈谧堵了个正着。
　　沈谧站在黑雾里，一半置身阴暗面目模糊，一半神色间仿佛淬了毒。
　　黑雾里冒出头的恶鬼挡住了其他去路，萧椒剑指汪道安的脖子，下的是半分犹豫也没有的杀手。
　　只是萧椒到底是出身自名门正派，一招一式里还带着些仙门特有的板正，哪怕是再狠辣的杀手也下得颇为体面，不是那种刁钻古怪难以躲开的。
　　汪道安原本不愿动手，此时躲过萧椒一击，退无可退，眯了眯眼，终于提上一口气回身与沈谧和萧椒对上。他忌惮萧椒身上那条虽只有幻影的金龙，纯粹是因为他还未与之交手，掂量不清对方的来历斤两，但若他们步步紧逼，汪道安也没有一再做缩头乌龟的兴趣。
　　三千年道行铺陈开去，萧椒登时感到迎面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体内真元一时都几乎流转不顺畅。
　　汪道安周身灵气不知道这三千年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修炼，也不知现在是到了什么境界，乍一铺开，好像无端将身侧流动的雾气都变得更加凝重几分。
　　萧椒手中剑几乎快脱手而出。
　　风吹动汪道安的衣袍，他像恶鬼一样吊在半空中，手边飞快捏了套复杂的诀，与此同时，沈谧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脖颈，萧椒的剑扎进了他捏诀的那只手臂。
　　但这姓汪的诡异得很，竟然半点血也没流，被萧椒扎穿的手臂翻了些黑黢黢的絮状物出来，他不甚在意，另一只手举起来，天上翻起了滚滚的雷声，地底不知有什么东西一窝蜂钻出来，直冲萧椒后背。
　　沈谧分神将一片黑雾化成屏障为萧椒挡了挡，萧椒略一回身，被逼到眼前的一张脸惊得一后背的汗——那是一张带着笑的脸，与沈谧如出一辙，看惯了沈谧平时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萧椒乍一看到这妖异的笑容，只觉万分别扭。
　　目光再往后移一点，那颗脑袋后还丁丁当当挂着许许多多的脑袋，神色各异，但都是同样的脸——是木偶人。
　　沈谧也注意到了，他下手狠辣，用了把汪道安脖子掐断的力气。
　　那一颗颗木头人脑袋，分明是他在南州别院里毁掉的那些。此时又不知为何粘合在一起恢复了原样，在雷电翻腾的白光里显出了十成十的诡谲来。
　　沈谧气不打一处来。
　　然而汪道安本人比那些木偶人更邪门，他脑袋都被沈谧拧下来了，犹挂着笑，身躯退开一步，头便跟着去了，他伸出手轻易便将那颗脑袋安回了脖子上，仍是全须全尾的。
　　萧椒在书里都没见过这么邪门的。
　　木偶头们一群一群地挤过来，被萧椒一剑劈开后又重新合起来，咯咯的响声不绝于耳，它们围着萧椒与沈谧载歌载舞的，而头顶滚滚天雷压下来——汪道安徒手竟引得雷来，雷电照着萧椒劈，沈谧抬手在他脑门上一挡，球一样的小结界便在萧椒身边落成，天雷的余威扫到了沈谧。但沈谧当初九天雷劫都硬生生扛下来，这普通的雷阵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漫天的电闪雷鸣于他仿若无物。
　　萧椒在屏障里看着沈谧又擅作主张把他扔出了雷阵，一时心急拿涤尘剑去砍，但或许是那剑豁了口之后没那么好使了，这小破结界他竟然半点都砍不动。
　　雾气在自己身边远去，连那些围过来的木人脑袋都犹豫了片刻没有追着自己走，萧椒看着沈谧几乎要陷进黑雾里，心急如焚。他试图调动那真龙气运，唤出那条力量巨大的金龙，但那金龙仿佛是存心跟萧椒过不去，这会儿半点动静也没有。
　　“你与沈漓有多大仇，才能让他生前受你凌/辱，死后不仅魂魄不得安息，连一副骸骨都要被你拆分成块，流转各地？你伤他杀他，剥皮抽筋，扒骨吸髓，取他的寿数与修为……还要他双手沾着杀戮的罪孽重新复生，将万万条性命都捆绑进他的罪业里。”
　　“可沈漓他做错了什么？”
　　卷着那些木头脑袋往中心收缩的雾里，汪道安听见与他对峙的沈谧这样说。
　　“他没有做错，我便错了吗？”他笑了笑，下垂的眼尾向下压得更低，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阴鸷，“我生来便是最下一等，受尽冷眼，周青岩那老混蛋一句我灵根低劣便断我追求，凭什么就许那‘天之骄子’站在云端上什么风霜都不必受？”
　　球形结界落到地上弹了两下，萧椒只觉得脑子被震得有点发麻。
　　他预感不好。
　　果不其然，汪道安设的那雷阵中汇聚的灵气骤然增多，天幕上有滚滚的黑云不远万里飘来，恰是这雷阵对上去，隐约泛出红光——这风雷骤聚的情景，一如当时孤山神龙祠外。九天雷劫！不知道是沈谧还是汪道安做了什么，竟引来了九天玄雷！
　　萧椒急匆匆踩着那球一样的结界往黑雾中滚，又感受到来自结界本身的抗拒。这结界……居然附着沈谧一缕神识。
　　“沈谧！”萧椒觉得胸膛里有一把火升起来，“你他妈到底有完没完？”
　　不为这老妖怪担心死也迟早有一天要他被气死。
　　翻滚的黑雾里，沈谧被汪道安一句凭什么问得冷笑出声。
　　“那他又凭什么扛这江山千年，凭什么被你这么欺辱，凭什么又连一座神祠都无法留存？不，神祠也不是他的……他只是一只妖怪，被神明的身份捆绑束缚，终身都在违背自己的天性。”沈谧语气嘲讽又尖锐，“我绝不允许他在你手里复活，他以神明的身份受那些罪过，就该以神明的身份被供奉，就算是复生于世间，也该是以真正的神明身份。”
　　沈谧一字一句说：“拿你的血祭他我都嫌脏！”
　　汪道安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妖怪”二字，陡然瞪大了眼睛。
　　“妖……？！”
　　他没能把话说完，突然觉得有什么刺了自己一下，体内运转的灵力真元都顺着那扎破的口子泄了气。
　　萧椒看到沈谧的身影在黑雾中冒了个头，远远看来神色比汪道安还邪性，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沈谧要做什么，会怎么样，情急之下他终于又感受到了那金龙的力量。那金龙只是一道幻影，没有灵识，在萧椒的驱策下长啸一声，冲开了一层又一层的黑雾，也把那些木偶人头甩得老远。
　　经这一打搅，尚在酝酿的玄雷声音渐小，翻滚的乌云慢慢平静。
　　萧椒冲开桎梏到了近前，看到沈谧一只手刺穿了汪道安的胸膛。
　　汪道安眼中翻白，一身皮肤变得乌青，周身多处被开了孔，翻出黑压压的絮丝，形容可怖地抽搐着，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他举着手被切断，断手上死死捏着一个人的喉咙。
　　是陈安。
　　陈安手上不知哪里来的匕首侧着穿进了汪道安肩膀，被汪道安捏着气管只能发出和那些木偶人头一样的咯咯声。
　　只有那匕首刺进汪道安皮肉的地方，淌出了殷红的血。
　　萧椒从陈安扭曲的五官里分辨出他的时候，这凡人还拼着最后一口气把手中的匕首往汪道安皮肉里又送了送。汪道安痛苦又难以置信分瞪着陈安，然而大势已去，终于体力难支。
　　陈安回光返照，一口憋在心里多年的意难平终于被吐出，他盯着汪道安痛苦扭曲的脸，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看别人的痛苦是那么畅快的一件事。他脸上浮出笑来，不大好看，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下地狱去吧！”
　　萧椒和沈谧没能救他回来，陈安只撑到看着汪道安闭气，便也没了动静。他垂下头一命呜呼时，手还紧紧握着那把匕首，形容看来疯魔癫狂。
　　有的人或许一辈子怯懦又软弱，行至绝路连自救都无法，只会绝望又悲伤地寻找一个又一个脆弱易碎的壳把自己裹起来，但某一时某一刻，也能不惧生死心如铁石。
　　可是……陈安怎么会在这？
　　萧椒与沈谧互相看了看，同时开口问对方：“怎么回事？”
　　萧椒问的是陈安，是沈谧危急关头擅自把自己丢开。
　　沈谧问的是撕开雷阵打断了九天玄雷的金龙。

第六十一章 尘埃未定
　　陈安那会儿是突然出现在阵中的，沈谧一心对付汪道安，他俩斗来斗去，都不曾退让半分。
　　没有人注意到陈安是怎么来的，怎么近了汪道安的身，又是怎么拿那把匕首捅了汪道安的。
　　那匕首看起来不大起眼，但汪道安便是被它扎了一下，周身灵力停滞，手边的决也顷刻之间烟消云散。连那一颗颗挂在半空的木头脑袋也齐齐变了神态，都惊恐万分地开始乱窜。沈谧逮着机会一爪子给汪道安捅了个对穿，虽然仍是抓到一把絮丝，但这一次的攻击并非无效，汪道安胸口根本无法自行愈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
　　沈谧先前只当陈安希望自己能顺手帮他把仇报了，却不知这人竟然会生出自己亲手报仇的妄念来。还叫他成功了。
　　沈谧端详那匕首，很意外地从中感受到来自南溟的气息。
　　难道又是万魔王？可是沈谧又实在想不明白，万魔王插这个手是为什么，难道除了引自己入魔，看走投无路的凡人发疯也是那魔头的爱好之一么？
　　但沈谧没有去纠结这些，他看着萧椒。萧椒召出金龙也在同一时刻，沈谧被那刺破黑雾的金光晃得有点眼花，乍一眼看到那金色的幻影，沈谧几乎愣在当场。
　　龙，真正的龙。虽然只有一段幻影。
　　沈谧看着萧椒的目光里藏了些萧椒一时看不明白的深意。
　　萧椒为陈安感到难过，还有一些愧疚，他觉得若是他能再早一时片刻唤出金龙，或许还能有时间救下陈安。他的师弟曾大言不惭地代自己向陈安许下过正常日子的承诺，可最后，他们谁都没能把他从泥淖里捞出来。
　　他复了仇，也与自己的仇恨同归于尽。
　　沈谧没他那么多愁善感，只是收回目光，端详着陈安面目狰狞的模样叹了口气：“他要是活下来，也会走火入魔的。”
　　看着咬牙切齿恨了多年的仇人因为自己的一刀子惊恐万分地死在自己面前，这滋味对于一直拼命压抑着自我情绪的人来说远比其他任何事都要来得刺激，滔天的恨意与快意对意志薄弱的人而言，乃是裹着毒的糖衣，短暂地救人于水火，然后将人拉入万劫不复。别说是陈安，沈谧自己也差一点陷进这情绪里，幸而当时被某个人明晃晃的金光迷了眼。
　　“对他而言，这样也好。”沈谧看上去有些过于凉薄。可他袖中的雾气却蔓延出来，柔软地将陈安脖子上的断手卸下来，又轻轻将他狰狞扭曲的五官抚平。
　　萧椒还在生沈谧的气，一听他这么讲话，气上加气，无视了沈谧放出的那些黑雾，就近挑了个好地方把陈安埋了。立完了碑，萧椒用剑在碑上刻下陈安的祖籍与名字，碑文之后，他赠了这悲惨一生的人四个字：来去自由。
　　被沈谧收回袖子里的李无一行众鬼披着黑雾出来，立在碑前沉默无声地看了许久。沈谧也看着，面无表情，识灯从帮他拼凑完神识之后，便一直躺在他袖子里昏睡，此时此地，没有人知道沈谧是不是也在为一个死了的凡人悲伤。
　　李无没有选择再回到沈谧袖中，他与那些或只剩一点残影、或已经快要淹没在雾气中看不清面目的“朋友”们一起，郑重与沈谧道了谢，李无喃喃着萧椒刻下的来去自由，迈步走出了黑雾，走进了明亮的天光之下。
　　沈谧没有留，萧椒下意识举起了手，又放下了。
　　逗留凡尘几百年的孤魂野鬼，了却残愿，选择了拥抱光，回归轮回。
　　风穿林而过，烟消云散之后，有光一线，落在那“来去自由”四个字上。
　　沈谧忽然微微回头向身后投去一瞥，那树上的一只鸟许是被沈谧目光中的冷意惊扰，扑棱着翅膀飞开。
　　树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笼长着刺的藤蔓，挂着稀松几片干枯的叶子。
　　一直到沈谧与萧椒离开，有个人才在一阵风里现出身形。那人一身玄衣，静静看着那块碑，似乎是叹了口气。乌鸦飞过来，栖在他身旁那棵树上，低头喷出一口黑气来。万魔王这道南溟下刚送出来的神识化成个比先前清晰多了的人形，负手立在那玄衣男子身边。
　　玄衣人低下头去，恭敬地行了个礼。
　　“郁子临，你好大胆子啊。”万魔王的声音冷冷的。
　　“属下不敢。”
　　“你趁本王不注意，借旁人之手传什么不死花在海市上出售的消息给这姓汪的，引得他匆匆赶去，又在我眼皮子底下为那仙门小修士打开了龙吟阁的偏僻入口让他救走沈谧，给这凡人一把涂了你半神之血的刀，带他来杀了汪道安……呵，你可别告诉本王，你不知道汪道安是我们一伙的。”乌鸦在一旁应景地叫了两声，目光凌厉地看向郁子临。
　　郁子临倒是从容冷静地认了：“属下知错，请您责罚。”
　　这人如今每每做什么事，问责的时候都不争辩，也不说原由，平平淡淡回上一句“知错”，错也不改，怎么罚他他也心甘情愿受着。万魔王心里自有一番计较，留着郁子临的半神之血还有用，一向也不大为难他。
　　只是他这次属实有些被气到。
　　“求着加入我麾下的是你，擅自行动的也是你，你当真以为我真身在南溟便对你毫无办法？”
　　郁子临不回话，仍然低着头，一副等着领罚的模样。
　　万魔王一腔怒火叫自己手下给噎了个正着，以这一缕神识为载体，捏了个不知是什么的诀就往郁子临身上丢。郁子临躲也不躲，半边肩膀被砸了个血肉模糊，他不吭声，万魔王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顿觉无趣，收了神通。
　　“你们这些跟‘神’字儿沾边的，都这副德性。”万魔王生了一通气，又想起来这副德行也算是拜他所赐，只好咽下去，“下次再敢擅自行动，有你好果子吃！”
　　·
　　南州城的居民这些天已经陆陆续续回归了家园，还笼在沉沉的哀痛之中。城中房屋几乎按原样被仙门弟子们修复了，留下来处理后续事宜的是南州所属的隐心宗门下的弟子，也有不少绝望的人跑到隐心宗弟子落脚处聚集，求一些明知求不得的东西。隐心宗那些人烦不胜烦，只求尽快把南州的人安顿好，回去交差。
　　那位前些日子还张罗着要办喜事的王爷府上，连红绸子都被原封不动地复了原。这位王爷自皇城归来，眼见自己家这副景况，心下凄楚无比。
　　当夜，王爷抱着自己亲手选布料送去制的那床喜被，做了个梦。
　　梦到他魂牵梦萦的那个人一个背影。
　　王爷冥冥之中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急急切切地问：“小安，你怎么不转头看看我？”
　　那人没有回头，像那天他选择跟仙门的那几个人一起离开时一样。只是淡淡地说：“王爷……承蒙您这些年关照，我今日来此，只是想告诉您一些事。您是唯一一个肯为我赎身，还昭告天下要娶我的人，我与您说我的本名时，便已将心许给你。奈何我此生身不由己，受制于人，脱困不得……”
　　“何人困你？本王这就命人去抓来……”
　　“我已经亲手杀了他。”那人打断王爷的话，“我了无挂碍，要启程了，特来与您道别——无论您喜欢的是那副皮相还是真正的陈安。往后，珍重。”
　　王爷冲上前去掰过了那人渐渐透明的身体，看清了他的面孔。可一梦至此，已然终了。王爷醒过来，徒劳地向虚空捞了一把，什么也没捞到。
　　后来纨绔王爷转了性子，没再留恋南院，也未与谁婚配，孤身一人活到三十七八，撒手人寰。此为后话。
　　而这王爷的父兄，凡俗此时的当权者，命人叩上仙门，几次三番企图拉仙门人与凡尘俗事牵扯，都被拒了回去，此亦为后话。
　　·
　　且说葬了陈安之后，萧椒与沈谧一道落在云头，他陪沈谧看了月升日落，又看了日升月落。云慢悠悠飘着，沈谧便静静坐着，他眼中映出天上流转的光彩，也映出下界缥缈的云雾，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阿谧，你……”萧椒自顾自跟沈谧生了许久的气，发现只是自己一头热，慢慢也自己冷静下来了，他试着开口问道，“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沈谧倒没有装听不见了，偏过头来，借着云头折来的光看了看萧椒。
　　他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你……要跟我回止禹山吗？”萧椒又问。
　　沈谧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萧椒的眼睛。
　　他最具体的恨已经随着汪道安死在自己手下魂飞魄散而烟消云散，此时得空，终于能好好思忖一番。
　　“萧椒，”他正色道，“你要想好。我可以与仙门人和解，但是沈漓的遗骸我不会交出去。况且我乃恶念所生，疯癫的样子你不是没见过。你我立场不同，你要带我去尘息门，恐怕你师门上下都不会同意。”
　　萧椒认认真真地回：“我会把汪道安的事公之于众，告诉大家沈漓作为神明为南溟之封做了怎样的奉献，你不需要把那些东西交给他们。至于立场，我不在乎，师父师叔他们不同意我就死缠烂打，总会同意的。”
　　萧椒的想法在沈谧看来过于幼稚，这傻小子根本没仔细去想过，他眼中情意不假，可到底是心思单纯，好像自动就把尘息门默认为与自己同一阵营了。
　　沈谧没说话，萧椒便凑上来，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软软地撒娇：“阿谧，你莫不是要赖账？”
　　他话说得含混不清，越说凑得越近，也不知发了什么疯，话音还没落下，一把将沈谧按倒在了一片柔软的云里。“你分明回应我了，现在又要用这些理由来搪塞我，我有时候觉得你真是太可恶了，你心里有我，又总是这般对我……阿谧，你就不能顺着我一回吗？”
　　沈谧可算是明白那恃宠而骄四个字如何写的了。
　　萧椒这小兔崽子分明是仗着自己对他的忍让呵护得寸进尺。
　　然而沈谧还没开口接话，萧椒便已经俯身下来，胆大妄为地堵住了他的嘴。
　　沈谧的话被咽了回去，他睁着眼睛看萧椒近在咫尺的脸，心中想：“罢了。”有些人自己不要前程不要面皮为这色相所迷，还执迷不悟，往后吃些苦头就该明白了。
　　他心中三言两语把自己撇了个干净，卸下那点微末的担忧，便按着萧椒的脑袋加深了那个吻。

第六十二章 重回师门
　　萧椒终于得到了沈谧明确的回应，被巨大的喜悦砸得有些飘飘然。缚神咒的幻觉里，他大着胆子亲过沈谧一次，回想起来那一次是槐花味道的一触，浅尝辄止，被沈谧推开了。
　　这一次，沈谧放任他动作，没有阻挠他。
　　他也任由自己全身投入了这难得的亲密中，缠绵悱恻间却没有起什么杂念。这样的亲昵温存好像只是一种本能，一种确认。他觉得自己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那个他一直追逐的人回了头，愿意牵住他的手，于是漫漫前路忽然尽数明亮起来，周遭风景也忽而灵动鲜活远胜从前。
　　萧椒身体力行地践行着自己“正人君子”的承诺，沈谧却心念一动，伸出舌尖舔了舔萧椒的唇缝。萧椒脸上登时发起了烧，本能地张开了嘴巴。沈谧的舌便顺势探了进来。
　　萧椒自觉阅了无数本闲书，也算很懂这些事了，却不知实践起来还是沈谧占了上风，这老妖怪待在深渊里那么久，哪里学的这些？他不甘心地咬了咬沈谧的作乱的舌头。
　　沈谧应该是轻轻笑了笑。
　　等到他们分开时，萧椒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
　　沈谧看着萧椒，那双深邃的眼中常年挂着的霜被天上的流光溢彩化去，沉沉的暮气被风吹得远了，纷杂的过往与未知的未来都模糊了，只剩一个萧椒。
　　萧椒被他那种内敛又绵长的深情看得颇为惊心动魄，好像神魂都快一并陷进去了。他只好红着脸颇为不自在地错开目光，把下巴搁在沈谧肩上，耍赖不肯起来。
　　但他也确实是被沈谧哄怕了，这会儿了还有些不敢相信，又黏黏糊糊地问：“阿谧，你这次不会又诓我吧？”
　　萧椒看不到沈谧神色，也没得到回应，他撑起身来看，沈谧却已经闭上眼睛睡了过去。想来一副重担终于卸下，便是沈谧这样的人，也感到了来路上经年日久的疲倦吧。
　　萧椒翻了个身，没压着沈谧，只是轻轻伸手去，将沈谧的手握住。他想，真好。其实他也说不上来哪里好，只觉得无论什么都很美好，连自己那惶恐许久的宿命都显得没那么沉重了。
　　那朵云慢悠悠地飘着，飘过人间山河湖泊，没有人知道，那云上躺着两个十指相扣的人。
　　人一辈子，不就是要找这么一个人吗，与他执手并肩，与他看云卷云舒，与他共同经过未来的岁月漫长。身份立场或是未知的前路，都敌不过这一刻相依的欢喜。
　　有这么一个人在身侧，便是风雨飘摇又如何？
　　·
　　沈谧只在幻境里到过止禹山，幻境里是沈漓视角，一花一木一叶都是三千年前的，三千年过去，山川未变，草木不知枯荣多少季，细一看，与沈漓记忆里相差良多。
　　萧椒带着沈谧从云上跳下来，沿着出来的路往内山走，路过一条溪边，有个女孩蹦蹦跳跳地跟着个樵夫路过。那樵夫远远见到萧椒，便高声喊：“是辣椒仙人吗？”
　　沈谧听到那不伦不类的称呼，挑了挑眉。
　　不讲究的辣椒仙人闻声笑起来，看起来是遇着故人，喜不自胜，遥遥回道：“大叔！”
　　沈谧听得这百多岁的人腆着脸管三四十岁的凡人叫大叔，侧过脸看萧椒，有些好笑：“你如今年岁几何？”
　　萧椒歪了歪头，十分不要脸地回：“十八。”
　　跟着那樵夫的少女躲在他身后，探出脑袋来，见是萧椒，扬起了笑脸似乎是想跑过来找萧椒，然而目光一扫到一旁的沈谧，又怯怯把脑袋缩回去了。
　　浑然不觉自己有些吓人的沈谧还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几眼那个女孩。
　　“这兔子精怎么和凡人混在一块？还在你们尘息门脚下。”沈谧轻声问萧椒。
　　“她呀，说是要报樵夫大叔的恩。我当初算了一卦，他俩命中注定有一段情。你看，他俩挺般配的吧。”
　　大约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萧椒又与之前有些微妙的不一样了，入了止禹山，他便放松许多，整个人容光焕发，颇有些衣锦还乡忍不住想要炫耀一番的感觉，虽然外山这一段路也不知道对着花鸟鱼虫树有什么好显摆的。
　　“辣椒仙人，您身边这位是？”那樵夫带着小兔子走到近前，一见沈谧，惊为天人，差点当场下跪。沈谧那张脸太具有欺骗性了，凡尘很难找出那么俊的不说，他此时跟在萧椒身侧，眉目清冷，却是收敛着的，恍然一眼看去居然还透着点天然的慈悲，叫人一见便觉得是天上谪仙人。
　　小兔子精倒是认出来了沈谧是个大妖，然而她灵力低微，胆子又不大，在沈谧面前只会本能地低头想逃。没一溜烟儿跑掉完全是因为萧椒和樵夫都在场。
　　萧椒可算找到个能显摆的对象，伸手去牵沈谧的手，沈谧没拒绝，他便乐滋滋地把手举起来给樵夫和兔子精看。他若是有尾巴，早就跟那只常常站在他家掌门师叔肩膀上的花孔雀一样开屏开到天上去了。
　　樵夫被他俩这副举动惊了一下，还有些不解其意，便听得萧椒刻意装作轻松地说：“他是我的……命中注定。”
　　“啊，这……嗯，挺、挺好的。”尬在原地的樵夫挠挠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砸得有点懵，他缓了缓，又觉得自己可能是太没见识，补道，“恭喜辣椒仙人，祝您二位白头偕老，早生……额，那个，永结同心。”
　　樵夫简直把自己毕生所学的词儿都翻出来了，最后只能在两位“仙人”面前抓耳挠腮，着急又言辞恳切地说：“真心祝福你们，辣椒仙人，当初若非您点拨，我可能现在还是光棍一条……我真的很为您高兴。”
　　萧椒乐呵呵把祝福收了，像刚定了婚约要娶新娘子似的，回道：“下次请你上山喝喜酒。”
　　沈谧看他跟一个凡人樵夫胡说八道满嘴跑马，没当面怼他什么，只是心想，这小鬼平日在山里这副德性，比他想的还要更不靠谱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萧椒在小兔子委委屈屈的目光中从樵夫大叔那顺了一把糖，樵夫原本是为那只爱吃糖的小兔子准备的，结果兔子自己没吃几颗，倒叫萧椒这不正经的仙人拿走了。
　　萧椒没个正形儿，同一只兔子精抢糖就算了，还冲人家扮鬼脸，扬言：“你终身大事都是我牵线呢，吃你几块糖，至于么？”
　　生生把只小兔子逗得龇牙咧嘴，跟小狗儿似的。
　　道别之后，萧椒顺手把糖塞给了沈谧。
　　沈谧下意识避开，萧椒就给他嘴里塞了一块。
　　那方糖很甜，甜得有些发齁，沈谧原本就没有吃东西的习惯，口腹之欲于他实在过于不值一提，他乍一尝到这种甜味，不大适应地皱了皱眉，却到底没有直接吐出来。
　　“这个是山外那小镇上的特产，我往日出不了外山，回回都缠着下山采买的秦师兄给我带，后来叶师叔还拿它来作为奖励，要我好好学习。”
　　萧椒眉飞色舞讲起一些小事，沈谧看着他，默不作声地忍了那糖在嘴里的不适。他有些不能理解，人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东西，又齁人又粘牙，可是看着萧椒摇头晃脑的模样，慢慢也品出了些意思来。
　　但这方糖对沈谧来说还是过于甜了，他好不容易吃了一块就不愿再吃了。余下的萧椒便一路上山，一路嘎嘣嘎嘣给嚼了。
　　原本萧椒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的，先前萧逗中途回来尘息门一趟，吃了闭门羹，师父还专门在山门留了一段幻影，借萧逗传话给他们师兄弟几个——等他们“长大”的时候才能回山去。
　　师父话中另有深意。萧椒领会不到，他不知道师父说的“长大”是怎样的长大，变得多强才算长大、长得多高才算长大、境界提升到哪一步才算长大？还是说，圆满历完情劫，才算长大呢？
　　萧椒现在只知道，他求得了自己的圆满，便是要回山的。况且还有许多事他要做，比如揭露沈漓身死的真相，比如……师父他们担心的南溟该怎么办。
　　幸而，他没像萧逗上回回来时那样被师门拒之门外。
　　不仅没有灰溜溜地吃闭门羹，他还得到了师父……以及几乎全门弟子的“亲切”守候。
　　乍见到山门为他开启后后头那白花花一片人，对上那一双双眼睛时，萧椒头皮有点发麻。
　　沈谧倒是气定神闲泰然自若，想必不大把这满山的修士放在眼里。
　　萧椒的三个师弟也在其间，他们早几日已经跟着叶语风回了尘息门，一同到止禹山的还有当时一起请三圣鼎现世的其他几个仙门的人，大家热热闹闹聚在尘息门，为沈谧之事吵了个天昏地暗。
　　叶语风一心追究各派所谓的镇派之宝那些法器的来历，其他门派的或多或少揣了点自己的心思，没同意，他们就如何处置沈谧吵到法器来源，又吵到尘息门身负真龙气运的小崽子，顺便吵了吵汪道安，吵了吵一直没解决的南溟，又吵了吵各大门派之间互相的不信任……总之，最后没有结果，大家便聚到了尘息门。
　　尘息门这两天热闹得很，萧椒回来得正是时候。程谷山一早料到这小兔崽子要回来，便盘算着时间去给人开门，中途遇上了苏抱云，又见着几个门中弟子。那些小弟子之间原本私底下就在传萧椒历劫做了些什么荒唐事，他们往日天天见的时候是既受气又憧憬，这两年不见，再听闻萧椒便已经是传说里的人了，就又生了好奇心出来，一传十十传百地跟了过来。
　　于是有了萧椒一开门见到的一幕。
　　萧椒顶着尘息门上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把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尽数收住，端出了一副沉稳异常的模样来。他毕恭毕敬冲自家师父师叔行了礼，口中背书似的念道：“晖月峰大弟子萧椒，下山数月，无所建树，一事无成，今历劫归来，见过师父师伯师叔！”
　　程谷山没讲话，倒是苏抱云在一旁将沈谧上下打量，毫不客气地说：“这就是让你放弃历劫的那个妖怪？果真一模一样。”
　　萧椒一直怕沈谧对尘息门有点什么芥蒂，几乎下意识地没提过沈漓的事，陡然被自家师叔用这种口吻把沈漓的事放到明面上来讲，一身毛一下就立起来了。他连忙去看沈谧，沈谧对此倒是无动于衷。
　　他听到沈谧传音跟他说：“放心，我跟你来此，不是来寻仇的。沈漓他很爱这个地方。”
　　沈漓不会愿意看到尘息门有一日毁在自己手里。沈谧自觉如今控制自己那一身戾气已经足够得心应手，不会发疯烧山。
　　萧椒听罢却有些微妙的不是滋味：“只是因为他吗？”他一时没注意问出了声，当即被师父师叔扫过来的眼神吓得闭了嘴。
　　最后还是萧逗萧算和萧冬拉了拉师父，才让师父先松了口：“行了，先回去吧。”
　　于是前来瞻仰了一下萧椒带回来的“老妖怪”、“大魔头”的尘息门小弟子们奔走相告：“晖月峰大弟子历劫真的带了个大魔头回来！”
　　“哎呀，长得真的很好看！一点也不像书里说的那样，没见到是你们的损失！”
　　看过的人纷纷附和，没看过的又纷纷往晖月峰跑，预备偷偷在同尘堂前看上一眼。沈谧自己觉得没什么，反而萧椒不胜其烦，差点在晖月峰前画阵把那些师兄弟都扔走。
　　沈谧被安排在了同尘堂边上的小屋里，那小屋原是给萧椒那个差一点的五师弟预备的，后来种种原因，五师弟的事没有影子，那房间便空了下来。从那间房低矮的窗口，一眼能看到同尘堂前的菜园子，目光再投远一些，能看到在风里摇曳的大槐树。
　　此处陈设虽简陋，但沈谧看起来对这里十分满意。
　　萧椒说他有事要处理，叫了萧算带沈谧在晖月峰逛逛，沈谧从善如流地应了。但其实逛也没怎么逛，他站在了大槐树下就不再挪步了，就着晴朗的天色遥望远山，回忆起了沈漓幻境里的山色天光。
　　萧算没有萧冬那么惧怕沈谧，也不似萧逗那般时刻都忍不住要怀疑，他对萧椒和沈谧的事反而是三个师弟里最平和的一个。他也跟着沈谧的目光看出去，道：“小辣椒也很喜欢这里。小时候师父骗他说他是这树上长出来的，他还奇怪这一树槐花怎么孕育不出别的小孩来。”
　　沈谧侧耳听着。
　　“我上山的时候，小辣椒才那么丁点大，就很是人小鬼大了，土……二师兄那时候不怎么讲话，我也不敢去招惹，偏偏小辣椒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师兄每每见他都摆着张臭脸，他还是孜孜不倦去接近。小辣椒有时候看着是不靠谱了些，但他看人看事其实挺清醒的，他既然喜欢你，想来你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二师兄天生多疑，小时候好像被妖伤过，如今格外不信任妖，小师弟以为你是鬼，他又最怕鬼了，所以难免对你也有些恐惧。但我们其实挺乐意看小辣椒过得快乐些的，若我们有什么开罪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
　　沈谧大约是听进去了。
　　“反正，小辣椒他年纪小，有时候难免有些不周到的地方，你……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多让着他点？”
　　萧算掏心掏肺讲了半天，沈谧最后只轻飘飘回了句：“嗯。”
　　两相沉默，萧算最后被别的峰的师弟叫走了，沈谧便一个人站在树下，不知想了些什么。忽而又听得有人远远地组着团过来，是尘息门看热闹的小弟子们。那些小修士们修为参差不齐，但看起来关系还是不错，其中有人跟萧椒应该也是有些交情的，沈谧没恼他们，也没理会。
　　只是隐约从中听到有人在说，萧椒一个人在主峰的议事大殿里跟各大仙门对峙。沈谧便立刻化成了一缕青烟飞走。
　　他找到议事大殿的时候，正听到萧椒在殿中掷地有声地许下承诺：“倘祸事兴起，我不能力挽狂澜，便以身殉道，以我修为性命，以我身负之天命，以真龙之气运，化进南溟之封，诸位，满意否？”
　　那小崽子口气狂妄：“南溟的事，我担责。我所求有三，一是诸位不与沈谧夺那些法器，他不会拿那些法器来对付仙门；二是将神龙遗脉之事查清公之于众，还沈漓一个神明的身份；三是彻查这些法器的来龙去脉。”
　　萧椒所提，不仅仅是与其他门派对立，甚至也与尘息门的利益对立了——将沈漓的身份改成人的，是尘息门玉隐，隐瞒沈漓真身的也是玉隐，甚至让沈漓去镇守万丈深渊也有尘息门一份“功劳”。这件事由尘息门曝光，便是让尘息门承认了自己门派引以为傲飞升成仙的先辈的污点。
　　可是他就是那么大剌剌地提出来了，仗着自己身负的天命和一身引人瞩目又叫人忌惮的真龙气运。
　　沈谧听罢，并没有现身，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萧椒，萧椒站在议事大殿里，所有人围成了个弧形，将他围在中间，每一双眼睛都将他盯着，像某种无形的压迫。但萧椒像一柄笔直的剑，戳在那纹丝不动，不卑不亢地迎着所有人，无声地对抗。
　　沈谧最终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议事大殿。

第六十三章 南溟真身
　　直到次日傍晚，萧椒才从主峰下来。
　　他一步不让，最后还是尘息门的各位前辈们在程谷山的主张下达成一致，决定暂且先观望一下。
　　尘息门这边同意了追查当年真相，其他人吵了一整天，最后也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离开议事大殿后，萧椒自觉地跟上自家师父。
　　“师父，我以为你不会帮我。”萧椒追着师父的步伐。
　　程谷山没看他，也没说话，萧椒觉得师父好像还有点生气。他便又说：“师父，我往日一直避重就轻，躲着我的责任，如今我……”
　　程谷山终于回头来看，萧椒不自觉挺直了腰板，听到自家师父说：“你心里当真明白了？”
　　萧椒谦恭回道：“是。”
　　程谷山又不说话了。
　　萧椒心里惴惴，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又愿意帮自己讲话打圆场，离了众人的视线却又是这样的态度。他有些不自在地挠挠头，贴上前去摇师父的袖子，撒着娇说：“师父，我知道您是忧心我，但您看，我如今这趟历劫不也算‘功德圆满’了么？”
　　程谷山长叹一口气。
　　“南溟的事，整个仙门都束手无策，你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说你担责，我问问你，你待如何担责？你凭一身真龙气运，凭天命青睐，就觉得自己能担责？为师并非是在帮你，也并不赞同你所作所为，但你既已经当着众同门的面夸下那海口，便是覆水难收，就算尘息门不同意，往后但凡有异动，大家都会记起来你今日所言，那时候不管你是否愿意，都只能被推出来。”
　　“可是师父，您一直告诉我，我该有自己的责任要担。是您说，我比旁人得到的多，理当如此。哪怕我不那样说，天风门叶红鹤前辈一眼能看出天命落在我身上，各大门派的人也不瞎，况且真龙气运一事人尽皆知，我不说他们便不会推我出来吗？”萧椒看着程谷山，眼中还是清澈透亮的，只是或许是受他长开了的相貌影响，如今一眼看去，又让人觉得他不再如从前浅薄。
　　他说：“横竖都是我的宿命，不如借此争取一个真相，有些事不该只被烂在深渊里。”
　　程谷山对此不置可否。
　　等到了晖月峰同尘堂近前，他远远见着槐树下的那个身影，才又问萧椒：“往后你当如何？”
　　萧椒便回：“找找有没有什么彻底解决南溟之事的方法，还有那个万魔王……”
　　“不是问你这个。”程谷山摇了摇头。萧椒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看到沈谧站在槐树下和风里，袖袍迎风而动，有些萧疏伶仃的意味。他便明白了，师父问的是他与沈谧的往后。
　　萧椒其实并没有想过十分长久的事，涉世未深的人头一遭心动，以为一个眼神、一点回应，就足够支撑着彼此走过天长地久的岁月，一瞬间即是永恒。
　　话本上所有幸福美满的结局也都只有一句：守得云开见月明，此后二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觉得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好琢磨的了，沈谧点头回应了他，连尘息门都同他一起回来了，那便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他没想过师父问的那个遥远的“往后”具体是什么模样，如今被师父一问，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却是自己扛着锄头吭哧吭哧修理菜园子里的蔬菜，沈谧便抱着手站在屋檐底下看他。
　　但随即他又想明白了，师父要问的也不是这个。
　　程谷山要问的是，沈谧不找仙门麻烦，但仙门众人大多对妖魔成见颇深，这一层如何解；南溟的事，往后萧椒担待不起，又当如何解。
　　但萧椒确实没有忧心那么多，他觉得并没有太大关系，反正以身殉道的事他自以为还早着呢。而目前天下还是安稳的，沈谧对仙门也没到必须你死我活的地步，他们尚且能相安无事，至于成见，慢慢来总能消融。
　　脱口说出那番话时，他已经在心里说服了自己——愿意不愿意的，如今也已经到这个局面了，反正路总要一步一步走，还能往前走就总好过自己踌躇在原地思虑。
　　萧椒现下自觉无比清醒，程谷山没再泼他冷水了。善于窥见天机占卜来去的谷山真人不知又看见了些什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遥遥又看了自己徒弟觅的那个“良人”一眼，转身飞进了山间流云之中。
　　留下一句：“为师闭关去，出关前勿来打扰。”
　　没给萧椒再开口的机会。
　　沈谧被这动静惊动，回身望过来，只看到程谷山一截飘然远去的衣袖。
　　他看向萧椒，萧椒便迎着他走过去。
　　树影下凉风习习，仍是萧椒多年来最熟悉的风景，两个人站在树下，空间正好。
　　“那是我师父，说起来你们好像还没好好说过话，唉，师父突然说要去闭关，都还没来得及带阿谧去正经见一见他。”萧椒语态轻松地说道，“下回咱们堵到他闭关的山洞洞口去。”
　　沈谧沉默不语。
　　“阿谧，你怎么了？”萧椒有些奇怪地看向沈谧，他其实感觉到了，沈谧入了尘息门后便十分安静，也不讲话，无论安排什么他都从善如流地接受，温驯地全然不似他从前的作风。
　　萧椒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什么毛病，沈谧这么顺着他他反而觉得有点不大适应。
　　“那个，尘息门是大仙门不假，但其实也没那么多规矩，虽然它看起来很森严，但是有些东西大可不必管它。我们晖月峰上更是自在，也不要求什么行端坐正，随心便好，阿谧你不必拘谨。”
　　萧椒在槐树叶子间摇曳的光影下眉眼弯弯地笑着说：“至于其他的，阿谧也不用担心，我已经说服大家不来抢夺你手上的那些……法器了。仙门曾经犯过的错我们不会抵赖，被掩埋的真相，也会被公之于众。往后，阿谧还是只做自己便好。”
　　沈谧看着萧椒，忽然开口问：“如何说服的？”
　　萧椒笑嘻嘻地回：“自然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凭着一张嘴跟他们理论了好几个时辰，口水都快说干了，况且他们固执是固执了点，但也没那么坏，受我正义的气魄感召，自然同意了。”
　　沈谧听他胡扯，没做声。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你觉得我会信吗？”
　　萧椒却很笃定：“就是这样的！”
　　沈谧便没再追问，转而又望向了遥远的群山。
　　萧椒随他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拉沈谧，指了指头顶大槐树逸出的一段枝桠，那段树枝足够粗壮，应该是有人经常上去躺着，树皮都被磨得比别处光滑。
　　“阿谧，我们到上面去坐坐？”
　　沈谧没有动，萧椒就自己噌一下翻上树去，惹的槐树整个抖了抖，栖息树丛里的鸟儿被惊得飞起来，挑了另外一边的树枝又落下去。萧椒从树上伸出手，一如缚神咒里的幻觉。
　　“阿谧，快来。”
　　沈谧没去拉他的手，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像一张纸片儿似的，轻飘飘飞了上去。
　　他在枝繁叶茂间落座，就坐在萧椒身旁。
　　树上能看得更远，视野都被放大许多，低头下去是云深雾绕，远远看出去，以沈谧的目力，能看到背着背篓在山间采药的尘息门弟子，还有在山中偏僻处练剑静坐的，有御剑飞行还不大熟练的小弟子在师兄的看护下试飞，也有……从山崖下飞上来专门来看自己的。
　　萧椒毫不客气地一道灵力递出去，差点把那人从剑上掀下去，一副“你们再来我要吃人了”的模样，把那小修士和还没升上来的几个一并打发走了。
　　沈谧忽然说：“这棵树，是沈漓种的。”
　　他毫无预兆且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下一句：“龙吟阁下，即是南溟。”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沈谧就着满山的平和安宁道：
　　“玉隐不在乎凡俗更迭，不在乎皇帝姓张还是姓李，周岩青舍修行入凡尘，也不是真的图那宰相虚名。他们都知道，当年须弥山一战并未根除妖魔——但凡世间仍存着恶，这些你们看不上的东西便清除不干净。只不过他们想一劳永逸，叫他们以为的神明镇在万恶之源上，千秋万载，妖魔也成不了气候。”
　　“沈漓走后我还老老实实在那里待着，就是因为这个，南溟的封印算是有沈漓一部分。我出来的时候，沈漓把自己留的最后的一点元神投进南溟去了。”
　　——所以他对沈谧说：“天高地阔，你自由了。”
　　沈谧叹了口气，萧椒在一旁听着，伸手把沈谧一双冰冷的手握住。那双手的主人没有抗拒，仍用一种遥远又平淡的声音继续：
　　“当年自诩魔神的那老魔物，选了须弥山一带作大本营，不只是这里风水好。那老魔物是一条长蛟，世人分不清蛟与龙，总将其混为一谈，其实上古神明未曾陨落时，蛟与龙是两个种族，一个是万人敬仰的神明，一个是人人喊打的妖怪，一个生于云雾缥缈的蓬莱仙山，一个生于须弥之下的南溟泥沼。”
　　“那魔神，原就是生于南溟之下。”
　　“南溟，是蛟的老巢。”
　　“世人总说南溟是万恶之源，殊不知，万恶之源从来都是人性，世间的恶层出不穷，流毒万年，永不枯竭，南溟下的那些东西，万魔王之流，也不过是将这些来自世间各地的‘恶’化作自己的灵力罢了，大家活着各凭本能和本事，原也没什么错。”
　　沈谧停了停，看向萧椒，眸中深邃有光，像一多落花飘进了深潭，又像一点春色柔软了冻住的湖泊，他说：“你既已经夸下海口说你要担待着南溟之封，我便帮你一程，你不必再忙活，南溟之事有我。”
　　萧椒被他越说越温柔的话唬得心里甜丝丝的，陡然反应过来：“阿谧……你怎么……你知道了？！”他瞪大了眼睛，被沈谧轻飘飘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谧像萧椒编什么以德服人那套时一样毫不真诚地说：“我正巧路过，不小心听到了。”
　　这回轮到萧椒自己被噎着了。他垂下去的两只脚丫子摇啊摇，摇得树枝一通抖，那鸟儿待不下去，只好咬牙切齿地飞向了小屋的屋檐。

第六十四章 埋骨之地
　　在晖月峰大弟子带回了个魔头这件事的衬托下，其他的事似乎就显得没有那么轰动了。
　　萧椒在晖月峰上见着何柔时才知道，萧逗那小子闷声不响地干了件大事，把何柔也带回了尘息门。
　　门中弟子传言说，晖月峰的大弟子历情劫顺了个高深莫测的妖怪美人，二弟子也不动声色拐走了天风门未来的掌门夫人——天风门那年轻的小掌门卸任了职位，将掌门之位交给了他的师兄牧云白，撂了挑子就跟来了，天天抱着剑守在晖月峰下。
　　外面传来传去不知道传出了多少版本的故事，萧逗一听一个头大，但他无法阻止谣言的传播，他解释过，没人愿意听，便只好作罢了。
　　提及此事，萧逗仍是觉得颇为冤枉：“何柔是师父让师叔接回来的，关我什么事？”
　　彼时师兄弟四人正在垦同尘堂前的菜园子。
　　萧椒正一边干活一边琢磨着沈谧说得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一句“南溟之事有我”，萧椒问沈谧他要做什么，沈谧却没有回应，被追问得烦了也只是给了萧椒一句：“还没到时候。”
　　萧椒为此单方面跟沈谧置气，他觉得沈谧仍然是没把他当做可以并肩携手的人，有什么都不告诉他。萧椒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可沈谧那个态度实在太让人恼火了，他只是毫无情绪地一瞥，便能让萧椒在那么一个眼神中无力地认识到自己和他之间三千年的鸿沟。
　　沈谧始终还是沈谧，哪怕给萧椒做出了承诺，他也仍然是那个一意孤行的、仿佛永远游离世外的影子的沈谧，仍然是孤魂是野鬼，是萧椒拉不住的一把风。
　　好像萧椒兴致冲冲做了那么多走了那么久，自以为得到了一点光，却都只是徒劳的一场镜花水月。
　　萧椒很想不管不顾地质问他：“你没有心吗？”
　　又一想，人家连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说要担待南溟的海口都平静地担待下来了，也不是全然没有心的吧？
　　他就这么一边觉得甜蜜一边觉得生气又一边暗自悔恨自己还不够强大，心情复杂地同沈谧闹了别扭。
　　闹也闹得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又叫沈谧那来去如风的老妖怪噌一下跑了。憋屈得很。
　　这菜园他们离开后基本上没人管过，他们家师父也不知道这期间到底在做些什么，看菜园的情况，师父是没来关照过这一园子的菜的。萧椒一边跟师弟们垦着菜园子，一边心猿意马地想着沈谧和南溟和纷纷扰扰的许多事，听师弟们讲什么也没过脑子。
　　萧逗说完何柔是师父带回来的之后，他顺口接了句：“师父为什么带她回来？”
　　师弟几个在一片还没杂草长势喜人的菜地里你看我我看你，缄默不语。
　　萧椒没察觉到，忽而好像脑袋开了什么窍似的，他把锄头一扔，自言自语地说：“我想到了！我去设一个阵不就可以了吗？！”
　　萧椒穿着满是泥点子的一身破旧衣裳——专门为了在菜园子里垦地而换的，不伦不类的，踏着一脚泥巴却跟踩了一朵流云似的，一溜烟儿跑没了影，只远远留下一句：“你们先做着，我去去就回！”
　　倒下的锄头压倒了几棵本就稀疏的菜苗，萧逗有心想追上去给萧椒一脚。
　　“小辣椒他要设什么阵？”萧冬挠挠头问。锄头被他两手交叠撑住，他看向萧逗。
　　萧逗摇头：“我怎么知道？”
　　“不过他到底怎么做到的，让掌门师叔松口留下那尊瘟……沈谧。”萧逗把问题抛给两个师弟。
　　萧算正修着瓜架子，手上没停，说：“不知道，不过沈谧也没那么坏啊，你们看，他来的这段时间都还挺安分的。”
　　沈谧安分到这些日子，每天除了靠在窗边小憩，就是在槐花树下晒太阳吹风，时不时还会跟着远远跟着萧椒去逛一逛，甚至会到舒卷堂里坐一坐。他着一身白衣，学着萧椒的样子束发，乍一眼看去与满山的仙门弟子无异。
　　连一开始因为他的身份而打量他的那些目光多数都慢慢变成了对他外貌和气质的惊讶。
　　“但我见他前两天还坐在那槐树上捣鼓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不知道，我没敢细看。”萧冬一脚踩着锄刃以让它立起来，手肘撑着柄的尾端，另一只手就顺势搭上来，俨然一副闲聊的姿态了。
　　不干活的小师弟被萧逗一眼瞪自觉，又做好了锄地的架势，一锄头下去，翻出了半截被挖坏了的土豆。
　　萧逗：“……”
　　萧冬：“啊，我不是故意的！”
　　萧算忽然开口问：“你们真的觉得沈谧会伤害小辣椒吗？”
　　萧逗萧冬齐齐看向他。
　　师兄弟三人在彼此的目光里看到了一个明显的答案：尽管他们猜测，他们担忧，他们怀疑，但他们并不是真的认为沈谧会伤萧椒。只是与沈谧那样的人……那样的妖怪纠缠，会给萧椒带来什么样的麻烦，实在是不可估量。
　　可是萧椒已经将掌门、师父、各门各派，都说服了。
　　于是问题又回到他们的大师兄到底做了些什么上。
　　萧椒在主峰做了什么，萧逗三人毫不知情，他们不在场，而其他人对此三缄其口，谣言都能漫天飞，可议事大殿那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却没有任何人传出只言片语。
　　连程谷山出了议事大殿也直接闭关了，萧逗三人压根没机会知道自家大师兄到底又胡闹了些什么。他们隐约有些担心，可是一看到萧椒这些天跟个没事人一样，沈谧也似乎就在尘息门定下来了，所有人的态度正常得反常，好像有什么大事在他们三个懵里懵懂的时候被轻飘飘放到了一边。
　　那种隐隐约约的感觉最是叫人抓心挠肝。
　　忽而有钟声从山中传来，声音浑厚通透，闷响了三下，如涤荡开的潮水，将整个止禹山都漫过。
　　“出什么事了？”萧冬被这钟声敲得一滞。
　　萧逗把锄头往菜园子边一放，拉着萧算萧冬便往观云台而去。
　　钟声落下之后，观云台上便开始热闹起来，空闲的弟子纷纷赶往观云台，一时间远远看去，那些翻飞的白衣像下饺子似的。
　　大槐树下，沈谧只是远远一瞥，手轻轻抚过怀里一只绒绒的团子，波澜不惊地垂眸。
　　风攀上他的鬓角，又轻巧地远去。
　　很久之后，他收回了分出去的一缕神识——那缕神识带回来了观云台上的盛况。尘息门这段时间调查往事，抽丝剥茧地在三千年前留下的只言片语的记录、对三千年光阴的回溯以及先辈的各种手记、编撰的书籍中，确定了当年的真相。
　　尘息门一向言出必行，无论那一日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答应了将三千年前的往事查出来来并公之于众，便是说到做到。
　　贺寄松亲自在观云台将沈漓之事公告仙门各家，承认了当年玉隐不知出于私心还是出于什么的一念之差瞒下了一件大事。贺寄松将那年惊才绝艳的沈漓所负神明的身份公之于众，又说了沈漓入深渊保世间平安的事。只是当中许多年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是没调查出来还是怎么，并没有提。
　　但好歹当年落入深渊受尽苦楚屈辱、最终孤寂死在深渊下的沈漓终于重新被仙门众人记起，三千年后，获得了应该有的名声与尊重。
　　而关于仙门各家一开始隆重极了要追讨的那些法器，最后也都查明是由汪道安当年自深渊下带出炼化，投入了海市之中，又机缘巧合流入仙门，由于其承载的灵力过于强大，被各派奉为镇派之宝。
　　沈谧听到这一段时，似乎是笑了一下，只是他很快又自行将那带着嘲讽意味的笑收住了。
　　机缘巧合么？怎么就偏生那么巧。
　　沈漓当年被哄骗着随周青岩入凡尘下深渊，一开始也是与周青岩约好了的，约的是守龙吟阁下江山龙脉三年。三年期满，恰是历劫结束，他便能够回到仙山上，继续过他原来的日子。
　　只是沈漓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师尊在他下山的第三日便飘然飞升，留下半面没能烧尽的残卷和毫不知情便被委以重任的新任掌门人。天下人都只当他是个天资过人的凡人，下山历劫，忘了初心再未归去。没有人找得到他，知晓他下落的周青岩也没活到约定的三年后，这自断修行的半吊子修士收的唯一一个徒弟心术不正，偷偷潜入龙吟阁的深渊下，做出了种种恶行……
　　“这解释真是妙极。”沈谧把怀中的团子放开，淡淡说。
　　识灯这几日才慢慢有些恢复，恹恹地往草丛里翻了个滚，压下一片柔软的青草。
　　“你不信吗？”识灯问。
　　沈谧手一伸，原本躺在菜园边上的锄头飞到他手里，他回忆着萧椒几人的用法，试着挥了挥，挖下了他人生……妖生的第一锄头。
　　锄刃没入松软的泥土，带起来泥土和翻白的草根。沈谧弯下腰就这么一锄一锄地翻着土地，回识灯的是一句不大真心的：“信啊。”
　　他想，其实这个解释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给沈漓应有的敬重，将他那沉默委屈的时光翻出来晒晒这人间的太阳，对沈谧来说就已经足够。
　　眼见识灯咕噜噜滚远了，沈谧伸锄头去拦了它一下。识灯沾了一身泥巴，被锄头往回带了带，晕乎乎地透过草叶看到沈谧手上化出了一团光。那光里，造型五花八门的法器隐约可见。
　　沈谧倏地将摊开的手掌合上，那光没有完全消失，同那些法器一起由一抹影子化成了实体，变成了……一把灰。
　　沈谧将他收来的沈漓的骸骨都炼化了，其中附着的灵力尽数被他收走，沈漓身上那么多的骨头，到最后也只炼出了这么一抔骨灰。
　　再没有人会觊觎这把没有什么用的飞灰了。
　　他好像在和虚空中的某个人讲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这里确然是个很好的埋骨之地。”
　　槐树摇曳的叶子在风里轻响，仿佛在回应他。
　　识灯注视着沈谧一捧一捧地填土，隐约觉得沈谧有些奇怪。他报完了仇，那么轻易便接受了萧椒来到尘息门，又过去这么多天，才将这把骨灰埋下。他看着那捧骨灰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像埋的是自己三千年来执念之源的故人，却像是在给自己找埋骨之地。
　　但识灯灵力不济，现下也只能清醒那么一小会儿，在草丛里滚个几圈就又疲倦了，缩回了沈谧的袖子。它趁着这个机会准备再探听探听沈谧的心事，可这一次，沈谧心里确是空白的。
　　他什么也没想，给小团子的是万顷留白。

第六十五章 所愿得偿
　　萧椒兴致冲冲来找沈谧时，沈谧已经略施了些法术将槐树下那片土地恢复原样，连那把锄头都被放回原位。任谁都看不出来那树下新添了一捧骨灰。
　　萧椒看起来像有好消息，雀跃着要说什么，被沈谧先开了口。
　　沈谧说：“随我来。”
　　萧椒不明所以。
　　而沈谧向他伸出了手。
　　跌入那片柔软如云的风里时，萧椒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学会御风飞行的场景来。
　　那时也是在晖月峰这棵大槐树下，那时他大着胆子一脚踩出去——离开了平稳的、熟悉的地面，周身都是轻盈的，可是无所依凭，心在天上自在遨游，身躯却在风里不停下坠。他情急之下胡乱挥舞了几下手，但是什么也没抓住，只有空濛的一把风和身侧寂寂的空响。
　　涧壑风来号万窍，尽入长松悲啸【注】。
　　在萧逗破风而来将萧椒捞起来之前，他恍然觉得自己也化作了风，化作了大地的吐息。哪怕彼时他一颗小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头脑却还在慢悠悠品味坠落的感受。
　　沈谧扣住了萧椒的腰身，只一个吐息间，他已经带着萧椒自崖上落入风里，掠过清澈的山涧，掠过喧嚣的观云台，掠过高高飞起的仙鹤，而后乘着风轻巧地游弋入云。
　　那云是云，又不像是现世的云，像金子做的。沈谧性格多少有些阴沉，但他不喜晦暗，他喜欢光，璀璨的、炙热的、刺眼的，最好金灿灿铺开将整个视线都垫得满满当当的。
　　这片金子筑的云海与满目强烈到让人快要睁不开眼睛的阳光一看就是出自沈谧手笔。
　　萧椒借着沈谧投下的一片阴影，微微睁开眼去看。沈谧也在看他，是那种几乎让人挪不开眼的深情的目光，萧椒看见自己在沈谧眼中仿佛与周遭的云一样发着光。
　　“阿谧……”萧椒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他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有点无措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沈谧闻言并未作答，只是反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啊？”萧椒眨眨眼，“阿谧，你怎么有点奇怪……”
　　沈谧说：“远古时候，龙与蛟这两个身份截然不同的种族，却有一个共同的习俗，你可曾在书上看到过？”
　　萧椒被他问得一懵，头脑下意识地已经顺着沈谧的话运转起来，他搜肠刮肚半天，却发现对此实在没有什么了解。上古的那个时代如今已经只是传说里一点浮光掠影的影子罢了，若非沈谧之故，萧椒恐怕都不知道蛟与龙非同族，也识不得什么“真龙骨”“假龙骨”的。
　　他看向沈谧，一眼见到沈谧眼尾的那点红痣——风雷骤聚的荒山树林里，那老歪脖子树下，他看沈谧的第一眼，就觉得那枚朱砂似的红过于动人心魄。
　　沈谧眼中渺远无波，像已经悟得大道无情的神祇，目无下尘，离得远了看不到那双眼中照出任何事物，非得近一些才能看见他眼中的倒影，可那枚红偏偏又像钩子，缱绻多情又轻佻放浪，它似乎随着沈谧心绪明灭，最明艳的时候，轻而易举便能勾走人的视线，引得人胸中升起抓心挠肝的酥痒。
　　明知有毒，明知危险，又忍不住还想多看几眼。
　　就像萧椒小时候自己从晖月峰的山崖上跳下时的那种感受，气息紊乱，心跳如擂鼓，却还是忍不住睁着眼细细体味身边每一缕流岚。
　　萧椒觉得自己正在沈谧那个眼神中、在他眼尾忽然艳起来的一点红里下坠。
　　“他们会‘筑巢’，为他们的爱人。”沈谧盯着萧椒，有意无意将“爱人”二字压得又低又缱绻。或许因为他语气太缓太慢，让人觉出了十二万分的珍而重之。
　　萧椒觉得自己可能要在沈谧那般珍重的神色里溺亡。他等着沈谧的话，心已经砰砰砰蹦上了嗓子眼，他只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生怕一不小心那颗活蹦乱跳的小心脏就跳了出来。萧椒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居然还稍稍分神想了一下那个场面，自我评价道，未免太不雅观。
　　沈谧接着说：“这个‘巢’对我们来说，除了自己，便只够再装下一个人。”
　　沈谧目光灼灼，可萧椒这会儿却有些转不过来脑袋，顺嘴接话：“那如果要换个人呢？”
　　接完萧椒就后悔了，可他又隐约有些忐忑地期待着沈谧回答。
　　“可以换的。” 沈谧神色未变，答，“只是无异于将心剖出来，再填个新的，抽出根骨散尽修为从头再来。”
　　萧椒感觉自己的心跳卡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忽然明晰起来。
　　他问过沈谧，会不会又是骗他。他虽然甘之如饴地追着沈谧到处跑，虽然这些天狠狠给师父给晖月峰乃至整个尘息门都长了脸，恬不知耻地宣扬自己钟情沈谧，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仍然还存着一些时不时要冒出来的怀疑。
　　微不足道，却恼人得很，怎么也散不掉。
　　他怕沈谧又是哄着他玩，担心南溟给沈谧带来负担，忧虑沈谧肚子里埋着的他完全看不清的那些东西，偶尔梦里都是沈谧孤决远去的一个背影。
　　沈谧这番话，似乎是旁敲侧击地在回应他：“我邀你入局，将这颗心交给你，只交给你。不骗你。”
　　萧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错觉。
　　他的理智好歹没在这亮堂堂的云里全线崩盘，险险留了一丝，那一丝理智哑着嗓音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要接受我，为什么要把真心交给我，为什么……萧椒问的也许是其中某一个为什么，又也许每一个都问了，他看着沈谧，试图从沈谧神色间找出一点不情愿或者别的什么来，没找到。
　　问完他又觉得自己矫情得很，千方百计往沈谧身边凑的是自己，贪心不足得到一个承诺还想要更多的，也是自己。
　　“不为什么，自然是看你顺眼。”
　　顺眼的萧椒梗着脖子没动，看起来又不那么顺眼了。萧椒这傻子，自己一味固执的时候是傻的，可是现下脑子烧了半拉，还在想，沈谧是不是被自己死缠烂打逼的？
　　沈谧自然不知道他心理活动那么丰富。
　　他坦诚：“昨夜我立在你床头，暂借识灯的能力，看到了你的梦境。”
　　萧椒闻言噌地红透了脸，要滴血似的。他脑中嗡一声，一片空白了，一时也顾不上那些“为什么”，磕磕巴巴地喊着“你你你”，没“你”出个完整的句子来。
　　他几乎瞬间想起了昨夜做的是个什么梦。梦里也有沈谧眼尾那颗红痣，洇在水雾里，将化未化地缀在交缠的吐息间，它的主人蹙着眉，眼尾是红的，周身白如骨瓷的皮肤也斑斑驳驳地泛着红……那是被翻红浪，春/宵一度的梦！那是可以被人看见的梦吗！
　　某个假正经的正人君子又羞又恼，简直想两腿一蹬从云上翻下去。
　　可沈谧却很平静。又不算特别平静。
　　他眼中是少有的温柔清润，隐约有些像很多年前，在深渊下注视着手边一只叽叽喳喳的小傻鸟的模样。但那神色中似乎又多了些什么。他说：“所以，那便是你想要的么？”
　　萧椒羞恼得很，终于忍无可忍地，凭着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劲，将唇抵了上去。
　　唇齿缠绵之间，彼此的呼吸暧昧地交缠在一起，萧椒又羞又急地想：这是你先招我的。
　　而沈谧倒在柔软的云间，长发洒了一片。他平日里除了怒极时，一向七情不上脸，可萧椒却借着漫天流光，在他耳郭上看到一片薄红，透亮的红，好似也衬出他眼中一点情动。
　　萧椒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轻轻咬上了沈谧的耳朵，有自己想法的唇舌还无师自通地舔了一口。
　　他担心自己过于唐突，细细注视着沈谧的反应。沈谧的神色里没有厌恶，却反而含着纵容的意味，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流云自山崖下翻涌，华光在峭壁中璀璨。
　　沈谧结的这个“巢”里，藏了世上最温润的一缕春风，所过之处，冰消雪融，云开雾散。
　　·
　　后来萧椒晕晕乎乎了一天才想起自己来找沈谧想要说的是什么。
　　他先前跑去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调动灵气反反复复模拟修改了许久，差点把头发都抓下来的情况下，叫他将自己异想天开的一个想法化成了实际。
　　他想，既然南溟是所谓的万恶之源，添一把苍息之火在南溟外头，将万魔王堵在南溟之下，叫那蠢蠢欲动的家伙穷其一生都跑不出来危害世间便是。同时也在南溟外设阵，截住人间流过去的浊气恶念，将之转换为苍息之火的燃料，岂非环环相扣一举多得？如此，万魔王之流只能在南溟安份地待着，待到“寿终正寝”。
　　沈谧听罢，没有嘲讽他异想天开，只是说：“苍息之火能阻南溟里的东西出来，挡不了人间的恶。”他嗓子还有点哑，听来有些慵懒。
　　萧椒说：“以苍息之火为分界，理论上来说，注入的灵力足够，南溟之下便是一个新的‘天地’，或许，万魔王他们也能在那边拥有一个新的秩序。”
　　沈谧想说的并非这个，但他听到萧椒讲新秩序时，还是短暂地受了些触动。
　　萧椒似乎没有想草率地将南溟下的那些东西一网打尽。
　　他确然是个老好人，哪怕南溟之事压着他的性命，他也没有想要一刀切直接清除南溟下的污垢——也可能是他也意识到了没办法完全清除吧。
　　沈谧稍稍愣了一下，将自己先前的问题问得更明确一点：“我说的是，人有贪欲恶念，难保不会有人怀着不可言说的心思去开启南溟。”
　　七情六欲牵绊之下，谁都有自己的执念，执念过于难以实现，便总会冒出那么一两个人，剑走偏锋。沈谧自己便是个执念深的，他放不下执念，但也承认，有些埋在心里经年日久地发酵，最后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很少有人能自我开解，自行放下。
　　倘若这个人能活百年千年，心里还埋了个日渐扭曲的执念，没有人能保证不被执念带偏。
　　沈谧一哂：“不然这封印不止三千年。”
　　他转了话头：“况且你那个法子，要真的付诸行动，你这一身修为不够给那阵填个牙缝的。三千年不够，三万年也不够，你拼着一身真龙气运，把自己的命交代进去，恐怕都不能糊个底。”
　　萧椒却说：“如果人间和南溟之间隔着乌有之乡那样的地方呢？上古真神陨落之前的那个世界，不是神、魔、人，泾渭分明么？既然上下分三界六合、互不干扰的世界曾经存在过，并且无论哪个传说都说那个时代是辉煌的，那如今这混乱的秩序岂非走错了路。既然错了，那这条路是否可以被修正？”
　　沈谧被他问得微怔。
　　原来萧椒这些天琢磨着南溟的事情，竟琢磨出了这样一套来。修正这个秩序混乱的世界，这统共活了不过百多岁的小崽子真敢想。
　　远古时代是怎样一个时代呢？沈漓曾与沈谧说过，那是真正的四海清平，人、神、妖、魔各有各的秩序，在这片天地间共存，虽时有摩擦，但各自有所约束，后来神道陨落，各方失衡，凡人修士崭露头角，与魔族斗了几千几万年，斗出了须弥山一战，而后，妖魔鬼怪元气大伤蛰伏起来，世间的主宰便成了人。
　　于是仙门长盛不衰。
　　没有人想过要重新建立当年的秩序，人们只是忌惮妖魔、害怕妖魔，能在如今这套秩序下被人们接受的，只是那些看起来温顺无害的——比如那只止禹山山脚的兔子精。
　　沈谧垂眸，道：“这不是你该做的事，这种话哪个妖魔鬼怪都能说，你不能。”
　　萧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怎么不能说？”
　　“你是人，你是仙门修士，天命所系。胆大妄为也要有个限度，小鬼。”这话其实也不该是沈谧说的，他们俩此刻却像是身份对调了，一头说着大逆不道的话，一头自已为苦口婆心地劝。
　　旁人瞧见，大约也会觉得这一幕多少有些奇怪。
　　沈谧浑身还有些别扭，他不动声色地压下来，神色却严肃到几乎有些森然了：“你要是不想行差踏错走火入魔，趁早打消这种想法。”
　　萧椒在这件事上倒也并非特别执著，他黏到沈谧身边：“阿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别生气，我也就随口这么一提。我所愿……其实不过是世间太平，无拘无束罢了。”
　　世间太平，无拘无束。沈谧顺着想了一下，只觉分明好像触手可及，却又隐约躲藏在千山万水之外。

第六十六章 化形符咒
　　萧椒与沈谧一道在“龙巢”之中走了一遭之后，比先前更积极地投入了研究南溟的事之中，他一改之前吊儿郎当的姿态，变得比谁都勤学好问——为了让他那幸福美满的未来。
　　他时常在几位师叔屁股后面一追就是一整天，或者自己去藏经楼不知道研究些什么，总是在深夜的时候才回到晖月峰，回去就钻到沈谧的那间屋子里，天不亮人又已经离开了。
　　萧逗试着跟过几次，但都被萧椒拐弯抹角地甩开了。
　　于是他便深更半夜跑去堵了萧椒一回——也不算刻意，左右他自己是睡不着。
　　月色甚好，萧逗倚在同尘堂的门前，仰头望着。那是一轮满月，晖月峰上看月亮仿佛伸手可触。或许是被那澄明的月光勾动了心绪，萧逗干了件蠢事，他伸出手去试图触摸那月亮清晰的轮廓。
　　好巧不巧，有个和他一样还没睡的。
　　何柔来了尘息门后，便被安排在晖月峰。程谷山把自己空着的小屋子给了何柔暂住。修行到程谷山那种心境，天为盖地为枕，随处可栖，但何柔一个女孩子，不给安排个住处也实在说不过去。
　　萧逗这些天一直躲着何柔走，毕竟传闻里自己和何柔有一腿。他没那个想法，何柔也没有，相见难免尴尬。
　　尘息门男女修士之别没有那么严，男修女修无论晨课修行都在一块，没有刻意被分开，每一脉的长老收弟子也是先看资质，并不看重是男是女。但晖月峰情况特殊，程谷山这么多年就只收了四个徒弟，也巧，四个都是男弟子，晖月峰上常年没个女孩子，何柔乍一来，萧逗他们也不是很适应。并肩作战是一回事，一起生活是另一回事，他们对何柔恭恭敬敬，但也因此，倒显得有些排斥她。
　　何柔不知为何失眠，出来透气，正好撞上萧逗伸手捉月。
　　萧逗注意到她，她也停在那看萧逗，通明的月光之下，两相无言。
　　萧逗自觉不说点什么显得不大礼貌，便率先开口：“何柔道友，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一句通用的废话。
　　“睡不着。”何柔回道，她抬头看了看天幕上的皎皎明月，“灵犀嚷着出来看月亮。”
　　“……”萧逗默了一下，才意识到何柔身后有个不知道在哪的背后灵。虽然他也认识灵犀那丫头，但是看到灵犀与何柔如今这样生活下去，还是觉得有点微妙的奇异。
　　“不过她现在好像已经睡着了，没出什么声音了。”何柔大约只有说到妹妹的时候，整个人才会柔软几分。
　　“那我先回去了。”带着“妹妹”出来看月亮的何柔确认妹妹没有回应，也不多留，转身便要走。
　　萧逗却喊住了她。
　　“何柔道友，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何柔回身看过来，萧逗问道：“这么多天一直没找着机会问问你，你为什么选择离开天风门，却又答应到尘息门来？”
　　何柔没有立刻回答，萧逗便补了一句：“要是你不能说就……”
　　“我入天风门，是为了灵犀。我执拗了许多年，明里暗里也做过许多事，总觉得自己再努力，再努力一点，一定能找到办法让她活下去。那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并不后悔，但是我与妹妹走到这一步，或许也是天意吧。灵犀她以前就很向往涔州城歇云山外的天地，神通司不知道哪个孩子跟她说了许多天地宽广之类的话，我想，趁着她……对这人间尚存一点感知的时候，带她四处转转。”
　　“至于来尘息门……”何柔停了停，才接道，“谷山真人说，灵犀的命或许还有一线转机。所以我跟着来了。”
　　何柔目光平静，也不知是不是被月光染的，乍一看她的面容透着几分苍白脆弱。
　　可那苍白脆弱转瞬即逝，她对萧逗扬起了个不大熟练的笑：“你们放心，灵犀的事有结果了，我会立刻启程离开，不会多给你们添麻烦。”
　　萧逗连忙道：“没，不麻烦的。”
　　他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起来当时天风门出乱子时，何柔在歇云山脚下为了一众不相识的村民，不顾自己安危追去的事。萧逗也不知道为什么，何柔留下的几个背影他倒是都印象深刻。他问：“那你当时在平安村时怎么还那样奋不顾身？”
　　何柔沉默片刻，道：“可能是身在其位吧。私欲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它比什么都重要，有时候……热血上头，它便隐在当务之急后头了。”
　　萧逗同何柔又聊了几句，没什么说的了，何柔便告辞回了房。
　　萧逗收回落在何柔背影上的目光，脑海里想的却是先前在南州那回魂大阵里，某个千钧一发之际，女孩长剑挑开斜刺里向他袭来的白骨，他得以有片刻喘息的时间，撑着剑扫过去一眼，看到的便是那样一个背影。
　　笔直得像剑，刚硬得像刀。
　　萧逗最终没有在夜里等到萧椒。
　　而萧椒次日黄昏于返回晖月峰的途中与何柔打了个别开生面的照面——彼时何柔正把剑架在一个男人脖子上。一场战斗刚结束，何柔剑意还没消，险险擦着萧椒一缕头发而过。
　　“怎么是……”萧椒顺着何柔的剑锋看，发现那个被打得狼狈不堪的居然是史青云，堂堂天风门……前掌门。
　　萧椒看着史青云接过天风门重担，在叶红鹤身死、天风门乱局未平之时扛起了一整个门派，端起了掌门的身段。他那时也曾暗暗有些钦佩，感慨过对方年纪轻轻就能有那样的气度，也体谅过少年掌门的不易，尽自己可能为天风门做了一些事，有没有帮上忙不论，但萧椒至少是真的觉得他是个还不错的朋友。
　　可是如今再看，史青云比先前在南州见的那一面还要形容憔悴些，眼下乌青，眼中有让人心惊胆战的执拗与怒意。
　　何柔看了萧椒一眼，又收回目光，平静地看向史青云：“好了，我赢了，你回去吧。”
　　“师妹，你不能这样！”剑已脱手的史青云带着哭腔哀求道。
　　何柔皱了皱眉，叹气一声：“史青云。”她大概是第一次如此正经地连名带姓地喊史青云的名字，“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史青云是失魂落魄地走的，何柔并没有骂他什么。萧椒到的时候几乎就是他们之间的事的尾声了，他只在史青云怔怔背过身来时，对上过史青云的目光。
　　或许是碍于萧椒的视线，史青云抬手擦了擦眼角没有掉出来的眼泪。萧椒想了想，还是与何柔示意之后，追了上去。
　　他有点怕史青云这家伙真的钻牛角尖走火入魔了。
　　史青云一路没说话，行过一泊清水的时候，低着头瞥了自己一眼。他看了那倒影中鬼一样的自己很久，就在萧椒以为他要做点什么的时候，他扒拉着自己的剑狠狠划开了水面。水花四起又落下，倒影碎成一片，水也被搅浑，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他便自己嚎啕大哭起来。
　　“那个，你……”萧椒被史青云这一出弄得有点懵，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很自私？”
　　“……”萧椒不知作何回答，只好试探着说，“是有点。”
　　史青云抬头看萧椒一眼，又瘪瘪嘴。他把所有情绪都翻了出来：“我很喜欢何柔，她和别人都不太一样，我很早以前是觉得她与众不同所以喜欢，后来……你知道天塌了的感觉吗，我被硬塞过天风门掌门的位置，只觉得坐在那个座位上四面都在漏风，我害怕，我是个没用的人。可是我看见何柔站在那里，就像天地间站着个顶天立地的柱子，我很多次觉得自己做不到，就想一想何柔师妹，想一想挥剑的她，习课的她。”
　　他漫无目的地讲着，“她身上有一股劲。我想我如果是她，会怎么做呢？然后就觉得一切没那么可怕了……”
　　萧椒垂眸听着。
　　“我也有一个喜欢的人，大概从第一眼见就很喜欢吧，我也追着他缠着他，你别这么看我，不是何柔，是阿谧。”萧椒拍拍史青云的肩膀，“我多少能与青云兄感同身受吧，不过我想，或许我们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更应该给彼此留点体面吧。”
　　“……”
　　萧椒又道：“你们一起修行了一两百年，在凡尘都够滚几个轮回了，她对你有情无情，我想青云兄应该是知道的。”
　　“萧椒，你知道你说这话很欠揍吗？”史青云拂开萧椒的手，咬牙切齿地翻着白眼，但好歹萧椒能在眼前这人身上看到点熟悉的样子了。
　　他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自己处理心情。
　　等史青云缓过一口气，萧椒问他，“青云兄现在是如何打算？”
　　看上去落魄狼狈的史青云握着剑柄仰头看天，回的是，他要回天风门去。
　　萧椒回到晖月峰时，已是暮色四合。
　　他扣开了何柔的房门，规规矩矩立在门外。
　　“他怎么样了？”何柔见是萧椒，犹豫了片刻，问道。
　　“我送他离开止禹山了，他说他要回去，把自己任性丢掉的担子担起来，还托我给你带话，大概是说，希望你能原谅他这段时间的冒犯，往后如果你愿意，还是可以回天风门看看师兄弟们。”
　　何柔明显松下一口气。听萧椒说完，她神色柔和不少，点了点头：“多谢。”
　　谢过萧椒劝了史青云又带回消息的何柔正要关门，本来要离开的萧椒忽然转身从袖子里摸出了个东西递给她。“我这两天偶尔休息时捣鼓的，改良的灵犀给你留的那种符咒，你拿着，用它可以‘看见’没有消散的魂魄。”
　　逗留凡尘的恶鬼，修士要看见它们很容易，执念化灵，循着灵力，修行之人也能看到。可是像灵犀那样的情况，魂魄不愿散去，却又不能化灵显形，只有用一些特殊的符咒。
　　灵犀留给姐姐的那符咒，能让何柔听见她的声音，知道她的存在，却不能看不能碰。萧椒改的这个，可以将使用者的灵力借由符咒转化给对方，令其显现形貌。
　　“做来哄阿谧高兴的小玩意儿，顺便多做一个给你。”萧椒说，“那我先回去了。”
　　“谢、谢谢……”
　　萧椒摆摆手。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车熟路地摸到沈谧身边，黏黏糊糊抱上去：“阿谧！我好想你！”
　　沈谧手上拿着本书懒懒地翻着，把贴上来的萧椒推远了点，没说什么话。
　　“阿谧在看什么？”萧椒凑过去看那本书，瞧明白了上面的几行字，心中咯噔一下。沈谧手中拿的正是萧椒曾经搜罗来的五花八门的话本子之一。
　　沈谧抬眸看萧椒，似笑非笑地揶揄道：“你的书，看这书上磨损，想来是篇你十分喜爱的。”
　　萧椒磕巴了一下，问：“那你觉得如何？”
　　“凡人寿数不长，想得倒是挺多，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无论什么品种的妖怪神仙都要爱上他们，又是帮他们发家致富又是助他们青云直上的，啧……”沈谧在萧椒看他的目光里生硬改口，“还挺有趣的。”
　　十分敷衍的“有趣”。
　　萧椒把书从沈谧手中抽出来，又把一枚雕工不佳的玉石坠子放到他手中：“这个给你。”
　　沈谧自然察觉到刻在其上的符咒。
　　他不知道那奇形怪状的符咒是个什么，便看着萧椒。
　　萧椒郑重地把它交给沈谧：“我就是，今天突然有了这么个灵感，顺手就刻出来了，你……你不是一直记挂着沈漓么，可以用它试试，也许能看到他的魂魄也说不定呢。”他这灵感一是来自灵犀的符咒，还有一部分是源于他从龙首玉中看到的那片“星河”。他想让沈谧能再看看沈漓，再说说话，哪怕是对方散落在天地间的一点残影也好。
　　也许那样的话，堆积在时光里的那些思念和背负，会减轻一些吧。
　　沈谧怔了怔。
　　萧椒凑上前去抱住沈谧，沈谧一个被所有人忌惮害怕着的大妖怪，有搅弄风云的能力，可是没有人知道他那劲瘦的腰身其实很好抱，萧椒除外。
　　自上次之后，萧椒跟沈谧在一块的时候就很粘着沈谧，他也发现了，沈谧对自己这些亲密举动，除了一开始有过些许不适外，如今倒是不怎么介意的。
　　倒不如说，他好像也还挺喜欢。
　　萧椒又想到史青云离开止禹山时那落寞的背影，深觉自己更应该珍惜这份被回应的幸福。
　　沈谧说：“这个符咒，谢谢。”
　　他其实不抱希望，但是看萧椒那么认真那么郑重，他还是试了试。
　　萧椒对自己的杰作很有自信，沈谧催动符咒的时候，竟然也隐约生了一点不该存在的期待来。银光自其中转换，亮起来又暗下去，小小一枚玉坠子像被虔诚捧在掌心的一点萤火，闪烁着明灭着。萧椒听到了紧张的心跳声。
　　那点光亮突然“嗖”地飞出去，在屋子中央，像一滩融化的蜡，淋出了个歪歪扭扭的影子。
　　“沈……”沈谧怔怔地抬了抬手，那个影子慢慢成形了。
　　不是沈漓。
　　沈谧有些失望地放下了手。
　　那个现出来的人一直在盯着萧椒，萧椒便也望过去，觉得对方似乎有点眼熟。
　　“公子。”那个应了符咒现形的鬼魂看起来苍白虚弱，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的站在那，对萧椒一拜。他身上挂着个巨大的窟窿，萧椒忽然想起来，是南州城的回魂大阵启动时，那个替自己拦了一道攻击，自己来不及救的人。
　　“南院门前那件披风，谢谢你，我一直想和你道谢的。”他虚弱地笑了笑，又行了个大礼，倏忽像一阵风一样，消散了。
　　仿佛没有出现过。
　　萧椒这才反应过来，那人是南院门口立在风雪里揽客的那个男子。萧椒曾经故意留下披风想帮帮他，却害得他被管事的打得奄奄一息关进柴房。萧椒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沈谧又往符咒里加了些灵力，但是那个人影没再显现出来。沈谧便作罢了。
　　深夜时，萧椒已然睡熟了，沈谧却忽然睁开了眼。他没有吵醒萧椒，自己悄无声息化成一道青烟，眨眼便衣冠端正地出现在门外。
　　月光之下，他微微回身，仿佛透过门板的缝隙看了看。
　　“叽！”识灯刚从他袖中冒了个头出来，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便被一把塞了回去。
　　沈谧刻意用只有识灯能听见的声音说：“闭嘴，再吵把你薅秃。”

第六十七章 山雨欲来
　　晖月峰山腰上是一片密林，此时正是三更天，月光穿过密密匝匝的树冠落在林中，斑驳一片。
　　沈谧静立其中，正迎着一缕月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影子里，有人拨开树叶钻了出来。
　　“做个交易吗，沈谧。”那人缓缓自阴影里走出，却是一副熟面孔——郁子临。
　　沈谧把郁子临上下打量一番。先前在山行塔中，他们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沈谧便知晓这人是乃是麒麟化身，有所谓半神血脉。麒麟传说中也是神界瑞兽，虽与真龙无法相提并论，但到底是比如今世上各路被奉为神仙的牛鬼蛇神更接近真神的。
　　半神之身，却甘愿做万魔王的走狗，其中缘由沈谧也没什么探究的兴趣，若非郁子临偷偷传信以不死花的信息为饵，他也不会半夜三更跑出来。
　　“不死花花期千年一遇，只开片刻，长在南溟之中，只有我能以本体穿过封印，将花拿出来。你也不想再等千年吧？”
　　沈谧仍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条件？”
　　“吾主说，你可以开启南溟之封，只要你愿意……”郁子临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仿佛是胸有成竹：“若你实在下不去手，将开启封印的权柄转交于我也行。”
　　沈谧轻轻一哂：“开启封印，那还要你做什么？”
　　“当然，你愿意自己取自然更好。”郁子临看着沈谧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一点有用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有，沈谧眼中虽有一线月光落下，却像一口枯井。“只不过，你或许不知道，这一朵不死花长在前任南溟之主的心口，取花者九死一生，你应当也不想在取花时丢了性命吧。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豁出这条命去。”
　　郁子临一番话说完，沈谧并没有很快接话。郁子临不知道他是在思考什么，还是仅仅只是透过月光与交杂的影子在打量自己。
　　沉默了片刻，沈谧忽然问：“你所求为何？”
　　“开启南溟之封。”
　　“我是问你。”沈谧又问了一次。
　　郁子临怔了怔，反应过来沈谧在问什么，微微垂眸：“我想要的……吾主所思即吾所愿。”
　　沈谧似是轻叹了一声，忽然失去了耐心，迈上前一步：“回去替我转告你那主子，祝他一辈子烂在那深渊下。”
　　他伸出手，郁子临只觉周身忽如千斤压下，一时几乎腰都不由自主地弯下来。无形中有几股巨大的力量自四周撞过来，他当即本能地往远处退了退，明白了沈谧的态度，也不再纠缠，远远朝沈谧传音：“沈漓要想活过来，没有不死花不行吧？”
　　沈谧没听见一般，也不回应，转瞬便不在原地了。
　　山林静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椒仍然一无所知地睡着，沈谧没有回到房间里，他飘在半空，垂眸一眼望下去，绵延而出的止禹山在月光下尽收眼底，山中有薄薄的一层雾气升起。
　　乍一眼望过去，山间一切如常，可是仔细去看，便能看见隐约的一些光点。
　　那些光点细碎微小，合上了山间流动的灵气，微微浮动着，像是漂浮的尘埃——即使那些光十分隐蔽，沈谧还是能看出来，止禹山下暗藏着什么巨大的法阵。一个即将被唤醒的法阵。
　　沈谧是知道的，各大仙门的人这段时间并没有闲着，没有人会愿意仅仅凭借所谓的真龙气运便将所有命运都押在一个小鬼头身上。萧椒这段时间如此忙碌也是因为参与其中，至于到底参与了多少，具体在做些什么，沈谧倒没有刨根问底地一探究竟。
　　整个止禹山上下对沈谧还是防备的，或许是怕不小心说漏嘴，晖月峰上师兄弟几个并上何柔，似乎都不大知情。山间太过太平了，反而显得十分奇怪，沈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默不作声。
　　更深露重，半空之中还有些凉意，识灯终于从沈谧袖中挣扎着爬出来。
　　“你到底要做什……？”小团子话未说完，被一滴莫名落下的雨砸了个正着。
　　朗月高悬，竟然有豆大的雨一粒粒落下。
　　沈谧抬手把识灯揽到怀里，拿衣袖给它遮了遮雨。
　　那雨中杂着一些墨色，不大寻常。
　　立在这场雨中的沈谧目光落在了远处，群山之外，云层裹成了一片狰狞的模样，悄无声息地酝酿着什么。他低头对识灯说：“你以后不必跟着我了。”
　　怀里的识灯僵了片刻，听出来沈谧并非玩笑，把脑袋仰起来，却只看到沈谧在月光与稀疏的黑雨中一个线条利落的下巴。他又看向了别处。
　　识灯恍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遥远得很，它噎了噎，小心地问出口：“为什么，你不要我了吗？”
　　“我要去做点坏事了。”沈谧平静地回，“你这小妖怪，非要找人庇佑的话，以后跟着萧椒吧。”
　　“你！”小团子周身“噌”地起了火，它跳起来，执拗地对上沈谧的视线，沈谧便坦然地任它盯着，那副漠然的姿态令人好不火大，“你凭什么自己一个人自说自话！我不走，你别想赶我走！”
　　然而它身侧的那些火焰一碰到雨水便被浇熄了，漫天的黑雨不知什么来头，一旦沾身便开始侵蚀着识灯的灵力。沈谧到底没有直接扔下识灯不管，他伸出手来，摸了摸识灯的头顶。雨水被他的衣袖挡去大半，一缕银光自他指尖跳出，不由分说地没入识灯圆滚滚的身体。
　　识灯差一点放松了警惕，陡然察觉不妙，立刻想要退开，却根本动弹不得。
　　它忽然听不到雨声了，天地之间似乎只有沈谧冰冷的声音在说：“睡吧，醒了跟那小鬼说……”
　　说什么呢？
　　它意识开始飘忽，没听太清，却觉得那后半截话似乎顺着沈谧的指尖涌进了自己的身体，扎根在了自己的识海之中。
　　沈谧捋了捋怀中陷入沉睡的小团子的毛，将它揣回了怀中，回到了晖月峰上。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这一夜平静得如同往常，连那丝丝缕缕的黑雨也缓缓停下，与漫天乌云一道消散。
　　次日一早，萧椒便被传音叫走。他离开时轻手轻脚的，没打算吵醒沈谧，然而沈谧其实并没有睡着。萧椒离开之后，沈谧便睁开了眼睛。
　　他伸手从袖子里把识灯捞出来，放在了床头，想了想，最后还是翻出了床头的小柜子里放着的那枚符咒。卖相不佳的玉石坠子上系着红绳，瑰丽的红衬得玉坠都有些莹莹可爱的感觉。
　　符咒被塞进袖子，沈谧听到隔壁的动静，与不知为何起得比往常早些的萧冬撞上视线。萧冬对沈谧的恐惧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完全除去，一大早对上沈谧的眼神，他几乎是瞬间脸色就变难看了。出于礼貌，他强撑着没有马上转头钻进自己的房间里，得到了沈谧站在窗下一个礼貌且稀有的笑作回应，他点点头，又关上了门。
　　萧冬合上房门后，沈谧便悄然消失在了窗边。
　　·
　　千丈峰下的道场上，已经有许多弟子集结起来，邱采白跟在苏抱云身边，神色犹豫：“师叔，我们这样做不好吧？”
　　苏抱云瞥他一眼，让身边的女弟子去清点人数，仰头看了看天色：“萧椒应该出发了。”
　　“叶师叔那边说，机关已经开启，晖月峰周围的阵法也已经到位，随时可以启动。”另外的弟子来报。
　　苏抱云点点头：“等萧椒离开止禹山的范围，我们就动手。”
　　“苏师叔！萧椒师弟不是已经去解决南溟的事了吗，我们不等等他的消息？”邱采白看起来是有些着急了，“无论如何，那位沈前……沈谧，也是萧椒师弟的道侣，况且这些天大家接触下来，都觉得他也不是什么坏人。”
　　“邱师侄，这件事是掌门交代的，你不爱听我的话，连你师父的也不听？”苏抱云神色分外不近人情，“再者，南溟是一回事，不能让魔物活着离开止禹山，是另一回事。”
　　“可是萧椒……”
　　“天道之下，万物有所制衡，过于强大的妖魔在这个节骨眼上，本就是变数。但凡他失控，南溟那边很难不被波及。神通司已经在赶制法宝，各大门派也已按照计划行事，无论如何，封印绝不能有半点闪失……须弥山的混战，不能再来一次了。”
　　邱采白无话可反驳，只好垂头丧气地退到一边。
　　他望向晖月峰的山头，想起来今日一早师叔便派人传音给萧逗几人，让他们到山里去迎谷山真人出关，也带上了何柔一起。萧椒按计划出发去加固南溟的封印了——尽管没有人能确定封印到底在哪里。此时的晖月峰上，应该只有沈谧一个人了。
　　邱采白对沈谧没什么好印象，也没什么坏印象，天风门中萧椒骗他说沈谧是本门不出世的前辈，那一次虽是被骗了，但总归他们也得到沈谧许多帮忙。那几番接触下来，邱采白其实觉得沈谧对妖魔的态度是厌恶的，哪怕他自己在旁人眼里就是个大魔物。
　　他觉得沈谧没有那么危险。
　　但他也能理解师父师叔包括各大门派对沈谧的忌惮。
　　一个自认为被背叛过的神明化身妖魔，背负着神秘的、强大到没有人能摸透的力量重回世间，没有人敢百分之百信他没有恶意。
　　晖月峰四周这段时间被悄悄布了层层叠叠的阵法，连萧椒都被瞒了过去。整个阵法其实有点借力打力的意思，核心布局之一是借用沈谧自身的灵力牵制住他，阵法里杀机四伏，只待一个开启的时机，而一旦阵法被启动，一环扣一环的大小阵法沈谧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大概不死也要掉一层皮的。
　　气势汹汹集结在道场的仙门子弟听了苏抱云一席话，燃起了斗志，纷纷配合部署四散开去，悄无声息将晖月峰围住。
　　巳时一刻。
　　箭在弦上。
　　随着一声令下，晖月峰中飞鸟长啸，隐藏在树下草下的阵法缠绕着灵力浮现形状——那是一个巨大的圆盘，圆盘的中心，正是晖月峰上同尘堂。
　　然而这个阵法却在勉强飞到半空时便雷声大雨点小地消散了。
　　屏住呼吸时刻准备着迎接一场恶战的尘息门弟子们无措又茫然，直到他们的苏师叔捏了诀瞬移至同尘堂前，才发现沈谧早已不在此处。他们蓄谋许久，却这样轻飘飘地扑了个空。
　　在止禹山众人以为打草惊蛇一面担惊受怕一面四处寻找沈谧踪影时，没有人知道，沈谧人已经在天风门歇云山了。
　　他瞬息千万里，来到歇云山时，发现歇云山似乎也进入了某种暗地里紧绷的氛围里，防卫较之上次他离开时来看，强了数倍不止，整个山下似乎也埋着什么蓄势待发的阵法之类的。昨日夜里南溟异动，牵连出止禹山都下了一场黑雨，现在看起来波及的范围比想象中还广，仙门中人做多手准备也无可厚非。
　　好在歇云山没有封山。
　　沈谧轻巧地停在山行塔前。
　　大约是有了上一次的经历，这一次，沈谧似乎是摸索到了山行塔外禁制的门道。虽然山行塔的禁制重新修整完善过，但大体框架还是没有改变，他试着把分出一点神识融进塔山，不多时便找到禁制中的漏洞。
　　沈谧在巡山的天风门子弟注意到之前，闪身进了山行塔。

第六十八章 不死花开
　　这一次塔里不再如之前那般空旷，被重新塞回山行塔的妖魔鬼怪们经历了苍息之火又一轮洗礼，仍然活着的那些戾气暴涨，闻着有新鲜的味道便开始群魔乱舞地发疯。沈谧不为所动，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穿过苍息之火。
　　有妖魔要袭击他，他也只是轻飘飘一躲，不理睬、不恋战。
　　他驾轻就熟地跃下了井，在苍息之火不断交替的井下穿行自如，不多时便摸到了乌有之乡。
　　星星点点漂浮的微光下，乌有之乡与先前沈谧被萧椒唤来的那次相比，有些不大相同。先前是一片宁静悠远的凡俗乡间夜景，此时在沈谧眼前的，却是一片开着花的“海”。
　　那花是细碎的，铺满了沈谧脚下目所能及的整片“土地”，散发着的光是与苍息之火如出一辙的苍白，乍一眼扫过去，甚至会让人怀疑又跳进了另一片火海里。花朵盛开的地方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一脚迈进了缥缈的云端。周遭静得有些可怕，人行其间甚至可以听见花朵在自己脚下破碎的声音。
　　沈谧行至花海中，闭目凝神，片刻之后，他伸手，一把黑雾裹着银光奔向身侧，埋进花海之中，而后炸出了一声巨响。
　　花纷纷破碎，爆炸之处散出了一片漆黑，躲在暗处窥视的巨兽喘着粗气现出脑袋。
　　訾盱兽低吼着与沈谧对峙，沈谧丝毫不惧地迎着它的目光，暗自酝酿着灵力。
　　等到那巨兽稍有动静，沈谧脚尖一点，跃上半空，陡然现出原形，循着一瞬的机会对着它的脖子就是一口。沈谧原身相比起訾盱兽的庞大身躯而言，也算旗鼓相当，不落下风。
　　他那一口直接把訾盱咬懵了，顾不得伤口连连败退，惊魂未定地试图回到熟悉的黑暗里。
　　沈谧便去拦。
　　双方你来我往地撕扯。
　　这脑袋不大灵光的訾盱兽一身蛮力却是相当大，硬生生拽扎沈谧一道没入了黑暗之中。
　　乌有之乡的黑暗里是令人生出绝望的空寂，饶是沈谧这种不知该算什么品类的被那黑暗纳入进去时，也感受到四周袭来的压力。他想，必须速战速决。
　　也幸好，訾盱兽虽然十分强大，沈谧这次也是有备而来。他先前与訾盱缠斗的时候便将自己的灵力化成了钩子，顺着訾盱兽身上被自己撕扯开的伤口扎血肉里，此刻他找不着它潜藏在哪里，捏诀催动了自己预先放下的“阴钩”。
　　訾盱兽在阴招上栽了个大跟头，被沈谧几尾巴扇得服帖。
　　终于，它放弃了抵抗，任由沈谧拽着从无边的黑暗里爬出来。
　　沈谧化成人形，在臊眉耷耳的訾盱兽背上站好：“带路。”
　　打不赢沈谧的訾盱兽不情不愿地干嚎两嗓子，再挨了沈谧手中黑雾的一顿“毒打”之后，终于老老实实做了这屈辱的坐骑。
　　乌有之乡没有活物可以通过，除了訾盱兽。
　　而想要快速且顺利地去往南溟，自南溟的封印落成之后，便只有这一条走不通的路能走了。
　　訾盱背着沈谧，越往里走，视野越黑——是以沈谧的灵力都无法看透的那种黑，好像所有的一切可感可知的事物都在乌有之乡里终结，此处即是世之尽头。
　　郁子临说，这一朵不死花，是长在南溟之主心口的。
　　很早以前，沈谧还没有实体的时候，在沈漓身边与南溟比邻而居，很偶然地对这位“南溟之主”有所了解。他一直没说过，连沈漓都不知道，有那么几次，他在沈漓封住他的“感觉”不让他知晓深渊下发生的那些事时，他朦朦胧胧听见了一些声音。
　　来自封印的另一端的声音。
　　那些声音没什么意义，也听不出到底是人是鬼，断断续续地，却有一些关于南溟的信息缓缓顺着声音流淌进了他的意识。
　　直到沈漓将他赋生的那一天，他最后一次听见那些声音，而关于南溟，关于封印，关于沈漓没有给他讲过的那些……蛟族的历史，悉数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
　　沈谧知道，被封印的南溟里，那些古老的大妖小妖们，卡在时间与生死中，颠来倒去——那是一种类似妖怪在真神留下的苍息之火里焚烧的状态，只是它们不会消散。它们本该日复一日地彼此纠缠打斗，但得益于那个所谓的“南溟之主”，许多妖魔鬼怪都在其控制之下不得不选择长久地沉眠。
　　能在那样的地方问鼎称霸，绝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
　　不过万魔王如今蹦跶得如此之欢，也不知是不是那位南溟之主出了什么事。
　　先前郁子临传话说的似乎是“前任南溟之主”？沈谧略微思索了一下，没什么头绪，索性不再去想。
　　·
　　另一边。
　　萧椒一开始便准备瞒着沈谧，他怕沈谧不同意他以身犯险，估摸着时辰给沈谧传了个信儿说自己出去几日，而后带着人一起寻得先前找到的入得深渊的入口，又一次摸进了深渊之中。
　　他原本是打算一个人来的，然而各大仙门并不放心，几番商量，最终七大门派决定每派各出一名最优秀的弟子与萧椒一道。
　　天风门来的是牧云白；隐心宗来的是大比上与萧椒交过手的尹叙生；归元门的也是老朋友，那个与萧椒互看不爽的钟铭远；六气宗是个新面孔，姓李名瑛；清音门来的是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子，钟未雪；玄谏宗派来的是柳应。
　　萧椒见着柳应的时候其实愣了愣，毕竟以柳应的修为并不能排上玄谏宗的“最优秀”，如果是他哥哥来还能说得过去。
　　对此，柳应的解释是：别小瞧人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一行七个人是当今仙门最优秀的年轻一辈弟子，赶路匆忙，脚程也不慢，自各地赶来会和并未花费许多时间。几人或多或少都算认识，只是彼此并不太熟，会面后除了萧椒与柳应话稍微多一点，钟铭远照例不是滋味地呛了萧椒几句之外，其余人只是礼貌打过招呼，没再多话。
　　他们这一次的任务是，同萧椒一起加固南溟封印。虽然萧椒拍着胸脯说他的主意可行，各派却各有各的担忧思虑，若非萧椒一再要求不要老前辈跟来——天风门之后他就认识到与各派老前辈相处多么麻烦——恐怕这次架着他来深渊下找封印的就是那些古板顽固颇为油盐不进的长老前辈了。
　　加固封印的第一步自然是找到封印具体的位置。
　　一行人很快便摸索着进了深渊中。
　　“等等。”踏进深渊的第一脚，尹叙生便停了停。他走在最后一个，一出声，前面的人便都回头来看。而他却略过同行的一队人的目光，将灵力注入自己的视觉，在一片灰暗中打量了一下四周，缓缓说：“有很危险的气息。”
　　隐心宗主张修心为上乘，对周遭危险的感知比一般修身修形的流派敏锐许多，他既然如此说了，必然是察觉到了些什么。
　　可是一行人屏息凝神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感受到。
　　他们进来的这个入口颇为隐蔽，也只是一个小小的通道，从皇城边上连接到深渊底部，入口闭合后，深渊里的凉意裹在瘴气里扑面而来。不知是不是错觉，萧椒觉得这里的瘴气比起上一次他来时更浓了些。
　　他提醒了同伴们，提议让大家在入口等他，被无情回绝。
　　于是七人提着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萧椒刻意压下某些心绪，在这个地方尽量不去想沈谧和当年的事，只专注寻找那个落成已有几千年的古老封印。
　　深渊下静谧无声，一行人分成三只队伍分开寻找，只有彼此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离得远了连这些也听不到了。沉默无端有些渗人。
　　钟铭远忍不住出声：“我们是不是说点什么好些？”
　　与他一起的是牧云白和钟未雪，牧云白温和地接话：“也是。此处如此清净，倒是挺适合修行。”
　　另一边与尹叙生一起的李瑛接了话茬：“瘴气能清一清就好了。”
　　“抱着南溟修行，可真有你们的。”萧椒身边的柳应接嘴。
　　可这深渊没个尽头，七个人分开找也是海底捞针。
　　按萧椒之前的想法，封印并不难找——南溟下压着那么多怪物，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天风门山行塔里关着的那些可怖得多，相应的，要将它们全部镇压，那个封印里蓄积的力量必须要足够强大。
　　也自然足够显眼。
　　然而这深渊下灵气流转几乎如同死寂，只有在祭神台附近，抬头可见天幕上倒长的山峦，其余地方都被瘴气裹着，穿行其间根本什么也感受不到。
　　萧椒想起来清晨师叔们传他去，说南溟已是十万火急。
　　裹着南溟之中积压的瘴气已经影响到人间，下了半夜的雨浇过的土地里，纷纷冒出了一些黑色的斑点，目前哪些黑点到底是什么尚不明确，但可以肯定的是，随着这场雨而来的，是南溟封印的日渐薄弱。
　　萧椒的叶师伯说，说不准下一次黑雨再降临的时候，南溟便重现人间了。
　　师伯口中的南溟封印忽然之间就从只是有些危险，一步变成了下一次睁眼就会破裂。萧椒连回去找沈谧的时间都不敢耽搁，匆匆忙忙把之前的计划提前，借由尘息门新建立的传信中枢给各派通了消息便离开止禹山赶过来，却没料到如今在南溟门口被绊住了脚。
　　他可不敢浪费太多时间。
　　萧椒正盘算着该做点什么，忽而祭神台上漏下了一束诡异的红光。
　　光束亮起时，他们脚下的深渊开始摇晃。有什么响声自深渊深处传来，像是某种野兽的低语，又像是来自大地深处的怒吼，那声音……一波三折地传到萧椒耳朵里时，他感到自己端端正正放好的龙首玉自怀中隐隐开始升温，有什么叮铃铛朗一响。
　　“小心！”柳应忽然一把将萧椒拽开。
　　萧椒回过神，方才站的地方已经被落下的一块巨石击中，碎片溅起来，有几块甚至嵌进了他的身体里。
　　牧云白在祭神台附近，也正闪过一块碎石，他的声音在四周石块滚动破碎的震颤里传来：“头顶，天上的那个山，裂了！”
　　萧椒：“……”
　　倒长的山峦像从天上伸出的手，那只手立在祭神台的正上方，像是拼了命伸出来想要抓住什么。而在山摇地动的间隙，那山从最下面的尖顶处开始裂开、断掉。大大小小质地坚硬的石块从那山上坠落下来，砸向常年寂静的深渊中。
　　山石掉个没完，也不知是个什么材质，与深渊下的地面摩擦的时候，竟然带起一路火花。
　　七个人都赶忙在周身竖起屏障，灵巧地躲开碎石聚到了祭神台上。
　　八角的祭神台一侧已经有三个角被砸坏了，摇摇欲坠地在碎石中立着。
　　“先离开这里！”萧椒抬头望到头顶的山崩了一半，巨大的山体正往他们砸过来。照这个趋势下去，不离开只会被活埋。
　　七个人在滚滚碎石中一边躲避一边找返回的路，堪堪在那半个山体砸下来之前摸到了他们来时的那个小通道。萧椒自然地让过了其他人，最后一个从通道里扑出去。
　　通道合上之后，外面的世界仍然是风平浪静，仿佛方才里头那阵激烈的石头雨只是一场幻觉。
　　“刚刚那是什么啊……”钟铭远松了力气躺在地上，自己给自己顺气。
　　“糟了！”萧椒提着剑转身就往通道里走，“那个山可能就是封印……”
　　几个人一听，气也顾不上喘了，牧云白当即要与萧椒一道回去，被柳应拦下来。
　　“现在回去又有什么用？”
　　然而柳应话未说完，萧椒已经又顺着那个通道钻回去了。
　　只是入得深渊，萧椒脚步却不由自主停了停。
　　坠落的一半山体已经将祭神台一并掩埋，而剩下的那一半，此刻却仍挂在天上。现下不再只是祭神台能看见那样诡异的天幕，萧椒站在通道的出口，一抬眼就能清楚地看全那座山了。
　　山的位置向地面降下许多。
　　半截山的形状堆成一坨，不大好看，却就那样稳稳地粘在天幕上，没有摇晃，也没有再继续开裂了。
　　萧椒捕捉到四周散落的某种古老浑厚的灵力，它们似乎方才被放出来乱窜了一通，此刻正缓缓向那山上回流。
　　龙首玉倏地发出光芒，从萧椒怀里钻出去，像划破黑夜的一道流星，飞鸟投林般向那半截倒着的山飞去。萧椒飞起来伸手去抓，被那光芒烫得手一缩。哪怕只是一瞬间，萧椒也感受到了，那片系在龙首玉上的“星海”正在开始混乱！
　　萧椒来不及反应是怎么回事，自己已经在龙首玉发出的那些他无法触碰的光芒裹挟下，身不由己地随之一起投向天幕上残缺的那座山。
　　光刺得他闭上了眼睛，一时之间身侧寂然，流转的灵气似乎就此凝固。
　　萧椒在短短一瞬间想了很多自己可能会见到的场景——破碎的封印、沉寂千百年的妖魔、失控又混乱的“另一个世界”。封印之后从未有人知道是什么情形，穷尽人们的想象力也无法知晓南溟之中的现状。
　　但可以肯定的是，萧椒完全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沈谧。
　　山一样巨大的尸骨，每一寸还挂着腐肉，那一排单单取出一根都比晖月峰的老槐树还高大的肋骨像隆起的梁柱，尺寸巨大的骨骼筑成藏在大山山腹中的“宫殿”，顺着血肉模糊的残骸看去，萧椒面前的骨柱尽头，挂着一颗看起来仍然鲜活的“心脏”。
　　它还在跳动。
　　黏腻的血液还在萧椒脚下这具已经露出白骨的尸骸中流动。
　　而那颗心脏之上，嵌着一条通体乌黑、唯独角上有一点白的“长龙”，半截身躯已经被吞进了那颗血肉淋漓的“心”中。
　　沈谧。
　　萧椒认得他的原身。
　　砰砰！那颗心还在跳，每跳一下，沈谧便被嵌得更深。
　　萧椒反应迅速地提着涤尘剑往上冲，龙首玉先他一步，几乎擦出火一样狠狠撞进了那一坨血肉中。
　　几乎同一时间，沈谧原本闭上的眼睛倏然睁开，原本金色的瞳孔里此刻却像是烧着两团浓烈的火焰，赤红的光芒艳丽诡异。裹在血肉里的“黑龙”长啸一声冲出困境，萧椒才在横飞的血肉之中看清那颗心脏之上的景象。
　　漫天的妖魔。
　　沈谧一头冲进它们织成的几乎密不透风的网里，啸声被漫天刚刚复苏的“桀桀”声淹没。
　　萧椒被近前掠过的妖魔轻飘飘一下便掀到了一边。
　　他连滚带爬好不狼狈地回过了神来，举着剑试图闯进这场混乱中。
　　几个回合下来，萧椒仍未近前一步。他面对的只是一只，已然有些招架不住，沈谧那边只身对上一片，却是半分没有退让。
　　訾盱兽一尾巴把萧椒扫得滚到了骨架外时，那颗顽强的心脏终于“吧唧”一声完全破碎。红得发紫的血汩汩滚了一地，看得人反胃。
　　黑影们也随之炸来，像是受了什么大刺激一样开始在骨架之中疯狂上蹿下跳。
　　萧椒警惕着对他呜呜低吼的訾盱兽，越过訾盱兽的背脊，正看见沈谧以人形挂在半空之中。
　　他仰面朝上，白袍破破烂烂聊胜于无地挂着，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好的地方，唯有手中一朵灯笼大的白花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地散发着光芒。那光芒也不是十分强烈，却能让人在很远的距离外一眼看到。
　　他诵着什么繁复的咒文，用的是萧椒听不懂的语言，那咒文中藏着某种绵延而浑厚的灵力，一声声，沉稳中带着急切，像是在召唤着什么东西。
　　萧椒此刻完全没有闲暇去思考那么多，他只是凭借本能往訾盱兽身边点苍息之火。
　　他很少用苍息之火，除却他没有想起来自己还有这项技能时，其余时候是他自己不想使用。苍息之火是妖魔鬼怪的克星，但这专克妖魔的火对它们来说无异于是虐杀。
　　然而此刻他也顾不上想这些，脑袋里只想着先把沈谧救下来。
　　訾盱兽吃过苍息之火的亏，往旁边躲了过去，它这一躲，那苍白的火焰便落到了血肉还未剥离干净的骨架上。
　　“噌——”
　　一把火，点沸了整个视野。
　　訾盱兽呜呜叫了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第六十九章 神明妖怪（小修）
　　不死之花，生于南溟，花开片刻，之所以称为不死花，是因为它本就是逆着天意而生的。南溟满是恶气妖魔，原是长不出什么娇弱的花来的。传说不死花能逆天改命、生死肉骨，还能重塑灵魂与神格，这么一朵千百年不见得能开的花可遇不可求，几乎没有人真的得到过它。
　　后来萧椒知道不死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之后，很是不理解——没有人得到过，甚至都没有人真的使用过它，那种逆转阴阳的传说，为什么还有人深信不疑？
　　此刻，苍息之火纯白的火焰烧得正沸，萧椒瞬息乘着火光到了沈谧身旁。
　　沈谧手中的白花发出的光芒已经慢慢弱下去。
　　萧椒接住了沈谧——这人现下全身上下都是伤，都深可见骨，萧椒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只是心头那些火气在看到沈谧这样触目惊心的伤口时顷刻被抛诸脑后。萧椒小心翼翼地抱着沈谧，一手焦急地为他输送灵力。
　　“阿谧，你醒醒！”
　　沈谧闭着眼，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乎没有，萧椒输入的灵力还没有从他身上散出来的多。
　　萧椒哆嗦着一边喊一边加大了输送灵力的强度。
　　他希望眼前这场景只是南溟送给他的又一个幻觉，而沈谧现在其实正好好地待在止禹山晖月峰上，收到了自己的传信，或许百无聊赖地坐在槐树上吹风……
　　可沈谧现在确实在他眼前，在他怀里，薄薄的那么一片，几乎快要变成透明，随时都会消失。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做什么都没有用？
　　萧椒调动全身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把它们都给沈谧，想要以此弥补沈谧身上正在流失的灵力，也下意识地换了好几种治疗的咒诀，发了疯一样想把眼前的人救回来。可是没有用。
　　沈谧没有半点反应，可是沈谧怀里抱的那朵花却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白光与苍息之火相得益彰，但萧椒却觉得它透着不祥。
　　尸骨之上能长出一朵什么好花？
　　萧椒伸手要去夺那朵花，沈谧这才被惊动似的睁开眼。他眼里还有未散的凶光，拼着此刻身体里那点微薄的灵力凝在手中，一击向萧椒袭去。
　　萧椒没有躲，闷声受了。他一刻也不敢停，生怕自己一旦停手，沈谧便就再没活路。
　　感受到对方并无恶意，沈谧这才慢慢清醒过来。他的眼睛从怀里的花移到了萧椒的脸上，怔住了。
　　好像沈谧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到喉头觉得没意思，便又咽下去了。
　　然后他用回笼的理智说：“别费力气了。”
　　萧椒装没听见，咬着牙：“你试着把流窜的灵力收一收，回去我再找你算账。”
　　沈谧没回嘴，十分乖顺地顺着萧椒的话做。萧椒心下松了一口气，沈谧没有完全失去对自己的灵力的掌控，只要能先把这条命保住，哪怕要修养百十来年才能完全恢复也没关系。
　　然而沈谧这天杀的老怪物不知道心是什么做的，萧椒就差把眼泪鼻涕蹭他一身哀求他别出什么事了，他倒好，自己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却用那些灵力将萧椒推了出去。那一瞬间，那朵花上光芒盛放，汹涌从萧椒身侧席卷过去的风与将萧椒推开的力量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萧椒夹在中间，差点被拍成一页纸片儿。
　　他隐约好像听到了什么，又不太确定，仔细分辨，听到了沈谧的声音。
　　沈谧一声声在忽远忽近的地方唤着一个人。
　　沈漓。
　　萧椒在风里被卷得七荤八素的，还未回神，人已经被送了出去。在他没办法反抗的力量面前，几乎是连滚带爬形容狼狈地被拍在了一片草地上，吃了一嘴泥。
　　白花开得细碎，入目一片祥和宁静，方才种种，仿佛离此有千万里之遥。
　　萧椒知道沈谧要做什么了。
　　或者说他一直都隐隐约约知道一点。
　　他试探过沈谧，而沈谧说，人死如灯灭，一切有定数。
　　沈谧说那是定数。可原来这人早就定好了自己的结局，无论是收敛沈漓骸骨还是随萧椒上止禹山，他都在背后默默地预谋着用自己换回沈漓。他早就准备好一个人孤独地走到尽头。
　　沈谧这个骗子其实只不过是打算短暂地陪萧椒一程罢了。而到头来最执着生死的，原来是冷眼旁观生死的那个。
　　萧椒一腔热血短短片刻凉了个彻底，他麻木地站起来，开始想南溟，想封印的事。
　　无可避免地想到沈谧应承他南溟之事让他不必担心。不必担心，因为他会让那个沈漓回来接这烂摊子是么？
　　萧椒摇了摇脑袋，暂且按下沈谧的事，他发现周遭这片草地是在悬崖上。他站在崖边往下瞧，下头不知有多高，全被笼在漆黑之中，所有鲜明的色彩自崖边那条明确的分界线之后便全部消失。
　　萧椒想了想，纵身往下跳——封印还在深渊之下，沈谧一定也还在，还有他同行而来的牧云白一行人。那倒长的山峦塌了一半，万一刚刚在大作的妖风里全倒了，那可就完蛋了。萧椒乾坤袋里还装着神通司赶制出来的东西，本来是加固封印用的，封印崩了他用那个应该也还能再稍微再拖一拖时间。
　　可是这深渊好像在抗拒着萧椒，有什么东西浮在深渊上，不容拒绝地将萧椒拦在外面。
　　而深渊之下，这蛰伏在暗中的怪物终于在一片混乱中缓缓从黑暗里爬出来，踩着一只半窝在苍息火海上的麒麟的身躯。它形容古怪，像是一团黑黢黢的泥，没个定型。路过那副燃烧殆尽的尸骨时，它侧目看了看，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笑。
　　“南溟之主，现在是我了。”
　　麒麟挂着满身的触须浩浩荡荡从苍息之火里穿过，那一滩泥终于从麒麟背上下来，在麒麟身侧立成了一座小山。
　　“我，自由了。”
　　麒麟俯首跪在他脚下，没有什么情绪地说：“恭贺吾主。”
　　“郁子临。”黑泥万魔王伸出了一节触须，慢慢裹上了麒麟的角。
　　“是。”麒麟一动不动。
　　“可怜。”万魔王笑起来，然而并没有笑几声，他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寸草不生的深渊之下万窍生风，风没有停过，窜来窜去的黑影们从封印中逃出，却又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渊中，仍未能去往繁华人间。
　　着火的尸骨崩塌，沾着苍息之火的火星从天空纷纷扬扬落下来，深渊下恰如下起一场大雪。万魔王退得远些，没在意那些乱窜的妖魔，放出神识去找离开深渊的方法。
　　这时，南溟另一端却有什么动静响起来。
　　万魔王心道不好。他连忙要从那破裂的封印回到南溟去，却被满山的纯白火焰拦了一拦，他那越发不聪明的仆从没能跟上他的想法，还傻愣愣戳在原地没动。气得他快要喷出一脑门泥浆来。
　　南溟破封，走蛟现世。
　　有浓雾从南溟彼端涌出，夹杂其间的却是一些萤火一样的蓝，火势正盛的苍息之火被那浓雾轻易扑灭，整个深渊一时都被吞进雾中。万魔王那堆泥一样的身躯却僵在原地。
　　他算准沈谧会来取不死花，让郁子临去传话也只不过是确保沈谧知道花要开了的消息。那朵花有没有用他不知道，沈漓当然是救不回来的，那真龙遗脉神魂早就散了个干净，但是沈谧不知道。只要沈谧动用逆转生死的术法，逆天而为所生的力量足以冲破封印，无论沈谧是哪个阵营，只要他对沈漓执念未消，这南溟，万魔王都有那个自信能出来。
　　万魔王一直认为，出了南溟，整个世间对他来说便都是囊中之物，他偷偷顺着一点裂缝去往人间的那些神识所见所闻都向他证明着，在如今这灵气衰退的凡间，那些修士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但他没有料到，沈谧，世间最后的真龙遗脉用一身血肉赋生的人，居然能唤醒南溟深处沉睡的走蛟残魂。
　　那些上古巨物从浓雾里游弋而出，周身鳞甲在漆黑的雾气里也能看出有明灭闪烁的一层光。它们一头接着一头，自封印里优哉游哉地爬出来，飘浮在雾里，游走在整个深渊中，好像穿过了浩渺光阴，从洪荒而来。
　　深渊下一时陷入寂静，连那些没有理智乱窜的黑影都像万魔王一样被定在了原地。
　　悠然巡视过深渊的那些远古巨蛟，有着睥睨世间的从容气场，哪怕这些并不是真正活着的它们。
　　沈谧仍然捧着不死花，花瓣已经开始卷边，最外侧的那层花瓣已经耷拉下去，光华熄灭，它们迅速皱起来，缩成了一团。他整个人与花仿佛一体，也跟着花的光芒幽幽地忽闪着，亮起来的时候，几近透明。
　　他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花。
　　不死花照亮了周围那些古老生灵留下的游动的影子，它们周身的鳞片不全然是黑色，这些与真龙一族天差地别的所谓恶妖，仔细看去一身鳞甲也有五颜六色的光彩。它们与真龙一样，穿行在黑暗里，也带着满身流光溢彩。
　　不死花又暗了一层。
　　沈谧快把那花看出两个洞来，可除了不死花在一点一点枯萎，而自己一身濒临失控的伤飞快好转之外，没有别的事发生。
　　“没用的，”沈谧听到一个声音在说话，“不死花不可能让他作为神明再次降临世间。你明知道。”
　　不，那是许多许多的声音，是每一头乘着浓雾从南溟出来的蛟的声音，它们用同样的语气说同样的话，远远近近，汇到一起，没有太多的的感情色彩，不像责备也不像褒扬。
　　沈谧沉默，执拗地看着手中的花。
　　光华又灭一层。
　　“神明还是妖怪有那么重要吗？”那些声音徐徐说着，“漫长的时光里，那些能翻云覆雨改天换地的大妖，哪一个不是与神明一样，也曾站在万古洪荒之上，冷眼看众生挣扎浮沉？苍生在他们眼里都不过尘埃草芥，大能者，为神明、为恶妖，对凡人来说可能很重要，但对他们自己来说，只是无所谓罢了。上古时代，也曾有肩扛大道甘愿赴死的大妖，也曾出现暗中作祟为祸人间的邪神。说到底，神明还是妖怪，不过是凡人愚昧，妄自加诸于我们的。”
　　“大道三千，哪一条都是通途。”
　　“你既能与我等残魂共鸣，应是个通透的孩子，不该被这些条条框框所累。”
　　沈谧沉默良久，久到他再无力支撑，而那朵稀世的不死花完全凋零在他手中，光芒湮灭，连已经枯死的花瓣都化进了雾里。他终于开口，说的却是：“重要。”
　　他重复道：“很重要。”
　　蛟们说：“蛟一族的传承自你开启南溟的这一刻，已落于你身，如今这六合上下，再没有枷锁可以牵绊你，你可以放下这一切，随我们一道归去，此间一切烦忧也好执念也罢，于你都会是过眼云烟。”
　　“神明凌驾于凡世之上，甚至天道之上，无悲无喜，万万年心如止水，我们亦然。谁又能说我们便非神明。”
　　沈谧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沈漓以神明的身份降生，恪尽职守履行神明的职责，便该以神明的身份永远在史册留名；萧椒承真龙气运，被所谓天道推上风口浪尖，便该受万人敬仰崇拜修那成神的正果。身份以及这凡世的一切，对我来说不重要，但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他原本确实抱着抛下世间一切枷锁的念头来的，但那是在可以换回沈漓的情况下。那样的话，所有他不擅长处理的事，所有他矛盾地卡在中间不想守护又需要守护的，都会全部归还给沈漓。在他的计划里，沈漓能够活过来，镇压南溟，便能真正成为受万人敬仰的神明，获得他本该获得的一切，而非只是那些各怀心思的仙门虚情假意一句惋惜。
　　他想这段时光就当是自己偷来的生命，若侥幸还能存留一点意识，他便再去找萧椒，若没留下什么，也无妨，沈漓应该可以处理好。沈漓当年不打招呼就将他赋生，他觉得自己还沈漓这么一下也不算过分。
　　可是这个想法没能成功。换不回沈漓，南溟又被搅得一团乱。
　　沈谧觉得自己就像个下山的猴子，捡芝麻丢西瓜，捡片烂叶子又把芝麻扔了，到最后发现什么都没拿在手里。
　　事已至此，他心下飞快计较，他不能就此一走了之，留下一堆烂摊子给萧椒。毕竟他还答应过要萧椒不必担心南溟之事。
　　群蛟悬停在空中，从深渊中四处都向沈谧投来目光。沈谧以人形挂在它们中间，显得渺小极了。它们的眼睛里确然无悲无喜，像人间千万年不变的山海，像藏在云层背后一望无际的天空，它们超脱生死，在这个世界之外，以某种独特的形式存在着，确实像是神明，在世外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一切枯荣轮转的真正的神明。
　　最终，它们没有再说什么，又缓缓向南溟之中退回去。
　　它们并不打算插手眼下的乱局。
　　沈谧看着它们转过身去，忽然开口问道：“不重要的话，你们当初又为什么要那样做？”
　　鳞片泛红的长蛟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为什么，要偷真龙的身份？”沈谧继续追问。
　　这世间只有沈谧一人知道沈漓不是神明。
　　这个秘密连三千年前的玉隐、汪道安之流，甚至是沈漓自己，都不知道。
　　与自蒙昧中降临于世的生灵不同，像沈谧这样以被赋生的形式“活过来”的，冥冥之中头脑里就会有传承，那传承只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又不能被表述出来的感觉，就好像人一出生就会哭一样，是一种本能。深渊下每一次只让他一人听见的絮絮低语，都是来自蛟一族千万年前留下的一段残念。
　　可它们不肯告诉他，这样的命运是为什么。为什么蛟要把自己的蛋放到龙的窝里，为什么万万年过去只有那条小蛟还活着，为什么被安上神龙身份的沈漓一生那么苦？
　　他亲眼目睹了沈漓奔赴悲惨命运，并在几乎同时见证了那命运背后讽刺辛辣的不怀好意，妖怪替神明而死，死到临头还想的是让自己的恶念不要恨好好活下去……多么荒诞多么好笑？
　　他也是那时候陡然意识到，难怪，沈漓那样光风霁月一个“神明”，居然也会生出恶念——沈谧其实意识觉醒得很早，大约早在沈漓还在止禹山的时候，他就已经模模糊糊有些感觉了。只是那时候沈漓没注意他，他那时也不是很能记事。
　　当年人族修士上蓬莱寻宝，得到的一窝龙蛋里确实还有一个没死全的。而孵化出沈漓的那颗蛋，是蛟偷偷放进龙窝里的，在最外面。那颗蛟蛋与还未来得及孵化的龙蛋一起，躺了不知道多少年，其他的蛋相继化为石头，只有它旁边那枚，沾了它的活气，还存了点真龙气息。
　　蛟蛋和龙蛋相互滋养，气息纠缠，千百年过去，那条没成型的小龙已经先死一步，唯独那只蛟活了下来，平白得了真龙神族的称号。
　　沈漓还在蛋里的时候曾与那小龙难分难舍相依为命了好几回沧海桑田的变换，他非真龙，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与神龙一族关系匪浅。萧椒阴差阳错得了真龙气运，而沈谧承袭沈漓一身血肉，他和萧椒原本命里就带着相互吸引的魔咒——这是沈谧得知萧椒身上沾了真龙气运之后想明白的。
　　那是万古洪荒滋养出来的一点羁绊，丝丝缕缕，如何能斩断？
　　所以萧椒出窍时才能阴差阳错闯进幻境，找到他。所以后来天雷落下，他才能突然良心发现，往后退那半步不让萧椒被雷砸到。所以……那阴差阳错顺着沈漓而附着他命缘的龙首玉，只能落在萧椒的手里。

第七十章 南溟新主
　　没有人准确地知道变故是在哪一瞬间发生的，或许是某一道惊雷，或许是某一阵狂风，总之等他们回过神来，人间已经笼在了一场无边的黑暗之中。
　　变故来得摧枯拉朽。
　　周常洺记得不久前南州的盛况——一夕之间南州好多百姓都突然出现在南州城外，他们有点尚还懵懂，有的哭天喊地，有的缩成一团……
　　他那天就站在皇城的城楼上当班，亲眼目睹了突然出现的一群群百姓，又看到传说中腾云驾雾的仙人来去如风。他心中惴惴，隐约之间已经有了一点不祥的预感。
　　这预感在他做了那个奇怪的梦开始，就已经埋在了他的心里。
　　周常洺是在父亲去世时从父亲手中接过周家祖训的，祖训里一是让周家人不得入修行之门，而是要他们寻到龙吟阁的开阁令牌。那块令牌他没见过，父亲也没有，祖祖辈辈都没有。但是祖训一字一句就是这样传下来的，每一位周家子孙都不敢怠慢这虚无缥缈的祖训。
　　大约是机缘到了，那一日他路过柳叶巷时，竟然在巷子口逢着个摊子，摊子上犄角旮旯里躺着个不大起眼的牌子，满是灰尘，也没人在意。然而周常洺就是一眼被那牌子吸引，花了一贯铜钱买下了。
　　那看摊子的人晴朗的夜幕下也撑着伞，人在伞下，同周常洺说这些宝贝来自皇宫，深宫有太多堆放在犄角旮旯的东西了，政权更替，有的被烧了抢了，有的就落到角落里，偶有宫人偷偷顺两件出来交易实在是太寻常的事。但是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周常洺被那人那般不要命的大胆吓得又有些犹豫，却见那人笑起来，裂开嘴巴，瞧着不大正常。那人似乎要上前来抓他，他躲了躲，便只听到一声惨叫，再一抬头那人连摊子一起没了踪影，牌子却还在自己手上。
　　那日巡夜完，周常洺便听同僚说，柳叶巷子里有个鬼市，半夜而合，鸡鸣则散，那些小鬼喜欢摸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卖，与之做交易需万分当心。周常洺心头一阵后怕。
　　而当夜他迷迷糊糊睡过去时，便做了那个梦。
　　那梦里他手捧那个牌子，心里不知为何就是笃定，那就是龙吟阁的令牌。他虔诚恭敬地跪在神明脚下，献上迟到不知多少年的歉意，然后被神明一袖子扇飞。他记得清楚，梦里的神明高坐枯骨之上，神色凄厉，眼中恨意滔天，一字一句说着：“未有一刻敢忘。”
　　周常洺的祖先一直背负着一个秘密，和一份世代传下来的罪业，传到他这一代时，他其实已经无法像祖祖辈辈一样真切深刻地共情那份悔恨愧疚与羞耻，但是他仍然尽心尽力寻找着赎罪的方法。一开始这一切对他来说只是祖祖辈辈累积的执念罢了，然而梦到那个场景的时候，他却从神明疯狂的眼里，莫名理解了自家先祖的心虚。
　　尤其是他醒来发现那牌子确实不见了。
　　后来他就常常回忆起神明在梦里说：“你就不怕我毁了你们的江山吗？”
　　他其实还是有些怕的。
　　现在，他直面着一场乌黑的，脏水一样往下淋的雨。
　　仙门其实早前已经有人来传消息，让大家先往仙山上撤，但皇帝不愿离开都城。
　　事实上，除了经历过一次的南州城百姓都向隐心宗所在的山中撤离之外，大多数人都不肯轻易挪窝。这也正常，人们往往不愿因还未发生的事而背井离乡。
　　黑雨落在地上化不开，像油一样缓缓淌着，很奇怪，就只聚在城门前。周常洺看到有什么东西在“油”下蠕动。周围的士兵都觉得诡异，顶着雨看看城下汇集的一片黑色，又互相交换着眼神，像是想继续看下去又想马上逃走。
　　“咕嘟。”黑泥冒了个泡。
　　泥里有什么在翻。
　　周常洺取了火把，探身出去看，只见一个扁扁的脑袋慢慢冒出来。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周常洺手上一抖，火把从城墙落下。
　　黏腻刺鼻的气味从城楼下升腾起来。几个人一错眼，那扁平脑袋露出了真容——竟然是一条巨蟒！
　　巨蟒浑身青绿，黑泥挂在它身上，斑驳一片，淅淅沥沥就往下掉，看起来好不恶心。它吐着信子支棱起来，一小截，已经与城楼同高。
　　周常洺心里咯噔一下，还没开口下命令，方才还在自己身边的小兵们已经屁滚尿流地滚下了城楼，跑了。
　　周常洺吞了吞口水，那条巨蟒正在看着他！他第一次痛恨城楼如此矮，根本挡不住什么。他压下心慌，在巨蟒的注视下，慢慢往旁边挪。
　　仙人们来皇城让他们撤离时，给他们布了一个临时的防御阵，那个阵的开启之地离此尚远，但是旁边的楼里挂着一枚铃铛，仙人说，如果出事，拉一下铃铛，负责启阵的人便能收到信息。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动作又轻又慢，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门框，手眼看着就要够到那个铃铛时，那大蛇没了耐性吐着性子一头冲过来。周常洺吓得跑出了此生最大的速度，他一把夺下那铃铛，玩命地摇着。铃铛的声音微弱，在巨蛇的嘶嘶声里显得不值一提。
　　周常洺缩到了角落里，祈祷着大蛇不会破楼而入。
　　然而人倒霉起来的时候，祈祷往往事与愿违。
　　那只巨蟒撑着脑袋隔着门洞往里看，发现自己脑门太大无法钻进去，便一扬尾巴，削去了城楼半个楼顶。
　　周常洺被飞溅出来的石块击中后背，然而这时候他也顾不上什么疼痛，飞快跳下楼梯，也不嫌弃黑雨恶心了，头都不敢回地往前跑。
　　跑得太急，一不小心拌倒在地。他惶恐地回过头，看到那条巨蟒被什么东西拦在了城外。
　　防御阵启动得很及时。
　　周常洺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那怪物不肯离去，还在那里一下下撞击着，大有不进城绝不死心的架势。
　　怎么办？
　　仙人布下这个防御的阵法，也不知能抵挡多久。
　　周常洺一颗心狂跳着还未平息，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事——城外头，草下树下，接二连三有东西破土而出……竟都是些妖怪从中爬出来！
　　黑雨扩散得很快，人间各地都纷纷陷入其中，各大仙门一日之内陆续接到许多地方的信息，说的都是同样的事：黑雨里有妖怪出没。
　　这情况早在最初察觉南溟封印摇摇欲坠、山行塔受影响发生异动之时，各大门派便或多或少有些预料到。这不是一件法器、一个人、一个门派能担当得起的，哪怕已经飞升的玉隐仙上再回来，恐怕也无力挽回。
　　所有人都在做着无用功，试图一拖再拖，他们也做了准备，可是真的事到临头，只是一场雨就足以毁掉他们那些微不足道的努力。
　　大概是人们已经在没有大妖大魔折腾的世界待了太久，久到连想象都有些匮乏。
　　各大仙门只能草草开启了各自最高规格最大规模的防御机关，尽可能地保护最多的人。
　　一时之间，仙门之外黑雨之中，便是人间阿鼻。
　　·
　　人间如何风雨飘摇萧椒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为了寻找出路，从崖上挨着那片草地的林中穿过，拨开树枝一眼看到的却是一个他意料之外的地方。
　　蓬莱仙岛。他曾在龙首玉中见过。
　　谁能想得到，万恶之源的南溟须弥，竟然与号称人间最后一块净土的蓬莱比邻而居，只需要穿过一片树林就能到？
　　萧椒却没有心思想这些，他像只无头苍蝇，满心焦急，只想尽快回到人间。若非那悬崖他无论如何下不去，他是不会想要往这林子里走的。
　　蓬莱上一次现身，还是在真龙遗脉被人挖出来的时候，这人间仙境千八百年不现世一回，萧椒直觉这里恐怕不太好出去。
　　他的直觉是对的。
　　这地方灵气充盈，美若梦境，却如浮世孤岛，与人间全然断开了联系。萧椒只在此间走了两步，意识到不对之后，他立马要折返回去，可不过两步的距离，他一回头，那片树林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被困在了这里。
　　萧椒兀自在此地横冲直撞，然而这地方左右无边，除了干净纯粹的灵气之外，飞禽走兽都不见什么。
　　萧椒全然不知要如何离开。
　　他对南溟的已经算是了解，可从未有任何典籍提过蓬莱与南溟的关系。远古与眼下，有一条纵深千万年的鸿沟和断层。
　　萧椒想起来龙首玉，龙首玉中有天地开合，不可追的时光尽在其中，他自己也有很多关于南溟的信息是在龙首玉中得到的，他原想试着用它再看一看蓬莱。可是当他习惯性地抬手去摸胸口，贴身放着的龙首玉早已经没有了踪迹，才想起那时候它跳进那颗诡异的巨大心脏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他怀里。
　　放弃了这个想法后，萧椒又想起来那只金龙，他曾经感受到过它，他们说，那是真龙气运，承载在他的身上。蓬莱是最后的真龙一脉的栖息地，或许唤出那金龙，它能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萧椒开始运气。
　　出乎意料地，这一次很顺利。或许是那虽已经死透的金龙对蓬莱尚且还有一丝感应？反正它出来得比萧椒想的要早。
　　金龙巨大的虚影从萧椒身上钻出来，冲上云霄，却没弄出什么大动静。它只是静静地飘着，像是冰冷无情的雕塑，也不知能不能感受到，此处便是故乡。
　　大约还是能感受到吧。萧椒隐约在它身上感应到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他莫名觉得金龙正在悲伤。
　　像面目全非的游子魂归故里，本已无法生愁，可有一些东西却擅自越过了生死。
　　萧椒借着这一点点波动试图问那金龙如何从这里出去，金龙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化成了一道光亮，奔向远处的琼山碧树。
　　萧椒乘风追上，落在山间一处洞穴。
　　洞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方深潭，静如死水。潭面如镜，清晰地映照出洞中的景象，然而水下究竟如何却一眼看不穿，很难说下面是生路还是死路。
　　但是奇怪的是，萧椒看着那未知深浅的一潭水，心下竟然萌生出强烈的钻进水中的冲动。他不知那冲动为何而来，却来得汹涌猛烈，萧椒一个不注意，已经向潭水里冲去。
　　萧椒隐约听到有人在喊他，然而他乍一触到那冰冷彻骨的潭水便觉得自己化在了水里——字面意思的化开。他落进水里时，如一只轻飘飘的羽毛，没激起半点水花，整个视线飞快埋入水中，只能听到余音未消的一声：“萧椒！”
　　是个女声。
　　可是他很快就没有心思去关注那一声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
　　深潭之下，流水湍急，全然不似水面平静。萧椒的视野顺着水流被分成千万缕，那水流从一处窄小的缝隙而出，跌下万丈悬崖，落成一把白练般的飞瀑，而后撞进水里，一部分腾空而起，成为水雾，成为空气里的水珠，一部分随着流水远去，沾上沿途的花草树木，化成万里扶摇的风……
　　萧椒离开了蓬莱。但他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离开的。
　　他感受到自己被分成了无数个自己，成为了天地间无数极微渺的尘埃。
　　他乘着风奔腾万里。
　　可他又觉得或许这才是生命本来该有的模样，无拘无束，山川河海，万物都是他。
　　萧椒不大懂事的时候读过的一本忘了名字的书里有一个传说里的“歪道”，说的是上古有个人，修仙路途漫漫，远上神山参拜真神，却在半路被妖怪所惑，走火入魔，化为尘埃飞遍人间，有一粒微尘落到神山之上，得神明点化，悟道飞升，此谓，“微尘得道”。
　　萧椒此刻正与故事里化作烟尘的那个人一样。
　　可不同的是，他没能飞去面见真神——世上真的还有真神的话，恐怕也会为此刻的乱象而悲痛。
　　萧椒看到，人间万里，都被浸没在一片黑雨里。沉沉的黑雨黏黏糊糊，不断蔓延。
　　正合上了他先时几度恍惚看到预言般的黑雨的景象。
　　昏昏沉沉的世界里，只有几处仙门，在黑雨里像亮着光的星辰，摆的居然还是个北斗七星一样的阵容。
　　萧椒看见南溟之外皇城城墙之下，盘踞的长舌吐着信子，皇城里的人们都紧紧关着门窗，有人从另一个城门逃出去，半路遇上了半人高的耗子精，一眨眼就被啃了个精光。
　　他看见南州人去楼空，妖魔们肆意破坏着房屋，翻出来人们留在那里的衣服，各自裹上，不伦不类地在街上游荡。
　　他还看见千里之外临州城中，神通司里还有天风门弟子负隅顽抗，门外立着个面目丑陋的黑影，黑影破门而入，那姓黄的神通司的师傅为了回来带走一些锻造典籍，被一众小鬼包围起来，天风门的弟子却没有余力去救他。苍聆山下，掩护着投奔仙门的普通人的玄谏宗弟子陷身乱战。止禹山……止禹山中，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萧椒附身一粒雨，落下之前，正迎上苏师叔送出的刀锋，雨在刀刃上被切开，没入了妖怪皮毛下的肚皮……
　　到处都是厮杀，而人在其中，根本没有太多的还手之力。
　　躁动的妖魔满世界乱窜，闻着人味儿就开始发疯。
　　萧椒拼了命伸出手想去帮助每一个他看见的人，可是此刻他只是雨，只是雾，只是尘土，只是一大把什么也做不了的碎片，散在人间各地的碎片。他插手不了那些事，人们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而在落回南溟中的某一块碎片，却那么不凑巧，飞到了沈谧面前。
　　沈谧一身伤已经好全了，他踩着苍息之火，将无数鬼影踏在脚下，黑红混杂的血在他脚下汇成河，火海熄灭，妖魔鬼怪俯首。无端让萧椒想起来鲛人灯的幻影中，沈谧踩在尸山之上，与天道对峙：“吾以万里枯骨为注，赌你输。”
　　一切都成了真。
　　万魔王化成人似的黑影，咬牙切齿地低下头说：“恭迎，南溟新主！”
　　烧得七零八落的骸骨组成新主的王座，无端而起的一阵长风吹过沈谧的长发，他在王座上垂眸扫了一眼，底下便是一片颤抖。
　　萧椒就在沈谧面前，但只是一阵风里裹挟的尘埃，他正用绝大部分自己目睹着人间每一处角落的混乱，一小搓自己看着沈谧统御南溟众妖——黑雨下千万人挣扎，深渊里苏醒的怪物们却在沈谧面前叩首。
　　如果说萧椒先前还有什么侥幸心理，觉得一切不会搞砸，如今，在自己碎成千千万万毫末的碎片之后，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所有事都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或者说，从未在他的掌控之中过。

第七十一章 执棋之人
　　萧椒以往大概从未认真看待过死亡。
　　但这一次，他亲身经历了……无数次。
　　他不知道为什么落进蓬莱的那一汪深潭后自己变成这副模样，这或许也是天命对他叛逆的一系列行为的惩罚——罚他看着自己因为任性、自大，自为能够力挽狂澜，却弄得一塌糊涂的人间，罚他什么也做不了，与山河的每一寸一同煎熬。
　　宿命刚开始现出端倪的时候，他在止禹山中，听见群山悲恸，那时候他没有去想过山河为什么会含愁，现在他有些明白了，山河长久不变，而盛衰莫测兴亡难辨，若山河有情，看万物生灵前仆后继地挣扎、死亡，或许是该怅惘的。
　　可是凡人或许也没有那么卑微弱小。
　　南溟破封的第十日，经过了最初的慌张无措之后，凡人们也开始摸出一些门道。他们中有的人多少会用一些仙器，反应快的能根据自己手中一些小物件做一些小小的反击；有的人不通神魔那一套，架起□□对准妖怪的要害；有的人保护老人幼子一路躲避妖怪，奔向仙门求救；也有的人留在原地集结起来，用微薄的一点力量为自己的家乡战斗到最后一刻。
　　大难临头之时，有人抛妻弃子屁滚尿流，也有人以凡人之躯试图对抗神力。
　　萧椒第十一日发现自己能够稍微将小范围的“自己”合起来，合成一点萤火，碎粒足够多的时候，他能化成一只有实体的蝴蝶。萤火啊蝴蝶什么的在这乱世中并没有什么用，也不足以让别人认出他，甚至他根本不能使用什么灵力。
　　但可以在妖魔的獠牙下救人一命。
　　代价是拼命粘合起来的这一点“自己”死去。
　　虽然萧椒现在这个状态，也谈不上生死，但这无数次从聚合与消散之间，亦与油锅里翻来覆去地烹炸无异。但他能做的，现下也只有这些了。
　　·
　　尘息门占星阁第十二层，这里空荡荡的，四面都是常年不化的寒冰，冷气森森，也没有桌子椅子，只在最中央立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冰坨子，冰里的光晕悠然像水波一样蔓延开去。
　　被徒弟们迎接出关的程谷山躲到这里已经有好几日光景。
　　他其实躲了不止这几日，连先前接二连三的闭关也只是个借口罢了。
　　他隐约知道外面正发生着什么。
　　很早以前，他还是少年时，轻狂得很，不是很愿意把能窥见天机当成什么可怕的事，那时候他觉得世事如棋局，人人皆是棋子，只有他能洞穿一线天机，有时候他甚至会在一个恍然中觉得自己是坐在天道对面的执棋人，能与天道博弈。
　　只是他志不在此，后来的很多年，他退居贺寄松之后，默默用自己占卜未来预知世事的才能做过大大小小的事，门派在贺寄松手中愈加兴盛起来，他也觉得有些腻味了，便不拘一格开始游历世间。他做过的好事不胜枚举，虽然一桩桩一件件拎出来在仙门里都算稀松平常，可他自己很是满足。
　　直到有一天，他在回到止禹山时，于山中捡了个婴儿。
　　刚刚出世的婴儿躺在枯叶之中，仙鹤立在他身边，用柔软的草丝给他编织出了一个窝，小孩不哭不闹，揪着仙鹤的一束羽毛玩。仙鹤叼着程谷山的衣袍，拨开树叶，把程谷山带到小孩面前。
　　是个普通的孩子。
　　那年人间似乎兴起了一股潮流，求神拜佛不如拜入仙门，也许这孩子的父母养不起他了，便将他扔进到山里，随他的运气。这孩子侥幸没被野兽叼走，被仙人捡走，也是他的大机缘。
　　萧椒的运气一直都很好，由此也可见一斑。
　　程谷山捡了他，把他收为大弟子，悉心照料。
　　可是某一天，萧椒莫名其妙生了一场大病，发着高烧无知无觉地引气入体，程谷山心里咯噔一跳。没有人能在完全还未接触过修行方法的时候便无师自通引气入体，萧椒大约是古往今来第一个。
　　那时候，程谷山有点奇怪地给自己的这个弟子算了一卦，卦象纷乱，自认有点天赋的程谷山第一次没能看透。
　　后来他时时算，时时琢磨，终于叫他琢磨出一点东西——这白捡的徒弟恐怕命途坎坷，有什么大背负在身上。
　　仙门大比时，他在人间感受到了一点不平常，匆匆赶回止禹山，于占星阁坐了一宿，算出宿命的一点痕迹。
　　萧椒若果想破局，寻得一线生机，那么必须要……牺牲一些人。这些年程谷山断断续续挑挑拣拣，也捡了另外三个徒弟，资质不算上佳，但也差不到哪里去，他们四人一同长大，关键时刻，另外三人也能帮上忙。只是欠缺一个人，一个与萧椒心心相印，命运勾连较深的人，在某一刻，用尽全力甚至放弃生命，成全萧椒。
　　虽然这么说对别人不太公平，但是那或许才是最有利的途径。
　　程谷山自以为在天道眼皮子底下能够蒙混过关，也自以为常年漂在外面，对几个徒弟的牵绊挂念会少一些，事到临头不会有那么多的舍不得。
　　可是到头来，像他曾经跟苏抱云几人吹牛胡扯说的过的，他们晖月峰是本门最有人气儿的地方——哪怕他常年游历，可到底也还存有私心，萧椒四人都是他的徒弟，越迫在眉睫，他越不知该怎么办。
　　宿命沉重无比，他要怎么去将那几个那么好的孩子逼上绝路呢？
　　于是他开始不自觉地逃避，在频繁地闭关中，他于一团迷雾中一点一点接近那个残酷的未来，抽丝剥茧，只不过看见模糊不确定的一点，他便不敢再看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是他那时候一念之差，自负为执棋之人，把萧逗萧算和萧冬三人牵扯进了这个巨大的赌局。一个慢慢脱离他控制的赌局。
　　他不太想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可是他绞尽脑汁，做了无数种假设，在无数个自己给自己营造的幻境里推演这件事，得到的结果都是不得善终。他看着他的徒弟们无数次惨死，看着人间来来回回覆灭无数次，在那一次又一次推算中，他几乎快要走火入魔。
　　贺寄松几人或许早就看出来他的退缩逃避，他们既纵容他，也在逼迫他。他当断不断，躲进山里，然后自己的几个徒弟被送进山来迎接他出关——所谓迎接，不如说是揪他从一场又一场大梦里醒过来，不再逃避。
　　可程谷山大概神志都在那些不得好死的未来里被磨得不大正常了，他出来之后又迅速地抛下徒弟躲进了占星阁。
　　最坏的情况还是来了，在他找到一个比较好的结局之前。南溟重现，人间没入地狱，到底要怎么办呢？没有人知道，
　　程谷山也给不了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在占星阁的一片寒冰中郁火攻心，一口血吐出来。好巧不巧，这个时候有客人来。
　　程谷山抬眼去看，被那人一张脸映了个恍惚。
　　他一直颇为在意那半卷烧了的画像，有一瞬间他还以为是画像里的人复生了。随之他反应过来，是沈谧，自家徒弟那个不长眼睛的非要喜欢的一个……危险存在。
　　沈谧一身衣袍是萧椒以前爱穿的款式，有点花里胡哨的，可穿在他身上，却无端显得寡淡。他站在光里，一步步走近，程谷山往后退了退，随即稳住了身形，压下所有的虚弱与不适，端出了正常的模样。
　　程谷山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以这样的方式正式见面，抱歉。”沈谧微微低了低头，语气里竟然真的还有点歉意，“我来找你说说萧椒的事。”
　　程谷山眼中陡然露出一点凶光。他推演的许多个结局里，只要萧椒与这个沈谧沾上一点关系，就没有什么好下场。
　　但沈谧看起来并不是来这里找茬的，他说：“他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会把南溟出逃的妖魔都召回，在那之前，我会把他放回来。你让他来讨伐我，最好带上一些你们的人，另外，你们派遣过来的那几个小修士我也会送还给各派。到时候我会战败，封闭南溟，此后我在世一日，南溟与人间隔绝一日，我想你们会在这期间想到办法处置南溟。”
　　“你到底要做什么？”程谷山眯了眯眼打量着这个人，他推演的那些结果里，这个人大多数时候是黑雾缭绕面目狰狞的，哪怕仅有的几次稍微正常一点的时候也是冷冰冰没有情绪的，像块冰坨子。程谷山对能这样好声好气说话的沈谧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
　　“我曾经与他说过，南溟之事有我给他兜着。”沈谧轻声说，“劳驾，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说沈谧乃是南溟深渊下没绝种的恶蛟一头，偶然见过当初落进深渊的沈漓几面，照着化了形。”他顿了顿，声音清冷：“我放不下仇恨，接任南溟之主，要来颠覆人间。”
　　程谷山愣住了。
　　怎么会呢？沈谧这个琢磨不透的人……竟然是在为萧椒考虑吗？
　　“另外，南溟封印崩塌得如此之快也有一部分是我的责任，沈漓也不会希望人间变成这样的……”沈谧叹气，“你是那小鬼的师父，应该知道怎样是对他好。”
　　沈谧又缓缓在光里退去，留下一句：“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
　　程谷山感受到这人修为之深厚，比他先前远远接触过一点的时候更甚——沈谧几时已经可以做到在防御全开的尘息门里悄然无声来去自由了？
　　某一片碎片正在此处目睹了全程的萧椒：“……”
　　不需要师父告诉，他都知道了。
　　萧椒还不太能适应自己现在的状态，他拼命想要恢复正常，可他只是一点碎片，遍及整个大陆的碎片。他没办法发出声音，最多只能搜集到周围小小的一点空间里的一部分自己，凝成萤火，凝成蝴蝶。
　　而此刻，他一边在师父面前焦急地看着师父吐血，一边找到自己的师弟师叔们想要让他们来占星阁看看师父，一边又追着沈谧这自作主张的家伙跑……多种意义上的裂开，好不忙活。
　　“沈谧！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不能因为你比我厉害，比我经历得多，就自顾自地做这样的事。”不能什么都自己扛着，不能什么都一厢情愿地觉得是为我好，不能这么矛盾……
　　萧椒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反正不太好受。虽然他现在的情况，除了变成什么用都没有的蝴蝶，也做不了什么。
　　沈谧花了十日在南溟下收拾了一干老怪物，萧椒不知道他那复活沈漓的大计发生了什么偏差，他没有把沈漓捞回来，现在却一副全然为萧椒考虑的样子。分明他当时那么固执地捧着不死花，自己没命也要换一个沈漓回来，那时候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萧椒什么，可如今这人又悄悄找到萧椒的师父说这样一番话。
　　萧椒如果不是当场听到，如果完好无损地被沈谧放回了仙门，只怕真的会在众人的声浪之中完全与沈谧对立。
　　他们会厮杀，你死我活。
　　沈谧大概会做得十分不动声色，让他带着仙门众人取得一场颇为艰辛但很有成就感的成功，而后萧椒这个名字将成为功可追玉隐仙上的又一个传奇，千百年后世间都会传唱他。至于沈谧自己，则会在南溟另一边镇压妖魔，直到最后一点心血被熬干净，那时候人间既不关他什么事，也不关萧椒什么事了……
　　萧椒只觉得口舌发苦——如果他还有口舌的话。
　　他拼命在沈谧周围聚成了一只蝴蝶，可在沈谧看向他之前，聚起来的蝴蝶便被风给吹灭了。
　　沈谧站在云头上，俯身看下去，人间一片漆黑。
　　他具体在想些什么，看到这一副乱象，心中到底是更希望人间就此覆灭还是更希望它恢复那种虚假的太平？他能理解那些在他眼里的蝼蚁们的挣扎吗？还是说，他只是无心无情选择了符合沈漓期待的做法，顺便成全一下萧椒？
　　萧椒不懂。
　　他只是第一次真真切切生出一点后悔。如果他稍微再成熟一些，做一件事之前能再多思考一些，多瞻前顾后一些，是不是就没有今日的局面。人间不会因为他任性胡闹变成这样，沈谧不会被卷进这些事里……但他随即又自我想开了，沈谧不可能不被卷进来的，萧椒自己更不可能从这些事里抽身出去。
　　就算他们没有任何交集，也迟早要走到这一步，只不过互相不必顾虑对方的身份，也不会彼此留什么情面。
　　萧椒听到师父在占星阁中叹气，说着：“时也，命也，运也。”
　　而沈谧，侧头听了一耳朵来自人间四方的悲声，皱了皱眉。
　　来之前沈谧便已经以南溟之主的身份向所有从南溟出逃的妖魔传了信，让他们有多少算多少赶紧滚回南溟去，但只有一部分听了他的话。还有很多妖魔不知是不是受了原来的南溟之主太多压迫，离开南溟之后不太愿意听沈谧的，只管自己在人间逍遥快活。
　　沈谧穿行于黑雨之中，飞速掠过山川到了人间的皇城。

第七十二章 真神降临
　　萧椒知道皇城如今是什么样子，觊觎皇城的妖怪不少，但都被一道屏障拦在城外，屏障岌岌可危，这场噩梦里，有人奔逃有人躲藏，也有人拿起手边的刀剑，刀锋瑟瑟迎向自己。
　　沸腾的人间，每一处角落每一个瞬息都在发生这样的事。
　　被仙门布下防护的地方像风浪冲撞中的孤岛，屏障之外，漆黑的风暴虎视眈眈。
　　这当中当然有人仍在负隅顽抗。
　　周常洺因为祖上多少有一点修行的底蕴，很快成为拿起□□刀剑守卫家园的一撮人中的头儿，借着仙门早先的布置的保护，成功用火和弓/箭吓退过两波怪物。
　　他们身无长物，只有一条命，平日里沉默也好，懦弱也好，真正事到临头也还是有那么一些人，愿意为身后需要保护的人们豁出命去。
　　沈谧是奔着正孜孜不倦破坏皇城屏障的那条蛇去的。
　　沈谧承南溟之主的位置时，顺道也接了那位只剩一颗心还为不死花做了花泥的倒霉蛋的记忆。南溟没有被封起来的时候，这位南溟之主就存在了，仙魔大战之初，这位真实姓名不祥的南溟之主因为反对妖魔入侵人间，武力镇压时被群妖反噬，受了重创，而后魔神趁乱而出，掀起腥风血雨。
　　而后来，若非有这如今已成花下亡魂的前任南溟之主暗中相助，玉隐斩杀魔神、南溟落下封印也不会那么顺利。
　　那条蟒蛇正是原本追随于前任南溟之主，后来选择了背叛的家伙之一，在南溟下所有妖怪里也有一定的地位。
　　沈谧不喜欢满世界跑，他打算敲山震虎速战速决。
　　然而等他见了这条蟒蛇的嘴脸，才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高估了这条蛇——能被这么点人和这么个机关隔在皇城在那么久，难怪能让万魔王这样的货色成事。
　　不太聪明的蟒蛇看到沈谧带着杀意来，反应平淡，饶有趣味地撑起脑袋看着沈谧。
　　沈谧浮在城门之上，并不把爬上城举着弓箭的人们放在眼里，他面对着蟒蛇吐着信子的打量，而身后，周常洺的箭蓄满了力气瞄着他的后背。杯弓蛇影、风声鹤唳的凡人们对任何一点变动都持有怀疑。
　　然而他们的弓/弩并没有什么用武之地。
　　那大概只是一瞬间的事，又好像漫长到难捱。以突然从天而降悬在城门前的那个背影为中心，有什么剧烈的光灼伤了人们的眼睛，凡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抵抗之力，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强光照得闭上了眼睛。
　　周常洺后来回想起来，有那么一刻，他隔着眼皮看到一片猩红，耳边的声音很吵闹，说不上来具体都是些什么声音，可是明明感觉到了喧嚷，双耳却像是一起失了聪。那种诡异的感觉里，他甚至觉得自己正被什么东西掀起来，又重重地抛下去，既在火里又在水里，既被碾压又被撕碎，他感到无限的恐惧，可一想到自己已经死去，便觉沉重之余又有一些解脱的松快。
　　他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听到有什么人在铺天盖地忽远忽近地呼喊：“阿谧！”
　　急切又悲伤。
　　也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隐约在并不属于自己的视线里，将那只身挡住蟒蛇的长发男人看清了一眼……
　　是神明。
　　深渊之下，龙吟阁中，周家世世代代传了千百年的罪业，踩着一地枯骨复苏的神明。
　　那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怨恨的神明，曾经被人们背叛、囚困于深渊的神明，仍然还在守护这个人间吗？
　　周常洺没看清强光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萧椒却分毫毕现地看得很清楚。
　　沈谧站在那里，还是他熟悉的那副模样，不言不语面无表情，可袖子里跑出来的却并非黑雾也并非银光，而是团黏腻的黑色影子，像沼泽里的淤泥。它们黏糊糊地，还在向下滴落，延伸出去，很快交错成盘根多节的植物腐烂的根系。仿佛与之呼应，黑雨之下的大地也抽条而出许多一样的东西，它们一股接一股缠住围在皇城前的妖魔们的身躯，一眨眼，那些身形庞大的怪物已经被裹成了茧。
　　那些茧很快瘪了下去。
　　黑色的、像影子又像植物根系的、从沈谧身上跑出来的怪物，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将妖魔们吞噬。
　　可萧椒也同时看到，沈谧的身躯也在慢慢变得干瘪——他的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原本就瘦削的手上起伏的骨节几乎刺破皮肤冒出来。
　　那形容几乎不像活物了。
　　“阿谧！”萧椒不停地呼唤，一声又一声，用无数个自己嘶声竭力地喊，“阿谧！你怎么了！快停手！”可是没有人回应，没有人听见。
　　铮亮的剑趁虚而入，破空飞来，甚至没来得及把自己凝成光点或是蝴蝶。那把剑不偏不倚，直直扎进了沈谧的胸膛——被剧烈的灵力波动吸引过来的隐心宗弟子们迅速在皇城之上排兵布阵，他们将城外的一切划入妖魔窝里斗的范畴。
　　这样的事在这突然乱下来的世道里实在太过常见，奔忙于人间的仙门弟子这短短数日不知见过多少了。只是这一次，这个妖魔看起来有些强大过头。
　　幸而沈谧已经迅速恢复了正常。
　　黑色的怪物们缩回沈谧的袖子里，沈谧也飞快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他只是扫了一眼身后那些看起来就很碍眼的修士们，转身便迎着他们结成的阵而上。剑阵被他弄得七零八落，那遮蔽了凡人双目的光亮，终于暗了下去。
　　等到人们都纷纷从强光的刺激之下慢慢恢复，终于能够看见什么时，皇城外已是一片空旷。奇形怪状的妖魔们不知是不是蛰伏进泥土还是已经完全消失，除了东倒西歪的树和破碎的土地，别的什么也没留下了。这数日来恐怖又无力的挣扎，像是一场终于醒来的噩梦。
　　所有人几乎都是无措的。他们好像都一时失语了，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刀剑还被紧紧握在手里，没有被举起来，也没有被放下。
　　他们猝不及防的苦难，苦苦挣扎不得安宁的悲愤，其实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便能被解决的事，其实那么不值一提的事。
　　周常洺哑然半晌，最先回过神来。他心下茫茫，一时不知该想些什么，目光瞥到一直被卷到他身边的蝴蝶，蝴蝶美丽脆弱，立在雨里，翅膀都在抖。他垂眸伸出手，用自己的半边衣袖，为这蝴蝶挡了挡雨。
　　遥远的天边，一道煞白的闪电爬过半边天空，人们下意识抬头去看，便听得一声山崩地裂的雷声。不同寻常的雷电稍稍将人们的思绪稍稍唤回一点。而后他们看到，天上有什么在向下掉——是人。
　　皇城城门之上，下起了“人雨”。
　　名贵锋利的剑废铁一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都落在城楼之前，而那些凡人眼里能呼风唤雨的仙门弟子，衣袍翻飞，从天而坠，摔得四仰八叉。在方才被一道光晃得都动弹不得的人们心中无比厉害、能轻易解决他们的困境的“仙人”们，就这样在不太雅观地跌进尘泥。
　　然而此刻结束了被妖魔垂涎的皇城究竟会如何，萧椒却操不过那个心来。
　　蜘蛛网一样挂满半个天空的闪电在千万里外，电闪雷鸣之下，须弥山之巅，盛开白花的草地上，有一个人踩着风走出来。
　　那里本来是连御剑飞行都无法离开的，可那个人却一剑将天穹划破。无论人间如何风雨飘摇，始终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的须弥山山巅，虚假的蓝色天幕被一剑破成两半，于是天空仿佛一面撕裂的画卷一样垮下去，露出其后翻滚的风云。
　　他从被自己撕碎的天空跳出去，落在了人间一座荒山。
　　风压弯了一片树木，电光之下，破旧的神祠阴森森的，到处挂着在风里瑟瑟发抖的蜘蛛网，碎落一地的石像看不出形状。他伸手去，那些滚落的石头纷纷漂浮起来，各自循着某种规律向神龛上聚拢……它们，连同已经化为灰尘的部分，一并又被粘回了原位，拼成了完整的，一只盘旋着低下头俯视前来供奉的人们的龙。
　　萧椒在塌掉的半边墙外灌进来的电光之中，难以置信地看清了这个仰头与石像对视的人的面孔。
　　那张脸……赫然是他自己！
　　萧椒恍然生出自己穿越了光阴，回到与沈谧初相识之际的感受来。
　　可是满世界仍然在沸腾，他仍然每一寸都感受清晰。
　　“你究竟是谁！”萧椒想要质问。
　　那个顶着他的脸的人腰间配着涤尘剑，不止眉目相似，萧椒能确定那就是他自己的身体。那身衣服，甚至头上草草扎起来的头发，手上练剑练出来的一层薄茧，都是他最熟悉的。
　　可他现在意识散在天地之间，而这具身体如今并不听他使唤。
　　那个“自己”不知听没听见，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是顺手把神龙祠修整了，化出一盏灯笼挂在神龙祠檐下，步入雨里，消失不见。
　　哪怕萧椒有遍布天下的眼线，却竟然没能捕捉到那个“自己”的去向。那人好似泥牛入海，凭萧椒如今“手眼通天”的这幅模样也没办法全然掌握他的轨迹。
　　直至几个时辰后，昏暗数日的东方迎来破晓，那人才又出现在涔州城中。
　　天像破了个窟窿，乌压压的浓云被光穿透，天光一线漏进人间，久违的光亮之下，涤尘剑游走于无数妖魔的呼号中，救了涔州百姓于水火。而那个“萧椒”周身披着金色光华，身后隐约浮现出蓄势待发的金龙，整个人光彩熠熠，仿佛降临人间的一轮太阳。
　　百姓中不知是谁带头，三三两两走出庇护之处，跪倒在地。他们高呼着：“神明显灵了！神明显灵了！”
　　此情此景实在有些眼熟，南州城外那些百姓也曾这样跪伏于萧椒身前，用一声接一声的祈求将他架成杆上一面旗，那时候萧椒心里升起的是恐惧，是怯懦，而此刻，这个用萧椒的身躯站在众人面前，受着跪在鲜血和死亡中的人们顶礼膜拜的人，却十分坦然。
　　“你到底是什么？”萧椒觉得自己要么是已经死了，要么是已经疯了。
　　那人伸手将一粒在光明中丝毫不起眼的萤火接在掌心，垂眸看时，眼中旷远深邃，似有微微风起。萧椒变成这副模样之后，第一次听到有人应答他：“是将会替你完成使命的人。”
　　“从我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开始，我，即是你，是身负天命的萧椒。”
　　萧椒下意识地反驳：“你不是！”
　　他抗拒过天命，也曾决定要顺应天命，无能为力过，也努力试图抓住什么过……可是现在又算什么？
　　“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萧椒感到自己怒不可遏，他急切地想钻回自己身体里，可是终究什么都办不到，连一阵风都掀不起来。
　　“天命选中你只是机缘巧合，却并非因为你适合。你有了轻而易举可以得到的成功，不必勤学苦练便能站在巅峰，可即使如此，你仍然懦弱卑怯叛逆，到如今这个局面，你能挽回什么？”那人似乎是叹息了一声，“天命不会因你的意志而转移，你拒绝了我，我便只能亲自来了。”
　　萧椒只觉得自己思绪一时全部都炸掉了。
　　那个占据他身体的人……是天命本身？！
　　那他这些年来种种，岂非都如南柯一梦？如果不按天命设定的模样长，天命便取代自己，从天命加身的一开始，便注定了最终世上只应该存在一个“萧椒”——一个顺应天命的“萧椒”。
　　那么长劈叉了的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天命，天命！”萧椒心烦意乱，或许也是因为他这段时间一直处于不能被任何人感知的状态，无人可交流，终于有个人能听见他回答他，他便索性把心里的话全都吼了出来，“我得天命恩惠，也受天命所累，这样的天命……你到底想要我做的是什么？”
　　忽有劲风刮过，天光暗下来些许，那人掌心的萤火差点被刮飞，他反手将涤尘剑向地下掷去，剑光铮亮，将一个试图趁人不休息溜走的漏网之鱼——一只小妖怪一剑劈成两半。
　　他说：“除魔卫道，仅此而已。”
　　萧椒从那个人，或者说从自己眼睛里，看出来这“仅此而已”背后的含义。是说人间万万里，妖魔鬼怪，见之除之，不生妄念，必要的话还要杀进南溟，斩尽所有妖魔。
　　那便是天命示下，除魔卫道之本质。
　　“斩不断妄念，堪不破爱憎，悟不了何者为道义何者为私欲，目光短浅，心思不正，纠缠至此，仍不知悔改，冥顽不灵……至今仍未对你失望的，还余几人？”披着萧椒的皮的天命这般问道。

第七十三章 落子无悔
　　或许天命借萧椒之手降世，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接过萧椒一身担子的“天命”比萧椒有能力得多，他携手金龙，自须弥山而出，从荒山到涔州，又自涔州至皇城，不过短短数日光景，他一个人游走过人间大半江山，高调地斩妖救人。
　　他没有萧椒那么多杂念与困扰，不与尘息门的任何人联系，不需要借助任何人的帮助，救下一片地区，便留下一串金光。
　　而沈谧，收拾完皇城的妖魔之后，还在观望这位新任南溟之主的家伙们纷纷选择了暂时回归南溟——皇城城门口一战，沈谧不只是轻易吞噬了那些妖魔，同时随着波纹一样扩散开去的灵力也带去了最后的命令：若不想步那蟒蛇妖怪的后尘，速速滚回南溟听训。
　　新官上任三把火，沈谧迟来的下马威以几只大妖的性命为注，终于生了效。
　　沈谧实在不是个能号令众妖的料。
　　沈漓当年能在止禹山坐稳首席大弟子的位置，手下也管过尘息门数千号人，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没落下自己的功课修行，但脱胎自沈漓的沈谧却不知道像谁，或许是因诞生之初的两千多年，甚至真正拥有完整的生命之后几百年，拢共三千来年，他都没怎么接触过以群计量的生灵，因而他更多的时候只会考虑那么一两个人的事，冷眼旁观置身事外才是他剥开所有枷锁的核心想法。
　　行至这一步，他算是自己把自己推到了这个位置，这是自作孽，活该受着。
　　南溟之下，乱石废墟之中，收到消息陆续返回的妖魔们低下头，到底有多少是真心服气的，沈谧不知道，也懒得去猜，只要他们没有力量从他身上踏过去再返回人间，自己的目的便达到了。
　　万魔王如今只剩下小小的一团，被捏成了个球，沈谧把他按在手里搓，他已经有些习惯了手中有个什么小团子，偶尔想起来不搓上两把就觉得有点空落落的。这种不适感影响不大，但谁让如今的万魔王实在是过于“趁手”呢？
　　沈谧自己也没想到，万魔王这鬼东西，褪去一身古怪恶心的皮，内里的“芯”竟然是个跟识灯差不多大的球，乍一看简直像是那小团子掉进了墨水里染了个全黑。沈谧心下有些疑惑，便暂时没把团成球的万魔王赶尽杀绝。
　　“去把萧椒放回尘息门。”沈谧吩咐着离得最近的人。
　　郁子临也不抬头，答了声“是”便转身离去。
　　半神之身混在妖魔鬼怪里的他当属瞩目，却又不算很违和——沈谧也是料理了万魔王才知道的，郁子临原来与万魔王做过交易，他只求达成一个夙愿，半神之血也好修为也好麒麟之身也好，便都统统交给万魔王。
　　万魔王一边把他当做自己的手下，一边将他的魂魄蚕食，大概是神魔相冲，万魔王这厮还留了个心眼，怕会消化不良，没有一口把人吞了。
　　在沈谧出手修理万魔王之前，郁子临身体中属于他自己的灵魂已经所剩无几，这也是为什么沈谧觉得郁子临捉摸不透，见一次变一次。
　　沈谧自然看不惯万魔王那种下作的手段，当即让万魔王把吞进去的灵魂又吐了出来，但郁子临跟着万魔王并非一日两日，能救过来几成谁也不知道。
　　魂魄残缺的郁子临没什么判断力，本该一心效忠万魔王的，然而沈谧坐了那南溟之主的位置，万魔王被沈谧片得只剩个球，郁子临那颗思路已经不再正常的脑袋转了转，轻易就选择了效忠于沈谧。
　　他被改造成这个样子，万魔王还是沈谧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他就像是个提线木偶，接受摆弄，脑子里空无一物，又有些可笑的愚蠢和执著。
　　对郁子临，沈谧是手下留了点情的，个中缘由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和郁子临的遭遇有关。
　　郁子临希望万魔王为他实现的唯一夙愿是向天风门报复，取走天风门前掌门及一干人的性命。这些话沈谧是在郁子临口中听到的。
　　许多年前郁子临曾在天风门生活，也做过“普通修士”，后来入山行塔，才发现一切都是骗局，他爱过守护过的人们背叛了他，从一开始就是利用，利用他不知道的自己的半神之身，填那山行塔中死不屈服的妖魔怨灵。
　　多像沈漓的翻版？
　　只是缺了一个带着他的满腔怨恨逃出躯体自立门户的家伙。
　　但沈谧没想到的是，郁子临曾经把那只追着他到处跑的花妖安置到了蓬莱。那是他还存有部分心智的时候，在万魔王眼皮子底下干出来的事，即使后来郁子临连当初是个什么心情都想不起来，轻易便能把这事对万魔王和盘托出，但南溟的魔物进不去蓬莱，他不能保护花妖了，也没有人能去伤害她。
　　沈谧把萧椒堵进蓬莱，与曾经的郁子临所想，如出一辙。
　　不过沈谧早该警觉，萧椒这么多天没闹出什么本身就是个反常的事。郁子临去了一趟蓬莱，又只身回来了。他没能找到萧椒，甚至也没找到被他安置在蓬莱的花妖。
　　蓬莱空空如也，花草树木仍旧美得乏善可陈，没有半点被破坏，可就是有两个活物凭空不见了。
　　“我返程时还发现，须弥山巅的天幕破了。”郁子临如实告知。
　　得知消息的沈谧心下一沉。然而如今的郁子临却无法与他共情，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丝毫不为花妖的莫名消失而感到不妥。沈谧再着急，当着这一群群妖魔的面也不好表现，便只冷着脸，在心中合计着萧椒是自己破天幕离开的还是被什么东西拉出去的，是否平安。
　　南溟他不能不坐镇，否则好不容易回来的这些家伙又流窜去人间，就没那么好再弄回来一次了。
　　可萧椒……
　　“郁子临，你去尘息门看看。”
　　沈谧如此吩咐，郁子临便如此听，一丝不苟地踏上了前往止禹山的路。只剩个黑煤球样子的万魔王龇牙咧嘴地，在心里暗骂郁子临是棵呆头呆脑的墙头草，全然忘记是自己把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而尘息门中，现下的情况基本上也与其他仙门无差，山门之中接收了许多突破妖魔重重围困来此的寻求庇护的凡人，凡人们挤进内山，飞霞峰千丈峰上能住人的地方都让了出去。
　　萧逗一行人一开始将师父从山中找出，又跟着聚到占星阁下，山中那么大动静，自然没有瞒过他们。得知萧椒人已经在千万里之外的南溟，生死未卜时，师兄弟三人显然大受打击。隐瞒他们的事，全尘息门只有邱采白上前来安慰了几句，所有人都在忙碌，没有空理会他们晖月峰这几个小弟子的悲痛。
　　在巨大的不测面前，个人的情绪被一压再压，只剩一点，缩进了角落里。每个人都焦头烂额，生死存亡当前，实在没有什么闲暇多想。
　　接到消息说萧椒携金龙独自从南溟活着回来，一个人成为对付妖魔的中坚力量时，程谷山一改颓容，将几个已经与何柔一道投身保护山门之事的嫡传弟子召到占星阁。
　　他按照沈谧所描绘的那个计划算了算，终究仍是没有底，他不知琢磨出了一套什么，最终选择在这样紧急的时刻，把他收养几个弟子的始末简明扼要全盘托出。
　　萧冬是最后来到尘息门的，程谷山捡到他时，这孩子因为一双天生的阴阳眼，被稀奇古怪的鬼追得到处跑，可是怎么跑都有无数阴气森森的东西在视野里。他就那么疯子似的过了几年，直到遇到程谷山，蓄着胡子不修边幅的程谷山打扮得像个风尘仆仆的老叫花子，伸手遮住了撞到自己身上的孩子的眼睛，温声道：“别怕。”
　　萧冬那时年纪还小，其实不大记得了，就记得师父的手心是温暖的，遮在他眼前时，他第一次从那种双手的指隙间看到了温柔的天光，而非狰狞的鬼脸。
　　萧算是程谷山在战场上找到的。那一年萧算出生的地方战乱频繁，到处都是揭竿而起的军队，那座小镇位置不大好，今日被这里打过来，明日又被那里抢过去，十二三岁的小娃娃都被扯上了战场。小男孩在尸山血海里奄奄一息，冥冥中不知感应到什么，睁开了眼，满目腥红里有个着青衫的人走近。
　　捡回一条命的同时，萧算也生了严重的一场大病，忘记了那些血腥的记忆，再次睁眼，他已经被程谷山背回了尘息门。
　　而萧逗，来历大概还要更复杂一点。
　　萧逗被程谷山遇到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岁了，相比于他后来两位师弟，他那时情况更惨一些——游窜人间的魔物抓了他青梅竹马的小丫头，小少年鼓起勇气，提着家里后院的柴刀去救，千难万险救出了人，带着小青梅回到家里，隔天发现一家子人连狗在内都被杀死了，动手的正是这位“青梅”。青梅人没变，只是因为放她出来的魔物说，若她能十二时辰内像魔物供奉多少条命，便不再来缠她。
　　那没有在萧逗面前露面的魔物，用这样一个玩笑给萧逗上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巨大的恐惧之下，人有无限的爆发力，以及，永远不要轻易相信别人。青梅趁着大家都睡着动的手，没有人防备她，便轻易着了道，到最后，阖庄上下只剩萧逗一个人，她举着刀，却最终没有对萧逗划下去，不知是她终于从疯狂中醒过来不忍心下手还是只是刚好赶巧被匆忙赶过来的程谷山拉住。
　　萧逗差点疯在当场，后来在晖月峰，也是跟师兄弟混了好多年才养回一点少年心性。
　　这三个徒弟的过往细算来都是一笔乱账，程谷山几乎从不当着他们的面提。
　　而这一次，救了他们于水火的师父不止提了，还十分残酷地道明他当初为什么要捡他们——他在给自己的大徒弟，找“替身”。
　　死里逃生的，命运一开始就注定坎坷的几个人，一生注定了命薄福薄，却又有那么些骨子里的纯良，根骨不算上佳，也可当得起百里挑一。这样的孩子，正好能与萧椒那福缘深厚却吉凶难测的命格相补。
　　他们是程谷山在天道眼皮子底下为萧椒布下的棋子。
　　或许，应该说也不是为萧椒，虽然程谷山是偏爱萧椒一些，但是终究做这些还是为了将一场不确定的风雨拦下来，用仙门高高在上的那些老前辈的话说：是为了苍生。
　　这个残酷的现实被程谷山剥开来讲出口，几个徒弟在占星阁里仿佛被冻住了，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最不争气的萧冬吸了吸鼻子，打破了冰冷的沉默。
　　回顾完自己无甚建树的小半辈子的萧逗看起来情绪最稳定，但程谷山知道，他是个习惯把什么情绪都压在心里的人，越是真的难受，面上反而越冷越静。
　　“师父。”这声师父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叫出了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们这个？”
　　那个有时高深莫测有时又显得很不靠谱的师父此刻看起来却有点脆弱的病态，他叹了口气说：“我……我少时心高气傲，觉得掌握一切游刃有余，但如今，我已经什么都算不出来了。这或许正是对我的惩罚吧。”
　　程谷山好像吊着一口仙气撑着，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之后，这口气散了，他便好似一瞬间老了许多岁，看起来又是满面颓容的样子，勉强装出来的精神模样散了个干净。
　　“我不知道你们的命运将会如何，如今也拿不准萧椒会怎样，总觉得该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权利。是我拉着你们卷进这旋涡里，现下什么都还没发生，及时止损也能行，我希望……”
　　“希望我们离开？”萧算忽然抬头，红了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家师父。
　　他看到师父点了点头。
　　“师父。”萧算严肃道，“我们能去哪里，如今这世道，山外是满世界飞的妖魔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我们就算离开止禹山，也逃不出这个旋涡了。”
　　萧逗“嗯”了一声，想了想说：“若我少年时，你让我离开，我定然不会留恋。可这是百来年的相处啊，哪怕我们的情谊建立在……”他顿了顿，还是如实说出了心声：“建立在这样不怀好意的基础上，可相处多年的情谊是真的。”
　　不知过了多久，萧逗颇有些大逆不道地站起来——程谷山还盘坐在地上，他这个弟子却已然起身，用不大尊敬的俯视角度，话里还带着一点复杂的怒意，说的却是：“师父，我会一直站在小辣椒这边。这不是出于你的算计谋划，而是出于我的个人意愿。”
　　他或许真的是气到了，口不择言，末了还往看起来状态不怎么好的师父心上轻轻扎了一刀：“况且师父，你教我棋时说过，落子无悔的。”
　　萧逗脑袋里清楚，这盘棋在他们来到尘息门的时候已经开始了，几十年过去，临到阵前，早就已经悔不了棋了。
　　萧算也开口说：“一码事归一码事，师父，我对您很失望。”或许是有二师兄开了个大逆不道的“好头”，萧算也缓了缓站起来直抒胸臆：“但是仍然感激您带我来到尘息门，几十年无忧无虑的光阴，若我还是凡人，恐怕想都不敢想。我也和二师兄一样，不会临阵脱逃的。”
　　萧冬自然跟紧队形。
　　及至离开占星阁，没有当着师父的面了，三人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确认了彼此都还没从复杂的心绪里走出来。可是眼下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想这些，萧椒自上次背着师兄弟几个离开止禹山后，才刚有一点消息传回来，山门之外的敌人蓄势待发，流离失所的凡人像一把接一把的浮萍，在湍急的流水中溃不成军。
　　他们也只能和这山间的每一个人一样，把自己的情绪一压再压。
　　“我们去找小辣椒。”萧逗深吸了一口气说。
　　萧算萧冬纷纷同意。

第七十四章 龙吟阁中
　　萧椒碎成粉的神魂还浑浑噩噩于这荒诞的——“自己”的存在不过一场乌龙的事实里没能完全恢复，顶着他身份的天命已自涔州城一路行向皇城，而后北上复又南下，天命擎着光辉熠熠的金龙，俨然人间救世主。
　　目睹他身姿的凡人们以头抢地，流血漂橹的人间舍去半多数人命，于满目疮痍中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听闻风声，史青云将歇云山上下打点妥当，亲自点了些人手赶往尘息门。
　　“萧椒”以一敌百，一个人生生抗下了大半仍逗留人间的妖魔，又在每一个被他救下来的、仍有人烟的地方留下光，沉沉黑雨之下，由那些光点燃了星星之火，光明送来了温暖和希望，也带来了安全和救赎。
　　于是仙门的压力陡然减轻许多，及至此终于能稍微腾出一点空来。
　　征讨南溟的队伍在尘息门集结，声势浩大，借由“萧椒”打通的那条通往南溟的路，一路跋涉前行。
　　临行前，程谷山没露面，只传出了沈谧先前让他那样说的话来。苏抱云叶语风因为先前受了很重的伤而无法出征，贺寄松传了邱采白，着这位行事周全的年轻人暂代掌门一职，亲自领着仙门中人奔赴南溟。
　　“萧椒”带来了胜利的希望，于是仇恨痛苦悲愤便通通转为了群情激愤——黑暗笼罩的日子不过两三月，活下来的人已经像是滚完了油锅。这样的情况之下，浩浩荡荡的反扑便是一场必然。
　　妖魔的浪潮退去之后，无处收敛的尸骸散发着腐臭味，连野兽都缩在山林里不肯出来，遍地的尸骸便那么躺着，迎着天光将妖魔的罪行曝晒于这片土地上。
　　史青云没敢去细看。
　　他不敢想这些头尾都已经不分的破碎的尸骨，有多少是他认识的师兄弟。
　　也更怕一眼看下去，看到牧云白。
　　史青云任性地把掌门之位推出去时，牧云白没有指责他，他的这位牧师兄，作为天风门弟子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不仅修为高，为人也温润如水。
　　史青云知道牧云白其实更想像仙门无数不留名的前辈一样，隐居深山老林，避世不出，自在逍遥地修行，迈入飞升之列也好，在修行路上籍籍无名地死去也罢，一生平平淡淡，不为俗事挂累，于他便足够。
　　可是那段时间史青云被猪油蒙了心，陷在付出的自我感动中一心要找何柔求个结果，不负责任地把一切推给了听闻消息赶回来帮忙的牧云白手中，牧云白也不怪他。他离开止禹山回天风门时，牧师兄非常欣慰地将掌门之位还与他，而后主动请缨前往南溟填补封印。
　　各派寻一名资质顶级的修士前往南溟，是牧云白代理掌门之时与另外几门商议的，这件事具体是什么样的，史青云一开始并不知道。
　　后来他才弄清楚，那是南溟破封前修士们联合起来的一次不要命的尝试。
　　按原定的计划，修士们组成的小队，会以各派之术法加诸于神通司赶制出来的法器之上，以血肉之躯为献祭，补全封印的裂缝。这法子是三宗四门哪个家伙抠着脑壳想出来的，史青云不知道。这种乱七八糟的邪门法术到底有没有可行性，史青云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牧云白明知有去无回，离开前仍神色平淡，好像如先前每一次离开一样，不是去送死，只是外出去寻个深山静坐参悟。
　　他只说了一句话：“青云，你长大了。”而后留下一个潇洒淡泊的背影远去，再没了消息。
　　谁也不清楚他们一行人究竟是生是死。事到如今，也只有萧椒还活着的消息传出来，另外六个人仍是生死未卜。
　　史青云觉得自己承受不住再多一次的打击了。牧云白是唯一一个仍然在努力庇护他这不知长进的废物掌门的人，失去了穹顶保护的他，终于发现自己头上还撑着一把纸伞，而最后，连这把伞也要没了么？
　　贺寄松带着众人追上萧椒时，正是在皇城之中，龙吟阁前。
　　从龙吟阁进去，便是南溟前的万丈深渊，萧椒先前进出南溟的地方已经被毁掉了，天命便一路势如破竹地杀到了龙吟阁。
　　龙吟阁岿然紧闭，天命之子也被这一道门拦住。
　　正是这时，仙门人庞大的队伍跟上了他的步伐。天命于龙吟阁的石门前回身，看了漫天收剑落下的仙门修士们一眼，而后索然收回了目光。
　　三千年，连南溟之封都碎了，龙吟阁的禁行令却仍未有丝毫减弱。
　　世人皆说龙吟阁是三千年前那皇帝为了请下山来的真龙遗脉所筑，其实不然，至多只能说那皇帝命人将龙吟阁的大门修了修，在皇城里开了个能接进这里的入口，又为之提了个名字罢了。这石门真论起来历来太过久远，不可追溯，天命面无表情，只眸光暗了暗。
　　而后他在身后一声“萧师侄”的呼唤里，扬手用涤尘剑尖在那道玄石雕琢的石门上划出一个符咒，一笔到尾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剑尖提起，石门便轰然洞开。
　　萧索的风从石门中吹来，刮来了一些陈旧的檀香味道。森然的冷气从黑洞洞的门扉冒出来，龙吟阁中因巨石摩擦而生的、层层叠叠的回声，仿佛一声时逾千年的神龙悲鸣。
　　振聋发聩。
　　跑出来喊“萧师侄”的那位——传说里神神秘秘总不爱露面的隐心宗宗主，在一身灰不溜秋的衣袍之下当场愣了愣，神色几变。
　　“令牌……你有令牌？”
　　天命之子摇摇头，甚至没看他，只是回头，越过了跟上来的隐心宗宗主，望向以贺寄松为首的一行人，他远远向贺寄松行了礼，道：“师叔。前路多有不便，送到这里就好。”
　　贺寄松：“……”
　　晖月峰这个弟子本来就这样狂吗？
　　非常狂的“萧椒”并不觉得不妥，自认为恭敬到位了，也不愿再耽搁时间，没等一干人从他这轻描淡写得仿佛他们是来送行的“送到这里就好”里反应过来，他已经迈步入门，消失在石门中深邃的黑暗里。
　　石门缓缓合上。
　　——然不知是不是此门年久失修，它合了一半，尴尬地卡住了。
　　或许是因为穿着打扮的缘故，隐心宗宗主浑身都泛着灰色，他站得离龙吟阁的石门最近，在贺寄松走过来之前，第一个看到了石门里亮起的灯。
　　幽幽的蓝色光芒，沾了水，湿漉漉的，分明是如梦似幻的光，却处处透着不祥的意味。
　　是鲛人灯！
　　在场的修士绝大多数没见过这东西，走近前扫了一眼的贺寄松却愣住了。
　　他认得鲛人灯，这东西看着宁静美好，实则蓝芒之下却是波诡云谲、暗潮汹涌，凶险到足以让人永劫不复。
　　萧椒刚刚进去，这灯便亮了，这是冲着萧椒去的！贺寄松替自家弟子担心着急的心绪还没完全升起来，那灯又倏地灭了。
　　而后鲛人灯又亮起来，不过片刻，又灭了，如此闪烁几回，那些蓝色的灯猛然碎成了渣。隐心宗宗主像被门里的风吹凉了，咳了一声，贺寄松看看他，他回应了没事之后，贺寄松又看看半开的石门。那鲛人灯仿若鬼火，几经明灭，像只是与众人在开什么玩笑，最终也没再亮起来。
　　在大家一致想要一鼓作气追到南溟的熊熊斗志里，贺寄松率众人入了龙吟阁的石门。
　　未入门时，那门中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黑，哪怕鲛人灯亮起的刹那，光晕也无法穿透更远更深的黑暗。而步入其间，才能发现其中别有洞天。
　　石壁上没有灯，幻觉一样的鲛人灯没留下一点痕迹，那两侧宽阔的、平坦的石壁表面被琢磨得平滑，其上用一些朱红、赭石、湖蓝绘制了许多生动高大的壁画。石壁有多宽多高，那些壁画便有多大的规模。
　　画中有上古瑞兽，有穷尽凡人想象的天地人间，气韵盎然，生动活泼，画面里上下区分，中间多是人，来往种作、安居乐业；人头顶之上，浩渺的天穹之上，是为上界，有性格各异的神明，或慈眉善目，或极目远眺，或是薄纱轻曼的人形，或是形态奇特的巨物，纷繁又威严；而整个壁画的下方，是沸腾的怨鬼妖魔，他们造型更为夸张，或怒目而视，或痛苦挣扎，正中端坐着的是似人非人的巨大怪物，极富表现力的线条之下，能看清他一身隆起的肌肉。
　　这壁画十分古怪，画中内容叫人看了要从脚底油然生出凉意，栩栩如生的画像里如同关着真正的上古之灵一般；而且，即便是这石壁根本看不清到底有多高，壁画中的每一寸就像是自己要走进闯入者的眼中一般，完完整整地塞进了每一个人的神识里。
　　史青云在一处半卧的麒麟面前停顿了一下。
　　那麒麟慵懒地半睁着眼睛，尾巴耷拉下去，似在打盹。
　　与漫天真神大魔比起来，麒麟倒是并没有什么特别，但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看着这神色显然称得上温和的麒麟，心中会产生一些没有边际的紧张感。
　　毕竟这么大一群人是来南溟讨伐妖魔的，龙吟阁的石壁上再精彩纷呈，他们也没多做逗留。
　　行过一段石壁，便是深渊之下。
　　深渊之下只比石壁更黑更暗。
　　此刻这黑暗静悄悄的，一脚踩到碎石上，发出的那一点轻微的声音在这寂静之中格外响亮。
　　不过片刻后，他们看见了萧椒。
　　原因无他，“萧椒”实在过于惹眼了，他身后跟着不知何时冒出来的金龙，那巨大的龙周身上下都发着光，整个金灿灿的，远远看来是极刺眼的一点。金龙盘旋而上，直冲云霄，苍茫的龙吟在深渊下回荡着，叠了一层又一层的回响，几乎能将万里的山河都震得抖一抖。
　　修为比较薄弱的修士们被龙吟冲击得东倒西歪。
　　他们看着那个被传为真神的尘息门弟子，以这种在别人家门口咆哮的挑衅方式，将南溟下蛰伏的妖魔尽数唤醒——龙吟止住，深渊沸腾，青绿赤红的光于黑暗中铺开，非人之语高高低低地吵嚷起来。
　　便是贺寄松也没料想到自家出来的弟子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始这一战。
　　此前他们犹豫退缩，在妖魔大规模的冲击下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勉强自保，即使如今一鼓作气来到南溟，在这些修士的头脑里，也没有想过萧椒会一个人大举惊扰所有妖魔。
　　众人只见那人站在金龙的光里，于妖魔盘绕中岿然不动，很有一种所有妖魔一起上他就能直接一锅端的嘲讽气质。
　　或多或少还有些惜命的修士们一个恍神，竟也真以为壁画里的神明亲临。
　　贺寄松看着那个背影沉吟片刻，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太对，但程谷山这个爱徒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了。他不知道这变化是不是由萧椒身负的责任和南溟破封后的种种引起的，毕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也不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
　　甚至程谷山也变了。
　　贺寄松想到自己的师弟，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收回了稍有些走神的思绪。
　　一场混战理所当然地开启，修士们千里迢迢追随着“萧椒”的踪迹来到南溟门口，自然不可能只是来观战的。
　　连日来与妖魔的抗衡之中，这些修士们已经耗费许多精力，但此刻没有任何人打算退缩。这场战斗比他们先前的每一次战斗都来得振奋，毕竟先前他们无论多寡，都是被妖魔压着打，那时更多是在弱势之下的挣扎自保，今次则是一场他们等待多时的反击。
　　双方有来有往，局势正紧张，南溟之主才姗姗来迟。
　　沈谧一眼便瞧见了萧椒。
　　金龙盘踞，那人神色几乎没有变动，涤尘剑在他手中，快到只剩一抹剑光。妖魔们知道他是难啃的硬骨头，便纷纷避而远之，只专注找那些约等于手无缚鸡之力的修士们的茬。于是涤尘剑便与它的主人一道，滑进了修士们组成的人海浪潮里。
　　天命当然也一眼看见了沈谧。
　　他只停顿了一下——用这片刻的时间确定了修士们在这场混战中还没特别招架不住，便留下金龙，提着剑飞身向沈谧而来。
　　沈谧反应迅速地避开剑气，却没有立马还手。
　　“你，是谁？”沈谧问。
　　这个萧椒对他来说，有些陌生。沈谧不知何故，只是对视的第一眼就觉得有些不对。大概是以往萧椒见着他时，总是会眼睛一亮吧。那小鬼眼神澄澈，不管什么时候看过来，眼底都总有淌不完的柔情蜜意，即使沈谧不大适应，每每装作看不见，他也并不收敛。
　　可是面前这个，那双原本随时都泛着桃花的眼睛里却结了冰。那眼神渺远空无，没有情绪，没有喜怒，什么都没有。
　　沈谧想，自己可能已经不知不觉习惯了萧椒那种目光，或许是因为乍一接触到这么冷漠的萧椒感觉有些不适应。但直觉告诉他，萧椒的状态不对劲。
　　郁子临已经传了信回来，说了萧椒横空出世救苦救难的事迹，这神智没能恢复过来的麒麟得到了萧椒的消息，却没有立刻启程回南溟，而是仍然根据沈谧先前的指示，往止禹山去了。沈谧为此颇为头疼，但郁子临似乎只有做完一件事才能听进去另一件，沈谧便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沈谧一早就知道萧椒会按照他的设想，来到南溟，他还稍微有些庆幸自己的计划虽然因为萧椒的突然失踪而出现一些状况，不过最终还是会殊途同归。
　　然而等真的见到了“萧椒”，沈谧就不觉得庆幸了。
　　萧椒可能真的在蓬莱出了什么事。
　　“萧椒”没有回答沈谧的问题，这上天意志凝结的神魂不喜啰嗦，能动手绝不废话。
　　沈谧接了他几招，隐约感觉到情况不妙。沈谧觉得这个不对劲的“萧椒”的力量好像是源源不绝的，甚至修为也深不见底。这种深不见底的状态又与只是修为奇高的状态不大相同，沈谧察觉到了，一开始对方的修为似乎还只是能与自己打上几个来回，然而每走过一招，对方的修为就明显有所提升。
　　他好像能根据对手的实力来调整自己。
　　虽然沈谧是知道萧椒根骨气运都属奇绝，但这种突飞猛进的势头，简直比万魔王那种靠食他人神魄增长修为的邪术还来得猛。
　　不过……这个人即便修为涨得离谱，只几招后便能放手与沈谧一战了，却还是会因为身后那些修士们而分神。
　　沈谧用余光扫过周遭混战的场面，那些妖魔虽然确实棘手，但萧椒明明有办法削弱它们。专克妖魔的苍息之火，这些家伙里没几个不惧怕的，萧椒分明先前用得那么熟练，此时既然要为了那些修士分神，又为什么不直接点一把火呢？
　　沈谧最终没能按照自己预先的计划一般将这场战斗体面地输掉，天命也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们此次交手仿佛只是双方点到为止的试探，然而沈谧却大致猜到了，那个奇怪的“萧椒”离开时，他身后的那些修士被越来越多从南溟下翻起来的妖魔压制得越来越狠，连尘息门那个掌门都受了伤，再僵持下去恐怕那些修士能活着从南溟出去的就没几个了。
　　这样的情况之下，“萧椒”还是选择了暂且护着那些人撤离。
　　然而“萧椒”有记挂着要保护的人，沈谧倒巴不得整个南溟的妖怪都原地消失。他不大在意那些妖魔有多少负了伤，又有多少丢了命，只是不得不镇在南溟当个人形的“封印”罢了。若非如此，他定然已经追出去了。
　　他想知道萧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南溟四下都是各自心怀鬼胎的妖魔，沈谧在此孤身一人，没有谁能告诉他答案。

第七十五章 飞蛾扑火
　　自食恶果，说的大约正是沈谧。
　　他当初趁乱以罡风把萧椒拍到须弥山巅，封闭深渊，逼着萧椒只能往蓬莱而去时，想的是自己就算死在逆天而为复活沈漓的半途，蓬莱之中萧椒也不至于受什么苦。
　　那时候他整个人处在崩溃边缘，能想起来给萧椒找一个庇护已是不易，却不想萧椒即便人已经到了与世隔绝的蓬莱，就在南溟隔壁，都能出事。
　　他想他自己是不是过于自大过于目中无人，所以从诞生至如今，三千来年一事无成，想保护的人没能保护好，想做的事全都背离自己的意愿，刚到人间时想颠覆整个世界，最终也折戟于一道及时劈下来的天雷，那雷甚至直接把他后来的整个轨迹都劈岔了——他认识了萧椒，要杀这小鬼时没杀成，现在折腾来折腾去，想保护他了，又是事与愿违。
　　不过沈谧不是个很擅长自我反思的人，只稍稍这么想了一下，便就此打住了。
　　他去了一趟蓬莱。
　　蓬莱之中灵气逼人，依稀还有上古时代的遗风。沈谧没来过这里，尽管他早就知道须弥山的另一侧便是蓬莱。
　　他膈应这个地方——沈漓就是从这里被那些凡人修士刨出去的，那荒唐的命运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行走在蓬莱碧树之间时，沈谧无可避免地想起先前在南溟深处，他问那些非生非死的远古巨蛟的问题——为什么要偷真龙的身份。他得到的回答是一句无悲无喜坦诚又毫无意义的：“太久的事了，忘记了。”
　　那些蛟，肉/身已作古多时，也不知以那样的姿态在世外存在了多久，如它们自己所言，它们早已经没了七情六欲，连同过去的记忆也一并都模糊了，将蛟蛋塞进龙窝这样的事，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蛟与龙曾经又有怎样的纠葛，那些故事都早已湮没在光阴长河中，知道的恐怕只有万万年前还活着的它们了。
　　蓬莱之中什么也没有，就像郁子临说的那样。
　　它华美无俦，却只有一片静默。沈谧在蓬莱也觉得像是在深渊里一样不大自在，或许这二者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与世相隔绝的一片死寂。
　　沈谧翻遍了整个蓬莱，找到一处藏匿于山洞中的深潭——这山洞较为隐蔽，但其中的一泓潭水却不似周遭——那潭水像是活的，哪怕它只是寂静的一方死水。
　　沈谧觉得水里有些什么。
　　他放出神识，往水底探了探，却发觉并无异常。
　　正是这时，沈谧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救——来自他身后。他回过身，便看见那只曾有几面之缘的花妖，伏在地上，做痛苦呻/吟状。
　　沈谧没有上前，也不打算扶她起来，花妖便自顾自呜呜咽咽地哭。
　　沈谧眯了眯眼，察觉到什么，转而看向她身旁一枝枯死的桃枝，明白了眼前所见。他自袖中掏出了萧椒先前做的那枚符咒，萧椒把它吹得天花乱坠，可以沟通阴阳，显鬼神之像，谓之“显形符”。那枚符咒如今在他手上，正散发着微弱的灵力。不知道它哪根筋搭错了，此刻自行启动，映出了花妖脆弱倒地的模样。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沈谧问，“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花妖怔了怔，颇费了一点时间才从混沌中接受了现实：她已经死了。
　　死的意思是说，灵力散尽，身躯损毁，连原形都只剩这么一节枯了的桃枝，而她已经只是一道游魂，一点本该已经消散于天地间的意识。
　　“怎么会……”她对于自己是生是死的概念很模糊，对先前在这里发生的事也很模糊，只有一件事对她来说是清晰的，她想见郁子临。
　　“他被控制了，我要救他，我要出去，我还要陪着他的，我好不容易才进了山行塔，好不容易才……能用这副人形去见他的，我还有好多事没为他做，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沈谧看着她。
　　一捧水之恩，数十年伫立于郁子临必经之路的守望，只凭这些，就能让一只痴情的妖怪搭上全部余生，甚至死了都徘徊着不肯散去。
　　可惜郁子临神智已经坏掉了。
　　沈谧或许从她身上看到了从前老是追着自己跑的萧椒的影子，想起来那个人于鲛人灯下离去又归来，一剑撕开幻觉，语气任性又认真：“凭什么你说让我走我就走？”
　　他默默收回了自己不善的脾气，稍稍控制了一下，问：“你再想想，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水。”花妖沉默了片刻，冷静些许，看着那潭深水，“郁子临把我扔在这里，我很久没见到活物，然后萧椒来了，他往水里跳，我喊他他没听见，我就去捞他，但他就一直昏睡不醒，看起来是魂魄离体的样子。”
　　花妖又斟酌了一下：“应该就是。我一直守着他，后来突然他就醒了！”她瞪大眼睛，仿佛又亲临了当时的错愕惊诧:“涤尘剑，他用涤尘剑杀了我，不听我说话！臭修士，死小鬼，我要他偿命！”
　　眼看着花妖这点影子逐渐开始扭曲，沈谧兜头就将她笼进了袖子里，曾经收容过李无等一众恶鬼的地方空置许久，如今终于又有了新的访客。
　　沈谧弹了弹袖口一些不存在的灰，强行让花妖平复下来，道：“安静些，我带你出去。”
　　他心下有了些判断。
　　萧椒不是个会无缘无故杀掉妖怪的修士，他是有些嫉恶如仇的少年气，但也能分清好赖，不至于刚睁眼什么也不问就杀了救自己的妖怪。况且花妖与他也是“旧相识”了，按萧椒的个性，不连着她一起带出去都不正常。
　　直接一剑杀了花妖，这绝对不会是萧椒做出来的事。
　　那么，究竟是谁，顶着萧椒的身份，用萧椒的剑，承萧椒的宿命，与自己对峙呢？
　　“萧椒”很快就再次杀来了南溟。
　　他这次是孤身一人前来，撇下了那些不自量力非要跟来的修士，轻装上阵，不再有犹豫。
　　沈谧在万魔之中，仍是一眼便见到他。
　　这世上恐怕不会再有人如此狂妄，虽修为拔群，却仍是凡人之身，单枪匹马杀进魔窟，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妖魔们见不得一介凡人修士如此气焰嚣张，况且这人今日没带那金龙，它们转瞬就忘了他曾以一敌百的壮举，没等沈谧安排，便已然自行安排好了。
　　它们一拥而上，全力厮杀。
　　然而不消一刻钟，它们便都缩到了沈谧身后。
　　哪怕它们卯足了力气，“萧椒”只受了点皮外伤，身上沾了一点血迹，反观妖魔这边，靠近“萧椒”一个被斩杀一个，死得干脆利落，连遗言都来不及说。
　　它们终于想起三千面前，随着魔神一道退守须弥山，被那只剑的寒光映照的恐惧。
　　“萧椒”就像个杀神，面无表情，剑尖淌着五颜六色的属于妖魔的血，它们混在一起，交缠出那场浇透人间的黑雨的颜色，浓重如墨。此情此景，也不知哪一方更像魔头。
　　沈谧没从这个人眼里看出什么门道，涤尘剑已经刺到面门前。他闪身而过，袖子里意识尚存的花妖已经开始咆哮了：“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同样被他塞进袖子的万魔王看热闹不嫌事大：“打，狠狠地打！反目成仇，这种戏码真是让人心情舒畅。”
　　一个两个都不安生。
　　沈谧一一无视，只问眼前的“萧椒”：“你为什么要杀那只桃花妖？”
　　“该死。”“萧椒”这么回应。
　　但他眼里并没有什么恨意，一眼望去如古井无波。
　　沈谧眸色一沉，这种状态，他身边就有个活的例子。郁子临，被万魔王蚕食掉神魂，如今像个行尸走肉的躯壳的麒麟，正是这副模样，无悲无喜，只听自己唯一追随的人的命令，一句话非完成不可，无论自己是否会受伤，是否有危险。
　　无论自己曾经在乎的人是否还活着。
　　郁子临听命于自己，那么这样的“萧椒”又听命于谁？究竟是谁敢控制他的神智，谁又有那个能力能控制他的神智呢？
　　沈谧飞快把包括萧椒师父师弟在内的一圈人过了一遍，最终，他停在了一个答案上——天道。
　　“萧椒”已经招招不留情地打了过来，涤尘剑当空升起，瞬时化作无数把，以令人眼花缭乱的炫目姿态向沈谧袭来。沈谧本能地防住，忽然想到，若真的是天道，那么它的目标正是自己和自己身后藏匿于南溟的妖魔。
　　如果他们一同覆灭，天道达成目标，是否会让萧椒恢复？
　　这么想着，沈谧也问出了声。
　　若对方承诺会让萧椒完好无损地归来，做他的大英雄，走他的光明坦途，沈谧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当场放弃抵抗。
　　然而他毕竟是清醒的，或许也有一点临到头来不想就这么死了的不甘心作祟，他信不过天道，寄希望于自己死后天道信守承诺，那实在过于不确定，他要亲眼看着萧椒回来。
　　他救不了沈漓，至少这一次，或许还有机会救萧椒。
　　然而“萧椒”也仿佛早已料到沈谧不会甘心，他手中招没有停下，也没有犹豫，悍然与沈谧对打。不再因为有要护着的人而束手束脚后，“萧椒”剑风坚劲，有几分修为便使出几分，而他本身就像个深不见底的容器，世间灵气都往他的身体里汇集，修为一招一个提升，就在这对打之中，险些直接合道成圣。
　　可是萧椒的身体仍是凡人之身，怎么可能一步登天？再胖的人也不是一顿吃出来的。
　　沈谧顾忌这个，但看对方的意思，只要能杀了自己，哪怕爆体而亡，他的意念也会控制涤尘剑大杀四方。
　　他们自南溟打到了深渊，又从深渊而出，纠缠到须弥山上，沈谧已有些招架不住。
　　他身上有一堆杂七杂八的附加，有来自沈漓的力量，有被赋生所获的、传承所附的、由黑雾搜刮来的力量，所有这些都交杂着融进了他的身体，甚至万魔王那套，他也因为片了它误打误撞吞噬了它的力量而学会……
　　种种加起来，沈谧自然有那个傲视一切的资本，然而在这样的“萧椒”面前，他却慢慢落了下风。
　　一时不查，沈谧被“萧椒”一掌击中。
　　对峙之中，一但率先被打中，局势便几乎同时一边倒了。
　　沈谧提着一口气，又挨了好几下。
　　银色长剑刺穿了他的琵琶骨。
　　而后“萧椒”将涤尘剑的无数分/身化成庞大的剑阵，他把金龙留给了负不同程度的伤的修士们，现下又借由剑阵，铸造了一只冷铁组成的“银龙”。
　　它恶狠狠扑向了沈谧。
　　沈谧躲闪不及，剑阵呼啸而来，几乎瞬间将他吞没了。然而在那森然的剑风和无边的压抑之中，沈谧却没有感受到更多的疼痛。
　　有什么从他的身侧手边，从剑阵的每一处缝隙里，破茧而出。万千振翅的蝴蝶翅膀上抖落下金色粉末，扑棱着将沈谧从头到脚裹起来，一层又一层，密密匝匝裹成了个椭圆的巨“茧”。
　　无数蝴蝶在剑风下死去，又有无数蝴蝶在剑风下重生。
　　它们在剑阵的肃杀里被搅碎，残破的翅膀随着金粉一起落下，可“茧”的中心却堪称柔和，蝴蝶的翅膀轻柔，像是谁的触摸。
　　沈谧怔了片刻，怀里的“显形符”被勾动，他看不真切，却终于听到了萧椒的声音。
　　颤抖的，极力柔和的，压着悲伤痛苦的声音，从蝴蝶每一只振动的翅膀上传来，他说：“别怕，阿谧。”
　　沈谧感到耳鸣胸闷，他抓着符咒，只觉每一只蝴蝶都沉重无比。
　　他知道真正的萧椒，或者说萧椒的神魂，在哪里了。
　　无数次，沈谧习惯了一个人立在风口浪尖上，他不关心别人怎么看自己，不关心这个世界怎么运行，他是个狂到没边，游离世外的人。风卷着他，他就犟着一口气偏不遂其意，他自己选择生死，选择怎么走，走向哪里，他觉得生命处处是不自由的，沈漓给他设了限制，天道给他设了限制，但他自己是自由的，他选择遵循沈漓的限制，选择为了一些事稍微不那么激烈地对抗天道，甚至选择放下自己对仙门的成见。
　　所有的事他都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始终孤独，始终无援，始终有自己给自己选的轨迹和结局。因此他也不寄希望于任何一个人，不依赖旁人，不想借别人的眼光去分清一个事是好是坏。错了他便自己承担，一条命在自己选的路上没了就算了。
　　可是只有萧椒这个小鬼。只有他，不由分说一上来就拽着自己不放，只有他哪怕根本不是自己对手，也还是一次又一次在危难中挡在自己面前，说“别怕”，说“我来保护你”。这种一厢情愿又不自量力的保护，沈谧甚至曾经觉得可笑，可兜兜转转到如今，却终于明白了背后沉甸甸的感情——
　　哪怕你那么厉害，哪怕你甚至不太把我放在眼里，在你偶尔那么一次需要我的时候，我一直都在。我会保护你，尽管我没有你呼风唤雨的本事，但即便如此，我也定将拼尽全力，便是舍命也在所不惜，只要你平安。
　　活了不过百来年的小鬼，哪来那样的情深？沈谧几乎要为萧椒而生出一腔愤懑来:你为什么要这样掏心掏肺地对一个冷漠自私的老妖怪，他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的？
　　蝴蝶与剑一同消亡，涤尘剑或许认出了主人的神魂，颤抖着发出悲鸣，坠下深渊不肯再听召唤。
　　化成了粉末的蝴蝶惨不忍睹，须弥山上经年累月常开不败的浅草白花上堆积了一层又一层粉末。一只翅膀碎了半拉的蝴蝶轻轻亲吻沈谧的掌心，而后，一阵风起，在吹过青草叶尖扬起的粉末里，它也随之陨落。
　　火在燃烧时会爆发出碎末四处飞溅，火舌之下一切都向着最灿烂的样子而去，盛极，然后湮灭，灰暗下来，剩下一缕青烟。
　　那一刻，沈谧感到真正的萧椒就像一张燃烧的纸，被点着，被吞噬，有星火四溅，一晃眼，在最热烈璀璨之后，化为灰烬。
　　余温尚存，风一吹，也终究凉了。
　　萧椒的神魂化成了蝴蝶。
　　他拼尽全力，燃烧了自己，保护了沈谧。
　　沈谧竟难得显出了一点痴态，他伸手去抓那些粉末。然而粉末却自行避开了他。他抓不住。
　　沈漓身死之时，碎成了一片光点，那时候他没能抓住一星半点。
　　现在也是。
　　原来自己已经有了这样的修为这样的能耐，自以为能通天彻地，颠覆这天地人间，却最终还要靠一个小鬼舍生相救。
　　却最终，也救不了这个小鬼。

第七十六章 万壑雷鸣
　　蝴蝶连同粉末一起消失，被萧椒强行突破存在形式束缚住的天命之子，略一抬头，看见天边滚滚而来的浓云。
　　自他驱散人间黑雨之后，原本以为短时间内不会再遇到这样的景象了。
　　天命之子若有所觉，加大了力气想要挣脱束缚，然而萧椒那家伙不声不响化成蝴蝶挡着剑阵便算了，还闷不做声给天命使了个大绊子——横空出世几乎快荡平须弥山、被传为神明降世的天命之子，竟然一时没能撼动。
　　滚滚的乌云兜头扑过来，须弥山上狂风大作，闪电掰开云层露出狰狞的面目，而后雷声轰隆隆响起。
　　白花疯狂摇曳着，被连根拔起。粉饰太平的那一点美好假象被撕了个干净，连同那些草皮一起。
　　沈谧在山巅平地作卷的风中间，一双眼中蒙上阴翳，而后它们自眼尾开始红起来，那枚红痣像针扎一样，亮得惊人。
　　死气卷起来，血肉瘪下去，草地之中有无数黑色的藤蔓伸出，张牙舞爪地铺陈开来，但它们并不是冲着天命来的，只是漫无目的向四面铺陈而去。
　　被变故惊扰的妖魔转瞬便落入其中，黑雾自藤上升起，银光在其中皎然如闪电。
　　而沈谧，他整个人已近乎扭曲，眼尾的一粒红和眉心久未出现的印记交替闪烁着，藤蔓和黑雾也不由分说将他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九天之上，稍作酝酿的天雷咆哮着落了下来，正劈中浓雾中的那个身影。
　　天命好不容易摆脱了萧椒留下的桎梏，刚往一旁躲开一节伸出来的藤蔓，下一道雷已经打到了雾里。
　　雨如注坠下，风似狂乱奔。
　　那九天玄雷能劈散金丹修士的元神，也能劈散妖修的恶念与癫狂，一道雷便是一次洗涤。
　　荒山神龙祠外那一次，它劈散了沈谧周身的魔性，此后沈谧可以说过得颇为收敛。他没再自讨没趣犯那天道的逆鳞，自以为只要对这一部分装聋作哑便能与天道互不管束。时至今日，天道遣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以萧椒的身份杀自己不成，适得其反后，又要故技重施。
　　沈谧手中好像久久还凝结着那只蝴蝶轻轻一拂的触感，那么轻，却搅得他肝胆俱裂。他心里有一道又一道叠加的郁结，一句没有答案的凭什么，一句没人能回应的为什么，他于天雷之下挣扎爬起。
　　雷电掠过，血肉已然模糊，然而这副肉/身如何，他并不在意。
　　巨大的痛楚盖不住他剧烈起伏的情绪，他守着那些本该被劈个干净的愤怒，倔强地与天道对抗着。
　　九九八十一道大天雷，只抵着沈谧，越劈越猛烈，把他那靠着沈漓一身血肉赋生的妖身劈碎，又把他盛着满腔怒火和恶念的元神劈散，但他却凭着执念散了又重聚。
　　天道自然不容这么猖狂地且企图摆脱它掌控的东西存在，雷声落如鼓点。
　　偏生沈谧聚了散散了聚，总也不肯就那么放弃。
　　他眉心金芒闪闪烁烁，一双眼中血色渐盛，淹没了瞳孔。
　　弥漫的黑雾一去三千里，仿若那场刚过去不久的黑雨卷土重来。
　　隐约间，沈谧眉心的金色光华似乎映出了个浅浅淡淡的人影，人影用沈漓那种清冷而温柔的声音对沈谧说：“阿谧，放下恶念和屠刀吧……”
　　放下恶念和屠刀。
　　沈谧双眼死死盯着风雷滚滚的天幕，一下也不肯眨。
　　“我、偏、不。”他一字一顿，以手化作尖锐的利爪，在明灭的雷电里稳住身形后，一爪子怼到了自己脑门上，这一下是下了狠手，硬是从眉心把那金色的印连带着血肉与黑气都剜了出来，他声如厉鬼，是对那像沈漓的声音说，也是在对天道说，“我放了，谁放过我，谁放过你和那小鬼？天道恶毒至此，我便要这天道覆灭，我要人间覆雪三千年，要所有无所谓争来斗去的人、魔、鬼、怪，全都消失！”
　　他面不改色，猩红的眼中却满是疯狂：“真龙也好走蛟也罢，神明也好妖魔也罢，这充满恶意的命运，无论下一个会递交给谁，今日且由我一并销毁。”
　　皮肉飞快愈合，剜下来的印被沈谧捏了个粉碎。他是恶念所生，从一问世，便身负沈漓的恨意与悲悯，二者相生相伴相互制衡。如今，雷劫毁不掉他的神形，他亲手舍弃了那一半悲悯，竟是生生被逼得入了魔。
　　天命之子于天雷中完好无损，默然：原来现任南溟之主，先时有那种种做派，竟也不算是真正的魔么？
　　涤尘剑不肯再被感应到，不知落在深渊中何处，一时半会儿寻不回来了，于是天命只好自己匆忙以气化了支剑出来，他也不肯退半步，迎着劲风天雷就往沈谧在处杀过去。
　　然而玄雷之下，沈谧眨眼便化在浓雾里，那些不小心被卷进来的妖魔有一个算一个，转瞬便成了枯骨，继而碎作齑粉。
　　他一个人，借着南溟下源源不断的力量，将自己化成了一场新的灾难——实在比南溟众妖还要敢想敢做。
　　“我要一心向恶的人死无全尸，天下再无藏污纳垢的南溟，也不必再有粉墨登场的神明，通天之路永不重建，上下两界皆去，妖魔尽数消亡，凡人也无需再有灵根……”
　　黑雾扩散的所有地方，山摇地动，万壑雷鸣，沈谧几近癫狂的呢喃自每一片土地上响起，宛若一声接一声淬了毒的诅咒。
　　天像倒了一边，大雨倾盆，淅淅沥沥，钢刀似的，几乎要把每一片叶子都刷掉一层皮。
　　大约天命占着萧椒的身体，沈谧疯到这样的地步也对他手下留了一些情。被抖落出来的万魔王团成球，被逼得拼命往天命身边钻。
　　真正堕了魔的恶念恐怖如斯，甚至连原本气势汹汹势在必得的天命之子也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他根本找不着沈谧的本体在哪里了，又或者说，黑雾是他的本体，藤蔓是他的本体，银光也是他的本体。
　　“阿谧！”
　　于这场蔓延开的，由沈谧一人引导的劫难中心，完好地站着的青年忽然放下了剑，他眼中一改先前的平静，染上了急切焦虑。
　　“阿谧，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不是希望你这样的。”
　　疯狂扩散的黑雾有一瞬间停住了，银光不再起伏，藤蔓也安静片刻，没有退回去，但也没再往外冒。而后它们试探着把那个人围了起来，万魔王对着逼近的黑雾龇牙咧嘴炸了毛，便看到浓雾缓慢地凝成了一道人影。
　　沈谧一步步走过来。
　　万魔王与这位老朋友比邻而居许多年，从未看见过他这样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愣了愣，回过神来简直快被肉麻死了。
　　及至行出黑雾，沈谧空荡荡的袖子下还是一双白骨的手臂，血肉在生长的速度跟不上他的急切。而他额上被挖空的印记，仍有血在流淌——那血竟然还是红的。
　　“萧椒。”他步履踉跄一下，淌下的血没入衣襟，整个人看着像刚从尸山血海捞出来。在暧昧昏暗的雾中雨下，他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翻涌的情绪，莫大的悲伤在那双眼睛里酝酿，比任何腥风血雨都来得惊心。
　　收了武器的修士顶着风雨，张开手。是一个混在凄风冷雨中的冰冷拥抱。
　　他抱得那样紧。
　　而灵力所化的长剑却刺穿了沈谧的命门——心脏。
　　凡有情者，皆有弱点。
　　血还是红的，也还是热的，真正的魔头，竟然与南溟扑飞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妖魔又不太一样。他竟也有血有肉，有心，有情。
　　黑雾倏然收拢，藤蔓一样的怪物也一一垮成一滩泥，好像沈谧那幅身躯里，万古的浊气翻腾着，被这么一剑镇住，纷纷偃旗息鼓。
　　他明明有无数种办法，将眼前这个人撕成碎片，可一想到那副身躯始终是属于萧椒的，想到那些在乱剑之中拼命护着他的蝴蝶，最终也下不去手。
　　只来得及将还未流走的灵力倾注与周遭银光之中，那些银光陡然光亮大增，入游龙入水，扎入须弥山的山体之中。
　　“若南溟终结于我，可能换他回来？”被一剑刺穿心肺的、方才入魔的南溟之主这样问。
　　天命之子没有说话，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衣襟，悲恸也好，哀伤也罢，于他都只是这么片刻的情绪。情急之下装作萧椒本人骗这魔头的事，对他而言不过是跟着这具身体里一点残留的冲动，顺势而为罢了。
　　然而他到底还是在沈谧执拗地、悲愤地看着他的目光里，伸手自怀中捧出一枚光球。那光球只有一拳大，其中躺着一只残破的蝴蝶——勉强还算完整。
　　蝴蝶翕动着翅膀，沈谧松开了揪着天命衣襟的手，转而去触碰那枚光球。然而他手伸到一半，却又在还未碰到的时候就停住了。
　　似乎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将那蝴蝶惊扰。
　　他珍而重之地凝视着那只蝴蝶，强撑着分出神识来，化成了一道保护的屏障，带着天命与那只蝴蝶一同缓缓升起。
　　山崩地裂，摧枯拉朽。
　　南溟也好，蓬莱也罢，深渊与高山一同崩塌，风烟四起，万山同悲。而万里之遥的人间，无缘无故下起了大雪，飞霜如鹅毛，人间无论南北东西，一并皆白。
　　至此，世上再无须弥山，上古时代遗落的糟粕，终于尽数终结。
　　·
　　无人知晓这场原本将绵延三千年的劫难是如何被揭过的。
　　被天命安排在龙吟阁石门之中的修士们修整疗伤，对外面的事一无所觉。
　　史青云在石壁上麒麟的目光中坐立难安，便只好装作镇定地把目光在整幅壁画上来回游走。
　　他发现壁画上的内容，竟不是散乱无章的。下层那阴森可怖的场景里，一眼看去最突出的那个巨大形象，被众多妖魔围绕，神色却没有那些妖魔那么凶。
　　那巨人一样的怪物垂眸，像是……像是苍穹上的神明。俯首称臣的妖魔们在他的管束之下，堪称井然有序。而九天之上，神明的面容中，史青云却品出了一点耐人寻味来——他们似乎貌合神离。看仔细些，甚至能大概观察出他们谁与谁属同一个阵营。
　　眉目含愁的某位神明站在人间最挺拔巍峨的高山之上，而山下正联通下界之下，妖魔所在。
　　神明背后，是壁画完结，这里最是奇怪，“神龙”既在至高处，又在最低处。它们隔着整张壁画遥遥相望，一白一黑，一个向下沉，一个向上窜。
　　史青云顺着边看边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头。
　　此时他们脚下的大地似乎狠狠摇晃了一下，晃的人眼睛有点花，他不受控制地向一旁跌了一步，却好似穿过了一层透明的帷幕。
　　帷幕另一侧，壁画却更让人眼花缭乱。
　　如果说先前那些画展示的是中规中矩展示上古时代三界分明生机勃勃的风貌，帷幕另一侧，便似绘卷之人发了疯——在黑暗里似乎也能发光的各种亮色，红橙黄绿青蓝紫皆有，宛如泼到墙壁上。整个空间中，连同头顶脚下，都浸在这样极具生命力仿佛还能流动的斑驳色彩里。
　　史青云看到这些杂乱无章的颜色之中，极其巧妙地用一些癫狂的颜色和线，绘出了上界混乱，神魔相争，生灵涂炭。那种窒息感，甚至比先前他们经历过的那场旷日持久的黑雨还要恐怖得多。
　　神明自己也在相互倾轧争斗。
　　硝烟和死亡，充斥着画上每一寸。
　　而画面的最终，仍然是以真龙一脉为终结——神龙脱去一身鳞甲，削去龙角和利爪，于雷鸣之中下坠。它金色的鳞片如雨落下，坠入下界，落到凡人头上，使得凡人受其光所庇护指引。而捧着光的凡人登上神山，悟道修行，开仙门之始。
　　误入此间的史青云在这光怪陆离的远古神话之中晕头转向。
　　而后他听到了有人呼唤他的声音，恍然回神，发现自己倒在地上。而墙上的壁画定格在上下黑白两道影子的对视之中。
　　方才种种，恍然如南柯一梦。
　　石门轰然开启，带着烟尘风霜而来的“萧椒”走到自家师叔身边，只说了一声“快走”。
　　修士们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情况危急，赶忙将受了伤的一并扶起，冲向门外。
　　石门在他们身后分崩离析。
　　而石门之外，天地是从未有过的清明，虽莫名其妙有飞霜如絮，然长空高远，云层背后透出来的湛蓝叫人觉得天幕都焕然一新。
　　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萧椒”伸手接了一片新雪，吐出一口白气，倒地不起。
　　修士们连忙七手八脚地将这位“神仙”扶起来，态度之虔诚，简直像要将他捧起来供奉。
　　也不知是不是尘息门的风水突然变了，眼瞅着刚倒下一个弟子，掌门贺寄松上前去查看，也急火攻心跟着倒地不起。
　　这变故仿佛冥冥中某种预示。

第七十七章 罪无可恕
　　南溟被毁之事，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惹人提心吊胆的源头被除去，人们在妖魔肆虐后的废墟上重新恢复了生活，饭仍然要吃，毁坏的粮食要尽早收拾好种下去，还能用的东西要尽快收拾好……
　　这是一段非常忙碌的日子，人们披星戴月马不停蹄，背负着沉重的悲伤新生，新的秩序很快被建立起来。皇座上端坐的那位，曾经在灾厄面前灰溜溜滚下殿来，如今又厚着脸皮爬了上去。
　　人们需要信仰一些什么，需要一个指引方向的事物，于是皇帝下令，诸多仙门奉尘息门为尊，按着那位师承尘息门的神明立祠造像。
　　神祠一时风靡，往来香火不曾间断。
　　而远在尘息门的萧椒被这来自凡俗的烟火熏醒之前，尘息门却流年不利迎来了新一轮的盛极而衰。
　　尘息门掌门贺寄松在入南溟斩妖除魔的时候身负重伤，一蹶不振，不过短短几日，尘息门征讨南溟的队伍还没能回到止禹山，掌门便于半途羽化而去。
　　代掌门邱采白盼星星盼月亮，盼回了自己师父突然仙逝的消息，强忍悲痛，着人调查，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大家后来才知道贺寄松先前已有伤在身，修为有损，却瞒过了所有人。
　　清算的妖魔的血债又多了一件，可南溟已然覆灭，这一笔又一笔帐，记下也没有太大意义。
　　得知此消息，尚负重伤闭关调养的苏抱云一着急差点走火入魔，好悬控制住了，最终伤上加伤。只吊着一口气的叶语风过于激动，撒手人寰。而几乎在传出消息的同时，晖月峰程谷山真人受此种种打击，悲痛欲绝，形容疯癫地窜进了深山，谁也不知道他的行踪。
　　风云变幻，先辈凋零，如今的尘息门恰如当年的天风一派，洪流卷过，下一代只能硬着头皮出来顶天立地。
　　邱采白甚至没来得及悲伤，他忙得焦头烂额。
　　于此焦头烂额中平添了一把无名之火的是晖月峰稀疏的几名弟子，除却昏迷不醒的萧椒，其余三人都不见了。甚至做客晖月峰的何柔也遍寻不着，此番晖月峰一脉竟是找不到一个能管事的。
　　邱采白命人继续寻找的同时，以此为例告诫其他各脉：日后修为有所成，能招收弟子了，一定不要偷懒，不要学谷山师叔！
　　最让他省心的当属自家亲师弟贺进，老实本分的贺进真是没得挑，温良敦厚，交给他什么事都能处理得很好，是棵能干的好苗子。
　　贺进理所当然地被邱采白当做了左膀右臂。
　　尘息门外其他仙门的事也陆续传来，先是各派先前遣去准备补南溟封印的弟子陆续归来，问其如何死里逃生，他们却都不记得了，只一致说自己被困在囚笼之中，周边都是妖魔看守，后来妖魔覆灭、地动山摇，他们便抓住机会逃了出来。
　　其余各派还好，天风门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流传甚广的事，说那天风门的小掌门史青云自南溟归去，把自己关在阁楼数日，整日也不问门派之事，也不许人前去打扰。
　　小掌门的师兄牧云白回山之后还没来得及歇，又去阁楼亲自把史青云抓了出来，于是门人弟子这才知道，他们的掌门这段时日仿若魔怔，闷不做声提笔挥毫，一张张纸上尽画了些神仙鬼怪。
　　许是大家都觉得闷头忙碌的生活太闷没点乐子，便将这不务正业的天风小掌门当做了一点笑料，于是传闻说得绘声绘色，生动描述了牧云白破门而入所见——史青云眼下乌青，双目发直，各色的墨汁沾了一身也不在意，而他手下却笔走龙蛇，一笔都不肯停。大家都说史小掌门若不做掌门，恐怕能成为仙门首位传世风俗画名家。
　　人间飞雪当然没有飘三千年之久，事实上自须弥山倒塌后，烟尘尽数归于平静时，雪便停了，覆盖了一切的白人间蒸发，天气回归了正常。
　　霜雪褪去，浅草嫩芽便露了出来。
　　山风送来被人们紧赶慢赶抢救过来的金秋成熟丰收的气息时，人间供奉萧椒的烟火烧得正盛，沉睡在晖月峰上的萧椒终于后知后觉地醒过来。
　　他睁眼时，怅然落泪，坐起来按着心口，却不知自己的眼泪为何而落。
　　他觉得心里空空的，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可没堵严实，四面漏风。
　　同尘堂前阳光正好，槐树枝繁叶茂，风一吹扑簌簌响了一片。
　　萧椒姿态僵硬勉强走出门，第一眼是望向那槐树的。飞鸟隐在枝丫间高高低低婉转歌唱，槐树投下的影子浓密，甚至有仙鹤飞来，停在树下，引颈将远方山水看了又看，而后振翅飞走。
　　萧椒无端觉得那树下和他的心一样空。
　　可到底缺了什么，他却有些不敢去想。
　　菜园子似乎许久无人打理，常常被迫自生自灭的一园子的菜在这样丰收的时节却枯的枯，死的死，留下零星几株也生得东倒西歪仿佛杂草。
　　“土豆他们怎么办的事？”萧椒喃喃着，转回去扣师父师弟们的门，却没有人回应。
　　偌大的晖月峰，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此情此景原本可以有很多种说法，比如说师父是又闲不住下山云游去了，比如说师弟们是接了任务离开了，或者只是短暂地外出了。可萧椒却在这一丝侥幸之下越发惶恐。
　　他的心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没等晌午邱采白来晖月峰探望，萧椒就自行去找过去了。
　　彼时邱采白正命人将花孔雀关进笼子——那花孔雀名叫芃乘，是贺寄松最喜爱的灵宠，以前总是站在贺寄松身边，一副目空一切谁也瞧不上的样子，贺寄松也惯着它，给它养出了一身雍容华贵的气质。
　　萧椒皱眉看着被撵到笼中仍然高昂着头颅的孔雀，邱采白上前一步，孔雀便冲他大叫一声，似乎对自己主人这弟子有许多不满。
　　邱采白扶额叹息，无奈摆摆手，叫人把一块白布罩到笼子外，将笼子移走了。
　　“邱师兄，这是……”
　　萧椒觉得有些奇怪，孔雀芃乘虽然在整个尘息门中除了贺寄松本人外谁也看不上，但它也算是个颇有灵气的，通得人性，待邱采白态度不至于如此恶劣。而且……这小祖宗平日里不是最不喜欢束缚，连掌门给它戴个脚环它都不干么，怎么如今却被关进了铁笼子里？
　　邱采白一见来人是萧椒，眼睛登时亮了：“萧师弟你终于醒了！”
　　他热切地上前来握住萧椒的手，热泪盈眶：“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邱师兄实在过于激动，萧椒颇有些不自在地抽回了手。
　　他在邱采白声泪俱下的描述里，一颗心彻底坠入了冰窟。
　　贺师叔和叶师叔相继辞世，苏师叔情况危急，师父师弟不知所踪……桩桩件件，很难相信它们竟然都发生在短短几月之中。要知道，在修士们漫长求道的一生当中，几个月仿若鸿毛轻轻一拂。
　　萧椒被接二连三的噩耗砸得头晕眼花，差点又倒下去。
　　邱采白非常贴心地扶了他一下，他摇摇头，稳住心神，示意自己没事。
　　如今已是正式掌门人的邱采白将他扶到一旁石凳上坐下，正欲开口安慰，听得面色煞白的萧椒颤抖着声音问：“那……那他呢？”
　　“谁？”邱采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椒痛苦地闭上眼，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名字：“沈谧。”
　　这名字像被施加了什么诅咒，他只是轻轻念出来，就觉得五脏六腑都疼得缩到了一起。
　　邱采白有些费解地看着萧椒：“不是你单枪匹马杀入南溟，夷平须弥山的吗？那南溟之主，葬身于你手啊。”他沉吟片刻，忽然作出一副惊恐的样子:“难不成，南溟还有余孽？”
　　萧椒说不出话来。他应该庆幸自己还有些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没在邱采白面前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他无比清晰地回想起来了。
　　死去活来的滋味并不好受，短时间内反复死去活来当然更胜。当时萧椒几乎已经找不回自己的神智了，散落在世上各地的每一段意识都受到影响，万千蝴蝶卷起一场小范围的风暴。
　　须弥山轰然倒下时，沈谧的一部分神识正将他的一点残留的神魂和他的身体一道送远，他隔着一点光望出去，什么也没望到。沈谧颇为细心，那一部分神识既化作隔开他们的保护屏障，又挡住了他的视线。
　　然后他的意识就错乱而模糊了，唯一清楚的就是天命之子交还这副身躯时，对他那微弱得风一吹就会散掉的意识说：“我的任务只在于此，余下的便交还给你。忘了那些离经叛道的感情，当心身边的一些人，好好活下去吧。”
　　他其实不想这样活下来。无力抵抗地活成天道的傀儡，还不如也葬身南溟，和他心中的那人一起万劫不复永不翻身。
　　上天借他的手杀了他爱的人，而最后，还要把这副沾着沈谧鲜血的身躯还给他，哪里来这样强买强卖的规则？
　　可那天命凝成的化身一直待在萧椒身边，硬是把萧椒碎成渣的神魂靠着那么一小点养了回来，而后才“功成身退”。
　　萧椒只觉得天道刻薄又恶毒，他无论如何，只能做被其操纵的木偶，它给他万人艳羡瞩目的天资成就，也要永远把他钉牢、钉死在它赐予的“神座”之上。
　　“……”萧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剧烈疼痛，脸色苍白，木讷又迟缓地看着邱采白，突然开口问，“邱师……掌门，你方才说，我师弟们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先时南溟解封，四海妖魔乱窜，整个山门一团乱，还有许多百姓被转移上山，那会儿大家都没注意这些。许是那时，被妖魔……”邱采白神色悲伤，顾及萧椒情绪，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萧椒却摇了摇头：“不。”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占星阁：“我记得，他们说要来找我。”
　　邱采白：“啊？”
　　萧椒很长一段时间，意识都很涣散，毕竟每一处散落的神魂各自所见所知都不一样，他对许多地方只有一些杂乱无章又模糊不堪的感知，除非他特别在意的那么几处——这里头有沈谧，有师父，也有三个师弟。
　　师父同师弟们谈及过往命运以及他与师弟们之间的羁绊纠葛时，他的神魂自然也在现场。
　　萧逗当时带着师弟们准备来找自己的。
　　可萧椒那时候，整个心神正被天命化身夺去自己的身体和身份之事所冲击，又乍一听闻与自己自幼相识相交的师弟们，竟然是师父存着私心安排的棋子，而他们的相识甚至相伴多年的深情厚谊，也只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算计……萧椒在这些消息里被冲击得七荤八素的，实在头脑混乱，没有注意起来师弟们最后走向了哪里。
　　邱采白见萧椒脸色越来越难看，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颇有些愧疚：“你才刚醒，我不该同你说这些的……我送你回晖月峰休息吧。”
　　“掌门，”萧椒抿着出门摇了摇头，“不必麻烦了，你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我派两个人送你。”邱采白唤来两位师弟，请他们护送萧椒回晖月峰。
　　萧椒本不想劳烦别人相送，他虽方才苏醒便受了这么大刺激，但还没到连回同尘堂的路也走不动的地步。
　　不过二人却执意要送，送到之后还非常贴心地将萧椒居室的房门带上，并且沉默地立在了门外。
　　萧椒觉得奇怪。
　　他正欲开门告诉门口的二位不必在门外站着，却被一个烙在门框边的阵法烫伤了手。
　　他们在留了防止在押之人逃跑的封印！
　　萧椒这才发现，自己身体里的灵力一丁点都用不出来了。他稍微动用一下灵力，左肩便有刺痛，灵力一眨眼就散成泡沫，片刻都聚不得。
　　门外那两个人，有一个在半途扶萧椒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无声无息地留下了一枚烙印——“罪无可恕印”。萧椒只在舒卷堂听学时听到过，这是尘息门戒律司惩治罪人的手段之一。
　　尘息门门规森严，戒律司一直负责督察门中弟子品行，但其实他们说起来比晖月峰一脉还要凋零一些。寄松真人治理门派虽板正威严，但从来对弟子们小打小闹的违规只象征性地惩罚一下，所罚也不过抄抄书之类的。
　　戒律司存在感太低，低到戒律司弟子基本都加入各峰各脉跟着大家一起不分你我地修行了，掌管奖惩反而成了他们日常生活偶尔的一点点缀。
　　萧椒一度以为尘息门戒律司已经被贺寄松取缔了，哪怕他连飞霞峰的山门都砸过，鸡飞狗跳闹了一堆事，始终也还是有个限度，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名存实亡的戒律司打上“罪无可恕印”，关在房间里。
　　“你们这是做什么？”萧椒问。
　　门外的回应却是：“罪人既已醒来，当先于此面壁思过。”
　　“这当中有什么误会吧？”萧椒有点想不明白，怎么方才他还能与邱采白交谈，转眼便沦为罪无可恕之人？戒律司都并入别派这么多年，一直也无所作为，这会儿突然发哪门子疯？师父师叔师弟们……
　　萧椒忽然瞳孔一缩。
　　或许……
　　天命将这副身体交还给他时，是否已然洞穿天机，所以才会没头没尾地对他说“当心身边的人”以及祝他“好好活下去”？

第七十八章 半路被劫
　　邱采白作为掌门人，却是在萧椒被囚之后才知道，自己点的两位护送萧师弟回去休息的弟子反手把萧椒抓了关在了同尘堂。
　　彼时他正要启程去苍聆山，当即要折到晖月峰去看看，让贺进拦了下来。
　　“师兄，萧椒师兄是我让他们关的。”如今已经成为邱掌门左膀右臂的贺进向邱采白解释，“师兄莫要忘了你此行去苍聆所谓何事。”
　　邱采白皱了皱眉：“虽说各派恢复生机之后开始秋后算账，找我们尘息门的麻烦，但是你我都是尘息门人，无论外人如何说，你还不知萧椒心性吗？他重伤初醒，这般待他，你我与那山门外满世界过河拆桥的家伙又有何异？”
　　尘息门这数月来变故颇多，这些年仙门之首的名号太过响亮，各门各派凡事总要看看尘息门的意见，贺寄松又不爱同他们频繁来往，没攒下什么好人缘，出事之际恰逢着各仙门休养生息，没闹什么大事出来——毕竟那时各大仙门自己都自顾不暇。
　　等到安顿稍妥当些，那些做了一辈子隐身人不求无功但求无过的仙门长老掌门的，一个两个都冒出来了。最危机的时刻过去，下一个“仙门之首”的议题便提上日程，没了贺寄松镇着，苦头全落在邱采白身上，他这些日子着实没少为这些事同那些人扯皮。
　　邱采白接手贺寄松的衣钵之后，本来山门内的人心浮动就已经够他受的，山门外桩桩件件的事矛头又时不时对准尘息门刺一下，弄得他常常头疼，觉得自己活活折了数百年寿。
　　他想不明白，分明前不久大家还同仇敌忾，现下不过才安稳了一点，凡人都还没从悲痛中完全走出来，怎么仙门就翻脸无情了呢？
　　凡人尚且能为只身涉险力挽狂澜的萧椒立祠造像，供奉这位一己之力拯救人间的“神明”，到仙门之中却成了：“有功有过，论功当赏论过当罚，一码归一码。”
　　萧椒曾经大摇大摆带着那位南溟之主回到尘息门，还大言不惭地维护那妖怪，仗着自己天命托身便目中无人，这是事实，萧椒摘不干净。仙门中有一些人确实让邱采白开了眼，他们好像只记过不记功，无论萧椒后来是如何做的，那些人也只会逮着这一件事说。
　　邱采白无数次装不下去谦逊，想要对那些忘恩负义倚老卖老的所谓前辈们拉下脸质问：“那你们有事的时候就自动隐身，怎么就不想想没有萧椒，你们还能站在这里论他功过吗？”
　　但那些本质上贪生怕死，有事就让后辈顶上，无事就出来找找存在感的“前辈”句句话里话外指的都是尘息门，他们说萧椒种种不是，其实摆明是在说整个尘息门。邱采白身为小辈，又是尘息门的现任掌门人，若那般质问，只会适得其反，叫人更容易拿捏，邱采白只得忍气吞声。
　　“师兄。”贺进看出邱采白回想起烦心事，把声音放低一些，安抚着邱采白的情绪，“我们只是对外做个样子，况且萧椒师兄刚醒过来，需要静养，我们这么做既是保护他，也算暂时对外有个交代。”
　　“他就没有错。就算有，也轮不着外人置喙。”邱采白一想起那一张张他都记不太清楚的面孔，头就开始痛，他按了按太阳穴，吩咐道，“叫他们把人放了，跟萧师弟好好解释一下，我不在尘息门的期间，务必保护好萧师弟。”
　　贺进恭恭敬敬答了声是，听得邱采白长叹一声，仿佛喃喃自语：“要是师父还在的话就好了。”
　　他敛眸垂下头，没说话。
　　“我真是个失败的掌门。”邱采白望向整个止禹山，山中起了风，松涛如潮，却更显得山幽谷空，听在他耳中很有几分萧疏伶仃。邱采白无不惆怅地想，尘息门已经这么空了吗？
　　“师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贺进说这话时，他们一个从远方山际看向天空，一个低头自浅草看到脚尖，相距半尺，各怀心事。
　　邱采白乘风踏云而去，贺进才抬起头来看他远去的背影缩到黄豆大小，喃喃着说：“如果没有我，你会做得更好的，师兄。”
　　·
　　邱采白赴苍聆山玄谏宗的盛宴，贺进转头下的命令却是让人把萧椒带去临幽谷。
　　也是在萧椒门外两班人交接的时候，他才从他们口中听说自己如今的处境——
　　尘息门前掌门贺寄松倒下，意味着七大仙门曾经的稳定格局崩塌，浑水之下，有那么几派的人就想要把自己的门派推向领衔之位，大家各自暗中较着劲。与尘息门一向交好的天风门已经遭遇过一次大变，算是靠着曾经的根基才勉强站稳了脚，但也无形之中被排挤到了七大仙门的所谓“末流”，压根说不上话。而尘息门如今也日渐式微，不少弟子转投别派，眼看着就要完全凋零落入“末流”，却偏偏还有个在南溟一战中几乎与当年的玉隐仙上同功的萧椒，于是各大门派便掀起了一场“声讨”。
　　有人夸奖萧椒的功绩，便有人论述他勾结妖魔的过错，夸他的人不一定是真心夸，贬他的人却一定是真心贬。
　　萧椒发觉自己对各大仙门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曾经没有细想过盘根错节的七大仙门之间有什么样的利益往来，做事确实不算周全，或许那时总有人在他身后替他周全这些，如今师门遭逢连番变故，再没有人为他撑着，风刀霜剑欺来，他一时有那么些恍惚无措。
　　师父师叔们，或许从前正是想让萧椒在他们的羽翼下，也能将这样诡谲讽刺的仙门看清，因而屡次暗示提点。而萧椒当时并非完全没有领悟到，只是并不深刻。
　　只有雪兜头砸下来，正好被砸的人才知道它到底有多凉。
　　萧椒有一道罪无可恕印加身，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大约也是因此，负责送他去临幽谷的人稍有怠慢，叫一阵妖风钻了空子。
　　换过来的两位话比先前那守门的两个人多一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先前有人闯进万鬼窟去，至今都没出来，生死不明的。又说到那只孔雀芃乘自前掌门仙去后不吃不喝还到处啄人，忽而有稀奇古怪的一场风卷过来，叶子劈头盖脸糊住了他们的眼睛。
　　等他们把脸上的叶子扒下来，萧椒已经没在眼前，他们要去追，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孔雀却飞出来对着他们一顿猛啄。
　　鸡飞狗跳这么一闹，罪人萧椒是彻底丢了。这俩人只好提着掉了一地毛的孔雀回去领罚。
　　原来孔雀是两个时辰前从笼子里逃出来，一路逃进了深山老林中，去寻孔雀的弟子一直在找它，它也不现身。赶巧那阵风惊动了它，这才有了它扑上来对着人一通乱啄。
　　贺进听了事情的始末之后却没说什么，反而像松了一口气。
　　尾巴上的长毛断了一半，差点露了腚的花孔雀站在笼子里，也没顾上梳毛，恶狠狠地瞪着贺进，大有一股要冲出笼子冲着他脑门啄的感觉。
　　贺进上前两步，蹲下来与它平视：“再闹，把你卖到山下的屠宰场去。”
　　孔雀不知听没听懂，把头伸出笼子来，对着贺进一通猛啄，却没能够到。贺进原本尚算平静，见这孔雀这副模样，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伸手就摁住了它的脑袋。
　　周围站着的，曾经来往于各峰各脉，见过孔雀芃乘如何被前掌门珍惜的人，却一个也没动，冷漠地站在一旁。
　　直到孔雀没了力气再折腾，贺进才放开了它。
　　而另一边，萧椒自己也还很懵。
　　吭哧吭哧扛着他走的壮士差点没把他胆汁颠出来。萧椒这辈子从未如此柔弱过，灵力被一道印封着，他整个人就真像画本子里那些一看就短命的病书生了，发髻被颠得松散开来，衬得他面色更是苍白。
　　“放开我！”柔弱的萧书生胃中翻腾，一口呕了出来，这才被扔了下来。
　　抓了他的人修为居然不错，一阵风吹过的功夫，已经带着萧椒神不知鬼不觉到了止禹山外山的密林里。
　　四下无人，萧椒翻过身咳了两下，艰难地看清楚了当着两位看守的面把自己掳走的人长什么样。
　　郁子临。
　　郁子临？萧椒撑着自己坐起来，实在不太能反应过来，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萧椒隐约能记得一点关于郁子临的事，他神魂碎得粘都粘不起来的时候，在沈谧身边看到过郁子临，这人追随沈谧，不应该也葬身南溟了吗？
　　“你……为什么？”萧椒一瞬间心跳到了嗓子眼——郁子临还活着，南溟并非全军覆没，也许，沈谧也有可能还活着？
　　但这想法才刚冒头，就被萧椒自行压了下去。他想起来，在须弥山崩塌之前，沈谧已经把郁子临支走了。
　　“我奉命来找你，”郁子临眼中漠然，看着毫无生趣，活像个木偶人，“先前没找到，现在找到了。”
　　萧椒之前只从沈谧待郁子临的一点态度里感受到这只麒麟现在脑子不大好，现如今面对面了，还没来得及为被勾起的往事伤怀一二，先深刻地理解了郁子临脑子到底不好到什么程度。
　　他被郁子临不由分说地拽着从止禹山一路赶往南溟，这麒麟的脑袋时灵时不灵的，在躲着人烟走尽可能不被发现一事上，颇有些天赋，一直到他们抵达南溟，居然没碰上任何一个仙门人。
　　郁子临马不停蹄，匆匆忙忙，萧椒同他说什么，他十句有八句答不上来，便只沉默不语。
　　等到了南溟，立于一片废墟之上，萧椒与他一同沉默了。
　　若先前萧椒按下南溟和沈谧的事，只把心绪放在尘息门中种种上时，内心尚存一丝侥幸，那么此刻看着南溟渊岳皆夷为平地，尘埃早已落定的样子，他心里那点供他逃避现实的“可能”便彻底没了。
　　这里一片死寂，碎石将深渊填平，经年不散的瘴气退去，生命力顽强的青草已经爬上了棱角锋利的石头。曾经源源不断将世间承载不了的恶悉数收好的南溟，在沈谧最后的临阵倒戈中毁灭，不仅是山不仅是深渊，甚至背后那些复杂难辨的气韵流通的关节也一一被毁去。
　　万恶之源从根本上被拔除，沈谧用命剜出了这颗贻害万年的毒瘤。
　　光阴能移山填海，沧海桑田放长远了看本是一件寻常的事，可当它缩短至可触可感的这么一小段时间，却实在是一种残酷。
　　郁子临或许也备受刺激，过于错愕，竟叫他神智清明了几分。
　　但那又并非完全清明，他晃了晃脑袋，喃喃自问：“我为什么会在这？”
　　萧椒也想问。
　　他想问郁子临，也想问自己。
　　或许他的命运生来就冥冥中与这个地方勾连，甚至南溟已经成为一片名副其实的废墟，他还要在许多事都还一头雾水时，以这样的方式被劫到这里，被迫亲眼确认它再无卷土重来的机会。
　　远处有什么声响传来，郁子临还没想明白那个“为什么”，已经本能地开始戒备。
　　随地都是嶙峋的怪石和石头缝，郁子临轻易便拉着萧椒一起躲进了两块大石头的缝隙中。那缝隙足够深，里头也足够宽敞，二人屏息，只要不出声，外头的人不放出神识来探洞，几乎没有发现他们的可能。
　　南溟废墟里除了他们两个，竟然还有别的人。
　　那些人从石缝外经过，又来回几次，才有人出声。
　　“师兄，这里什么也没发现。”
　　“宗主到底让我们来找什么？”有人这样问。
　　便有另一个人这时回道：“师父只说让我们仔细查看南溟遗址，应当是想确认南溟是真的覆灭了。既然什么都没发现，我们就回去吧。”
　　这声音……萧椒觉得耳熟。他想起来，是隐心宗的尹叙生。
　　郁子临没有要伤害萧椒的意思，除了拉了他一下之外，也没顾得上把他制住，萧椒只要跑出去喊一声，尹叙生就可以把他救走。但萧椒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也仔细将呼吸压低。
　　眼下这个情况，他出现在南溟，与别人根本说不清楚。而尹叙生一行隐心宗弟子出现在南溟，或许也没打算让外人知晓。

第七十九章 恨意生根
　　萧椒说不上来为什么，没有出去与尹叙生一行人相认，既是不想自找麻烦，也有一点是出于对仙门的微妙的不信任感。
　　他自己的处境实在有些尴尬，又莫名出了被郁子临掳走这一遭，想来任他长了一百副口舌都不够争辩的。
　　不过对于郁子临，或许是因为萧椒曾经神魂散落时经常能在沈谧身边看到这个人，多少也了解了一些，他居然对郁子临没有产生十分的戒备感。
　　不仅如此，这一语不发机场不明的“南溟余孽”竟还让萧椒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信赖。
　　此刻在石缝里，借着暧昧的幽光，萧椒忽然觉出了一点讽刺，他出身的仙门如今不被他信任，反而是身边这没怎么接触过的家伙给了他一点安心感。
　　只片刻却又仿佛漫长地没有尽头的沉默中，萧椒止住了自己这种立场倒错的恍惚。他忽略掉那点违和感，刚打起精神，就看到不知为何也一并沉默了的郁子临忽然一个踉跄，仓惶地倒向了碎石之中。
　　萧椒下意识想要去扶，还没扶到，手边蹭过一片轻柔的触感。
　　这寸草不生的荒芜里竟然飘起了花瓣。只有那么几片，带起的风却轻柔无比，好像有谁急急忙忙从洞外冲来，稳稳将郁子临接住，然后动作又轻又慢地将他放下。生怕他磕到一点。
　　桃花。
　　萧椒错愕地回身，四下里看，却除了几片花瓣什么也没看到。回应他的只有风穿过石缝发出的叹息一样的声音。
　　风过之后有一束枯萎的花枝缩在郁子临怀里。
　　很久之后，萧椒才想明白，这一阵轻风，是某只花妖留给她曾经远远爱慕憧憬过的人最后的温柔。那一声叹息，或许，正是她散落在风里的遗憾与告别。
　　萧椒没有直接丢下郁子临跑开。
　　一来是他如今这副模样，凭借自己的力量也出不去，二来是他总还有一点期望，期望着能从这刚被摧残过的地方找到一星半点沈谧的蛛丝马迹。可是没有，除了铺平的碎石，还是碎石，寂静凄然。
　　可是沈谧什么都没留下。
　　萧椒不敢再多想，确认了郁子临只是暂时昏过去了，便坐在一旁，试图运转体内的灵气冲破那道“罪无可恕印”。
　　而倒下的郁子临好像做了个漫长的梦，再睁眼时颇有种神魂离体许久千里奔波才归位了一点的恍惚感。他耳鸣头疼，醒来时稍稍花费了一些时间才回过神来。
　　他起身时便注意到了怀里的花枝，于是又就此僵住，维持着这种要起不起的姿势望着自己手里的桃花枝，沉默了很久。
　　他好像想说些什么，可是瞥了一眼旁边已然入定的萧椒，什么也没说出来。
　　如果此刻有另外一个人闯入此地，大约也会惊讶这两个人之间微妙诡异又颇为和谐的气氛，他们互不打扰，就这么在南溟的废墟之上，石缝之间，待了五日。
　　第六日萧椒才从入定中醒过来，他艰难地摸索着体内的那枚印，许多次试图冲破它，虽然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但也不算毫无进益——没有什么是固若金汤毫无破绽的，这“罪无可恕印”也不例外，萧椒勉强在这五日里寻到了一点它的漏洞，但由于破□□切，操之过急，适得其反。
　　他吐出一口血，以内伤结束了入定，一脑门冷汗没来得及擦，稍一抬眼便意识到了郁子临的变化。
　　郁子临生了一团火，借着火光专注地打量着手里的什么物件，而他脚边，萧椒身侧，正躺着萧椒的老朋友涤尘剑。
　　他整个人好像忽然改头换面了，虽然仍是先前的装束，可眼神里透露出来的却不再是死板呆滞，火光跃动，映在他眼里，照出的是琉璃一样的色彩。
　　如果说之前郁子临身上不可避免地带着更多的妖魔的气息，做事一板一眼仿佛一具木偶，如今他举手投足之间，却颇有些从容的气度，妖魔气息也弱化了不少。
　　这是一个萧椒没有见过的郁子临。
　　“醒了？”郁子临转头看向萧椒。
　　萧椒吐血把自己吐成了只大花猫，郁子临也只是温和地看着，没有帮忙的意思，然而话语却又是关切的：“‘罪无可恕’需要从外解开，你那样做是不行的，幸好这次伤得不严重。”
　　萧椒抹去了血迹，挺直了身板，颇为戒备地隔着火看着郁子临。
　　“你的剑和玉佩。”郁子临忽略了萧椒的反应，把剑拿起来递过去——同时也把手里一直端详的东西套在了剑鞘上。
　　萧椒这才看清，郁子临手里拿的竟然正是龙首玉。
　　涤尘剑是在自己化身蝴蝶被片了个死去活来时落到深渊里不知所踪的；而龙首玉则是在沈谧夺不死花时没入前任南溟之主巨大的心脏后便没再被萧椒感应到过。这两样东西虽然按理说都在南溟，但南溟如今这副模样，真要找起来也并非易事。
　　然而郁子临就在萧椒入定的这么短一段时间里，将这二者都找到了。
　　萧椒看着自己配剑另一端挂着的龙首玉，下意识犹豫了一下。
　　郁子临没有把手收回去的意思，就那么举着，萧椒只好接过来。
　　直到龙首玉躺到萧椒手心里，萧椒才看见了这枚坠子通体布满了裂痕。光泽透亮的“龙”被蛛网一样的裂痕包裹，看起来很有几分不祥的意味。这不祥可能更多是来自于萧椒自己内心的想象——萧椒是这么认为的。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萧椒摩挲着那一道道裂痕，目光却很快从龙首玉上移开，他看着郁子临琉璃一样的眼睛，斟酌着问。
　　“该从哪里讲起呢？”郁子临长叹一口气，喃喃自问了一句，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我其实是身负半神之血的麒麟，自上古时便存在于世，算来大约是如今世间活得最久的老怪物了。”
　　他这开头开得过于历史悠久，但萧椒没有出声打断他。
　　“神魔混战结束之后，我便陷入了沉睡。后来机缘巧合，被人唤醒，化成幼犬大小。我睡了太久了，不知今夕何夕，连自己是什么也忘了，阴差阳错上了天风门，又被骗进了山行塔里。”郁子临尽量简短地将漫长的光阴缩在三言两语中，与萧椒讲来，“山行塔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也去过，我实在气愤不已，不小心着了塔下万丈南溟之中的魔物的道，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的，实在惭愧。那魔物吞噬了我的神魂，沈谧救我一次，南溟倾倒之后，我的神魂也尽数散在这片废墟上，若非那只小花妖为我收集神魄，恐怕我至今仍然浑浑噩噩。”
　　“沈谧于我有恩，此番算我报答他一回。”郁子临道。
　　萧椒听罢最后一句，心中五味杂陈，他刻意忽略掉郁子临提及沈谧时自己那些擅自飘忽的心绪，默默消化着郁子临前头那一番话。
　　如此算起来，其实郁子临才算是真正意义上最后的神明，沈谧……甚至沈漓，当时也不过只是还没破壳的一枚蛋，甚至都没赶得上窥见一眼那个时代的模样。
　　“先前我奉命去找你，一直没找到，在止禹山把你带走的时候，大略看了一眼，当时你身旁的两名‘修士’想必你也没有认出他们的真面目来。那两个是‘地精’，不是人。”郁子临目光落在雀跃的火舌上，轻飘飘地说着，“你们止禹山看起来还有许多这样的‘人’，尘息门恐怕是出了些问题。”
　　地精……萧椒觉得这名字耳熟得很，反应了片刻，忽然想起来——这玩意儿不是歇云山的特产吗？当初差点趁虚而入拿走何柔的人生的正是地精，它化成何柔躺在那里，史青云也好、与何柔关系不错其他人也好，没有一个人觉察出异常。
　　“怎么会……”萧椒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那两位师兄弟，他与他们并不相熟，但或多或少在舒卷堂见过几面。萧椒被他们押送去往临幽谷时，并没有察觉到有半分不对劲。
　　而生于歇云山的地精，最大的本事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个人完全替换。
　　地精并不常见，也只在歇云山现过身，它们化成人形前是无法离开歇云山的。当然，它们也不会无缘无故顶替一个人，一般来说若非那个人自己不愿再活下去，它们不会贸然出手。
　　萧椒想明白其中关节，只觉得背后有些凉嗖嗖的。
　　如果郁子临这番话不是胡乱编造的，而是事实，那一定是有谁在暗中动了手脚。那个人把歇云山的地精弄到止禹山取代了原本尘息门弟子的位置，无论目的是什么，对尘息门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若你不信，大可下次回去放一粒苍息之火试试，地精能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却骗不过苍息之火。”郁子临看穿萧椒的怀疑，如此说着。
　　他原以为萧椒或许会再沉默更久，或许完全不会相信自己的话，可没想到萧椒很快便接受了这个说法。
　　萧椒迅速改了口：“前辈，那你知道地精的事是谁在捣鬼么？”
　　郁子临摇头：“不知。”
　　“那你能找到我师父师弟他们吗？”萧椒又问。
　　郁子临仍是摇头：“天地茫茫，沧海捞一粟太难，我能找到你也只是因为我的目的地正好是止禹山。”
　　火噼啪作响，萧椒想了想，道：“那前辈可能助我解除这‘罪无可恕’？”
　　郁子临点点头：“倒是不难，只是我非施术之人，需要一点时间。”
　　郁子临只说需要一点时间，却并未言明具体多久。
　　南溟废墟一片，不是久留之地，郁子临便带着萧椒一同前往了人间。凡俗里“萧仙人”香火正盛，多处庙宇，来往之人如织，隐匿于此间更更不难被仙门追到行踪，且凡人的供奉之力虽微，于萧椒却总有些益处。
　　这大约也是天命留给萧椒的一点退路。
　　萧椒一心系在师门，恨不能立刻解了印飞回止禹山去查看。郁子临那厢还在准备，萧椒自己也没有闲下来，他几乎每天都在试图强行破印，灵气提不上来，经他一而再再而三这么一作，但真让他卡住了空子。
　　而后他便被郁子临喝止了。
　　“你倒是真不惜命。”郁子临寻回神智之后无论何时看起来都是从容不迫的，却也着实被萧椒的举动气到，“你再这样，一但出了差错，轻则修为尽失，重则性命难保，到时我也救不了你。”
　　萧椒已经将嘴脸的血迹抹了个干净。
　　从前总没个正形的人，自郁子临把他带在身边起，便总是沉默。
　　郁子临虽未与萧椒接触过太多，但因之前种种，暗中对萧椒也有些了解。如今萧椒这副模样，看起来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他眼中的光芒好似沉寂了，隐约透出来的一点却是戾气。
　　郁子临看得再明白不过：萧椒心头堵着一些无处宣泄的恨意，它投射但他目所能及的所有事物之上，集中在遥远的尘息门中。
　　萧椒把那个危害尘息门的人视为大敌，恨不能把所有仇恨都一股脑儿倾倒上去，这恨越深刻越锥心，他便能暂且忽略掉其他。
　　但这不是个好现象。
　　郁子临自己是过来人，他明白，这样的恨已经超出了生灵正常的七情六欲范畴，萧椒自己选择了蒙住眼睛，关闭其他所有的情绪，只留下这一点，并且放任其滋长——或者甚至可以说是他在亲手浇灌。郁子临曾经也是如此，将恨意尽数凝在天风门那几个老头身上，非要他们不得好死，以至于迷失自我成为魔头的帮凶。
　　这样以偏概全的仇恨会变成心魔，发展下去，只怕将酿成大祸。
　　他重重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说什么也不能在此时解了“罪无可恕印”。

第八十章 千丝万缕
　　郁子临不肯过早帮萧椒将那道印解除，萧椒自己挣扎摸索的小动作也没停下。
　　不过郁子临的忠告萧椒也并非全然未听，试图破印的时候他留神收敛了几分，好赖控制在了不把自己弄死的范围里。
　　一时间郁子临也不知道该说这人是有分寸还是没分寸。
　　郁子临刻意拦着消息，避着仙门行事，少了许多搅扰，闭目塞听的日子过得难得的平静。
　　而远在仙山之上，仙门中人就不怎么平静了。
　　原本因为门派之间明争暗斗夺那“仙门之首”的虚衔，仙门众流派已然暗潮汹涌，萧椒“畏罪逃逸”一事一出，邱采白更是口舌难辩。人微言轻的邱掌门被迫顶着压力去差人去寻萧椒，半点踪迹也寻不着便不说了，回山门一看，山中弟子又离开了一小半，山风呜呜作响，简直凄凉无比。
　　天风门巨变之后也不曾萧条得如此迅速。
　　邱采白深感愧对列祖列宗，又不敢稍有怠慢，这赶鸭子上架的掌门让他当得是心力交瘁。
　　踏入仙门不久的小弟子们都犹豫着离开止禹山，却有人迎着萧瑟的风，踩着尘息门内山几千几百万阶的台阶，叩响了山门。
　　扫台阶的小弟子前脚刚跑路，邱采白恰于此路过，混得实在不怎么样的掌门人亲手为来人开启山门，便见一名年轻男子在山门外整理衣冠，精神焕发，眉宇间似有喜色。
　　与止禹山满山的愁容对照鲜明。
　　邱采白便打起精神来。
　　“小仙长！”那人冲邱采白一拜，“小仙长，小人周氏子周常洺，前来拜师学道，能劳烦小仙长引我去见你们家掌门么？”
　　邱采白心道：“我便是掌门。”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将这青年左右打量，瞧出这人根骨尚佳，却毫无根基。
　　往常尘息门门庭鼎盛，也不乏有仰慕仙门之人，或因机缘，或寻着门道，来到尘息门求仙问道，通常都是交由入山第一峰千丈峰的长老处置——诚心求道的凡人入山前便会被千丈峰的师叔掐算准确安排妥当。
　　今次千丈峰新提拔上来的新长老不知是还未摸熟流程还是本事不够到位，又或许是压根没想到尘息门这个样子还有人会前来拜师，总之新长老那边毫无反应，邱采白心想尘息门正值用人之际，瞧着这年轻人也是个好苗子，便问道：“你为何要入仙门？”
　　“小仙长有所不知，我家中祖祖辈辈都有禁令，先祖发愿，令家族子孙不得踏入修行之门半步。我自幼憧憬神山仙门，奈何先祖在上，只好在朝中寻了个差事，于皇城当值。先时天下变故，妖魔频出，我日日对先祖许愿，求先祖准我入仙门修行，学济世本领，上苍垂怜，先祖终于听见我的虔诚，前些日子入我梦中，三问俱答，先祖便应允我前来尘息门。实不相瞒，这通往内山的路，还是先祖为我指的。”
　　周常洺答得兴高采烈，邱采白不大忍心，将自己的身份与尘息门现状一一言明，规劝周常洺如若想有进益，还是慎重选择。哪知这周常洺是个不听劝的，一听邱采白的身份，当即恭敬一拜：“小仙……掌门师父，请您收我为徒！”
　　邱采白僵了一僵。
　　周常洺一声“掌门师父”，倒叫邱采白平添慌乱，他自认为自己还没有那个实力可以为人师表。仙门弟子多如过江之鲫，太多人对仙道求之若渴，可真正能成为大能收徒授业的，一门数千到数万人里一代能出几个已是不易。可他恍神片刻，却不知尘息门如今还有谁能收徒。
　　邱采白自己还从没有想过收徒弟的事，面对此情此景也不免回想起数十年前自己拜入寄松真人门下的光景来，忽而便悲从中来。
　　但这青年已经拜了又拜，见邱采白犹豫，周常洺甚至直接跪到地上，差点当场把拜师礼都尽数行完。
　　“常洺愿拜尘息门掌门为师。”周常洺虔诚又恳切。
　　邱采白：“……”他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安排，便只先说：“你暂且先入门来吧，如何安顿待我想一想。”
　　于是邱采白领着周常洺往内山云山雾绕中而去，周常洺后半步跟着。
　　逆着时势而来的周常洺一门心思要拜邱采白为师，贺进接过给周常洺安排去处的活，却给周常洺指了个离掌门远远的地方——晖月峰。依贺进所言，晖月峰现下无人照看，只先将周常洺调过去，暂且打理晖月峰上下。
　　周常洺不乐意去，直言自己是想来学本事的，奈何贺进看起来不像是会轻易改主意的，只好上了晖月峰去。
　　左右晖月峰诸事皆无，周常洺上去呆了几日，发现没什么可做，又无人来管他，便就翻出锄具修整同尘堂的园子。不翻不要紧，这一翻，叫他在菜园子里翻出了只毛茸茸的小球。
　　那小球看起来像是鸟类初生的绒毛揉成一团，颜色却又是周身火红，哪怕埋在枯枝败叶之中不知多久，重见天日之后仍是色泽灵动、绒毛蓬松。当时正是天将暮时，周常洺怕自己眼花弄坏了此间天材地宝，便去取了一盏灯笼凑近来看，然而那毛球却抖了抖，乘着灯笼的光隐了去。
　　周常洺心中生怕有什么变故，当夜就提着灯笼下了山，要去向邱采白禀报情况。
　　然而这偌大个止禹山，周常洺一介凡人，又不通其中关窍，无人领路，他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周常洺并不知晓止禹山一重叠一重的幻境迷窟，转来转去转到天边鱼肚白，也不知转到了那一座山里。好像冥冥中有什么指引，他听闻有仙鹤低鸣一声，拨开拦在眼前的树枝，一步坠进了个藤萝织就的网中。
　　藤萝忽遇外力，断了一片，周常洺就在此间一层一层有惊无险地掉到了地下。
　　灯笼落在了外头，洞中未见天光，黑黢黢一片，周常洺便吹了火折子，勉强靠着这一点幽微的光亮辨认。他四周都是泥土石壁，只有一处有个缝隙，能容一人通过。
　　头顶的洞口很高，被他掉下来是牵扯的藤蔓盖住了大半，藤影婆娑，风吹叶落。周常洺听到了洞中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后背当即就窜出了涔涔冷汗。
　　·
　　且说此时，金乌正东升，鸟雀沉寂，隐匿凡俗中一处荒山旧院之中的萧椒正在静坐，被一阵风惊动。他倏然睁开双眼，习以为常地吐出了一口血。
　　晨间的风好像格外寒冷，萧椒打了个哆嗦，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吱呀一声，紧接着是杯盏碎了一地的声音。
　　萧椒提着剑推门而出，一眼看到院子里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好像一团雾，仓促揉成了个七歪八扭的四不像。屋檐下点了一夜的灯笼叫灌过来的风吹熄，那人回身，裹在浓雾中的模样颇为眼熟。
　　郁子临自房中翻身而出，一双眼直直瞪着院中的人影，一手拽过萧椒拦在身后：“万魔王！这可真是祸害遗千年，你这魔头竟还没死绝！”
　　那扭曲的影子阴恻恻笑起来，笑声也不知有什么魔力，直教人心底发毛。
　　萧椒却从郁子临身后站出来，涤尘剑指院中黑影。他看起来比郁子临还愤怒，目光紧紧凝视着好像随时会散去的影子，大有种要将那影子灼出两个洞的气势来：“万魔王，尘息门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
　　万魔王眼里根本瞧不上如今灵气全无的萧椒，没理会萧椒的诘问，只是颇为舒怀地笑了几声，对郁子临道：“你这见风就倒的墙头草，岂知我是杀不死的！还要多谢你助复活。”那影子化成雾气扬长而去，萧椒没来得及多想，将手中剑掷出——剑锋堪堪擦过黑影的一个尾巴。
　　郁子临本要追上去，却见萧椒掷出剑后便倒在地上。他稍作权衡，没有追出去，蹲下去扶萧椒。只见萧椒眉头紧锁，一双眼中红丝遍布，隐有入魔之症。
　　郁子临心道不妙，抬手替萧椒收了涤尘剑便要把人扶回房中。
　　赶了个巧，祸不单行，院子里又有不速之客到访。
　　这荒山野岭一进废弃的院落，杂草都快把墙头淹没了，恐怕那些迎风长的野草都没想过有朝一日竟还有如此热闹的时候。
　　来的有十余号人，穿的都是一身灰扑扑的衣服，领头的正是隐心宗的那位宗主。
　　郁子临不认得这位宗主，却也认得隐心宗的道服，它们在仙门一众永远飘逸高洁的服饰中显得过于异类，像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实在让人想不记住都难。
　　隐心宗宗主破门而入，没打什么招呼，周边的一群弟子便将郁子临并萧椒围了一圈。
　　“交出罪人萧椒！”隐心宗宗主对着郁子临高声道。
　　郁子临自觉没空与之纠缠，正要使点法力将隐心宗这些修士打退好趁机带着萧椒离开，却没想到他铺开一身威压，除了那几名弟子退后两步外，那隐心宗宗主却纹丝不动。于是郁子临终于仔仔细细向自己面前立着的这位神色阴郁的宗主打量去，还放出了几缕灵识。却见这人眉目间虽已有五衰之相，那副躯壳下却藏着些连他也看不透的深沉，修为不知几多，他竟一眼看不出深浅。
　　修士修到这个地步，皮肉却仍在快速消亡，乍一眼看去只是小有所成、卡在瓶颈的普通修士，细一看却像深不见底的旋涡。
　　郁子临觉得奇怪得很，他不得不谨慎起来。
　　只是当下萧椒的情况实在紧急，郁子临担心萧椒不小心就真的一命呜呼，并不想在此拖延太久的时间。他试探着与隐心宗宗主对了几招，预备寻个时机溜走，然而对方已然识破了他的心思，手下弟子将郁子临团团围住，硬是叫这上古神兽也寻不到半点破绽。
　　郁子临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现出原形来，一口呼出万里劲风，刮得飞沙迷眼，破旧的院落叫他连同屋顶一块吹飞了。麒麟一跃，驮着萧椒，快成了一股风，终于远远甩开了隐心宗的人。

第八十一章 浮出水面
　　萧椒是急火攻心，掷出那一剑时，拼了最大的力气凝结灵力，几乎是强行将“罪无可恕”印打破——但那破封印碎了又没有完全碎干净，顽固得很；萧椒当时应该是很像追上前去把万魔王剥皮抽筋的，两相冲突之下，萧椒体内灵气运转不知岔到了那一条脉络，险些走火入魔。
　　郁子临按下云头悄无声息落在了苍聆山玄谏宗境内，钻进了飞霜泉中。
　　治疗内伤有奇效的飞霜泉，恰如其名，四季挂着霜，灵泉泉水寒冷刺骨，寻常人在此打个望就会觉得站不住。郁子临把身体一时冷一时热的萧椒放下来，轻手轻脚地将人放入水中。
　　乍一沾水，萧椒整个人都被冰得抖了抖——他此时正是通体发热的时候，仿佛能将身体里水分蒸干的灼热温度与飞霜泉冰冷的泉水撞在一起，激得萧椒睁开了眼睛。
　　他此刻双目通红，额边青筋迸出，汗从身体里沁出来，下一刻就挂在那里成了冰。
　　郁子临不知萧椒还有几分神智，先是在飞霜泉边落下一个结界，而后一声声唤萧椒的名字，试图叫这小修士不要迷失心神。他顺手折下一片叶子，一气呵成地在上头画了道符咒，捏了个诀将符咒贴到了萧椒肩头。
　　叶子闪了闪光，没入了萧椒的衣服。
　　放出神识再探，郁子临倏地收回了手。
　　他脸色比萧椒的脸色还白上几分，立在泉边僵住了。
　　萧椒体内的金丹，碎了。不知是碎在他怒极一剑掷出的那一刻，还是后来赶到苍聆山的这一路上的某一时。他此刻丹田之内、气海之中，一塌糊涂。
　　萧椒的修为，抛开什么真龙气运、天命加成，其实也不过吊在金丹大圆满之前，哪怕他实际上已经比修至元婴的人还要厉害许多，终究还是受制于金丹。而现在，这小修士体内金丹碎得稀稀拉拉，整个人还挂在入魔的边缘。
　　郁子临沉思片刻，当下便取寒泉灵气注入萧椒体内，复又自泉边采了几簇叶上流光溢彩的灵草，捏着萧椒的下巴塞进他嘴里。那灵草入口即化成一片光芒，落进了萧椒腹中。
　　萧椒此刻身处冰泉之中，却仿佛正受着一口油锅烹炸。他只模模糊糊觉得喉中、腹中、手心、足下、头顶，俱有千百万烧红的铁针在扎，扎得他整个躯壳四处漏风，灼烧感没进四肢百骸，甚至这一刻他头脑中什么也没有了，除了无尽的痛楚，便只剩下空白。
　　仇恨也好、悲哀也罢，全都退在了当下这难忍的疼痛之后。
　　他恍惚像自己又再次回到身躯不受控制，化成蝴蝶、化成流萤，在呼啸而过的剑阵中反复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觉得喉中被注入了一道清幽的凉意，痛楚稍稍平静些许。他终于能够舒一口气，却不知为何，像是恍然回到了须弥山倾倒的那一日。他拼命想从天命之子怀中跃出，奔向山摇地动、烟尘四起间那个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的名字。尘封许久、可以不再去回想的感情不再安份，在他头脑中炸成了一把烟花。
　　他似乎也在那烟尘里看见了自己遍寻不着的师父师弟，崩塌的高山像是巨大的怪物，正在一点一点吞噬他们。
　　而他们，每一个，都挣扎不得，困在山中。
　　萧椒一错眼，那山却忽而又变成了止禹山，像他曾经在缚神咒中看见的一样，止禹山地崩山裂，他所熟悉的一切事物毁于片刻。
　　“师父！不要！”萧椒觉得自己拼命地在喊，却发不出声来。
　　等那些纷纷扰扰都平息下来，萧椒又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块冰镇着，从头到脚冷得快僵掉。
　　他陷入了那令人撕心裂肺的幻觉里，茫茫然地想：“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你们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郁子临只听得萧椒喃喃念着沈谧、师父，又胡言乱语了一些冬瓜土豆之类，终于缓缓静下来。许是郁子临亡羊补牢的方法发挥了一些效果，又或是萧椒到底还是被眷顾的，郁子临再去探他内息，终于发现了一些转机。
　　先前郁子临用飞霜泉边的灵药为引，以寒泉仙气渡入萧椒体内，本是想试试为萧椒重塑那破碎的金丹的，没想到误打误撞撞上了些机缘，萧椒周身的灵气自行开始运转，隐有要凝成元婴的架势。
　　金丹大圆满的修士卡在元婴前的不知几多，哪怕有齐天的神通修为，肉身限制仍存，若再向前跨上一步，修为上限便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似萧椒先前那般，离元婴一步之遥，仍有诸多滞塞不便，结了元婴便就豁然开朗。可以说萧椒若能顺利结成元婴，修行便是一片通途——这已经能够赶上他的师父师叔们了。
　　这实在不能不算一件好事，先前天命加身那般将修为与萧椒硬塞，也只看看让他修至金丹后期；与萧椒同辈的弟子中，那归元门的钟铭远，在破丹之上卡了一两百年没有进益，天风门的牧云白几百年也只堪堪修到元婴；萧椒师门中先掌门贺寄松也只到元婴后期。
　　可对萧椒来说，这却是一条染血的通途。
　　他一无所有，连自己都已经碎过一回，来路腥风血雨，而前途未必坦荡。
　　见萧椒有惊无险地渡过了这一劫，郁子临便将萧椒捞了起来。这方才一步迈入元婴年轻修士仍还很虚弱，好歹周身将要入魔的征兆退了去，只是尚无气力，眼睛也仍旧闭着，似乎还沉溺在一场并不算美好的梦里。
　　郁子临不欲惊动玄谏宗的人，见萧椒有所好转，便将萧椒扶着撤了结界跃上云头。
　　此时下界凡尘却已经很热闹，连云上都不得安生，郁子临自苍聆山出来正遇上一队人，忙把旁边一簇云拉过来做了个障眼法，听那队仙门的小弟子说是萧椒逃往了凡俗，仙门兴师动众，正待前往将其捉拿。
　　仙门中人浩浩荡荡，看起来不将萧椒抓回去便不会罢休。
　　郁子临在云上望着下头凡俗人间，又回过头看看躺在一边的萧椒，一时不知该带他去何处。只是一直在云上飘着不是个办法，云聚云散本就无常，一不小心叫四处乱飞的仙门人在云雾中瞧见了，躲都没处躲。
　　郁子临对昏迷不醒的萧椒低声道了句抱歉，伸手点在他额间，想要从这修士记忆中稍稍寻点能在危急关头投奔的人。为了不显得过于唐突，郁子临只是略略翻了一翻——当然，也实在是因为萧椒与人交往方面太过乏善可陈。
　　萧椒活了一百多个年头，交好的除了尘息门的人，便只剩下一个天风门的史青云，一个已经自行脱离天风门的何柔，玄谏宗那叫柳应的小弟子也勉强算上，加上一个已经葬身南溟的沈谧，便再没有其他可以托付生死的人了。
　　天风门……郁子临是万万不想再沾上这霉头的。玄谏宗那边看起来门派上下对萧椒也不算友好，柳应一个小弟子就算有心相助也没那个能力。
　　算来数去，郁子临觉得萧椒是真的潦倒落魄。
　　止住了把萧椒从云上扔下去的想法，郁子临又长叹了一口气，寻了个最热闹的地方，落在一处几乎无人注意的巷子。
　　正是落地时，萧椒的剑已经架到了郁子临脖子边。原本昏昏沉沉的萧椒不知何时清醒了，执剑立在郁子临身后，杀气未经收敛。
　　郁子临回身去看他，听得萧椒压着怒意问：“万魔王说谢你助他复活是什么意思？”
　　郁子临伸手拨开涤尘剑，觉得这年轻人还真是有些前途，差点把自己作死了还能爬起来就质问救命恩人。
　　“他的一点元神藏在我的元神里，没有完全随着南溟一同覆灭，不知触到了什么气运，叫他又凝出元神来死灰复燃了。”郁子临据实回答。
　　萧椒看起来并不完全相信。
　　郁子临便又说：“尘息门的变故想来不是他做的，他确然在我元神中养了些时日，但虚弱到我都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不可能腾得出手去做那些事。他也没什么那样做的必要不是吗？”
　　萧椒面上不动声色，心下一转，回想了一番郁子临所做种种，决定暂且信他，便将手中剑收回入鞘。
　　“前辈，”他还是认真地向郁子临道了谢，礼数颇为周全，“多谢你一路照拂，这份恩情萧椒往后再报，现下容我回山处理一些事务。”
　　郁子临倒也不介意他这“先兵后礼”的路数，问道：“报恩倒不必，只是你要一个人回去？”他将萧椒上下打量一眼：“你体内金丹碎裂，元婴尚未稳妥，修为恐只能发挥三层，这样回去不怕什么也做不了反而被抓住吗？”
　　萧椒望向巷子外来往的人，想起自己不久前还看到过这人间众生涂炭的模样，如今他们又开始恢复了生机。每个人脚下都有自己的路，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未及清醒时那撕心裂肺的幻觉里他请求在自己想象里已经离去的人们带他一起走，何尝不是一种软弱。然而一梦终了，他就该收好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了。
　　“三成足够了。”萧椒目光深邃，试着运转内息，适应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力量，“此事终了，若萧椒还有命在，定来报谢前辈今日相助之恩，告辞。”
　　他去得很急，看方向是止禹山方位。郁子临甚至还没想好新的说辞拦他一下。
　　这小修士不得不说与执拗得还与沈谧有些像，逞强也像。
　　郁子临看他像风一样一去无踪，收回目光，自言自语似地开口：“算了算了，就此别过吧，想来我已是不负相托了。只还有一事未了……”他回身，摇身一变，化成了最普通不过的凡人模样，自巷子里走出，混入了人群之中。
　　萧椒这边几乎是风驰电彻地回了尘息门，他险险避过了山中巡查的人——以尘息门如今的萧条模样，本也没几个能来巡查的。萧椒不知道有哪些人是地精所化，不敢轻易现身，也没去找邱采白，只是偷偷溜回了晖月峰上。
　　晖月峰同尘堂里，师兄弟几人平时用过的东西都还在。
　　萧椒回来正是找这些的。
　　他在萧逗、萧算、萧冬房中分别寻了师弟们曾经常用的一些小物件，又在程谷山屋里寻得一盒白玉算筹。揣着这些东西，他分出一点神识，以追溯之法试图感知师父师弟们的生死与下落。半晌，萧椒心都快跳上嗓子眼了，终于从中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动静——小师弟萧冬那只已经秃了毛的笔上隐有微光现出。
　　光芒闪烁，化成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线，指向了远方。
　　萧椒不敢多停，连忙顺着那条“线”追过去。
　　一缕灵识化成的流星尾巴一样的线，飞入止禹山后山之中，投身进了一个常年存在于山中的结界。萧椒追随而去，越走越觉得不妙。止禹山中他太熟悉了，很快便发觉这追溯之法去往的是山中大小结界中的哪一个——被叫做鬼窟窿的、萧冬最害怕的一处。
　　往常萧冬甚至连向这地方走几步都不肯。
　　萧椒心提到嗓子眼，果见那线隐进了“鬼窟窿”结界的入口。
　　这方幻境的入口是一片石林，山石组成了个简易的迷阵，迷阵之中，便是那曾将无数弟子吓得不轻的幻境，幻境里全是鬼影，形容之恐怖，连萧椒这样不怎么惧怕这些东西的人，初次进去走了一圈后，也做过好几夜噩梦。
　　萧冬若是身边陪着人多少还能好一些，若是只身闯入，恐怕……
　　萧椒当即进了石林中去，他心中记挂着对鬼怪恐惧到极点的小师弟，只一心向着光线所指寻找，无心在意身侧张牙舞爪的幻影。
　　那些幻影乃是这幻境结界的一部分，不算什么真实存在的怨鬼，只是形容过于一言难尽，除了恶心人外，对萧椒倒也造成不了什么实质上的伤害。
　　拨开一只凑上来的通体惨白的鬼影后，萧椒终于看到光线的尽头，“鬼窟窿”的出口。那出口处倒着个衣衫褴褛、浑身披血的人，这一看与这满结界乱窜的鬼魅几乎融为一体。
　　是萧冬！
　　萧椒噌地移到萧冬身边，他的第一反应是将师弟扶起来的，可是手伸出去却停住了。小师弟此刻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地方，萧椒甚至无从下手。
　　萧冬不知受了多大的折磨才从这万鬼之窟的一头行至另一头，他倒在地上，仰着脸朝着出口，两只手还伸在前面，仍在努力想要使出些气力向外爬。只是看起来他人已经恍惚，想来已经分辨不清周边景象的真假，萧椒就在他旁边，他也毫无察觉。
　　萧椒见他如此，鼻头一下就酸了，连忙去扶人。
　　“冬瓜，小师弟！是我，别怕，大师兄来了。”萧椒把萧冬揽着，萧冬全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的模样，还一心要往外挣扎。萧椒抹了涌出来的泪水，兜头来的怒气险些收不住：“究竟是谁害你这样？师父、土豆他们呢？”
　　萧冬翻身过来，许是终于听清萧椒的声音，费劲地辨认出萧椒模样，把手上紧紧攥着的、萧逗那条刻了护身符的发带举到萧椒面前，哑着嗓子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子，萧椒只能凑近去，一手为萧冬输送灵力，一边仔细分辨他在说什么。
　　萧冬一个词一个词说的是：“要、去找、椒……”
　　“我在，我在！我在这里。”
　　萧冬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萧椒将四周晃晃悠悠的鬼影全部屏退，涤尘剑随着他的意念飞出去将这幻境里一众虚假的鬼魅搅了个不得安宁，终于换了一片清净之地。
　　萧椒费劲为萧冬稳住了神魂，终于换来萧冬片刻的清醒。
　　萧冬看着阔别已久恍如隔世的大师兄，一时委屈垂泪：“真的是你……快去救师父，千丈峰下，他们在，小心……”
　　小心什么，萧冬没能说全，已经力竭晕死过去。失去意识前，他一边说还一边费劲地将那条发带塞到萧椒手里。
　　血迹斑斑、红一块黑一块的发带上，能救命的符咒尚未失效。
　　萧椒咬了咬牙，考虑到外面随时可能被发现，本欲将萧冬安置在此，放个结界，自己去千丈峰寻人，但他到底没有这样做。他不能再将小师弟放在这样一个处处是魑魅魍魉的地方，他的小师弟那么怕这些东西，如果醒过来看到自己还在鬼窟窿里，一定会害怕。
　　萧椒带着萧冬离开万鬼窟后，将那发带在萧冬手上缠了几圈，又落下一个牢固的结界，将小师弟安置在山间一片浓密的树丛里，确认安全之后才只身飞往千丈峰去。
　　群山环抱，投下的阴翳里，静得压抑，只有萧椒破风而去的声音。萧椒像是一支方才离弦的箭，呼啸疾驰而过后，掠过的树梢上几片叶子才后知后觉地晃了晃。

第八十二章 烟熏火燎
　　周常洺拿火折子点起来的枯枝做的火把已经换了不知多少个，他仍然还困在这好像没有尽头的洞里。
　　这洞四通八达，周常洺一个灵窍未开的普通人，行在此间多有不便，他不能辨认方位，不能知晓时辰，连洞中路过的风对他来说都足够吓人——先前窸窸窣窣的声音正是风吹过时的声音。
　　大约也得益于他在先前的混乱之中与妖魔多少交过手，虽然心里害怕，但却仍能保持面上的冷静。他没有别的出路，坠下来的那一处他试着爬过，实在出不去，只能沿着洞走，追着有风吹进来的地方，总归是能寻到出路的。
　　周常洺从怀中掏出了先祖留与他的一只锦囊，一路靠这个给自己壮胆。
　　跳跃的火光能映照出的范围并不大，周常洺走这走着，踢到了个什么东西，摔了个五颜六色。幸好他还记着护了一下火把，没让火落地去。
　　周常洺抬起头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泥土，没拍完，他就愣住了——借着火光，他看清了自己脚下有一截树根，树根没什么稀奇的，但要命的是树根是像蛇一样卷起来的，其中裹着个……人！
　　周常洺这才后知后觉闻到这里弥散着一股稀薄的血腥味。
　　他方才一脚正踢中了被树根捆起来的那个人露出来的半截小腿，然而那人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没有生息。
　　周常洺忙蹲下去，把那人披散的头发扒拉开来，一见那人面无血色，探他气息全无，周常洺瞬间就心头一震。他认出来了，整个人虽然面如金纸已经咽了气，但面容仍能看得清晰，周常洺认得，这是跟在贺进身边的那个小弟子，贺进当时正是差这人来将自己送到晖月峰的。
　　分明上次相见，这人还趾高气扬的模样，几日光景就成这模样了。周常洺不胜唏嘘，心道原来仙门弟子的性命也是这般轻易就会丧失的。
　　他把这小仙长睁着的眼睛合上，没敢轻易去碰那树根，预备悄无声息地再退出去。他直觉再往前走会有些他无法处理的危险，打算往回走，在刚过的那个分岔的洞口换个方向。但他没能走出去，他只往后退了一步，整个山洞里忽而涌起一阵飓风，自四面八方穿洞而来，随之响起的是声音仿佛是谁一声叹息。
　　洞中忽然亮了起来。
　　周常洺的眼睛一瞬间几乎快被闪花了。
　　等他稍稍适应，只见这处竟是个天造地设的空旷洞厅，面积宽广极了。四面八方都有光亮起，那光是蓝色，沉静如水，照得这洞中寂寂无边的样子。洞的中央，长着一棵树，树顶约莫是伸出了地面。只单看埋在洞中的这一段树干便已足够壮观，叫人难以想象若是他全部冒出地底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周常洺并没有时间欣赏这棵树生得多么巨大，因为他几乎也同时看到了这棵树树干上伸出的许多根系上绑着什么——是密密麻麻的人，着尘息门装束的人。他们或被高高挂起，或像周常洺刚刚见到的那位小师兄一样，裹在树根里躺在地上，无一例外都没有动作了。
　　这简直像是一个巨大诡异的、独属于尘息门修士的墓葬。
　　周常洺强压着恐惧，缓缓地开始后退。
　　那棵树树身忽然抖了抖，好像忽然睡醒了似的。它这么一动，给周常洺带来了不小的压迫感，周常洺甚至有一刻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树，而是个……成了精的大树妖怪。
　　古怪的树周身树根藤蔓开始缓慢移动。
　　周常洺屏住呼吸，在见到树伸出一段枝丫朝向自己时，拔腿就跑。奈何他只有一双腿，跑不过那树伏脉千里的绵长根系，斜刺里伸出一截树根，直直将他绊得一个飞扑。他情急之下把右手的火把朝树根扔了出去，火舌连个须都没舔着就灭在当场。
　　周常洺没别的招了，捏着锦囊倒在地上，摔得爬也爬不起来，只能等死了。
　　忽而不知哪里飞出来一只飞剑，剑锋尖锐，将那已经缠上周常洺脚踝的树根一切为二。
　　周常洺挣脱出来，那只剑便贴着他的后脊没入他衣中，借着衣服将他挑起，飞快闪进了旁边石壁上一处缝隙。
　　外头那棵树未及反应，见到手的人没了，不死心地抖了许久，却不知为何，就是发现不了这处能供人容身的裂缝。它终于偃旗息鼓，满洞的蓝光尽数熄灭，周常洺感到那锋利的剑从身后滑了出去。皱了的锦囊几乎完全被汗湿了，周常洺终于长舒一口气。
　　“你是什么人？”那剑在黑暗中贴住了自己的脖子。
　　周常洺刚放下的心没放稳，又被提了起来。救了他的人在黑暗中，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方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尘息门的弟子。
　　对方将信将疑：“你还未入修行之门？”
　　周常洺又小声将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明清楚，那人终于收回剑去。他听到那人说：“我是尘息门晖月峰三弟子萧算。”
　　萧算尽可能简短地将现在的情况都与周常洺讲清楚：他是月余前与自己的师父师兄师弟一起被扔进这里的，师父为了保护他们，先被那树抓了去，而后他们将能保命的东西给了小师弟，嘱咐小师弟出去寻人回来解救，却不想小师弟一去没有消息，师兄萧逗冒险去救师父，也被树缠住了。现下除了他，晖月峰其余的人皆是生死不明。
　　“你记着，以下的话我只说一遍。尘息门除了叛徒，贺进那猪狗不如的东西，不知几时就开始在尘息门养着这怪树，这树火烧不着、刀劈不开，砍一截藤都费劲，它会吸食修士的修为，树上恐至少有几百名我尘息门的修士，被这树抓着后不一定会立刻死去，倘有救兵来，记得嘱咐他仔细些救一救还活着的人。我师父挂对面，最高的那一个；我二师兄萧逗在他下头，捆得最结实的就是了。”
　　萧算深吸了一口气：“你躲在这里，不会被那树发现，我与你画个印，可保你不必忍饥挨饿。等你出去了，一定要揭穿那姓贺的。如果你有机会见到我大师兄和小师弟，劳烦替我跟他们说，往后晖月峰一脉的兴荣就靠他们了。”
　　他话毕，周常洺就感觉到他自黑暗中现了身，动作矫捷地往外头冲去。
　　周常洺拉住了他：“你干什么去？”
　　“先前我们怕小师弟也遭遇不测，没有人能将贺进的面具撕开，必须要留着一个活的。现在你来了，我已无所顾虑，这就去救我师父师兄回来。”
　　萧算乘风飞了出去，那树似乎知晓这是个修为不错的食物，反应倒是比对着周常洺时敏捷许多，几乎萧算人一出去，外头的光就又亮了起来。树根伸出来，像是一排排剑阵。周常洺透过裂缝去，看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一个瘦削的背影，坚定又凶狠、毫不畏惧地冲向它们。
　　而后被那些尖利的树根淹没。
　　他知道自己一去凶多吉少，却不曾有半步后退。
　　周常洺借着光看到萧算指的两处——裹着他师父和师兄的两处，只能看见哪里确然有那么两个人，是死是活也不知。
　　周常洺握紧了拳。手中的锦囊里有什么硌了他一下。
　　他想起来先祖，那个看起来颇为慈眉善目的老者，在梦里说：“危急关头，可以打开锦囊，锦囊里的东西会帮助你的。”
　　周常洺没有犹豫，将锦囊打开来。
　　只见那锦囊里有金光迸射而出，落成了个人形。人形的光褪去，剥出了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手执浮尘，发簪乌木，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不是他梦中的周家先祖又是谁？
　　周常洺连忙冲他一拜：“先祖显灵！求您救救那晖月峰几位仙长吧！”
　　老者的形象像光一样虚虚实实，不大真切，闻言应下，随之便又化成一道金光，投身缝隙外头那些凶险的树根。
　　周常洺扒着石壁探头去看，见那道金光在树根间穿梭，那光仿佛有实质，与疯扑的树根战得有来有往，隐约似有刀光剑影。光忽而碎开，化成了万千带火的星子，落在树上，原本火完全烧不着的树却一点就着了。
　　洞中远远近近响起了凄厉的哭嚎，是从那树上发出的，不是同一个声音，却是万万千千的声音，已经分辨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周常洺扑了出去：“先祖！树上还有活着的人！”
　　然而他定睛一看，却发现自己的担忧有些多虑。那火只卷着树烧，其间的人无论活着死了，都没被火舌卷到半根毫毛。
　　·
　　萧椒在千丈峰下寻了许久，甚至快明目张胆地将神识铺开来找了，却是半点不对劲都没被他找着。正是他犹豫是否要回去找小师弟将话再问明白时，止禹山的土地竟然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他几乎瞬时就想起缚神咒里的那个幻境。
　　幸而，现实没有奔腾着冲天的烟尘，山摇地动，晃的只是千丈峰。
　　萧椒一眼看见前头冒起了红光，千丈峰的弟子们也被惊动，一个个从山上飞下来，事态紧急，倒也没有人在乎远处站着的萧椒了。
　　萧椒听到他们喊走水了走水了，忙做一团，便趁乱混到了近前去。
　　之间山间一棵松树自树根冒起一团无名的火来，那火像不是凡火，一窜老高，却没什么灼人的温度。
　　而后树下被烧出了个巨大的裂缝，被点着的“松树”一边冒火一边向上生长，不消片刻，火烧出了棵参天巨树来。树上挂着……许许多多的人，此起彼伏的哭声震天响，乘着火有个人扑倒了出来。
　　萧椒一见那是自家三师弟，装也不装了，急急冲进去将人扶起。
　　正这时，又有个一身被熏得黑不溜秋的人抱着一段树根出来——懵着的众人见却是个刚入门的小子。
　　这场景混乱得实在有些诡异了，他们无法处理，只好去上报掌门。
　　邱采白自然早被惊动了，然而他没能赶过来。
　　贺进那小子不知发了什么疯，把他扣下了。
　　邱采白左右两个人像死了一样不动，贺进变出一截藤蔓来把他绑在了座上，旁边两个也像睁眼瞎。
　　“贺进！你做什么？”邱采白厉声质问。
　　可他平素敦和温厚的师弟此刻逆着光站着，脸上的神色是邱采白从未见过的癫狂。
　　贺进人站在邱采白面前，衣角却不知何时爬上了一些被火烧过的痕迹。他拍了拍被烧掉的衣袖，嘱咐身边的人：“好生照顾掌门。”
　　却未答邱采白的话，转身拂袖而去了。
　　“贺进！你给我回来！松开！”邱采白几乎要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然而他这掌门当得实在憋屈，身边这两个人居然只听贺进的话，对自己这个掌门的话却置若不闻。
　　邱采白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贺进这人绝非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只怕早存了些异心，这些日子，自己身边的人竟劝都被他控制了去！可邱采白又想不明白他们图什么，他看向身边的两个弟子，这两个是他的嫡系师弟，自入门起就与他关系很好，往常在贺寄松门下，他们三个也算情同手足。况且他们俩先前都还不是很喜欢贺进。
　　贺进刚入尘息门的时候去的是晖月峰，是谷山师叔不要他，才打发他来了自家师父门下。程谷山古怪得很，收徒弟挑极了，外出云游的时候捡回来的弟子，看得上的才留下，看不上的都推给其他峰；贺寄松却不一样，只要肯学，无论灵根如何、无论年纪大小、无论悟性高低，都会收下。是以贺进被程谷山扫地出门时，贺寄松收留他，见他没个正经的名字，还给他取了贺姓的名字，山中难免有人看不惯。
　　邱采白本来是不太在意这个师弟的，这个师弟太听话了，不出错、不惹事，低调得实在没有存在感。直到他亲眼遇着贺进被几个人吊在树上挂了一宿。他把人救了下来，还罚了那几个惹是生非的，此后便有意无意照拂着这处境不太好的师弟。
　　却不想，照拂的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而与自己一向交好的这两个，居然也叫那白眼狼买通了。
　　邱采白无不痛心，想要开口质问好友，却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质问。这两位好友站得笔直，睬也不睬他。邱采白的目光扫过两位好友，一打眼却看见他们好像被火烧过的外袍衣袖——贺进身上也有！

第八十三章 须臾而已
　　千丈峰下，妖树被一把火烧出了深埋的地底，奇怪的是那火并不蔓延，只挂在那一棵树上。烈火之中被树藤甩出来的萧算以剑撑地，咳了几声，身边有人来扶，他抬眼看去，疑心自己是被那烟熏着了眼睛出现了幻觉。
　　许多时日不见的大师兄萧椒扶住自己，神色焦急，萧算见他好像在问什么，凑过耳去，还是听不大清。
　　“师父，土豆，在树上……”他忍住了涌上来的想哭的冲动，这样说。
　　萧椒听罢，叫他先歇着，提着涤尘剑就冲入了噼里啪啦烧着的火海。
　　萧算费劲地回头去看，看到师兄冲进火里的身影，他耳边长鸣，头有些昏沉，看着那个身影却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些下来。不知为何，萧椒来了，就会让人觉得安心许多。
　　他忽然漫无目的地想：所以萧椒是大师兄啊。
　　叫烟熏了黑得花里胡哨的周常洺过来照顾萧算，目光却落在萧椒的身影上。
　　“那便是萧仙人么！我竟有这缘分能见到仙人本人！”周常洺无比崇拜的语气打断了萧算飘忽的思绪。
　　萧算古怪地瞥了一眼周常洺：“萧……仙人？什么破名儿？”
　　萧椒将涤尘剑提着，翻身而上，但凡遇见个裹着人的鼓包，他便一剑切了，再留下一缕神识护着那裹住的人缓缓落到地下。
　　“愣着干嘛，这些都是你我的同门，都来把他们抬出去！”萧椒一边忙着也不忘回身冲那些赶过来却不敢近前的弟子们吩咐。
　　他虽是公认的戴罪之身，说话却竟很有些号召力。那些围在外头还懵着的，居然被他这么一喊，纷纷动了身。于是一时之间大家又开始七手八脚去抬人——那些裹在燃烧的树根藤蔓里的，有些已经没了气息，有些还活着，有些是小弟子们相识的，有些只是远远见过面连名字都不知晓的。但无一例外，都是尘息门的。
　　大家把还有救的放在一侧，将那没得救了的放在另一侧。
　　有人陡然见个熟悉的面孔躺在藤中，边抬边哭。
　　也有人抬着抬着，却不想见着了身边一同忙活的面孔惨白地死在树根里，再一看旁边的人，对比着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简直当场见鬼。
　　树下到底乱成什么样子，萧椒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没找到师父师弟。
　　大半树的人被他放了下来，萧椒甚至在其中看见了何柔。将何柔救下之后，萧椒仍旧在树枝间穿梭。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终于在某一枝上看见了自己的师父。
　　师父眉眼紧闭，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四周火落了一身，可他看起来却没什么活气。萧椒手脚发颤地将师父放下来，一手捏诀命涤尘剑去解救剩下的人，自己将师父抱着落到地上。也是这时，他见到了倒在地上靠着树身的萧逗。
　　萧逗与程谷山一般形容，都是面色煞白，双眼紧闭，手脚僵硬。萧椒心惊胆战地将他们解开来，一手将灵气输入他们体内。
　　身死之人的身体，灵气能轻易打进去，毫无阻力，但也完全存不住；还活着的人，灵气输入会受到一定阻碍，但一旦入体就不会轻易散开。
　　萧椒心里慌张得很，周身能调出来的灵气用出了一多半去，这两个人却没见回转。
　　就在他快要力竭之际，终于，萧逗一口憋着的气吐了出来。
　　萧椒连忙加大力度。
　　可是师父迟迟没有反应。
　　萧椒只觉得自己握了一把沙，他拼命去攥紧它，可是攥不住。沙一粒一粒从指缝间飞逝，救活程谷山的希望也一点点流失。他竭尽全力，几乎将周身灵气枯竭，可师父躺在那里，仍未有生息。
　　再也不会有人伸手摸着萧椒的头了，再也不会有人隔三年五载云游一趟回来带一堆吃的玩的给萧椒了，再也不会有人老不正经地把话本里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给萧椒听了。
　　这不是幻觉。
　　萧椒自己死了又活、碎了又整，终于在自己不得不停下手的这一刻，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师父！求求您，求求您，我不再不思进取了，不再惹您生气了，您回来吧……师父……”萧椒为了输送灵力，几乎要将自己经脉都断了，此时没了力气，手脚抽筋，钻心地疼。他扑在师父身边哀求，可生死的鸿沟太过巨大，便是他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跨越不了。
　　“小辣椒，别哭了。”忽而有个声音在萧椒身前响起，一只温暖干燥的手伸出来，摸了摸萧椒头顶。萧椒倏地抬头，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有个正在躬身蹲下来的人。
　　那个人语气无奈又带着点宠爱的意味，说：“别哭了，我的傻徒儿。”
　　萧椒抹掉眼泪，看他。
　　是师父的脸，师父的笑，师父的声音。
　　可是师父在自己怀里躺着啊！萧椒看了看那个摸着自己头温柔安慰自己的师父，又看了看怀里已经僵了的冰凉的师父。
　　他分不清楚。
　　他也不想分清楚。
　　“师父！你不要走好不好？”萧椒仰着脸问。
　　“好好好，不走不走。哦，不过云游还是要去的。”活着的师父这么说着，神色确然是程谷山本人。
　　但萧椒并没有把怀里的师父扔下。
　　“我们先把火灭了吧，师父的衣服都被烧坏了。”这个活蹦乱跳的“师父”说。
　　萧椒眨了眨眼，看到这个“师父”袖袍上被火烧出来的痕迹。他半截衣袍都被火扫过，剩下灼得发黄的边缘。
　　萧算稍微缓过气来，让周常洺去帮忙救人，近到萧椒跟前来的时候，正见到萧椒一边抱着一个师父，一边又伸手去拉另一个师父的荒诞场景。
　　也是那一刹那，远远地一只剑带着风呼啸行至萧椒近前，萧椒只好往旁边躲开去。那只剑的主人随之飞来，衣袂翻飞。待得萧椒定睛去看，却是贺进。
　　贺进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一身衣服却也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贺、进！”萧椒还没有什么举动，萧算一见贺进就已经怒不可遏地挥出剑去，“你这欺师灭祖忘恩负义的东西！受死！”
　　萧算的剑没能碰到对方，贺进轻巧地一让便躲开了。他将萧算上下打量一眼，见萧算已经没什么气力，不算什么威胁，便没理会。而后他又看了萧椒眼，这一眼中含着些不加掩饰的轻蔑、厌恶，还有一种“你也有今天”的落井下石。
　　但他并没有在这里浪费更多的时间，甚至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转身便与那站着的“程谷山”一起，振臂呼来人群中的一部分，上前给那树灭火去了。
　　是这空隙，萧椒才从萧算那里大略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那一日萧逗一行人预备去寻找萧椒，未出止禹山就被贺进算计，他将他们骗去扣着，后来又拘了他们的师父来。也不知是多久的时间过去，贺进将他们师徒四人扔进了千丈峰下长着妖树的洞里，由他们做了妖树的口粮。
　　萧算隐去了去找萧椒的起因，也没细说这中间数月来他们到底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萧椒只听这么一点就已经心头火起，可恨他现在浑身经脉不堪重负，几乎一点灵力都用不出来；萧逗吊着一口气，不算完全脱离危险；萧算情况也实在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甚至没有一个能去与贺进过上一招，若非贺进要去灭火，恐怕萧椒此刻也性命垂危。
　　“蒜头，”萧椒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勉强维持着理智，“你看这火，我方才在其中穿了那么久，衣衫半分没烧着；贺进不知从哪里来，衣服却是被火烧烂了的模样。你还记得歇云山的地精吗？我们尘息门，现如今许多人都是地精装的，那个树我猜就是地精的根源，被它‘吃了’的人就会被地精顶替。”
　　萧椒在心里盘算完了目前的现状，语速飞快地对萧算说：“蒜头，小师弟被我藏在鬼窟窿外头向阳的那面山坡，你现在趁乱带着土豆先去找小师弟，离开尘息门，躲到凡俗去。”
　　萧算没太听明白萧椒前面的话，却懂了后头的。他擒着泪质问：“你也要我当逃兵？你们凭什么都这样，师父是，土豆也是。你们遇到危险就只会撇下我和冬瓜吗？”
　　萧椒知道这对萧算而言很残忍，可是他作为大师兄，作为好兄弟，无论如何还是希望自己的师弟们能多一个平安。
　　仇他来报，恨他来扛，悔他来担。
　　所以他咬了咬牙狠心不去回应师弟的诘问，只尽量嘱咐说：“你记得，尘息门的人无论谁都不要相信，就算是我。如果你下一次见到我，要先查验我会不会使用苍息之火。”
　　萧算不愿意走，萧椒就又补了一句：“小师弟还在等你去保护他。”
　　这么一句，成功让萧算闭了嘴。
　　“那师父呢？”萧算忽然问。他看了看萧椒怀里抱着不放的师父，又看了看远处跟贺进一道扑火的“师父”。不需要多问，他已然明白，萧椒前头那番话，说那妖树和地精的，都是在告诉他——那个不是师父，只是一只地精。
　　而真正的师父，已经……
　　萧算不敢沉溺于伤心，他把心绪全压下去，集中在“小师弟还等着我”这件事上，眼泪却在自顾自掉，声音也是发着颤的：“让我带着师父走。”
　　萧椒知道他带不了，以萧算目前的状况，把萧逗带走已经有些勉强。
　　萧椒伸手推了萧逗一把：“我会带着师父来找你们，相信我。”
　　萧算深深看了萧椒一眼，他们师兄弟两个不敢再耽误时间，一个带着还剩一口气的萧逗趁乱离去、一个将师父僵直的身体缓缓放下收拾好情绪。
　　萧椒趁着这点时间迅速地试着给自己回复灵力。
　　那棵树上的火怎么也熄不干净，一片狼藉里，贺进终于又向萧椒杀了过来。
　　萧椒提剑运气，一一接招。他们从地上打到树上，复又从树上打到天上。
　　而地上聚过来的尘息门弟子们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们中有的正是从那树上出来的地精，有的却仍是原来的真人，显然大家也发现了从树藤里刨出来的那些惨死的修士有些与自己身边的“同伴”一模一样。
　　火光未灭，他们被这场火隐隐分作两边，一边扑在救火一事上，一边还分不清状况犹豫着要救还是要杀上前去。
　　萧椒回复的时间过于短暂，贺进似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状况，打起来还刻意收着没用全力，就好像那猫戏老鼠一般戏耍着萧椒。而萧椒也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水平，他没有被贺进三言两语扰乱，也有意将底下那些人都忽略，全神贯注地在等一个机会。
　　等贺进自大忘形露出的破绽。
　　这不是什么搅弄风云的一战，比起数月前须弥山之战中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景象而言，可以说微乎其微。甚至萧椒与贺进两个人斗来斗去，还不如那棵参天大树身披烈火来得猛烈轰动。
　　但对萧椒来说，却是十分艰难的。
　　他的理智在目睹师父的遗容后，就已经丢失了一大半，修为灵力也一度枯竭。最好的做法其实是先躲避锋芒，等那火烧掉整个大树。哪怕是个迟钝无比的人，这会儿也该看出来了——这棵树连着这些地精的生死，冲在第一线救火的，都是山中被地精顶替了的弟子。
　　萧椒不愿退。
　　他蛰伏多时，日积月累的仇恨酿成了毒，被师父的死一浇，比这一树鬼哭狼嚎叫得更沸腾。
　　杀，杀，杀！
　　他满脑子就这一个字。
　　他要搅得尘息门满门不安宁的人，要杀了他师父害苦他师弟的人，要这个一寸一寸压着他打的人，死在他的剑下。
　　长剑饮血，与萧椒心中叫嚣得越发盛大的野兽相反，灵力很快又枯竭的他却在节节败退。
　　不堪负荷的筋脉几乎僵死，疼痛将他好不容易攒着的那么一点理智全都蒸干净了。
　　越这样，他却越执拗。
　　贺进一剑将他劈落在地，飞身到他面前，几乎咬牙切齿：“你都已经这般模样，却还来坏我好事！这邪火颠扑不灭，是不是你放的！”
　　萧椒森然道：“我只恨这火不是我亲手放的！我师父救你脱离尘俗苦海，领你入修行之门，我师兄弟从未欺你，视你为友，贺师叔待你亲厚把你当做子侄，尘息门满门没有对不起你，你既是尘息门弟子，却做这欺师灭门的荒唐事！”
　　“救我？”贺进听罢却哈哈大笑起来，“救我，却又将我扫地出门，我在山中寸步难行，叫人耻笑，你们却是万众瞩目师徒情深。萧椒，你目无下尘，见不到这满山皆是卑鄙之人，就说无人对不起我，未免太自以为是。”
　　他把剑架到萧椒脖子上：“将这火撤了，否则我先杀了你，再让尘息门上下与我陪葬！”
　　贺进话音落下，那头的大树闻声而动，着火的树根藤蔓扎入地下，仿若龙蛇游走，眨眼不知绵延出多少里去，搅得满山摇动，万壑悲鸣。
　　萧椒奋力将贺进的剑劈开，那一瞬间，却感到心口温热，丹田处涌上一股灵气。他反手送出一剑，被贺进堪堪挡过，又飞快将剑抽出，斜斜刺去，飞身闪向贺进身侧。
　　萧椒把个涤尘剑耍得飞快，如有神助，涤尘剑泛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剑锋之上跃起的银光宛如利刃，将贺进围在中间。
　　在远远一声“剑下留人”的呼喊里，银光没入贺进皮肉。
　　萧萧肃肃的风静默片刻，裹着火气奔腾而去的藤蔓树根倏然静止，蓦然之间，山间空空寂寂。
　　错落的银光散了个干净，那些忙着往扑灭一树火的人也都纷纷定住，他们姿态僵硬地转过头，将目光落在萧椒剑锋之上。剩下的人也一时都看了过来。
　　挣脱束缚的邱掌门远远飞到近前来，正赶上贺进不可置信地投过来的最后一眼。
　　萧椒就着那个举剑的姿势，另一只手摸到怀里温热的龙首玉，整个人立在原地呆住了。
　　邱采白拦下贺进反扑向萧椒的最后一剑，贺进看着邱采白，种种复杂的情绪一时都如流水而去，触及邱采白焦急担忧的目光，他还是习惯地、勉强地、讨好地笑了笑。
　　“师兄，”此时此刻见到邱采白，他最想说的一句话却是，“别怪我。”
　　贺进阖上了眼。
　　人之将死，种种前尘，原也不过须臾而已。

第八十四章 盛衰有时（小修）
　　风过之际，邱采白亲眼看着贺进的身躯分崩离析。
　　他才刚幡然醒悟这个师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情感上一时也仍是无法接受。毕竟贺进几乎可以说是陪伴他在尘息门如今这一头乱麻里挣扎的，在邱采白心里，哪怕知道他手脚不干净，到底也还存着那么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贺进似乎与那棵怪树的关系更不一样些，他一死，那在火中喧嚣的树叶安静下来，扑火的人都静默了一刻。
　　然而也只是一刻。
　　贺进一副枯骨跪在邱采白面前，邱采白于心不忍地别过头没看，却被萧椒一掌扑过来把他打开。
　　邱采白惊魂未定地回头，才发现那树竟伸出两条树根自地底冒出来，卷着贺进被剥得淋漓的骨血，拖回了树身前。
　　那些地精们也都如此，被藤蔓缠住，拉到了树身之前。
　　巨树自树干腰身部分豁开了个大口子，那“口”中木刺密密匝匝像是一口獠牙，树根藤蔓将拖过来的人尽数塞进去，嘎嘣“嚼”了几口。这一切只发生在片刻之间，一众人不知道这树要干什么，竟然就那么看着，看这树“口”中数具躯体被碾碎，手脚不分，血肉模糊。
　　地精化成的“假人”居然也在呼喊救命，痛苦万状。
　　周常洺见过妖魔食人，但这场景实在过于血腥，他还是忍不住背过身去呕了出来。
　　萧椒把龙首玉往怀里一揣。提着剑就杀上前去，同时嘱咐邱采白：“邱师兄，将还活着的，身上没有烧痕的弟子召集退后，去观云台。”他瞥到一边自己的师父，眸光一暗：“也把树上救下来的，活着的死了的都带上！”
　　邱采白立即扯了人吩咐，又一看，萧椒已经杀到树前，正蓄力一剑向树身削过去。
　　“萧椒！当心！”邱采白高喊着，原也想提剑上前，被萧椒止住。
　　“邱师兄，不必挂心我，快去向各派求援。你们那个传信的中枢应当还在，叫他们来帮忙！这怪树不知下一步是不是要吃满山的人。”
　　邱采白抉择一番，一眼见到那边的周常洺跑在最后，那凡人既不会御风，又不会使剑，真的逃起命来也是在最后垫底。邱掌门翻身上前一把将他捞过来，放在自己剑上，咬了咬牙，一溜烟往占星阁而去。
　　传信的中枢在占星阁，邱采白传完信立刻点了几个修为还算可以的人一并赶回千丈峰下，周常洺被他放在占星阁里，邱采白走得匆忙，只来得及嘱咐周常洺好好待着，便飞身而去。
　　周常洺不会飞天遁地，心下焦急，却也只能看着。
　　传信中枢邱采白教了他一点基本的操作，他守在那里，等那些信息传往五湖四海，等不知道会不会有的回信。
　　约莫片刻，天风门就有信息传回来，天风掌门史青云说已经差人赶来相助。
　　周常洺原以为七大仙门之间感情深厚，大家知道尘息门有难反应得这么快，却不知自天风门这条回信之后，占星阁中再无动静。别门别派一点信息都没回过来，不知是没收到信息还是在隔岸观火。
　　“先祖在上，您能不能助尘息门过此难关？”周常洺对着身旁的虚空问。占星阁中一片静寂，隐约还有些泛起的寒气，周家先祖自放了一把火后，没再回应过周常洺的呼唤。
　　却说邱采白前脚没走多久，这边萧椒一把涤尘剑破入了大树的腹中。
　　大树腹中剖出的那个人形却是程谷山的模样。
　　这棵几乎成精的树或许是窥见萧椒心中所惧，又或许是一切都有天意，总之，萧椒先前有意无意避开和地精化成的“师父”的正面接触，这一下却不得不与之相对。
　　地精善化人形，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但是地精却能完全化成自己选定的载体，一分不多一毫不少。萧椒撵走萧算，其实也有一小部分是害怕自己最终会和“师父”对上。
　　这实在是个两难的抉择，身为徒弟，即使知道这个人不是师父，可就凭他长得一模一样这一点来说，就不可能让人忽略这些，只将他当做是个普通的妖怪。
　　萧椒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时间去犹豫了。他的直觉告诉他，树中“孕育”的这个东西，无论是个什么，都不能让其落地。有的东西尚未完全成熟时是最脆弱最易铲除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想法，那一刻或许他的脑袋里只有一片空白，又或许一遍一遍再告诉自己，被小弟子们抬走的、早已经死在这棵树上的人才是师父，也可能真的有那么一下觉得自己的师父只是谁在树中等着自己去救……但他回神时，涤尘剑已经刺了下去。
　　长剑落下，那树吃下所有散落在外的地精后最终凝成的树心，那个“程谷山”仿佛安然睡着，却在梦中遭逢变故，眉头皱起来，疼得脸色苍白。但幸好，这树心所化的“人”没有睁开眼睛，萧椒不用顶着属于师父的目光来干这“欺师灭祖”的勾当。
　　也许人的成长不外乎如是，亲手斩断前尘，碎去一干妄念，像那精致的瓷器、锋利的兵刃，几经锤炼，淬火方成。
　　有那么一刻，萧椒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淌血的剑尖，感受不到自己心里到底是痛苦悲伤还是只有压抑的平静。他的思绪飞出千里万里，穿过光阴，想的是很多年前程谷山教自己用剑时的样子。
　　彼时师父尚着一身白裳，袖口像缝了一段月光，当风舞剑时，流云停憩，连仙鹤都飞来观望。同尘堂前山风阵阵，师父说，剑是兵中君子，要萧椒往后也当做个君子。萧椒问他什么是君子。师父说，君子心有大义、心似明镜，也当心如铁石。
　　萧椒闭上眼，他对师父已经化作树中亡魂的事心知肚明，可这一剑却好似刺在他自己心上。不，比那还痛。
　　理智与情感分了家，他忽然想，该死的分明该是自己。
　　尘息门闹成这个样子，归根究底，不也在于他自己么？是他太过招摇，是他一边不想承担责任，放任自己的怯懦退缩，一边又仗着天资无法无天。
　　是他一再叛逆，也是他一事无成。
　　在他乱糟糟的思绪里，那棵披着火冒出地底的树终于缓缓不动了。
　　只剩下一树火还在跃动。
　　邱采白再回来时，却见那树正费劲地伸出一截枝桠，只伸到萧椒头顶，没再动作了。
　　看起来简直好像这前不久还茹毛饮血、凶神恶煞的树，将死未死之际伸手把萧椒护在怀里，宛如怀抱着初生的婴孩。
　　萧椒自被邱采白救下便没再说话，确认了师弟们的安全后也不再过问师弟们的事，萧算来找他，他也不见。后来也不知他悟了些什么，又冲到千丈峰下的树前，添了一把苍息之火。
　　天风门的史青云掌门率众急吼吼赶到之时，正逢着萧椒在那树上放苍息之火，明艳的火舌与苍白的火光交织着，沉默无声地将烧成了一道绚丽的火墙。
　　大火烧了三日不熄，终于将那棵古怪的树烧了个干净，烧出了止禹山上一片霜空如洗。
　　邱采白连夜着人收了枉死于那棵树的尘息门弟子们的尸骨，又命人前去彻查贺进的事，查出来的不外乎是贺进不知从哪里学了个邪术，将这怪树弄到了止禹山里，特地挑了千丈峰下一片不怎么惹人注目的林子养着。
　　大约也是天意弄人，养虎者反被虎食——真正的贺进原来早已化作那棵树上吊死的第一个亡魂，那作恶的，却是承了他所有记忆窜了他身份的地精。
　　邱采白一腔怒火甚至都不知该发向谁，只命人清除尘息门的所有再去那一树火中行过一次，用萧椒放的那把苍息之火再确认了一遍山中没有地精的存在了，这才罢休。
　　那三日，萧椒神魂颠来倒去，许多时候他连自己的思绪跑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满脸湿润。同尘堂檐下的灯笼光芒温润，不似山中冲天的火光，反而像一捧温水，照着这个失魂落魄的小修士。
　　很久之后萧椒才想起来自己在檐下神游天外的那些时候，究竟“见”到了什么。那盏灯笼的柔光里，他意识混沌，随着一个老者的身影神游天外。他问那老者是谁，慈眉善目、鹤发童颜的老者却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着他。
　　萧椒的目光越过老者，模模糊糊见到好些影影绰绰的“人”。他看不清他们，他们或是一缕风、或是一片雪，又或是舒卷的一片云。但萧椒却不知为何知道哪一绺、那一片片都是谁。
　　他们是挂在占星阁里的玉隐仙上、是师祖真禾、是叶红鹤、是师父、是师叔、是萧椒见过没见过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是很多很多人……也是万里腾挪的龙，是年岁久远难窥形貌的神明与妖怪。
　　他们又好像什么都不是，只单纯地是一缕风、一片雪、一朵云……单纯地是这世上长久或短暂的一切有形与无形。
　　萧椒没想起来与他们是不是说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看着那些时，头脑里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原来神也好仙也好妖也好，最终都会身归六合，所谓飞升，也不过是超脱这个俗世的框架规则，化成野马尘埃，逍遥天地间。
　　他隐约知道了自己看到的不是神，不是仙，是天道的背后。
　　天道本没有确切的指向，只是世人你一刀我一斧，将其凿刻成型，在所有人的塑造下，本无形的东西，就有了有形的轨迹。
　　一切人为与巧合，桩桩件件，汇到一起，是为天意。
　　萧椒想起来那些有的没的却是后话，而正是尘息门的事尘埃落定后，萧椒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的时候，闻着味儿聚集而来的几大门派还欲来找邱采白扯那些关于萧椒的“混账事”。
　　一直憋着气的邱掌门终于当着众人的面发了火，在议事大殿上撂下话来，表示愿领尘息门退出七大仙门的行列，不再纠缠仙门纷争，也绝不觊觎什么仙门之首还是尾的虚名。便是如此，被逼着“想开”了的邱掌门带头破坏了七大仙门联合的盛景，亲手移交占星阁上的联络中枢，结束了“七大仙门”的时代。
　　邱采白做这个决定也并非一时冲动，头天夜里他在占星阁对着历代掌门人的画像跪了一宿。他眼见阁中亮起的本命灯已比贺寄松在位时少了一多半，其中有自行解除与尘息门关系离去的，也有在那场火中灭去的——地精这个东西占据了一个人的身份之后，甚至连门中点着的本命灯都仍然亮着，他们要取代一个凡人，是那样悄无声息。
　　总之，邱掌门跪了一宿，高调宣布自己这个决定之后，原是觉得终于能扬眉吐气将那些有事隔岸观火无事闹上门来的家伙“请”出止禹山的，然而拐就拐在萧椒这货长了两条腿。
　　萧椒自行现身，止住了邱采白的一声“送客”，他在议事大殿上对各大仙门的指控供认不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却反而给那些跳脚的人火上浇油，史青云来劝他，他也不听，反而将涤尘立在众人面前，高声说他将退出尘息门，往后若谁还觉得他萧椒欠了些什么债，尽管去找他讨。
　　把一殿人说得鸦雀无声。
　　最终邱采白还是命人把各派的人请离了山，史青云跟着萧椒劝了半天，萧椒只说心意已决。
　　他又在止禹山留了些日子，是等萧逗和萧冬醒了，才负剑而去。
　　临行时，萧椒在止禹山山门前跪下，叩了三个响头，邱采白和师弟中唯一还能到处跑动的萧算都来拉他，却怎么也拉不住。他这次真像伐毛洗髓、脱胎换骨了，那把火烧去了尘息门第八十四任掌门执位来面临的第一大危机，也烧干净了萧椒最后一点少年气。
　　他离开前对邱采白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盛衰有时，枯荣有道，邱师兄，尘息门如今这样不是那你的错，你不要太苛责自己。”
　　“也不是你的错。”邱采白对萧椒说这句话的时候，萧椒已经背过身去，将将要走。萧椒闻言僵了一僵，却没有说出话来，在萧算一声一声的“师兄”里，他御剑而去。
　　山风恋恋不舍地要去撵他一片衣角，没能追上。

第八十五章 光阴逆旅
　　萧椒离开尘息门时没有向别人说的秘密有三个。
　　第一个是那龙首玉危急关头救了他一把，后来他便偶尔能在龙首玉中感知到一点熟悉的气息。初时他只当时自己的错觉，三次之后，他才终于捉住这一点一闪即逝的灵气波动，心下如枯井逢得一丝甘霖。
　　他花了许久时间，在沈谧是否还存在于世间这件事上反复纠结。
　　却纠结不出个结果。
　　再后来，萧椒发现龙首玉上的裂缝好像少了一些。他以为是错觉。又过了一段时间后，那些裂纹又少了一些。直到他在一场惊雷里，亲眼看着那道最深最长几乎将整个龙首玉拦腰截断的纹路缩短了些，正正露出其上雕刻的神龙一双完好无损的眼睛。
　　他心里的希望升腾而起，又幻灭而去，反反复复，他失望了太多次，却总也放不下。
　　第二个秘密是他在同尘堂的檐下灯笼里，找到了识灯。
　　识灯不是个普通的妖怪，他想，他应该早些知道的。这小小的灯笼妖怪，却有着最玲珑剔透的心肠，生来能洞穿人心，挂在神龙祠上许多年，悲悯地注视人间。彼时它正像神龙一双满含慈悲的眼。
　　萧椒在灯笼的光里神游天外时，才隐约反应过来——识灯不是神龙的双眼，而是“神明”的眼，人间万里，有灯有亮的地方，便有神明投注的目光，有温暖与希望。
　　但遗憾的是识灯在那灯暖融融的光里蜷着，没有要醒的意思。萧椒没惊扰这小妖怪，料想它曾尽心竭力护卫破旧的神龙祠许多年，往后也会佑尘息门上下。况尘息门中虽不比凡俗供奉勤繁香火鼎盛，却也自有一番乾坤清气，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第三个秘密却是五年后才浮出水面。
　　这五年萧椒离开尘息门，将一多半集中在尘息门的目光都拉在自己身上，实则是帮尘息门引走了大半的祸患。退出纷争的尘息门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渐渐有了回转，邱采白收了周常洺作自己手底下的大弟子，周常洺倒也争气，勤勉修身，一日不辍，不过五年，引气入体叩开了正式修行的大门。
　　萧椒几个师弟，萧逗闭关占星阁，苦苦钻研世间那些不为人所熟知的“旁门左道”、寻访天下秘境与那些不为人知的灵物，誓要把那些天地灵物全查个遍，以防再出祸患；萧算继承程谷山衣钵，下山去收了一众在南溟祸事遗留的苦难里辛苦生活的孩子，领着他们一一将师祖牌位拜过，将晖月峰一脉经营得风生水起；小师弟萧冬入世历劫，三年回转，金丹圆满，在舒卷堂领了份差事，专讲符咒一门。
　　萧椒与他们时有通信，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却不知他在做什么。
　　除了邱采白。
　　邱采白与萧椒两人都还在查尘息门地精泛滥的事。
　　那件事里头还有诸多疑点，譬如贺进一介小弟子是如何将那棵怪树移到尘息门中却不曾引起任何人警觉？譬如贺寄松、叶语风一行师叔相继出事又是为何？
　　他们直觉背后还埋着什么事，可是这些问题的答案埋得太深了，一星半点线索都没给他们留下。
　　这事的突破口还是万魔王。
　　且说当日萧椒辞别郁子临回了止禹山，郁子临自认为还有一事未了，他追着万魔王的踪迹，翻山越岭，几次三番都叫万魔王这厮给逃了。最后，却是在天风门脚下的十里莲池，郁子临将这诡计多端的家伙兜头拦住。
　　郁子临与天风门有仇，与万魔王也有仇，涉过山水，在歇云山脚下把个缩成球的万魔王捉住时，心下感慨丛生。万魔王先时现身是虚张声势，其实大约也是经受南溟那么一遭，伤了元气，被郁子临追得筋疲力尽，正是虚弱。郁子临原想就在天风门前将恩怨一并了结也不错，却不想万魔王果然如它自己所言，是个杀不死的。也是那时，郁子临这上古遗留的半神，才将万魔王究竟是个什么看透。
　　世上有光便有影，光不灭，影便长生。
　　万魔王便是那斩不尽灭不完的影，无生无灭，今日消来日长，正同那月之虚盈、潮汐之升落。
　　郁子临抓着万魔王不知做何处置，好生恼了一番，最终还是把这遭瘟的魔物留在自己身边，预备见它魔气长一点便削它一回。
　　万魔王忍不了这番折辱，屡屡要逃，有一回逃得远了，郁子临追到隐心宗把它揪了回来。也是这回，郁子临始知万魔王竟不知何时勾搭上了隐心宗宗主。
　　又数月后，郁子临自万魔王口中撬出了隐心宗宗这个宗主的真实身份——此人藏得颇深，乃是三千年前苟活至今的唯一一人，当年一直隐在那场恩怨中拿好处的“皇帝”。
　　说那三千年前的人间帝王，曾为庇佑百姓安居乐业、使百姓不再风雨飘摇，接纳宰相的进言，命宰相上止禹山求得那能镇龙脉的龙蛋一枚，着奇人异士兴修龙吟阁。灾祸揭过，后来许多年盛世清平，时人皆称其一声明君，至少史书上他生前身后都是美名。
　　然三千年光阴，够神明殒身，亦够凡人入魔。
　　当年汪道安趁其师周青岩亡故之际，光明正大地将深渊下镇着的“神龙”抽筋吸髓，皇帝也偷偷得了些好处。但他这个人自始至终都不算个什么文韬武略的帝王，创下隐心宗后也只是中规中矩，一直以来只敢暗中耍些手段，明面上却从来不肯出什么风头。
　　人总是贪得无厌，这帝王也许曾经真的是为江山生灵，可尝下第一口来自“神明”的血肉时，已经迈进泥潭。兜兜转转三千年，当年心境早就不知被扔到了哪里。他眼见身边亲朋一个个离开，见江山起起落落，谁也不知道那些过往的心性在哪一刻化成了云烟。
　　郁子临倒不愿管这些出自人之私欲的事，若非听万魔王说漏嘴提到隐心宗这位宗主曾暗自在各大仙门埋线，郁子临也不会将他与萧椒在追查的事联系起来。
　　只是萧椒还在四处奔波找证据时，隐心宗这位总是神隐于浪潮中的宗主已然惨死于南溟废墟之中。
　　南溟的一堆废墟那些时日隐有异动，吓得各门各派以为又有祸事，连忙点了一圈的人，自觉无人能挡那灭世的祸患，最后又腆着脸将帖子递上了尘息门，也差人来与萧椒讲和。
　　事关南溟，为了不重蹈覆辙，各门紧张兮兮，邱采白接了贴而出，萧椒当时却没空理他们。
　　后来各门各派联合起来调查南溟异动，查出的却是隐心宗宗主私下在南溟布阵引灵。阵是他们不曾见过的凶阵，引的灵也不知是哪个死在南溟下的孤魂野鬼。反正隐心宗宗主被自己画的阵反噬，惨死南溟后，被各门各派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样，找到了他这么多年背地里干得隐秘的那些勾当。
　　年岁久远的不可再追，近的赫然正是他暗中与贺进勾连，在仙门讨伐上南溟时，暗中坑害尘息门前掌门贺寄松。
　　那场牵连广泛的调查持续了又五年，各门各派都开始清理“内奸”，一时之间隐心宗取代尘息门成为众矢之的。
　　但那些却与萧椒没那么多关系了。
　　追清楚了真相，萧椒也在对隐心宗一浪高过一浪的声讨里默默隐退。
　　他没回尘息门，却去了一处隐在深山的桃林。
　　郁子临不愿沾染人间事，自己造了个结界，以此圈住万魔王，也隔绝了外界往来。
　　萧椒信守对郁子临的承诺来这里报恩，浇浇树种种花，直把半个山头都种成了一片四时皆是盛景的花圃。
　　郁子临话不多，萧椒也越发寡言少语。
　　十数年过去，萧椒还是会偶尔在午夜梦回时一身惊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总会在梦里回到千丈峰下那一树火里，亲手将涤尘剑刺向自己的“师父”；也总会恍惚回到须弥山倒的时候、回到所有自己来不及、救不了、无能为力的时候。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他心里历久弥新，酿成了根深蒂固的心魔。
　　是以他不敢回尘息门，不敢面对师弟们。
　　有时候他还会梦到沈谧。
　　龙首玉的隐约异动带给了萧椒一线希望，然而十数年过去，它统共不过叫他感受到了掰着指头数得过来的几次。萧椒一开始也有纠结，不知自己究竟该以何种面貌与心情去面对沈谧，不知自己是该期待还是不该期待，后来渐渐也麻木了，觉得一切都是他痴心妄想。
　　日升月坠照旧，潮起潮落如昨。不知山中桃树开了第几次花，又不知结了第几次果，萧椒终于慢慢不再做那些乱梦。他梦里出现了止禹山上的四季，出现了同尘堂、占星阁、舒卷堂，偶尔也会梦到晖月峰崖下沈谧随手扯过的云头筑的“巢”，好像一颗放置多年的方糖，隐隐约约泛着一丝时过境迁的甜味。
　　原来光阴如逝水，大浪淘沙，淘来淘去，留下最让人铭心刻骨的，并非深仇大怨、懊恼悔恨，却是那些令人无限眷恋却想回回不去的瞬间。
　　这一年，萧椒终于回了一趟尘息门。
　　他先在山外的小镇上买了一包糖，方糖已经不是当年的手艺，但仍是甜的。路过止禹山外山山脚时，萧椒见的却不是当年那樵夫和小兔子，而是一对半妖兄妹。那对兄妹与萧椒指了樵夫和兔子精合葬的坟茔，原来樵夫去世后兔子精也跟着去了，两个孩子仍旧生活在这深山里。
　　萧椒将方糖抓了一把放在樵夫与兔子精的坟茔前。
　　“小兔子，还你了。”萧椒想起来上一次相见时，他拿了小兔子几块糖，把这小兔子逗得龇牙咧嘴的，不禁笑了笑，也不知这小兔子现在知道自己才来还糖，又是个什么模样。
　　止禹山上观云台正有一场比试，萧椒上山时，那场比试正进行到最后。有个身姿如竹的白衣郎一剑将另一位挑倒在地，萧椒远远一瞧，胜者却是周常洺。
　　周常洺脱胎换骨，想来在修行之路上大有造诣。
　　“您是……辣椒师叔！”有个小弟子过来撞见萧椒，又惊又喜，“辣椒师叔回山了！”
　　萧椒示意他不要闹出什么大动静，细细一看，这少年郎腰间系的带子正是晖月峰一脉的。他叹了口气，想来比他更小辈的弟子里，也只有晖月峰的会叫他“辣椒师叔”了。
　　他人一自尘息门除名，如今不过是个散修，但他那养了一众徒弟的萧算师弟仍在坚持向徒弟们讲自己有个少时混账的师兄——后来萧椒问起那小弟子没见过自己又是怎么认出来的，才发现萧算竟然画了一叠他的画像，每天把个纸人贴在同尘堂前，叮嘱小弟子们如若胡闹他们神通广大且神出鬼没的大师伯看见了半夜就会把他们扔出门去。
　　这套乱七八糟的说辞竟真把这些小孩唬住了。
　　再见到萧算时，萧椒很难把他同晖月峰满山小子们的师父这个身份对应起来。毕竟除了背上背一个怀里抱一个之外，萧算看起来也还是当时的翩翩少年。
　　“你这……”萧椒实在不理解，萧算怎么还开始带孩子了？
　　萧算连忙把孩子交给自己的大弟子——看起来也是个半大的孩子，而后激动地跑来与萧椒说话。
　　“小辣椒！你终于回来了！”萧算开口几欲垂泪。
　　叙过话后萧椒知道那两个幼儿是哪里来的了，原来是萧逗出去云游寻访秘境灵物，路上见到被遗弃的孩子，于心不忍捡回了门，扔给了萧算照顾后人又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萧逗这些年来去匆匆，浮云无定，恰如程谷山当年。
　　萧椒自然也由此想起师父来，但他头脑里终于不再是那个地精扮的师父死在自己剑下的场景，而是想起来那些年来去匆匆总在路上的师父，不修边幅，随性自在。
　　萧冬正在舒卷堂讲课，听闻萧椒回山，下了学就翻身飞向晖月峰来。兄弟相见，好一番相顾无言泪千行。他们三人叙过，得了信的邱采白也来了，几个当年与萧椒打过赌闯过祸的也都聚过来。
　　邱采白提议设宴欢迎萧椒，萧椒却说在那之前他须先去探望一下前辈。
　　飞霞峰上苏抱云如今已经是祖师叔级的存在，见萧椒来，仍是照旧先罚他去把灵圃的草先除了。多年不见，苏抱云还是一样脾气，当年萧椒拔光她半个灵药圃里气还没消干净。
　　萧椒乖乖除草，除完苏抱云就将他赶出了飞霞峰。
　　她半个字都不想与萧椒多说，萧椒却没觉得太受伤，反而还很高兴。
　　在苏抱云冷脸关上飞霞峰山门的时候，萧椒心里贱了嗖嗖想的是：“还是尘息门好。”
　　萧椒在尘息门外山脚下，临着那对半妖兄妹，给自己捯饬了个住处。他掐指一算这里就是风水宝地，悠闲安逸没人打扰，想回山看看纵身一翻就到了，世上实在是再没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几日后萧逗匆匆回山，师兄弟几人站在萧椒的院子外把正要打坐的萧椒叫了出来。萧椒把随手簪在头上的半根狗尾巴草摘下来，笑了笑，将他们请进了门。
　　话到三更，萧逗终于几次欲言又止地说出他憋了许久的心里话：“我一直觉得是我害死的师父。”他看着萧椒那破破烂烂不遮风也不挡雨的窗户透进来月光：“师父是为了救我，才被那棵树抓住的。裹在树根里的时候，其实我们每个人的意识都与灵力一起接近了树中，撑不住的迷失在那些交缠的不知属于谁的识海中，就会被抽干净。所以我知道师父就算被树缠住了，也一直在想方设法保全我的性命。”
　　旧事重提，悔恨仍然鲜活，悲伤的大山还是压在肩上，可终归是没那么尖锐了。
　　萧椒想起自己一剑刺下去，那棵树伸出来的那一段枝桠，眼角有泪滚落。
　　萧算吸吸鼻子：“是我，如果我早点去救你们，师父不会……”
　　萧冬沉默不语，听萧算说完，自己已经泣不成声：“是我没能早点从鬼窟窿里走出来，如果我不怕那些东西，早点找到人来，也不会……”
　　他们每个人都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师父，这些年都各自怀揣着彼此不知道的悔恨愧疚活着，直到如今，萧逗提起这一茬，他们才终于有机会将那些憋在心里的情绪翻出来。咬着牙没有流下的泪水终于坠下，他们四个人各自剖陈了一夜，最后都缩在萧椒的小床上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不知是谁说：“师父看到我们如今这个样子，会觉得欣慰吗？”
　　“会的。”萧算想着自己看晖月峰小弟子们的心情，笃定地说，“一定会的。”
　　那一夜，萧椒檐下的灯笼一直亮到天明，萧椒怀里的龙首玉隐隐泛光，几番明灭，天将亮时才终于彻底暗下去。
　　三日后的夜里，萧椒被林中刮来的一阵怪风吹醒。他睁眼，见门外是似山雨欲来，那风将自己房门都吹开了。他起床去关门，却在檐角摇晃的灯笼下，见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长睫如鸦羽，青丝似飞瀑，一双眼瞳色漆黑如点墨，暖光之下映出一点引人入胜的温情。他看着萧椒，眉眼含着些温润的笑意，叫人疑心是一断自梦中偷来的幻影。
　　“你……”萧椒顿了顿，道，“你又出现在我梦里了。”
　　“我在你梦里吗？”对方这样问。
　　萧椒陡然惊醒。他从前梦到的沈谧都是不说话的！
　　这个是……真的？！萧椒再三打量，许久终于确认，当下便震在原地。
　　沈谧站着等他回神。
　　然而萧椒回过神来一没问沈谧为什么还活着二没问沈谧来干什么，转身就将门嘭地关上了。
　　沈谧在他屋外站了一夜，后半夜还下起了雨，萧椒房子连个躲雨的屋檐也没有，沈谧便就淋了一夜。
　　萧椒其实一夜未眠，收拾自己的心绪。第二天清晨他便去开门，人在门边犹豫了片刻，生怕外头其实根本没那么一个人影。
　　他开了门，花重红湿，晨露微寒，沈谧等在门外。
　　“沈谧，我一直有个问题很想问你……”萧椒深深吸了一口气，问的却是，“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呢？”
　　沈谧站在檐下看他，风雨之下摇了一整晚却没熄灭的灯笼将光漏下来撒在他如瀑的长发上，鸦羽般的长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衬得他黑色的眼眸更加深邃。
　　他一字一句皆珍重：“是我……从世外爬也要爬回来见的人。”
　　那一瞬间，过往种种，萧椒所介意的沈谧所有自作主张的抉择，还有对自己所做一切的懊悔，数年的风尘仆仆，尽数释然。
　　【正文完】

之一 龙骨
　　萧椒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做噩梦了。他独自一个人消解那些不平与悲伤的许多年里，最初哪怕只是小憩片刻也会惊醒。那些惊梦里关于沈谧的都很乱，不是他俩杀来杀去，就是他求不得、救不了，悲悲切切地看着沈谧葬身南溟的废墟中。
　　后来他总是梦到南州，梦到那条在沈谧画下的“寻踪”碎开的星火指引下的路，一路静谧，沈谧握着他的手走在前头，好像能走到天荒地老。
　　但是沈谧回来之后，萧椒的噩梦就又重新席卷而来，像一把死灰复燃的火。
　　许是过于患得患失，他一开始甚至大半夜都不睡，就那么醒着，生怕一错眼沈谧就又消失不见。他怕沈谧瞧出什么端倪，逼自己睡觉，又总要半夜惊醒好几次，无声地出一身冷汗，然后借着一点微光把身旁的沈谧看上许久，再轻手轻脚地整个人缠上去，才肯再次睡去。
　　沈谧其实一早就发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没有真心去哄过什么人，对此总是无措的，只有在每次萧椒稍稍在梦里挣动一下时无声地用手揽过去，与他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们数十年后的重逢，却是互相都小心翼翼，把对方当成一段有幸偷来的幻梦，彼此都害怕一不小心就惊扰了对方。萧椒不问沈谧当初在想什么，也不敢问沈谧说的世外是哪里；沈谧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平白惹萧椒伤心。
　　这种迷糊又诡异的氛围持续了许久，终于结束于萧逗再次找来的一个下午。
　　沈谧刚回来那会儿萧逗他们其实就知道了，那时候他们还匆匆见过一面，萧逗一行人怕触到两人的伤心事，也没人敢刨根问底说什么。及至萧逗编纂关于自己考证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的书籍时，偶然在一本古籍上看到一些消除魔气的方法，犹豫再三，还是到外山找萧椒说来了。
　　据萧逗说，像沈谧那样的情况，如果要彻底消除魔气，需要寻得龙骨。世上本没有堕魔还能回转的先例，但沈谧一身血肉承自神龙，上古时代那些神灵哪怕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其骨上传承的那些灵气也好、运气也罢，反正玄之又玄的那些东西，能与魔气相抗，或许能净化去沈谧一身魔气。
　　萧逗说：“你大比得的那龙首玉不是龙骨做的么，或许可以试试。”
　　萧椒当时听罢，第一反应是挑挑眉怼萧逗：“费那劲干嘛？阿谧现在这样挺好的。”
　　萧逗噎了一噎，压低声音问他：“你真的一点不介意？”
　　萧椒只当自己这二师弟是吃饱了撑的，就快把他扫地出门。萧逗又说：“但你不介意别人在意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德性，现在他们还不知道昔日差点掀翻人间的南溟之主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等他们知道了，你觉得你和沈谧还有安稳日子过么？”
　　萧椒这倒是听进去了。
　　他不怕那些麻烦，但是好不容易沈谧才回到他身边，好不容易他们才能一起过这种不必每天喊打喊杀的清静日子，他不想让别人打扰。
　　然而他转念又一想，人也好仙也好魔也好，不都是这世间生灵？平白要求沈谧变成个世俗意义上“清清白白”的、没有魔气的“魔”，好像除了避祸也没什么意义。
　　萧椒正欲开口拒绝萧逗，沈谧却已经在门外听见了。
　　沈谧自回来之后通身气质收敛不少，上回与萧逗等三人见面时尚能维持一点彬彬有礼的表象，然而听到萧逗说龙骨的事，他神色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悦。
　　萧逗见沈谧不大欢迎自己的样子，聊不下去，识趣地滚蛋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沈谧把自己屈尊降贵给萧逗沏的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两口，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同萧椒道：“我不是不愿意跟你安安稳稳。”
　　他这个头开得过于严肃，萧椒坐在那里，表面不动声色，手心却已经沁出了一点汗来。
　　萧椒心里不愿让沈谧为他委曲求全是一回事，情感上害怕听到沈谧亲口说不愿为他委曲求全又是另一回事。
　　沈谧放下茶盏，又卡了一卡，沉默得比先前还长。
　　这种沉默对萧椒来说就像一条慢慢勒紧他咽喉的绳子，他有点喘不上气了。
　　他想：他又要想什么说辞来敷衍我吗？像他曾经许多次做的那样。
　　“沈漓不是龙。”良久之后，沈谧终于开了口。
　　萧椒一口气吐出去，吐了一半，卡住了。他陡然望向沈谧：“你说什么？”
　　“沈漓不是龙。”沈谧说。萧椒这才注意到沈谧手上已经捏了个诀放出去，有一层结界包裹了他们的整个小屋，整个空间里静得针落可闻。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我自他尸身之上获得生命，南溟里的蛟族残影就被我感知到了，我……我知道了他的身份，他自己也不知道的那个身份。当年那龙窝里只有十二枚龙蛋，第十三枚是蛟放进去的。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阴差阳错活下来的是蛟的那枚蛋，万万年后他被人们当做是神龙后裔，连他自己都被骗了。”
　　沈谧缓缓说。
　　“我不想告诉任何人的，我希望他活着的时候恪尽神明的职守，死了也作为神明留名史册。小……萧椒，不是我不愿意与你安稳度日，你师弟说的那个方法对我来说不可行。我的本源是蛟非龙，蛟原就是恶妖，就算有骸骨，不助长魔气就已经是好的了。”
　　萧椒喝了口水缓了缓。
　　他不知道。甚至曾经他在龙首玉里私自窥探过去的光阴时，也不知道沈漓原来是蛟非龙。
　　上古时代不知有怎样一场阴差阳错，竟然闹了万万年后这样大的一桩误会。
　　可萧椒缓过来又觉得颇不是滋味。沈谧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为了维护沈漓生前身后的声名。在沈谧心里，恐怕无论什么都是沈漓排在第一。萧椒暗搓搓喝了一口陈年老醋，酸不溜秋地想：我在他心里原本那么不可信是吗？
　　萧椒自己在心里默默不是滋味了半天，忽然又觉得自己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居然沦落到要跟个已故之人争风吃醋。
　　他在这厢默默咀嚼自己的情绪，回过神来，沈谧却默默抓住了他的手。
　　沈谧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说这个事。”
　　他那么认真地看着萧椒。
　　萧椒觉得沈谧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睛一如初见，像无妄原一望无际的空旷虚无，与之相反的是它们除了发疯时，大多时候透出的情绪都淡淡的，似一缕清风路过平整如镜的水面，泛起的涟漪也是浅浅的。可沈谧认真看什么人的时候，那双深邃的眼中倒映的只有那一个人，又会让人产生一种无处可逃只好陷进去的错觉。
　　萧椒在那样的目光下，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散了个干净。
　　他好像被蛊惑，将自己压在心中最底下的想法吐了出来：“阿谧，我以往不擅长深思熟虑，以为得到一个承诺就一生圆满，以为你给了我承诺就将属于我，只属于我。后来我才明白，相比于你属于我，我更希望你就属于你自己，属于一个不用背负着任何人——包括沈漓的、不用像何柔一样一个人活作两个人份的你自己。”
　　沈谧垂眸：“嗯。所以我回来找你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分明又一字有千钧之重：“不是谁要我回来，是我自己想回来，是我想来见你。”
　　屋外是透过树梢落下的斑驳的阳光，柔风一缕，吹得满树叶子乱摇，沈谧捏的结界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散去了。
　　“对了阿谧，你说的世外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你又是怎么回来的？”萧椒问道。
　　沈谧稍稍一回想，便想到须弥山倒下的时候。那时他分一缕神识，安然无恙地将萧椒和天命一起送走，收回神识之后，整个视野里便是无边的黑暗。
　　说起来他将将要消散的时候，想的不是沈漓，不是三千年无处说的苦，却是萧椒。是萧椒一剑划破鲛人灯的幻觉，是萧椒拦在他身前说要保护他，是萧椒在那槐树上坐着向他伸出手相邀……也是振翅的一只只蝴蝶。沈谧当时在想，要是天命不把萧椒救回来怎么办？
　　而后他听到南溟深处的，来自那些游离世外的远古长蛟的呼唤。
　　他受到古蛟的感召，葬身南溟，身死，堕了魔的魂却不消，也成了世外一段残魂。
　　六合之外，天道之上，除了一片空茫，什么也没有。他几乎也要与他那些前辈一样，忘记来出也忘却去处。
　　他化作长蛟游啊游啊，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做，可他却总想不起来，好像那些铭心刻骨的爱恨都已然隔世，笼上了一层又一层雪似的白纱。
　　直到朦朦胧胧间，他觉得自己心口被什么扯了一下。
　　隔山隔海的过往收拢了一点，在他脑海里挤出片刻清明，他想：“那小鬼有危险！”
　　萧椒与沈谧一对，猜到那时或许正是他在千丈峰下，贺进剑前。
　　沈谧说龙首玉曾经被用来完成对沈漓的生死之契，不怀好意的汪道安借用龙首玉，与那贪求长生的人间帝王一道蚕食沈漓的修为。它是上古遗物，无知无觉地在恶人手中将冒牌的神明折磨至死，可时逾三千多年，也是它，冥冥中给沈谧这堕了魔的恶蛟留下一线回归人间的希望。
　　沈谧继续说，后来不知是哪个胆子大的，强行逆天，要将世外与这人间连接。沈谧那时也正默默做着这种事，于是干脆顺水推舟从南溟深处爬出来——若非那样一个插曲，他的神魂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撬开两个世界之间坚固的壁垒。
　　萧椒：“……”大概就是那个隐心宗宗主，当年的皇帝吧。
　　当年彻查隐心宗的事闹得轰轰烈烈，查到那当时隐藏得很好的宗主卡在瓶颈上许多年，隐有天人五衰之相，急急切切去寻找超脱天道术规的方法，最后将目光打到了那传说中脱离世间一切的世外之境。
　　或许确然是冥冥中自有某种天意，隐心宗的那位不知花了多大力气筹谋多久才寻到去往世外的办法，却被沈谧拦住了去路，叫这人死在他自己的阵中。
　　而沈谧的魂魄离开蛟族神魂栖居之地，回转人间，又花了这许多年，借着勾连在龙首玉中的万千机缘，兜兜转转重塑肉/身。
　　而后风尘仆仆奔赴了他的归宿。
　　萧逗说或许龙首玉能洗练沈谧一身魔气，其实没有用。沈谧连如今这副肉/身都是靠它重新修炼来的，可魂魄里带的魔气却并没有除干净。
　　萧椒翻出龙首玉，发现这玉上当初密密麻麻的裂痕，如今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看起来又是一块润泽的灵玉了。萧椒对其上雕刻的那只龙瞬间产生了一种浓厚的敬畏感，他感谢它，还能给自己这样一个得圆满的机会。他妥帖地将龙首玉收好，问沈谧：“那你在世外，见到沈漓了吗？”
　　沈谧摇摇头：“世外其实空茫广袤，况且回到此世，那边的事对我来说已经很模糊了。也许见过吧。”他想了想，怅然说：“我希望我在那里是见过他的。”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那个晚上沈谧被折腾得有些累，睡得颇熟，梦里就见到了沈漓。
　　梦里的沈漓站在晖月峰上那棵高大的槐树下，给沈谧留的是一个衣袂翻飞的背影。那背影像是一场阔别经年，已经开始褪色的旧梦。
　　沈漓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而后风一吹，那个背影便散在槐香里，飘然远去，飞向天高地阔，飞向一片明媚的自由。
　　沈谧睁开眼时天边日出，红红的一片霞光，映得窗外整个院子也都是绯红的颜色，那红里又透着些金灿灿的色泽，看起来热烈却又并不灼人。萧椒随着他轻微的动作，也动了动——把手从沈谧腰间一路摸上了胸口。萧椒眼睛也不睁开，黏黏糊糊地说：“醒了？再睡一会儿吧。”
　　沈谧应了一声：“好。”
　　他看到萧椒眉头舒展开来，看来像是才做过一场好梦。
　　世人皆说飞升最好，他们以为飞升就会去往世外，可世外万万年孤寂清苦，又怎么比得过这人间方寸的一点甜？

之二 棣棠
　　沈谧昔年曾有一桩微不足道的小小遗憾，相比于其他事来说它显得过于渺小，于是他转头就忘记了，也没怎么在意。
　　这一日，隔壁半妖兄妹不知在哪里采了一大捧花来，叫沈谧撞见了——那对半妖兄妹相比于人来说，成长速度缓慢，十几二十多岁了看起来还是十来岁的模样，有时候耳朵爪子都收不利索，躲在止禹山里也是在避祸，他们谨小慎微惯了，对萧椒倒还是信任的，但见了沈谧却难免害怕，扔了花就跑回自己窝里躲去了。
　　沈谧都被他俩那么大动静给吓到了。
　　他看了看自己脚下七零八落的一簇花，沉默，然后弯下腰去捡那花枝。
　　原本离了枝头也仍好好开着的花在沈谧指尖碰到的一刹那，迅速凋零皱成一团，好像还留在那一节残枝里的活气儿也害怕沈谧，瞬间就跑没影儿了。
　　沈谧：“……”
　　他便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止禹山间，有一枝他想送但没能送出去的花。
　　那时候他跟着萧椒回止禹山，一是将沈漓的骸骨做的法器炼化，葬到山上的槐树下，了却沈漓三千年前的一桩旧愿；二是他当时觉得自己顺着萧椒的心愿来做，许是能在自己离开后，少给这小鬼留点遗憾。
　　左右他那时也有一些闲暇，在这止禹山中稍微逛了一下，可巧有一枝花便伸到了他眼前。
　　那正是一个晴天，山中阳光正好，那一树花也是金灿灿的黄色，太阳一照好像那整树花都披着明净的金色光华，将他那颗深渊下沉了三千年的心也照得回暖了一点点。于是他伸手去折了一枝来，可还没送出去，那一枝花便化成了一把焦灰。
　　他轻轻一哂，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这件事便就像一阵轻风飘飘而去，被他忘到不知哪里去了。
　　此时这花，与当年如出一辙，沈谧心境却与当年不太一样了。
　　他觉得萧椒那破破烂烂简陋得不行的屋子里过于单调，正缺这么一枝花。
　　但这花看起来不大愿意。
　　沈谧心情颇佳，今日还就非要勉强了。他收敛自己的气息，又去试了试，这回花在他手中多活了片刻，片刻后还是识破了这老魔物的伪装，蔫头巴脑地歪在了他手里。
　　“两位小友，能出来么？”沈谧耐着性子向旁边屋子里的两个小半妖说话，他自认为十分克制，自己也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凶恶之徒，但那两个小家伙唯唯诺诺地从窗台下探出两颗脑袋，就是不敢出来。
　　沈谧：“不出来我就要掀你们屋子了。”
　　在沈谧的威逼之下，两只小妖最终还是屈服了，战战兢兢地出了门，站在沈谧面前，大的那个把小的那个护着，神色戒备地看着沈谧。
　　“不必这么怕我，我不吃小妖怪。”沈谧看了看他们，神色堪称柔和，“你们俩叫什么名字？”
　　“我是二狗，她是小妹。”大的那个答。
　　沈谧：“……”怪不得萧椒从来不叫他们俩的名字。
　　“这个花，是什么花？”沈谧转而开始问手边那枯萎的花枝。
　　“我们以前偷偷溜去镇上的时候，听说叫什么弟，什么糖。”小半妖们绞尽脑汁想了会儿才答。
　　沈谧点了点头，又说：“能劳烦两位小友，带我去采花么？”
　　两只修为低微的小妖怪哪有什么胆子说不，只能带着沈谧进山去找。
　　萧椒回尘息门去了，约莫晌午过后才能回来，沈谧想，应该来得及在萧椒回来之前把花摆进屋子里。
　　但沈谧没料到萧椒这小子回尘息门待不住。
　　萧椒原以为邱采白召他回去是想聊沈谧的事，结果邱采白知道沈谧活过来了，问的却是萧椒什么时候回到尘息门——以尘息门弟子的身份。萧椒自认为自己有一身污点，加上沈谧这个不太受欢迎的身份，心下顾忌，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再给尘息门抹黑，推辞了。
　　邱采白苦口婆心地劝，萧椒却看着门外已经新添了许多鲜活气的景象摇头，道：“邱师兄，我们如今这个样子，被外人知道了说什么都是我们自己的事，非要扯到尘息门，还能说是我萧椒故土难离非要赖在止禹山，若我回来，尘息门岂非有口说不清。”
　　“师门深恩，萧椒一刻不敢忘，我仍当邱师兄是我师兄，这满山都是我同门，何必在乎那一点虚名？”
　　萧椒就此辞别邱掌门，一心想回去做午饭。
　　即使他和沈谧其实都不太需要进食，但萧椒还是觉得凡人那种有烟火味儿的日子过得更舒心，每天一起吃饭好像是某种仪式，证明他们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况且萧椒在厨艺上还有点无用的天赋，为了不闲置，他十分乐意每天变着花样给沈谧做吃的。
　　是以萧椒回来的时候，沈谧还未归。
　　萧椒被沈谧以往那些不辞而别、独来独往的行为伤得不浅，他遍寻不着沈谧的时候，心里的第一个反应是：完了，他又走了！
　　恰也是在这个时候，檐下的灯笼白昼里亮起来，识灯那睡过了这许多年的小团子从灯笼里钻了出来。
　　红团子周身披火 ，落到萧椒面前，见到萧椒说的第一句话是：“忘了我。”
　　萧椒不知道识灯修养这么多年才醒过来，唱的是哪一出戏，只是听到识灯那句话时，他居然心神恍惚了片刻，好像那话里有什么魔力，在他脑海里翻出来好些关于沈谧的画面，然后那些画面开始慢慢褪色。
　　萧椒急急蓄力稳住心神，好不容易才从那句话的影响里挣脱出来。
　　“识灯！你这小毛球……”萧椒幸好没真把沈谧忘了，当即火冒三丈，就要把小识灯拉过来揍一顿。
　　识灯长长“叽”了一声，火膨开来，飞快窜开，差点没把萧椒破破烂烂的小房子点着：“不是我！是沈谧！沈谧要我给你传话的！叽，不要打我！”
　　萧椒的手颤了一下。这托人传话就能影响别人的手段确实不是识灯这小妖怪会的。
　　识灯把沈谧在晖月峰不告而别的夜里撇下它，还让它给萧椒带这句话的事情和盘托出，萧椒一听，心稍稍放下一点——这毕竟是以前的事了。【注】但他又一想，说不定那老妖怪现在也不告而别了，反正这确实是沈谧的作风。
　　萧椒当即气得快把房子掀了。
　　“他要我忘了他？！他凭什么！”
　　不知已经过去多少年的老黄历就这样被识灯翻到了跟前，又正好逢着萧椒焦头烂额寻不到沈谧的时候，萧椒把沈谧孤身一人去复活沈漓的事清楚无比地想起来，越想越觉得生气。
　　他想，这老妖怪当年做的打算就是自己去送死，把沈漓换回来，自己当时如果没有离开尘息门去南溟，估计毫无防备被识灯传的那一句话一忽悠，就真的跟着忘了。然后沈漓做沈漓的神仙，萧椒做萧椒的仙门翘楚，只当世上没有沈谧这个人存在过是么？
　　没有心的老妖怪！
　　沈谧哪里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稍微想到一点哄人开心的事，没来得及施展就夭折了。他让两个小孩捧着花回来，还没进门，当头就叫萧椒的怒意把那稀有的一点旖旎情思碎了个干净。
　　两个小半妖吓得扔了花就跑，躲到他们自己的屋子里才敢从窗棂下探出头看沈谧和萧椒打架。
　　不过萧椒和沈谧倒也没有真的打起来。
　　萧椒抱着识灯一脸阴沉沉地看着沈谧，沈谧略有些懵，目光自萧椒身上又转到识灯身上。
　　小团子选择了装死。
　　沈谧和萧椒之间彼此讳莫如深的过往本来都已经揭过得差不多了，但沉睡了几十年，思绪还活在过去的、脑子里甚至没有沈谧成为南溟之主祸乱天下的记忆的识灯，带着旧年未曾送达的一句传信姗姗来迟，在他们之间点着了一场压了经年的火。
　　萧椒恼沈谧自作主张，沈谧也想起来萧椒当年瞒着他去南溟冒险。两个人各自气恼，就这么撕破脸开始冷战。
　　沈谧原本就不是个很能拉下脸去耐心哄人的性子，萧椒生气起来也像头倔驴。
　　于是识灯只好跑隔壁与那对半妖兄妹一起，以避免这两位什么时候打起来殃及池鱼。
　　小团子在半妖兄妹那里狠狠补了一些在它休息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它沉睡这些年隐约有感觉到一点外头的动静，但一觉醒来模模糊糊也记不太清，然后它越听越感觉自己一身毛可能都要不保了。沈谧那厮以前生气就喜欢拔它的毛，现下又是它没弄清楚当年往事早已时过境迁便冲去跟萧椒讲了那句话——自己这个传信的该把信带到的时候没带到，不该说的时候又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识灯瑟瑟发抖，决定在半妖兄妹的住处静观其变。
　　于是它看到对面檐下那两个闹脾气的，第一天互不说话，第二天互不说话，第三天还是互不说话。第四五六七八天之后，识灯终于忍不住了，冲去对面准备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他们之间的气氛。
　　结果识灯只从窗户里看见萧椒一把将沈谧怼到了床榻上，它以为他们要打起来，正要去劝，窗户就猛地关了起来。识灯撞了一鼻子灰，愤愤想：这两个人打架就打架，关门关窗还要造个结界再打，算了不管了。
　　直到次日清晨，识灯才又见着萧椒的面。
　　萧椒迎着朝阳落下的光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心情颇佳地把两个小孩叫过去，居然也想起来和颜悦色地问那日他们捧的花是在哪摘的。
　　日上三竿，沈谧出了门。
　　他站不太住似的，靠在门边，看着萧椒在院子里忙活。
　　萧椒见了还知道给沈谧搬个凳子去，殷勤地问：“阿谧，你要不再多休息会？”
　　沈谧挑眉道：“气顺了？”
　　萧椒乐颠颠地，把沈谧的头发往耳后捋了捋，十分不要脸：“顺了顺了，阿谧，是我不好，不该同你置气，当年也不该不告诉你，但你看你那时候也不肯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咱们俩就算扯平了好不好？”谁看了不说一句，萧椒真是条能屈能伸的好汉呢？
　　沈谧：“哼。”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小识灯在隔壁院子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沈谧抬手召它，它迟疑片刻还是蹦过来了。
　　“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沈谧把识灯团在手上，没理萧椒了，转而与识灯说话，“你后来没有跟着萧椒，怎么就缩到灯笼里去了？”
　　识灯看沈谧关心它，瞬间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你当时非要丢下我，我太弱小了，他们在山中弄了个杀阵，差一点我就要死了，叽！幸好我钻土里去了。”
　　沈谧：“哦。”
　　小团子在土里躺着，后来又在檐下挂了这么多年，风霜雪雨地，只换来一句“哦”，心中愤愤然，出走的念头无比清晰地冒出来，它正要挣脱沈谧的手，就听到沈谧心里慢悠悠补的那一句：“回来就好。”
　　虽然这老妖怪的心声实在是平平淡淡，一句话好像不带什么情绪一样，识灯到底还是忍住一口气乖乖待着了。
　　萧椒在院子里种满了棣棠花——沈谧之前叫那对小半妖去摘的花，萧椒与沈谧解开这小小的误会之后，为了讨沈谧开心，萧椒几乎把整个院子都塞满了。花一丛一丛地，挤挤攘攘，只勉强留了一点供人行走的路，连他们矮小的房子都被花丛吞没了。
　　沈谧终于忍无可忍地对萧椒说：“别再往院子里塞了！”
　　萧椒站在花下，乐呵呵地：“阿谧，不好看吗？”
　　沈谧：“……”
　　两个小崽子倒是很喜欢萧椒种得满满当当的一院子花，总是跑来花下闹，识灯也天天跟着他们窜，小妖怪们窜累了就在萧椒桌前蹭蹭饭，有萧椒在那两个小半妖倒是不怎么怕沈谧了。
　　他们反而觉得萧椒能治住沈谧那么大一个魔头，又很会养花，对萧椒的崇拜之情油然而生，就闹着要拜萧椒为师。
　　萧椒已经将房子修缮过，当时正要在把院子里的棣棠移出去一些，准备种一些别的花花草草，做一个漂亮的四季开花的院子。他扛着锄头在花树下，沈谧在他旁边悠然地沏茶，以他一碰到根断了的花，花枝就会死的说辞拒绝加入劳作。
　　半妖兄妹找过来的时候，沈谧好整以暇地看着萧椒在两个小孩面前犯难。
　　俩孩子央求无果，转而来拜沈谧，忽而福至心灵高喊了一声：“师娘！”
　　惊得沈谧一口茶快要喷出来。
　　这声“师娘”成了萧椒收徒弟最大的契机。
　　萧椒见沈谧有些无措的样子，笑出声来。他在那乐完，扭头就跟两个小孩说：“好孩子，为师这就收你们做徒弟！”
　　萧椒后来给他这两个非常有眼力见的半妖徒弟取名字，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指着院子里的棣棠花给两个孩子一人安了一个大名。樵夫原姓李，两个孩子便一个叫李棣，一个叫李棠。
　　这与程谷山一脉相承的取名风格收到了沈谧和邱采白的白眼，以及萧算萧冬的拍手称绝。至于为什么萧逗没有拍手称绝——因为他又出去云游去了。

之三 百年
　　这是萧椒在尘息门外山住下来的第七个年头。
　　他把自家的院子捯饬得已经十分像样，一院子花四季花期交替，院中常年飘香，就连院外小山坡上的花草树木他也稍微动了动，砌了三两小亭，弄了个非常赏心悦目的格局出来。
　　院子朝南的那一面儿开阔，萧椒辟了个菜园子，种了些从集市上顺回来的蔬菜。
　　隔着几块步石，萧椒又引了山泉水，蓄上了一方水塘，塘边有他亲自扛来的一棵柳树，临水自照，随风摇曳。
　　此方依山傍水，环境清雅别致，真像个世外桃源了。
　　时值初夏，水塘里两三朵荷花正将开未开，阳光穿过层层叶片，照得水中一片清幽。
　　沈谧靠在一旁的小亭子里，懒懒看着几只胎毛还未脱干净的鸭仔晃晃悠悠走在塘边，这些小东西尚还未知世界险恶，干净又脆弱，黑豆一样的眼睛里充满了懵懂无知……和愚蠢。
　　队尾的小鸭子被草茎绊了一下，小翅膀扑棱棱的，直直摔进了水里。其他几只小鸭也跟着晃了晃，下饺子似的，也跟着下了水。
　　呆头呆脑的。沈谧在凉亭里看着，不觉莞尔。
　　如此静谧的时光，几乎理所当然地有人来煞风景。
　　“噔噔噔，猜猜我是谁！”
　　来人举着一片荷叶，那叶片并不仰面朝天，反而向一边歪过去，被盖在了那人脸上，刨开三个洞露出眼睛和口鼻，荷叶后的一双眼里盈满了笑意，十分不正经地冲沈谧眨了几下。
　　不用说，这蠢货也是萧椒。
　　沈谧“啧”了一声，伸手摘了那惨遭毒手的荷叶，受他的魔气所扰，荷叶嗖地皱成了一团。
　　“阿谧，你宁肯对着小鸭子笑，都不对我笑吗？”萧椒立时把嘴巴一撇，可那双清亮的眼睛却分明带着怎么也掩盖不了的笑，像在撒娇。
　　沈谧已经习惯了萧椒这副德行，颇为无奈地让过位置，萧椒就乐呵呵靠着他坐下了。
　　“阿谧，我过几天要出去一趟。”萧椒说。
　　沈谧侧目看向他，等着他的后文。
　　“可能出去半个月吧。”萧椒补充道。
　　于是沈谧点了点头。
　　萧椒歪了歪头，感觉沈谧有点心不在焉的，好像还想着那几只小呆鸭，他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阿谧，你不问问我要去哪，要做什么？”
　　沈谧说：“你想让我知道，自然会说。”
　　萧椒知道沈谧的性子，在一起这许久，他几乎从来不为难萧椒。萧椒自己是一点风吹草动都受不了，有时候一眼没看见沈谧就生怕这人又不声不响地走掉了，这么几年过去他这过分的担忧才堪堪好转了一些。
　　而沈谧却总是泰然自若的，察觉到萧椒的那些不安后，他对萧椒几乎是予取予求，无论什么事，只要他能做到，他就会答应，反过来，他却从不会要求萧椒做什么。
　　有时候萧椒心里也会有点犯嘀咕。
　　思来想去，萧椒嘴很欠地凑到沈谧耳边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问道：“你不怕我出去跟别人跑了吗？”
　　这本来只是个带点调笑意味的试探，哪知沈谧这厮不解风情——虽然这老妖怪平日也不太解风情，这种时候多半会回一声“呵”，然而这次他居然沉默片刻，十分认真地顺着思考了一下，给了萧椒一个郑重得令人有些无措的答复。
　　沈谧说：“你若想要同别人一起，我不会为难你。”
　　萧椒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呆呆地品味了这句话半晌，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又问道：“你……不在意？”
　　这不是什么好问题。
　　萧椒自己也知道，沈谧坦白到这种地步，他应该见好就收把这个话轻拿轻放地揭过去才好，而不是钻这个牛角尖。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很想知道沈谧会不会在意，同时又担心自己的问题惹人不高兴，于是刚问出口，他就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很小心地观察着沈谧的神色。
　　沈谧似乎没有不高兴。
　　三千多年的风霜一步步走过来的沈谧，除去那些尖锐刻薄的怨怼和憎恨后，七情不上脸，即便上也上得很有限。除了偶尔萧椒胡闹得有点过头时，可能在那盏如豆的烛火下拨开他汗湿的头发看到他有些失控的神色，别的时候他几乎都是平淡的。
　　因此萧椒并不能时时分辨出沈谧的想法，尤其在他惴惴不安时，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往往会揣测过度，甚至是臆测沈谧的想法，但他自己在这方面的自控力显然十分匮乏。
　　在一起这么久了，沈谧当然也知道萧椒是又犯了轴，于是他坦白道：“在意。”
　　没有谁听到心上人在乎自己会不激动的，萧椒深深吸了一口气，反复将这两个字咂摸着，嘴角就擅自翘了起来，而后他听到沈谧又说：“但我希望你更自在些。萧椒，这世间任何事，即便伤天害理，只要你想，我都不会拦你。”
　　萧椒看着沈谧，他觉得自己的嘴角可能已经飞上天去了。
　　沈谧其人，只有在骗人的时候会刻意说些漂亮的话做些让人窝心的事来，但如果让他把真心拿出来，他又会刻板得有些冷漠。
　　毕竟除去伪装，无情才是这老妖怪的底色。
　　可是这样的人的真心更难得，也更隆重。虽然冰山被捂久了也不会变得温暖热情，但他会把那个让他珍视的人放在第一位，排在所有人所有事之前。
　　“而我就是他心尖尖上的人！”萧椒内心有按不下的雀跃。
　　话本里说凡尘夫妇，走到最后多是相敬如宾，情浓意浓最后会归于平淡，年少的激情会被酿成一种近乎于亲情的习惯。可是萧椒真的和沈谧在一起了，自亲耳听到沈谧说从世外风尘仆仆归来只是为了来见他之后，他的心就没有一天平淡下去过。
　　每每他从一点点蛛丝马迹中得到沈谧也喜欢他的信息，他都会不自觉地高兴好久，即便偶尔抽疯患得患失，那也是裹着蜜糖的。
　　沈谧永远能迷住他，就算再过百年千年，到他老胳膊老腿走不动路了，只要一想到沈谧还把他放在心上，他恐怕都能乐得爬起来蹦它个三丈高。
　　萧椒十分厚脸皮地把之前那点别扭扔到了九霄云外，就像刚刚根本没有那个小小的插曲，他对沈谧笑了笑，撒娇道：“阿谧，你不要这样惯着我，得多管管我才好。”
　　他挤眉弄眼地小声道：“譬如我说我出去要跟别人跑，你得把我抓回来打瘸然后关起来。”
　　沈谧抬了抬眉毛：“你什么毛病？”
　　萧椒越发笑容灿烂。
　　他也觉得他是有点毛病，但是不打算改。
　　“其实我是要去见郁前辈。”萧椒也不再扭扭捏捏拿腔作调，自己交代了，尽管仍然有所保留，“他让我过去一趟，你也知道，我之前是被他所救，这份恩情……”
　　沈谧说：“算起来那还是我让他去的。”
　　萧椒眼珠子一转，又笑起来，故意夹着嗓子回道：“所以我这不是以身相许了吗，恩公~”
　　沈谧：“……好好说话。”
　　·
　　几日后，萧椒嘱咐了每天跟小团子识灯厮混的李棣和李棠兄妹俩记得浇花，便踩着晨露出了山。
　　郁子临这些年一直居于桃岭，除了万魔王跑的时候他去追，其余时候都没离开过那里。
　　桃岭被他下了结界，封得比曾经的止禹山内山还要严密，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路进去。
　　萧椒来这里却驾轻就熟——毕竟这地方他也住过好长一段时间，岭上桃花还有不少是他亲手所植呢。
　　到了郁子临的小院子，萧椒礼貌地叩了叩门，来开门的是个半人高的孩童，长得尚算机灵，神情却很欠，抬着头直冲萧椒翻了个白眼。
　　萧椒对这小道童没什么印象，心道这可能是郁子临为了解闷捡回来的小仆从，便开口问：“你家主人在吗？”
　　他自认为挺礼貌的，哪知这小孩敬酒不吃，听萧椒说完脸色瞬间变得更臭了：“滚，谁是谁主人？”
　　萧椒：“……”
　　他再看这小孩的样子，隐约从这小孩身上感觉到了点什么，眉毛皱起来：“你不会是……万魔王吧？”
　　小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正是本座。”
　　顿了顿，他凶神恶煞地龇牙：“你骂谁王八？”
　　堂堂……翻天覆地的万魔王，如今蹉跎成了这副模样，短胳膊短腿的，实在是令萧椒有点吃惊。
　　而且他身上似乎魔气被隐匿了许多，竟让人一时察觉不出来他不是人。
　　看来郁子临没有骗人，萧椒想，这位前辈是真的找到了压制魔气的办法。
　　郁子临这时才扛着一把锄头从桃林回来，见着萧椒，他温和一笑，吩咐万魔王去沏茶。
　　小孩外表的大魔头不情不愿地，却还是去了，一边行动一边骂：“看我不把你们一个个的都毒死！”
　　“无妨，不必担心。”郁子临对萧椒说。
　　萧椒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他又不是来喝茶的。
　　“前辈，你前些日子传书给我说有法子控制魔气，可是真？”萧椒开门见山。
　　郁子临点点头，看向万魔王：“那不就是成果么？”
　　“南溟崩塌，世间之恶积蓄，再没有中转封存之地，天道便降下苦获草，以冥冥中净化天地。我削万魔王魔气数载，次次他的魔气都会重新生长，日前寻了苦获来，种在山中，立竿见影。”郁子临说着，引萧椒去看院中放着的一处盆栽。
　　只见那盆中植物矮小，其貌不扬，就像山中随地可见说不上名字来的小草，平平无奇。
　　郁子临让萧椒再仔细看，于是萧椒弯下腰低下头去。那盆植物绿得灰扑扑的，风徐徐一吹，叶子翻上来，萧椒看见了叶脉里起伏的涟漪，通透得像一方灵泉。
　　天道……
　　萧椒至今想起来自己化身尘埃散落天地的那些日子，仍觉得如一场噩梦，于他，于沈谧，于仙门，于苍生，那恐怕都是一段不大想回首的记忆。
　　萧椒明白，天道其实是做了好事，拨乱反正，没有让人间彻底化成没有希望的魔域，但他本人的确被伤得不浅，听到郁子临说这草也是天道所造，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既然如此，为何非得等到酿成南溟那样的祸根，才来收拾烂摊子？”萧椒不解。
　　郁子临叹了口气：“万物有定数吧。便是这东西，也治标不治本，不过至少百年内不会有什么大差池了。”
　　萧椒沉默了一会儿，算了算，百年光阴对他们这些修行之人来说其实不算漫长，他忽而有些失神：“可是前辈，百年而已。”
　　南溟倒得轰轰烈烈，人间被风烟席卷，仙门四散，动荡了那么久，却只得百年宁静。
　　想来他尚且年幼时，他的师父陆续带回来几个师弟那会儿，他懵懂无知，不知那时人间也有劫难一场，后来见书中所写，也不过两三行字。
　　或许这便是所谓轮回？
　　世间原本就该如此，百年一惊千年一乍，团圆又破碎，和美复离散，而后化作后世书中几行字。
　　萧椒在苦获草的流光中觉出了一点荒诞。
　　人魔仙妖，不过世道棋盘上一粒棋子。
　　拼尽全力九死一生，终点之后，还有下一程奔忙，除非生命就此终结，否则谁也别想永远停下来。
　　郁子临摇了摇头，说：“不止百年。”
　　他向上看去，望着头顶的苍穹，神色中有种看破一切的淡然：“百年后祸端的引子才会降临，至于它何日长成酿成大难，我不知，而彼时又需经历怎样一番挫折，我亦不知。我只知，万物生生不息。”
　　萧椒默然半晌，盯着苦获草清浅的流光缓缓飘散开，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可知，这一次天命为何选你？”郁子临忽而问。
　　萧椒想了想，回道：“大概是我运气不好吧。”
　　时至今日，萧椒也没养出来世人眼里真正的天命之子应有的胸怀心肠，便是他知道郁子临关于百年的预言，也做不到自即日起便枕戈待旦地忧那百年后的“浩劫”。
　　一个人是扛不动天下的，他毕竟不是真神，就算是真神在时，世间该起的乱子也一个不会少。其实理应如此，谁也不必只依靠别人的庇佑而活着，人间总有属于它的盛衰枯荣生生不息。
　　“倘若百年之后，若真有浩劫，你当如何？”郁子临又问。
　　萧椒回想着过往，他童年无忧，少年风光，其实胸无大志，在上一场大劫里撕心裂肺肝胆俱裂地长大，一身虚名累他反复被灼烧，几乎烧掉了他的全部神魂。
　　幸而这个短暂的终点处，有人那样耗费心力不声不响地跨过生死，站到了他的小屋面前，留给了他一线生机。
　　他想了想，回的是：“义不容辞。”
　　倘若百年后真有那么一天，他仍会站出来，大义当先——他知道，仙门子弟、红尘凡人、甚至怀揣赤胆的小妖，到那时也会站出来。
　　“九死一生的尽头是百年和平光阴，即便只是与他每日看看日出日落，不也很值得吗？”萧椒已经把自己劝解开了。
　　郁子临当然知道那个“他”说的是谁，对这情痴一笑，没有评价值不值得，这场对白便就轻轻揭过了。
　　郁子临说，一棵小小的苦获草对沈谧那样的大魔物造不成什么影响，顶多只是能在他控制着自己身上的魔气时，稍微能增强一点效果。
　　萧椒已经把那些沉重的心情全然扔开，笑着回道，这样便很好了。
　　捧着苦获草离开时，万魔王的茶才磨磨唧唧泡好。
　　萧椒没喝上那口茶，郁子临捏着杯子，那杯中精光一闪，化成了清透晶莹的一杯清水，而后在万魔王咬牙切齿的表情里，他将其倾倒给了院中的一棵小桃树。
　　有风吹过，桃树枝轻轻晃了晃。
　　止禹山到桃岭路途遥遥，就算萧椒用飞的，来回一趟本该也要花费半月。
　　而他实在归心似箭，乘风骋游，竟不觉比原定的日子快了三日，回到山中，又恰逢沈谧出了门。
　　自那回沈谧驱使两个小半妖去山中为他采花却阴差阳错弄成他俩大吵一架之后，沈谧每次一个人出去做点什么，就会在房中留下字条言明自己要去哪里，何时归来。
　　沈谧去了镇上。
　　李棠那小丫头在镇上拜了个裁缝当师父，这几日醉心于给人裁衣服，结果还裁出了祸端来，被个无赖纠缠上了。
　　樵夫和那胆小的兔子精留下来的这两个孩子，都没什么宏图大志。李棣醉心于跟着乡里的郎中混日子，救死扶伤，郎中师救人，他就救些小动物，有的直接带回家养着，时不时跑到萧椒院子里窜门祸害萧椒养的花；李棠三分钟热度，今天喜欢做糕点，明天又要学打铁，明明是个姑娘家，老爱扮假小子。
　　这兄妹俩修为都只将将够用，分明有萧椒和沈谧这样的两位师父在，却养出了凡人都能欺负的性子来，连这种小事都要沈谧出手摆平。
　　萧椒“啧”了几声，感觉他们俩平日对这两个孩子太过纵容了。
　　日头西坠，沈谧才带着李棠回来，跟着个一只眼被揍了一拳的李棣和一只蔫头巴脑的小团子。
　　两个小家伙垂着头，显然是有点怕沈谧。
　　远远见了萧椒，小丫头放声喊了一句：“师父！”便撒腿狂奔而来。
　　萧椒侧身让开李棠扑过来要抱住他的手，故作严肃：“没大没小的！”
　　李棠把嘴巴一瘪，大眼睛眨啊眨的，眼泪就要往下掉：“可是师娘他好凶啊。”
　　说话间沈谧已经带着李棣过来了，他冷冷一瞥：“再这么叫，把你扔出山去自生自灭。”
　　李棠立马闭了嘴。
　　把兄妹俩都轰回自己家了，顺手将识灯也撵过去后，萧椒神秘兮兮地拉着沈谧进了屋子。
　　夕阳的光辉自门框与窗棂跃入房中，沈谧迎面被一大捧鲜艳的色彩冲击得愣了一下——房间里摆着花，五颜六色的，让人看着眼皮子直跳。
　　沈谧不明白萧椒又在发什么疯。
　　“阿谧，来。”萧椒牵着沈谧的手，后者不情不愿地走了两步。
　　下一刻，手里多了沉甸甸一大捧花，沈谧把花抱了个满怀，眉梢那点疑惑渐渐被惊奇取代。
　　花是自枝头折下来的，却没有立刻在沈谧怀中枯萎。
　　它们完整地躺在沈谧怀里，带着些混杂的香味，清甜的滋味钻入鼻腔，久久萦绕不散。
　　“你做了什么？”沈谧抱着花看向萧椒。
　　萧椒没有立刻回答，他一时看得有些痴了——那些尽态极妍的花仿佛将沈谧整个人都晕染了，这位冷艳又清贵的大魔头，竟与花这样相配。
　　他纤长的眉目，被花枝一掩，显得温柔许多，那双眸中有些许错愕，于是这种懵懂的气息被那花束放大，落在萧椒眼中，竟然有种近乎圣洁纯粹的美。
　　美丽的花当与美人相配。
　　萧椒心念一动，自那捧花中撅了一枝出来，簪在了沈谧鬓边。
　　那是一朵木芙蓉，开得繁了，花朵介于粉与红之间，层叠的花瓣雍容优雅。簪这样一朵花在鬓边，其实很容易显得俗气，可在沈谧头上，反倒有种别样的美感，冷傲与热烈碰撞，红粉与白玉辉映，衬得沈谧眼尾的那颗小痣更显灵动。
　　沈谧眉毛一扬，看着萧椒那副痴态，他终究没有伸手去把花取了。
　　默然片刻，他垂眸扫了一眼怀里的花，取了一枝黄花来，趁萧椒还没反应过来，也顺手把花簪在了萧椒发髻上。
　　萧椒乐呵呵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花枝，眨着眼睛问道：“阿谧，好看吗？”
　　沈谧便配合地点了一下头。
　　“郁前辈赠了我一株苦获草，能帮你控制魔气，”萧椒把门口新放上的盆栽指给沈谧看，“从今往后，山中花草奇珍，任君采撷。”
　　他的眼睛亮亮的，夕阳的光晕里，沈谧的目光缓缓移到那枝自己亲手簪在他发里的花上，又移回来，恍然竟觉得萧椒笑得比花还灿烂。
　　那些“任君采撷”的花里，理当有萧椒这一枝。
　　这应是世上最好的一枝。
　　“如此，山中花木可倒了大霉。”沈谧道。
　　萧椒：“……”有的人，非要如此煞风景。
　　沈谧却轻轻笑起来：“那我便只折最钟意的一枝吧。”
　　他拉着萧椒的手，迎着夕阳，乘风而去，掠过止禹山外山起伏的山头，迎风飞向了那朵金灿灿的云。
　　沈谧曾说，世上除了他，那里便只容得下一个人——那是沈谧所筑的“巢穴”，是他不向他人开启的心房，是他不会时刻言明却始终如一的情与意。
　　萧椒晕乎乎地倒在那片柔软的金色中，沈谧方才来时扔把那捧花带着，此刻花被放到了一边，他倾身向下注视着萧椒的脸，后者却先被看得脸红了。
　　“阿谧，你……”
　　萧椒其实不知道说什么，幸而他也没机会再说，沈谧俯身吻了上来。
　　万籁俱寂。
　　痴痴缠缠间，萧椒伸手去摸沈谧的脸，摸到了他鬓边的木芙蓉，那花摇摇欲坠，让萧椒这么一碰，便往下掉。翻滚之间，花骨碌碌滚到一旁，沈谧掰回了萧椒的脸，两双情动的眼彼此望了望，而后萧椒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
　　后来萧椒同沈谧说起郁子临的预言，沈谧却说：“就算没有我，你还是会这样选择。”
　　萧椒从来如此，尽管他有私心，有怨怼，有逃避之心，但真的需要他的时候，他一定会选择站出来，立成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
　　纵焚身千回万回，仍肯投于烈火。
　　“原来我在阿谧心里如此伟岸。”萧椒笑着说。
　　沈谧却摇摇头，对他说：“只是知道你有那么傻。”
　　萧椒还在乐：“是是是！”他把头埋在沈谧颈边蹭了蹭，问道：“那阿谧喜欢吗？”
　　沈谧怔了怔，轻轻点了点头。
　　萧椒仍不罢休还要闹他，非得要听见一句真真切切的“喜欢”不可。
　　如果没有沈谧，其实萧椒自己也不知道是否真的会做那样选择——他或许都不一定能全然与自己和解，更遑论过回这样有人包容着、能够肆意胡闹的日子。没有沈谧，他恐怕要日复一日地负重前行，百年之后能不能走出心里的阴霾都未可知。
　　可毕竟现在他的沈谧就在他身边，将他从那些痛苦中剥离出来，与他长相厮守，让他灵动鲜活地活着。他们有眼前的这个百年，也还有未来的无数个百年。
　　他仍然发自内心地爱这苍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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