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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故梦
　　作者：榉木无青
　　文案：
　　自由而无用的玫瑰。
　　地上的灯是星，
　　地上的人是柴。
　　而湿透了的，无法再成为柴薪的我们，终于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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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驭野x闻浪
　　超级无敌宇宙级别的别扭以及没有嘴。
　　全文十分苦涩，虽然he但是建议慎入。
　　攻大概是：我别扭我情深我不说我觉得你不够爱我你再爱我一点我就把命给你啊什么你有病啊那算了我们过点平淡的小日子吧啊你又不干想去死你这人有完没完
　　受大概是：我受苦我单恋我也不说我觉得你脸有点大差不多行了我这他妈还不够爱你啊好像是不够但是你也不咋地啊就凑合吧天你居然在外面受尽委屈那我算啥
　　没有什么感人肺腑的桥段，从上面那副对联能看出来足够折磨，基本是都有病的程度。
　　不过不能怪他们，他们已经是各自家里病情最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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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浪：2两真心，走不走。
　　蒋驭野：3两。
　　闻浪：（把心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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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驭野是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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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时间：早11 晚11
　　（大概会波动但是早晚一次）
　　随机掉落加更看作者精神状态。
　　标签：原创小说、BL、大长篇、完结、现代、HE、暗恋、清水


第1章 序
　　许书文搬到蒋驭野公寓的那天，第一次见到了闻浪。
　　他到的时候，门是开的。屋里次卧的门口有一个打包用的纸箱，而闻浪在屋子里来来回回，一件一件地把一些衣物和个人用品放进去。他的东西并不是很多，很快就收拾好了，装在那个看着略大的纸箱里，显得很空。
　　许书文看了一会儿，就站在门口和他打了招呼，闻浪被吓了一跳，再回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点局促，显然没想到他来的会这么快。
　　他紧张的时候会露出一点带着歉意的表情，仿佛是自己打扰到了别人似的，用手扶了扶眼镜，有点抱歉地和许书文解释，说是昨天晚上临时加班，今早起晚了，所以没赶在他到之前离开。
　　许书文赶忙说没关系。简短的寒暄过后两个人没了话，尴尬了一会儿，还是许书文给闻浪又递了台阶，说其实是自己不好意思，要不是他们心血来潮说要住到一块，也不会连累他好好的休息日要忙着搬家。
　　闻浪听了就笑了。他眉眼略微松展开，眼角因为笑起来而微微眯着，嘴边的笑意很浅，感觉却是很真诚的。就这样略带着几分不明来处的释然和他说，没关系，也就这一次了。
　　许书文后来和蒋驭野真正分手，一个人登上回美国的飞机上时，才又想起来闻浪的这个笑。
　　他其实不算是爱笑的人。许书文有几次在其他场合见到闻浪，对方不是在焦头烂额地在和人打电话，就是又陷入什么新的麻烦里。眉头一直微微地皱着，表情虽然平静，但年纪轻轻就一副操劳过度的样子，仿佛一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琴弦，马上就要断了。
　　许书文不知道，那天匆忙离开的闻浪为什么没有在下楼的过程里遇上蒋驭野。他离开之后蒋驭野很快就到了家，明明是自己的公寓，却连钥匙也不带，一个劲地站在门口按门铃。门铃声叮咚叮咚的在反反复复地催促，闹得许书文行李箱都还没打开就去给他开了门。
　　门打开，蒋驭野的坏脾气和外面的热空气一起涌了进来，他皱着眉毛，张口就嘟囔着抱怨为什么门开得这么慢。
　　这句话并没有说完，他所有的不耐烦在看到许书文那刻，戛然而止。
　　那实在算不上一个好的同居会晤，许书文看着蒋驭野在短暂怔愣过后扬起的笑容心想。
　　就好像该在这里出现的，应该是另外那个人一样。


第2章 01
　　以前网络上有一个笑话。说城市的夜晚灯火辉煌，流光溢彩，但其实每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正在加班的人。
　　闻浪觉得这句话不对，因为有些公司只是通宵开灯而已。
　　时针悄悄走过12点，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走了，闻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隔壁大楼灯火通明却空空荡荡的办公室，苦中作乐似地算这开一晚上灯要花多少电费。算到一半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无聊，把手里的草稿纸揉了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又疲惫地摘下眼镜，捏捏自己的晴明穴。
　　他又开始觉得头疼，既是精神上的又是心理上的。明早有一个跨国的电话会议，对方是他现在手里项目的客户，和大老板关系很好，每次开会都要花上一半的时间寒暄。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不知道说什么，聊项目好歹他多少有话可以讲。聊起天来天马行空的，外国人交流起来语速很快，他英语不是很好，经常听不太懂对方到底在讲什么。
　　闻浪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给自己定了个凌晨两点的闹钟。又把第二天预备在会上和客户交代的项目内容过了一遍，看着措辞没有太大问题就给同样需要出席会议的大老板发了个简短的纪要，以免到时候客户突然问到他一些他反应不上来的问题，这边没有人接话。
　　在消息发出去之后，差不多美国那边的客户都开始工作了，闻浪的邮箱里陆陆续续收到新的工作邮件。第二天的会在早上7点，现在是凌晨1点，闻浪没有耽搁，直接点开邮件开始一个个检查，确保明天会议开始之前这里没有任何滞后的内容。
　　这些邮件没有那么好回，每一个背后都要核对不少文件。闹钟响起来的时候，闻浪才回到第二封。他按掉闹钟，把邮件剩余的内容又拿去grammar里面滚了一遍。他知道这样做文本会非常机械，但至少能免除一些因为疲惫而疏忽的语法错误。等他把邮件回的七七八八，时间又到了2点半。
　　这一次，他没有定闹钟，但是电话响了。
　　手机铃声在午夜静谧的办公室里响起来，急匆匆地像是个惊雷，把闻浪吓了一跳，心跳都急促了几分。但是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因为会在这个点打电话给他的人，这世界上没有第二个。
　　闻浪把电话接起来，喂了一声之后，对面传来一个明显喝醉了酒的声音。
　　“闻浪？你来接我吧。”
　　话一说完，连地址都没报，电话就挂断了。
　　闻浪举着那个挂断之后开始冒忙音的手机沉默了2分钟。2分钟过后，他用最快的速度把已经开始了的工作收了尾。打开微信，给童洋发了个消息问他们今天晚上在哪喝的酒，然后火速穿上外套，收拾好自己的包，把办公室的灯关了之后出门。等电梯的时候在叫车软件里搜童洋发给他的那个地址。
　　童洋是给他打电话那人的发小，他在给闻浪发了定位之后紧更着就是一条语音。闻浪没点开听，点了转文字之后，果不其然，看到童洋醉酒之后开始不顾体面地称呼他做闻公公。
　　这是和蒋驭野喝酒的那帮二世祖对他的戏称，平时当着蒋驭野的面没人这么喊，酒喝大了之后就没人顾忌了。有几次闻浪去接蒋驭野的时候童洋还当着蒋驭野的面叫，蒋驭野喝醉了，对着闻浪也不觉得这称呼有什么不对，整个人直往他的身上靠，嘴里吐着温热的酒气，威士忌的味道和着他身上的香水味，熏得闻浪耳朵都泛红。
　　他们今天晚上喝酒的地方在市中心的一处清吧，不是很吵，但是据说调酒的人很厉害，还拿过什么国际上的奖。
　　这些据说都是在闻浪前往目的地的时候在车上查的。他手指划过黑暗中亮着的手机屏幕，一张张翻过酒吧昏暗灯光下的照片。很多人只是拍餐饮，但也有不少照片带到了清吧内的场景。一张张因为年轻所以显得生机勃勃又艳丽的脸庞，在暧昧的光线下仿佛有种即将熟透了的诱惑感。甜腻的，迷醉的，光是浮光掠影地看一眼，就能想象那里面饱满的果肉会是什么味道。
　　闻浪的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一张张翻照片。车辆即将抵达的时候，他手机上面弹出一个新的消息提醒。skype蓝色的标志在这个逐渐迷离的夜晚像是个清醒的惊叹号，一秒驱散了此前所有模糊了的光影，只留下白底黑字的工作内容，泾渭分明地划分出两个世界。
　　闻浪在手机上快速回复了客户，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车辆也抵达了蒋驭野今晚喝酒的那家清吧。蒋驭野和童洋，还有另外几个人已经在街边等着了。
　　闻浪和司机嘱咐了先不要结账，下了车，看准蒋驭野的方位直接就走了过去。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微信里嚣张跋扈的童洋此刻见着他真人反倒没有讥讽的兴致。他站在一边，红着眼睛，看到他过来就掐了手里的烟，朝蒋驭野扬扬头，示意闻浪把人接走。
　　闻浪对于这难得的和平时刻没有更多的想法，蒋驭野一如既往，看到他过来就整个人往他身上扑。他比闻浪高的半个头，喝过酒之后的身体又沉重，饶是已经送过他不知多少回，闻浪还是会在被扑的第一下脚步不稳。
　　闻浪撑着蒋驭野站稳，带着他往网约车里塞。蒋驭野和童洋这帮人出来向来是不开车的，闻浪虽然有驾照，但是在上海这种地方，有时候开车并不如打车方便。
　　蒋驭野被闻浪安置在后座之后就开始靠着一侧的车门打瞌睡，闻浪坐在他身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确认他只是睡觉没有半点要吐的征兆后，才用手机把目的地改到泸水湾。
　　车辆重新行驶，街道的路灯影影绰绰地从车窗照进来，光落在蒋驭野的侧脸上，透出温柔又旖旎的影子，发丝柔软地垂在他的脸颊边，活像是电影里才有的镜头。
　　闻浪坐在那看了蒋驭野一会儿，说不上来有什么感觉，就算美人醉卧是不世出的美景，他看了这么多回，也差不多该习惯了。
　　等车辆到了地方，闻浪又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蒋驭野送上楼，给他勉强擦拭了下脸又换好睡衣，时间已经快5点了。离他早上那场跨国会议还有2个小时。
　　闻浪直接去了次卧，由于他送蒋驭野的次数实在是过于频繁，所以他在这套泸水湾的公寓里是有住的地方的。次卧的门打开，一切都还和他上次离开的时候一样，收拾的整整齐齐，连飘窗上摆着的笔记本电脑都还是他上次离开时候的样子。
　　闻浪认命地叹了口气，上前把笔记本打开，远程连到公司的电脑。把他在公司没回完的邮件回了，又给大老板更新了一些会议的细节。许是他实在是耽搁的太晚，那边大老板的teams状态都从离开转成了在线的绿色。闻浪还在打一些开会的细节，对话框的上面就开始弹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半晌，闻浪的消息还没发出去，对方的话就到了。
　　冯珂：……这么早？你又去接蒋驭野了？
　　闻浪的消息打到一半，被冯珂的话打断在那里，手指在键盘上摩挲了几下，不知道应该怎么回。
　　其实面对冯珂很多话没有那么不好说，冯珂和童洋一样，属于蒋驭野发小圈子。稍微不一样的是，冯珂是里面比较有出息的一个人。闻浪面对童洋那些人的时候可以不假辞色，对她多少有些敬畏。
　　闻浪开了个word文档，把给她打的那些细则先贴在那边，才先回了冯珂消息，说是去接了，但是应该不耽误早上开会。
　　冯珂在对面给他发了6个句号过来，紧接着就是一句，你今天早上请个假吧，Note我都看过了，我和他们谈就行了。
　　闻浪的手又开始在键盘上摩挲，正当他不知道该直接说好，还是坚持一下参加那个其实他在与不在区别也没有很大的会议的时候，冯珂的下一句话就又到了。
　　你不要老听他使唤，你是来上班又不是卖给他们蒋家了，他再喝醉你就给他哥打电话，让他们自己来管。
　　这句话闻浪更没法回了。
　　闻浪对着笔记本屏幕，尴尬地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寄希望于冯珂自己调转话头，别再说这个了。
　　然后，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冯珂那边的提示又变成了正在输入中，过了一会儿，一条新的消息出现在了对话框里。
　　冯珂：不说这个了，上次和你说子公司的事，你想好了吗？
　　闻浪这次不觉得没法回了，他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钟，很快给冯珂打出了回复。
　　闻浪：我再想想吧。
　　这其实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冯珂在对面看得明白，沉默了一会儿，只给闻浪敲了一句话过来，说还有时间，你再考虑一下。
　　闻浪这个时候就会对着电脑屏幕为难，因为他其实很明白，冯珂跟他提这个事是真的在为他好。
　　他们是做程序外包的公司，全程实现线上办公，这两年经济情况不太好，冯珂拉了几个高层讨论，决定为了降低成本，去其他城市设立一个子工作室，以后主要对接国内项目。第一轮去开荒的人会直接做管理层，薪酬待遇还跟着母公司算，工龄久的人还能分一些股份。
　　这种机会对闻浪这种从外地来上海工作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家年轻的时候在上海过的再辛苦努力，其实心里也隐隐清楚，35岁一过，回老家就是个早晚的事。能有能耐在上海安家的都是凤毛麟角的精英，大多数人没有那么幸运。能保持现在的薪资待遇又换个轻松不少的城市的生活，在诸多结局里已经算得上是上乘。
　　可闻浪还是拒绝了。
　　冯珂在聊天框的对面叹气，闻浪凌晨回的那些邮件她也在抄送列表里，以她的眼光来看，公司里同样做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可能回复这些也就半个多小时的事。但是闻浪一封一封的回完，就算不说他中途出去接蒋驭野，也花了差不多2、3个小时。她知道全英文的项目对闻浪来说很是吃力，所以她不明白为什么闻浪要放弃眼前这个机会，继续把自己勉强在现在这个工作上。
　　时间已经到了6点，上海的天亮的快，这么一会儿就全白了。
　　闻浪在晨光熹微里，把他刚才贴到word里的内容给冯珂发了过去。发完之后他把电脑锁屏，摘下眼镜，使劲揉了下眼睛，衣服都没换，就直接躺倒在了床上。脊背在靠在床垫的时候，积累了一夜的疲惫汹涌而来。闻浪微微闭了眼，还是不敢放任自己睡过去。虽然冯珂说了让他请假，他当然也还有很多年假没有用，但是不出席，总归算是件不太礼貌的事。冯珂和对面的客户关系好，可以不这么想，但是他不行。
　　而且他一旦睡着，总会做各种各样的梦，没那么容易醒过来。
　　在清晨片刻的宁静中，时间逐渐走到了6点55。
　　闻浪几乎是干熬着到了这个时间，他用小手臂挡住了眼睛，用以遮挡一些逐渐开始刺眼的阳光。随后在床上又躺了3分钟，最后强迫自己爬了起来，打开电脑，接上远程，通过邮箱里的日程安排拨入了会议。
　　客户和冯珂已经在通话里了，会议还没有开始，他们在会前短暂的闲暇里正在聊一些有的没的闲话。
　　因为不在公司，闻浪没有开摄像头。他凝神认真听了一会儿，只听出来冯珂好像在和对面的客户交流他们当时在藤校的暑假。闻浪想想时间，马上就到6月，确实是要开始放假了。
　　他走神了这一小会儿，对面的客户就忽然换了话题，向冯珂说了什么。好像是，许说今年会回中国，他有联系你吗？
　　冯珂在通话里笑了，好似她已经从对方这句看似普通的对话里琢磨出内里隐含的意思。她笑着和对面打趣，说别这样，John，我们都知道的，如果许要回来，他只会联系蒋，我们这些人他一个都想不起来。
　　这句话很好的勾出了客户的笑声，加州人爽朗的笑声里还有一丝调侃，说如果他们今年夏天还像当时在一号公路那样浪漫的话，让冯珂一定记得拍照片给他。
　　后面开会的时候，闻浪全程都在走神。会议只进行了半个小时，大多只是聊一下项目的进展，和两边在实现几个需求点上的分歧。说到项目的时候他还强迫自己关注了一下，等发现冯珂确实把他给的细则都看了一边，就开始放任自己堂而皇之地放空。
　　他在想对方刚才在和冯珂闲聊的时候提到的一号公路。蒋驭野本科是在国外和冯珂一起读的，学校在旧金山附近，后来创业的时候也在一起。他们当时那个圈子的人经常趁着假期出去玩，当然去过离旧金山很近的一号公路。那是一个暑假，他们从旧金山出发，一路自驾行驶到洛杉矶，然后在洛杉矶紫橙色微光弥漫的迷人天空里，体验了50分钟的日落飞行。
　　这些事并不是蒋驭野告诉他的，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蒋驭野后来曾经丢给他一个ipad让他帮忙整理相片，他才通过共享的相册云盘知道他在国外去过了很多地方。
　　而这其中，闻浪尤其记得一号公路这段故事，是因为蒋驭野拍照片从来不拍人，连拍自己都觉得膈应。可在那天洛杉矶的落日余晖里，他却偷偷用手机拍下了一个人在直升飞机上的侧影。
　　背景是天际线最后一抹橙色的光，薄雾弥漫开来，连接到天空的云层显示出一种浩瀚的美丽。而地面华灯初上，城市从天上看仿佛人造的银河，车水马龙，灯火璀璨，美不胜收。
　　而面对着自然和财富共同造就的人间绝景，蒋驭野却只留下了一张照片。这也许说明，在那个时候的蒋驭野眼里，万千光影都远不如他眼前的那个人好看。
　　那个人，就是许书文。


第3章 02
　　会议电话挂断之后，闻浪的疲惫感忽然变得难以抵挡。他艰难地在公司的其他人上班之前，把他项目组今日的日程和规划都发在了群里，又给冯珂发了简短的会议总结，最后点开了HR的teams，和她说自己今天要请一天的假。
　　HR还没有上班，闻浪一个人走不完手续，只好又跟冯珂打了声招呼。冯珂马上还有别的会要开，她知道闻浪因为蒋驭野的事熬了一个通宵，所以很爽快的同意了。
　　终于得到一天休息的闻浪重新躺到了床上发呆，他本来应该先睡一觉，养养已经疲惫到极限的精神，却还是怎么都睡不着。
　　在这场不期而遇的失眠里，他开始想许书文。
　　许书文的信息比他当时预计的还好查一点，藤校年轻的助教，专业是心理学。学术成就和个人经历都在他就职的那所学校的官网上挂着。官方的那张照片里，许书文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学校的图书馆门口，背景里还有一颗松树。
　　他当然是极好看的人，就算不看蒋驭野那张充满了暧昧光影的照片，只是看官方挂着的那张，也能看出他清俊的五官。单长相这一项，就已经十分出挑。
　　闻浪知道，在一些人眼里，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大学助教自然要比他隔壁屋里宿醉未醒的蒋驭野有出息的多。但能让冯珂这些当年围观过他们那段感情的朋友时至今日还念念不忘，至少能说明，至少在他们眼里，这两个人其实是非常般配的。
　　而事实也是如此。
　　闻浪平躺着，安静地看蒋驭野这间公寓的天花板。这间公寓还是蒋驭野毕业的时候买的。他和冯珂毕业之后回国，没要家里一分钱就买了这间公寓。
　　蒋驭野一直是个很聪明的人，永远知道怎么做才能让自己过得最舒服。在他们同辈的人都还在大学里消磨时光的时候，蒋驭野就在国外和冯珂抓住了最好的机会，还在校就拉到了投资，建立了Bluetree的雏形。后来为了更廉价的生产力把工作室移到了国内，在印度也设的有分公司。
　　再之后，西雅图有家正在做计算机服务全球架构的上市集团，直接联系了蒋驭野和冯珂关于并购的事。那时候蒋驭野临近毕业，和冯珂两个人一天到晚在西雅图和旧金山之间来回飞，终于在那一年的秋天把并购谈了下来，Bluetree一举成为上市公司的子公司。从那天起，蒋驭野拿着结构化收购里上市公司的股份，工作内容就只剩下了看股票这一件事。
　　冯珂一直对此颇有微词，她和蒋驭野一起创业打拼，很是明白蒋驭野要是想认真干活能做的比谁都好。如今刚刚毕业就直接进入不管事的养老状态，实在是让她不解。
　　蒋驭野对这件事的回复就是很轻佻地笑笑，用自己杯里的威士忌去兑冯珂的鸡尾酒，和她说人生奋斗到最后为的不过是养老，反正她那么能干又有事业心，自己就躲个懒嘛。
　　他说话一直是这样的语气，从闻浪高一那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那样。好好一句话，句尾却总是有数不清的感叹词把整句话收得含混又暧昧。眉稍舒展，眼角含笑，像是一只最矜贵又慵懒的猫咪，不知是在跟你调情还是撒娇。
　　蒋驭野和许书文，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确实是般配的一对。
　　浪漫多金的商界新秀和清逸俊美的藤校助教，同性恋虽然让家人不太好接受却已经收到了所有朋友们的祝福，就是放书里找也差不多就这么个故事。而且闻浪认为他们俩的情况更得天独厚一点，因为蒋驭野对人生的肆意让他几乎没有任何执着。他当年都一度觉得蒋驭野应该不会回来了，就这样在国外守着他的许老师，反正他有钱有闲，做什么都行。
　　可两年前的故事，并没有按照他预想中的发展。这段关系在蒋驭野毕业之后的那个暑假戛然而止，闻浪再次收到蒋驭野的消息，已经是蒋驭野的飞机落在了浦东机场，他谁也没通知，什么行李都没有带，在机场的大厅里给闻浪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
　　那个时候闻浪刚刚搬出学校租房子住，突然收到蒋驭野的消息，来不及多想就出门直接打了车往机场赶。
　　也是在那天，闻浪头一回见到成年之后的蒋驭野那么疲惫又伤心的样子。他是很骄傲的人，少年时连被说一句可怜都要和人打架。那天却就穿着个普通的卫衣，坐在浦东机场的硬质座椅上，长腿只能委屈地缩着，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
　　闻浪当时一看就知道他和许书文吵架了。至于分没分手，其实闻浪一直没有从蒋驭野或是其他人那里得到过只字片语。所有人都很默契地，一个字也不提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事情。他只能从蒋驭野后来的行为里去揣摩，应该是的确发生了什么，才让蒋驭野缄默不言，从此游戏人生，穿梭在上海灯红酒绿的各色酒吧里。
　　只是他身边喝酒的酒搭子换了一拨又一拨，也不见他再对谁动心。
　　闻浪曾经以为，蒋驭野的这段感情，要么有朝一日被另一位天降的良人正式终结，要么就在时间的作用下被逐渐安抚埋葬。可事情就在这里又出现了转机，两年前在国外一直不肯露面的许书文，现在要回国了。
　　闻浪看着蒋驭野家里的天花板，忽然很想吸烟。
　　他睡不着，又没烟可吸，于是闻浪躺了一会，准备坐起来找水喝。
　　他下了床，穿上拖鞋，推开次卧的门往屋里走。六月底，上海的天气已经开始变热，空调还没开，遮光性良好的窗帘把客厅挡得很暗。闻浪不用开灯也找的到直饮水的位置，他从餐边柜的上层拿出自己的那只玻璃杯，放在直饮水下面接水。
　　直饮水的水柱很细，哗哗地往下落，在玻璃杯里溅起连续不断的小气泡。
　　闻浪在等水接满的短暂时间里又想起了冯珂的那个提议。或许换到另一座城市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的确是一件好事。不用再对接国外的项目，意味着最让他头疼的那部分工作内容可以被规避。免除了许多花费在语言问题上的时间，也许他终于能找到一点工作当中的从容，让自己可以不用那么狼狈，有点什么小事，就需要加班到凌晨一两点。
　　而且换一个城市生活，也意味着他不会再三更半夜接到蒋驭野的电话，即使接到也没事。他总不能跨越上千公里，就为蒋驭野一个电话就再跑一次上海，何况等他到了蒋驭野的酒也早醒了。
　　这简直是一个根本不用多想的抉择，到底是留下继续受罪还是拿了股份找个二线城市迎来衣食无忧的生活。闻浪觉得如果把这个问题抛在蒋驭野面前，他会一秒都不耽搁地劝他走。
　　可闻浪还是很犹豫，他看着眼前的水杯一点点被填满，满脑子都在想许书文。
　　对于这个人，闻浪除了网上能查到的公开信息以及蒋驭野手机里那张日落时拍的照片外没有任何的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蒋驭野为什么会喜欢他，他们在旧金山那些美好的假日时光里又做了些什么，后来又为什么会分开，这些统统都是谜团。
　　闻浪希望自己在离开之前，至少能从许书文身上获取一个答案，也许这样他就可以心甘情愿地放下许多无谓的坚持，洒脱地去奔赴一段新的人生。
　　他站在水池边想得出神，连水已经接满了都没有发现。水从玻璃杯里溢出来，沿着杯壁流下，又顺着水池流走了。
　　厨房的百叶窗没有关严，阳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在玻璃杯和流动着的水流上，浮光在水流上时隐时现，显得波光粼粼。
　　蒋驭野醒来到厨房里找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
　　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没明白这浪费水资源的一幕到底有什么禅意，值得闻浪看得这么目不转睛。他还记得闻浪上一次在他面前这样漫无目的地放空，已经差不多有两年了。那个时候他从国外回来，什么东西都没带，又不想一个人住在酒店里，就整日窝在闻浪的那个小出租屋里度日。他记得就好像有一天，闻浪也是去厨房接水。结果不知道到底是想到了什么，接的水都从热水壶里漫出来了还没发现。
　　蒋驭野还记得那天他问过之后闻浪的答复，说是一直找不到工作，有点焦虑。此时此刻眼前情景再现，于是蒋驭野站在闻浪背后非常自然地开口：“又怎么了？冯珂那边有事很为难吗？”
　　他突然出声，把闻浪吓了一跳。他应激之下第一反应是先去拿杯子，结果水太满，拿偏了一点就洒出来不少，直接把袖子都打湿了。
　　慌乱中还是蒋驭野先去关的水，闻浪站在一边，举着洒了一大半的玻璃杯和湿透了的袖子，既尴尬又狼狈，半晌都没给自己这番作为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和蒋驭野站在厨房里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还是蒋驭野先开的口，把话题岔开到另外一件事上，“你这周五晚上有空吗，和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
　　蒋驭野和他那些喝酒的朋友出去玩是从来不会叫上闻浪的，这也算是他们俩相处这么多年的默契。蒋驭野知道闻浪和这拨人互相都不太对付，到时候不管是闻浪还是童洋他们，准是谁都吃不好。此时突然提出来，当然是因为情况不一般。
　　闻浪敏锐地察觉到蒋驭野话中有话，也是因为这场晚饭的邀约和平时比起来确实太过正式，有时候蒋驭野心血来潮要找他出去吃东西，也就是临时发个店铺的地址过来，再由自己根据当天的加班情况决定能去还是不能去。
　　闻浪镇定了一下，确定自己手里的杯子拿稳了不会再失手打到地上，才状似无意地问起来：“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要出去一起吃饭？”
　　“也没有什么。”蒋驭野露出一个有点淡的笑容：“有个朋友从美国来了，想让你们见一下啊。”


第4章 03
　　下一个工作日的早上，闻浪花了大半的时间，在想蒋驭野这个口中的朋友到底是不是许书文。
　　蒋驭野没有明说的事，闻浪向来不主动问，何况关于许书文这个人，除了闻浪自己留心的各种细节，蒋驭野其实没有在他面前正式提到过。即使是此刻说要一起见面吃饭，蒋驭野也只说了聚会地点在一个私人会所，晚宴，当天可能需要穿正装。除此之外对提前介绍参与饭局的主角毫无兴致。
　　这明显就是为迎接那个人的接风宴，可蒋驭野就像是从不主动提及那些加州的往事一样，就算闻浪表现出好奇，他也只是露出一个在他脸上显得比平日里寡淡了不少的笑容，说他到时候就知道了。
　　从公司茶水间里透露出的消息，和从冯珂那边的旁敲侧击出的只言片语，闻浪只能确定周五晚上的那场接风宴冯珂可能会去。她久违地推掉了一些工作会议，从邮箱的日历也可以看到周五晚上的时间被标记成私人行程。
　　这些琐碎的细节加身了这件事的隆重和闻浪本身的紧张。他的确是想见一见许书文，但并不是在这样一个正式又郑重的场合。如果可以，他只想以蒋驭野朋友或者高中同学的身份，单纯地参与一场有许书文在的朋友聚会，没有什么花园庭院或者正装礼服，只是彼此放松地围坐下来，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听他们聊一聊那些在美国的往事。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思。只是在蒋驭野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见过他谈恋爱的样子，他总是有一些遗憾，或者说好奇。
　　乱糟糟的各种念头进一步拉低了闻浪的工作效率。今年bluetree的母公司为了推进全球化的管理，先是在印度先开发了一个涵盖全球工作室的新平台，要求各个子工作室逐渐把日常的人员管理事务转移到平台上，但是又因为还在开发周期当中，网站的许多功能还不太稳定，所以又只能边用边提问题边改。
　　这个现状导致这个软件异常难用，闻浪只好额外开着一个excel对信息，条目繁多又琐碎，往往一个数字不对就要从头查起。这本就是个最需要注意力的工作，可他偏偏一直在走神。
　　等他好不容易顶着一直走神的压力把事情处理完，准备最后整理下邮箱里的邮件下班的时候，才发现邮箱里躺着一封2小时前的西雅图的群发邮件，意思是考虑到目前的一些反馈，那个新的平台暂时不起用，恢复往日的工作流程。
　　闻浪看着那封邮件，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才慢吞吞地想起来，他们有个同事好像在试用了这个系统之后，直接发了邮件给冯珂，附件是全英文的分析文档和PPT，陈诉了这个软件的问题和给日常事务带来的麻烦。冯珂看完之后，在邮件里写了下她那边的几条建议，又发给了西雅图，后续又和几个大工作室的首脑一起约西雅图那边开了个会。
　　这应该就是那场会议的结果了。
　　半晌，闻浪站起来，去已经关了灯的茶水间里倒了杯水，独自站在黑暗里慢慢喝完，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点开之前说已经不用了的就服务器，把需要更新的部份重新一点点核对并录入。
　　他没有抱怨，这种情况时常发生，他早已经习惯了。闻浪明白自己并不真的适合这个岗位，所以对所有交到手头的事都分外努力成为了他工作中的某种常态。仿佛是认准了那句古老的名言，叫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11点，闻浪把那封邮件标记成已读，归类到对应的文件夹里。他就在这个时候又接到一个电话，只不过这一次并不是蒋驭野。
　　打电话的人是卫佑亭，蒋驭野亲哥的特助。
　　这个时候打电话显然并不是一件非常有礼貌的事，但卫佑亭在电话那边的声音还是非常得体，他问闻浪明天有没有时间来一趟蒋氏，蒋总有几件东西要托他带给蒋驭野。
　　蒋牧原和蒋驭野这对亲兄弟的关系算是很不错。就算涉及到蒋家的家产继承，在闻浪的记忆里蒋牧原和蒋驭野从来也没红过一次脸。蒋牧原甚至远比他所表现出的更关心他这个弟弟。闻浪记得他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被一群黑衣人请上一辆车，他吓的要死，还以为是有人绑票认错了人。结果一上车，看见的就是当时还很年轻的蒋牧原。
　　以他对蒋牧原的了解，突然喊他去一趟绝不可能是真的为了送几件东西那么简单。蒋牧原应该是听说了许书文回来的事，所以即使这么晚了，还是让卫佑亭打电话约他见一面。
　　闻浪把电话挂断，站在楼梯间里，透过窗户往外面看。
　　Bluetree处于一个科技园区，晚上11点对创业和互联网公司来说虽然不能说早，但也绝算不上晚，许多人还在自己的工位上办公。他们中的许多人会在12点左右真正下班，然后差不多在1点2点的时候会陆陆续续全部走光，只留下一办公室的灯还在黑夜中徒劳地亮着。也不知道究竟是忘了关，还是通过这样浪费电力的行为获得一些，总还有一些事物比自己还要辛苦的安慰。
　　闻浪在这样的场景当中毫无因由地想起来，蒋驭野确实是一个聪明又幸运的人。这世上许多人没有那样的好运，能够年纪轻轻早早从奋斗中解脱，不受现实的辖制。能够随时为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花上许多心力，策划一场迎接昔日情人的晚宴。他还有真心为他考虑的家人，如今只是听到一点许书文可能要回来的消息，蒋牧原就坐也坐不住，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他这里来。
　　闻浪再次解锁手机，打开他记在备忘录的，关于那场晚宴活动的笔记。时间是这周五的晚上7点，私人会所，只允许有信息卡的人出入，晚宴从晚上7点开始，需要穿正装。
　　闻浪这时候才恍惚想起来，他似乎还缺少一套没那么商务，能作为出席朋友聚会穿的正式衣服。但他很快就察觉到这个念头其实很可笑。对于蒋驭野来说，一个城市的灯火尚且不堪匹配许书文的一个侧影，更何况是点亮灯火的人。
　　他穿的商务或不商务又有什么不同，在模糊了的背景里，其实都差不多。
　　第二天，闻浪和卫佑亭联系好时间，和HR请了2个小时的假，午饭过后就叫了出租车去了一趟蒋氏。卫佑亭把蒋牧原下午的时间空了半个小时给他，他到的时候，卫佑亭还特地让人来楼下接。
　　被这么对待闻浪很难不受宠若惊，但常年相处下来他也已经十分熟悉卫佑亭的处事风格。他这么周到，一方面当然是良好的家教和职业素养。另一方面，是他必须以面面俱到的体贴来掩饰那种逼迫对方必须按照他的要求行事的强硬。就比如今天，本来闻浪准备坐个地铁过去陆家嘴，结果看了看微信里卫佑亭礼貌但不失催促的留言，还是决定打车。这就导致他到的比预计时间早了不少，蒋牧原前一个会议都还没有结束。
　　闻浪被卫佑亭安排的工作人员直接带到了蒋牧原办公室配的小会议室。
　　说是小会议室，其实也很大，收拾的很干净，但一看就知道大概没有经常使用。闻浪在等蒋牧原的过程里看了看在会议室摆放的花卉。这里摆的蝴蝶兰，雪白的颜色，花开得密密麻麻，像是瀑布一样从花枝顶端倾泻下来，白色素净，却也显得轰轰烈烈。
　　在闻浪看到第七片花瓣上细细脉络的时候，蒋牧原和卫佑亭来了。卫佑亭先开的门，对上闻浪的眼神就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侧身退了一步，蒋牧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
　　闻浪打量了一下蒋牧原的神色，觉得他今天心情大概不算好。他没有多话，只是略略颔首向他打招呼。
　　“蒋先生好。”
　　蒋牧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来。他后面卫佑亭拿进来了一个很大黑色的纸袋，闻浪看了下黑色纸袋上的logo，知道里面大概装的是红酒。
　　“长话短说。”蒋牧原没有寒暄，直入主题，他后续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忙，“周五那天我刚好要飞一趟欧洲，佑亭跟我去，这瓶酒你那天拿去给驭野。”
　　闻浪点点头，卫佑亭直接上前把纸袋拿给闻浪。闻浪接过的时候顺便检查了下纸袋里包装木盒上的标签。离周五还有一段时间，蒋牧原给的酒不会太好伺候，他得确定这酒的年份和产地品种才知道怎么储藏。就在他看的时候，蒋牧原开口了。
　　“你现在还住在驭野那里？”蒋牧原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闻浪的神色平静，并不因为蒋牧原的话而有什么明面上的情绪波动。他确认好了红酒的信息就重新打整好纸袋，回答：“没有，还是以前住的那个地方，只不过有时候接他会在泸水湾过夜。”
　　蒋牧原点点头，不置可否，用他那双冷漠得像是狼的眼睛静静打量了一会闻浪，半晌，开口道：“尽早搬出来吧。”
　　说完，他站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第5章 04
　　闻浪在带着那瓶比他年纪都大红酒回公司的时候，在地铁上漫无目的地回忆蒋牧原的那个眼神。
　　蒋牧原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冷淡的，寡言的，但是对蒋驭野身边的事关怀备至，甚至偶尔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仔细算起来，自己也只见过蒋牧原几次，其中一次就是在两年前蒋驭野和许书文生气跑回来的那次。
　　蒋牧原是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日登门的，不光亲自来，还带了保镖和医生。
　　他这么严阵以待是可以理解的，在蒋牧原看来，蒋驭野在消失一个月后出现在一个破旧小区的合理理由，更应该是被绑票或者被什么社会闲散人士拐去窝点里吸毒。总之，不应该是去找什么高中同学。
　　所以他这样的行为没激怒闻浪，倒是先激怒了蒋驭野。
　　他们那天在闻浪租的房子里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一度闹到邻居报警，又被蒋牧原带来的人摆平。
　　那天的最后，蒋牧原把蒋驭野强行带走，给闻浪留下一个家具几乎都被砸烂的房子。几天之后，闻浪收到了卫佑亭打给他的钱款，说是赔偿。
　　那时闻浪已经开始在bluetree上班，他在公司的茶水间默默探听到了很多来自他们另一个老板的传言。据说蒋驭野被带到郊区的一个别墅里，一直见不到人。
　　闻浪尝试联系过蒋牧原和卫佑亭，蒋牧原那边自然是杳无音讯，卫佑亭倒是状似闲聊地和他提到过几句，说是让他不要多问，这是蒋家的家事，而且也不是第一次。一年多以前在国外就闹过这么一次，过了就好了。
　　闻浪这才知道蒋牧原那样的阵仗竟然还有先例。又过了很久，他才从蒋驭野扔给他的那个ipad里确认卫佑亭说的那个时间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就是那场一号公路的旅途。
　　简而言之，还是因为许书文。
　　那一年，直到冬天，蒋驭野和蒋家的矛盾才变得缓和，证据就是那时他开始和童洋他们出入酒吧。而直到他重新自己搬出来住，闻浪也没得到更多关于这场“家事”的更多信息。所有人都对蒋驭野在国外的那一年时光，尤其是最后的那个夏天闭口不谈。就是冯珂，也是那一年圣诞的时候，才小心地问蒋驭野要不要回来上班。
　　没有人再提过许书文，直到他这次回国。
　　闻浪觉得这个人的到来仿佛启动了一个在两年前停止的沙漏。所有人，蒋驭野自己，冯珂，童洋，蒋牧原，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态度对这位即将到来的人表示出出乎寻常的重视。
　　可是自己却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这样的差别让闻浪难得觉察到了一些不安，这种态度也许是一种警示，在告诉他，接风宴之后，蒋驭野身边会形成一个新的亲密的的交际圈，而自己很可能不在这个圈子里面。
　　闻浪对于这种预兆感到焦虑，可是周五很快就要到了，短暂的一两天时间里，什么事都改变不了。
　　周五当天临近下午下班的时候，闻浪手上的另一个项目又出了岔子。一个本应当天交付的需求没有按照上一轮的反馈修改，最后QC的时候被查了出来，当天晚上就是节点，所有相关的人都得加班。
　　这个时间加班明显会让人怨声载道，闻浪在下班之前和客户沟通是否能把交付时间拖延到下周一。这个客户在欧洲，现在是早上，所以回的很快。他说这个需求下周一就要进测试，让闻浪先发个中间版本过来，他们那边可以接手先看看能不能用。
　　没有按照反馈修改这件事显然是不能让客户知道的，于是一组人只能加班。
　　冯珂下班的时候给闻浪去了个消息，问要不要带他一起。闻浪这个时候走不开，只能和她说让她带着蒋牧原的酒先去，自己这边忙完再走。
　　他给冯珂说完，又给蒋驭野发消息，说这边加班可能要晚一点。
　　蒋驭野的消息是2个小时后回的，意思是知道了，让他慢一点也没事。
　　这个时候已经八点过了，外面的天完全黑了下来，城市又入了夜。闻浪把给全组人订的奶茶咖啡放到了公共区域，走到楼梯间休息的时候看到了蒋驭野的回复。
　　他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模糊间想起来，这时候晚宴已经开始了一个多小时，应该是大家开始热络起来聊天的时候。
　　他们会说什么呢？藤校的往事？一号公路的旅程？抑或是那个夏天发生的事？
　　闻浪放任自己出神了许久，他错失了这次机会，下一次能听到那些故事不知道又要多久了。
　　等到程序终于打包提交给客户，时间已经过了10点。这个时间对于夜晚来说，其实也只是刚刚开始。
　　闻浪叫了计程车，驱车前往那个私家会所。其实他有想过，既然酒已经让冯珂带走，自己再跑这一趟，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只能说，真的就当是按照蒋驭野说的，去见见他的朋友。
　　闻浪坐在计程车的后座，看窗外不断往后疾行的路灯和城市高楼，在夜色中漫无边际地给自己找一些理由。比如这本来就是蒋驭野自己跟他说的，不能算他越界。
　　私人会所的位置离市中心得不远，隐藏在闹市当中，进了门，走过几道连廊才知道别有洞天。上海这么寸土寸金的地方，它竟然有胆量辟出一整个占地面积不小的花园。西式的凉亭还有爬满藤本月季的拱门随处可见，灌木和地栽的各种花卉被精心打理成最精致的样子。状似随意的排布在花园各处，每个角落都美得能够直接拿去做电影置景。
　　餐台直接设置在花园各处，不远处的建筑物里似乎也放的有酒水食物，门开着，里面有人谈笑的声音。此时晚宴差不多已经到了尾声，一些人已经走了，剩下的人不是在屋子里，就是三三两两地在花园各处散步。
　　闻浪略微看了看场内的人，有不少熟面孔，就是没有看见蒋驭野和许书文，也没看到冯珂或者童洋那帮人。
　　许书文的接风宴，来的大多是蒋驭野和冯珂以前在藤校时的同学朋友，还有一些蒋家自己的世交，大家要么家世显赫要么青年才俊。童洋他们以前去酒吧喝酒或者办宴会都喜欢叫明星来陪，这里一眼望去倒是半个不该出现的人都没有，可见蒋驭野多重视今天这个宴会。
　　闻浪避开人群，沿着花园爬满了月季的墙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处敞开的凉亭处找到了蒋驭野他们。
　　蒋驭野和冯珂在一块，一起的还有几个bluetree的高层和蒋家几个世交家的公子，当然最重要的，接风宴的主角，许书文也在那里。
　　闻浪在走到离那里还有十来米的时候就停下了脚步，安静地站在一道爬满了风车茉莉的砖墙下看着他们。凉亭里有灯，摆放的长桌上也有装饰精美的玻璃烛台，暖黄色的光明亮又璀璨，一群人在光华里端着酒杯说笑。蒋驭野此时背对着闻浪，看不到表情，冯珂在一边难得的露出了柔软又快乐的笑容，正在和她旁边一个英俊的金发青年聊天。而他们的对面，许书文戴着一副细边眼镜，他比官网上的那张照片更加好看。眉眼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一个自然的弧度，眼角弯弯，独有一份温柔和清俊。
　　他比闻浪想象的更加年轻自信。许书文的穿着在那些金玉砌出来的人里面自然是不打眼的，简简单单的衬衫和西裤，说是简朴也不为过。但是他此刻站在那里，谁都不会忽略他，那样的放松和悠然，不谄媚，也不怯懦。所有物质上的差距都在这种气质中消弭于无形。
　　闻浪站在风车茉莉下的阴影里，还没到夏天，风车茉莉还没进入丰花期，只有一些花隐秘地开着，在夜色下几不可见。
　　这就是蒋驭野喜欢的人，闻浪静静地想。
　　确实不让人意外。
　　闻浪打算走了，他本来就是迟到的人，此时出现难免又要引起一番注意。即使他想听他们聊一些往事，也并不想在这样一个夜晚打扰到眼前的人。
　　有情人终于重逢，故事再续，没必要多一些无关轻重的杂音。
　　只是他刚往后走了一步，就遇上了麻烦。
　　童洋站在闻浪身后一步左右的地方，闻浪看着那边出神，完全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于是一退就撞上了他。
　　闻浪在撞到人之后迅速退开，转回身看到是童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童洋和他算是冤家路窄，他们相识于闻浪第一次接蒋驭野回家的时候。那时候蒋驭野和他们一起喝酒，开始的时候还很有节制，基本不会太醉，几次之后就开始彻夜不归。
　　后来蒋驭野自己讲，那一次本来是个玩笑。当时已经凌晨4点，没夜生活的人早该睡了。他们几个人酒喝高了之后开始打电话骚扰人，每个人都被电话那头的人骂了一顿。
　　而轮到蒋驭野这里，闻浪在睡眠中依旧很快接起了电话，在听明白了蒋驭野在说什么之后，他沉默了几秒钟，说马上来。
　　然后他就真的到了。
　　童洋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到闻浪究竟是何方神圣。知道他充其量就是蒋驭野的高中同学之后就更加看不上这人。
　　蒋驭野从幼儿园开始就和他们这些人在一起上的学，只有高中那三年，蒋驭野被带回去他妈妈的老家那边念书，后来直接出了国。因此闻浪这个人在蒋驭野迄今为止的全部社交圈层里都属于异类中的异类。
　　正常来说，他根本不该和蒋驭野有任何交集。就算阴差阳错地有了，也不应该如此频繁地出现在他此后的人生里。
　　不像冯珂会一直顾忌大家明面上的面子，童洋对于闻浪的恶意从来不遮掩分毫。就好比此时，他看着闻浪，露出一个满是嘲讽的笑容。
　　“呦，这不是闻公公吗？”他讥谑着眼前的人：“怎么，今天蒋驭野还没醉呢，就开始当差了？”
　　夜色里，闻浪把童洋的表情看得分明，但是他并不生气。
　　实话说，比起那一边凉亭里的其乐融融，反倒是童洋此时的刁难才更能让他找到几分从容和自在。
　　闻浪就这样平静又镇定地看向童洋的脸，久到童洋都以为这一次的交锋又要以闻浪的视而不见收尾，闻浪才说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句话。
　　“童先生。”闻浪对着童洋依旧用敬语，“你难受，在无关人身上撒气，只会显得更难看。”
　　童洋显然是没见过闻浪如此牙尖嘴利的一面，猝不及防被他顶了一句，都还有些错愕。在闻浪见好就收，准备直接绕过他离开的时候，童洋才仿佛刚刚回过神，骤然出手抓住他的手臂，压着声音在闻浪耳边刻薄地讥讽他。
　　“闻浪，你又装什么装。”
　　童洋对着闻浪恶劣地笑，仿佛是要揭破他的卑鄙和丑陋，“你这种乡下来的人一直巴着蒋驭野是为什么？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这些年也没少在他身上捞好处吧？”
　　说到这里，童洋仿佛想起来什么绝妙的，能够证明这一点的证据，他的笑意逐步扩大，尖酸地开口：“你那个工作，不都是他给的吗？”


第6章 05
　　闻浪是蒋驭野的关系户，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两年前，因为已经谈妥了并购，蒋驭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管过bluetree的事。除了一些和总公司的国际会议需要出席，平时他基本不来公司，几个他们在国外时就建立起合作的客户都是冯珂在维持关系。那段时间，他唯一对公司事务的插手，就是把闻浪塞了进来。
　　闻浪当时也才刚毕业，简历其实不算难看。985毕业的学生，虽然英语不太好，实习经历在一水儿的海归和名校当中也显得比较单薄，但对于一个实习的岗位，绝不能说是不够格。
　　但这事放到童洋这些人眼里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其实不光是童洋，bluetree内部关于这件事的流言也从来没有断过。闻浪以前还研究过这流言的源头，结果该说不说，还挺好笑的。他们怀疑他背景深厚且学历造假，理由是没见过985的学生英语这么差。
　　Bluetree虽然两个老板都是中国人，也包含一小部分的国内项目，但是大部分客户都在国外，基本是全英文的工作环境，语言基本算是刚需。这样的背景招闻浪进来，谁都看得出来有问题。
　　对于童洋这些人的恶意揣测和公司里暗潮涌动的种种流言，闻浪都知道。不管是一些意有所指的暗示，或是一些别有用心的调笑，闻浪都很清楚这些人到底在背后想什么。
　　好一点的，说他是蒋驭野的同学，坏一点的，直接说他是蒋驭野的狗。而他在蒋驭野那边随叫随到的做派，显然证实了后者。
　　闻浪从不开口解释，没有必要。他走后门进的bluetree是事实，英语跟不上他们的工作节奏也是事实。为了这些流言发火怨怼，不过是让自己更加难看罢了。
　　但他心里应该多少还是有不平的，不然，他不会在此刻扒下童洋抓着他的手，目光清冽地看着他，字字清晰地说。
　　“我是为了在他身上捞好处，那童先生又是为了什么呢？”
　　刺激童洋显然除了让事情变糟以外没有任何益处，闻浪一句话说完之后及时止损，趁着童洋被问得犯懵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
　　他没有想童洋会不会恼羞成怒地开始发疯，在这样一个夜晚，童洋自己也知道该收敛。那天晚上他红了的眼眶，此时此刻的刻薄，不过都只是透露出他有多不希望蒋驭野再遇上许书文。
　　某种意义上，童洋和闻浪应该成为朋友，他们的人生和性格天差地别，但是处境却相似。他们一前一后，陪伴着蒋驭野在酒精里逃避的每一个夜晚，两个人都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闻浪在返程的计程车上又开始走神。在这个忙碌又疲惫的城市里，计程车里的每一分钟都显得那么不可思议，它让一种浪费时间的低效行为变得没那么不可原谅，这显然已经接近一种上天对人世间的怜悯。
　　闻浪难得地开始想一些自己的事，想起自己一开始是怎么磕磕绊绊地上手工作的。邮件和书面工作都还好，最麻烦的还是开会。他跟不上会议的语速，就在会后反反复复地听会议录音，把播放速度调到0.5，一个一个词地去听。这样显然很没有效率，他们一起开会的人除了美国的客户还有北欧和印度的人，口音并不是那么标准。
　　他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很泄气，他其实从小到大都是成绩很好的人，除了在语言上的天赋有限，从来没在学习上经历过这么狼狈的时刻。最累的时候他甚至像一个真正的走后门混日子的关系户那样去思考问题，觉得烂就烂吧，反正看在蒋驭野的份上，他们也不会开了自己。
　　但冯珂已经把话说到最委婉。子公司，国内项目，股份。这如果算是一种清退，当得起一句风光大葬，何况他们还会继续帮他交五险一金。
　　闻浪简直要被自己逗得笑起来，他知道冯珂对他不肯点头的事一定很想叹气。其实他也不想这样。在这诸多的流言里，唯一同样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的就是冯珂。自己不计成本的努力至少还是打动了她，即使知道按蒋驭野的意思，就算把闻浪放在公司当个吉祥物也没事。她还是尽己所能的多关照了下闻浪的项目，公司这么多人，只有闻浪的会她每次都会来。
　　冯珂已经仁至义尽，是他还在不知好歹。
　　每次想到这里，闻浪总会又想起蒋驭野，另一个蒋驭野。一个他不熟悉的，只存在在冯珂偶尔提及的往事里的蒋驭野。
　　闻浪没有见过冯珂口中的，在国外努力奋斗，和各方大佬觥筹交错，接连拿下了投资和并购的蒋驭野是什么样子。他印象里蒋驭野能和努力二字挂钩的时候其实不太多。最有印象的还是当年读书的时候，蒋驭野曾经不分昼夜地检索了整个互联网所有的蛛丝马迹，就为了告诉他，机器猫的结局是什么。
　　这件事闻浪现在想起来都会笑，挺傻气的。他们那个时候读高三，同龄人都在操心高考，各个高校的自主招生，最后一年的竞赛成绩或者出国要用的介绍信。结果在那一年里唯一让蒋驭野打起精神的事，居然是去搜索一个漫画的结局。
　　这种算得上浪漫和不着调的气质，给人的感觉就是他不太成器。
　　蒋驭野和闻浪他们就读的高中，每到高三，都会有老师在讲台上在讲课的间隙里见缝插针地耳提面命。让他们不要现在沉溺在同学交往上荒废了学业。他们未来在高考的每一分差距都会在未来漫长的人生里变成无法跨越的鸿沟，就算是再坚实的情谊，在巨大的宛如平行世界般的割裂面前，仍谁都是会走散的。
　　老师说这话的时候闻浪和蒋驭野都坐在左边最靠窗的那一组。窗外的阳光明媚，蒋驭野完全没在听课，手里拿着个最新款的智能机，用当时慢得不行的2G网在给闻浪找机器猫相关的一切蛛丝马迹。
　　闻浪当时听着老师的危言耸听，看着身边的蒋驭野，很难把这段话当一回事。
　　再走散能散到哪里去呢？
　　一个愿意浪费大好春光就为了干这么一件无聊事的人，怎么也不会走到离自己太远的地方吧。
　　转过这些年，现在闻浪再想起这番话，忽然觉得当时那个老师远算不上危言耸听，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温柔。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又何止一个分数能够涵盖的。倒不如说，如果那一日的闻浪能够发奋图强，一举在高考的时候再进步个50分，从普通985变成清北复旦，也许能够略微弥补一些他和蒋驭野之间的距离。
　　他早该明白，蒋驭野一直都是个实际又聪明的人。他敢于在高三最后的时光如此肆意浪费，当然是因为浪费的起。早早就考出来的托福和SET成绩，还有他爸给学校捐的那笔款项，早就在闻浪还在埋头准备第一次摸底考之前，蒋驭野就决定好了自己接下来4年的人生。
　　他从来是不勉强自己的人，在去路确定之后自然也没什么额外的上进心。所以高三最后那一年的时光，他拒绝了蒋彧州提前去读大学的提议。安安心心地给自己的人生放了一次长长的假期。他理应如此，富裕的家世，聪明的大脑以及姣好的长相，似乎同龄人那里焦头烂额的青春期，在他这里就该这样游刃有余，任他挥霍。
　　蒋驭野一直都这么聪明，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事上认真能最大效率地换来轻松又惬意的人生。他在国外和冯珂打拼的那几年，为自己在毕业后直接换来同龄人，即使同样是二世祖的同龄人也很难不在家里支持的情况下换来的财富自由。从此天高任鸟飞，爱自己想爱的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闻浪觉得他敢直接让蒋家知道许书文的存在也是因为这个底气，蒋彧州应该并不接受他喜欢一个男人，结果临到头才发现已经拿捏不住这个儿子。就算掐断给他的经济支持，能毕业后直接在上海买一套公寓的财力，也不是冻他几张信用卡能解决的事。
　　要不是他迟迟没有和许书文复合，他们的故事早该有结局。
　　第二天，闻浪去泸水湾的时候特地挑了下午。
　　他没有在那个宴会上待到最后，后面也没接到过蒋驭野的电话，自然也不知道众人的去向。这样一个夜晚过后他显然也不能从别人那里直接打探到消息，为了避免一些尴尬的画面和误会。他选择了一个自认为比较安全的时间去了蒋驭野家里。
　　他用钥匙打开门，屋内还是昏暗的，没有开灯，窗帘也没有打开。闻浪没急着进屋，在玄关处仔细辨认了一会鞋子，确定没有蒋驭野以外别人的鞋，才敢进屋。
　　闻浪把客厅的窗帘拉开，又去了厨房检查冰箱看看是不是需要叫人送点吃的过来。他基本上每周会来一次，清点蒋驭野家里的食物和各种常备药品。蒋驭野过的太随性自由，其实很需要人照顾。他大部分时间不在这个家吃饭，但是偶尔饿了冰箱里没吃的就会很暴躁。明明叫个外卖就好的事，他能生生饿自己一整天。
　　就在他等人送食物上门的时候，蒋驭野醒了。
　　他拖鞋都没穿，直接光着脚开了门，迎面就被客厅里的光线刺激到了眼睛，下意识拿手去挡。
　　“闻浪？”蒋驭野看也不看，直接喊人：“今天怎么这么晚？”
　　“让你多睡会儿。”闻浪坐在沙发上回头看他，“护肝片给你放茶几上了。”
　　蒋驭野适应了一会儿光线，走到沙发旁边，往闻浪身边一坐，直接拿过茶几上放着的小药瓶在手上把玩，开始抱怨：“这都要过期了。”
　　“是。”闻浪接话：“你买了又不吃，既然不吃就别喝酒喝那么狠。”
　　“知道啦。”蒋驭野答应着，不玩药瓶了，扭过头看闻浪，笑道：“我有点渴，你去帮我倒杯水嘛。”
　　语句结尾的那个嘛被他说的很轻，轻得仿佛是一根羽毛轻轻落在闻浪心上。闻浪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就算知道他其实就是在使唤人，也舍不得不倒那杯水。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的时候，蒋驭野还在背后喋喋不休。
　　“你昨天怎么没来啊，工作那么忙吗？”
　　闻浪在餐边柜上找蒋驭野用来喝白水的那个杯子，一边找一边回：“没，我去了，太晚了那时候。看你们差不多都散了就先走了。”
　　“这样哦。”蒋驭野没对这件事追根究底，只是语气略微有些遗憾：“本来还想让你见见书文的，可惜了。”
　　提到许书文，闻浪的手顿了一下，但是他终究没有把情绪带到脸上。他找到了蒋驭野的那只杯子，拿去直饮水下接水。一边接一边说：“下次还有机会吧，我听冯珂说，他可能一个暑假都在这边？”
　　蒋驭野在他身后回答：“今年是，暑假过了他还有一年的教职。然后明年看看有没有机会回国内。”
　　他说这话的时候，闻浪正在看水在杯中激起的小气泡。
　　他不知道蒋驭野的这句话该怎么接，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主动问及他和许书文往事的时机。许书文在国外发展的顺风顺水，忽然决定回国，为了什么，没有那么难猜。
　　闻浪等那杯水接到一半的时候才开口问，也不敢问什么深入的内容，只在最浅的问题上打转。问许书文这次回国，现在是住在什么地方。
　　“外滩那里，就是以前我住的那家酒店，你还记得吗？”蒋驭野回答，“不过可能很快不住那里了。”
　　这只是个闻浪顾左右而言他的问题，他又不是真的很在意许书文住在哪。所以闻言只附和地点了点头说记得，然后把直饮水的水关掉。端着水杯回到客厅，把水放在蒋驭野面前。
　　这杯水打断了蒋驭野原本要说的话。他等到闻浪重新坐下，才打开了那个药瓶，直接倒出来一颗，跟吃糖豆一样放到了嘴里。
　　吃完药，蒋驭野像是想到了好玩的事，对着闻浪笑，说他可以暂时不用担心他喝得宿醉又不吃药了。
　　闻浪问他为什么。
　　“啊，这个。”蒋驭野脸上露出一个微微有些为难，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书文要住过来了，我总不能他在的时候，还天天出去喝酒吧？”


第7章 06
　　这到底是一个预谋已久的通知，还是一个兴之所至的决定，闻浪不得而知。
　　他在听到这句话的短暂时间里，只是想到，之前蒋牧原让自己尽快搬出去，不是没有道理的。
　　蒋家终于对蒋驭野的恋爱松口，而蒋驭野和许书文准备同居。
　　闻浪消化了一会儿这个消息，只觉得耳边恍惚间听到了沙漏里沙子簌簌落下的声音。
　　他很清楚，其实并没有什么沙漏，只是他听错了。
　　闻浪本来是打算的是等他订的食物到了就走，忽然得知这个消息，一时脑子纷乱了各种念头，连反应都慢下来。
　　蒋驭野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说完了之后，紧接着就是惯常的撒娇卖乖，一边往闻浪身上扑，一边要求闻浪今天留下来给他补一个单身之夜，理由是他昨天没有在那个晚宴上看到他。
　　闻浪这才知道昨天那场宴会居然还是场告别单身的派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走的那么干脆到底算是是福是祸。但他也没那么多心力去复盘这一场他错过的晚宴，因为他正在把蒋驭野往他身上扒拉的手再扒下来。
　　“你不要闹了。”闻浪一边挡着不依不饶的蒋驭野，一边义正严词地开口：“许书文不都要来和你住了吗？你这会儿发什么疯啊，不怕被看见误会啊？”
　　蒋驭野显然对这一点有些无所谓，他利用自己手长脚长的优势，终于还是以一个闻浪挡着他胸的姿势把人压在了沙发上，说：“没事啊，书文下周末才过来，而且你是闻浪啊，他不会误会的。”
　　闻浪被压在沙发上，本来就有点缺氧，再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就是一空。比起许书文来的具体时间，蒋驭野如此笃定许书文不会误会他俩更让他觉得无措，半晌，跟个傻子似地反问了一句：“他知道我？”
　　“当然啊。”蒋驭野说得心安理得：“怎么会不知道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蒋驭野说这话的时候，手劲一点也没松，一双眼就这么盯着闻浪看。闻浪回看了他一会儿，放弃似地笑了一声，说：“别瞎哄人了，我留下来，行了吧。”
　　蒋驭野得到了闻浪的应承，非常满意，大度地放了闻浪自由。
　　闻浪从沙发上坐起身来，揉揉被按了半天的肩膀，等自己心跳慢慢安稳下来。
　　最好的朋友，哪怕知道这只是蒋驭野用来哄人的话，但是他肯说，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这是蒋驭野身边，除了爱人以外，最好的一个位置了。
　　蒋驭野没注意到闻浪身上微妙变快的心跳，在耍赖让闻浪同意留下后，他兴致勃勃地决定今夜这场只有他和闻浪两个人的单身派对，要看电影。
　　闻浪重新用外卖软件叫了麦当劳和啤酒，两个人都窝在沙发上，用遥控在智能电视的视频平台上挑挑拣拣，最后决定再看一遍柯南剧场版。
　　闻浪都不需要问蒋驭野，直接点开了《贝克街的亡灵》。两个人一边看电影一边漫无目的地说着闲话。
　　这曾经是他们之间的保留活动。新番，电影，剧，闻浪自己也不清楚在国外忙于学业工作还有恋爱的蒋驭野到底是从哪抽出来的时间，他们曾经每个星期都有一起在线上看剧的习惯，往往是蒋驭野在周一清晨或者周日的晚上给他发片单，然后他们就会在那一周各自找时间看完，等什么时候没啥事大家又都醒着的时间再一起聊一聊。
　　他们一起看过太多电影和剧，自然就会有都喜欢和都不喜欢的类型。这些电影和剧闻浪每一部都还记得，纵然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逐渐开始模糊，他也还保留着这些作品在他豆瓣的收藏夹里。他一直知道，他和蒋驭野总有一天会像是这个世上所有渐行渐远的旧友一样，从生活某一个时刻开始，逐渐淡出彼此的生活。所以保留一些客观上能久存于世的东西，至少能让他未来一个人的日子里，有事物可供回忆。
　　他也曾尝试保留一些蒋驭野遗落的，又没那么重要的物品。比如翻过的书，或者是写过字的笔记本。只是两年前，在蒋牧原带来的那场惊天动地的动静里，这些东西无一例外的都损坏了。
　　卫佑亭给他转的钱几乎可以把那个房子重新装修一遍，但是真正重要的事物却一件都买不回。所以从那天起，闻浪不再执着于留着蒋驭野身边的东西。
　　而更让闻浪始料未及的是，恢复之后的蒋驭野，似乎在酒精和那些暧昧又热闹的长夜里找到了比看电影更有趣的事。他们明明离得如此近，不再有时差的生活本可以让他们真正坐在一起好好看一部电影，但是蒋驭野却再没给闻浪发过片单。
　　闻浪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主动约蒋驭野，抑或是直接去电影院，但这却比蒋驭野在国外的时候还要难约时间。闻浪不知道这到底是是因为自己太忙，蒋驭野的生活太精彩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他只是在一次次的落空之后，平静地接受了他现在只能在深夜里接蒋驭野回家的事实。
　　他不抱怨这件事。
　　时针在墙上滴滴答答，一点点，缓慢，但坚定地走向夜晚，电影已经换了几部，蒋驭野看着看着，慢慢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电视屏幕上正在放《爱丽丝梦游仙境》。
　　彼时他已经完全没好好坐着，歪躺在沙发上，头枕着闻浪的大腿，脸朝着电视机的方向，状似还在看片子。如果不是闻浪感觉到他的呼吸声变缓，或许也不知道他已经睡着了。
　　闻浪把电视机的声音调低，仍由它继续放。爱丽丝已经掉进了兔子洞，闻浪看着她在光线逐渐魔幻的下坠过程里好奇地摆弄身边经过的东西，没来由地想，也不知道蒋驭野此刻的梦里会梦到什么。他的梦里也会有兔子，疯帽子，红桃皇后，和那些黑暗的，似乎找不到出路的迷宫吗？
　　他们似乎还从没交流过彼此的梦境。闻浪自己总是在做梦，梦里是一些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比如他们高中时一起读书的那间教室，学校的操场，和夜幕降临时的教学楼天台。
　　梦里的蒋驭野还是当年穿校服的样子，夏季校服，白色的网球衫和藏青色的校裤。天底下最难看最泯灭个性的一种着装在蒋驭野身上也能穿出潇洒的感觉。他的手臂架在天台的栏杆上，晚风习习，蒋驭野在星辰底下和远处路灯不灭的灯光里，朝闻浪微笑。
　　少年人干净又清澈的一双眼睛，在闻浪的梦里留了很多年。
　　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打断了闻浪的遐思。闻浪下意识地先去看电视屏幕。电视里正播放到毛毛虫刚刚羽化成蝴蝶，而爱丽丝坐在一朵蘑菇上，一手拿着一边的蘑菇块思考，究竟哪边的蘑菇可以让她长高。
　　闻浪没有按暂停键，他摸出还在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信息上写着妈妈两个字。
　　他把音量调低，接通了电话，低着声音开口。
　　“喂，妈？”
　　肖浮蕊的声音在听筒那头显得也很低，她问闻浪现在在做什么。
　　“和朋友看电影。”闻浪回答，同时微微的低头去看蒋驭野睡着的侧脸。肖浮蕊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很犹豫地问是不是晚一点打电话过来比较好。
　　闻浪没让她挂断电话，他直接开口：“没事，你说。”
　　肖浮蕊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在电话那头犹豫着说话了：“……你，你小晴阿姨今天来家里了。说了点这边事业编制的事……”
　　闻浪不可控制地微微皱了皱眉，在肖浮蕊那里，一切以小晴阿姨开头的话题，后续的话都很好猜。小晴阿姨本名王晴，是肖浮蕊当年参加工作时的工友，按肖浮蕊自己的话说，这辈子什么事都压了她一头。
　　肖浮蕊以前在家念她的职称，工资，家庭，后来就开始一直念她们家的孩子。仿佛自己出不了的那口气，希望闻浪能给她出了。
　　果然，接下来的话都是老生常谈，肖浮蕊语气柔弱但是态度执拗地再一次提到了王晴那个在美国读研究生的女儿。提到对方已经准备毕业回国，已经拿了上海哪几个大公司的offer云云。
　　闻浪已经习惯她这些念叨，神思都开始逐渐飘远，把手机虚悬在耳边放空，把肖浮蕊的念叨只当成某种惹人焦虑的噪音。就这么听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肖浮蕊变了口风。
　　肖浮蕊的语气既柔弱又急迫，她说：“小浪，你要不，就回家吧。”
　　闻浪一愣，下意识接了一句：“怎么了？”
　　肖浮蕊立刻抓住了这个话头，开口：“你小晴阿姨说了，她年纪大了，其实不想孩子离自己太远，想劝她女儿回来。我想，反正你也比不过人家，既然人家都要回来了，你也回来吧。”
　　这句话之后，肖浮蕊没等闻浪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一连串回家好的理由，闻浪听了一会儿，觉得可能多半也是听王晴讲的。
　　说来说去其实也就是那些事，买不起房，工资也不太高，公积金交的没有事业单位多，上了年纪之后还很可能被公司裁员。
　　闻浪从来没跟肖浮蕊抱怨过他在工作中遇到的事，或者说，从他考上上海的大学离开家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和肖浮蕊抱怨过哪怕一句漂泊在外的辛苦。
　　但这并不妨碍肖浮蕊从王晴的话里找到劝他回家的依据。他们家是单亲家庭，父亲很早就去世了。闻浪这一辈不管是奶奶那边还是外婆那边都子嗣众多又都不算富裕。百年之后，他们家分不到什么财产，想来靠工资能在上海买房定居也是希望渺茫。肖浮蕊对王晴的分析深信不疑，并觉得既然如此，那闻浪回家，显然比继续留在上海要聪明许多。甚至于他已经在上海待了一些年，已经算是耽误了。
　　而闻浪自己的想法，肖浮蕊一无所知，但是她并不在乎。
　　闻浪表情未动地听肖浮蕊把车轱辘话又说了一遍，不置一词。而肖浮蕊也在闻浪的沉默里明白他的想法。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在漫长沉默的尽头总算说了一些别的话。
　　“闻浪，我再过两年就60岁了。”肖浮蕊的声音弱弱的，听上去非常可怜：“你小晴阿姨家里好歹有你左叔叔，咱们家就我一个人。算我求求你了，你就不能回来吗？”
　　“不然我一个人在家里，死了都没人知道。”
　　闻浪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大的变化，他知道，在连番的状似关心的劝解里，可能确实只有最后这两句话才是真心的。
　　肖浮蕊当年生他生的非常晚，算是高龄产妇，生他的时候又是难产，大出血，以至于身体一直都不太好。而等到他爸死的时候，肖浮蕊已经46岁了，那个时候寡妇再嫁不是什么好听的事。肖浮蕊就一直没再结婚，所以临老了身边除了闻浪，并没有别人。
　　闻浪不知道他家的亲子关系是否是因为他爸的去世而急转直下，他只记得从初中之后，肖浮蕊除了学费和衣食就没再管过他。直到她55岁退休，在老去和孤独一同袭来的时候，她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
　　肖浮蕊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她不断地试图提醒闻浪，自己的身体有多不好，家里没有男人的生活有多难过，自己有多么的可怜，弱小。她甚至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暗示闻浪只要她还能活着喘气，就能每个月领养老金。
　　这样的暗示让闻浪觉得可怜又好笑，他觉得肖浮蕊大约没想明白，一个为了母亲养老金就年纪轻轻回家侍奉的儿子到底算是多无能或者说多无耻。这样的人就算到了跟前，也不可能真的像肖浮蕊幻想的那样侍奉她颐养天年，那时她的下场不会比孤独终老更好。
　　电话打到最后，闻浪也没给出肖浮蕊任何确定的承诺，他只是不时地嗯一声，以免肖浮蕊觉得他厌烦，开始变得更加焦虑紧张。
　　面对闻浪的毫无回应，肖浮蕊当然是失望的， 但这份失望也已经是闻浪能给出的，最温柔的，化解他们这份矛盾的方式了。
　　电视屏幕上，爱丽丝已经走到了红桃皇后的花园迷宫里，肖浮蕊这个冗长又让人疲惫的电话才终于打完。
　　闻浪挂了电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仿佛感觉到冥冥中确实有一种力量，从生活的各个角落纷至沓来，试图把自己推离蒋驭野的身边。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一天是必须要走的。不论是为了前程，为了给肖浮蕊养老，还是蒋驭野身边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他都是要走的。
　　他只是，想走的晚一点。
　　即使这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奢望。
　　许书文即将再次进入蒋驭野的生活，他很快连做那个在深夜送他回家的人都没有资格。而正如肖浮蕊自己所说的那样，她很快就要60岁了。也许她在65岁之前还能自己一个人生活，但是人老了之后，确实需要人留在身边照顾。
　　现在想想，他都有点怀疑冯珂的那个子公司的计划就是洞穿了这一切才提出来的方案。子公司的地址定在成都，离他老家非常近，他如果真的过去，完全可以把肖浮蕊接过来照顾。从此人生稳定得一眼可以望到头，他甚至不需要做任何额外的努力。不算冯珂说要给他的股份，就算只考虑他目前的薪资和存款，他完全可以负担的起一个定居在成都的生活。而进入了新生活的蒋驭野，显然也不再需要他。既然如此，他理应理性一点，头也不回地奔向一个安稳而正确的未来。
　　只要他点头，皆大欢喜。
　　闻浪无意识地扒拉了几下蒋驭野的头发。他并不是不明白他死犟在这里不肯点头到底是为什么，也不是不知道这种坚持没有任何意义。蒋驭野并不需要他这样做，他的人生里多的是轻松又愉快的事，除了在感情上略有挫折，他是完完全全的天之骄子，不需要任何人牺牲自己来成全他的人生。
　　所以闻浪从不抱怨，他想得很清楚，每一个他在深夜里接蒋驭野回家的晚上，成全的都只是自己。


第8章 07
　　蒋驭野醒来的时候，爱丽丝刚好放完。
　　他和爱丽丝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梦境里醒来，蒋驭野就着躺在闻浪腿上的姿势伸了伸懒腰，又像只真正的猫那样往闻浪身上蹭了蹭，他看着已经开始放片尾字幕的爱丽丝发呆，带着没睡醒的语气问闻浪现在几点了。
　　闻浪看看时间，已经过了晚上11点，这个时间放在以前蒋驭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鉴于他自己说的很快要和许书文同居，闻浪还是问他要不要直接去睡了。
　　毕竟一个良好而规律的作息比较利于培养感情。
　　蒋驭野打了几个哈欠，说行啊，反正也困了，然后他问闻浪今晚上要不要跟他睡。
　　闻浪知道这人又开始了，满脸黑线，问他说你这样许书文知道吗？
　　蒋驭野听了就哈哈大笑，说单身之夜么，做什么都是可以被谅解的。
　　他说完就仰躺了过来从下往上看闻浪，眼睛里全是笑意，开玩笑似地说：“怎么样闻浪，要不要跟我睡觉？”
　　闻浪鼻尖是蒋驭野头发上草木味的清香，那是蒋驭野用了许多年的一款洗发水。闻浪一直对那味道的成分十分好奇，永远可以在他闻到第一时间里驱散他所有糟乱的心思，让他短暂地逃离到一个只有蒋驭野的世界里，做一场世界上最好的梦。
　　他不知道应不应该提醒蒋驭野他刚才那句话有歧义，可是他又觉得这提醒没什么意义，蒋驭野一定会蹬鼻子上脸地继续撩拨他，不把他撩拨到逃跑决不罢休，直到他恼羞成怒地躲进次卧还能在门缝里听到他在外面大笑的声音。
　　他在那草木味道的熏染下连这样的作弄都爱，哪怕蒋驭野这么些年反反复复地就这么几个套路，他也乐此不疲。
　　“不要闹了。”闻浪笑了起来，“你刚还在看爱丽丝，给迪士尼留一点纯真和梦想好吗？”
　　然后蒋驭野也被逗笑了，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挡着自己的眼睛，半晌才把手拿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闻浪，说：“那我们不看迪士尼了，我们看点大人该看的东西。”
　　然后他们开始看《霸王别姬》。
　　蒋驭野在沙发上坐了起来，依旧还是靠着闻浪，陈凯歌这一生的巅峰之作，各种意义上的后无来者。
　　这是个时代电影，当然也是个同性电影，虽然由于审查还有时代背景的种种限制，他同性那一面被拍的压抑而隐晦，仿佛一件永远不该见到天光的丑事。但当这份感情从程蝶衣的眼神和动作一次次传达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能明白这份感情的动人之处。
　　这让这份被压抑曲解的感情变得正常而自然，惨烈的结局没有削弱丝毫这份感情的美丽。没有人会怀疑程蝶衣这一生有没有真挚地，义无反顾地爱上过什么人。而段小楼的人生却仿佛终究在一次次的自我麻痹和背叛中走向了苍茫一片的空虚。
　　这一次，闻浪和蒋驭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都没有睡着。他们沉默但是聚精会神地一起度过了将近三个小时。
　　最后的最后，体育馆幽暗的顶光之下是两道身影，那是最后的霸王别姬。程蝶衣在人生的尽头看向了他的霸王，然后抽出宝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电影终于结束，片尾响起了一曲热闹又惆怅的调子。
　　屏幕黑下来之后，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闻浪在黑暗，又弥漫着蒋驭野发间香味的安静里，似乎终于攒够了一点能够向他询问的勇气。他甚至不敢看他，只是盯着那个停止播放的屏幕，语气很轻地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孩的呢？”
　　闻浪不知道这个问题别人有没有问过，他觉得应该还是有人会很好奇的，比如童洋。他和蒋驭野在一起读高中的那些年，从来没见过蒋驭野喜欢过什么人。这当然可以解释为蒋驭野知道自己要走，所以不屑于在那偏远地方建立任何感情。但是也从来没见过他提到过他初中以前有没有喜欢过谁。
　　他当然是不缺追求者的，光是外貌一项就已经无往不利。闻浪不负责任地猜想他在初中和小学应该也是这样，童洋错过他高中加上大学整整7年还能对他如此念念不忘，可见蒋驭野从小到大有多招人。
　　可他还是没喜欢过谁，除了许书文。
　　面对这个问题，蒋驭野沉默了很久，闻浪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回忆那段可能甜蜜又痛苦的日子。他向来对这些事不欲多提，可就在闻浪觉得他可能再也拿不到答案的时候，蒋驭野说话了。
　　“不知道。”蒋驭野的回答和他本人一样的暧昧不清：“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回答闻浪关于感情的问题，也许是因为许书文的来到，让他终于能重新面对一些让他不愿回忆的事。闻浪心想这是一件好事，能够坦然面对或者陈诉自己的痛苦，总比在酒精中寻求解脱来的健康，于是他继续问了下去。
　　“那你是怎么注意到的。”
　　蒋驭野微微皱了眉，显示出一个为难又陷入回忆的表情，他这样的长相，连皱眉都让人心痛。仿佛天生的矜贵被凡尘俗务打扰了一样。
　　过了半晌，他才向闻浪提及一段他以前没有说过的往事。
　　“那个时候，蒋彧州让我准备和世家的几个姑娘相亲，准备毕了业就结婚。”蒋驭野慢慢地说：“我一开始只是觉得烦，这老头一天天就只知道打算这些。后来蒋牧原说，就算不和这些人结婚，总要和别人结婚。他问我有没有其他对象。”
　　“我就是那个时候注意到的。”蒋驭野语气笃定，半点没有因为夜深而模糊了记忆：“我和蒋牧原说，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我临死前想看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个男人。”
　　闻浪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摩挲眼前的可乐杯子。时间长了，可乐已经没了气，也没那么冰。他敏锐地注意到在蒋驭野的话里，那个他临终前想见到的人并不是泛指，而是确有其人。
　　闻浪发觉自己问不下去了。
　　关于蒋驭野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理由，闻浪其实是想过很多的。
　　对具体某个人刹那间的心动，性，或者长久相处后对自己行为和倾向的体察。他曾经带着十分微妙的心境，在蒋驭野和许书文分手的那个暑假里，背着他翻遍了相关的书籍，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网上的博客和帖子。
　　即使承认会十分丢脸而且可笑，闻浪也不得不说，他曾经多少，是抱着一点，也许蒋驭野会喜欢上自己的念头的。
　　“不改了吗？”闻浪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轻微的笑：“死前最后看到的人。那一天还有那么久，不是还可能会喜欢上别人吗？”
　　蒋驭野瘪了下嘴，眉毛微皱，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句话冒犯，开口说：“爱一个人，不就应该这样吗。”
　　他们看电影，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氛围灯，闻浪转过头去看旁边蒋驭野的脸，他靠在沙发上，神色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仿佛他刚才说的是多么轻描淡写的一件事，奢侈得毫不自知。
　　闻浪想，蒋驭野真的是一个幸运的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渴望永恒的，不会失去的爱情。但就像衣服破了就换一件新的而不是补，离开一个人显然比和一个人一直在一起要容易。
　　这世上从来不缺被绑死一生的伴侣，但所有感情走到最后都逃不过龃龉或者褪色。激素产生的爱意在两年内就会烟消云散，之后漫长的岁月不管是靠什么支撑，都不会再是爱情。所以即使相爱的时间已经局限在短短的百年光景，那依旧是难以实现的一场痴人说梦。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世界上没有哪个人真的独一无二，非他不可。
　　闻浪觉得自己仿佛是听了一句来自蒋驭野的梦呓，作不得真，但他还是茫然地开了口，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在寻求帮助。
　　他用很轻的声音说，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伤感和自嘲：“所有最后分开的人，一开始也都是这么想的。”
　　这对于即将走入同居生活的蒋驭野来说，无疑是一句诅咒。但蒋驭野丝毫没有被这句话败兴，也没有生出任何不满和迁怒。他依旧像是一只自信又矜贵的猫那样，靠在沙发上，用着最慵懒的姿态说着最嚣张的话。
　　“我不会变。”
　　蒋驭野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闻浪全部的，未说出口的痛苦。他看向闻浪，看着他脸上忽然又平静下来的表情，“我管不了他，反正我自己是不会变的。”
　　闻浪静静看着蒋驭野灼人的明亮眼睛，觉得他们真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也受过伤，却一点也不记得痛，依旧嚣张到孩子气，永远是那个自信，浪漫主义，坚信自己会永远只爱一个人的蒋驭野。
　　闻浪不知道，是否永恒这件事在蒋驭野这样的人面前，可以不再只是一个人类自己创造的谎言，他其实依旧保持着悲观的态度，但至少这个时刻，他情愿相信蒋驭野是对的。
　　因为这样，他输给的就会是一个蒋驭野永远爱着的人，他可以甘心。


第9章 08
　　这天晚上，闻浪还是和蒋驭野睡到了一块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个人只是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在连续电影的播放过程中先后睡了过去。蒋驭野把空调调得史无前例的低，从卧室里抱了两床被子出来，拉着闻浪一人一床，就窝这么窝在沙发上呆了一整晚。
　　不知道是因为鹅绒被的温暖还是蒋驭野那边隐隐传过来的重量，闻浪难得的睡过了头，梦见了他们很久以前上学的高中。
　　就算被童洋讥笑是偏远乡村，可是事实是，就算的确偏远，蒋家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子孙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上学。蒋驭野就读的依旧是那个地方，全市，乃至全省最好的高中。而关于那所高中更加为人津津乐道和广为流传的一些逸闻，是一本上线率常年在90%到95%左右，竞赛天才更是年年都有。清北每年都会特地去一趟他们学校搞自主招生宣讲。
　　闻浪觉得自己人生里如果有什么幸运的事，应该就是初三毕业那年，他没有只靠自己的中考成绩去读那所学校的普通班，而是为了据说更好的师资资源，找他中学的老师询问了如何参加那所高中的自主入学考试，最后读了实验班。
　　更好的师资显然并不值得闻浪觉得幸运，在他看来，能就读实验班就像是答考卷必然能拿到分数一样，属于实力。让他觉得幸运的事情是，实验班一共有三个，而他被分到的那个班里，有蒋驭野。
　　他们并不是在入学的第一天就认识的，他们班40来个人，而闻浪从初中开始就离群索居，对除了圣贤书以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蒋驭野又是出了名的不好管，上课都经常爱来不来。闻浪对蒋驭野全部的印象是他们开学第一天上台做自我介绍，蒋驭野上去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板书了三个大字，字体豪放但是的确好看，所以闻浪对他那个略微有些古怪的名字有印象。
　　而他们真正彼此相识，已经是开学将近两个月以后的事。
　　那时候他们读的高中是住宿制，周末才可以离校。闻浪向来是不回家的，好在学校里从其他县市上来读书的人也很多，周末的校园不至于冷清。极其偶尔的情况，闻浪会在周五的时候出一趟门，买点学校里书店没有卖的教辅材料，再在校门落锁之前回来。
　　那个星期的情况有点特殊，闻浪记得应该是那一周的周三，嫦娥一号升空，然后那一周所有的报纸和电视新闻都在报道这件事。学校里老师也在提，用以提高他们的民族自尊心和刻苦读书的动力。
　　这件事本来没给闻浪带来什么感觉，直到那个周五他出门去买教辅材料，在常去的书店里，看到了嫦娥一号发射的录像。
　　那家小书店里一直摆着一台老式的电视机，随机播放一些老板认为可以吸引到顾客驻足的内容。在那个嫦娥一号发射的星期里，无疑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素材。
　　那是一段反复播放的录像，闻浪看到的时候，火箭已经穿过大气层，经过分解，在一片漆黑的太空里往既定的轨道运行。
　　闻浪不知道一段模拟动画有什么魔力能让他在那里看了很久，他也是在过了很多年之后，才模糊地抓住了当时让他流连忘返的感觉是什么。
　　那是一种逃离了所有桎梏的自由。
　　闻浪当然清楚，作为一个承载了数亿人民目光和月球勘探任务的航空器并不具有任何他擅自加在它身上的附加意义。但在那个傍晚，他还是为了这一段录像，错过了校门落锁的时间。
　　封闭式管理的校园有些不近人情，至少闻浪在几处校门口都徘徊了一些时间，还是没让门卫松口放他进去，除非有教导主任或者班主任来接。据说这一点在他们毕业之后宽松了不少，至少从进出都不行变成了只进不出。但是当时的闻浪显然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他身上只带了一点生活费，手机又没有普及，就算去外面的小卖部打电话，他也不记得班主任或者其他任课老师的号码。
　　就是联系肖浮蕊——中考开始就自作主张要来这所学校读实验班的闻浪和对此不闻不问的母亲之间显然缺少基本的信任，加上成功被录取更助长了他看似温和的叛逆，所以他并不打算联系她。
　　基于这种种原因，闻浪当时只剩下一个选择，就是在外面过一夜，然后第二天在门卫开门的时候回学校。
　　这对一个才高一的学生来说无疑是有些危险的，因为这个世界的荒诞之处就在于，许多你认为应该被各种规则和铁律牢牢保护好的事，并没有像你以为的那样去执行。
　　那一天，闻浪在短暂的搜索之后，很快找到了附近一家可以通宵的网吧。那个时候网吧也是未成年人不准进入，但是显然这只是一句无人关心的口号。闻浪甚至还穿着校服，但是那网吧的前台问都不问，收了钱，直接把闻浪带到了他的机器上。
　　如果闻浪有更多的，混社会的经验，他就会知道前台这样的视而不见是一个明显的危险信号。他身上的校服和操作起电脑时生疏的反应更是把自己暴露在荒野之上。
　　他不过在那台机器上操作了一会儿，玩了玩电脑自带的小游戏，就被人盯上了。
　　在闻浪不小心点到炸弹，准备再重新开一盘扫雷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他敏锐地没有动，继续保持自然地点击扫雷的动作。
　　直到有人把一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闻浪最初没有反应过来那双手让人不舒服的摩挲和黏腻的触感到底暗示着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是遇上打劫的小混混了。
　　来的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另外两个把他左右上机的人吼走，一左一右地把他包围住他。
　　“小弟弟，一个人来网吧啊？”他右边那个人笑得非常下流，摸着自己的下巴，“要不要哥哥们陪你玩啊？”
　　闻浪在短暂的沉默后，自以为稳妥地开了口：“我身上钱不多。”
　　这句话引起了三个人的嗤笑声，而摸着闻浪肩膀的那双手开始更加大力地揉搓他的皮肉，低下头，往闻浪的耳边吹气。
　　“不用你给钱。”那人低低地笑：“你陪哥哥们玩开心了，哥哥们还给你钱呢。”
　　闻浪听到这话，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眼前这三人究竟是什么人。闻浪以前读书的时候，遇到过一起男老师诱奸男学生的丑闻。所有当时在那所学校和附属中学读书的男生，都被迫了解了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另一种性取向和危险性。
　　但是知道归知道，真的遇上又是另一件事。
　　闻浪的手还稳稳地拿着鼠标，但是其实已经慌了，他脑子短暂空白了几秒，毫无威慑力地开了口，和那三个人说自己不喜欢男的。
　　这无疑遭到了那三人更加肆意的嘲弄和猥亵，摸着他肩膀的那个人甚至开始把手划向他的衣领。最先开始跟他搭话的那个人在放肆地笑了几声之后，语气的下流感连掩饰都再懒得掩饰：“呦，小弟弟挺懂的嘛，该不会不是雏吧。”
　　他左边那个一直沉默的人此刻也说了话，嗬嗬的笑声里全是恶意：“不是也没关系，会玩的还更爽呢。”
　　如果那天真的被这三个人带走，会经历什么，闻浪并不知道。
　　那一天，他在慌乱之下按下了叫前台的呼叫铃，然后眼瞅着前台只是带着睡眠不足的黑眼圈往他们这里瞟了一眼，就低下头，什么都没管。
　　就在闻浪开始放弃求援，准备和身后这三个人动手的时候，他身后忽然又来了一个人，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一脚把那个一直在揉他肩膀的人踹倒，人倒地的时候发出了巨响，惊动了他们这一整排的人。
　　闻浪恢复自由之后立刻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教辅材料，准备逃跑。可是他刚一转过身，就看到了当时只有16岁的蒋驭野。
　　那么惹人注目的一张脸，又高，手长脚长的都不像高中生。眼眉都有着锋利的轮廓，嘴唇有一点薄，显出一种冷酷的薄情。嘴角却是翘的，一副笑唇，平添多少缱绻。
　　“你们是不是记性不好。”16岁的蒋驭野并不搭理闻浪，他依旧看着刚才被他踹飞的那人，笑着开口：“我说过了，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然后他直接一拳打上了另一个人的脸。
　　他们几个人在黑网吧闹出了很大的动静，网管见势不好才打了电话，警察是和学校的老师一起到的。
　　闻浪抱着自己的教辅材料一直没走，等看到远远有警察和老师过来才出声提醒了蒋驭野。
　　那时候蒋驭野已经把那三个人都揍了一轮，闻言瞟了一眼门口，然后二话不说，拉着闻浪就从黑网吧的后门的消防通道溜了。
　　闻浪不知道蒋驭野为什么对那栋建筑物里各种奇怪又匪夷所思的过道这么谙熟。他那天和蒋驭野在那栋建筑物里跑了十来分钟，最后下楼的时候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街口，老师和警察都被遥遥甩在后面。
　　闻浪当时体质不是太好，幸而在中考体育的锤炼下还是跑完了全程，最后站在夜晚的街边气喘吁吁。而蒋驭野拉着他跑了一路，直到这个时候才放手，他站在一边看了闻浪一会儿，突然问了闻浪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刚才，为什么不走？”
　　你为什么不走。
　　这是蒋驭野人生里，对闻浪说的第一句话。
　　在闻浪坠入梦境，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之后，黑暗里，蒋驭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适应了一会室内的黑暗，然后才把自己撑起来一点，低头看向睡在侧边的闻浪。他的目光很慢，缓缓逡巡过闻浪的脸庞，屋内的月光温柔地照亮了这间屋子，冷气的声音发出极低的细微的嗡嗡声。蒋驭野的手在被子下面摸索了一下，用一个很轻的力道握住了闻浪的手。
　　闻浪平时太累了，一旦睡着是非常难被叫醒的。蒋驭野就在被子下面，一点点地摩挲着闻浪细瘦又泛着微凉的手指。
　　直到那些微凉的手指终于暖过来后，蒋驭野才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的表情。他微微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同样陷入梦境。


第10章 09
　　闻浪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
　　他在蒋驭野的床上坐起来，看着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的光亮，愣了很久很久的神，一时间不知道今夕何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沙发转移到床上来的。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蒋驭野不知所踪。
　　闻浪在床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才伸出手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爬起来，收拾一下自己，然后回家，准备第二天上班。
　　许书文搬进来的时间在下周末，蒋驭野在周日晚上给闻浪发消息，意思是这之前闻浪要不要就先住到泸水湾，这样东西就慢慢往回搬。闻浪想了下，回复说他东西也不多，找个工作日下班过来就行了。
　　蒋驭野没再回复。
　　闻浪在周一忙碌的间隙里，时不时就点开手机上的通讯软件。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这只是一种习惯的延伸。他总是在等，等蒋驭野的电话，等蒋驭野的消息，等蒋驭野什么时候说可以，然后他就可以抛下一切，以朋友的名义，奔赴到他身边。
　　这到底是是一种自矜还是自负，闻浪不得而知，而这一个星期是结算周，比蒋驭野的信息更早来的，是许许多多的工作。
　　闻浪从周二开始就意识到，他这一周可能没有任何合适的时间可以去蒋驭野家里收拾自己的东西。结算周涉及到的一系列报表和内部审批足够他们全组的人都加班加点地忙活，而客户那边又有一个月末的提交节点。似乎每到每个月的这个时候，他们这个科技园都会分外热闹一点。凌晨的灯光下面不再是空荡荡的椅子，而是忙忙碌碌的人间。
　　这一周的闻浪唯一得到的，关于蒋驭野的消息，是从茶水间的闲谈里知道的。上周五那个晚宴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人都在休息的间隙低声讨论他们另一个老板的轶事。消息各有不同，但左不过都围绕着那两个人。
　　他们谈论的许多事是闻浪知道的，例如蒋驭野和许书文是国外读书的时候认识的，还一起养过猫。许书文现在留在国外的大学当助教，也许明年会回国，两个人看着很般配。
　　闻浪对这只据说他们一起养过的猫有些头绪。那是蒋驭野在国外的公寓楼下捡的，后来回国就留在了那边，找了人寄养，应该就是许书文。
　　蒋驭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像猫，所以也喜欢猫，高中的时候他也捡过一只，大冬天，猫窝在车的排气孔下面取暖。它才出生了不久，还带着一身病，后来蒋驭野把它救到了宠物医院，并为这只刚出生就要面对寒冬的不幸小猫，取名叫lucky。
　　这些关于蒋驭野本人的柔软细节，没有人谈论，他们更关心一些戏剧性的桥段，比如据说，在那场晚宴上，蒋驭野和许书文在冯珂还有几个bluetree高层的怂恿下交换了一个吻。他们好像没有明着说复合，但是一个吻足够说明一切。
　　闻浪不确定这个吻的真实性，他没有亲眼看到，也显然不能去问当事人或者冯珂。如果这事真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吻过后，许书文没有顺理成章地跟蒋驭野回泸水湾直接开始他们的同居生活。但茶水间聊天的白领们对于老板的故事显然不像闻浪那样有更多的探究，他们说的再好奇，也不过是一些填塞闲聊的话题，没有人真的关心。
　　人间有他们自己各自的故事，他们聊这些只是打发时间。
　　而闻浪会关心，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故事在哪里。
　　这一周的另一件事，就是冯珂准备要公布去子公司的人员名单。高层之间开了很多次会讨论名单，也陆续约了很多人谈话。
　　这次公布的名单是初拟的，还有讨论和争取的空间。但直接放出来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子公司的事已经板上钉钉，剩下的都是流程上的事。公司里对此有意向的人最好在正式名单出具之前早做打算。
　　周五那天，闻浪再一次被冯珂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冯珂刚打完一个电话。
　　她似乎在因为什么难办的事在和对方吵架，吵架的结果显然很不如意，以至于她看到闻浪的时候，眉头依旧皱着，没有松开。
　　“闻浪。”冯珂看着敲门进来的闻浪，半丝寒暄也没有，直接开门见山：“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冯珂到底为什么叫自己来，闻浪当然是知道的。
　　冯珂觉得头疼，离她上次和闻浪说起这事其实也只是过了一个星期，这事确实是还不算着急，但是牵涉到股份，西雅图那边希望能尽快开始和讨论相关的干系人，所以她需要得到闻浪的一句准话，不然在西雅图那边争取半天结果到了闻浪不肯签字，那真的是就算是铁人也要吐血。
　　她准备今天如果再搞定不了闻浪，就换个人去搞定。
　　而出乎她意料，闻浪这一次点头了，没多挣扎，直接说他可以接受去成都工作。
　　冯珂这才舒展了一点眉头，语气都轻快了一些：“你答应？那行，那就按照之前说的股份比例。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闻浪看着她，犹豫了一些时候，避开了冯珂的话题，询问：“比起这个，成都那边是什么时候过去呢？”
　　冯珂回答：“快的话2、3个月吧，初期选址还有和西雅图那边的程序需要时间走，还有招人之类的。”
　　闻浪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冯珂能不能先不过去，后续转岗。
　　冯珂听了好悬没开口骂他。
　　“闻浪，你是不是不记得我怎么给你讲的了？”冯珂看着他问，语气都有点咄咄逼人：“就是因为子公司初创，所以这个时间才比较适合跟西雅图那边聊干系人股份的问题。你要是后面再走，就算拿股份，也只能走老员工持股的政策，那个比例不但少，而且要过4年才能拿到。和现在要聊的干系人股份是两件事，你不清楚吗？”
　　冯珂觉得闻浪如果不是傻了就是在胡闹。如果不牵涉到干系人股份，她根本没必要现在就问闻浪要个答复。内部转岗什么时候都可以，老员工持股的那点分红也不必拿去跟西雅图谈，她自己就能决定。所以她唯一能想到闻浪说出这句话的合适理由就是他忘了这件事的细则，她不介意再提醒他一下。
　　冯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闻浪露出任何窘迫或者尴尬的表情，可闻浪只是看着她，平淡地开口。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拿干系人股份。”闻浪说：“德不配位，总是会带来很多麻烦的。”
　　冯珂的办公室里，闻浪的话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了的沉默。
　　半晌，冯珂重新开口，语气变得尖锐。
　　“闻浪，你要明白，这个干系人股份预备给谁，并不是考虑谁比较能干。”
　　冯珂没彻底把话说破，但她的意思很明白，这个干系人股份，就是看在蒋驭野的份上给的他。既然不存在公平竞争，就没有德不配位这回事。
　　冯珂本人对闻浪的能力颇有微词，但共事久了，对他人怎么样多少还是了解一些。所以蒋驭野一开始提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反对。
　　闻浪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
　　冯珂在这样的沉默里想到了一些往事。
　　她当年刚知道蒋驭野塞人，曾经盛气凌人地打电话过去质问。那个时候是夏天，蒋驭野好像在一个连空调都没有的地方，背景全是风扇呼呼的声音，热得还在吃冰棒降温。
　　蒋驭野在电话那头很有耐心地听了她半分多钟的咆哮，他很明白，白手起家的人往往看不上这种走后门的行径。尤其当时国内的公司刚刚建立没多久，人心都散，自己这个时候塞人，也难怪冯珂生气。
　　可蒋驭野并不把这当一回事，他在听冯珂咆哮的间隙还有闲情去指挥什么人搬东西，直等到冯珂真的要炸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压力不要这么大，其实按照Bluetree的体量，养个把人并不是问题…………好了好了，你不要生气，我好好跟你说……”
　　蒋驭野絮叨着，转移到了一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这个过程里，冯珂还听见他在吃冰棒的声音。直到一声关门的声音轻轻传过来，蒋驭野才拖着声音续上了刚才的话。
　　“……他，你放心，我塞的那个人不可能安心在Bluetree做吉祥物的，虽然我倒是希望他做吧……好了好了不是那个意思，你放心。他的工资可以走我的私账，你让财务直接跟我结款，不过，如果你觉得他配得上这份工作，就和别人一样，走公司的账。”
　　两年之后，冯珂当然知道闻浪的工资走的是公司的账，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但是两年前，对此一无所知的冯珂是第一个提出质疑的人。
　　知晓蒋驭野和许书文在国外有一段故事的冯珂，在当时的那个电话里，不无恶意的开口，和蒋驭野说，他这么上心，这个闻浪不会是他在国内另结的新欢吧。
　　她至今都记得，蒋驭野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非常简单地回复了她一句话，十分简短，连再让人深究的余地都没有。
　　“他不是gay。”
　　蒋驭野在电话那头说。
　　时光境迁，冯珂看着眼前，对唾手可得的财富依旧选择放弃的闻浪，发觉自己还是没有看透他们的关系。
　　她并不怀疑闻浪和蒋驭野是朋友，不如说正因为她离闻浪近了一些，她才更明白这个人待在蒋驭野身边，确实是和旁人不同。
　　问题是朋友有很多种，利益在朋友之间也不冲突。闻浪看上去对蒋驭野无欲无求，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他每天累成这样，却永远愿意不辞辛劳地在一个个深夜把蒋驭野接回家，这如果是一种讨好和谄媚，除了蒋驭野的感情，闻浪还能拿到手的，不就是蒋驭野手里的钱和利益吗？
　　冯珂不明白闻浪为什么选择放弃，也不想深思，对于他们而言，闻浪这样的人其实并不特殊。他们并不是活在真空里，也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灰姑娘的故事在新的时代依旧在每一天上演。
　　区别只是童话由大人来演的时候，连爱本身都可以明码标价。
　　对于他们来说，能购买到情绪价值，不论是友情，爱情乃至性欲，都无关紧要，他们承认这点，并且愿意为之付费。等这份情绪价值消耗殆尽，提供它的人带着金钱离开，而他们带着被安抚后的良好情绪，继续活在自己能肆意购买感情的世界里。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懂感情，恰巧相反，拥有优渥条件的人原本就能获得更多的爱。他们愿意为此付费，而不是贪婪地利用这种差距去榨取和玩弄别人的情感，已经算得上一种高尚。
　　在小孩子都觉得在重点中学上学要比和小伙伴分开重要的多的时代里，没人应该为感情牺牲。
　　冯珂希望，蒋驭野当年的那句，“他不是gay。”是真实的。这样会使得闻浪的种种付出没有那么看不到回报。
　　在所有抱着各式目的混迹在他们周边的人里，抱持着爱情是最愚蠢的。蒋驭野和许书文之间可以有，因为他们旗鼓相当。友情也还勉强可以接受，因为那不涉及到彼此的人生。
　　唯有爱情最为愚蠢，如果只是玩玩，闻浪做到这个地步只能说是失了智，如果是认真的，那他即使得到蒋驭野的回应，结局也不会太好。
　　冯珂身边所有娶了普通人的公子哥，每个人都在婚后更加肆无忌惮地出去花红酒绿。有极端的，老婆在家里折磨死了也不稀奇。
　　当失去了平等的物质和阶级基础进行对峙和约束的时候，双方的关系便极端地依靠起所谓的人品和感情。
　　但感情会消失，人会变。
　　冯珂即使知道蒋驭野不至于荒唐到这个程度，但许书文的出现，至少说明他完全可以去喜欢别人，还是远比闻浪优秀数倍的人。
　　那样的人珠玉在前，就算最后没走到一起，下一位，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出于对闻浪选择的尊重，冯珂没再出言劝他接受股份。只是闻浪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叫住了他，眼神深沉地能看到他眼底去，低着声音开口，说希望他不要后悔。
　　令人遗憾的是，闻浪虽然听进去了冯珂的金玉良言，却并没有时间去思考后悔不后悔。
　　今天是周五，月末，所有人都很忙，程序桌上放满了空了的功能饮料瓶，财务那边的消息在teams里一直响个不停，而明天许书文就要搬到蒋驭野家里，他得在那之前把自己的东西拿走。
　　即使所有人在这世上获得的都是一样的时间，但是那依旧不公平。因为时间只有在少数幸运儿的眼里才只是时间。在所有疲于奔命的普通人眼里，时间是一种货币。
　　用时间换来食物，换来住所，换来公务员身份，换来研究生学历，换来资格证书或者所谓的自我提升，再不济，换来快乐，换来情绪价值。
　　在加班只能换一半调休时间的社会里，没人有功夫伤心。
　　等到闻浪终于可以下班，又是接近午夜了。
　　闻浪在邮箱里最后回复了几封客户的邮件，然后打开手机，在跟蒋驭野的通讯界面发了一会儿的呆，然后退出。在手机另外打开叫车软件，搜索蒋驭野家的地址。
　　这是绝无仅有的，在工作日，他没接到蒋驭野电话，也没和蒋驭野打招呼，就准备去他家里的情况。他想蒋驭野应该能理解，毕竟谁也不希望许书文到的时候，他家里还有别人。
　　闻浪在叫了车之后才给蒋驭野发了消息，也不管他回复没有，直接拿上自己准备好的打包纸箱和胶带，下楼上了出租车往泸水湾赶。他今天其实还有一些其他的工作，但是他准备等把东西拿走后回自己家做。
　　他赶得急，于是抵达泸水湾后，没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说，如果他在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就会发现蒋驭野家里的灯是开着的。又比如，如果他在转动钥匙的时候，凝神听一下，就会发觉有人正走到门口来。
　　他都没发现，于是在他满脑门官司，不知为何对不准钥匙的时候，那一脸焦躁的衰样正巧被蒋驭野看个正着。
　　蒋驭野开了门，屋内暖黄色的光线打在闻浪疲惫的脸上。闻浪看到蒋驭野愣了一会，才开口问：“你在家？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蒋驭野没回复他这个问题，也没有笑。他借着屋内的光线看了一会闻浪，末了，忽然郑重其事地说：“闻浪，我们聊聊吧。”


第11章 10
　　蒋驭野接到冯珂电话的时候，正在煎一块牛排。
　　这是他们今天打的第二个电话，下午在冯珂拟定子公司名单的时候，就打过一次，电话内容是讨论干系人股份的事。闻浪一直不松口，但是西雅图那边已经发邮件来催了。
　　蒋驭野当时的回复是，股份留给闻浪，西雅图那边如果有问题，他去谈。
　　冯珂被这个任性的回复弄得几乎要上火，她倒不是烦蒋驭野谈不下来，她是怕到时候蒋驭野谈下来了，闻浪还是不肯签字，那相应的一系列合同和框架都要改。
　　这无疑会琐碎到恼人，而且重要的股份干系人如此朝令夕改，也会影响他们在西雅图那边的评价。
　　但蒋驭野就是铁了心，死活听不进去。
　　挂掉电话的时候，蒋驭野没想到，不过过了半个小时，冯珂的电话又过来了。
　　她告诉他，闻浪接受了去成都，但是股份还是没要。
　　彼时，牛排放在铸铁锅里，发出蛋白质被加热时的滋滋声。
　　过去了几个小时，那块牛排还是在铸铁锅里，早就焦掉不能吃了。
　　闻浪进屋把外套脱下来的时候，蒋驭野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还在想冯珂的那个电话。冯珂是他认识的人当中，相当理智又甚少儿女情长的人。可是她在那个电话里叹了很多口气，最后，不知道是叮嘱还是带着点不忿，让他自己处理好自己的事，不要再拖泥带水了。
　　他在拖泥带水吗？蒋驭野并不知道冯珂的评价从何而来。他只是知道，此时此刻，面对一个满脸疲累还在用平静硬撑的闻浪，他确实有很多话忽然说不出来。
　　他本来想问问闻浪，都决定要走了，为什么不肯接受股份。子公司这个计划的最初，目的并不是让闻浪去什么成都，只是为了能走正式的渠道，把股份分给他。
　　不多，一点点，比起他和冯珂还有几个高层手里的，其实也就是一小笔钱，但是闻浪还是不肯要。
　　闻浪应该接受的，蒋驭野想，他如果不接受，自己还能给他什么呢。
　　他们两个在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闻浪看出来蒋驭野满是心事，主动先给他递了话，他问，是不是因为许书文明天就要来了，所以自己紧张。
　　这确实是个好理由，于是蒋驭野嗯了一声，把厨房里死不瞑目的牛排拿出来顶缸。说他今天尝试做饭，结果连牛排都煎不好。
　　闻浪听到这句话就笑了，这笑容十分真心，甚至驱散了不少他身上的疲惫感。他站起来，把袖子撸了一些到手肘的位置，直接进了厨房，边走边和蒋驭野说话，说不会做饭没有那么重要啊，许书文喜欢的又不是一个厨师。
　　闻浪进了厨房，先把牛排和铸铁锅都处理了，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块新的出来化冻。他做这些的时候蒋驭野就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打量他。
　　闻浪的脸色不好，当然，一个常年加班，工作压力又大的人，脸色是不会好的。这样的一个人，在这样深夜里，早就应该疲惫地恨不得倒下就能睡过去，可闻浪却还在他的厨房里忙碌，眼里有淡淡的微光，语气轻松，仿佛眼前这块还没化冻的牛排才是这一整天里真正重要的事。
　　蒋驭野就那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要不要先去睡觉？”
　　“不用，我一会儿还有事。”闻浪下意识回答了蒋驭野。蒋驭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撇了撇嘴角，上前走了几步，从侧后方把头压在闻浪的肩膀上，拖长了调子撒娇：“可是我困了诶。”
　　闻浪从来都拿他的撒娇没辙，这一次也一样。
　　他满脸黑线地把蒋驭野推开，神色在冷淡中还有一点无奈，但是嘴上已经答应了，先去睡觉。
　　两人简单洗漱过后就各自进了卧室，蒋驭野在闻浪进卧室之前，还特地假模假样地叮嘱，说他最近睡眠不好，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声音，他都会被吵醒。
　　闻浪只得点头，保证进了屋之后什么都不干，直接在床上挺尸到天明，绝对不发出一点动静吵到蒋驭野睡觉。
　　于是蒋驭野进了屋，关了灯，在黑暗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出神。
　　等过了快一个小时，在深夜的一片寂静里，蒋驭野听到了隔壁房间闻浪起床的声音，电脑的开机声在静谧之中虽然微弱但也足够分明。
　　闻浪没有睡觉，他在床上等了他一个小时，觉得他大概已经睡过去之后，又重新起来工作。
　　蒋驭野在黑暗里，从床上坐起来，隔着衣柜和墙壁，听着闻浪在隔壁屋子里的动静。他手边的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起来，一条来自许书文的信息静静躺在消息通知里，但蒋驭野没有去看。
　　他在黑暗里伸出手，在虚空里抓了一把，那是闻浪在飘窗前办公室常坐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来，明天，闻浪就会走。
　　隔壁次卧里，在这个，也许是最后一次，留宿在蒋驭野家里的晚上，闻浪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一台笔记本上，沉默地处理着自己的工作。
　　等他把所有的工作处理完，已经差不多凌晨4点快5点了。
　　也许是经纬度的问题，上海这个时候的天已经微微地亮了。楼下开始有人起来晨练或者去菜市场买早点，这个城市连苏醒都显得比别处早一些。
　　闻浪对着天发了一会儿呆，他隐约想起来许书文应该是下午1，2点的时间过来、他还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最后了，即使只有几个小时，也让闻浪品味出一丝充裕的放松来。即使知道不合适，他还是躺在了床上浅眠，任由自己浪费这最后的时光。
　　他没想到自己会做梦。


第12章 11
　　在闻浪反反复复做过的那些高中时代的梦里，高一的片段是最多的。
　　梦里是上次的后续，在那个他们初次相遇后的街边，16岁蒋驭野得知他是为什么回不去学校之后，仿佛心血来潮一般，随口朝他这个刚见面的陌生人提议。
　　“你既然没地方去，要不要跟我来？”
　　闻浪不知道是因为蒋驭野实在是长得太漂亮蛊惑人心，还是他刚帮自己解了围所以好感值直接刷满。以至于对这提议，他在那个离群索居，又讨厌人类的16岁里，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这份信任在蒋驭野没带他去居民区，而是到了一间破旧的租书店时都没有动摇。租书店的门已经锁了，但是蒋驭野有钥匙，他三下五除二开了锁，领着闻浪进了屋。打开灯之后，屋内的光线还是很昏暗，老化的电路让电灯时不时就闪一下。四面墙都是顶到天的书柜，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盗版书籍和漫画。门口有个小小的用于接待和登记的桌子和椅子。在里面好像还有个屋，连着厕所客厅和一小间卧室。
　　闻浪对眼前这可以拿去鬼片里置景的租书店多少还是有些顾虑，于是他问蒋驭野，这是哪啊？
　　蒋驭野回的很简单，说是家里人开的。
　　于是闻浪就不问了，他在那个年纪就已经学会不对别人的隐私做过多的追问，于是他接受了蒋驭野家里是开废旧租书店的这样一个设定。
　　其实他当时应该再多问几句的，比如说家里谁开的之类的。如果他多问一句，蒋驭野也许会告诉他，这个家里人，是指的家里的刘姨。
　　刘姨，在他亲妈家做了一辈子工的佣人。
　　蒋驭野并不是对这位刘姨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他明白透露隐私并不是一件聪明的事，同时也不屑于在自己的同学面前说谎，这才选择了家里人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称呼。而闻浪没有追问，他正好乐得他误会，
　　他不知道的是，当时闻浪接受了他给的这个设定之后，在那间小小的租书店里看他，满脑子都是四个字，陋室名姝。
　　拿蒋驭野比美女显然是不合适的，他虽然长得好，却并不女气。少年人的轮廓还没有后来那么立体，却也足够英俊，有一种介于清淡和浓烈之间的漂亮。
　　当时年纪尚小，又刚被骚扰过的闻浪并没有对这份漂亮有更多的想法。他在那盏昏暗的灯光下面，只是单纯的觉得，眼前的人是担得起这四个字的。
　　然后他突然开始为蒋驭野忧虑，漂亮显然在学校记过面前毫无作用。教导主任和校长并不会因为这个就放你一马。
　　他那个时候还没有练就成年之后把所有情绪掩盖在平静之下的本事，所有的忧虑和放松都明摆摆地放在脸上，引得蒋驭野在一边看得都好奇起来。
　　“你在想什么呢？”蒋驭野拿着一本盗版漫画左右在闻浪眼前晃了晃，问：“你担心今天那些进网吧的老师？放心，我们跑出来的路线没监控，他们抓不到人的。”
　　蒋驭野说起没监控那件事本来是想让闻浪放心，结果他刚一说完，闻浪瞬间又开始忧心忡忡。直到后来他们变得更加熟稔，闻浪才在蒋驭野的追问下告诉他他当时在忧虑什么。他在担心万一没有监控，蒋驭野又不慎着了那几个流氓的道，可能处境会变得很危险。
　　蒋驭野当时没告诉他的是，那不可能。虽然看着这一路都只有他和闻浪两个人，但是蒋家安排的保镖都在附近。他当时只是跟着文与鸢回了老家，并不是真的落难少爷，何况文家在当地也颇有资产。
　　再他说监控那事，也有一半的成分是在唬人。当时他们那间高中的校长是从教育局调过去的，原来的上司是他外婆。他进这学校都没什么力气，档案都是校长亲自上门来拿。不过是在校外随便斗个殴，他又没被抓现行，根本不放在心上。
　　这种在蒋驭野眼里普普通通的特权，闻浪当时并不清楚。再加上蒋驭野刻意隐藏了一些细节，直到他们开始频繁来往，闻浪才知道蒋驭野是个什么来头。
　　至于学校里的各种传言，一来，闻浪是从来都不关心，二来，蒋驭野也不和那些暗地里较劲手表和鞋款的人往来。他们这里不愧是一本率高的离谱的重点高中，离那些人远了一点之后，世界其实相当清净。实验班里有的是家世优渥，家教良好又成绩优异的学生，不如说阶级带来的教育差异在当时已经初见端倪，像闻浪这种纯靠成绩拿到入场券的并不是主流。而且就算只看成绩，也多的是可以靠竞赛成绩拿保送名额的怪物。
　　这些又复杂，又现实的事，被蒋驭野欲盖弥彰地遮掩过去，那些在成年后把人群划分得泾渭分明的细节，此时也被一身难看的校服和冰冷但是准确的考试分数牢牢掩盖住。于是闻浪在昏暗的灯光下开始产生错觉，以为他和蒋驭野可以是一样的人。
　　这可怕的错觉被闻浪错误地维持了下去。他们在租书店的第一个晚上过得相当和平，各自找了一本书来看，困了就在里屋打了个地铺睡觉。然后第二天醒来，闻浪还记得拿自己的教辅材料，和蒋驭野告别之后，就直接回了学校。
　　闻浪当时觉得这一夜的插曲并不算什么，不过是对自己班里一个不算熟悉的同学有了更多的了解。知道他周末会去黑网吧，和人打架，家里似乎开了家生意很差的租书店，还有，长得是真的很漂亮。
　　他其实一直在避免回忆里不断强调蒋驭野的漂亮，这显得他对那些回忆的珍惜略微变得肤浅。
　　但他又很难控制这一点，美化当年的一切细节是一种已经深植在他体内的本能。他有时都怀疑自己的记忆，觉得蒋驭野应该没有他记忆里那么好看。只是在他这些年的反复打磨和回味中逐渐从一个模糊的影子变得清晰，进而被美化得和实际真相产生距离。
　　不过如果他偶尔再认真看了一眼成年后的蒋驭野，就会觉得那有没有差距并不是非常重要。这个人已经好看成这样了，再添加点无人能证伪的细节，无伤大雅。
　　蒋驭野到底有多好看并不会影响这份回忆在他人生中的分量，这在当时也并不是他们成为朋友的决定性因素。虽然要是去问蒋驭野这个问题，他会忽略那个真实的答案，强迫闻浪承认，当时是他色令智昏，抓到点理由就要上赶着给他做朋友。
　　而在闻浪的故事里，真正让他们开始一段友谊的契机是这样的。
　　在那个没回去学校之后的下一个星期，当时那个月的月考成绩下来了。闻浪出于一些对帮助了自己的人的关心，破天荒的头一次没在总成绩表上只看了自己的分数。
　　他是从上开始找起的，等掠过了前十，又略过了自己，再略过了那个知名的，亲爹塞了不少钱才塞进来的纨绔子弟后，闻浪开始觉得大事不妙。
　　他不是很敢相信，但是当他带着那种不可置信，看到这份成绩单的倒数第一时，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蒋驭野的月考成绩，实在是惨不忍睹。
　　惨不忍睹的本人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好几个科目都只有个位的分数是因为只填了选择题。还是用橡皮画了A，B，C，D之后乱做的，能考出好分数才是真的见鬼。
　　他自己不在意，班主任也知道这位背后是什么神仙，人家家里人都不怎么管的事，她不确定插手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合适，索性只能适当提醒，适当规训，再适当忘记班级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于是在这个所有人都不当一回事的当口，只有闻浪却对着蒋驭野的成绩焦躁得不行，晚自习的时候连当天的数学试卷都没有做完。他知道这根本不关他的事。但是他只要想起那个周末发生的细节，就焦虑得连卷子也写不下去。
　　在16岁的的闻浪眼里，蒋驭野是一个天资不错，不然也考不进实验班的，穷人家小孩。年纪轻轻就开始在黑网吧里混迹，连那些迷宫似的建筑物巷道都十分熟悉。而且最重中之重的，他在蒋驭野那租书店待了一个晚上，他是看到那屋里有座机的。但是一整个晚上，蒋驭野既没打电话出去，也没有电话打过来，蒋驭野口中的家里人也一晚上都没有出现。
　　所有在这个年纪独自在外游荡，却没有任何监护人出现或者打电话的青少年，背后多少有点故事。
　　闻浪自己也有一个，所以他以己度人，觉得蒋驭野的故事可能也差不多。
　　这基本让闻浪的焦心直接升级成了恨铁不成钢。
　　他从头到尾都没怀疑过蒋驭野用来粉饰自己真实背景的那个模棱两可的说辞，也没想过蒋驭野考出这种分数还能安坐实验班是不是因为他背景不普通。他在那个晚自习，对着那份成绩单，挣扎到数学卷子完全被抛到脑后，也没说服自己对此置之不理。
　　晚自习过后，蒋驭野向来都是第一个走，步伐快得让人感觉他其实压根就没想来。可是在那一天，还是打算提前几分钟闪人的蒋驭野被盯了他十几分钟的闻浪跟上了。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路灯亮起的校园里，周围都是下晚自习回宿舍的人。
　　蒋驭野在闻浪跟上他的第一分钟就发现了他，但是他并不放在心上。如果闻浪有话要说，回宿舍这么长的时间，他总能逮到机会上前把话说了。
　　可问题在于，闻浪根本不上来。
　　等到走到快接近宿舍楼的时候，蒋驭野终于按捺不住了。要不是他认得闻浪，几乎都要以为这人是个什么跟踪狂。于是他停下脚步，很好，他清晰地注意到一直跟着他的闻浪也停下了脚步。于是他耐心地等了一分钟，结果闻浪还是不上来说话。
　　蒋驭野的耐心终于全部告罄，他直接转过身，在闻浪瞬间变得惊悚的眼神里快步上前，几步就走到闻浪面前，语气不善的开始逼问他。
　　“你怎么回事？”蒋驭野喊他名字，“闻浪，你有病啊？”
　　闻浪也没想到蒋驭野早就发现他跟在后面，陡然被抓了包，他明明有话要说，却紧张地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但他总归还是比许多年后的自己要有勇气的多，他在被蒋驭野逼视到落荒而逃之前，还是简单，但是直接地把他来的目标告诉给了蒋驭野。
　　他对着蒋驭野，在蒋驭野眼里，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你……你得好好读书啊！”
　　说完他就跑了，跑的飞快，连再追问几句的机会都没给蒋驭野留。


第13章 12
　　在这个闻浪丢下一句话就跑掉的晚上，蒋驭野站在宿舍楼不远处，看着闻浪越跑越远，直接跑进了宿舍楼。整个人在秋季微凉的寒风中变得略微有些凌乱。
　　这是闻浪回忆里缺少的细节。
　　蒋驭野有时也疑惑，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是在想什么，才会在闻浪抛下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带着满脑袋的莫名其妙，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这么久。
　　他其实不必把闻浪的这句话放在心上。他这一生从来不缺关心他的人，大抵上天的宠儿在哪里都不会混的太差。就算是蒋彧州对他的人生有诸多要求和安排，堪称严苛，但是蒋驭野也很清楚，蒋彧州做这些事，某种意义上的确是为他好。
　　在这许许多多的关心里，闻浪的这句话堪称简陋，既没有精打细算，也没有仔细推敲，听上去像是一场心血来潮，不过是对着他惨不忍睹的成绩抛下一句来自同学的，友好的劝诫。
　　这真的没有什么，大可抛在脑后。蒋驭野后来思索良久，最后得出的唯一一个他没有这么做的理由，是那个时候的他实在是太无聊了。
　　当时他跟着文与鸢回来，就算学校已经挑的是当地最好的高中，但整体的教学资源和氛围都比不了上海。蒋驭野每周自己家里都安排的有自己的私教课，只不过他还在和家里闹别扭，索性住了校，也没人管他。
　　而住校之后，校园生活的枯燥和乏味很快让蒋驭野失去了兴趣，这里不像上海，学校的日常生活就只能浓缩成读书两个字，其余实在是乏善可陈。就算高一的学生不像高三那样拼命，在蒋驭野眼里，这些人能想出的最有意思的活动也比他中学时候的课外活动无趣。
　　这种差距是真的不能比的，蒋驭野幼儿园的时候，一个普通的派对周末，写策划案的，做置景的，找场地的，联系剧本和幼儿专家的。他们那些家长为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活动可以说是不计成本。这些投入很难说具体会有什么回报，但至少可以说明，在培养下一代这方面，这个世界不同阶级的父母，彼此之间的差距早已大到让人瞠目结舌。
　　这是这个世界，第一次展现在他眼前的割裂。
　　如果不是文与鸢把他带回来，蒋驭野的高中本来应该和蒋牧原一样，在英国的私校读。本科可以在美国和英国之间再挑一下，但都是数得上的好学校。
　　可他没有去英国，他现在在这里，在这个遍地无聊的地方，终于遇上了一件，稍微不那么无聊的事。
　　蒋驭野已经意识到，可能是那个租书店和他的说辞让闻浪误会了什么，但是他并不在乎，他甚至颇有兴致地想要再逗闻浪玩一玩。
　　反正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而闻浪那边，他在抛下那句话之后就落荒而逃。脑子因为一时的热血退却而有了一段时间的空白，他其实压根没想好劝完蒋驭野读书之后要再做什么。
　　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明白，没有人能负担起别人的人生，所以更不该对别人的人生指指点点。他就算对蒋驭野的成绩再不忍，其实也做不了什么。他还有自己的学业，自己的竞赛，自己一地鸡毛的家里事。
　　这些层层叠叠的事情让闻浪在想起来的瞬间就开始对说了那句话后悔。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是说了一句话，却觉得精神上已经非常疲累，这可能是因为他很少和人主动扯上关系，又或者是因为他对蒋驭野的反应毫无头绪。但不管怎么说，今晚的卷子他还没有写。
　　高中住宿虽然晚上也查寝，但是实际上没有那么严格，同学之间也对彼此偶尔需要挑灯夜战的行为十分宽容。闻浪点着小夜灯，熬夜写到凌晨，才把那张他拖了一整个晚自习的数学卷子写完。
　　在关掉夜灯准备入睡的时候，闻浪才在弥漫的睡意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可能就算他明知道会后悔，当时也会去和蒋驭野说那句话的。
　　也许是因为一起有了一段不方便告诉别人的秘密，也或许是共同在租书店待了一晚上让他觉得他们比看上去的要亲近一点。抑或是他从蒋驭野透露给他的只字片语里脑补出了一个和他相仿的，有家却回不去同龄伙伴。
　　他想这个人能过的好一点，即使这与他自己的人生无关。
　　这个天真又满布着浪漫色彩的想法，让闻浪在入睡前，完完全全地平静了下来。不管主动和一个他其实并不熟悉的人扯上关系会不会惹上麻烦，他都不觉得后悔。
　　而那个名叫蒋驭野的麻烦，很快就找上了他。
　　那天上午的最后一节是美术课，高一的美术课在专门的一栋楼里上。美术老师带着他们做泥塑，这个老师的风格格外随性，管的不严，早做完的直接可以走。
　　闻浪当时随便捏了个小狗，捏好拿到阴干的地方放着，就准备去洗手然后早点去食堂吃东西回寝室午休。
　　蒋驭野就是在水池旁边堵的他。
　　因为这节课不是统一时段下课，所以蒋驭野过去的时候，周遭只有闻浪一个人。
　　蒋驭野没和闻浪废话，直接开口：“你上次那话，什么意思啊？”
　　闻浪洗手的时候格外专心，加上水流哗哗的声音他其实没把蒋驭野的这句话听清楚，只是侧过头，有点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蒋驭野见状直接上手把他的水龙头关了，把话又重复了一句，“我是说，你上次那话什么意思。”
　　这话配着他的表情，非常像找茬的，闻浪被他这么问，先是扭过头，甩了下手上的水珠，才抬起手臂，用手背稍微顶了一下眼镜，再看向他说：“没什么，你既然考进实验班，得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吧。”
　　蒋驭野一听就笑了，来这里读高一，哪怕是最好的班级，对他来说也远称不上一个值得珍惜的机会。他本来可以在这里直接把事挑破，或者干脆随便说点什么让闻浪不要多管闲事。但他没有。
　　他在这地方已经无聊了两个月了，不打算让这个额外节目结束的这么快。
　　于是他继续对闻浪说：“可是高一上来的难度就很高诶，我学不懂，卷子也不想写。”
　　他这样说，倒是和闻浪的猜测是一致的，按照他的想法，蒋驭野既然能考上实验班，说明成绩应该不错，能考出那种个位数的分数只能是自己不想写。
　　于是闻浪直接问他：“你哪里学不懂？”
　　蒋驭野随便报了几个他们这周上的基础知识点。
　　在蒋驭野的设想里，眼前这个傻愣愣但是莫名还挺顺眼的人应该会继续善心发作，跟他约个时间给他讲讲题和知识点什么的。他当然一开始会积极配合，但是一两次之后就会爱去不去，事后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会烂好人到随便帮助同学的人想来也不会介意。
　　再之后，他大可以找更多的借口耍他，编几个瞎话博取同情，使唤他做这做那，说不定对方还会以为他同病相怜，朝他吐露点少年人的秘密。最后等自己玩腻了，随便再找个借口把他打发了就行。
　　反正这世上善心发作的人都傻得很，不管是和他翻脸还是吃哑巴亏吃到底都可以，总之在他玩腻之前，这个人应该能提供给他很多有趣的体验。
　　蒋驭野已经把自己的乐子彻底打算好了，他还带着点轻佻的笑意，等着闻浪的答复。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闻浪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先是平静，然后下一秒，忽然转变成了失望。
　　他侧过脸，不再看蒋驭野，呼吸忽然变长，听着像是在叹气一样，等再看向他的时候，许多的情绪都已经收好了。闻浪直视着蒋驭野的眼睛，一瞬间让蒋驭野怀疑那天晚上跟了他一路的那个闻浪不过是自己的臆想，眼前这个人才是真实的他。
　　闻浪不跟他绕弯子，直接说：“蒋驭野，我没功夫跟你开玩笑。”
　　说完，他看也不看他，直接离开了。
　　蒋驭野再一次被他抛在原地，人都傻了。


第14章 13
　　蒋驭野杵在那，有点不可置信地看向闻浪离开的背影。
　　诚然，抱着耍人玩的态度，是他不对，但是蒋驭野对自己装样的技巧颇为自得，他从小混在人精堆里，那些孩子小学的时候就学会察言观色和假模假样的演戏。闻浪一个偏远地区的普通高中生，善心泛滥，社会关系单纯，架好像都没打过，凭什么能戳破他？
　　蒋驭野到此时才真正对闻浪感到好奇，他觉得闻浪有点不一样。这个不一样，意味着他在过往的人生里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他暂时没法把他归类到一个具体而明确的分类里，只能用他的名字来指代他。
　　闻浪，闻浪。
　　蒋驭野嘴角挂上一个笑，一个能戳破他伪装的闻浪，显然比一个善心泛滥的老好人更让人感兴趣。
　　他开始向人打听闻浪的情况。他本来就是天生就擅长和人搞好关系的人，而且知道的东西又多，几乎没什么他接不上的话题，要是他想刻意打入什么圈子，基本上无往不利。他花了几天的功夫，就从实验班的边缘人物混到了和谁都能搭几句话。所有人都以为他一开始生人勿进的样子只是因为刚开学不适应。
　　蒋驭野就在这个过程里，有意无意地打探闻浪的情况。他做的隐蔽，挂着了解同学的名头，其实他问的一大堆信息里只关心闻浪一个人。
　　此举收效甚微，关于闻浪，流言不少，真相不多。他是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校考过来的，据当地的几个同学说，那学校别称废物收容所，去读的人要么小升初失败，要么初中出了大事没学校接收。
　　这种出身让闻浪出现在实验班这件事十分微妙，毕竟在遇见闻浪之前，初中时代大家对那所学校学生的统称就是混混和太妹。
　　而另一件，让闻浪显得非常不一般的事，就是他的成绩。
　　上次月考，闻浪排班级14名，这分数放在实验班实在是平平无奇，但问题是，闻浪英语没及格，数学却考了满分。
　　理科有鄙视链，数理化就在鄙视链的顶端。尤其是数学，这里地方偏远，高考的竞争压力大，数学的难度自然水涨船高。蒋驭野偶尔看他们高一发的数学卷子，都觉得大题确实做不出来。
　　数学满分也许在一些学习天才的眼里不算是一件太难的事，但是这些学习天才往往并不会英语不及格，就算再烂，90来分还是有的。
　　数学满分，英语不及格和初中是混混这几个事实叠加在闻浪身上时，就产生了一种很矛盾的效果，两两呼应，把闻浪的来历显得越发扑朔迷离。
　　蒋驭野觉得成绩既然做不了假，那混混那个事大概别有隐情，毕竟闻浪确实连架都不会打。
　　但这也不能说明为什么闻浪能看出来他在说谎。初中就开始堕落的那种人蒋驭野又不是没见过，除了真的身世坎坷的，大多数连社会什么样都不知道，不过是看了几个电影，或者认识了几个社会闲散人员就以为自己洞悉了什么世界的残酷和真相。游手好闲，混迹在游戏厅或者桌球室，一门心思不过是搞大哪个妞的肚子或者当上哪个大哥的姘头。
　　这种明显大脑发育不健全的傻子，显然不足以提供给闻浪能看穿他的社会经验。
　　蒋驭野在停滞的情报工作里转了两天，没有任何进展。在又一次花时间和几个人一起吃晚饭却什么额外信息都没搞到手之后，蒋驭野觉得既然这个途径变得低效，他应该换一个新的法子。
　　他直接找上了闻浪。
　　晚自习之前，有些人会在外面呆到最后一刻，也有人会提前来教室准备。闻浪就是会提前准备的那个人。
　　彼时教室里人不多，还有几个正在趴在桌子上睡觉，而闻浪正在写今天的作业。蒋驭野放下书包，从自己包里抽了一张他做了一半的数学卷子，直接坐到闻浪前面那个位子，把卷子拍他桌面上。
　　这个举动成功引起了闻浪的注意，他抬头看了眼蒋驭野，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问。
　　蒋驭野看懂了，那意思是你有病？
　　打定主意要搞清这个人是怎么回事的蒋驭野是非常能屈能伸的。他直接当上次在美术教室那边的事没发生过，指着那卷子后面的几道做到一半的大题，说：“这些题我都做不来。”
　　这是一个，有着真实素材的，近乎示弱的动作。
　　闻浪凝视了蒋驭野一会儿，在蒋驭野以为这次要失败之前，停下了笔，把蒋驭野的卷子拿过来看。
　　他们上一次算是不欢而散，但是面对蒋驭野拿给他的试卷，闻浪丝毫没有敷衍。他不光看了几道大题，连前面的选择填空也看了一遍。
　　而在蒋驭野以为他会开始给自己讲题的时候，闻浪开了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他把试卷展开放在桌面上，神色平淡地看向蒋驭野，问：“你如果按照这个水平答卷，数学至少有个110分。已经不低了，为什么不做卷子。”
　　曾经的闻浪远比成人之后的他尖锐得多，当时的蒋驭野被这句话刺得一时失语。他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明明是闻浪先跑来让他好好学习的，而且最最开始，明明就是他先帮了这人，结果他现在来示弱也是示好，闻浪还敢给他摆谱？
　　这种心理层面上的交锋让蒋驭野久违地感到领地被入侵的不适，他不清楚这是不是对上次在美术教室的回敬，但他隐约知道，如果他在这里继续找理由打哈哈过去。闻浪会把那份试卷还给他，然后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以后就会像无视其他人一样，无视他。
　　蒋驭野没空去琢磨自己为什么想避免那个被闻浪无视的结局，时间不允许，他必须马上给出一个答复。
　　“我如果不愿意说呢？”蒋驭野先开口问。
　　闻浪二话没说，直接把卷子往前推了一点，整个人往后靠，示意他把卷子拿走。
　　蒋驭野暗地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脑子飞快运转，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决定，模棱两可地告诉闻浪一部分的真相。
　　于是蒋驭野抿了一下唇，眼睛往下看自己没做出来的几道题，开口：“觉得没意义。”
　　闻浪神色未动：“什么算有意义？”
　　“像你一样？”蒋驭野看向闻浪，语气难免因为他的性格显得有些轻浮，但说出口的是真实的想法：“拿第一？”
　　蒋驭野觉得这已经是自己目前可以披露的极限了，更多的，关于自己的事，他并不想多谈。但这个想法的确是真实的，他从来就是这种性格，一件事如果他知道做不到顶尖，而且知道即使做的不错也收效甚微，他就会失去做这件事的兴趣。
　　他觉得这个话不一定说服的了闻浪，但他的自尊也不可能让闻浪继续在他这摆谱下去，他肯说到这里已经算是对上次的事问心有愧。
　　左右他还没为这人浪费太多时间，索性就停到这里，到时候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各自有各自的前程。
　　那个时候的蒋驭野还没意识到，面对闻浪这个人，他总是料不准的。
　　彼时已经是傍晚，晚自习在7点开始。这里在在西部，天黑的很晚。闻浪的位置靠着窗，晚霞薄薄的在窗外铺开一片橘粉色的霞光。
　　闻浪就在那一片霞光里笑了，一边眉毛挑了起来，既不是被恭维之后的得意，也不是看到蒋驭野退让之后的讥谑。
　　他好像就是单纯的，认可了蒋驭野给出的这个理由，并且认为这个理由很值得蒋驭野用自己的月考成绩赌气。
　　“你很狂啊。”闻浪笑着说，“行啊，那你要不要试试看？”
　　蒋驭野被这个笑容蛊惑，几乎是是条件反射地接话：“试试看什么？”
　　“赢过我。”闻浪回答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在高二下之前，数学，我会一直在第一梯队。”
　　一句话，蒋驭野被闻浪激得颤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他的视线里一下只剩下了闻浪脸上的表情。对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和这狂妄匹配的自信或者骄傲，他就是那么清清淡淡地说着，仿佛这件事非常平常，并且一定会发生。
　　“怎么样，觉得有意义了吗？”闻浪再一次看穿了蒋驭野的惊讶，追问了一句。
　　多年以后，蒋驭野再回忆这一天，发觉除了窗外的晚霞和闻浪脸上清浅的笑意，其他的一切，比如自己的反应或者回答，他都不太记得了。
　　但如果非要说一样的话。
　　那就是，他当时，心跳漏了一拍吧。


第15章 14
　　蒋驭野喜欢聪明人，而闻浪刚好是。
　　这是他们之所以能够产生交情的基础。
　　蒋驭野是过了很多年之后才摸清楚自己当时到底是被什么吸引住的。数学厉害的人有的是，不说在他以前的学校，就是这里，闻浪也不是这一圈人里成绩最好的那个人，蒋驭野知道自己不是被对方的成绩打动。至于狂傲，不管是什么领域，狂傲又有资格狂傲的人，他都见过不少。
　　闻浪不是那种人，他感受的出来。
　　那天傍晚，在蒋驭野点头准备等他讲题的时候，闻浪又问他，“你是想数学学的比我好，还是名次比我高。”
　　蒋驭野皱了眉毛，问：“这有什么区别吗？”
　　闻浪淡淡地说：“考试是筛选，但是数学只是数学。”
　　蒋驭野不解：“考试又怎么样，数学又怎么样。”
　　闻浪回答：“考试可以训练，但是数学要看天分。”
　　蒋驭野明白闻浪的意思了，他略微思索了一会儿，问：“名次比你高的话，你会觉得是件厉害的事吗？”
　　闻浪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实话：“不会。”
　　蒋驭野受了点打击，眉毛都耷下来，问：“为什么啊？”
　　“因为你很聪明。”闻浪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蒋驭野，天色已经有点暗了，教室的白炽灯打下来，把他的皮肤都照得有几分透明：“聪明的人，经过严格筛选机制的训练，最后拿到合适的名次，这是应该的事。”
　　蒋驭野听完，半晌，哦了一声。
　　“那我还是选数学吧。”
　　他最后这样说。
　　然后他又有点，沉不住气。可能是今天他在闻浪面前落了一点面子，此刻就有点破罐破摔，也可能是他有点焦躁，迫切地想知道这个人眼里是怎么看自己。所以在闻浪把那张卷子上他不会做的题都讲完之后，他状似无意地又提了起来，问闻浪为什么觉得他聪明。
　　闻浪闻言，把那张卷子翻到另一面，指着一道填空题对他说：“一样的知识点，你小题做错，大题能用其他的公式强行求出来，这么别出心裁，还不算聪明吗？”
　　蒋驭野被他这话说得一愣一愣的，都不知道他这句话算是恭维还是讽刺。
　　他同时又有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懊恼，明明自己前前后后，不知套了多少层关系，废了多少功夫，才打听到闻浪的一点琐事。转眼自己不过是一张数学试卷，闻浪倒把他这里的事套出来不少。
　　虽然没有任何实际的内容，但是他确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的真心话了。
　　也许是那天的夕阳太好，闻浪又刚给他讲完题，所以心里层面上蒋驭野下意识觉得他们已经算熟悉了。他拿回自己的数学试卷，以一个闻浪绝对能听见的声音，当着他面，嘟囔着抱怨：“……也不知是谁，当时在网吧里架都不会打，现在嘴巴这么厉害哦。”
　　听到他提起那天在网吧的事，闻浪放笔的手一顿，没有忽略过去，他脸上的表情再次敛去，像是并没有意识到蒋驭野这句话算是一句熟人之间的打趣，板正了一点自己坐姿，对着蒋驭野说：“你帮了我，我当然感激。如果可以，我也想把这份人情还你。”
　　他突然这么诚恳，蒋驭野反而没法继续说下去，他坐在闻浪对面甚至有点手足无措。当他正想用自己谙熟的社交辞令把这一节给打岔过去的时候，闻浪又说话了。
　　他非常认真却又十分平淡地和蒋驭野说：“但这并不代表我愿意让你耍我。”
　　“蒋驭野。”闻浪叫了他的名字，“等你学会什么是平等，我们那时再做朋友。”
　　闻浪的话音刚落，晚自习的上课铃就响了起来。
　　这个时间教室里的人已经很多了，被蒋驭野占了位子的那位同学走过来提醒他。他兀自在原处愣了一会儿，看着说完那句话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神色如常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卷子的闻浪，只觉得心里憋了一口气。
　　他非常，非常的不高兴。
　　这种不高兴让他在晚自习伊始就直接翘了课，把写满了闻浪给他讲的解题过程的卷子和草稿纸一股脑的扔进了走廊的垃圾箱里。然后直接掏出兜里的手机给他外公打电话，说自己发烧了，要他们来接他。
　　这么中气十足还明显带着怒气的声音，文颂龄当然不会相信他是真发烧。但是蒋驭野已经离开家住校2个月了，虽然也有保镖跟着，终究比不上人就在眼前，于是立刻应承下来，又打电话给蒋驭野的班主任请假。
　　文家的车很快就到了校门口，班主任亲自去送的蒋驭野。她是真的有点担心蒋驭野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一路上旁敲侧击了很久。蒋驭野自始至终都黑着一张脸，看着真有点身体不适那意思，班主任也没好继续细问。他们这种重点高中，虽然学风还算端正，但是师资最好的那几个班里也明里暗里地塞了不少有背景的孩子，怎么对待这些孩子，虽然明面上不说，私底下还是有一套规则的。
　　这是非常现实而且没什么好辩解的事。学校从来不是象牙塔，它只是把所有的矛盾和割裂处理得柔融又顿感。就像所有人都羡慕教美术和音乐的老师钱多事少，但没人会明着谈他们是否家里有一位官位不低的伴侣或者父亲。
　　在这个蒋驭野突然离开的夜晚，班主任不明所以，又担心校长可能要问责。而另一位知晓其中内情的人，只是坐在教室里，看了看那个被蒋驭野扔了卷子的垃圾桶，然后低下头，重新开始做自己的题。
　　从蒋驭野在美术教室找上他的时候，闻浪就明白他之前对蒋驭野的诸多共情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才让蒋驭野会在一个破旧的租书店里过夜，一个会用自己的成绩来逗人玩的人，绝不是因为成绩才就读的这所高中。
　　闻浪想蒋驭野可能没见识过隔壁地州班的人，那些人和实验班的人不一样，中考学籍都在周边的市县里，每一个能考进来的人都算杀出一条血路。那些人没有退路，考不出来就是回家种田，所以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松，连课间休息和午休的时间都在做题，抓紧了自己能选择的每一分，每一秒，用自己青春年华里全部的时间，通过高考，换一朝逆天改命。
　　闻浪和蒋驭野说的高二下之前，不是他的自信，只是他的判断。高二下之前，不管课外的辅导班已经复习到第几轮，校园内的进度都只会按照正常节奏来，难度除非是要打击下学生信心，不会超出平均水平太多。
　　在上限被钉死的前提下，闻浪觉得从训练的结果看，自己不会掉出第一梯队。
　　但是在高二下开始，这所公立的的中学会显露出残酷的一面。他已经告诉过蒋驭野了，考试是筛选，不是测试，它的选拔机制并不是看水平是否达标，教育机制的筛选是通过淘汰来展现的，中游和落后的人必须被牺牲，才能确保整套机制的顺利运行。
　　因为它不光要聪明人，还要听话的聪明人。甚至在这聪明人之中，还需要分出三六九等。以避免大学拼命给人发的纸进一步贬值。只有真正极其少数的，真正的，天资纵横的天才，才能凭借碾压一切的智力，在这种机制里活的游刃有余。
　　闻浪自认天资不够，破釜沉舟的勇气又很难和那些真正无路可走的人相提并论。所以他才说如果蒋驭野有一天在这个体制下，名次比他高，他并不会觉得佩服。
　　可换句话说，在这套机制下，会选择数学而非成绩的蒋驭野，才是真正值得佩服的。不管这是不是因为他没有成绩带来的压力感，亦或是对于他来说选择哪个差别都不大。但能说着要争第一，实际却并不把这件事放心上。这种举重若轻的自在感，才是比成绩更难得的东西。
　　闻浪本来打算，什么时候他们真正成为朋友了，他就把这段话说给蒋驭野听。
　　可现在看，应该是没机会了。


第16章 15
　　蒋驭野到家的时候，文与鸢已经睡了。
　　时间其实才到晚上8点，文家这一处的小别墅僻静，有一个不小的院子，栽种了不少南方才有的花木。这个点在花园灯的映照下，有种朦朦胧胧的美感。
　　但是整个文家没有一个人有时间欣赏。
　　傅芮在二楼照看文与鸢，文颂龄在一楼的客厅里看报纸喝茶，看到蒋驭野就招手让他过来。
　　文颂龄一点没提他发烧的事，笑呵呵地问他晚上吃了什么，在学校待得怎么样。
　　蒋驭野对着家人，尤其是文家这边的人是从来不装的，脸上生气的表情恨不得直接写几个大字：待得很不怎么样。
　　文家这边，文与鸢上面有哥哥姐姐，老两口都在机关单位工作，子女大多也是。文与鸢本来在某个能源项目的一线，也有点往技术官僚转的意思。后来和蒋彧州结婚，就回来找了个国企上班。这一点文颂龄和傅芮当年都不赞同，他们一家都接受过高等级的学历教育，根上在北边，对子女不可能没期望，但是文与鸢相当坚持，闹了一阵家里还是妥协了。
　　轮到蒋驭野这一代，文家这边能安排上的都安排过了，蒋驭野几个表哥表姐都是去的国外，有直接在当地大学领了教职的，也有预备回国的。轮到蒋驭野这里，因为蒋彧州生意做得很大，一般两家人默认是蒋驭野要接他的衣钵，蒋牧原要等大学毕业了再看，大概率和文家的长孙一样走仕途。
　　于是蒋驭野是唯一一个没太多人去挑他规矩的人。从商要的是长袖善舞，越能来事反而混的越开。他虽然做事讲道理，家教也不错，但向来是小辈里最外露情绪的一个。不过即使如此，情绪外露到这个地步，也算是少见的情况了。
　　文颂龄看他难得这么生气，也惊讶了不少，问：“怎么？要么给你妈妈说说，现在回上海或者出国都可以。”
　　“没事外公。”蒋驭野说，“别给我妈说。”
　　文与鸢这次回老家，名义上是看爸妈，实际上是休养，蒋驭野不想用自己的事烦她。
　　而且他其实对文与鸢把他带回老家这边没什么意见，他和她闹别扭另有因由。同样他也不觉得和以前的朋友分开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对那帮从小混在一起玩的人没太深感情。
　　他打小就这样，蒋彧州想让他继承衣钵，人生的第一要务就是建立人脉关系。谁知道名字起寸了，他心野得不行，除了蒋彧州要求要学的东西不怎么反抗，其余方面完全和蒋彧州的期望背道而驰。
　　蒋驭野一点也不想给文颂龄知道闻浪的事，他在这鬼地方待得无聊，结果被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子拿捏，还敢在他面前摆谱。什么那时再做朋友，说得好像他上赶着似的。
　　蒋驭野不是没听见闻浪前一句话，但是他根本不把这个当一回事。开玩笑，什么是平等？要是闻浪值得，他当然高看他一眼。这人现在不过是有点特殊所以让他有点兴趣，他倒好，讲了一张卷子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越想这事越丢脸，少年气盛，一时意气上头就觉得对方什么都不顺眼，也不想去深思自己到底为什么动这么大肝火。他现在就只是觉得闻浪相关的一切事都很让人不高兴，包括之前那个去各种打探闻浪消息的自己。可以，简直脑残到家了。
　　他没给文颂龄说学校的事，闷闷地生了一会儿气，就回了自己房间。睡之前他和文颂龄说明后几天不去学校了，如果他们找的家教有空可以让他们过来。
　　文颂龄对蒋驭野即使逃学也记得上课的事很是欣慰，点头答应了。
　　家教是第二天下午来的，直接在书房见的人。文家的在教育系统里有资源，近水楼台，请来的都是当地顶级的老师，只教英文和数学。
　　蒋驭野睡了一觉起来气还是不顺，早上出去晨跑了一圈回来，在自己屋里把蒋牧原给他发过来的几个国际竞赛的课题都看了一下。某种意义上蒋牧原比蒋彧州还像他爹，年长几岁把前路给蒋驭野都探了一遍后，就一直就在蒋驭野的人生各个阶段引导他。蒋牧原现在在藤校读书，从蒋驭野上高一开始就在联系自己学校的人脉，给蒋驭野本科出国铺路。
　　出国也分好几个level，砸钱并不能一定砸中最顶尖的几个学校，有国际奖项傍身最好，再不济小众体育赛事或者志愿者经历也可以。
　　其次就是成绩，竞争就算不像高考那么激烈，该学的东西一样都不能落下。
　　蒋驭野敢在学校的月考交白卷，这些事上是不敢放松的。他把蒋牧原给他发的资料看过，挑了几个他感兴趣的方向给蒋牧原回了邮件，就拿了自己的书来看。
　　等到下午家教过来，他刚吃完午饭又睡了一会儿，闻言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下午来的人是教什么的。
　　教数学的，来叫他的佣人回复说。
　　蒋驭野闻言就清醒了，脑子不受控制地又想起来闻浪，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好看。
　　他生了一会气，不是生闻浪的，是生自己的。他觉得自己居然过去一晚上加一个上午还把这个人放在心上，实在是太跌份了。
　　但是他没说话，他还不至于为了这么点事推了预定的安排。于是他换了衣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了书房。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老师，简短的寒暄过后，流程上要先测试下蒋驭野现在的能力水平。
　　那老师确实是顶级教师，是他们那所高中的数学办公室主任，教的是高三的实验班。他自己出了一张试卷给蒋驭野做。
　　蒋驭野在书房写题的时候，写到大题，手下一顿，看到一道类似的，昨天闻浪说他“别出心裁”的题目。
　　昨天闻浪刚给他讲过，他现在已经知道这种题要怎么求了。
　　蒋驭野又开始烦，他明明知道怎么求，却死活不肯按照闻浪教他的那个方法解。他当自己根本没听过那个知识点，按照老方法继续从其他方向推，写了两倍的演算文本，才把那题做完。
　　做完卷子，家教老师给他当场判了卷，判到这道题的时候，只看了一眼，直接打了叉，继续去看下一道。
　　蒋驭野看他判卷愣了一下。他很清楚这样求是没问题的 ，昨天晚上闻浪连为什么可以这么求也给他说了，结果眼前这人直接给他打了叉。这一下，他那些小小的烦躁都变成对眼前这人的质疑。
　　他的家教不至于让他把这话带到面上，等到这老师开始给他讲卷子，讲到这道题的时候，蒋驭野听他讲了那个和闻浪说的别无二致的解题思路，点点头，画风一转，直接单刀直入，问他现在这个答案也是对的，为什么判错呢。
　　“答案和求解方法是对的。”那个老师笑笑开口：“但是你做题，要理解出题人的意图，考试有时候也是心照不宣的一场对话，这道题出在这里就是为了考函数，你用其他方法答，就会失分。”
　　“哪怕答案是对的吗？”
　　“有些时候，不是结果对才是对的。”那位老师和蒋驭野说：“一张试卷，只有2个小时的时间。有更有效率的求解方式，那其他方式即使是对的，也应该是错的。”
　　这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蒋驭野和文颂龄说，希望数学能换一个人来教。
　　文颂龄请来的人自己也是认得的，他当然不质疑自己请来的人的教学能力，以为蒋驭野是因为其他什么事有些不对付，于是多问了几句。
　　蒋驭野把下午他们关于那道题的讨论说了，然后义正严词地和文颂龄商量，说自己既然不参加高考，比起训练应试的能力和技巧，不如学点真正和数学本身相关的知识。
　　文颂龄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误会。那个老师清楚蒋驭野的情况，不可能按照训练高考学子的方法教蒋驭野。这应该是因为今天在测试蒋驭野的知识水平，他遗漏了那个知识点，所以才给他判的错。
　　而那番话本身，文颂龄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效率不光是一个在分数上的追求，也是个更加广泛意义上的追求，是否能在相同时间内获取更多的资源，本来就是划分阶级的一个标准。
　　但另一方面，蒋驭野还没成年，他并不介意在这些小事上体贴他的心意。蒋彧州就是因为学不会这一点，才和蒋驭野关系处的不好。
　　于是他在饭桌上和蒋驭野商量，把学校课程降低一点比例，加一点竞赛进来。调整教学内容，暂时先别换老师。
　　傅芮在一边听得好笑，文颂龄看他老伴这样子，有点自嘲似地开口：“唉，这不是再难找好老师了嘛。”
　　傅芮拆穿他：“你是怕落人面子，未来见面有点不好看。”
　　文颂龄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我怕落他面子做什么。要是闻磊还在，我请他来，谁敢有话？”
　　蒋驭野听到个新名字，疑惑道：“文磊？谁啊，我认识吗？”
　　“不是咱们家的人，听闻的那个闻。”傅芮给他夹菜，说：“原来市里的一个数学特级教师，挺厉害的，带竞赛班在国际上连续拿了十年的奖，很给咱们市里长脸。”
　　蒋驭野一下就愣住了，他听了这个姓，想起闻浪，很难不去做更多的联想，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现在不在了吗？”
　　“不在了。”文颂龄简短地说，没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傅芮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谈。
　　吃过晚饭，蒋驭野回屋，他还有一些功课要做。
　　他打开自己的电脑，连上了互联网。不知怎么的，又想起吃晚饭的时候对话。他打开搜索框，说服自己只是随便查一下能够格给他当家教的人是什么来历，然后搜索了闻磊这个名字。
　　结果很快跳了出来，排除同名同姓的，蒋驭野用数学竞赛做关键词搜索，查出来一个应该是文颂龄和傅芮之前提到的人。
　　市七中的骨干教师，数学特级教师，受过的荣誉不胜枚举。蒋驭野翻看了一下履历，没从明面上的新闻上找到任何他和闻浪有关的证据。市七中和闻浪中学的那个学校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大概是碰巧吧，蒋驭野想。
　　临睡前，他再次搜了一下这个人的就职消息，发现两年前他就已经不在七中任教了，去向不明。
　　两年前，那时候闻浪读初二。蒋驭野想起他那些同学的话，说闻浪那个初中的学生，如果不是小升初失利，就是初中出了大事没地方去。
　　初二，能出什么大事呢？蒋驭野躺在自己床上漫无边际地想。就那么一个沉闷，还有点不识好歹的人，能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把自己弄去那种学校。他如果和闻磊有关系，这件事和闻磊的离职也有关吗。
　　他现在对频繁想起闻浪这事都有点疲劳了，也可能是过了一天一夜气确实快消了。此刻在床上，四周空无一人，夜晚静谧，他反而没那么焦躁，可以沉下心来反思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
　　蒋驭野是知道闻浪说的可能是对的，他那么生气不好说里面有没有恼羞成怒的成分。但是他又确实觉得自己没错。蒋驭野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明白，这个世界上的不公平性远比它展示在人前的要多得多。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之间，人生的参差宛如平行宇宙。他无意从看轻别人之中获取任何优越感，但这不代表客观差距就不存在。
　　他有可能像对他发小他们那样去和闻浪相处吗？怎么可能。那帮人天天接触的是什么世界，谈论的都是什么话题，就算是堕落娱乐，也不是一个偏远地区的普通高中生能见识到的。他要是说的多了，不但无趣，还显得自己很没品。
　　那不说他那些发小，就说同班的那些同学。是，蒋驭野承认自己是有目的才开始和那些人搭话，他不知道这在闻浪眼里能不能算是所谓的平等。但是那样的话他自己第一个就觉得索然无味，压根没有把这种关系维系下去的动力。
　　蒋驭野这个时候才发现，闻浪在这个人在他的生活里，不但没那么好定义，甚至他也不知道怎么对待他才能算是合适。
　　但他又为什么一定要想清楚这个事呢？他应该还是呆的太无聊了，闻浪就算的确是个特别的人，可弄清楚这个人对他的人生并没有任何可见的好处，他其实没有必要他身上花时间。
　　一晚上，蒋驭野睡得都不是很安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错过了晨练的时间。
　　在他换好衣服，准备出去洗漱的时候，一楼的客厅里，文与鸢难得下了楼，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长裙坐在沙发上，傅芮在她旁边和她说话。
　　“…………阿鸢，你自己的事我们不谈，小野你也不考虑吗？”傅芮一手拉着她的手，声音低低地说：“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机会的，和小原一样。现在你把他耽误在这里，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小野考虑吧。”
　　蒋驭野没出声，他就站在自己卧室门口，听她们在客厅说话。文与鸢一直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
　　傅芮应该是劝了她很久，但文与鸢一直不为所动，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一尊美丽又冰冷的雕塑。
　　傅芮劝到最后没了办法，只能坐在那叹气。这时候文与鸢动了，她稍微侧了一点头，去摸沙发坐垫上绣着的一朵玫瑰花，语气里有一丝惆怅和一点无所谓的淡漠：“……他耽误不起吗？”
　　“妈，你说我们这种家庭，几代人拼死拼活，什么都能牺牲，什么都能放弃，结果就是一代比一代拘束，一代比一代不敢出错，是不是挺可笑的。”
　　傅芮抿了嘴不讲话，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她认为文与鸢的想法是错的。游戏规则并不可笑，没人会希望自己的阶层崩塌或者下滑，不光是他们这样的家庭，越在顶层的家庭只会越焦虑。而且文与鸢现在能不去上班在这里养尊处优地发她的疯，正是依赖这样的规则，她又有什么资格说这规则可笑呢。
　　但是她不敢刺激到文与鸢，她只好叹气。
　　蒋驭野在自己卧室门口静静听了很久，他没出声，直到文与鸢又开始犯困，傅芮把她带上楼去睡觉，他才重新走到客厅里。
　　他看向沙发垫上，文与鸢摸过的那朵玫瑰花。
　　他并不觉得文与鸢说的是对的，但他同样也不认为跟着文与鸢回来老家，是一种耽误。
　　在蒋驭野的少年阶段，他和他那名父亲之间最激烈的矛盾就在于，不管蒋驭野对蒋彧州要求他做的事有多不满，蒋彧州都能用一个事实镇压他所有的反抗。那个事实是，离开蒋彧州的钱，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愿意跟着文与鸢回老家，就是对这件事的反抗，现在如果要让他承认他回来读书是在耽误自己，感觉就和去对蒋彧州摇尾乞怜没什么两样。
　　蒋驭野太骄傲了，一个不算熟悉的人随便说了一句话，他都能气两天，何况是他青春期里所有叛逆的根本源头。
　　在这读书又怎么了？
　　蒋驭野看着那朵玫瑰花，不忿又有点自傲地想，这里不还有闻浪这种有意思的人吗？


第17章 16
　　蒋驭野旷了几天的课，下周一照样回了学校。
　　文颂龄担心他这样状态起起伏伏地会把两边的事都耽误了，于是周末的时候和蒋驭野商量好，学校那边他想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每周的家教课要全部上完。
　　蒋驭野答应了，反正他去学校也不是真去上课的。
　　他旷课的事没掀起什么风浪，之前和他开始熟悉起来的同学问起来，他笑笑说那天突然不舒服就把事带过去了。有几个同学听说了，还在午休之后在他桌上放了牛奶和他没来上课时的笔记。
　　在这些温和的关心里，自然没有闻浪。
　　蒋驭野是憋着一口气的，他在自己座位上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整天闻浪。除了他早上进教室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以外，这一整天，闻浪都对他的突然离开和出现没有任何反应。
　　晚自习之前，蒋驭野照样是拿了一张卷子，做完了，不会的题空着，拿着直接拍在闻浪桌上。
　　他没说话，闻浪也没说话。闻浪就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看的时间比起上次长一些，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对视过后直接拿过试卷，低下头，给蒋驭野阅卷。
　　他们这一次的交流非常和平，没再说任何多余的话，晚自习铃响之前很久，闻浪就把题给蒋驭野讲完了。
　　蒋驭野拿回自己又一张闻浪写了正确演算过程的卷子，忽然就觉得有点意兴阑珊。他带着一点和蒋彧州作对的心态回了学校找闻浪。结果遇上这么和平的展开，好像也有点没意思。但如果让他再主动和闻浪产生点纠葛，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闻浪开口了，他就像是闲聊天一样的和蒋驭野说，下次可以不用做这套卷子了。
　　“啊？”蒋驭野有点迷茫，反问他：“你自己不做的也是这套吗？”
　　闻浪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还没有拆封的奥数书，一看就是新买的，没解释什么，直接递给蒋驭野，提要求：“你这本书先看下，学校的奥数竞赛班在每周三下午，没有名额也能去旁听的。听头一个小时就行了，高一奥数会先介绍很多概念，计算和竞赛题目要从第二课时开始。”
　　蒋驭野接过书，难得还有点真正的惊讶。他以为上次之后，闻浪这性格的人会直接把他抛在脑后，没想到还特地去给他买书了。
　　这种程度的关心对蒋驭野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是他拿着那本新的奥赛书，心里有一种非常莫名的感觉。就像闻浪对他不假辞色他会生气一样，此刻闻浪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又觉得有点别扭，不太能大大方方地接受这份好意。
　　于是他又多做了一件事，他拿着那本书，控制不住地问了一句：“那个竞赛课，你也会去吗？”
　　“会。”闻浪直接答复他，“我要准备高二的数学竞赛。”
　　蒋驭野哦了一声，然后非常，非常做作，假装不在意似地开口：“那不很巧，我们要不去竞赛课的时候一起吧？”
　　闻浪坐在蒋驭野对面，看着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在蒋驭野离开学校的这几天里，他并非像上一周一样对他一无所知。托蒋驭野自己四处搭话的福，关于这位想不上课就可以不上的矜贵少爷，许多传言迅速在班级里散开。许多细节其实并不是来自蒋驭野自己，他们班并不缺少背景非富即贵的人，很多事在他们那个阶层并不算是什么秘密。
　　如果说很多人是非富即贵，蒋驭野就是又富又贵。这样一个人，如果闻浪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在那个租书店之后绝不会主动跟他扯上任何关系。
　　也许会有人把蒋驭野主动的接近和示好当做一种往上攀爬的阶梯，但是比起能从他身上获得的好处，闻浪更明白和他交往的风险。要是寻常人家的同学之间，不管是闹矛盾还是有冲突，左不过就是打几架的事。换成蒋驭野，伺候好了可能确实有许多好处，但是伺候不好，到时候伤筋动骨，死了都活该。
　　他要是真的聪明，就应该陪少爷玩几天普通的同学游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蒋驭野这份兴致过去了，大家一拍两散，他还能继续安稳地过自己余下的高中生活。
　　闻浪对攀上蒋驭野这件事毫无兴趣，他还非常疑惑蒋驭野为什么会对他青眼有加。本来从上次的事来说，他就觉得蒋驭野应该不会再浪费时间来找他了。可此时此刻，拿着他那本新的竞赛书，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竞赛班的蒋驭野，又确实让他开不了口拒绝。
　　因为知道是一回事，遇见又是另一回事。
　　除了在美术教室那次，蒋驭野确实曾着那种，准备来耍他一场的恶意，至少到目前为止，算上他们在黑网吧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没有做任何过分的事，他甚至屡屡示好，哪怕被自己怼得生气逃学，他也没真的报复回来。
　　他只是又拿了一张数学卷子，真的做完了，然后再一次来问他题。
　　而闻浪，向来吃软不吃硬。
　　于是他答应了，他想，这其实也没什么，他大可不必把警戒心拉的这么高，一起去个竞赛课不能说明任何事。而数学对于常人来说的枯燥和乏味足以极速降低眼前这位少爷继续和他谈论这门学科的打算，一切都刚刚好，他不需要费什么力气拒绝，就能让蒋驭野自己打退堂鼓。
　　周二下午，闻浪和蒋驭野一起去了讲奥数课的大教室。他们一个班的同学有不少也要去竞赛课，看到蒋驭野居然和闻浪混到一起去，脸上都有惊奇，但也都保持了良好的礼貌，没有多问。
　　他们找了略微靠后的座位坐下来，奥赛课一开始把整个教室的灯都关了，老师用投影给他们看今天的数学常识科普，这一天讲的是递归论。
　　老师先讲解了一些递归这个算法的含义和在实际中的应用。蒋驭野虽然对一些数理概念不算一知半解，但递归本身还是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从老师的讲说里，他能捕捉到的一些关于递归的概念，但只是粗浅地意识到这个算法非常低效，实际中很少用。
　　这给他带了了一些困惑，因为数学某种意义上确实非常讲究效率，他觉得这样一种低效的算法被边缘化甚至逐渐消失都很正常，不知道为什么有什么价值让这个老师花这么大功夫讲。
　　这个想法他在第一小节休息的时候和闻浪提了一嘴。闻浪犹疑了一会儿，还是回答了。
　　“你觉得其他算法会更有效率，是因为你知道结果是可以计算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蒋驭野，只是在注视着自己手里的书：“数学里有很多问题和猜想，有些可能花费几天，有些却可能要花上百年的时间来计算，比人的一生都长。”
　　“人在这样长的命题里，会质疑是当然的。他们会质疑这个问题真的会有结果吗？自己耗尽一生的演算真的有价值吗？”
　　“这个时候，递归可以告诉你有没有。”
　　闻浪讲起数学的时候，身上逐渐会有一种安稳又能让静下心的气场，蒋驭野听他讲了一会儿，竟然真的听进去了。
　　“一切函数都可以归结成几种递归函数的组合，所以用递归解决不了的东西，用其他任何东西都解决不了。”
　　闻浪依旧是他特有的，平静又缓慢的语气，明明是在说数学，却像在对一个故事娓娓道来：“所以当你通过递归，不管他是不是低效，至少你会有一个确定的答案，知道这个问题到底可不可以有结果。”
　　“到那时，再去寻求一个更有效率的算法，即使失败，即使还要走无数弯路，即使还是要花上数百年，但是你知道，错误也只是在矫正路的方向，而路的终点，会有无数人为之努力，想要一睹真颜的答案。”
　　“那么。”闻浪说着话，把手里的书翻到下一页，“即使终其一生，你也看不到答案，你明白自己只是求索真理道路上的无数石子之一，你也会觉得，有希望。”
　　闻浪说完了。
　　蒋驭野在他身边听得愣了神，他看着闻浪从头到尾都没偏过头来打量他的侧脸，只觉得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感觉被放的越来越大。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蒋驭野不受控制地想着。
　　他当然是聪明的，但是在聪明之外还多了点什么。他觉得闻浪几句话讲的比刚才老师念得什么计算性不可计算性要吸引人的太多了。这当然不是说闻浪的水平要比老师更高，但就是，就是如果闻浪肯给他用这样的语气讲一下午数学，他肯定是愿意听的。哪怕他除了数学概念的浪漫性以外什么都没学会，他都觉得非常值得。
　　第二课时开始之后，蒋驭野逐渐走神。正如闻浪告诉过他的，第二课时开始以做题为主，竞赛班的题目超出他现在的学力范围。蒋驭野勉强自己听了十来分钟，跟的很吃力，到最后只好坐在位置上放空。
　　他在百无聊赖地情况下只好趴在桌子上看闻浪玩，也不知道是因为题目难还是被蒋驭野看得上火，闻浪题做到最后，眉心逐渐一点点皱起来，看得蒋驭野想伸手上去给他抹平了。
　　闻浪不适合皱眉，蒋驭野擅自下了结论。
　　他就应该是那种平静又淡然的样子，看着能让人感觉时间都慢下来。偶尔的话，笑一笑也很好。
　　竞赛课之后，两个人告别。闻浪要去食堂吃饭，而蒋驭野这周在学校的时间待完了，文家派了车来接他。
　　暮色四合，蒋驭野站在教学楼下面，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闻浪买给他的竞赛书，看了很久对方离开的背影。直到对方在夕阳中逐渐消失在坡道的尽头，他才调转了脚步，往校门口走。
　　而他走之后，闻浪站在坡道之上，也回头看了一眼。
　　他知道蒋驭野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这一天过后，蒋驭野和闻浪，开始真正的熟悉起来。


第18章 17
　　闻浪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彻底起晚了，窗外天光大亮，显然已经接近中午。
　　闻浪在醒过来之后依旧坐在床上发呆，他做了一个美丽，又让人非常疲惫的，浸染在一片昏黄色夕阳中的梦。
　　那是他和蒋驭野的过去，他们高一刚刚相识那会儿，是他们之间最平和，最简单的一段日子。明明那么短暂，可回忆起来，却又那么绵长。让现在的闻浪想起来，都觉得是一个梦境。
　　蒋驭野没如他所料地对竞赛课劝退。至少高一上那一个学期，蒋驭野每周虽然只在学校待三天，有时候还因为各种理由根本不出现在学校，竞赛课，他都会来。
　　他们在那些竞赛课和晚自习开始前的时光里逐渐熟稔起来，蒋驭野同时好像在准备什么国外的竞赛，有时候也会拿着一些用英文写的题目来问他。他英文那个时候就不好，看着英文题目就头疼，蒋驭野第一次拿题给他的时候，他对着题目呆滞了一小会儿，还是没忍住扶额。目击此景的蒋驭野惊讶片刻然后笑的要死，直接笑倒到在座位上，还惹来不少人看他。
　　然后蒋驭野笑够了，在闻浪差不多快变黑的脸色里，揉了揉笑出眼泪的眼角，开玩笑似地问他，要不要自己给他补习英文啊。
　　蒋驭野的英文是真的很好，完全在母语的水平，是从小练出来的。
　　但他明显没有闻浪适合当老师，他俩试过在一起学过英语，还特地找了个周末又去了那个租书店。蒋驭野看不上学校的教材，他俩自学一开始，蒋驭野就非要给闻浪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也许是因为难得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蒋驭野，又也许是天气逐渐变凉，暖气片散发的热量让人昏昏欲睡，闻浪在蒋驭野好听得出奇的念诵声中，直接睡了过去。
　　他那时睡过了整整一个下午，朦胧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租书店里屋的床上上。身上还盖了被子。
　　闻浪当时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明明是蒋驭野帮他补习英文，结果自己还先睡过去了。可他只是略一动了动，就感觉到了身后另一个人的重量和体温。
　　蒋驭野和他盖着同一条被子，在他身后睡熟了。
　　当时已经快到傍晚，天色都暧昧成暖黄色，在遮光性不好的窗帘背后透出一点点的光。闻浪在昏暗的室内看着蒋驭野睡着后的样子，睫毛温顺地垂下，眉间舒展，呼吸声缓慢而悠长。
　　闻浪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了，他和蒋驭野之间的发展已经偏离他的预料。蒋驭野不是一个心血来潮的纨绔，自己也没有那么坚定不移地想推开他。
　　闻浪后来想，也许是在那个他孤身一人的16岁里，实在是太需要一个朋友了。他从初二开始住校，往往一整个学期都见不到一次肖浮蕊。转学之后身边也没有认识的人，甚至还要防备那些同学。高中环境好很多，但是没有谁会像蒋驭野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到他身边。
　　他也许可以拒绝一个只是想在他身上取乐的公子哥，或者放弃一个只是找他请教题目的同学。但是他推不开一个，可以在他身边安心睡过去的人。
　　他根本舍不得。
　　时过境迁，往事被漫长的岁月柔和了全部的棱角，只留下最好，最让人留念的那部分。
　　闻浪有时都想，人为什么不可以只活在几个片段里呢，那些片段虽然短暂，但是比起那些长得乏味又充满焦虑和冲突的日常，显得那么值得留恋。具备一种，让人麻痹痛苦的力量。
　　那是他的止痛剂，是他的安眠药，是他的梦想乡。
　　让他在和蒋驭野已经渐行渐远的今天，还能无忧无虑地，做一场有他在的美梦。
　　但是天亮了，他醒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立刻收拾自己留在蒋驭野家里的东西，在许书文到来之前离开。
　　蒋驭野已经向前走，只有他还在踟蹰不前。
　　闻浪起了床，开始收拾东西。他在蒋驭野家里其实没什么个人物品，也就一些洗漱用品，几件换洗衣服，最多还有一两本书。
　　这些仿佛是多年前，那个英语补习失败周末的后遗症。那一天醒来后的他，第一次主动和蒋驭野牵扯进更多的琐碎里，像是真正的朋友那样，一起聊漫画，小说，说学校和老师的坏话，坐在里屋的沙发上看电影，看到天光微露，晨曦乍破。
　　这其实没有什么，青春期的孩子，偶尔和朋友一起看个电影看个通宵，实在是不值一提。真正应该警惕的，是那之后，蒋驭野看着面前的电视屏幕，困得眼皮都耷拉下来，仿佛半梦半醒地梦呓，说下次周末再出来的话，带上牙刷吧。
　　那是他们之间距离感失衡的开始，导致很多年过后，闻浪看到蒋驭野公寓洗漱台上，自己的洗漱用具时，还会愣神。
　　在匆忙洗漱之后，闻浪把自己的那把牙刷丢进了垃圾桶里，再把漱口杯收起来，放到打包的纸箱里面。
　　闻浪就这样迅速而精确地，把自己在蒋驭野身边的痕迹，慢慢收拢到一个不大的纸箱里。仿佛把他人生里一段脱轨的轨道，拉回它原来的地方。
　　把钥匙放在茶几上的时候，他甚至有点苦中作乐地想，比起当年只带着一本竞赛书就走进了蒋驭野生活，至少在他离开的时候，已经在对方身边，拥有过很东西。
　　闻浪觉得他应该知足，他至少还有这么多回忆在这里。而且他知道自己会一直记得，它们在过往将近十年的时光里未曾褪色，那今后也会是这样。
　　只是他确实起的太晚了，闻浪听到门口有动静，还以为是蒋驭野回来了，站在次卧的门口一看，来的却是许书文。
　　这才算得上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闻浪站在那里，十分哑然和懊恼，愣了半天只能先跟对方解释自己没来得及离开是因为昨天晚上加班今天起晚了。
　　许书文是知道他有时会住在蒋驭野这里的，蒋驭野之前已经把这事告诉过他了。闻言马上摆手宽慰他说没关系，还好脾气地说如果不是他们突然要同居，也不必闻浪在休息日还要搬家。
　　闻浪这是第一次和许书文说话，在此之前他对许书文的种种了解都只是一些片面的描述和想象。可现在在这样尴尬的情况见到他，不得不说，许书文的涵养和脾气，比那个晚上在鲜花和灯光簇拥下的他还让人心折。
　　这应该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短暂的会面无法对眼前的人有更多的了解。可经过那一晚蒋驭野的话，许书文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已经不太重要了。
　　只要他是蒋驭野爱的人就够了。
　　于是闻浪笑了，他笑着告诉许书文，没关系，也就这一次了。
　　许书文也许听不懂，但这的确是一句美好的祝愿，闻浪始终希望，蒋驭野可以真的找到他想要的永恒的爱情，他远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爱玩和轻浮。就像蒋驭野在他们高一那些枯燥又乏味的数学竞赛课里，始终没有打过退堂鼓一样。他一旦对什么事情开始认真，就会说到做到。
　　这样的蒋驭野，如果因为停留在许书文身边而获得幸福，那对于自己来说，不失为一个可以放下的结局。
　　闻浪想得很清楚，只是他离开的时候，又出了点意外。
　　电梯间的电梯一直上不来，不管他怎么反复按按钮，两个电梯都死死停在1楼，动也不动。
　　蒋驭野家里住12楼，走楼梯无疑非常要命。
　　闻浪在原地等了10分钟，没怎么犹豫，抱着自己的箱子走楼梯下去了。
　　他连续走了12层楼，虽然是下楼但还是有点腿软。到一楼的时候，他站在楼梯口休息，看到电梯那边围着几个公寓的保安和几个业主。
　　“神经病一刚。”有个阿姨在那边和保安说话，“个么戆B样子，在这里一直按开门的喽，以为别人不搭电梯啊。”
　　闻浪对上海话只听得懂一点点，闻言只知道刚才电梯上不来背后确有隐情，但这事跟他没有关系，他还有几步路，就能离开这间蒋驭野的这间公寓。
　　也应该，不会再来了。


第19章 18
　　从蒋驭野家里离开的下个星期，Bluetree里一切如常。
　　闻浪上周刚从月末结算中喘口气，这周一上来就又是一堆内部表和新的工作。冯珂不知是不是被他的不知好歹气着了，丢了他一个新的项目，客户是日本人，美其名曰你放轻松，日本人英语也不咋好，也不开会，没人挑你毛病。
　　闻浪接了这个新项目头都大了，他问冯珂说自己后面不是要去成都吗，这个时候接国外的新项目是不是不太合适。
　　冯珂飞他一个白眼，直接反驳，说反正团队大多都是远程协作，你去成都和你在上海对公司来说差别并不是很大。而且你去到那边也不是现在的项目都放下了，虽然那边成立的目的是对接国内项目，但他不是不想第一批就走吗。
　　冯珂没说出口的话是，因为蒋驭野的拖泥带水，她上周花了不少功夫跟西雅图那边再一次拖延讨论干系人股权的时间。她没法告诉闻浪这件事，但难免在工作带了点情绪，没那么公事公办，满脑子都是你敢给老娘惹事，你就得给老娘办事。
　　闻浪没办法，只好开始研究项目，转发冯珂抄送给他的邮件介绍自己，又去联系团队那边的lead讨论人力安排。
　　日本人的邮件风格和欧洲的人不一样，相较之下语气十分的客气而且屁大点事能写很久，闻浪看着这长篇大论，倒是确实觉得还好，毕竟确实和冯珂说的一样，不开会，回个邮件而已，他不至于上了这么久班还单纯地对着英文字母焦虑。
　　生活从周一开始就变得极其忙碌，好消息是项目开头开得还算顺利。坏消息是客户那边的程序运行环境一直有问题，闻浪这边和团队处理了很久还是报错，直到周四才勉强可以打开。
　　这种忙碌冲淡了他从蒋驭野家里离开的惆怅，直到周四那个程序运行，他把进度和情况给客户那边同步之后，闻浪看着已经走向凌晨的时钟，惊觉这一周，他还没有收到过蒋驭野打来的电话。
　　连着之前的，应该是从许书文回来开始，蒋驭野就再也没打过电话给他了。
　　蒋驭野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闻浪迟疑了很久，还是打开了童洋的朋友圈。一点开，灯红酒绿和俊男靓女就一窝蜂地涌出来。闻浪对着瞬间变得迷幻又吵闹的手机屏幕。捏了捏自己的晴明穴，才点开照片看有没有蒋驭野。
　　自然是没有的。
　　闻浪把每张照片里的脸都过了一遍，在里面甚至发现了几个当红的明星。但是蒋驭野和许书文半点头发丝都没见着。
　　这真是收心了，闻浪看着手机屏幕想。
　　这周到周末的时候，闻浪在家里做红烧肉。
　　他其实很少在自己的家里下厨，平时忙，周末他一般都要去蒋驭野那边一趟，给他检查下一周的食物还有其他一些常备品，饭可能就在他那边吃了。剩下一天他基本累的动也动不了，躺床上能躺一天。
　　他做饭的时候，lucky醒了，踩着小碎步闻着肉味跑到闻浪脚边撒娇，闹着要吃零食。
　　闻浪把电磁炉控制到小火，听到lucky叫他，就盖上锅盖，弯腰把lucky抱起来往里屋走。
　　蒋驭野当初捡它的时候差不多也10年前，蒋驭野没想养，他家里文与鸢和傅芮都不喜欢小动物，闻浪高中的时候也没条件，就寄放在宠物店里找领养。
　　结果lucky除了名字lucky，其他方面非常不幸，它不光在冬天的时候出生，还长了一张在流浪猫里也显得比较丑陋的面庞。又为猫非常懒惰，冷漠，不爱粘人，成了远近知名的著名钉子户。后来闻浪把它接回自己家的时候，猫都3岁了，唯一值得肯定的就是精神比较稳定，关了好几年都对人没什么攻击性。养了半年熟悉了之后就开始在闻浪这里作威作福。
　　肖浮蕊对闻浪在高考之后提的要求是养猫没什么太大意见，她同事们孩子高考成绩出来，最少也是要买个新手机新电脑什么的。肖浮蕊原来以为闻浪应该也想要，结果她去问，闻浪只说要养猫，还是这么只老猫。
　　肖浮蕊十分乐意省下一笔开销，反正对她来说也就是点个头的事，猫闻浪自己会照顾。
　　闻浪甚至后来去读上海读大学的时候都是带着lucky去的，某种意义上lucky确实很幸运，闻浪自己都没有落脚的地方还能对它不离不弃，实在是傻的离谱。
　　他没把lucky养在宿舍里，他们学校附近刚好有家宠物医院，闻浪在那里打了四年的工，只拿三分之一的时薪，就为给lucky换一个住的地方。
　　即使这样对宠物店来说依旧不划算，虽然这猫只是在店里落脚，食宿另外收钱，但是这猫实在长得有些有碍观瞻，很难说有没有劝退过一些客人。能同意不得不说是被闻浪对这么丑的猫都能这么付出所打动。
　　Lucky是不知道这些的，它不知道在人类眼里自己长得并不好看。自从它被闻浪接回来，它就知道自己可以在这个人类这里，获得一只小猫咪能获得的全部的爱。它理所应当地变得好逸恶劳，好吃懒做，没眼力见还格外喜欢撒娇。
　　它唯一对闻浪不满的是，曾经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它没被闻浪接去他们的新家，而是继续寄养在宠物医院，闻浪那时候也不像读书的时候每天都来看它。
　　它当时作为一只被宠坏的小猫咪都要得抑郁症了，直到闻浪再次出现，带着它的猫包把它接回家里，又好吃好喝地伺候了整一个月，它才原谅他。
　　Lucky觉得自己作为闻浪心尖尖上的小猫咪，应该要大度一点，原谅这个人类偶尔的朝秦暮楚。它知道闻浪家里住过一个人，闻着味了，但是它可以原谅这些，因为闻浪最后还是拿着三文鱼猫条来喂它，而那个人类再没来过这里。
　　这一轮，小猫咪大获全胜，Lucky表示非常满意。
　　闻浪把Lucky抱回里屋的沙发上，就给它开了罐头。他这些年有点太忙了，其实也没太照顾猫。只是买了定时喂食水的机器和一堆玩具罐头以及其他一切乱七八糟的玩意，仿佛补偿似的给Lucky进贡。早年在宠物店寄养的时候还能保证运动量，现在自己家里lucky已经全然躺平了，一天时间里大部分时候都躺着。
　　闻浪看着Lucky吃饭，忧心忡忡地去摸它肚子，Lucky也不躲，随便他摸。
　　“你要不，少吃点吧。”闻浪对着猫说话，“就，还是得减减肥。”
　　小猫咪可听不得这种话，充耳不闻。
　　闻浪叹气，“幸运。”
　　Lucky发出一声疑问的猫叫，抛弃了罐头抬头看闻浪。由于对英语本能的抗拒，闻浪称呼Lucky从来都叫的幸运。
　　闻浪被幸运这一眼看得沉默，其实一只猫养久了，你很难再对它产生一些类似于心动或者被萌到的反应，何况幸运长得并不让人怜爱。
　　但是这只好吃懒做的10岁老猫，依旧愿意在食物和闻浪之间先关注闻浪叫他，愚蠢的人类还是会感动。
　　闻浪把幸运抱起来，幸运随着他的动作伸展了自己的身体，好让闻浪用一个大家都舒服的姿势把它抱个满怀。
　　闻浪不后悔养了幸运，也不后悔在大学，大家都在提升自己或者谈谈恋爱的时间里，为幸运打工换一个住所。幸运作为一只猫，也已经给了他人类没能给的全部陪伴和慰藉。
　　他只是有时候看着它，会非常伤心的想起来，猫的寿命只有15年。
　　当然也有那些长寿的猫猫，20岁的，但是那对于人的一生来说依旧很短暂。闻浪是真的希望幸运能陪他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刻，他可以接受幸运比他先走1个月，在他为它料理完后事之后，自己就可以安心地与世长辞。
　　闻浪知道自己这一生只会养幸运一只猫。这天底下没有那只猫咪会再像幸运一样陪伴他走过那段他最需要陪伴的岁月。它甚至还代表了一份关于蒋驭野的回忆，即使蒋驭野已经忘记了。但是唯有这件事，闻浪并不希望他记得。
　　幸运是他的，他不想用幸运的存在，在蒋驭野那里争取任何事，蒋驭野可以遇见更多的人，养别的猫，那都跟他没关系。但是幸运是他的，幸运都不记得蒋驭野了，它甚至可能已经闹不明白自己到底叫lucky还是幸运。唯一确定的是，它知道自己是属于闻浪的小猫咪。
　　只这一点，闻浪就不可能放弃它。
　　闻浪抱了幸运很久，抱得幸运都烦了，开始用后爪蹬他，闻浪才放开。
　　幸运获得自由之后，往沙发旁边坐了坐，开始舔毛。闻浪看它一副感觉自己又脏了的样子就满脸黑线，只好不管它了，自己去了厨房灶台边看火上的红烧肉。
　　卫佑亭的电话是开始收汁的时候打来的。闻浪关了火，在锅里一片汤汁冒泡泡的咕嘟声里接了这个电话。
　　卫佑亭的声音很冷静，依旧是常规的礼貌开场，然后很快就说了正题，再过两周，蒋驭野的生日要到了，今年因为许书文在，不打算在外面办，准备在蒋家自己的别墅里办party，蒋驭野给的拟邀名单里有他。
　　“大概时间是一天，晚上可能过夜，安排的有客房，第二天可以自行离开。”
　　卫佑亭公事公办地把这些事给闻浪说了，末了开口：“小蒋先生应该也给你说过，来别墅的时候联系我，这边安排车来接你。”
　　闻浪想说蒋驭野并没有给他说这个事，但是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觉得在卫佑亭这里多一句嘴没什么意思，于是只是说好的。
　　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给蒋驭野去了消息，说卫佑亭联系他去别墅给他过生日的事，说其实卫佑亭自己事也很多，没必要来接他，他知道地址可以自己去。
　　闻浪在发了那个消息之后就开始对手机过分紧张。即使他控制着自己保持冷静，不要对蒋驭野的回复有任何期待，但他还是把静音和震动都关掉，声音调到最大。吃晚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忍不住要拿起手机看一眼有没有消息进来。
　　在他对着手机屏幕魂不守舍的第二个小时，蒋驭野的消息终于来了。
　　闻浪听到QQ那个特别关注的人会有的特别提示音，第一秒就把手机拿了起来，看蒋驭野给他发的消息。
　　蒋驭野给他发了两条消息过来，第一条是在解释，这次办party的别墅是蒋家的本宅，没有卫佑亭接的话他可能进不去别墅区。第二条是在询问，说如果他前一天晚上不加班有空挡的话，也可以和他们一起先过去，就是可能要跟蒋彧州吃晚饭。
　　蒋彧州是蒋驭野和蒋牧原的亲爹。闻浪在蒋驭野身边接近十年，都没见过这个人。
　　虽然闻浪知道，蒋驭野大概也不怎么把他这位父亲当回事，但这样的态度，已经很说明问题。
　　闻浪看着qq里静静躺着的两条消息，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许书文回来不过两周，先是同居，然后见家长。闻浪觉得按照这个节奏，他下下周就该收到卫佑亭的电话，通知他参加蒋驭野和许书文的婚礼。
　　对待恋人这么正式认真当然是件好事，只是，不管闻浪再怎么擅长说服自己，也很难在这个时刻保持真正的平静，而不是感到难过。
　　他在手机的聊天框里打字，打完又删，犹犹豫豫好久，才慢慢打了一句，就不打扰你们见家长了，他第二天和卫佑亭联系就好。
　　末了，闻浪的手指依旧在输入框里踟蹰。他本来想再和蒋驭野补一句祝你幸福，看了半天又改成了祝你们幸福。手在发送的图标上悬停了很久，又把这句话删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当然希望蒋驭野幸福，但是他同时又觉得，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的确是带着一丝酸涩和感伤的。
　　他不会把这种不够真心的祝福说给蒋驭野听。
　　在他身边，幸运已经舔好了毛，跑来闻浪脚边逡巡，它很多时候过来其实并没什么具体的目的，只是习惯性在闻浪身边找地方窝着。
　　闻浪低下身子，摸摸幸运的毛，和它说话。
　　“你又过来呀。”闻浪声音都变得轻柔：“知道我难过啊。”


第20章 19
　　蒋驭野的生日之前，Bluetree又出了不少的事。
　　成都子公司的初拟名单已经定了，没提股份的事，只是公布了员工名单，高层里先走了一个人去成都那边处理初期的事项，闻浪这些办事的人后面再陆续转移。
　　这份名单的出具意味着公司内部中上层结构的变化，即使股份的事没放在明面上说。但显然许多人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短短一周内，公司中层有两个人直接提了离职。
　　闻浪遇上其中一人的时候，刚接完肖浮蕊的电话。
　　去成都的事定下来之后，肖浮蕊打电话的频率是之前的两倍。虽然还不确定时间，但她十分高兴闻浪终于“懂事”了，擅自认为生活开始变得好起来，并准备给闻浪安排适龄女孩见面。
　　“你也懂事了，那回来就要结婚啊。”肖浮蕊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高兴：“太好了，妈妈好想你，做梦都想看到你回来，再结个婚，生个孩子，那就圆满了。你小晴阿姨知道吗？她家里那个女儿也要回来了，正好你们见一下啊。”
　　她在电话那头为闻浪勾勒了一整个，闻浪本人毫无兴致的未来蓝图。语气十分快活，不断地提起她同事家里的谁，亲戚家里的谁。
　　“妈。”闻浪实在没忍住，开了口：“我回来是一回事，但是没打算这么快结婚。”
　　肖浮蕊被闻浪怼得愣了一下，在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非常疑惑地开口：“你不是都懂事了吗？怎么还这么不听话？”
　　闻浪再也听不下去，直接说自己还有工作，挂断了这个电话。
　　他在楼梯间吹了会儿高层建筑的冷风，才在脸凉透了之前，把情绪收拾完好。他早就明白，在肖浮蕊那里，懂事和听话就是一回事。他妥协一步，肖浮蕊就会敏感地意识到这一点，然后迅速提出更多的要求，永远没有终点。
　　这也是一种爱吗？闻浪不知道，他这辈子所有的感情关系都像是个难以攻克的谜题。他知道这片土地上大多数存在问题的亲子关系里都会有类似的缩影。控制与反抗，妥协与入侵，仿佛是伴随血缘的诅咒。
　　在他做过的，最无羁，最荒唐的设想里，是有过，如果蒋驭野愿意和他在一起，他应该怎么和肖浮蕊谈这件事的。
　　亲情淡薄的一个好处，就是他可以最大限度地顾全蒋驭野的情绪和自己的意愿，肖浮蕊无论再难受，再痛心疾首，都无法左右他的选择。他愿意给她养老，不代表愿意给她左右自己人生的权力。
　　但那也应该会经过层层粉饰，他习惯了去把一个冲突预演到他有足够把握不会造成太大伤害的时候再去做这件事。蒋驭野在这个过程里，必然会受到委屈。
　　闻浪想起蒋驭野马上要带着许书文去见蒋彧州。在这个当口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不用那么难过。一个更勇敢，更能去和蒋驭野一起面对这世间风浪的人，理所应当地更应该站在他身边，是自己不配。
　　闻浪想通了这些，摸了摸自己已经彻底变得冰凉的脸，转身回办公室。
　　他就是这个时候碰上崔盟的，他在离他不远的窗口靠着，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燃，看来还是记着室内不能吸烟。
　　闻浪和他是点头之交，遇上了也就是打个招呼的事。他打过招呼准备要走，结果却被崔盟叫了下来。
　　“唉，闻浪。”崔盟用手把烟拿了下来，用无名指和食指夹着，朝他点点头：“那个名单，你要去成都？”
　　名单是公示的，崔盟知道也不奇怪，闻浪嗯了一声。
　　崔盟拿烟的手抬了一抬，说：“我是不知道你和冯总那边私下有什么默契。我想问问你，你要是想留上海，我后面要进一家做美术外包的公司，你来不来。”
　　闻浪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挖角了。
　　太匪夷所思了，他缓了一会都没缓过神，崔盟倒是不管他，直接说自己的话：“我看你中午往这来就想找你私下聊聊，咱们没加过微信，公司Teams么，又有监控。不太好说，刚不是故意听你打电话的哈。”
　　“不，不是。”闻浪打断崔盟：“我没懂你意思，你是要辞职？”
　　崔盟嗯了一声，解释：“做程序太累了，我以前待过大厂，你以为大厂能学新东西，其实走不到核心就一码农，就是走到核心，项目说砍就砍了。”
　　“自己么，没那个本事创业。在外包待了好几年，年纪上来，也跟不上了。”崔盟语气很平淡，但说的话挺沧桑的，“我老婆怀孕了，我没法再这么在单位熬着。索性去给朋友那边当个IT，他们缺人，现金流挺稳，程序上的工作主要是网络安全这一块的，我以前也做过。去他们公司看了下，环境还行，比这里轻松。”
　　闻浪知道崔盟这是真的要走了，但他还是费解，于是开口问：“那……那你为什么问我要不要去？”
　　“我觉得你行啊。”崔盟话说的直接：“嗨，实话说吧，那地方缺人，虽然环境还行，比起bluetree是不够格。我看我们那几个PM眼高于顶的肯定看不上，所以来问问你。”
　　闻浪不知道崔盟居然可以如此坦诚，甚至也不管这话是不是会刺伤人自尊心，幸好他向来不在意这些事，所以礼貌地拒绝了。
　　“我……可能还是准备去成都。”闻浪说，把肖浮蕊拿出来当挡箭牌：“我妈……你也听到了，她很想我回去。”
　　交谈到这个地方差不多就可以停住了，大家都是成年人，许多话不用说的那么明白。
　　可面对闻浪的婉拒，崔盟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和他交换了个微信。
　　“你改主意了可以联系我，那时候我再帮你问问。”崔盟一边扫闻浪的二维码一边说。
　　闻浪一边说谢谢，一边不明所以，他觉得自己和崔盟之间没有任何情分，除了项目上有往来，私底下半句话都没说过。
　　他适当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疑惑。
　　崔盟笑了笑，很大方地开口：“我也是外地的，比你大个6、7岁吧。来上海早，那会儿还有点机会，我又是做程序的嘛，赶上风口了，留下来没现在这么难。”
　　“也许你觉得我是多管闲事，但是咱们这种沪漂，很多事看在眼里，其实都懂。”
　　崔盟点了点手里的烟，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过来人的体谅：“看你上班那状态就知道，不管是为了什么，你其实还没到真的心灰意冷想回老家过日子的时候呢。”
　　闻浪被崔盟说得哑口无言，一件冯珂不明白，肖浮蕊不在乎，蒋驭野可能也没留意过的一件事。他没想到，崔盟和他萍水之交，却能说得如此直接。
　　这种真诚让他没办法再把这场对话糊弄过去，于是闻浪回答：“崔工，并不是想，就能留下来。”
　　崔盟又笑，他好像在闻浪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于是他转了口风，说了另一句话：“闻浪，我家在山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来上海吗？”
　　闻浪非常捧场地问：“为什么。”
　　崔盟说：“我当年，刚和我老婆结婚，商量要回老家发展还是留在上海租房从零开始的时候，我老婆说过一句话。”
　　“她说人应该选择一个最有可能实现幸福的地方，而不是一个最安稳的地方，因为安稳并不等于幸福。”
　　“上海的魅力所在，就是这所城市容纳着不计其数的，奇怪的人。我邻居一个老阿姨，六十来岁了，一周给头发换一个颜色。”
　　崔盟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容也逐渐扩大了，他在笑意里带着点调侃，对闻浪说：“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拿一样的工资，每天可以加班加这么晚，现在被发配去成都也没怨言。但如果你想留在上海，我可以帮你问问我朋友。”


第21章 20
　　过了整整一周，闻浪都还在想崔盟的话。
　　他会留在上海当然是因为蒋驭野，但这并不代表崔盟的话对他没有诱惑力。
　　人永远会对追求幸福，心向往之。
　　闻浪开始打算离职的事情，虽然在肖浮蕊那里反悔会引发一系列的麻烦，但那并不值得闻浪放弃这个念头。
　　他不一定听崔盟的，去他那个朋友的公司，但是他的确可以重新投简历。他还年轻，项目上的经验托Bluetree的福也还够看，他也许会有别的机会，就算不能马上入职，3个月的空窗期，他现在的存款也不是耗不起。
　　这些念头给了闻浪一些崭新的支撑。他意识到他还有一个缓冲的余地，反正他也没要bluetree的股份，不去成都，重新在上海找工作。那这样，其实和之前也差不多。
　　虽然蒋驭野现在已经不再在深夜里给他打电话了，但是他们依旧会见面。偶尔的，在许书文彻底填满蒋驭野生活的所有空隙之前，他还会有那么零星的一些机会，能见到这个人。
　　这样的乐观让他在前往蒋驭野生日派对的时候也保持了良好的情绪，他想清楚了之后已经不再恐惧看到蒋驭野和许书文两个人双双出现眼前。
　　他彻底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从自己零落和萧瑟的感情里再一次找出了那些积极又平稳的部分，把它们拿到面上来。作为蒋驭野的一个普通的朋友，单纯的，在他的故事里，当一个献上祝福的模糊背景。
　　闻浪心甘情愿。
　　他在蒋驭野生日前一周的时间跟公司请了假，安排好了工作内容。冯珂知道他要去，准假准的很痛快。
　　生日当天，闻浪换了衣服，拿上他准备好的礼物，在下午5点的时候联系了卫佑亭。
　　卫佑亭已经开车到他们小区了，他昨天和闻浪约好时间之后今天就抽空来接他。他开的那辆奥迪在蒋家的车里已经算是买菜级别的低调，但是此时出现在闻浪的小区里，仍旧十分扎眼。
　　闻浪上副驾驶的时候，卫佑亭难得跟他抱怨了几句，意思是Bluetree也给他开了不少钱，为什么不换个好点的地方住。
　　闻浪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卫佑亭也只是抱怨，他对人与人之间的分寸感把握的很好，话说完就不再问了，车行驶出去，逐渐上了高架。
　　卫佑亭在开车的过程里开始给闻浪提点一些今天生日会的细节。
　　他向来就这样，也许是闻浪出现在蒋驭野身边的确奇怪，卫佑亭权衡来权衡去，觉得还是把闻浪的位置看得和自己一样比较稳妥。毕竟很多事你没法不事先交代，那些公子哥们心照不宣的事，闻浪未必知道。
　　他给闻浪仔细讲了今天蒋宅开放的区域，哪里不能去，以及今日宴会的流程，还有闻浪的房间安排在哪，嘱咐他如果觉得拘束可以去那里待会儿。
　　“真正需要露面的时候也就晚饭那一会儿。”卫佑亭打着方向盘和闻浪说：“走个流程切蛋糕，花园里安排的西式冷餐，你要想吃热的去主屋的中餐厅，记得路吗？”
　　“不记得了。”闻浪诚实道，他去蒋宅的次数屈指可数，好几次都只是在门口，拿完东西就走。
　　卫佑亭没什么表示，说：“那你到时候找人问下，记得找佣人，你还认得王姨吗，她现在管中餐，应该今天在宅子里。”
　　闻浪是记得她的，闻言点头。卫佑亭看他有认识的人就放心了，蒋家办宴会，不管是什么名头，其实说白了都是蒋牧原的面子，他今天事情很多，能来接闻浪已经是因为蒋牧原吩咐过。
　　卫佑亭又跟他介绍一些其他的琐事，例如今天其实都是蒋家比较熟悉的几个世家，闻浪比较认识的应该是冯珂和童洋。卫佑亭知道童洋和闻浪不对付，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和闻浪说最好不要往他眼前去。
　　闻浪听了都笑了，他是真没想到卫佑亭连这种事都操心。蒋驭野的生日，不管怎么样，他和童洋都不会在场上直接闹起来。
　　蒋驭野的生日聚会，闻浪真正到场的情况并不多。他们高中的时候，第一年闻浪根本不知道那一天蒋驭野过生日。后来高二，蒋驭野课都没上完直接去国外过了个夏令营。高三的暑假连着后面的大学四年，蒋驭野都在美国。后来回国之后，第一年蒋驭野也是杳无音讯，直到第二年开始，他才正常出现在闻浪的世界里。
　　不在身边的时候，闻浪会每年在手机的聊天软件里为蒋驭野算着时差守一个0点。他知道蒋驭野并不差这个，但保有这种仪式感，会让闻浪自己觉得很开心。
　　反而是蒋驭野回国之后，他的生日逐渐变成一个social的场合，闻浪头两次去的时候被当成服务生，差点还闹出点事情。后来蒋驭野总算学聪明了，知道要看情况再给闻浪发邀请函。
　　这一年的生日，根据卫佑亭的话，来的人比较少，又都是蒋家熟悉的人，所以才让他来。
　　卫佑亭载着他一路疾行，差不多在6点半点的时候进了别墅区，一进门卫，两边的树都好像瞬间高了不少。
　　蒋家别墅还有点距离，闻浪靠在座椅上看，进了这里开始会有一些人出现在路边的草坪上遛狗。比起市区里常见的博美金毛泰迪贵宾，这里的宠物犬多了许多少见的品种。比如刚刚他们就路过一个阿富汗猎犬。毛柔顺飘逸的，很难不称呼一句美女。
　　闻浪被自己逗笑了，卫佑亭的车速慢下来，他就在缓慢的车速里看那只可以被称呼做美女的狗，心想郊区的好处之一，应该就是可以养这种大型犬。
　　这样的狗就算市区能养，也不会轻易带出来遛的，街区远没有干净到能承载那一身美丽而且花了大价钱维护的犬毛。只有在这种地方，在同样花了大价钱维护的草皮上，才能一睹这种狗跑动起来的风姿。
　　蒋家怎么就不养狗呢，闻浪漫无边际地想，白白浪费这得天独厚的条件。
　　卫佑亭完全不知道闻浪的思绪已经被路边的一只狗带跑了，他在驶入蒋宅的时候还在默默祈祷希望蒋彧州今天不会再突然回来。昨天晚上他在家，蒋驭野把许书文带回来之后，蒋彧州和蒋驭野直接在书房吵了一场大的。他陪着蒋牧原在客厅里看文件都能听清楚。
　　也亏得许书文能在这种见面礼之下还保持得体的姿态，坐在客厅气定神闲地等蒋驭野出来。
　　后来吵了两个小时，不知道蒋驭野和蒋彧州到底达成什么默契，一前一后出了书房。蒋彧州面对许书文表现出来惊人的克制和礼貌。他忽略了蒋驭野介绍的“男朋友”，坚持地称呼许书文为蒋驭野的同学，并在离开蒋宅的时候对蒋牧原说，要他好好照顾蒋驭野的“同学”。
　　蒋牧原没说什么，只说让蒋彧州慢走。
　　许书文面对蒋彧州的态度似乎也在预料之中。蒋彧州走后，他们四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蒋牧原向许书文致歉的时候，许书文笑了笑，说这已经比蒋驭野给他说的温和许多。他贸然上门，被斥责也是当然的事，现在的情况已经是最好。
　　许书文真的，没得挑。
　　哪怕是卫佑亭为人略微有几分刻薄都觉得许书文作为一个同性伴侣应该是蒋驭野能找到的最好的那一拨人。温和知礼，不卑不亢，沉得住气，而且根据他查到的资料，背景也不错。父母都是高知，本身就有来历，社会地位也不低。一个在国内的大学任教，另一个是高级工程师，做桥梁的，在系统里级别很高。
　　卫佑亭出于自己的私心，是非常高兴蒋驭野能找到这么一个人定下来的。在蒋驭野频繁出入酒吧的时候，他简直比蒋牧原还焦虑，生怕蒋驭野什么时候就和童洋那些局里的某个小明星还是外围勾搭上。蒋氏二少爷的不良交往会影响蒋氏的股价，蒋牧原心疼弟弟可能不太在乎那一点蒸发的市值和需要头疼的公关问题，但是对于自己来说，那就意味着翻倍的工作量。
　　卫佑亭不想加班。
　　车开进蒋家的车库的时候，已经有好几辆外来的豪车停在这里了。闻浪提着装礼物的纸袋下了车，扫了一眼，转头就问卫佑亭能不能直接带他去自己的房间，他不想露面了。
　　卫佑亭很高兴闻浪能让他省点事，答应的很痛快，找到车库里的内部电梯，输了密码，直接送闻浪去了他的房间。
　　蒋宅的电梯是后装的，只有3层，位于新起的那栋宴客的独栋里，和主宅用一道风雨连廊连接起来。蒋牧原和蒋彧州平时住的都在主宅，要比客宅陈旧一点。
　　闻浪的房间在2楼，自带洗手间还有一个观景的小阳台，闻浪进了屋才放松下来，卫佑亭和他告别，继续去忙宴会的事。闻浪自己站在阳台上眺望，他这里的楼下是一个花园，远处的户外泳池开启了，有一些人正在那边玩。
　　闻浪没费神去找许书文或者蒋驭野在不在哪里，不知为什么，从在车库看到那一辆豪车的时候，他就对今天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当然知道蒋家来往的熟人都是什么人，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一排豪车的阵仗。可他依然焦虑，尤其是里面有一辆低矮的流线型跑车，他不认识型号，但看样子就知道价值不菲，可能还有更昂贵的改装费用。
　　以往常出现在蒋驭野身边的人没有开这样跑车的人。闻浪自己也只看见过两次类似的车款，那两次都没发生什么好事。
　　闻浪觉得自己应该提醒卫佑亭，他在蒋家说不上话，但是卫佑亭不一样。不管是不是他神经过敏，今天人多，背景也都不一般，再小心一百倍也不为过。
　　就当他打定主意要去找卫佑亭聊聊这事的时候，他打开房门，迎面去遇上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
　　“哈，闻浪？”
　　先出现的是一个爽朗的，带着些许疑惑的声音，疑问过后，很快变成了确信，
　　这人几步走近，眼神在闻浪身上转了两圈，再说话，语气变得暧昧：“怎么？你还跟着蒋驭野啊。”
　　他有着一口非常好听的嗓音，配着他的耳钉和身上的黑色短款T恤，有种古怪的别扭感。闻浪侧过头去看，看到一个不算熟悉，但是他也绝对不会忘记的人。
　　“郑一鸣？”
　　闻浪看着他，叫出了他的名字。


第22章 21
　　闻浪待在蒋驭野身边接近十年，当然也是和他生过气的。
　　在高一上结束之后，闻浪和蒋驭野的频繁往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文家对于他的存在心知肚明，但是并没有插手。
　　其中一个原因，是当时文与鸢的病情恶化。她当时回老家的一部份原因就是疗养，精神性的双向障碍。这病发作的时候，严重起来会有幻觉幻视，行为癫狂。在夏天和秋天还能控制，入了冬之后病况急转直下。蒋驭野久违地开始在学校上满五天的课，周末偶尔出门，也是和闻浪去那个租书店。
　　闻浪当时已经知道这家店根本不做生意，只把这当蒋驭野的其中一个落脚点。他很有分寸，多余的话一句都不问。而且那时他不可避免地把蒋驭野当成了朋友，即使平时的话不多，但蒋驭野确实算是他那时候最亲近的人。
　　打碎这个幻想的那件事，就发生在那个冬天。
　　那是期末前的周末，蒋驭野照常拉他去那个租书店。
　　闻浪已经对和他出去习以为常，他开始打包自己的洗漱用品，作业，还有各种各样没写完的卷子。蒋驭野一般不管他，可是那个周末，他在宿舍看着闻浪收拾包，忽然多了一句嘴。
　　“我上海那边的朋友来了，你要不要见见他们？”
　　如果闻浪能够预知蒋驭野要带他见的是谁，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但是那个时候的闻浪，对蒋驭野展现给他的所有属于好孩子的那一面深信不疑，他以为蒋驭野在上海的朋友应该也是同一个画风，学业也许散漫，但在真的上心的事上绝不放松，可能因为家世有点傲慢和天真，但都是好人。
　　他没想到蒋驭野会带他到一间夜店去见他们。
　　闻浪在接近那条街的时候就开始皱眉，等蒋驭野真的把他领到一家酒吧门口。闻浪的脸已经彻底黑下来。
　　他本来打算直接走的，但是当时蒋驭野看他的眼神太清澈无害了，闻浪踟蹰了半天，也没真的拒绝，还是跟着蒋驭野进去了。
　　他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比如少年人好奇，喜欢刺激。他那些同学远道而来被人蒙骗，或者干脆就是他自己没见识，眼前这间门口闪烁着玫红色霓虹灯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酒吧。
　　他不知道他那天进去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酒吧内灯光昏暗，蒋驭野带着他绕了几圈才找到一个卡座。卡座的桌面上已经放了不少酒，还有烟灰缸和烟头。一群半大不小的男孩坐在那边吞云吐雾，身边有陪酒的女孩，看着十分糜烂。
　　闻浪当时应该是直接拉了脸，他初中的同学们曾经不无艳羡地在班级里谈论过眼前这幅场景。在那帮没钱但是已经堕落得驾轻就熟的孩子眼里，能在酒吧的卡座这样消费一次是非常有面子的一件事。而如果能在这样的局里泡几个妞，或者坐在付钱的那位大哥的大腿上，无疑能给这个场面加上最好的催化剂。
　　中学生眼里，钱和性，就是最成人，最禁忌，最能彰显社会的精彩与成熟的东西。
　　而更让闻浪没想到的是，蒋驭野不费吹灰之力就融入了这幅场景。
　　他和在吞云吐雾的其中一人打了招呼，自如地坐在了卡座的一边，甚至记得叫上闻浪，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那些被烟雾挡着看不清面容的人里有人发出哄笑，有人说蒋驭野你不是吧，怎么还带个雏来啊。
　　蒋驭野笑着骂了对方一句，然后说闻浪只是他同学，今天带来见见而已。
　　哦，同学，欢迎欢迎。
　　那帮公子哥闻言坐在卡座里装模作样地鼓掌，有人站起来，拿了只空酒杯，给闻浪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自己也拿了杯酒，遥遥冲他敬了一下。
　　“呦，同学，闻浪是吧。鄙人姓郑，郑一鸣，你就叫我哥吧。”
　　闻浪看着推到他眼前的那杯酒，又看了眼蒋驭野。蒋驭野此时也看着他，目光略微示意了那杯酒，意思是让他喝。
　　闻浪没喝那酒，转身直接跑了。
　　他跑得飞快，仿佛有什么恶鬼在后面追他。他也听见了嘈杂音乐之下，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些公子哥发出惊人的哄笑声，他们不是在笑话他，是在笑话蒋驭野。
　　闻浪在冲出了酒吧之后，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刺激地清醒了一下。他茫然地站在街边，看着路边车水马龙。
　　这里是酒吧街，他以前从来没来过这里。
　　在闻浪发愣的时候，蒋驭野过来了。他身上还带着烟味和酒味，烟味不难猜想，酒味可能是他替自己喝掉了那杯酒。
　　闻浪以为他们会争吵，虽然他对蒋驭野把他带来这种地方非常生气，但是从结果来说，他的逃跑意味着蒋驭野在他那帮朋友面前落了很大的面子。如果蒋驭野和他发火，他并不意外。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蒋驭野并没有发火，他站在自己旁边待了一会儿，再说话，语气非常平静，只是问了闻浪一个问题。
　　他开口问：“闻浪，如果我说，你要是想跟我继续做朋友，就得回去喝那杯酒，你喝吗？”
　　闻浪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看蒋驭野，感觉他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人，脸上失去了笑意，笑唇也显得淡薄和疏离，就站在那，等着闻浪的答复。
　　“蒋驭野。”闻浪看着他，叫他的名字，“如果我说，你要是想继续和我做朋友，就不要再和那些人往来，你干吗？”
　　闻浪至今都还记得蒋驭野当时的眼神，那眼神一下变得非常复杂，但是不可错忽的是里面一定有失望。
　　闻浪后来觉得，其实他和蒋驭野的关系可能一直算不上多好，他们的几次真正的交流从来都是针锋相对。只不过在矛盾的阈值过去以后，双方都各退一步，用各种让人麻痹神经的友善和琐碎而生活化的细节把一切矛盾都揭了过去。
　　闻浪知道，那时的蒋驭野一定也在挣扎些什么，他当然也会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他那个时候把自己贸然带到这些人面前，一定有期待从自己身上看到的东西。
　　闻浪能捕捉到这一切的，细微的，蒋驭野不曾说出口的期盼和希冀。但是他并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让他落空了。
　　那一天他们不欢而散，蒋驭野一句话没说，直接转身重新进了夜店。闻浪书包和校服都没拿，在市区找了家24小时营业的肯德基，干熬了一晚上。他不知道蒋驭野那天晚上最后去了哪，就好像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伤心。
　　他撑熬了一晚上的困意回学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宿舍里，书包和校服都已经送进来了。
　　他没再看见蒋驭野。
　　那天之后的下一周是期末周，竞赛课已经停了。期末考按照上一次月考排名进考场，蒋驭野和闻浪之间隔着好几个教室，闻浪甚至不知道蒋驭野打不打算来考试。
　　但是他终究还是见到了蒋驭野。在他们拿期末排名那天，天上在下雪。闻浪在教室拿完成绩单回寝室收拾包的时候，一眼看到他站在宿舍楼旁边停车场里杵着不动。
　　他们就是在那天捡到的幸运。
　　闻浪推迟了自己回家的计划，和蒋驭野一起把幸运送去了宠物医院，在宠物医院待了整整4个多小时。
　　这期间他们除了一些关于猫的事情以外，没有任何交流，没人提那一天的事，也没有人主动寒暄，也没有人主动解释任何事。
　　他们就非常沉默地，处理好了幸运治疗和寄养的一系列琐事，然后分道扬镳。蒋驭野当然有车来接，闻浪也有自己的公交要赶。
　　这之后的假期，蒋驭野回上海。闻浪在他和肖浮蕊的家里，每天都在埋头学习。他们好像在短暂相交了一个学期之后，终于各自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一切都恢复成了正常的样子。
　　那个寒假里唯一不太一般的事，就是闻浪在一个晚上，用家里的座机，接到了蒋驭野打来的电话。
　　时间当时已经很晚了，肖浮蕊出去和人打麻将。闻浪不知道蒋驭野是怎么找到了一个他没给过的电话，可是他听到蒋驭野的声音，觉得这件事并没有那么重要。
　　蒋驭野应该是喝了酒，思路和说话的声音都迟钝，他在电话那边用很长的节奏呼吸，时不时还有一点吸鼻子的声音。
　　他就用那种语气问闻浪，问他，他们是不是真的是不一样的人。
　　蒋驭野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从遥远的，某个闻浪无论如何都接触不到的地方传过来。闻浪听着他的声音，在他那语气背后的迷惘里，不可控制地变得心软。
　　“蒋驭野。”闻浪又一次的，在说话之前先喊他的名字，“你和我不一样，是一件好事情。”
　　闻浪站在自己萧索的家里，墙上全是一些贴过的奖状被撕下来的痕迹，厨房两个月没有开火，已经开始有蜘蛛在爬，屋里没有任何一件玻璃或者瓷做的摆件和餐具。门口的走廊，到处都是腻子粉潦草地盖着下面的红油漆。
　　这些狼狈的生活，闻浪无从说给蒋驭野听，但是他想蒋驭野应该明白。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离他们吵架已经过去了很久，闻浪早就不再生气了，但急转直下的关系仍旧看不到任何修复的可能。
　　闻浪知道，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那一天忽然像是变了个人的蒋驭野其实只是朝他展示了一部分属于他那个世界的真相，而自己并不能接受。
　　闻浪并不介意自己有一个生活奢靡的朋友，但他并不希望这个人试图把他拉进那个奢靡的世界里。他想蒋驭野不是不知道这点，只是他这段时间的疏离和回避，似乎说明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闻浪不执著于这段关系是否就这样结束，他也无意对蒋驭野的生活指手画脚，人的任何选择都有其必然和无奈。只不过如果蒋驭野能听他的劝，他的确还是希望蒋驭野能不选择这种生活。
　　他担心他会出事。
　　电话在他说出了那句话之后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蒋驭野不说话，也不挂断，就是吸鼻子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明显。
　　这个电话的最后，是闻浪在漫长的沉默之中叹了口气，说：“你……少喝点酒吧，喝醉了谁接你回家啊。”
　　电话那头，蒋驭野吸鼻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没几秒钟，电话就被挂断了。电话那头只传来电话挂机的的声音。
　　闻浪站在客厅里，举着电话站了很久。直到他像是终于醒悟这世上没有奇迹，蒋驭野的声音不可能在一片忙音之后突然出现，才把电话放下。
　　那之后，一整个寒假，闻浪都再没接到过蒋驭野的电话，甚至那之后一整个高一的下半学期，蒋驭野都没有出现在学校。
　　闻浪本来以为，那就该是他们的结局了。
　　但就在那个，高一下结束之后的暑假，在那个蝉鸣喧嚣，烈日灿烂的夏天，蒋驭野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他不是直接出现的，当时出现的第一个人，是郑一鸣。


第23章 22
　　闻浪看着眼前这个，堂而皇之出现在蒋家宅院里的人，觉得脊背开始发寒，许多被他刻意忘记的记忆开始复苏。
　　要说蒋驭野身边出现过的人里谁最危险，郑一鸣当仁不让，可以拔得头筹。
　　他出身在这一票的人里算是最好的，根正苗红，属于蒋家这种从商的人家只能伺候着的那类型。蒋彧州毕生的梦想就是让蒋牧原或者蒋驭野能走仕途，爬上高位，好让蒋家未来能出一口只能给这些人伏小做低的恶气。
　　闻浪不是没猜测过蒋驭野当时第一次把自己带到这个人面前是不是背后有什么隐情。但是这么多年过去，郑一鸣似乎已经从蒋驭野的世界里消失了。闻浪也逃避似的不想回忆有关这个人一切细节。
　　但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蒋驭野26岁的生日这天，他又来了。
　　郑一鸣看到他很是热情，毫无许久未见的生疏，仿佛他们是多年的老友。他几步上前，直接揽住闻浪的肩膀，凑在他旁边说话，“怎么，你还在他身边待着呢，你现在是他的妾啊还是三儿啊。”
　　闻浪感觉到这人的气息就开始犯恶心，他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郑一鸣这个人也去部队里滚了一圈，怎么也该换个样子，没想到今日一见，还是跟从前一样。
　　他把郑一鸣挣开，保持了基本礼貌之后非常淡漠地开口：“郑先生，我不敢攀您的交情，就不叙旧了。”
　　闻浪把话说完，后退了一步回房间，甩手就想关门。
　　郑一鸣快走一步上前，直接把门拦了下来，他劲很大，还比闻浪高半个头，闻浪根本推不动。
　　“别这样啊，显得我多吓人似的。”郑一鸣略略低下点头，笑着看闻浪：“别这么生疏啊，咱们什么关系，认识也有个，七八年了吧。”
　　他离得太近，身上的味道一起传过来，闻浪闻到那味才知道这人来蒋家办的正式宴会居然还可以这么不检点。
　　“郑先生，你到底想做什么。”闻浪不敢和他硬着来，只能拖时间。
　　“没想做什么啊。”郑一鸣笑，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动，“真是没想到你能待在他身边这么久，想必活儿不错吧。你看，反正那小子已经另结新欢了，要么你跟我几天？放心，我肯定比那小子对你大方。这么个日子，他连套好衣服都不给你买。闻浪，你该不是白被他睡这么些年吧。”
　　闻浪觉得郑一鸣肯定只是想羞辱他，但是他也不敢和这人单独待在一个地方。他向来就是一等一的疯子，家世颇高，弄出人命也不当一回事，和他单独待在一个地方的后果，闻浪并不敢去试一下。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卫佑亭来了。
　　闻浪看到卫佑亭出现简直是看到了救星，不住地往那边望，而卫佑亭也不负他期望，径直走了过来。
　　“郑公子。”卫佑亭走到近前，对郑一鸣问好，“这位是蒋家的客人，今天蒋家宴客，希望郑公子不要落了蒋先生的面子。”
　　卫佑亭口里的蒋先生说的是蒋牧原，蒋牧原现在没走仕途，还是从商，理论上和蒋彧州差别不大。但那不大的差别里，只需要一条，就足够郑一鸣放手。
　　郑一鸣打量了一会卫佑亭，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哼笑了一声，松开箍住客房门的手，朝卫佑亭挑衅，说：“你们蒋家今天怎么回事？什么人都是客人？”
　　这其实已经是退让的意思，但是卫佑亭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强调似地补了一句：“小蒋先生的生日，文先生早晨还打过电话问候。”
　　他们口中的文先生就是文家上一代的长子，文与鸢的亲哥哥，文同竹。用蒋彧州的话来说，这一个人用尽了文家上下几代的运气和机缘，才能走到这个位子上。
　　这个文家不光指的文颂龄这一支，还指的文家在北方的那一支。而他平步青云的原因，除了自身的优秀，也是因为找了一个好老婆。
　　文同竹妻子的级别比他还要高，论起背景，也不是郑一鸣可以轻易大小声的。
　　郑一鸣知道这个所谓的文同竹的问候电话不一定是真的，但是卫佑亭出面保了闻浪，他也明白这人今天还真是个受邀过来的客人，轻易还动不得。
　　他朝闻浪伸了伸舌头，做了个下作的动作，没理会卫佑亭瞬间黑下来的脸和闻浪脸上的恶心。转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闻浪才敢放松自己的的手，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脚已经软了。再次遇到郑一鸣已经超出了他的意料。
　　卫佑亭很抱歉地看着他，伸手扶他进了屋。
　　闻浪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卫佑亭解释郑一鸣这个人，他知道郑一鸣很危险，但是他是如何知道的郑一鸣很危险，他并不清楚卫佑亭知不知道这里面的内幕。
　　好在进屋以后，卫佑亭先他一步开口，“抱歉，郑公子不在邀请名单里，是自己开车过来的，蒋家的人不敢拦，我也是去了接待处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没想到他自己找上你了。”
　　能让卫佑亭说出抱歉两个字，闻浪知道他十有八九是清楚郑一鸣在蒋驭野的人生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郑一鸣是一个荒唐到你可以把任何糜烂的事放他身上都不离谱的人，吸毒，飙车，滥交，男女不忌。就是这样一个人，是蒋彧州曾经的主要巴结对象。
　　事情的开端要追溯到蒋驭野读初中，那时文同竹还没有靠姻亲关系平步青云，蒋家只是个商人。文家里面上一个有望继续往上爬的人其实是文与鸢，只是她自己放弃了。
　　这事暂且不提，只说郑一鸣。
　　蒋彧州两个孩子，原本的打算是蒋牧原入仕，蒋驭野经商。所以蒋牧原从小被送到文家养，而蒋驭野让蒋彧州自己带。
　　他给蒋驭野安排的所有课业里，最重中之重的，就是攀龙附凤。
　　蒋驭野升上初二的时候，郑一鸣转学到他们那个学校。他这样背景的学生读什么学校都是有定数的，突然转学本身就很不寻常。但是蒋彧州在知道了他的背景之后觉得无论是什么理由都无所谓，他能跟蒋驭野同班就已经是天大的机缘，要求蒋驭野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跟郑一鸣处好关系。
　　蒋驭野就是在郑一鸣转来的那个学期，开始出入酒吧喝酒。
　　蒋驭野曾经是很听蒋彧州的话的，直到他被要求要讨好郑一鸣。对方在初中那样的年纪就已经敢沾毒，蒋驭野第一次在卡座里看他吸粉，是真的被吓到了。他回来告诉了蒋彧州这件事，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蒋彧州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和他说，如果有必要，他碰了毒品，自己不会怪他。
　　那是蒋驭野彻底对蒋彧州失去信任的开始。
　　他看到郑一鸣吸毒，回来告诉蒋彧州，目的其实是寻求蒋彧州的安抚和保护。但是蒋彧州依然不认为这值得他放弃接触郑一鸣的机会，并认为郑一鸣在蒋驭野面前吸毒是个利好信号，意味着蒋驭野开始触及他真正的交际圈，所以值得冒这个风险。
　　“人到这个位子上，还想往上走，怎么能不冒险。”有一次，蒋彧州在自己的书房里和人聊天时说，“我有两个儿子，老大按照他们文家的要求养，方方面面都是好的，挑不出疏漏，等后面他从美国回来，走哪条路都很稳妥。”
　　“至于老二嘛，就可以冒冒风险了。”
　　蒋彧州抽了一口雪茄，吐出了一口云雾：“富贵险中求，总不能一盘棋，都按一个方法走，你说是吧。”
　　蒋驭野当时在隔壁的小房间里做作业，透过门缝，把蒋彧州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那一天做了一个决定，他去找了文与鸢。
　　文与鸢在蒋家其实一直是很边缘的一个人。她不喜欢蒋家的一切，不喜欢上海，不喜欢本帮菜，不喜欢蒋彧州，而最重要的是，她也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蒋驭野有记忆以来，从来不记得文与鸢抱过他，也不记得她有没有对他笑过。但文与鸢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给已经在国外念书的蒋牧原打电话，语气亲昵，会叫他小原。
　　这些东西在蒋驭野的记忆里统统都没有，文与鸢对他称得上冷淡，蒋驭野小时候甚至以为是自己可能不是亲生的。
　　他那个时候去找文与鸢算得上走投无路。他明白对蒋彧州阳奉阴违不能长久的把事情糊弄下去，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放弃这个念头。如果自己做不到，也许文与鸢可以。
　　文与鸢没辜负他所望，她知道之后在家里和蒋彧州大吵了一架，砸碎了不知道多少蒋彧州收藏的古董，场面一度鲜血淋漓。最后，文与鸢满手是血的举着一块碎瓷片抵着自己的喉咙，告诉蒋彧州，如果他再敢逼蒋驭野去靠近郑一鸣，她就寻死，文家那边她留过遗嘱，如果她死了，蒋牧原和蒋驭野会过继给她哥，从此和蒋家再无干系。
　　她那天爆发出的魄力成功震慑住了蒋彧州，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再提这件事。也可能是他确实害怕失去文家这门亲戚。他年岁已经不小，文与鸢如果死了，他二婚找不到比文家更好的人家。
　　他再一次动心思是蒋驭野高中的时候，蒋驭野那个时候本来是直升，还和郑一鸣在一个班。刚上高一的蒋驭野终于开始展现出一些少年人游走在性别之间的美丽。这本来没有什么，但是中考结束之后的那个暑假，郑一鸣开始玩男孩。
　　而且，他主动找上了蒋驭野。
　　蒋驭野不走仕途，蒋彧州对他的性取向没什么要求，就是未来需要联姻，那也是后话。少年时的一段情事无伤大雅，如果能再利用这个换点什么，更是再好不过。
　　蒋驭野在收到蒋彧州暗示的那一天，二话没说，直接又去找了文与鸢。文与鸢再次保护了他，她直接给文颂龄和傅芮打电话，把蒋驭野带回了老家读书。
　　那时候蒋牧原已开始在国外念本科，藤校，全额奖学金，蒋彧州手上没有任何逼迫文与鸢回来的手段。在几次去文家求见未果之后，蒋彧州留下一句“大家都冷静冷静。”然后回了上海。
　　文与鸢没有和文颂龄和傅芮讲关于为什么她一定要把蒋驭野带回来的细节。她当时已经在生病了，非常嗜睡。蒋驭野后来觉得文与鸢的病，可能比所有人所以为的，从他初二那年开始要更为深远，只是他初二那年的事情，让文与鸢放弃了所有和蒋彧州维持体面夫妻的幻想，她不再压抑自己的痛苦，只为扮演一个称职的豪门太太，所以她的病才从那一年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这些事闻浪是后来才断断续续知道的，在他们即将高二的那个暑假里，出现在他面前的郑一鸣，带来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闻浪记得，那是高一下结束之后的第一天，他在家里做暑假作业。天气已经很热，气温即使入了夜也降不下来。肖浮蕊一般都躲到有空调的棋牌室里打牌打到很晚才回家。闻浪自己留在家里吹风扇。
　　电话是打到家里来的。
　　闻浪先头还以为是肖浮蕊忘记了什么东西，让他带过去。结果接起电话，那边是一个爽朗但是透着点诡异的少年声音。
　　“闻浪？”对面那人知道他的名字：“你现在来一趟夜色。”
　　闻浪对这位他不记得声音，对方也不自报家门的人很是警惕，他没理那个夜色的地名，只是反问：“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说完，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哄笑。这笑声十分熟悉，一下子就把他拉回到半年前的某一天。
　　“不是吧，你那什么电话啊，没有来电提醒的？”对方显然对闻浪居然不知道自己是谁非常奇怪，揶揄道：“这可是蒋驭野的手机诶。”


第24章 23
　　闻浪听到蒋驭野这三个字，愣了一会儿。
　　他已经大半年没听过有关他的任何消息了。他在寒假的那个电话之后就完全消失。高一下开学的时候，因为蒋驭野没有出现，班级里还有过一些传说，但是都没什么实际的内容，简单点说就是，他家里出事。
　　也有人来问过闻浪，但闻浪的确对此什么都不知道。
　　闻浪自己也曾跑去那个租书店找过人，无功而返。他家的座机也没有来电提示，找不到蒋驭野打来的那个电话。
　　蒋驭野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不见了。
　　闻浪在期中考完之后决定放弃。那之后他周末不再出学校去那个租书店看一眼，每天都写成倍的卷子，英语也终于被拉扯到了及格线以上。
　　他不打算再为谁浪费自己本来就不多的时间了。
　　直到这个电话。
　　闻浪在电话这头沉默，那一边相当有耐心，就等着他说话。
　　10分钟之后，闻浪的第一句话是，夜色在哪？
　　闻浪换好衣服，拿了一点钱和公交卡，在已经黑下来的城市里出门，去一个他并不熟悉的地方。
　　他在出门前给他们的班主任打了电话，在那次意外错过返校时间之后他就存好了所有任课老师的号码，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从刚刚那个电话里敏锐地发觉单刀赴会也许并不安全。他拖了十分钟，也没听见蒋驭野的声音。蒋驭野的手机向来不离身，这说明可能不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偷拿的。
　　蒋驭野如果不在那个现场，一切好说，但如果他在，事情就变得微妙起来。
　　闻浪自己一个普通高中生，如果蒋驭野真的出事，他去没有任何价值。
　　在事情目前看来还没有严重到需要报警之前，通知蒋驭野的家人是最稳妥的。
　　班主任接到了这个电话，一开始还非常不可置信，她知道蒋驭野和闻浪有一些交集，但是蒋驭野休学半年后，怎么看都不应该是闻浪打的这个电话。
　　但是蒋驭野的学籍还在她班里，她就算想明哲保身，如果对方真的出事也很难不被牵连。所以她迟疑片刻，编了个在酒吧街看到人的理由，打给了校长。
　　傅芮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当时正在伤心，接到电话，听到老下属语焉不详地说在声色场所好像看到蒋驭野了，第一反应就是羞怒。在她厉声告知对方立刻把蒋驭野控制住，等她去接人的时候，文颂龄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把电话接了过去。
　　“老于啊。”文颂龄声音非常随和地开口：“你说，看到我们家驭野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校长那边得到的也是班主任转达的二手消息，只清楚一个地址，还有据说，那些人应该喝酒喝的很凶。
　　他迟疑地把这些话说了之后，又有点忐忑。很大程度上，他是明白文家的家教才敢打的这个电话。他手里那些非富即贵的学生，偶尔去个夜店喝酒什么的其实并不稀奇。一般都是遇上了那肯定能管就管，遇不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这些人自己家里的长辈都不太计较这些，他们这些做老师的，没必要上赶着逼太狠。
　　实在是文家出事的当口，蒋驭野被看到出现在夜店，这事以文家素来的家教来说太过稀奇，他才打的这个电话。
　　他心思转过好几圈，主动打圆场，说可能也是看错了，这大晚上的光线不好。
　　文颂龄没有顺着他的话讲，他再确认了几遍于校长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于校长也明白文颂龄大概是知道什么，于是说了实话，说是蒋驭野的班主任讲，有一个学生看见的。
　　文颂龄挂了电话，傅芮在一旁看他。
　　文颂龄朝她摇摇头，低声道：“可能出事了。”
　　说完，他不管傅芮的反应，拨了家里的内线，联系了平时跟着蒋驭野的几个保镖，电话没有被接起来。
　　傅芮这个时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文颂龄面色低沉，他没有直接报警，而是给自己的老上司去了个电话，然后又联络了几个人，还有文家自己的保安队。
　　傅芮在一旁看他的动作，看得焦心起来，主动问：“要不联络下阿竹。”
　　“不。”文颂龄简单地拒绝：“事情不大，他现在在要紧的时候，不好为家里奔波。”
　　傅芮听他说事情不大，但又被他这一连串的操作弄得哑口无言，只能张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
　　文颂龄知道的情况比傅芮多，他拍了拍老伴的肩，说：“没事的，我亲自走一趟。”
　　文家在行动的时候，闻浪还在公交车上。
　　他看着公交车车窗里往后略过的城市夜景，在去往夜色的路上，逐渐开始怀疑自己通过班主任告知蒋驭野家长的行为是不是小题大做。
　　那些人他上次也见过，可能蒋驭野真的只是喝酒喝多了，醉过去了，所以手机才被别人拿走。虽然这个点就喝醉有点不寻常，但也不是没可能。
　　于是闻浪开始想，如果蒋驭野为这个发火，自己要不要道歉。
　　他又觉得自己没必要道歉，他们都很久没见过了，曾经做过朋友可能现在也不算什么。还不如承认就是看他不顺眼才告状来的自然一些。
　　他总不好解释为什么就是一个电话而已他就这么神经过敏吧，他们有很熟吗？
　　闻浪就这么乱糟糟地想了一路，等公交到了站，他还有点找不到方向。沿着街找了一会儿，才找到那间酒吧。
　　夜色门口的街边停了好几辆跑车，流线型的车型，和街边常见的车型格格不入。闻浪看了一眼那车，转过了自己的视线，进了那间酒吧。
　　酒吧里光线昏暗，迎面而来就是喧嚣的音乐和一股甜腻的味道。闻浪皱起眉毛，找到酒保，告诉他他要去哪个包厢。
　　门打开的时候，酒气和烟味一起涌出来。闻浪站在门口被熏个正着。他还没看清眼前是什么情况，就忽然有一双手把他拉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被关上，音乐声和人群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浓稠的酒精和香烟的气味。
　　郑一鸣扯着闻浪的手把他箍在怀里，以一个非常近的的距离打量他。他喝过久，呼吸的气息里都满是酒气。
　　“嚯，你还真来啊，挺痴心啊。”郑一鸣凑在闻浪耳边笑：“唉哟，你是不知道，你家驭野多惦记你。”
　　闻浪被他这么说话，一下子身上鸡皮疙瘩全部起来了。他被那些酒精的气味熏得慌了神，但理智里还是记得他是来找蒋驭野的，于是问：“蒋驭野呢？”
　　郑一鸣笑了一声，半抱着把他推到了沙发上。闻浪想挣扎，但是郑一鸣手劲特别大，根本挣扎不开。
　　他被推到沙发上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人。这个包厢里其实人不少，分散着坐着，灯光昏暗，又有人一直在抽烟，看不真切。郑一鸣把他推完了之后就叫了一声，有几个人抽着烟就过来了。
　　闻浪意识到这个场景可能很难脱身，他看到桌面上有喝完的空酒瓶，下意识就想拿着自卫。
　　他还没动，手突然被旁边那个人按住了。
　　闻浪一愣，郑一鸣比他更快反应过来，他笑的非常嚣张：“呦，他来了你就不装死啦，早说啊，早说我一定早把他请过来，也难为你装这么久尸体。”
　　他说完，朝旁边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点头，从桌面上的一个盒子里拿出了一根针管。
　　闻浪看到那针管整个人都傻了，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不然怎么会突然看到这么荒诞的场景。他在公交上的时候还在怀疑自己小题大做，现在恍惚间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报警。
　　他在极大的震撼之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他已经反应过来旁边这个按住他手的人是蒋驭野，知道他现在有什么原因动不了。这种情况下自己还没被控制住行为能力，是唯一能反抗的人。但他真的没见过这场面，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
　　那个拿着针管的人没管闻浪是不是在发抖，他在那边像是从一个小瓶子里吸了什么东西，举着针管，绕了一下桌子，往蒋驭野身边来。
　　那一刻闻浪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人一脚踹到了地上，
　　闻浪凝聚了一下涣散的眼神，那根针管摔在他面前不远处，他略略转头去看站着的那些人。刚才拿着针管的那个人正甩着自己的手腕，刚就是他把自己踹下来的。郑一鸣在一旁略略睁大了嘴，做作地表现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而蒋驭野还是倒在沙发上，看着像是不省人事。
　　“咬人，够野啊。”郑一鸣开口，闻浪这时候找回了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他屈起手肘，想要支撑自己站起来，结果又被人一脚踹倒。
　　紧接着就是一阵毒打。
　　不光是刚才要给蒋驭野注射那人，还有其他几个，都是半大少年，打人倒狠，闻浪被人拽着头发往地上摔，眼镜给摔坏了。
　　他们打了一阵，像是撒够气，人散开，其中一个拎着闻浪的领口让他强行站起来，模糊不清的视线里，郑一鸣端了一杯酒走过来。
　　他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看着闻浪，说：“你上次，不是不喝我的酒嘛，怎么样，你不让蒋驭野陪我玩，那自己来陪我玩？”
　　闻浪被打得浑身都疼，说不出话，也看不清眼前的人和酒。
　　他记得郑一鸣当着他面在酒里下了东西，像是根本不怕他不喝一样，端着酒杯直接怼到闻浪嘴唇上。
　　那个情况之下，也许是因为疼痛，闻浪忽然冷静了下来，迅速做出了判断和选择。
　　他咬了郑一鸣端着酒杯的手指。
　　郑一鸣吃痛，酒杯摔在地上。闻浪连他表情是否变了都没看到，就被人一拳打到了肚子上。
　　他听见郑一鸣甩甩手，冷笑了一声，说：“哼，真属狗啊，不识抬举那就先打服了再说吧。”
　　他话音落下，就又有一个人踢了过来。
　　闻浪被打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还有希望。
　　他在那个混乱的中学还是学到了一些东西，就比如这些年纪轻轻又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在夜场玩的时候到底是在想什么。
　　其实就是找乐子。
　　这个乐子也是有讲究的，不管是讨好还是作对，只要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和兴趣就是好的。但是又不能到激怒那一步，因为这些人真的被激怒了之后其实很难说会干什么，那个针管的出现让他不敢去赌惹怒这个人的后果。
　　闻浪控制过咬他的分寸，能让他疼得摔杯子又不至于真的出血。这中间的度很难把握，但是幸好从结果来说应该是做到了。
　　他不能喝那杯酒，虽然那能快速让郑一鸣放下戒备，但他不知道那酒里是什么。哪怕只是**，失去意识之后情况会彻底脱离掌控，现在对他和蒋驭野来说最好的情况就是拖。
　　只要他们暂时把目光聚集到收拾自己身上，那根针管就会被暂时性的忽视，而他出来之前给班主任打过电话，如果蒋驭野的家长能出面，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如果他们不来，那，就拖到这些人没了兴致。
　　闻浪没有把握，但是他也没有选择。
　　某种意义上，闻浪的策略非常成功。
　　保持清醒，给予适当的反抗，让郑一鸣在收拾他的过程里，逐渐起了兴致，想让他服软。
　　这非常危险，因为谁也不知道郑一鸣要的服软到底是清醒着低头认输还是嗑了药之后失态。
　　但闻浪没有办法，他已经卷进来了，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如果那天真的需要撑到天亮，郑一鸣也许会在耐心告罄之后直接用药。闻浪不是蒋驭野，他没有任何需要顾忌的对象。
　　好在事情没有往最糟糕的地方发展。
　　在闻浪又被殴打了一轮之后，郑一鸣忽然接了一个电话。
　　他看着来电皱眉，在接起之前要求所有人安静下来，然后接通手机，语气十分乖巧地说了声爷爷。
　　这个电话非常短，郑一鸣打完了之后脸色变得阴沉，他朝包厢里的人使眼色，一群人心领神会，直接撤走了，只留下蒋驭野和闻浪。
　　闻浪当时被打得直不起腰来，在地上蜷缩着。等那些人走了之后，他才强行挪动着身体，去看沙发那边蒋驭野的情况。
　　蒋驭野还是不省人事的样子。
　　就在闻浪试图去拿蒋驭野遗落在桌面上的手机报警时，包厢外面又来了的人。
　　文颂龄带着人亲自来了，他走到包厢门口，一个经理模样的人直接开了包厢的大灯。室内的狼藉和荒唐一下被照的大亮。
　　闻浪闭了闭眼睛适应光线，这个时候，文颂龄走到他们面前。
　　经历了一系列刺激和殴打之后，闻浪的神经是非常敏感的，他看着面前的人，就算知道他现在出现，联系前面郑一鸣接到的电话，应该就是蒋驭野的家长。但他还是条件反射地多问了一句。
　　“……你是谁？”
　　“我是蒋驭野的外公，我叫文颂龄。”文颂龄向闻浪开口：“放心吧，已经没事了。”
　　闻浪不能放心，他开口：“蒋驭野一直没醒，他们试图给他用针管注射，东西本来放在桌子上，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之前有没有注射过。”
　　文颂龄表情一下变得很凝重，他略一招手，他带来的医务人员直接上前去看桌上遗留下来的盒子，检查了一下，回复：“不是毒，是麻醉剂。”
　　文颂龄的表情一下放松，闻浪却还是不敢相信，他喃喃着再次问了一句：“确认吗？只是麻醉剂吗？”
　　“确认。”医护人员回复：“你可以相信我。”
　　闻浪这才彻底放松下来，而这一放松，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第25章 24
　　闻浪在做梦。
　　他的人生里，做过许许多多和蒋驭野有关系的梦，这些梦大多都很好，带着让人不舍的温度。
　　而他人生中，第一个关于蒋驭野的梦，是个噩梦。
　　他梦见那间酒吧，郑一鸣的脸看着非常扭曲，像是个怪物，昏暗的灯光里，蒋驭野躺在一个不远，但是他怎么都够不到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在梦里也被打，他蜷缩在地上，奋力地往蒋驭野那边爬，手伸出去，被郑一鸣踩上，使劲地碾。
　　这个梦做到后来，闻浪自己都分不清，许多他被打的细节，到底是自己的臆想，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唯一确定的就是疼，很疼，哪里都疼。
　　他在这样的疼痛里迟迟醒不过来，久到他都知道这是个梦了，还是醒不过来。
　　他看着梦里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蒋驭野，心想，这就是和这个人产生关系的代价吗。
　　闻浪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凌晨。
　　他躺在一个，装修非常好的房间里，窗户关着，月色透过窗帘布的缝隙洒在屋顶上，有几分树影参差，显得悠远宁静。
　　闻浪躺着想了一会儿，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应该不是，死了的人不应该身上还这么疼。
　　闻浪试图抬下自己的胳膊，刚一抬，还没来得及感受身上的疼痛，就发现他旁边正靠着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闻浪心里已经有猜想，可当他真正看过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蒋驭野蜷在他身边，睡着了。
　　他睡得非常安稳，睫毛温柔地垂着，几乎一瞬间把闻浪拉回了半年前，他们在租书店里度过的那些时光。
　　可到底还是不同的，他们不是第一次睡一张床上，但是此前没有哪次比这次更让人觉得无可奈何。
　　闻浪安静地看了蒋驭野很久，很久。
　　蒋驭野始终没有醒过，他眉眼舒展，像是在做一场最好最美的安梦。所有的柔软和脆弱都毫无防备地展露在月光和闻浪的眼前。
　　闻浪不确定自己在那个晚上有没有后悔过。他对人生里出现过的所有犹疑又挣扎的时刻都只有很淡的印象，只有那些挣扎和犹疑的决定让他刻骨铭心。
　　而那个晚上，他看着蒋驭野睡在他身边的样子，做出的决定是这样的。
　　他并不后悔和他有过那么一个学期的往来，也不后悔在接到了郑一鸣的电话之后跑去找他，至于这场无妄之灾，他也不打算怪在他身上。
　　但他不能和他再做朋友了。
　　闻浪第二天彻底醒过来之后，蒋驭野已经不在身边。蒋家的佣人动作非常迅速又安静地在他身边打扫房间。见他醒过来，有人立刻去了外屋叫人。
　　再有人进来的时候是医生和文颂龄。医生开始给闻浪检查，在他和文颂龄的轻声交谈里，闻浪知道自己伤的不算严重，郑一鸣那边的人是打架的惯手，他浑身疼是因为多处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
　　闻浪听到诊断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他虽然知道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但是也难免觉得侥幸。
　　真的是侥幸，他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好运。
　　医生帮他换好了药之后就走了，文颂龄留在他床边，闻浪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话说。但是他现在并没有率先开口的兴致。
　　他不知道文家到底给蒋驭野进行的什么教育，但他作为一个外人，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闻浪沉默，文颂龄就先开了口。
　　他简单给闻浪说了一下后续的安排。他身上有伤，文家是一定会负责的。在他修养的这段时间里，他学校的校长会负责和他母亲联系，以数学竞赛夏令营的名义解释他为什么回不了家，相应的证明还有夏令营的一些资格证书文家会为他准备好。
　　“至于其他的，你有什么要求？”
　　文颂野的话说完，闻浪感觉自己好像控制不住地笑了一下。
　　“您，是蒋驭野的外公吧。”闻浪坐在床上对文颂龄说：“您放心，我不会说昨天晚上的事。我只是像您说的一样，去临时参加了一个夏令营。至于蒋驭野，我和他只是高一上学期的时候在竞赛班有过往来。后来就没交集了，也没有接到过他打来的电话。”
　　闻浪的懂事让文颂龄放松了一些，他当然有让闻浪封口的打算，但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话要讲。
　　其实按道理来说，他大可不必这样。不过是高中的男生，他装一下和蔼的长辈，用同学情，或者说，闻浪和蒋驭野之间的友情做砝码，让闻浪麻痹一下神经，最后以道谢的名义塞点好处，嘱咐一下，这事差不多就过去了。
　　可昨天晚上蒋驭野的选择以及闻浪的态度都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孩子。文颂龄相信自己的嗅觉和判断，所以他放弃了用怀柔的手段笼络，而是更直接的，把闻浪当做一个可以敞开谈事情的人，和他进行对话。
　　文颂龄拉过一把椅子，挥挥手让佣人都下去，并让他们带上门。在确定四下没有别人了之后，他看向闻浪，开口：“这话作为一个长辈，本不应该说的那么直接，但是我认为你应该知道。”
　　文颂龄缓缓道：“你和小野的往来，家里一直都很清楚。一方面，毕竟只是普通的同学交际。另一方面，他被突然带回老家读书，身边确实缺少陪伴的同龄人。”
　　“家里没多管这些事的理由，是觉得没必要。”文颂龄说的很直接：“也许你会觉得高中时代的朋友也许很重要，但是蒋驭野的前程不会只在一所高中。他自己知道分寸，不会越界。”
　　“但是这次的事不一样。”文颂龄的声音变得严肃：“我们已经掌握了来龙去脉，蒋驭野半年前曾经带你去见过一次郑一鸣，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事。”
　　闻浪已经从文颂龄的态度和昨晚上的经历知道郑一鸣来头不小，但是听到这里，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蒋驭野带他见郑一鸣这件事让文颂龄这么警惕，明明应该警惕的是他才对。
　　“郑一鸣的背景，其实也无妨。”文颂龄说：“真翻脸也只是小辈的事，不做的太绝，影响不到老人几个见面。等到他们长大了入局，各有立场目的，也不会再红脸。”
　　“但问题就在这里，蒋驭野在不按规矩做事。”文颂龄的声音变冷：“带你去见郑一鸣还能说是一时兴起。但这次他被郑一鸣注射麻醉剂，最后一个电话却是打给你的。他没有向文家求助，也没有向他父亲求助，反而是把你牵扯到危险之中，非常不寻常。”
　　闻浪听到文颂龄的话，一瞬间仿佛脑子坏了，半天的时间只看到文颂龄的嘴唇在动，但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所以郑一鸣那个电话打给他不是毫无理由的，那本来就是蒋驭野自己拨的电话。
　　他疯了吗，他在想什么。
　　闻浪在惊诧之中，呆了很久，等到他终于又开始能听清文颂龄的话，他基本已经说到了末尾。
　　“…………这件事过了之后，家里的判断是，你对他有影响，而且不是好的方向。我很尊重你们的友情，尤其是你这次救下他，可是说是有恩。但我们还是希望，如无必要，你最好能退出他的生活。”
　　这话和闻浪的决定不谋而合。
　　他在昨天晚上打开那个包厢门的时候，已经充分明白待在蒋驭野身边可能意味着的风险。他没有任何资本能承担那种风险。
　　而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承担这种风险呢？
　　蒋驭野算他什么人，同学？朋友？好，就算是朋友。那也不代表他可以承受蒋驭野把他拉进危险之中。
　　他根本承受不了。
　　那些人连蒋驭野都能说下药下药，何况他这个蒋驭野的普通同学。他在被郑一鸣那帮人殴打的过程中，已经一次又一次地明白，掺和进蒋驭野真正的交际圈意味着什么。也许蒋驭野是个好孩子，也许他展露给他的那些上进又认真的一面都是真实的，但谁说，这些真实不能和这些危险并存？
　　从文颂龄的态度，闻浪就能猜到这件事过后他们的判断。在他们看来，蒋驭野的错误在于用错了方式，而不是接触了不对的人。
　　闻浪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明白，他和蒋驭野不是一路人，是走不到一起去的。
　　他张嘴，想直接应承下来。他已经对这相关的一切都没有兴趣，他甚至觉得文颂龄说的完全正确。不管到底是为什么，遇上这种事不给自己爸妈打电话，给他这个大半年没有见过的同学打，他疯了吗？
　　但是他的喉咙非常干涩，他好像是突然哑了，不会说话。因为在蒋驭野的荒唐行为背后有一条逻辑，那个逻辑在文颂龄的态度里被证实，成为了他主动向闻浪说这些的直接理由。
　　那条逻辑是，蒋驭野比起自己的家人，更相信自己。


第26章 25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闻浪仿佛一台生锈了之后的卡壳的机器，记忆只能播放到文颂龄来要求他和蒋驭野分道扬镳的那一刻。
　　回忆有如海面退潮，在月光下露出浅海区域死去的大片珊瑚。闻浪这才恍惚间想起来，他们之间原来还有过这样的部分——蒋驭野曾经那样依赖过他。
　　这样的感情是没有实际存在的证据的，只能依赖于当事人的回忆和佐证，以至于闻浪现在看着这些珊瑚的遗迹，都觉得也许只是一种自己的妄想。
　　但不管如何，郑一鸣出现在这里，当务之急就不应该是追溯一段时过境迁的往事。闻浪问卫佑亭有没有看见蒋驭野和许书文，郑一鸣突然出现，十有八九是冲着他们来的。
　　卫佑亭镇定地打了几个内线电话，应该是蒋宅自己的安保系统。
　　短暂的交流过后，卫佑亭的眉毛舒展开，把电话挂断，朝闻浪说，应该没什么事，蒋驭野他们在主宅那边的会客厅，一起的还有一些交好的世家公子，蒋牧原也在主宅。郑一鸣应该不会乱来。
　　“不用太紧张，他们家这几年也在风口浪尖，盯着的人很多。今天是公开场合，刚才是因为周围没有别人，不然他也不会找你麻烦。”
　　卫佑亭努力把话说的漂亮一些，但闻浪还是听出来他的意思。
　　今天来这场子的人都非富即贵，郑一鸣不会自讨没趣。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合时宜。
　　闻浪愣了一下，又想起来他第一年来给蒋驭野过生日时的场景。那次的宴会在一艘游艇上，傍晚出发，直接开上了公海。船舱内的布置极尽奢华，餐桌摆满了像是在电影或者油画里才能看到的精致又昂贵的食物，名酒把酒窖塞得满满当当。夜幕降临之后，几个公子哥就开始在船上赌牌，每一把都是几十万以上的筹码。
　　这些都是闻浪从没见过的世界，他那天还因为穿的和侍应生差不多，被人差遣去倒酒。这件事当时幸好被蒋驭野及时拦了下来，不然被误会成侍应生已经很尴尬，如果被发现他连酒都不会倒就更加贻笑大方。
　　那次以后，类似的场合，蒋驭野就不会叫他去了。
　　闻浪以为这也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无意学习那些与他来说毫无用处的所谓的上流社会的社交技巧，而蒋驭野也就不再把他带去那种场合。
　　于是此刻，他抬头问卫佑亭：“今天不应该只是家宴吗？”
　　另一边，蒋家老宅的宴客厅里，一群公子哥围坐着打桥牌。
　　童洋看他们打了一会儿，徐徐打了个哈欠。他身边，冯珂听见声音就笑，问：“你不跟他们玩？”
　　童洋耸耸肩，明显看得出毫无兴致。许书文桥牌打的非常好，他们这些发小有不服的，因为许书文看上去就是那种正儿八经的书呆子。读书读的好，没理由这些打发时间的玩意也玩的好。
　　没曾想，几轮下来，全是他赢。
　　这轮快结束的时候蒋驭野没在旁边看，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之后脸上表情有点微妙。冯珂看了出来，问：“怎么了？”
　　“郑一鸣来了。”蒋驭野言简意赅地说。
　　“来就来呗。”有人听见了，开口：“不是也好久没聚了。”
　　这里坐的许多人都是和蒋驭野他们一路一起读的书，认识的人都差不多，但不是谁都知道当年蒋驭野和郑一鸣之间的事。
　　童洋眉毛皱了皱，装作打闹的样子，取下自己的帽子往说话那人脸上一盖，大咧咧地嚷嚷道：“得了你，人郑一鸣什么人，跟他聚，你也配。”
　　那人也习惯童洋这说话风格，打了个哈哈就把话带过了。
　　一轮牌打完，许书文还是赢，他没继续玩，下了牌桌，往蒋驭野这边走。冯珂看他过来，给蒋驭野递了个暧昧的眼神，走开了一点，去看其他人玩牌。
　　蒋驭野和许书文走到一处圆形的窗户旁边，从窗户往外看可以看见外面的花园。花园里栽种的月季是多季品种，正开的轰轰烈烈。
　　许书文偏了一下头，笑着看蒋驭野，说：“怎么了？你不想见他？”
　　蒋驭野轻轻摇摇头，像是只漫不经心的猫，说：“那也没有，只是确实好久没见了。”
　　许书文闻言笑了，伸手去拨蒋驭野额前的头发，声音放缓，说：“这样啊，一直听你说，我还挺想见见这人的。”
　　蒋驭野点点头，侧过脸，避开许书文的视线去看窗外的月季。
　　他发现院子里的法国玫瑰也开花了，不像是月季或者其他杂交的园艺品种有那样繁复的颜色和一年到头挂花的热闹。作为亲代的法国玫瑰往往只开一季，花也比月季小，在开满了花的花园里，不留心，很难注意到。
　　蒋驭野忽然想起来，他给闻浪安排的房间在客宅的二楼。客宅那边连着停车场，郑一鸣是开跑车来的，会经过那里。
　　许书文维持着注视着蒋驭野的姿势待了一会儿，倏尔，笑着开口：“怎么了，又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蒋驭野回过神，开口：“只是觉得玫瑰开得挺好的。”
　　客宅的二楼里，卫佑亭面对闻浪的问题也觉得疑惑，只能猜测：“的确是家宴没错。没收到请柬的应该是不知道的，但是他们这些公子哥的交际圈窄，可能传来传去的就都知道了。”
　　这仅仅也只是个可能的解释。
　　闻浪觉得自己应该走了，再遇上郑一鸣是个很糟糕的信号。他应该从过往的经验里汲取足够的教训，及时抽身，不要给自己和蒋驭野添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他主动开口问卫佑亭：“你能不能找人现在直接送我走？出了别墅区的门就行。”
　　这里是有别墅区，网约车进不来，他自己又没有车，如果卫佑亭这边安排不了他就只能徒步走出去。
　　卫佑亭面露难色，他今天还有很多事，能抽出来时间去接闻浪已经不容易，何况再送他出去。
　　而且他觉得闻浪可能不太清楚，这里其实很难叫到车。
　　还在为难的时候，卫佑亭的手机响了。卫佑亭拿出来一看，脸上神色就是一凛。直接抛下闻浪出门去接电话。
　　闻浪看他那样子就知道电话大概是蒋牧原打过来的。于是只能接受暂时呆在这里那也不去。他虽然很想赶快走，但还没有没眼力见到去耽误卫佑亭的工作。
　　都是为了生活，他不想让卫佑亭为难。
　　闻浪走到客卧的门口，把门关上并反锁，随即往屋里走，无奈地摊坐在床旁边的沙发上。
　　他带来的礼物一样泄气似地放在他脚边，袋子被压出一点折痕，看着和闻浪一样的垂头丧气。
　　闻浪靠着椅子的后背，往那个袋子里扫了一眼，忽然觉得不送了也行。
　　毕竟在这样的场合里，谁会送一套漫画书呢。


第27章 26
　　主宅那边晚宴开始的时候，郑一鸣才出现。
　　他似乎已经洗漱过，卫佑亭接他的时候，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换了一套正装，身上也没了刚才在客宅碰见时的气味，显然是收拾过了。
　　卫佑亭暗自松了口气，郑一鸣这样做至少说明他今天晚上并不打算乱来。
　　他走过去把郑一鸣迎去了花园那边，蒋驭野还有今天来的人都在那边聚着拆礼物切蛋糕。卫佑亭留心注意了一下，知道闻浪没有过来，虽然这样想会有些刻薄，但卫佑亭确实为闻浪的拎得清感到欣慰。
　　他是真不明白，这种场合，蒋驭野为什么一定要把闻浪喊来，闻浪又不想来。这也就算了，宾客名单是给蒋牧原看过的，他也没对闻浪会来这个事发表任何评价。
　　卫佑亭多少知道蒋驭野和闻浪之间的事，但就他自己的眼光看，就算是再情谊深厚，也早该走到应该各走各路的时候了。这世上最他妈不值钱的就是过往的情谊。当时觉得这人千好万好，一辈子不想分开。等长大了，走出去了，见识了更多的人，更多的事，回头再看，就觉得其实也就那样。
　　蒋驭野这样的公子哥可能觉得身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无所谓，就当个收集品似地放在身边摆着，但卫佑亭有时候看闻浪，饶是他铁石心肠，也不免也替他觉得悲哀。
　　既然一方已经开始了新的人生，那一直没走出来的人就只剩下伤心了。
　　他不觉得走不出来是闻浪的错。普通人的世界不像有钱人，在拼了命也只能糊口，一辈子被房子和家庭绑在一个地方的乏味人生里，遇见一个那么不普通的人，他甚至还觉得你重要过，这种事确实很难再遇见第二次了。
　　所以闻浪此时的自知之明十分可贵。
　　卫佑亭知道这一点，于是即使蒋牧原不说也愿意对闻浪态度好一些。他知道这个人确实傻，却也知道这个人确实清醒。
　　他只希望闻浪能早日看开，离蒋驭野远点。
　　卫佑亭继续想着一些对蒋家的腹诽和抱怨，带着郑一鸣穿过花园里的月季花墙，蒋驭野他们正在那边。
　　郑一鸣的出现短暂转移了宴会的焦点，一群人本来在看蒋牧原送的腕表，郑一鸣过来，大家似乎都默契地停下了交谈，朝他投去目光。
　　在卫佑亭多少有点警惕的时候，郑一鸣却非常自然体面地朝那群人招招手，直接向蒋驭野打招呼，“哟，拆礼物呢？好久不见啊初中同学，生日快乐。”
　　这句话之后，人群忽然有人笑开，初中同学是个很好的话题切入点，一群人似乎就着这个话头迅速地热络起来。
　　卫佑亭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警惕其实是完全没必要的，他还是被郑一鸣对闻浪的态度影响了。
　　这些人都是天潢贵胄，好出身某种意义上同样意味着好教养。不管本性如何，有些从小教育起来的气质和习惯不会改变。郑一鸣的确是个荒唐的纨绔子弟没错，但是当他想要展现他作为高门子弟的体面时，同样做得到。
　　问题不在于他是什么样的人，在于他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这帮朋友里也有初中开始和他一起混迹在夜店的，混的比较边缘，不太清楚这人和蒋驭野之间的官司，主动朝郑一鸣搭话，说：“不是说现在在部队？这怎么有空回来见我们？今天出去聚聚？”
　　“不了。”郑一鸣言笑晏晏，张口就来：“早不喝了，你们要聚找蒋驭野和童洋啊。”
　　童洋闻言，在蒋驭野之前主动接了话，笑：“怕是你看不上我们，你郑公子不喝了，谁信啊。”
　　郑一鸣哈哈大笑，说：“怕不是我看不上你们吧？”
　　他意有所指，童洋还想把话岔开，就看见蒋驭野举着一杯香槟，朝郑一鸣扬了一下。
　　“说笑呢？”蒋驭野嘴角带着一丝的笑：“你肯赏光，谁不欢迎？”
　　说完这句话，他拉着身边人的手略微举了一下，说：“不过我现在是真不能出去玩了，家里人不让。”
　　他这个动作指代性太强，郑一鸣的视线被他引导了过去，这才看到一直站在蒋驭野身边的许书文。
　　许书文有点无奈的看着蒋驭野抓着他举起来的那只手，笑了一下，转头朝郑一鸣开口：“初次见面，鄙姓许，许书文。”
　　郑一鸣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下，也笑：“哟，初次见面，我郑一鸣。”
　　卫佑亭是在他们慢慢熟悉，开始进一步聊天的时候离开的，蒋牧原只在宴会开始前出现了一下，然后就回书房处理工作了，也是给蒋驭野这帮同学朋友让出空间，让卫佑亭帮着处理下聚会的细节，也盯一下这些人，别闹出什么事。
　　卫佑亭一直觉得蒋牧原是对蒋驭野保护过度，分明是兄弟，而且只大五岁，但蒋牧原一直表现得像是蒋驭野的亲爹。本来蒋牧原毕业回国是找了文同竹的关系准备去商务部，但是据说当年他在毕业前特地和蒋驭野长谈过一次，谈话的结果就是他放弃文家给他铺的路，回来接蒋彧州的班。
　　卫佑亭不知道蒋牧原为什么做这个决定，也不知道为什么蒋彧州向来专断蛮横而且一门心思想让儿子入仕，却没阻止这个事。但是看蒋驭野现在的生活，大概也能知道蒋牧原为了什么让步。
　　卫佑亭无意对别人的选择指指点点，他只是觉得蒋驭野真的命好。
　　卫佑亭走了以后，花园里的聚会也逐渐散开，有人继续回屋里打桥牌喝酒，也有人聚在一起聊天。
　　童洋担心蒋驭野，即便有人叫了他两回，都找了理由推脱，继续待在花园里。等到人散的七七八八，郑一鸣忽然对着蒋驭野说想单独聊聊的时候，他还想替蒋驭野挡一挡，却被蒋驭野拦了下来。
　　“我们去那边吧。”蒋驭野扬了扬头，指了一下花园里一个僻静的地方，蔷薇爬满了高大的篱笆，还有两把木椅放在篱笆下面。
　　童洋还想说什么，这次拦他的人却变成了许书文。
　　许书文举着一杯香槟，笑着对童洋说，刚好他们去叙旧，自己也想问问童洋他们以前读书的事。
　　这话他当着蒋驭野的面说，许书文还朝他偏了偏头，蒋驭野失笑，看着童洋，面色有一点无奈，但好像这一切又都很平常，就那么笑着说：“行啊，别说我坏话哦。”
　　童洋倒是被他这一笑给笑懵了，不知道蒋驭野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该不该跟许书文说实话。
　　在许书文把童洋带走以后，终于只剩下了蒋驭野和郑一鸣两个人。
　　郑一鸣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算是真实的表情，他微微抿了口酒，好笑似地看着蒋驭野，开口：“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不见你转性了？当年你不是说不喜欢男的吗？”
　　蒋驭野在私下见郑一鸣，倒是也好像过去的确什么没发生一样，眼睛看着手里轻微晃动的酒液，颇为无所谓地说：“没遇到喜欢的而已。”
　　郑一鸣一听就很讶异：“哟，那现在是遇到了？那位许书文？”
　　蒋驭野把酒杯举到唇边，尝了一口，覆盆子和蜂蜜的香味在口腔中弥漫，他在黏腻又醉人的酒气里，轻轻笑了一声。
　　“是。”
　　他的声音尾音很轻，仿佛落在天上的云。郑一鸣不得不承认，面对蒋驭野，虽然没把他搞到过手颇为遗憾，但当年的荒唐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他现在也不至于这点风度都没有。
　　“行啊，你喜欢就行。”郑一鸣颇有点吊儿郎当地说，复而又问：“那你那个情儿呢，闻浪？没断？”
　　“他不是。”蒋驭野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是我高中同学而已。”
　　蔷薇篱笆把花园隔开出一个僻静的角落，蔷薇的颜色很特别，是淡紫色的，一支枝头上能开十几朵花。因为篱笆高，花便从高处一簇簇地垂下，宛如温柔又热烈的花束，争先恐后的簇拥着说这句话的人。
　　而在如此绚烂的蔷薇另一边，闻浪正巧听见这句话。


第28章 27
　　闻浪知道自己不该来。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枯坐了1个小时，几乎什么都没干，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看时钟一点点往前走。
　　他没有心情睡觉或是做别的事情打发时间，今天是蒋驭野的生日，他们在主宅聚会，自己受邀前来，却因为碰上郑一鸣，连当面找蒋驭野说句祝福都不敢。
　　他当然知道现在不出现才是最聪明的，不管蒋驭野到底是考虑到什么才给他发了邀贴，但世事本来就一直在变化，他不应该明知道有可能惹上麻烦还再出现。
　　闻浪把这一切想得清楚透彻，可也许是这个房间实在是安排的不好吧。挑高的小阳台，从这里就可以看清花园一角的情况。凉亭里，一群人在夜幕之下缓缓从高大的建筑物里走出来，一同聚在那里谈笑，临时铺设的桌面上放着很大的蛋糕，庭院里布置的环境灯流光璀璨。蒋驭野拉着许书文在众人之后出现，自然而然地一起成为了宴会的中心。闻浪能从那个小阳台看到他们一起切了蛋糕，许书文应该是在笑，切了蛋糕之后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来，看尺寸说不准就是戒指。
　　闻浪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至少，自己应该把礼物亲手送给蒋驭野。不管在蒋驭野和许书文的故事里，今天会是怎么样一个场景，他自己的那个故事里，他有义务为亲自画上那个句号。
　　至于郑一鸣，反正自己正在逐渐淡出的他们的世界，应该也不会再有机会遇上这个人，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往主宅过来的闻浪，在听到蒋驭野的这句话时候，其实还是没什么感觉的。
　　也许失望和伤心也是有过的，但是也习惯了。
　　高中同学，这不只是对着郑一鸣这么讲，蒋驭野对着童洋和冯珂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在那个他第一次出现在童洋面前，去接蒋驭野的晚上，蒋驭野满身的酒气，对着童洋脸上毫不掩饰的疑问和困惑笑着开口，说你们见一下，这是我高中同学。
　　闻浪一直都知道，不管私底下蒋驭野对着他能把话说的多亲密多漂亮，在他真正的社交和朋友圈里，自己一直只是那个，高中同学。
　　篱笆那一边，郑一鸣听到这个称呼都乐了，他喝了一口酒，眼睛眯了眯，仿佛在记忆里搜索什么好玩的事，对着蒋驭野说：“就高中同学？不是吧，我要是那闻浪我听了都难过。他当年为了你被我打了一顿，虽然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到头来就是个同学啊？”
　　郑一鸣是所有人里面，唯一一个在蒋驭野给出高中同学这个答案后进一步追问的人。 闻浪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是不是应该感谢他，他确实没想到，自己问不出口，别人也不在意的一件事，郑一鸣居然能帮他问。
　　他不想自恃对蒋驭野有什么恩情，但是他的确想知道蒋驭野到底怎么想的。他们在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年，自己难道真的就只是个同学吗？
　　蔷薇篱笆的那边，蒋驭野的轻笑声跨越过层层叠叠的蔷薇花传了过来，夜风薄凉，带着他的话，就这么轻飘飘地刺进闻浪的心里来。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还能怎么样呢？”
　　闻浪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耳边传来风吹过的声音。
　　风从遥远的过去吹过来，从那个他接到蒋驭野电话的夏日夜晚。蒋驭野喝了酒，在电话里问他们是不是不一样的人。
　　岁月翻飞，隔了那么多的时光和时间，他才知道这句话还有下半句。
　　他们是不一样的人，所以那还能怎么样呢。
　　闻浪觉得自己不应该难过，他明明也是这样想的，正如他当年亲口说的那样，所以他不该有这种风呼啸着吹过心口的错觉。
　　这是一个正确而且客观的答案。
　　闻浪想，也许确实是他们当时相识的时候太特殊了。如果他们真的只是在各自正常的人生轨迹上行走，他们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现在在彼此的人生里出现了十年，这已经是上天对他这段乏味人生的馈赠。
　　他应该觉得庆幸，如果蒋驭野也是这样想的，那他就不必为自己的离开有任何的愧疚。他努力过了，他为了这段情谊付出了一切他可以付出的东西，时间，青春，陪伴。被爱的人无须为这种得到承担任何责任，因为这都是他自愿的。
　　他已经做到了自己所有的承诺。
　　而现在蒋驭野不需要他了，所以是时候该走了。
　　闻浪在黑暗里看了看天上的云，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礼物纸袋，就把它那样放在篱笆花架下，不再管那一边嘈杂热闹又繁华迷离的人间，沿着花园里亮起来的指示地灯，离开了。
　　蒋家的主宅里，一群人玩到凌晨才各自散去。许书文在蒋驭野来找他去客宅休息的时候才想起来一件事。
　　“闻浪呢？”许书文问：“不是说他也来？怎么一晚上没见到他？”
　　他们一起到客宅去找人，到安排给闻浪的房间查看的时候，房间里是黑的，闻浪不在这里，一切摆设装饰都还是之前布置好的样子。
　　他们到的时候正巧卫佑亭也在客宅，许书文问起来的时候他还有奇怪，他一直以为闻浪待在房间里，到那间客房一看也有点懵，和门卫那边问了一下之后，才知道闻浪早就走了。
　　许书文听到他离开，还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说：“这里挺远的，他开车来的吗？”
　　卫佑亭心说哪啊，闻浪根本就没车，但是面上还是避开这一茬，说可能是打车走的吧。
　　有了回答之后，这段小小的插曲就被翻了过去。
　　时针逐渐指向了凌晨4点，在这间客宅准备给闻浪的房间里，许书文给在阳台上吹风的蒋驭野倒了一杯酒。
　　“我可以问问吗？”许书文在靠在阳台的玻璃门旁边，笑着一双眼问：“你还从来没和我说过高中的事，你们当时，是怎么变成这么好的朋友的呢？”
　　蒋驭野正在抽烟，烟头在夜里灼烧出一个红色的洞。
　　闻浪不知道的是，其实蒋驭野私下的那些话并不是完全的哄他玩，至少在许书文这里不是。
　　蒋驭野举着烟，忽然失笑，他转过一点头去看许书文，说：“不是让你去盘问童洋？”
　　许书文耸耸肩：“问过了，他挺护着你的，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蒋驭野听了笑得更深，举着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烟在夜里氤氲出白色的云。
　　“没什么特别的。”蒋驭野和许书文说，手指夹着烟随意在空气中随意地扬了一下，像是漫不经心的样子：“那个时候成天和他待在一起，身边也没什么别的人，就这么关系变好的。”


第29章 28
　　蒋驭野开始和闻浪整天待在一起，始于文与鸢的病情恶化。
　　那时候的文与鸢不再开始嗜睡，她开始变得有精力，在自己的屋子里成天哭嚎，砸东西，不断地要求出门。
　　蒋驭野在她和傅芮争吵的一些细节里知道，文与鸢会这样发疯是因为精神因为病症发生了变化。她现在以为自己只有24岁，还没结过婚，也没有生过两个孩子。
　　这个认知情况，让她不认识蒋驭野是谁，偶尔在平静的时候看到他，会以为蒋驭野是亲戚家的孩子，看他长得高，还会叫他弟弟。
　　蒋驭野对文与鸢的感情是从初二那年开始的，她那时展现出一个母亲应有的姿态，非常不体面，疯狂，但是坚决，又有效地保护了他。
　　这是蒋驭野愿意和她会老家的理由，也是蒋驭野愿意叫她妈妈的理由。
　　但是文与鸢不认识他了。
　　文颂龄和傅芮在多番考虑之后，准备通知蒋彧州，毕竟上海整体的医疗条件要比这里好很多。蒋彧州也找的到最好的医生来治疗文与鸢。
　　文与鸢清醒的时候也许可以反抗，但是她现在这么不清醒。她到底抗拒不抗拒回上海，并没有那么重要。
　　接到通知的蒋彧州很快应承了这件事，他在电话里问了许多关于文与鸢情况的细则，末了，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来，既然文与鸢要回上海治疗，那蒋驭野是不是要跟着一起回来。
　　那个时候离期末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蒋驭野在餐桌上听到文颂龄的通知，告知他学籍已经在准备转回上海了，但是因为临近期末，所以可能要等高一下开始正式入学。
　　蒋驭野就是从那周起不再去上家教课，并且重新开始住校。
　　闻浪一开始只当蒋驭野是又跟家里闹别扭，事实其实也差不多，所以蒋驭野并没有多说。
　　他那时的举动比起想抓紧最后的时间和闻浪待在一块，不如说只是一种升级了的反抗。如果文颂龄不是通知他而是商量，他兴许只会有些失落和遗憾，他虽然已经很喜欢闻浪这个人，但不至于为他看不清自己该走的路。
　　但是文颂龄直接决定了他的去向，蒋驭野反而不愿意配合了。
　　蒋驭野在住校的那段时间里和闻浪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很多话其实没什么意义，就是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或者是又想起什么糟心的事就编了个故事说给闻浪听。
　　闻浪虽然话不多，但是什么事问到他这里，他向来都是认真答的。
　　其中有一次，蒋驭野问他，如果有一件你知道肯定是对的事，但是你做了肯定很难受，很不痛快，你做吗。
　　闻浪当时先是皱眉，然后直接问他你也不想做题吗。
　　闻浪鲜少透露自己的情绪和想法，也就是这一次的口误，蒋驭野才知道这个整日埋头在卷子里的人，其实没那么喜欢做题。
　　他一下子就来了劲，非要闻浪给他讲讲他怎么还能不喜欢做题呢。他天天除了做题别的什么都不干，有时候他俩跑去市区看个电影闻浪都要绕道去趟新华书店看看有没有新出的卷子。
　　闻浪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给他说了实话。
　　“不做题，没有别的更好的路可以走。”闻浪说，“这事大家心里都清楚，反而是你意识不到这点才不寻常。”
　　蒋驭野对闻浪的指摘匪夷所思，问他自己怎么就不寻常了。
　　闻浪被他问得头疼，只好说：“你有很多条路可以走，所以才意识不到，对许多人来说，其实只有高考一条路。”
　　蒋驭野略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他知道闻浪的意思，但他不觉得这能说明他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实际上他只会走最好的那条，也就是文家安排的这条路。
　　他其实可以在文颂龄给予的，这种虚假的自由和选择中，继续若无其事下去的。就像那个他不喜欢，但是到现在也没换掉的数学家教老师。只要给他一点空间，撑出一个似乎可以选择的假象，他不介意配合文家的安排，因为他的确也想要一个顺遂又富足的人生。
　　他把这意思，半真半假地给闻浪描述了一遍，用了数学题来打比方。和闻浪说，就好比他参加考试，有道大题，他知道两种解法，都能求出答案，但是只有其中一种解法最好，最快。那这种情况下，谁会选择第二种解法。
　　闻浪想都没想，直接回答：“你啊，你不是最擅长别出心裁了吗？”
　　蒋驭野：……
　　蒋驭野：“不，不是，我当时是不知道那题还可以那么求。”
　　闻浪：“你少来了，你文件夹里那卷子我看见了，你后面自己做题的时候还是按照你那套解法求的，你当我不知道。”
　　蒋驭野：……
　　蒋驭野真的是没想到时过境迁，一张昔日他赌气时留存下来的证据，居然能被闻浪看个正着。他还偏偏没法反驳，那确实是他干的事。
　　所以他另辟蹊径，用另一个事实据理力争：“那你看到了就应该也知道啊，那题被判错了。”
　　“错了就错了呗。”闻浪很无所谓地说：“那是判卷那人不行。”
　　蒋驭野：…………
　　蒋驭野想知道闻浪要是知道判卷的人是他们学校的数学办公室组长，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但是比起这个，他当下还是更想把刚才那个话题跟闻浪争论清楚。
　　“你不要扯别的啊你。”蒋驭野把话题拉回正常的轨道上：“人向来不是为了更快得到一个好的结果，选择更有效率的方式吗？”
　　闻浪问他：“你不是喜欢打游戏的吗？”
　　蒋驭野：“…………？”
　　闻浪可能是觉得蒋驭野现在这样简直傻的好玩，停了笔，扭过头看他：“就那个最终幻想，你不是上周还跟我说终于满成就了吗？哪有一个游戏满成就是用最有效率的方式一本道就能达成的。”
　　蒋驭野不认可：“那你就算拿游戏比，满成就的方式也一定有最有效率的那种。”
　　闻浪哦了一声，然后慢条斯理地和蒋驭野讲：“所以，跟着最有效率的方法，在别人身后亦步亦趋，还把本该好好享受游戏的时间的缩减了，你还觉得挺值是吧。”
　　蒋驭野：……
　　蒋驭野反对：“你这是歪理，游戏怎么能跟正事比。”
　　闻浪轻描淡写地就把话驳了回去：“怎么不能比，时间又不会因为你是在干正事，就把一个小时变成120分钟。”
　　蒋驭野控制不住地笑了一下。
　　他其实不该笑的，他也还没有被闻浪说服，但是他觉得闻浪说的话让他听得很开心。就好像有一种始终让他焦虑的情绪，在这样的语境下被化解了。
　　“哦，那照你这么说，你也不该这么拼命的做卷子啊。”蒋驭野报复似地怼他：“反正绕路风景更好嘛。”
　　闻浪闻言就笑了，笑的蒋驭野还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于是他就问了。
　　闻浪弯着一双眼睛，好笑似地看着他调侃：“我正在绕路啊，我不是在给你讲题吗？”
　　蒋驭野被这话说得失声，过了会儿，还有点羞恼。于是半是真生气，半是开玩笑地说：“怎么，给我讲题，耽误你上清华了？”
　　“上不了清华，不算耽误。”闻浪见好就收，重新把目光投向自己眼前的卷子上，换了一种语气给蒋驭野说话：“只是每一种选择都有相应的代价。我每天都写这么多的卷子，所以可以给你讲题也不耽误自己的事。你的事应该也一样。”
　　他突然改变了语气，蒋驭野还被说地有些没反应过来，于是他问：“什么我的事？”
　　“你刚才说的。”闻浪接口，“一件你知道肯定是对的但是做起来难受的事。但其实所有事都是这样的，不管你选择做什么，都需要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然后承担相应的结果。”闻浪慢慢说，“这世上所有的事都一样，做选择的时候，无非只是考虑自己是否愿意付出，又能否能承担。”
　　“这个过程其实没什么真正客观的标准的，你在意的事理所当然得会更重要，不管它在别人的眼里到底值不值得。”
　　说到这里，闻浪想是想起来一件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笑了一声，然后自顾自地开口：“反正你的话，真正在意的肯定不是成绩。”
　　蒋驭野久久没有接上闻浪的话，傍晚的教室里，白炽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填满了他们之间沉默的空白。半晌，蒋驭野听着闻浪写卷子时，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针对最后一句话进行了反驳：“你怎么知道我不在意。”
　　闻浪对蒋驭野竟然还会有这个疑问才是真的惊讶，他卷子也不看了，抬起头来，脸上满是讶然：“……你不要告诉我，你每次竞赛课只听前半节，每次开始讲真正能得分的做题部分就开始打瞌睡是因为在乎成绩啊。”
　　蒋驭野恼羞成怒：“那不是你一开始跟我说不要我听的吗！而且我又不参加国内的数学竞赛，我在乎那玩意干嘛？！”
　　“你看，还是看有没有结果。”闻浪用笔的后端去戳蒋驭野的额头，一针见血，“你真正在意的事，是不会在意结果的。”
　　“那完蛋了。”蒋驭野破罐破摔，“我就没遇见过我不在意结果的事。”
　　“那结果和结果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吧。”闻浪问他，“有没有什么事，是你觉得付出远大于回报，但为了那一个结果，还是付出了的呢？”
　　蒋驭野不说话了，不是他想不起来，而是闻浪一说完，他脑子里就跳出来一句话，要不是他向来训练有素，可能会当着闻浪直接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句话是，有啊，不就是认识你嘛。


第30章 29
　　蒋驭野赌气住校，文家也不管他，毕竟当时的重心还放在文与鸢的病情上，没工夫管。
　　蒋驭野自己带了个笔记本电脑进寝室，他情况特殊，一个人住六人间。蒋牧原的邮件还是每周都按时发来，也问蒋驭野学习的进度。
　　文与鸢病情恶化的事应该是瞒着他的，蒋牧原在国外的课业很繁重，还在争取留学校读硕士，文颂龄不想让他分心。
　　于是蒋驭野每周收到蒋牧原的邮件的时候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觉得那个会让文与鸢打电话问情况，并称呼叫对方小原的人，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还只知道在国外念书。
　　他其实是很难把每周邮件里公事公办的人和文与鸢打电话那头的对象联系起来的。蒋牧原在邮件里给他呈现的感觉很像一个端正版本的蒋彧州，每句话写的恨不得标点符号都有意义，半点废话都不说。
　　这样就让蒋驭野试图通过邮件跟他闲聊或者告知他文与鸢的事有一点难以启齿。他们明明是兄弟之间的交流，但是太过正式了。
　　何况蒋牧原知道了如果回来，文颂龄会怪他不懂事，蒋牧原知道了如果不回来，他又会为文与鸢不值。
　　另一个蒋驭野没有告知蒋牧原这件事的理由是，所有人，都在和蒋驭野说，文与鸢不会有事。她只是精神疾病，生理上没任何问题。吃了药，睡着了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这让蒋驭野觉得特地写一封邮件告诉蒋牧原这件事显得有些小题大做。如果蒋牧原回来了，结果文与鸢的病好了，就会显得他自己非常脑残。
　　他这些烦恼的事，没有和闻浪讲。他觉得在这种事情里烦恼的自己，犹犹豫豫的，显得很软弱。
　　学校里的日子过得稀松平常，高一会组织一些课外活动，例如去科技馆参观或是郊游之类的。这些活动一般是普通班的学生最为踊跃，实验班虽然也去，但是把这当成一件麻烦事的人不在少数。蒋驭野对这种活动也没任何兴致，大抵他已经见过更好的，所以对这种事根本提不起劲。
　　他不上心，闻浪倒是在去之前，特地查了下那科技馆的资料，了解了一下各个展厅的内容，对个别场馆还做了标记。
　　蒋驭野觉得闻浪不至于用功到连这种事都要做功课，于是非常奇怪地问他：“你想去看航空展？你叫闻浪不应该对海洋感兴趣吗，怎么，星辰大海也是海啊。”
　　闻浪早就习惯他做这种无端的联想，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说：“是有点感兴趣。你不觉得人类能靠飞行器离开地球，很厉害吗？”
　　蒋驭野哦了一声，他还是觉得没什么。毕竟真正能上太空的人就那么零星几个人。大部分的人类还是要留在地面上抬头看。
　　闻浪看他表情大概就知道他在腹诽什么，蒋驭野一开始给他说的那番话真是一点也没错。万事他只要觉得做不到最知名，最顶尖的那拨。他就一点兴趣都没有。
　　“就算当不了宇航员也没什么啊。”闻浪忍不住对他讲，“自己去不了，但是知道有人可以去，甚至可能还有机会参与到其中，不也很安慰吗？”
　　“不安慰。”蒋驭野干巴巴的回复，“我才不干。”
　　闻浪这个时候就笑，他其实应该觉得有点无奈的，蒋驭野大概是生下来就一直在身边最顶尖的那一拨里混着，才会这么理所当然地说这样的话。
　　这世界上多的是只能看着，然后安慰自己的人。
　　蒋驭野可以不用这样，闻浪觉得是一件好事。于是他重新开了话头，“挺好，那我等着看你会对什么事感兴趣，想必一定能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这本来是句祝愿的话，但是蒋驭野听到后来，莫名眉毛皱了起来，嘴巴也抿了抿。闻浪见他这样，有些莫名其妙，问：“怎么了？”
　　“没什么。”蒋驭野含糊了一下，只说：“你怎么知道你能看到啊，万一咱们那时候绝交了呢？”
　　“绝交就绝交了呗。”闻浪无所谓地说：“反正按你刚才说的逻辑，这事不上个新闻不算完。那我不还是看得见。”
　　蒋驭野扁了一下嘴，又觉得不高兴。
　　闻浪看他那样，笑：“怎么了？你没信心上新闻啊。”
　　“你怎么这样。”蒋驭野指责他，虽然明明是他自己先起的话头：“我说绝交，你也不反驳一下。”
　　闻浪被他这套恶人先告状，正反两句话自己全说了的做派整笑了，于是他妥协式地把话说了下去：“好啊，那就不绝交。”
　　这是一个非常闻浪的回答。蒋驭野在跟他熟悉之后，常常会听到他这样说话。一旦什么事情他心里清楚其实很可能实现不了，但是自己又在胡搅蛮缠的时候，闻浪就会给一个这样的回答。
　　蒋驭野不知道这到底只是一种敷衍似的妥协，还是一种玩笑般的承诺，但是他清楚，此时此刻听到这个回答，他并不高兴。
　　但是他并不想把这种不高兴展现给闻浪看，这和之前对闻浪生气不一样。蒋驭野很清楚，他现在会不高兴，是因为他想听闻浪挽留他。
　　他不想承认这一点。
　　这天蒋驭野久违地回了一趟文家。闻浪已经习惯他每天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的作风，听说他要走，把卷子一收，直接准备回宿舍。
　　蒋驭野更生气：“你都不送送我？”
　　闻浪回的很是绝情：“反正明天你也要来的，没必要。”
　　蒋驭野坐上回文家的车时，还在为这句没必要生气。他生气的部分倒不是闻浪对他不假辞色，而是他知道自己没法赌气明天不来，因为明天是周五了，放了学他们说好这周要去租书店，《全职猎人》刚好看到友客鑫篇了，剧情很精彩，他和闻浪谁都不想错过。
　　蒋驭野直到下车的时候才觉察出自己的变化来。他看着文家的小别墅，恍惚间才突然模糊地想到一个问题。
　　漫画真的那么好看的话，他为什么不直接买一套放在家里呢？
　　他不差这点钱，不说文颂龄向来对他有求必应，就是蒋彧州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找他不痛快。那套漫画也不是什么搞不到的珍稀版本，还因为曾经被借出过而显得很旧，某几页上还沾的有酱油一样的污渍。
　　但是在回到文家之前，他从没想过，其实他可以自己买一套回来，而不是等着周末和闻浪去租书店看。
　　这一点的杂音带来的混乱感，在当时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蒋驭野进了文家的屋子，室内安静的很。文颂龄不在家，文与鸢应该在楼上睡觉。她现在每天几乎有20个小时都在睡。偶尔醒过来身边也围着一堆的人，以防不测。
　　蒋驭野没上楼，吃过饭，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在把今天的功课和蒋牧原发给他的一些竞赛题目都做了。
　　在检查蒋牧原发给他的邮件的时候，蒋驭野发现他给的推荐阅读列表里有一个编程类的教学课程。他点进去看，首页是一些往年的竞赛用的程序展示，蒋驭野翻了翻，看见一个程序的展示算法有点眼熟，想起来之前竞赛课上听过的递归。
　　他把课业打包发给蒋牧原的时候，在邮件里提了一下这个事。蒋牧原那边是清晨，但是邮件很快就回了。他没问蒋驭野为什么突然对信息学感兴趣，只是把几个相关的赛事和夏令营的资料整合了一下发给他。并且难得多写了几句话，说如果他对此感兴趣，寒假就可以飞一趟美国，他在这边给他找相关的科技小组。
　　“信息学未来的发展一定非常灿烂，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现在就多看一看。”
　　这句话虽然还是在为蒋驭野的前途考虑，但是已经算是比较温情了。关于参加国外的竞赛，文颂龄的观点和蒋彧州的一致，数学始终是含金量最高的国际赛事之一。重点还是应该放在这里，其他的赛事不过是锦上添花，不必花太多心力。
　　蒋驭野在邮件里提这个竞赛其实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他大体上还是觉得蒋牧原是和蒋彧州他们一样的人。认为自己应该走一条被鉴定过的最好的路，而不是因为什么一时好奇，在别的岔路上流连忘返。
　　时间很晚了，蒋驭野在房间里看着屏幕上的光，思绪却从程序竞赛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他对着蒋牧原难得流露出的温情，又开始想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告诉他文与鸢生病了。
　　蒋驭野打开了一个新的邮件草稿，对着一片空白想怎么措辞。删删减减，半天也没有把文与鸢生病这样一件简单的事说清楚。
　　他正犹豫着，房门外面突然传来巨响，像是许多瓷器被砸碎。蒋驭野一听，就知道是文与鸢又开始犯病。她有的时候会突然变得狂躁起来，傅芮拉不住她，她就会冲到起居室，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这动静让蒋驭野没法再斟酌给蒋牧原的邮件，他站起身，打开房门就往外走。想在文与鸢又开始试图伤人或者自伤的情况下帮一下忙。
　　出乎他意料的是，等他冲到客厅的时候，文与鸢已经被人控制住了。
　　文家的保镖一左一右地把文与鸢按在地上，傅芮站在一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正用手捂着胸口，还在小口喘着气。
　　她发现了冲出来的蒋驭野，态度一下子变得严肃，“小野，回你自己的屋。”
　　蒋驭野还在犹豫，客厅里的情况变化太快，他本来是想帮忙避免文与鸢伤人，现在却觉得他似乎应该先关注文与鸢到底怎么了。
　　就在他们僵持的时候，文与鸢被按在地上，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脸一侧贴着地，正好能从下往上地去看傅芮，盯了她一会儿，说：“妈，你管不住我的。”
　　文与鸢的眼睛很亮，有一种不知名的神采，这一刻她仿佛真的变成了那个20岁出头的自己，青春，自由，敢爱敢恨。
　　她盯着傅芮，语气笃定地说。
　　“不管你怎么逼我，我都是一定要嫁给江林的。”


第31章 30
　　“还好吗？”
　　出发去科技馆的大巴上，闻浪坐在蒋驭野旁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开口问。
　　蒋驭野闭着眼睛点点头，示意闻浪可以不用管他。
　　昨天文与鸢闹得太厉害，而且一直在说胡话。傅芮在她第一次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就厉声要求蒋驭野回屋。蒋驭野没动，他敏锐地察觉在客厅里真正需要帮助的其实是文与鸢，不管她到底是不是一个狂躁发作的病人，也不应该用这么暴力的方式控制她。
　　然而不等他上前为文与鸢抗争什么，文颂龄就回来了。他在进入客厅的第一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接叫了一声家庭医生的名字。在傅芮和蒋驭野都还在发愣的时候，那个家庭医生直接上前，拿出针管给文与鸢注射了镇定剂。
　　被注射了药物的文与鸢躺在地上，身体发生了一些细小的抽动，然后很快，在连续的眨眼后，闭上了眼睛。
　　傅芮此刻才真的放松下来，控制住文与鸢的保镖把她放开，傅芮上前，和其他几个仆人把文与鸢扶着抱起来，带她回二楼。
　　蒋驭野站在原地看了全程，文颂龄在文与鸢被带走之后，状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外衣脱下来，吩咐家里的佣人打扫客厅。直到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仿佛才发现一样，看向蒋驭野，问：“小野？今天怎么回来了？”
　　蒋驭野知道文颂龄这就是不想多谈的意思了，即使文与鸢已经闹成这样，文颂龄还是希望至少保持一种表面上的安稳，并不想朝他解释任何事。
　　蒋驭野在短暂的挣扎过后，选择服从文颂龄的安排。
　　他随便找了个回家拿书的理由，说了晚安就回了自己房间。屋里，电脑屏幕已经转成了屏保。蒋驭野看着屏保上变化的彩色动线，没再打开电脑，把那封给蒋牧原的邮件写完。
　　第二天，他离开的很早。
　　这一晚上蒋驭野都没怎么睡着。用智能手机查了半晚上文与鸢的履历。一般来说文与鸢以前参加过的大型能源项目不会缺少报道，相关的人员就算没有照片也应该会有名字。问题在于文与鸢实在是退的太早了，互联网那时都还只是个概念，很可能什么都找不出来。
　　蒋驭野就这样徒劳地在互联网上遨游了大半个晚上，什么都没查到。他明明已经很困了，但是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清晨的阳光从他房间的窗户照***，蒋驭野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特别想去学校。
　　今天只上半天课，上午的课上完，下午就是按年级出发去科技馆参观。
　　蒋驭野不知道自己上午的课是怎么过的，他一上午几乎都在补眠。一般来说他不会这么嚣张，所以虽然没有老师会特别管他，但还是通知给了班主任。上午第三节 课下课的时候，班主任让班长叫他去办公室一趟。
　　班主任是不知道文家那些的龃龉的，她只是担心蒋驭野是否是身体出了问题。短暂的沟通之后，确认蒋驭野确实没有什么身体不舒服，也不需要去保健室，只是昨天没休息好后。她多少松了口气，并说今天只剩下一节课了，他如果还是很困，今天可以先回家休息。
　　蒋驭野说不用了，下午还要去参观科技馆，他还挺想去的。
　　这自然是一句胡话，蒋驭野只是暂时不想回文家。
　　蒋驭野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快响了。冬日的阳光也有点刺眼，教师办公区的走廊上也没什么学生，以至于他一迎面，就看见了趴在栏杆上的闻浪。
　　蒋驭野很难说自己那个时候是什么心情，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拍闻浪的肩膀。
　　闻浪正趴着栏杆往楼下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蒋驭野拍完他之后就回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担心或者忧虑的表情。就像是平时的那样看着蒋驭野，问：“回去上课吗？”
　　那个时候蒋驭野就有一种冲动，他想知道自己如果说不回去，闻浪会有什么反应。于是明明他刚已经跟班主任说好，此刻面对闻浪，却直接变了卦。
　　“不想回去了。”他说。
　　闻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扭过头，手臂撑在栏杆上略微撑了个懒腰。
　　他说：“行啊。”
　　闻浪带蒋驭野逃了课。
　　他俩在上课铃的催促声中往科技楼走，一路上蒋驭野还觉得有点玄幻。诚然，逃个把课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这件事是由闻浪主导的时候，就显得有那么些不真实。
　　闻浪把他带到了科技楼的一间活动教室，门没锁，进门之后，屋子里摆放着成堆的纸箱。蒋驭野往纸箱里看了一眼，发现都是下午出去科技馆的宣传册。
　　“带队的老师之前说想找两个学生来帮忙给各个班分这些册子。按数量分好，然后把纸箱外面写上班级就行，他们学习委员中午下课会来领。”
　　闻浪解释说。
　　蒋驭野一下子就觉得有点失望，因为这算是有理有据的帮忙，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逃课。
　　闻浪看出来他在腹诽，说：“已经都快分好了，我带你来是来休息的。你睡这里，外面进来看不到。”
　　说完，闻浪从那些杂乱的纸箱后面拖出来几个铺地的软包来。蒋驭野看到都奇怪，问：“你从哪变出来的？”
　　“隔壁心理活动室的，一会儿睡完给人放回去就行。”闻浪回答，他看向蒋驭野，说：“你要困就过来睡一下吧。”
　　蒋驭野看着那软包，忽然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当然知道这软包睡起来不会太舒服。但是此刻闻浪站在那软包旁边，莫名就有种诡异的说服力，让他感觉自己确实很困了，应该好好睡一会儿。
　　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身上当被子。闻浪看他那样觉得睡得不太舒服，又从隔壁心理活动室给他拿了个抱枕过来。
　　蒋驭野手长脚长地缩在两块软包铺成的地垫上。闻浪坐在他旁边，把一些还摆在外面的册子数好数目，再放到对应的箱子里。
　　蒋驭野躺着看了闻浪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就真的在这两块软包上睡着了。
　　睡过去之前，他不忘抓着闻浪的衣服下摆，半梦半醒地喃喃自语，要闻浪在下午出发的时候叫醒他，他记得今天下午还要去科技馆。
　　他忘记闻浪是怎么回答的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屋内还是有很好的阳光，虽然一看就是午后了。屋子里面原来放的几摞箱子现在都被搬走，闻浪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墙，正在看书。他俩的书包被并排扔在一边，闻浪的那个包一看就知道 用了很多年，背带的一些地方起了毛边，平时不怎么看得出来，放在自己的书包旁边就显得十分显眼。
　　蒋驭野看了那两个包一眼，迷迷瞪瞪的感觉才被驱散了一点。他就着躺着的姿势戳了戳闻浪，问：“几点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闻浪这才注意到他醒了，他把书放下，往下撇了蒋驭野一眼，说：“还有半个多小时吧，你还困吗？”
　　蒋驭野对那个科技馆兴致缺缺，比起参加什么集体活动，他更想就这么在这个软垫上跟闻浪赖一个下午。但他在徐徐打了个哈欠之后，还是说：“那就走呗。”
　　闻浪大概是看出来他其实根本不想去那个活动，闻言还有点诧异，说：“你不想去就别去。”
　　蒋驭野坐起身来，把身上盖着的校服外套穿上，又打了两个哈欠，说：“走啊，你不是想去吗？”


第32章 31
　　他们这里是重点高中，一个年级有很多人，实验班的排名又靠后，所以哪怕蒋驭野的确睡晚了一点，也没耽误他们赶上集合的大巴车。
　　蒋驭野坐上车之后就又开始犯困，他跟闻浪坐在大巴车靠后的位置，一坐下，他就用头抵着车窗，看似是又要睡一觉。
　　许是他这么渴睡还是让闻浪有点担心，大巴启动之后，问了他两次是不是真的还好。
　　蒋驭野只是闭着眼睛点头，他没有睡着，只是觉得疲惫。不同于刚才在活动教室只有他和闻浪两个人。大巴里吵闹人声似乎把他拉回了某种人间，喧嚣的，充满了冲突和矛盾，却又平庸而无聊。
　　闻浪不知道蒋驭野到底在想什么，他观察了一会他的脸，只从蒋驭野微微起皮的嘴唇看出来一会儿应该需要给他买瓶水。
　　科技馆离学校不远，大巴开了20分钟就到了，班主任站在车头组织学生下车集合。今天是自由参观，进入之后学校的老师会在出口处等，活动在下午5点结束。到时候走读的和周末回家的人可以直接走，剩下周末住校的人再跟大巴回学校。
　　蒋驭野这才意识到为什么闻浪会把他书包拿来，他今天确实因为困有些反应不过来，呆了片刻，问闻浪有没有给他拿牙刷。
　　闻浪说忘了，后面再买吧。
　　蒋驭野点点头，算是勉强接受这个解释，并且在和排队入场的时候堂而皇之地放空，想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再发生，他是应该再给那间租书店添置点东西。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在转移注意力，文与鸢的遭遇仿佛戳破了某一种安定和平和的假象。让他下意识地想逃避。
　　蒋驭野知道这只是一时的，他最终还是要回去那个家。文家至少比蒋彧州强一些，要脸，做事也有底线。蒋驭野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再去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退一步说，文与鸢现在确实有精神疾病，也许就是需要这样的强制手段呢？他这段时间也查了很多相关的书和资料，都提到过双相障碍躁狂发作后的处理措施。
　　这如果是一件对的事，他就没必要因为这个和文家闹得不愉快。
　　蒋驭野还在神游，他们检票入场之后，蒋驭野就完全放弃了自主权，也不管发的那些什么路线图和宣传册之类的，就只盯着闻浪走。
　　对他这种亦步亦趋的行为，闻浪没说什么，他先根据地图找到了场内的一家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和零食面包什么的，然后把其中一瓶水塞到蒋驭野手里。
　　蒋驭野这才被打断一点飘散到不知道哪里的思绪，看看手里的水，眼里有几个问号。
　　闻浪看他这样就觉得很无奈，说：“你午饭没吃，今天也没喝水，现在不渴不想吃东西吗？”
　　听他这句话说完，蒋驭野才感到一点迟来的饥饿。好像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各种感官都变得迟钝了起来，直到此刻闻浪问他，他才觉得好像确实是有点饿了。
　　蒋驭野看着闻浪递给他的那块，从小卖部里买的面包。真空包装的商品，隔着包装还能看到里面放着的干燥剂。这种保质期惊人的食物显然不在他的食谱里。不论是文家还是蒋家，居家的厨师会每日烘焙新鲜的面包或者其他糕点，即便是从商店购买，保质期也不会超过3天，一旦过了就会被人丢掉，上不了餐桌。
　　可蒋驭野此刻看着眼前的小面包，却感觉这个会比那些好吃。
　　他和闻浪找了个供游客休息的地方坐下，蒋驭野把包装撕开，咬了一口那个面包，一口咽下去，和闻浪抱怨：“这个好难吃。”
　　“只有这个了。”闻浪对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装没看见，“忍忍吧，总比低血糖好。”
　　蒋驭野一口口把那个难吃的面包吃完，喝了几口水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东西，蒋驭野感觉自己清醒了点。闻浪吃东西比他慢的多，他一个都吃下去了，闻浪自己的那个面包还剩下半个。
　　蒋驭野看了会儿，忽然探头过去，把闻浪手里那个面包叼了过来。
　　闻浪正在看场馆内部的线路图，蒋驭野突然探头吓了他一跳。等他发现蒋驭野扭头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之后，一时十分无语。
　　“你有病啊。”闻浪真情实感地骂他，“你刚不还说难吃吗？”
　　蒋驭野三下五除二，把闻浪那个面包吃了下去，论吃相来说绝对算不上文雅。还喝了两口水好把那个仓促间吃完的面包咽下去。
　　“没有啊。”蒋驭野无辜着一张脸说瞎话：“挺好吃的。”
　　说完，他伸出一只手揽住闻浪的肩膀，说：“晚上我们去吃火锅吧。”
　　闻浪和他周末去租书店的时候偶尔也出去下馆子。蒋驭野虽然不怎么喜欢吃零食速食，但是对中餐不怎么挑。他俩固定的晚饭地点就是出租屋旁边的那家面馆。
　　闻浪以为他是又想下馆子了，于是问：“哪家啊？”
　　“没有哪家。”蒋驭野说：“街转角不是有菜市场吗，咱们去买菜呗。”
　　闻浪当时看蒋驭野的眼神都不对了，满眼都是你怕是还没睡醒吧。蒋驭野看着好笑，揽着他更紧了一点，说：“去嘛去嘛，我还没有跟朋友在家里吃过饭呢，就当报答你的小面包。”
　　对蒋驭野张口就来的卖乖，闻浪从这个时候开始就知道不能信，蒋驭野那么长袖善舞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没和朋友在家里吃过饭。
　　真正没和朋友在家里吃过饭的是闻浪自己才对。
　　闻浪克制了一下，心想不要跟没睡醒的人计较，于是无视了蒋驭野的话，换了话题，说：“你吃好了？那我们就去逛逛吧。”
　　蒋驭野一点也不把闻浪的无视放心上，他那时已经对闻浪建立起了某种盲目的依赖。仿佛是因为那本崭新的竞赛书，也可能是因为这次半吊子的逃课，或者只是因为刚才吃的那半个小面包确实比他实际感觉的要好吃许多。总之，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知道自己如果胡搅蛮缠到底的话，闻浪是不会拒绝的。
　　于是在闻浪已经把他的手扒拉下来，彻底抛开这个话题，准备找个场馆开始参观的时候，蒋驭野依然矢志不渝地跟在他背后，用某种拖长了的耍赖似的调子问他说好不好嘛。
　　闻浪最后被他缠得实在是没办法了，于是像之前无数次结束话题时的那样妥协，说：“行，可以，你满意了吧，不要再闹了啊。”
　　可蒋驭野满意的笑容还没扬起来，闻浪就补刀似得来了一句：“但是先说好，吃完你收拾。”
　　蒋驭野：“……”
　　蒋驭野：“闻……”
　　闻浪打断他的施法：“不然就去隔壁吃面，没得商量。”
　　蒋驭野：“……”
　　蒋驭野：“哦。”


第33章 32
　　这地方的科技馆确实是乏善可陈，场馆小，几个科技概念的造景做的也不是很惊喜，更别说展示用的模型了，可供互动的设备也少。
　　蒋驭野跟着闻浪走了一半就开始觉得无聊。但闻浪看得很认真，他又不好打扰。
　　他们在逛航天馆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造穹顶，不大，也就是投影了一些星系和星云，看着其实挺假的。
　　但是闻浪在那个地方待了很久。
　　蒋驭野和闻浪出来的时候，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问他是喜欢看星星吗？
　　蒋驭野初中的时候就去过冰岛和北极看极光。他们那边的风气，从小学开始，每年的寒暑假如果没有课程安排，都会去各国旅游增长见识。
　　有句老话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们初中的课外读物里介绍海伦凯勒，那之后的某个长假，蒋彧州就安排了人带他去了尼亚加拉瀑布。海伦凯勒只能靠触觉感受到的震撼绝景化作实际的景观，印象自然比几段书上的文字来的深刻。
　　蒋驭野想，如果闻浪想去看星星的话，寒假就在眼前，正好能去冰岛看极光。他虽然之前没有想过要不要和闻浪在寒假里也继续见面，也对出去玩这件事没什么兴致。但现在想想，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感觉并不算坏。
　　闻浪不知道蒋驭野这句话问出来背后已经打算好了一整个假期出国的安排。他只当这是个单纯的问句，于是回答：“也没有很喜欢，之前看嫦娥一号升空挺有意思的，非要说的话，可能是比较喜欢看火箭发射吧。”
　　正兴致勃勃计划着旅程的蒋驭野：“……哦。”
　　极光每年冬天都有，火箭发射则不一定。蒋驭野默默地把冰岛那个计划删了，并打算把这个念头彻底咽在肚里，这辈子都不给闻浪知道。
　　他们两又在场馆里逛了一会儿，很快就都走完了。场馆内遇到了几次同班的同学，简单交流了一下，大家都准备随意看看，提前出去过周末。
　　蒋驭野也想走，他心思早在准备跟闻浪去买菜煮火锅的时候彻底拉走了。此时此刻闻浪想看的几个场馆也都逛完，他再看闻浪的时候就有点眼巴巴。
　　闻浪多少有点受不了被他这么看着，只好说话算话，提前和他离开了科技馆，和班主任打了招呼，跑去公交站，准备去那个租书店。
　　等车的时候蒋驭野的电话响了起来，蒋驭野扫了一眼号码，眉毛皱了皱，直接接了起来。
　　他和那边的对话很快速也很小声。只是闻浪离他离得近，对话里的只字片语还是避免不了地被他听见。只是几个关键词，就足够他知道这通电话是打来做什么的。
　　闻浪尽量装作自己没有听见这个电话，但是出于某种安全性的考虑，蒋驭野挂断电话后，他还是主动开了口：“要不，还是不坐公交了。”
　　蒋驭野把手机塞回裤子口袋里，目光中无视保镖停在路边的私家车，回答：“不用管他们，我们走。”
　　闻浪这时候才又感觉出来一点被他们刻意忽视了的两人之间的距离感。以往不知道是因为他们都是在学校里见面，所以很多真实存在的差异很难被觉察到。就像有私家车来接，大多数同学家里也都有爸爸妈妈来，但像蒋驭野这样颐指气使的态度，能很直观的感受到，他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确实和普通人的有差距。
　　闻浪想起那个他最开始的打算，在蒋驭野第二次来找他的那天，他其实是打算陪这位少爷玩几天同学游戏，然后等蒋驭野自己腻味了之后放弃的。时间过去两个月，事情的发展却远非他预料，蒋驭野非但没有走，反而像是被他拉进了一个普通而庸碌的生活里，而且乐此不疲。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这对蒋驭野来说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由于各怀心事，他们在公交上全程都很沉默。闻浪坐在窗边，频频往窗外看，总能看见那辆经常来接蒋驭野的私家车保持着和公交车一样的速度，慢慢地跟着他们。
　　闻浪想蒋驭野大概也是知道这点的，于是他扭过头去问他：“就这么让他们跟着么？”
　　蒋驭野此刻坐在他身边靠着他浅眠，听到他问，只是重复了自己之前的回答：“不用管，他们也只是交差。”
　　闻浪想起来他第一次在那个租书店的晚上，他误会了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蒋驭野似乎是没人管的。
　　闻浪不清楚这些人的出现是否是蒋驭野的家里人还在关心他的证据，但是蒋驭野此刻的态度至少说明，他和家里人的关系，可能并不好。
　　这和学业成绩之类的事不同，对未成年的学生来说，个人家庭往往是最隐私的部分，不但不适合追问，更是一个应该努力避开的话题。闻浪早从和蒋驭野相处的细节里知道他不愿意透露自己隐私，连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要绕三个弯来说的人，更不可能喜欢有人问及他的家里事。
　　而出乎闻浪意料的事，他没有问，但蒋驭野主动说了。
　　“我妈生病了 。”蒋驭野靠着闻浪开口：“我爸是个混蛋，所以我现在住外公家。他们忙着照顾我妈，所以派了人跟着我。”
　　闻浪沉默，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顺着蒋驭野的话问下去。寥寥数句，已经给他勾勒出一个复杂而且让人头疼的家庭背景，感觉从哪往下问都是雷区。
　　蒋驭野没有让他为难，他靠着闻浪，像是闲聊一样地问。
　　“你呢？”蒋驭野说，“你为什么又一直周末不回家呢？”
　　暮色四合，天空逐渐变暗，闻浪侧过一点头去看他。蒋驭野睁开了一点眼睛，目光似乎带着水意，在公交车昏暗的光线里带着些许茫然地看向前方，里面倒映着外面车水马龙的灯光。
　　闻浪想，如果这都只是为了在他身上取乐子的话，他也就认了。
　　他扭回头，回答蒋驭野的话：“我妈不管我，周末回去也见不到人。生活费和学费她都是学期开始的时候一次性打给我，所以没有回去的必要。”
　　闻浪说这些的时候很平淡，他不再因为这些感到难受。也不期待蒋驭野会给他什么反应。这世上能够互相舔舐伤口的也只有经历过同一种痛苦的人，他并不认为蒋驭野是其中之一。
　　他没抱希望，蒋驭野却没有如他所想地结束这个话题。
　　他继续靠着闻浪，闭了闭眼，仿佛梦呓一样地说。
　　“这样啊。”蒋驭野说，“那我们是一样的啊。”


第34章 33
　　闻浪不知道，蒋驭野那句宛若梦呓的话是否是他们关系的转折点，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们在下了公交之后，确实去了超市和菜场，在蒋驭野毫无生活常识的指挥下，买了一堆煮火锅可能需要用到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买火锅底料，我们不能自己做吗，买来的不好吃。”在闻浪从货架上那现成的调味料的时候，蒋驭野还在背后喋喋不休：“我家里都这么做的，咱们肯定也行。”
　　闻浪理都懒得理他，充耳不闻，挑了个价格还成的牛油火锅就往购物篮里丢，又看有没有菌菇的。蒋驭野这个矜贵的江浙沪人士，吃不了辣还非要吃辣。
　　蒋驭野见一计不成，只好使用激将法：“你是不是不会做饭，你居然不会做饭啊闻浪。”
　　闻浪对这个攻击毫无反应，他侧过脸，直接翻蒋驭野一个大白眼，说：“你就会做？”
　　蒋驭野：“……”
　　最终还是只买了底料。
　　食材什么的都是闻浪拎着，蒋驭野买了电磁炉和锅子还有点碗筷，一手提着一个大袋子。他们俩穿着校服，又没有大人跟着，买这些的时候引得结账的人频频看他们。
　　蒋驭野趁着闻浪去换一瓶辣酱的时候，故意背着他朝帮他们结账的姑娘胡扯，说他俩是兄弟，爸妈周末不在，所以就自己开火。他把那姑娘骗的一愣一愣的，连他和闻浪长得不像这事都忽略了，以为是像蒋驭野说的，长得分别像爸妈。
　　“那你肯定像你们妈妈。”那小姑娘一边扫条形码一边说，蒋驭野听了有点不高兴，说：“没，他长得像。”
　　那小姑娘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下闻浪的长相，就顺着蒋驭野的话说了下去：“也是，你弟弟也好看。”
　　闻浪回来的时候，就觉得气氛有点诡异。如果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蒋驭野身上仿佛有种可以形容成“心花怒放”的高兴。
　　闻浪莫名其妙，等他俩结了账，提着东西走到街上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蒋驭野怎么回事，他那么会儿功夫看上那结账的姐姐了？
　　蒋驭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高兴个什么劲，他和闻浪同一年的，闻浪比他大个一个月，但是他比闻浪高，所以那姑娘说闻浪是他弟弟他受用得很。这时候再看闻浪，就好像自己真有这么个弟弟。
　　“没怎么呀。”蒋驭野顾左右而言他：“走走走，回去了。”
　　蒋驭野的高兴一直持续到他们这顿火锅吃完才消停。
　　他们在租书店里屋的地上放了个床上用的那种折叠式的小桌子，给电磁炉通上电。上面放着刚买的鸳鸯锅煮火锅。菜基本买的都是现成的，只有土豆是闻浪现削的皮。
　　一切都很好，直到吃完了要收拾的那一刻。蒋驭野看着擦擦嘴，准备已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闻浪，再看眼前可以用一片狼藉来形容的台面。思考了一下，觉得要么直接把锅和电磁炉都扔了好了。
　　那时候接近冬天，气温已经有点冷了，闻浪正把窗户都打开散味。冷空气灌进来，他没穿外套，被冻得一个激灵。
　　蒋驭野见状走过来，把外套丢闻浪头上给他罩住，装模作样地说哎呀没想到这么麻烦，还要散味，天这么冷洗锅万一感冒了咋办，算了算了，下次不在屋里吃了，这些东西还是拿去扔了吧。
　　闻浪这才领悟蒋驭野打算怎么逃避洗碗这件事。一听他就惊了，这些都今天刚买的，是新的，就这么扔了简直不可理喻。可蒋驭野觉得反正下次再买就好有什么关系。最后他们俩人就在这么件小事上居然吵了起来，吵到晚上8点过，还在互相争吵着出去超市买零食，结账的时候，蒋驭野一边摆着不高兴的脸，一边买了一瓶洗洁精。
　　而作为胜利者的闻浪，只好负起责任来，买了几包泡面和火腿肠，信誓旦旦地给蒋驭野承诺，煮泡面其实是一道非常美味的料理。
　　“随便你吧”。蒋驭野一边嘴硬，一边凶巴巴地卖惨，说：“那也不能只吃泡面啊。”
　　于是他们之后只能在打烊前又去了一趟书店，去现挑一本菜谱。
　　蒋驭野亲自挑的书，闻浪结的账。等蒋驭野第二天吃到了一块至少算是弄熟了的蛋饼之后，那电磁炉和平底锅才算是彻底摆脱被扔掉的命运。
　　蒋驭野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他逃到只有自己和闻浪的生活里，无非是不想回去面对他世界里的真相。而另一边，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闻浪明知道他有钱不在乎这点廉价的家用电器，却还是这么努力的不让他丢掉它们。但闻浪愿意为之付出的样子很像是在和他一起经营一段人生，他喜欢这样，所以不在乎理由。
　　他唯一忽视的事实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平行世界。
　　在那个周末的最后几个小时里，闻浪在收拾那个租书店的东西，把他们这周看完的漫画按照顺序一本本地塞回它们原来的位置，在这个过程里，他突然翻到了一个很大的相册。老式的，封面是版画工艺的大片玫瑰。它被摆放的不太正，开口面朝着下面放，失去了左边的书籍支撑，滑开了。相册页里面是黑色，上面用那种三角形的卡角，卡着不少老照片，还有一些剪裁下来的报纸。
　　闻浪注意到，就把相册拿了下来，想重新把它摆放好。就在他整理的时候，在一旁磨洋工的蒋驭野就注意到了这本相册。从后面走近，把相册从闻浪手里抢里过来。
　　“哪来的？”蒋驭野看着这么个格格不入的相册，问闻浪。
　　闻浪回答：“你自己家的东西，你自己都不知道？”
　　蒋驭野支吾了一声，没正面回答闻浪的话。他把那本相册翻开，随意翻了几页，发现大多是文与鸢年轻时的照片。
　　那个时候他心里就有预感，但即使直觉已经在警告他让他放手，他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翻了下去。
　　他终于翻到了一张剪报，时间是八几年，文与鸢当时还没和蒋彧州结婚。剪报报道的是当年的一起能源工程的立项新闻。
　　相关的能源建设的工程师名单里，文与鸢的名字旁边，写着江林。


第35章 34
　　蒋驭野再次回文家的时候，书包里摆着那个老旧的相册。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做这件事。
　　这本相册的存在仿佛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他打开了，看了一眼，知道了厉害，就应该把它原样放回它原来的地方。甚至于，他应该毁掉它。因为很显然，不管是文家的人还是蒋家的人，谁都不想再让一些已经落满了尘埃的往事再被重提。
　　他但凡是个聪明人，就该让自己忘记这件事。
　　可在租书店里看到它的那一刻，蒋驭野不知道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情，他还是把这本相册拿走了。
　　尘封的过去在他眼前摊开，蒋驭野发现自己还是在为文与鸢不忍。
　　他甚至没有太遮掩自己对这本相册的异样重视，闻浪应该是注意到了他有点不对劲，但是他什么也没有问。
　　蒋驭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感谢闻浪的体贴，毕竟这些关于文与鸢的事他就算有心要讲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文与鸢，江林，还有蒋彧州。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根本不用多猜，豪门小姐喜欢上一个穷小子，对方大概没什么背景，但是那个年代能做核能源的，绝非凡夫俗子，文与鸢会对对方有好感顺理成章。
　　而这段感情没成则更顺理成章，不管是文与鸢那天和傅芮之间的冲突，还是文颂龄的讳莫如深，文与鸢的病让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仿佛海市蜃楼一样出现在今天，不过就是文家看不上对方的背景，要文与鸢嫁给蒋彧州。最后文与鸢迫于压力和蒋彧州结婚，结果婚后抑郁寡欢，搞成今天这样。
　　蒋驭野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要对这段上一辈的情事有什么看法，客观点说，文与鸢要不是被迫嫁给蒋彧州，他跟蒋牧原压根不会出生。从这个角度来看，没成对他来说可能是个好事。
　　但文与鸢常年的郁郁寡欢和如今的精神失常却在这个时刻忽然像是一把针一样地刺痛着他。就仿佛她现在这么痛苦，他也有责任。
　　文与鸢现在认不出他理所当然，她可能都没想过要生他。
　　蒋驭野平生第一次开始怀疑蒋牧原的血统——毕竟文与鸢对他还是有几分温情，虽然他知道他们这种家庭，血统在出生之后就会被层层鉴定，但他还是很难不这么想。因为这提供给了他一个非常合理的，关于文与鸢对他们差别对待的解释。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对他过往的，那一切的忽视和冷漠，都能被原谅。
　　蒋驭野开始觉得难受，但同时又觉得解放，他回了自己房间，书包丢在床上，直接坐到电脑面前，把上次准备给蒋牧原发的那封邮件又打开。
　　在他把邮件发出去10分钟之后，自己的房门被敲响了。
　　蒋驭野在文颂龄进屋之前，只堪堪把电脑上邮件的页面关掉。他坐在椅子上回头，文颂龄在敲门后，没有等蒋驭野回复，直接开门走了进来。
　　在蒋驭野正编织自己在看竞赛题目的谎话之前，文颂龄先开口了。
　　“小野。”文颂龄开口，声音里是少见的冷漠：“你刚刚在做什么？”
　　蒋驭野看着文颂龄的脸，看着他不太熟悉的表情，脑子宕机了一秒钟，然后他迅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给蒋牧原发的那封邮件，被文颂龄看到了。
　　不，不应该说是看到了，应该说是截获了。
　　蒋驭野呆了几秒，但是他迅速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他开口：“她……病成这样，我想蒋牧原应该需要知道。”
　　“他不需要。”文颂龄说，“你知道，你哥哥正在竞选学生会主席，这很难。他每周抽时间给你准备竞赛的东西已经很花精力，你妈妈的病影响不是很大，不用告诉他。”
　　文颂龄话音落下的最后一秒钟，蒋驭野感到了一阵耳鸣。
　　有一瞬间，面对着这个回复，蒋驭野是茫然的。他呆愣了一会儿，再回过神，喉咙里只哽着一句他想说了许久的话。
　　一个学生会主席，难道比文与鸢的康复更重要吗？他查过很多讲双相障碍的书，都说这个时候患者的康复中需要足够的心理支持。如果傅芮，文颂龄，蒋彧州还有自己都无法给予文与鸢这个，那叫蒋牧原回来无疑是一个合理的方案。
　　他以前听文颂龄的话，是觉得也许确实蒋牧原和他是一样的。文与鸢对他冷漠一些只是因为生他的时候已经和蒋彧州关系不那么好了，加上产后抑郁，他一直都让保姆或者阿姨带着，所以才不亲近。
　　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文与鸢人生里还有一些真正的，能在这个时候支持到她的人呢？
　　蒋驭野觉得如果文颂龄和傅芮真的有他们展现出的那样爱文与鸢的话，没理由不尝试叫蒋牧原回来。如果不是考虑到这可能会让蒋彧州颜面无存，蒋驭野甚至觉得他们应该尝试联系江林。
　　所以他回来发了这封邮件，但是他没等到蒋牧原的回复，他等来了文颂龄。
　　“小野，我不管，那天你听到了什么。你知道你妈妈现在有时候会不清醒，那些话也只是胡话而已。”
　　文颂龄开口，语气还是他惯有的，沉稳，又带着隐约的压迫力。足够蒋驭野听明白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蒋驭野第一次没有在收到文颂龄的暗示之后沉默，然后顺从。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一种正义感或者说冲动，也许是他始终记得文与鸢为了他对抗了蒋彧州，或者是他在连续住校之后对文家产生了疏离。但不论是为什么，至少这些让他在这个时刻有了能反抗文颂龄的勇气。
　　“就算是胡话。”蒋驭野说：“她很喜欢蒋牧原，也许他回来，她的病会好一点呢？”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蒋驭野清晰地看到了文颂龄笑了一下，很淡的，很随意的那种笑。
　　“她很快就会好了。”文颂龄说，“她不需要牧原回来。”
　　蒋驭野觉得文颂龄只是又在掩饰而已，文与鸢前两天闹成什么样，所有人都看见了。
　　也许是他脸上的不信太明显了，文颂龄转身示意他跟他出门。他们一起上了楼梯，去了二楼文与鸢的房间。
　　蒋驭野跟在文颂龄后面进了房间，傅芮不在，屋里只有看护文与鸢的医生和仆人，看到他们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朝他们点头示意。此时文与鸢正坐在床边，眼神呆滞，但是确实毫无攻击性。
　　“这能说明什么。”蒋驭野看着文与鸢对文颂龄说：“她现在又没有发病。”
　　文颂龄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只要按时吃药打针，就不会发病。”
　　蒋驭野在文颂龄的目光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髓开始，直冲大脑。
　　文颂龄的话没有说完，他当着蒋驭野的面，对一旁的医生开口：“今天的药就现在打吧”。
　　那医生听到文颂龄的指示，虽然有点奇怪为什么文颂龄要求提前用药，又把蒋驭野带来。但是他作为一个家庭医生，很是知道这些家庭里的许多事他是不该问的。所以他很快配好了今天的安定药，从静脉给文与鸢注射了进去。
　　文与鸢手臂上短短几天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针孔，蒋驭野看着那医生注射时熟练的动作，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既荒诞又麻木。
　　等到药注射结束，文与鸢的眼睛像上次那样，开始以很慢的频率开合，最后在仆人的搀扶下，慢慢卧了下去，眼睛一点点闭上，看着就像是睡着了。
　　蒋驭野站在那里，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文与鸢在药物的作用下昏迷，文颂龄的声音恰时在耳边响起。
　　“看到了吗，小野。”
　　文颂龄说。
　　“你妈妈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第36章 35
　　蒋驭野不知道，是否所有人的人生里都有这样一个潘多拉魔盒。正如神话传说中的一样，一旦打开了，混乱和邪恶一涌而出，让一切覆水难收。
　　对于他自己来说，那本可能记录了文与鸢少女情事的相册其实并不是他的盒子，即便确实是它带来了后续那一切所有的混乱。但是蒋驭野清楚的明白，那也许是文与鸢的盒子，但不是他的。
　　他的潘多拉魔盒，是那天晚上注射进文与鸢静脉血管里的安定剂。
　　那个晚上，在这间文与鸢的卧室里，他被文颂龄半是强迫地成长。他非常清楚文颂龄在朝他示意什么，他用一种近乎虐待的方式朝他揭露了一部分关于这个家庭的真相，让他无法再用自欺欺人的方式安慰自己。
　　他们在这里，不再是人，而是以血缘为纽带，凝结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如果谁在其中出了问题，就会被切除，抛弃。
　　但是这不能放在面上说，他们彼此之间心照不宣，这一切都是合理的，体面的，所以文与鸢的病会好，她只是需要吃药，然后睡觉。
　　文颂龄曾经相当仁慈，他对蒋驭野的仁慈在于，在蒋驭野悖逆之前，他让他保留了一丝幻想。让他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这一切都是真的是在为文与鸢好。
　　蒋驭野是聪明人，他知道文颂龄突如其来的变化不只是因为他给蒋牧原发的那封不会被他收到邮件。
　　这是一种警告，对于他这段时日不按规矩做事的警告。
　　不肯听话转学籍回上海，不去上家教课，住校不回家，和闻浪来往，甩掉保镖坐公交车，这种种事情最后因为那封邮件全部被一起清算。
　　文颂龄在告诉他，他不介意他一时兴起做一些孩子气又毫无意义的事，但是他不能忘了自己是谁。
　　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孩子，在他们这种家庭长大的人，从来都不该是一个真正的孩子。
　　这个晚上，文颂龄和蒋驭野一起下了楼，在客厅里又谈了一会儿。谈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下学期跟文与鸢回上海的事。
　　蒋驭野都答应了，没有任何意见。
　　这场谈话的最后，文颂龄提到，蒋彧州说他以前在上海有几个关系很好的初中同学，既然回去还要在一起读书，不妨现在再联系一下。
　　蒋驭野没有问文颂龄知不知道郑一鸣吸毒的事，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说好。
　　在和文颂龄的短暂交谈之后，他回了屋，用手机联系了郑一鸣，清空了邮箱的已发送文件夹，把那个放了文与鸢过去相册的书包丢到床底下，然后洗漱，上床睡觉，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他没有睡着。
　　时针逐渐指向下半夜，蒋驭野对着天花板失眠。
　　郑一鸣回复了他，他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他们大半年没有联系 ，郑一鸣居然还记得他这号人物。知道他现在这地方读书，还说有时间过来找他玩。
　　蒋驭野不知道他说的玩是哪种，他没法往好的地方去想。
　　其实兴许也没有那么糟，蒋驭野试图理智分析这件事，他很清楚郑一鸣事实上非常有分寸，他的圈子里那些人从来都定位准确，阶级分明。蒋家和文家的背景至少让郑一鸣不会用强迫的手段。蒋彧州之前说如果自己碰了毒不会怪自己，也主要是害怕他被人暗算，不是别的。只要自己足够警醒，并不是不能和他往来。
　　但他还是觉得害怕。
　　是，在这个文颂龄朝他褪去了温情外衣的夜晚，蒋驭野被迫开始面对自己的软弱。
　　他对蒋彧州的反抗，对和郑一鸣交往这件事的厌恶，并不完全来自于对人生被操控的愤怒，更多的，是来自恐惧。
　　他不想做这样的事，即使有文家和蒋家兜底，但是他依旧害怕。
　　万一他没有那么聪明，万一他真的着了谁的道，万一他有一天，不得不被逼着堕落，他们会像承诺的那样，来救他吗？
　　看着文与鸢，蒋驭野不知道答案 。
　　但是反抗的后果同样是他承受不了的，因为他没有做过，他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他变成下一个文与鸢，他到那个时候，嘴里会喊着谁的名字呢。
　　蒋驭野看着天花板上摇曳的树影，忽然想起了闻浪。
　　这个，和他整个人生都显得格格不入的人，蒋驭野在这些纷乱杂思里，忽然想起了他。
　　闻浪很聪明，这是当然的，不然他也不会这么一直跟他往来。
　　他还很特别，不是吗？他什么背景都没有，但是他好像不把这些当一回事，对自己也不假辞色，这不是装的，他看得出来。
　　蒋驭野乱糟糟地想着，他仿佛在恐惧中找到了一根稻草。他知道这只是一种精神安慰，是他逃避现实的时候慌不择路的选择，但是他很难不继续想下去。
　　如果，假设如果，如果闻浪一直，一直跟他在一起。他们两个一起面对这些事情，他会不会觉得，稍微安全一些呢？
　　这个念头在一片荒芜中诞生，给蒋驭野所有的恐慌找到了出口。
　　他会的。
　　蒋驭野想起了闻浪说过的那许许多多的话，其实大多数他都记不太清楚了，他们说了很多的话，大多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不怎么过脑子，他都不怎么记得起来。
　　但是他记得闻浪给他的感觉。
　　那么笃定，淡然，从容。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有解决的方式。
　　如果自己解决不了这些事情，那是不是闻浪可以。
　　蒋驭野在黑暗里，再也没了一点睡意。
　　他脑子里盘旋着一个疯狂，但是十分有诱惑力的念头。他想把闻浪拉到自己这一团乱麻的人生里，闻浪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站在他身边的人，他那么难讨好，连自己都花了那么多心思和时间，更何况郑一鸣那种只知道颐指气使的人。他又那么聪明，他会找到自己找不到的方法，他会看着自己，只要他在，也许事情会变得，没有那么难。
　　黑暗里，蒋驭野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郑一鸣的消息。
　　他说刚好下一周就有时间，准备过来一趟。
　　蒋驭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回复道。
　　“行啊，那到时候，我带个同学过来。”
　　-
　　若干年后，往事已经尘埃落定，所有的选择都抵达了它们的结局。
　　蒋驭野站在自家别墅的阳台露台上，抽着烟，语气平淡地把往事盖棺定论。
　　“那个时候太小了，想很多事，其实不够理智。”
　　他朝许书文笑：“我那个时候觉得他对我那么不卑不亢的，挺好的，说不定能帮我对付郑一鸣。听上去就挺傻的是吧？”
　　许书文也笑，说：“那后来怎么样了？他走了？”
　　蒋驭野吸了一口烟，转过头，在黑夜中徐徐吐出一个烟圈，很平淡地开口：“嗯。”
　　许书文静静看着蒋驭野抽烟的侧脸，半晌，开口：“当时，你难过吗？”
　　“不。”蒋驭野否认得很快，他用手指夹着烟，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我那天看他走了其实就明白了，是我在强人所难。”
　　蒋驭野看着许书文，说：“我凭什么让他来承担我的人生呢，他就是个，很普通的人，能顾好自己的生活已经很不容易，又怎么可能来顾我的。”
　　“当年就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许书文听着蒋驭野的话，就那样看了一会儿蒋驭野，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所以，你选我是吗？”
　　他这句话问出口，蒋驭野就笑了，笑得仿佛这是一个傻问题。
　　“书文，我们说过的。”他说：“你很好，所以我选你。”
　　许书文听了这话，露出一个被打败了的做作表情，假装抱怨：“我还以为你会说些更浪漫的话，听上去怎么像是我性价比比较高。”
　　蒋驭野被许书文逗得哈哈大笑，笑得一度呛了口烟，开始咳嗽了起来，眼角都有了泪花。
　　“你能理解我，书文。”他笑了一会儿，笑够了，揉了揉眼角，说：“你也能站在我身边，陪我面对这些事情。”
　　“也许他也可以？”许书文揶揄道：“你又没试过。”
　　蒋驭野唇边的笑淡了一点，他再一次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遮挡住了他一部分的表情。
　　“他不可以的。”蒋驭野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他不愿意。”
　　-
　　闻浪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
　　蒋家别墅的位置太偏，基本没有什么出租或者网约车愿意往那边去。他徒步走到小区门口，在路边又干等了一个小时，才打到一辆车。
　　屋里，幸运听到开门的动静，照例跑来门口接他。
　　闻浪一开门就看到它，愣了一下，饶是对此情此景已经习惯了，在这个独自从蒋驭野身边逃跑的晚上，却很难不再一次动容。
　　他没有立刻进屋，他站在门口，先蹲下来，把幸运抱了起来。
　　幸运有点莫名其妙，但它对于闻浪时不时就来一次的感情泛滥适应良好，见状直接舒展了身体，让闻浪能方便地把脸埋在它的毛里。
　　闻浪抱着幸运，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悲伤瞬间淹没了他。
　　他再一次离开了，他做了正确的选择，可却这么难过。
　　好在他可以随便难过他的，蒋驭野身边已经有了别的可以陪他的人。
　　闻浪抱着幸运进了屋，关上门。他发觉自己眼眶干涩得发疼，一滴泪也没有。
　　悲伤的感觉慢慢褪去，这么些年闻浪早就已经习惯了，成年人的爱恨就是可以在瞬间达到峰值然后再如退潮般极速远去。
　　闻浪感受着自己的情绪再次被拉扯着回到平静里，只觉得内心有很大的荒芜。
　　他知道自己不甘心。
　　他不甘心的地方，并不是蒋驭野喜欢别人。他是不甘心，在他们之间逐渐走到结局的今天，蒋驭野对他们之间的评价，还只是同学而已。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怪不了别人，他不是没有过机会，是他自己不选。
　　他始终控制着自己不去和蒋驭野产生更多复杂的交集。他知道自己没办法承受那些潜在的更大的风险，即使除此之外，他能给蒋驭野的，他都给了。
　　可那些统统没有用，无论他付出过什么，在蒋驭野的世界里，一份并不被需要的礼物，不管给予它的人是否已经竭尽全力，没有用就是没有用。
　　闻浪觉得眼底的干涩感再逐渐扩大，做过的选择无法再更改，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开始想，如果再回到高中，再给他一次见郑一鸣的机会，他会做什么。
　　他没有想太久，他早就知道答案。
　　他还是会走。
　　闻浪回头望去，隔着遥遥的时间去看自己的当年。他看着当年的自己和蒋驭野，看着那两人各自的稚气，傲慢以及痛苦。知道其实在那个时刻，离开是一种必然的选择。
　　如果他不是那样清醒的人，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进入蒋驭野的生活。可也因为他这份清醒，他们只能走到这里了。
　　所有的事情在那时已经注定，当时的他，在面对抉择的时候清楚的明白，心血来潮也许只需要一时的冲动和勇气，但普通人的人生，一步走错，真的可能会满盘皆输。
　　所以他不可能在那个时候放任自己被一群混迹在酒吧里的闲少消磨。他需要学习，需要写卷子，他需要让自己什么错都不要犯，才能保护好自己，安稳地从学校毕业，考上大学，掌握住自己的人生。
　　即使这么多年之后，他已经看到当时那些人今天的样子，知道他们最后都是所谓上流社会的人中龙凤，知道只要他经受住一些危险就能收获极大的回报，可他仍旧无法说服自己。
　　他知道如果那时他不离开，蒋驭野会把他拉到那个光怪陆离，风险和机遇并存的世界里。也许他如今这么艰难想要维持住的一切，住所，金钱，他可以在那个世界里通过和蒋驭野的关系轻易得到。
　　就算他真正想要的那些，比如一个在蒋驭野身边长久呆下去的位子，也可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到自己手里。
　　但是闻浪知道，他还是不会选。
　　因为他输不起。
　　而且他也不愿意。


第37章 36
　　世间的爱恨来来去去，人始终庸庸碌碌，一如往昔。
　　闻浪在家睡了一个整周末，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床，周一早上照样要去bluetree上班。
　　周一事情也多，但相对来说还是清闲的。闻浪发觉在那个虽然没干什么但是让人疲累无比的周末过后，今天的自己依然像是没恢复过来，反应很慢，索性把手头的事都做的慢了一点，也免得出什么差错。
　　于是他注意到办公室里一些心照不宣的眼神和窃窃私语。
　　闻浪对此没有头绪。虽然他大概感觉得出来这些是冲着他来的，但中间不过只过了一个周末，风平浪静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也没在蒋驭野的生日会上闹出什么事，怎么就忽然变成众矢之的了。
　　找不到缘由的闻浪只能当这些是空气，强行无视过去。他虽然在bluetree工作了这么久，但向来独来独往，没什么能讨论这些的人。他总不好去问冯珂，说不定冯珂比他还摸不着头脑。
　　摸不清真相的闻浪一直到下班，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说来也简单，不过是一些关于子公司的流言，闻浪在进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只听到了半句话，不多，但是那零星的几个字，已经足够他了解他们在背后说什么。
　　还是为了股份和子公司的事，在猜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和背景的。
　　闻浪自觉上一次已经把话都给冯珂说清楚了，也没什么模糊或者还值得商榷的部分。所以现在这些议论应该只是流言。等后续子公司那边的事有了定论，这些流言也差不多会慢慢消散。
　　至于他自己的去向，虽然上周他确实对崔盟那个跳槽的建议动心过，但一个周末过去，他想法又有了改变。
　　这可能就像两种具有强大惯性的情绪在彼此拉锯中呈现的最终结果，他习惯待在蒋驭野身边了，却也习惯失望了。
　　闻浪不想用这样反复的情绪去轻易应承别人什么，想想还是算了。
　　然而流言还远没有结束。
　　从下一周开始，大概是蒋驭野和许书文的事慢慢通过几个高层传了出来，都市白领们在把老板的隐私当做饭后甜点的间隙里，又说起了最近的传闻。
　　比如，据说有略微知道点内幕的HR在自己的密友圈子里分享了招闻浪进来时，蒋驭野给她下达的指令。
　　“这个人下周来面试，岗位随意，别让他走就行。”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让最喜欢八卦的HR部门猜测了许久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这本来没有什么，知道闻浪和蒋驭野原来是同学的人也不在少数。可随着蒋驭野性取向的披露，这句话终于顺理成章地抹上了一股欲说还休的玫瑰色。
　　许多关于闻浪本人的传闻被进一步发散了出来，很多人都知道他家境普通，单亲，母亲在国企就职。所以关于他和蒋驭野的猜测难免开始往下三路走。
　　有说蒋驭野从高中就开始玩，闻浪也许就是那个时候跟他搞上的。也有说其实说不定蒋驭野就是闻浪掰弯的，高中住校，无聊的男学生只有那么几件事可以消遣。也有说闻浪真的是好心机，给蒋驭野陪几年床，如今股份都到手了。
　　和之前只是对闻浪本人产生疑问是不同的，这一次的流言出现了各种猥琐的，充满恶意的猜测。纵然它们隐藏在西装革履之下，没有人会把这些阴暗的思绪翻到明面上来影响自己的形象。但那些与往日不同的窃窃私语，和一些让人不舒服的视线，足够让闻浪了解他们在说什么。
　　又是一次加班的深夜，闻浪在空无一人的茶水间洗杯子，边洗边走神。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受这样无端的指摘和攻击，甚至说，比起上一次，成年人的世界至少还维持了基本的体面。他知道只要自己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这些事带给他的伤害，其实相当有限。
　　但他还是觉得无奈，为什么同性之间的感情在蒋驭野和许书文那里像是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但是波及到他，就变得像是月亮倒映在了阴沟里。
　　爱与感情明明是那样好的东西，可联系到自己和蒋驭野之间，忽然就变得不堪了起来。就因为他在蒋驭野的人生里，奇怪得像是一个误入的小偷，所以他之所以能留在蒋驭野身边，一定也是不顾廉耻地偷来的。
　　闻浪思维发散地想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想蒋驭野怎么就不把他们只是同学这话在这里说一遍呢？虽然他知道这无济于事，人向来能够为了自己的观点曲解一切，蒋驭野就算说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何况对蒋驭野来说，这也没什么必要。
　　闻浪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这些流言，无论如何在办公室里传播，确实不会有人有那个胆子到蒋驭野眼前去说。而那些能在蒋驭野眼前说的人，他也都给过回复了。
　　眼前这个，占据了闻浪几乎70%以上人生的世界，与蒋驭野毫无交集。
　　而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闻浪在水流的声音中闭了闭眼，心想，只能说幸好这个世界，还有一些残存的距离和狭隘的私人空间。才不至于像当年读书的时候那样，让他避无可避。
　　水龙头里的水持续性地下落，在台盆底部溅起一圈圈涟漪，再顺着排水孔慢慢流了出去。
　　闻浪再睁开眼，看着那水流了一会儿，伸手关上了水龙头。
　　闻浪在离开公司的前一刻，接到了肖浮蕊的电话。彼时他已经在收拾包准备离开，又被这一个电话钉在了原地。
　　“上次说的，你小晴阿姨家女儿的事，你打算的怎么样了。”
　　肖浮蕊的声音在午夜的办公室里响起，连语气里的殷切和隐约的逼迫都显得格外分明。闻浪听着她的声音，忽然就觉得特别累。
　　“妈，我还在办公室。”闻浪抱着自己的公文包，坐在工位的椅子上，白炽灯悬在头顶上寂寞地亮着，“我们能不能先不谈这件事。”
　　肖浮蕊并不在乎这些，她常常在晚上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闻浪都在办公室，于是她继续自顾自地说：“你就是想逃避，你小晴阿姨女儿你小时候不还见过吗？人家姑娘……”
　　“妈。”闻浪打断了肖浮蕊的喋喋不休：“你就没想过王晴阿姨就是说着客气的吗？”
　　闻浪觉得心里有股非常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不知道是因为连日的流言还是因为肖浮蕊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他只知道到了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很迷惘，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和肖浮蕊虚与委蛇，但是他很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顺着肖浮蕊呢？
　　于是他用一种，真实的，却空洞得近乎冷漠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样，朝肖浮蕊开口：“妈，就算不说我爸那些事。左萱爸爸现在还在位子上，他们家就算不谈门第，就说钱。你之前一直念叨，说光市区就买了3套房子。左萱自己高中就送出国去读私校，大学和研究生都读的是美国top20的学校。这样的人回来，怎么可能像王晴阿姨讲的就进你们单位当个职员？就算这些都不说，人家凭什么看上我呢？”
　　肖浮蕊没想到会被闻浪噎了这么一长串话，一时被问住，愣了半晌，再回话，却还是那句反复被她当成口头禅似了的话：“……你王晴阿姨都跟我说好了……”
　　“妈，你自己想想。”闻浪再次打断了肖浮蕊，“不要说左萱了，像我这种，在上海打工没有什么积蓄也没什么家底的人，没有人会愿意和我组成家庭。王晴阿姨不过是顾着你的面子说话，你真的要当真吗？”
　　肖浮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在闻浪有一瞬间都错以为她终于清醒过来之后，电话那边却传来肖浮蕊一声歇斯底里的斥责。
　　“那还不是因为你没用吗？！”
　　肖浮蕊说完这句话，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被挂断的声音在那声责骂的声音之后传过来，隐约甚至像是叠加在一起。声音尖锐和恼人得像是电影里女鬼的尖叫声。
　　闻浪在肖浮蕊责骂出口的一瞬间就闭上了眼睛，任由耳边的声音攻击鼓膜。他大概还是觉得疼的，但是已经没力气去把手机再拉远了。
　　闻浪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大概过了十秒，才把手拿下来，把电话也关掉。
　　他在一片茫然的空洞之后重新感受到了些许的情绪，无可奈何四个字熟练得像是与生俱来的一般，缓慢爬上他的心脏和四肢，带来他早就习以为常的酸涩感。
　　他会有这样的感觉倒不是因为肖浮蕊的态度，他从没从这个人这里得到过任何温情，早已不奢望了。
　　他感到无可奈何，是因为在电话挂掉的那一秒钟里，他觉得肖浮蕊说的是对的。
　　这个周的周五，破天荒的，闻浪准备让自己早点下班。
　　他把能搁置的工作暂且推到周一，和组里的人打了招呼，决定正常时间下班，暂且逃避到只有自己和幸运的地方，让自己好好休息一下。
　　他以为，在他这段什么都无可奈何的人生里，至少有那么一些平凡的休息日是能掌握自己手里的。
　　他还是错了。
　　变故出现在闻浪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等他反应过来，鸡蛋已经砸到他头上了。
　　他懵住了，几乎是不可置信似地感受着混着鸡蛋壳的蛋清一点点从他头上滴下来。
　　而在他没给出反应的短暂时间里，更多的脏污的东西被泼了上来。
　　保安已经注意到这里了，正过来准备把人拉开。
　　在泼他东西的那个人被拉远了一点之后，闻浪才认出她是谁。
　　是杜蓉。
　　杜蓉被保安拉开之后，仍然不死心，血红着一双眼睛看着闻浪。口里全是高声的咒骂。
　　“你！！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我儿子死了！！凭什么你还活着？！！！”
　　“你为什么不跟你爸一起去死？！”
　　闻浪看着她，恍如隔世。
　　他忽然在这一刻知道了，他的确是一个小偷。这些年在蒋驭野身边待着的平和岁月，这些他以为能够任由自己安排的自由时光，确实只能是偷来的。
　　而这段偷来的日子终于走到了尽头，一些避无可避的，他以为随着时间的过去慢慢湮灭成尘沙的过去开始回来找他。
　　闻浪突然觉得，他此生到现在为止的所有平静就如同被缓慢加热的水流。看着是一池净水，却原来已经是接近沸腾的温度。
　　它终于要沸腾起来。


第38章 37
　　消息传到蒋驭野那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生日过后，因为许书文刚回国，说想去周遭转转，他们俩就在上海周边旅游。冯珂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刚刚回到住宿的酒店。
　　许书文放下东西去卫生间洗漱，蒋驭野手指间夹了一根烟，走到落地窗前听冯珂讲白天发生的事。“……人是控制住了，但是闻浪坚持不让报警，后来有那女的有家人来接。”冯珂把事情讲完，才开始讲她关注的重点：“说是有精神上的问题，现在家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找来的。而且刚好是吃完饭的时间出的事，很多人都看见了。”
　　蒋驭野知道冯珂的意思，他们还没在闻浪股份的问题上达成一致，最近公司里好像还有点流言，现在又出了这种事。她想知道前因后果，以及后续会不会有新的麻烦。蒋驭野没接她的话头，吐了口烟，问：“人事那边找人去看了吗？”
　　“去过了。”冯珂说，“闻浪和那边的家属好像是认识的，不是，我是问……”她后面的话被蒋驭野截断了，他打断她，说：“处理了就行。这种私人纠纷又没发生在公司里，没必要管这么多。”
　　冯珂的话被他堵住，在电话那边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蒋驭野的话是没错，这事其实她找人事了解情况就行了，没必要给蒋驭野打电话。可是，那不是闻浪吗。
　　她和蒋驭野多年共事的默契让她意识到，蒋驭野并不想继续说下去了，所以她随便问了点他和许书文旅行的琐事，就把电话挂了。
　　许书文洗好澡，穿着浴袍走出来，看见蒋驭野还在指尖夹着那支烟，靠着落地窗看外面的街景。
　　“你要抽烟，要么去卫生间，把排风扇打开，应该没事。”他朝蒋驭野建议。
　　蒋驭野摇摇头，回：“没事，累了，我去洗一下，然后就睡了。”说着话，蒋驭野就把烟放了下来，侧身从许书文身边走过，进了浴室。这天晚上，许书文发现蒋驭野一直没有睡着。他总是过一会儿就醒过来，每次都要打开手机看时间。
　　手机的锁屏壁纸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海，蓝色的光打在蒋驭野的侧脸上，让他的表情似乎有某种忧郁的深情。
　　许书文知道他大概不是真的在看时间，他像是在等谁的电话，或者是谁的消息。
　　许书文知道，蒋驭野没等到。
　　同样是一夜未眠，闻浪给干燥的眼睛滴了眼药水，回家随意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了一套衣服，又给幸运添了水粮，不等再坐下休息一下，就又出了门。
　　他其实没有表现的这么平静，在门口重新穿鞋的时候，他蹲下去拉脚后跟被踩下去的鞋帮，腿发软，没有站稳，就那么摔了一下，坐在了地上。
　　闻浪坐在地上，看了看玄关旁边，窗外洒下的晨光，确实有那么一时片刻，觉得不想站起来了。
　　他忽然想逃走，逃得远远的，找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他都不希望能在那重新开始，他只是希望，能有那么一个地方。
　　闻浪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站了起来，重新穿好鞋，打开门离开了家。
　　杜蓉昨天晚上被姗姗来迟的胡莘文接走。闻浪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从杜蓉当年来闹他的时候算起，也有十一、二年。
　　这中间的时间仿佛被压缩然后删除。闻浪恍惚间觉得那个在校门口被泼了一身秽物的下午可能就在前几天。
　　一般来说，他确实是应该生气的，但是他做不到。
　　因为杜蓉和胡莘文的孩子，确实是他爸害死的。这个事说起来就真的太久了。
　　他爸，闻磊，是个同性恋。而且道德上有很严重的问题，喜欢未成年的男孩。
　　然后，他还是教师。
　　闻磊在闻浪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因为诱奸男学生出了事。但因为他教书能力确实独一档，校方乃至整个省级的数学竞赛都需要他。所以一开始校方把消息死死压了下来，让闻磊给那一家赔了一大笔钱，事情就算过去了。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所以闻磊有恃无恐，干了第二回 。
　　他这次犯事的时候，踢到了铁板。那男学生看着挺寒酸的没人管，其实家里妈妈是个难得的悍妇。
　　他妈不顾脸面，死活要个说法，带着一队流氓到学校去堵人。闹到最后，闻磊只能丢了教职。闻浪当时在闻磊就职的高等中学的附属中学读书，一并被连累，只能转学。
　　那时对闻磊来说，其实也还好。他就算不能进学校当老师，开补习班也是大把大把的人愿意来。哪怕当时他犯事的丑闻已经闹得人尽皆知都无所谓。
　　这世上从来不缺为了成绩已经疯魔的父母。
　　就比如，杜蓉和胡莘文。
　　即使后来杜蓉坚称他们根本不知道闻磊这些事。闻浪也大概能从胡莘文欲言又止的沉默态度里猜到，他们大概是清楚的。
　　只不过觉得，轮不到自己而已。
　　但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闻磊再次对学生出手，然后这一次，那孩子自杀了。
　　胡皓楷，闻浪一直记得他的名字。
　　那是个非常文静，甚至有点女气和懦弱的男孩子。有的时候，闻浪在补习班的教室里做作业，他看见了，还会主动过来打招呼。
　　闻浪一直记着这个人。但是不等他们有更多的接触和了解，胡皓楷就在他初三那年，留了遗书，自杀了。闻浪一直不知道胡皓楷到底写了什么，只知道他死了以后。杜蓉班也不上了，天天到闻磊的补习班来闹。等补习班被闹黄了之后，杜蓉就开始去闻磊的住所闹，肖浮蕊就是那个时候回的娘家。而闻浪，当时因为要准备中考，学校又没有住宿的地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呆在那个家里。
　　也是因为这样，闻磊自杀之后，他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床单撕开了拧成绳子，挂在老式门上面那个透气窗的梁上，吊死了。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非常骇人，非常可怕的事。
　　但不知道是因为连续的变故，周遭人的辱骂，还是杜蓉没日没夜的哭嚎。那个清晨，发现了闻磊尸体的闻浪，显得异常冷静。
　　他在那站了许久许久，看着闻磊的尸体，看着那皮肤的颜色逐渐变得僵白。然后他听到门外杜蓉的已经嘶哑的哭闹和激烈的敲门声。
　　他去开了门。
　　他没有哭。
　　闻浪至今都还记得门打开时发出的吱呀声，也或许没有，只是因为那一刻特别漫长，所以他的记忆擅自添加了诸多把那些片段拉长的细节。
　　他记得自己看到了杜蓉，记得她脸上挂着泪的怔愣表情，记得她闯进屋内时的力量和蛮横，以及看到闻磊尸体之后爆发的歇斯底里的惨叫。记得外围围着的邻居们从好奇到惊悚的眼神，记得谁打了电话报警。记得那一切的混乱和扭曲。他也记得，那之后，杜蓉就不再来了。
　　闻磊的丧事办的非常潦草。肖浮蕊躲在娘家当然是不管的，闻家这边，闻磊有几个同胞兄弟，彼此都离得远，平时也不往来，加上他走的不光彩，所以也不愿意插手。
　　最后是几家凑了点钱，找了个远方没事的亲戚帮衬着，才把闻磊的后事办了。
　　闻浪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个过程里难不难过了。
　　闻磊的荒唐，肖浮蕊的自私和杜蓉的疯狂，已经过早透支了他在那个年纪里所有的感性和脆弱。他只知道他爸走了，他得把丧事办完。
　　闻浪不知道为什么杜蓉现在来找他，他没有很害怕，再一次面对这些事，他总不至于比当初才读初中的自己还不如。
　　他只是在想，如果这次也要一条人命才能解决的话，可能只有他去死了。
　　那样的话，幸运要怎么办呢？


第39章 38
　　蒋驭野和许书文的旅行结束了。
　　在夏末上海的梅雨季之前，他们回了家。这并不是蒋驭野要求的，在那个两人都彻夜未眠，却也都装作无事发生过的清晨，许书文躺在床上，看着卫生间里蒋驭野洗漱的背影，先开口说，感觉天气变得不好了，要不要就先回去？
　　蒋驭野没有提出来先回上海，他只是默认了。
　　他在进屋的第一刻起就把行礼丢在了一边，连外套都不管。直接拿起手机播了个电话出去。
　　许书文以为他是打给闻浪，但是蒋驭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这个想法证伪了。
　　蒋驭野说的是，哥。
　　许书文把外套脱下，进了厨房，准备泡杯咖啡，顺便给蒋驭野留出来说话的空间。虽然他觉得蒋驭野并不介意当着他面说一些事，但是他还是有意识地避开一些可能比较私人的话题——除非像上次那样，蒋驭野主动对他说。
　　这是他们这段关系一开始就说好的。
　　蒋驭野的这个电话没有打很久，至少短的超乎许书文的预料。当蒋驭野挂断手机进厨房间找他，才看到他还在研磨咖啡豆。
　　“这么有情调？一回来就喝手磨？”蒋驭野开口，他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兴味。许书文不知道他是否在刚才打给蒋牧原的电话里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也不确定这种轻松是否只是一种伪装。但是至少现在，他确实宁愿他们之间最重要的话题是这杯没磨完的咖啡豆。
　　于是他勾起一个笑，说：“怎么？某些人把我丢在一边，难道还要和豆子吃醋？”
　　蒋驭野回答这个调情的方式，是吻了上去。
　　一个很干净的吻，干净而且礼貌，在短暂的接触过后就分开，许书文的手还稳稳地握着咖啡豆的研磨瓶。
　　在亲吻离开的短暂瞬间里，许书文看清了蒋驭野眼里的表情。
　　于是他露出一个苦笑：“还是不行，是吗？”
　　泸水湾里发生的一切，没有影响到任何事。
　　闻浪坐在医院过道的长椅上，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白色墙壁，耳边是医院里常见的嘈杂的人语，过道四处都有人，也有不少家属躺着休息，也有病床。
　　这里是肿瘤科，杜蓉和胡新文这次来沪是为了看病。
　　杜蓉还是看到他就情绪激烈，他被丢了一兜子苹果之后，只好坐到外面的走廊上，等什么时候杜蓉睡下了，才好和胡莘文说话。
　　他在过道里坐了3、4个小时，杜蓉好像才入睡。胡莘文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脸上有明显的疲惫感。是那种，长期照顾病人之后的疲惫感。
　　那时候闻浪心里就有猜测了，他没说破，和胡莘文到了医院对面的一家面馆坐下。点了两碗面，是胡莘文付的钱。
　　胡莘文没有杜蓉那么强的攻击性，在闻浪的记忆里，最早杜蓉来闹的时候也见过他几面，但这个男人一直都不出声，只是一直沉默着，看着一切发生，然后再默默地收拾杜蓉闹出来的残局，带着这个每次都精疲力竭到无力哭泣的女人回家。
　　闻浪不知道他对闻磊是什么看法，大概也是恨的吧。
　　胡莘文才一坐下，也不和闻浪说话，只是掰开一次性的筷子，低着头吃面。他看着那么疲惫，只有吃面的时候还有力气。吃的速度很快，像是早就习惯了。
　　闻浪看了他很久，没动自己的那一碗。他在这么短暂的，沉默的会面中，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疲惫感，那是连开口解释都失去力气的疲惫。他知道杜蓉跑出医院找上他一定有原因，胡莘文知道，但是不肯说。
　　他一定觉得很难。
　　闻浪想，那就给彼此都省省功夫吧。
　　“胡叔，是不是治病要没钱了。”
　　闻浪看着胡莘文，把这句话直接问了出来。胡莘文本来吃面的动作因为这句话顿了下，然后他把那口面全部塞到了嘴里，不说话，就这样大口咀嚼着那一口的面条。
　　闻浪一直看着他，看着几滴眼泪忽然滴落在了碗里，胡莘文吃面的动作就这样停住，他把那口面咽了下去，茫然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极力忍住的哽咽，变成了嚎啕大哭。
　　一个中年男人在面馆里嚎啕大哭，没有引起周遭任何人的注意，大家最多就是扭头看一眼，再重新低头吃自己的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麻木和冷漠。
　　这里是医院的对面啊，最不缺的，就是这样嚎啕大哭的人了。
　　闻浪和胡莘文在面馆里又待了两个小时，他们出来以后在医院周边逛了逛，闻浪给杜蓉买了一个果篮，果篮下边，塞着他事先取出来的，用信封装着的5000块钱。他和胡莘文分别的时候，把果篮交给他，嘱咐说一定不要扔了。
　　闻浪知道这笔钱对于杜蓉的病来说，杯水车薪。而杜蓉找上他的原因，确实也是因为钱。
　　说起来真的是冤孽，杜蓉当年把闻磊逼死以后，也没有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她不再工作，每天就在家里坐在胡皓楷的房间里哭，眼睛很快就不行了，怕光。于是越发地不爱出门，一家的生活都靠胡莘文一个人。
　　后来也不知道是积郁于心还是怎么，生了这个病，要花好多钱治。胡新文是工厂里烧锅炉的，根本没什么积蓄，亲戚那边也很多年不来往，借来接去，也就借出万八千块。就是要卖房，那种单位早年发的家属楼也很难卖出去。
　　然后，也不知道是不是老问亲戚借钱，说的多了人家烦了。一次胡莘文打电话借钱的时候，电话那头，那人故意阴阳怪气地反问回来，说当年你儿子那事，你们怎么不找人闻家赔钱呢？当年闻磊第一次出事的时候赔了好多钱呢你们知道吗？
　　这个电话被杜蓉听见了。
　　肖浮蕊是不会给钱的，这杜蓉很清楚，而且现在也退休了。但是她那个儿子，好像在上海上班。在上海上班，那肯定，至少是比他们有钱很多，也要脸面很多。
　　她从那时候就惦记这件事，常在家里说。有时还让胡莘文去打听打听闻浪在哪上班。胡莘文只是低头，一概都说不知道。
　　直到那天，有个电话打到家里来。
　　胡莘文不是很清楚电话的内容，他那时候在上班，电话是杜蓉接的。电话那边可能说了什么股份，什么公司的话，杜蓉随手写在垫在电话下面当桌布的旧报纸上。写的很不清晰，只有闻浪公司的名字清清楚楚的，一字一字地写了下来。
　　Bluetree。
　　离开了医院，闻浪站在附近的街角，看着路过的车流，人行横道的标志牌红了又绿，绿了又红，他还是没有走出去。
　　他并不想继续追问是谁给杜蓉打了这个电话。不过就是有人为了股份的事，心有不甘地在查他。他和蒋驭野一个高中，高三那年也因为这个流言闹出过事。就算没有新闻报道，当时学校的贴吧里也有一些记录。互联网虽然没有记忆，但是它什么都会留下来。于是顺藤摸瓜查到闻磊，再查到杜蓉，这些都不难。电话也可以打电话去胡莘文工作的厂房问，他们老家那么小的地方，大家彼此几乎都认识。
　　闻浪没有问胡莘文他们到底需要多少钱，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是给不起的。
　　他一个人在上海，租房子，养猫，偶尔为了工作需要添置一些衣物和鞋子。也不出去下馆子。这么些年，饶是Bluetree给他开了不低的工资，他也很节省，但是临到这个时候算，也只有十来万。
　　这怎么够一个人的救命钱呢？
　　闻浪知道自己可以不管。闻磊做的孽他已经用命还了。就算杜蓉有心要闹，说实话，一个绝症病人，也是时日无多。
　　闻浪知道自己应该这样想，这样选，这样把自己摘出来。
　　可想到最后，他总会想到，胡皓楷是他爸害死的。
　　街道上的车继续奔驰在自己的道路上，从东到西，或者从北到南。闻浪看着车流，站在这个十字路口，站到自己手脚冰凉，也想不出该怎么做。
　　就在这个，也许他会站到午夜的晚上，手机忽然响了。
　　它第一次响起的时候被闻浪刻意忽视了，很久之后，电话断了，但是很快又响了起来。
　　闻浪还是没有理，在他印象里，会这样找他的只有肖浮蕊，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的仿佛催命。至于蒋驭野，蒋驭野从来不会给他打第二个电话。
　　在第三个电话依旧矢志不渝地响起来，闻浪终于被闹得头疼，想拿起来挂断再静音的时候，他被屏幕上的来电提示惊住了。
　　电话是卫佑亭打来的。
　　闻浪几乎是带着一点不可置信地把电话接起来，电话那头，卫佑亭的声音丝毫没有因为电话一直没被接而表达出任何不满。他就像一切都很平常，很普通地那样对闻浪开口。
　　“喂，闻浪吗？这边有个蒋家的私事，我抽不开身，你能帮我去一趟吗？”


第40章 39
　　“明天就去，机票差旅我会帮你订好。Bluetree那边我会直接和冯珂打招呼。放心，不叫你白跑，按照你日薪的两倍算。我一会儿就走私人账户打给你。”
　　卫佑亭难得毫不掩饰自己的强势，闻浪还没有回答，他就把一系列的行程都安排了下来，面面俱到，几乎没给闻浪拒绝的余地。要不是他不知道闻浪养猫，闻浪觉得他可能连幸运也会一起安排好。
　　闻浪在手机这头听他机关枪一般地把事情安排好，开口问：“你们知道Bluetres今天的事了？让我出去避开，是蒋先生的主意还是谁的。”
　　卫佑亭口风很紧，和闻浪绕着弯说话：“闻浪，你出去对谁都好，对你自己尤其好。我认为我们应该具体聊聊需要你办的事了。”
　　闻浪举着手机，忽然轻轻笑了出来，他在这个时刻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不但是在自欺欺人而且很卑鄙。他以为自己这样对蒋驭野毫无所求至少是一种骨气。可是哪怕只是现在这样不远不近的处着，他还是会受到蒋驭野，或者说蒋家自然而然的荫蔽。一件让他难到几乎走不动路的事，对于蒋家来说，好像只要他出个差就能解决。
　　闻浪不知道蒋牧原想要怎么做，他当然知道以蒋家的身份，钱也好，关系也好，医疗资源也好，甚至说直接解决掉杜蓉和胡新文也不是什么梦话。
　　只要他在此刻说好，一切迎刃而解，而他好像不需要支付任何代价。
　　“我能给蒋牧原打电话吗？”闻浪问。
　　卫佑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五分钟过去，电话那边的声音换成了一个冷硬的男声。
　　“喂。”
　　蒋牧原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闻浪听到他的声音，稳定了一下情绪，问：“蒋先生，我可以问一下，我现在如果出差。杜蓉和胡新文会怎么样吗？”
　　电话那头，蒋牧原翻动了几页纸张，他说：“不会怎么样。”
　　闻浪不熟悉他，从这句话里，他没有听出任何蒋牧原可能采取的倾向和做法。他一时不知道怎么继续问，只好沉默。蒋牧原也没有说话，两厢沉默下，半晌，还是蒋牧原先开了口。
　　“我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你也不是什么圣母。”蒋牧原的声音听着还是有些冷：“我想你也没有替闻磊偿罪这么天真的心思，闻浪，你清楚自己的财务状况。”
　　“还是说，你打算向驭野开这个口。”蒋牧原的声音变得更加淡漠：“我不介意，你大可以问他要。”
　　闻浪在电话这边又笑了一声，不由自主的。他想蒋牧原大概不会有那个闲工夫来羞辱或者讽刺他，他只是真的这么想的。
　　“蒋先生，人的行为是不是永远是来判断一个人的依据。”闻浪再次开口，语气轻松，但是任谁来听，都会立即意识到这话里的疲惫感。
　　“一个人可以做的事，和他想做的事，如果不匹配，是不是他最后只能变成他可以成为的那个人。”
　　蒋牧原在电话那头皱起了眉毛。他没见识过这样说话的闻浪，隐约闻浪这两句顾左右而言他的话里有别的意思。因为蒋驭野的原因，他对他身边的人多少还是更有一些耐心的，于是他开口问：“你不愿意接受这个安排吗？”
　　“不。”闻浪的声音响起来。在夜晚，显得很薄，带着一种伶仃的凉意。
　　“我接受，然后，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蒋驭野接到冯珂电话的时候，已经凌晨1点了。许书文已经睡了，半梦半醒地听到蒋驭野在外面和人打电话。电话挂断之后，过了一小会儿之后，客厅突然响起了极大的玻璃被砸碎的声音。
　　许书文迅速清醒了，他掀开被子，第一时间下床，打开主卧的门往客厅里去。
　　客厅里已经是一片狼藉，蒋驭野把肉眼可见的一切玻璃的东西都砸了，而且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手上受了伤，流着血就像是不知疼一样的往玻璃的茶几砸下去。
　　这一幕看得许书文瞳孔急缩，顾不上别的，大叫了一声蒋驭野的名字之后就冲了上去抱住了他。
　　蒋驭野在名字被喊到之后就陷入了短暂的怔愣，直到许书文冲过来抱着他，两个人借着冲力一起倒在沙发上之后蒋驭野在像是忽然恢复意识一样，茫然地看着抱着他的许书文。
　　“书文？”蒋驭野满脸都是不是何时流下来的泪水，整个表情没有丝毫痛苦的成分，只是茫然地，没有焦距似地看着许书文，喃喃道：“我刚才怎么了？”
　　“没怎么。”许书文见他醒过神，就伸出一只手控制住蒋驭野的头部，让他不往旁边那些被他砸了一地的碎玻璃上看：“你刚才就是做了个噩梦，没事的，睡一觉就好。睡吧，我在这里，没事的。来，把眼睛闭上。”
　　许书文不断地，耐心地哄着蒋驭野，蒋驭野却还是很难平静下来，他的眼睛疯狂地眨，睫毛抖地像是濒死的蝴蝶。
　　两个人僵持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蒋驭野才勉强闭上眼睛，带着满脸已经干涸的泪痕，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书文在沙发边上观察了他很久，确定他真的安静下来睡过去之后，才拿起沙发上的毛毯给他盖上。他拿过蒋驭野的手机，解锁之后翻阅了通讯记录。
　　此时已经凌晨3点快4点了，但是许书文没有任何犹豫。他放下蒋驭野的手机，走到阳台，确认蒋驭野时刻都在他的视线之下后，拨通了蒋牧原的专机。
　　电话被很快地接了起来，蒋牧原好像料到会有这个电话一样，不等许书文开口解释，直接问：“他又发病了？”
　　许书文用空下来的那只手扶住了额头，在阳台焦虑地踱步，说：“本来已经控制的很好了，他整个戒断和脱敏的过程都很稳定。白天就算是听到Bluetree那边的事也没有过激反应……我以为……但是他晚上接了个电话，就又变成这样了。”
　　蒋牧原在那边沉默了许久，问：“闻浪有打电话给他吗？”
　　“闻浪？没有。”许书文回答，“牧原，先不说这个，你那边住家阿姨和家庭医生都找一个过来，他手上受伤了，泸水湾这个房子也是一团乱。”
　　许书文和蒋牧原对了一下细节，上海天亮的早，这么一会的工夫，外面就有一点点白了。
　　许书文在屋子里找了好久才找到医药箱，给蒋驭野先止了血，再把地略略扫了扫。等了一个小时，住家阿姨和医生都到了，两个人都训练有素，一个打扫屋子，一个看蒋驭野手上的伤势。
　　等泸水湾的房内一切恢复平静，又过去了一个小时。蒋驭野睡得很浅，又好像一直有梦，眼球在眼皮下一直不断地动。许书文怕他睡不安稳，让医生给他打了一点镇定剂。
　　药物作用下，蒋驭野才终于睡实了。整个人躺在沙发上，明明是那样高大俊美的青年，却莫名显得有些可怜。
　　等到晨光熹微，住家阿姨和医生相继离去，除了蒋驭野手上的绷带，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许书文没敢再进卧室睡觉，他就坐在沙发旁边守着蒋驭野浅眠。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边的动静，才又跟着醒了过来。
　　用过镇静药的蒋驭野此刻思维都还是有点顿顿的，他有点茫然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目光中有一些迷茫，行动也变得很慢。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很慢地回头去看许书文。许书文看着他的目光，就知道他可能已经把昨天晚上发过的疯忘记了。于是靠着沙发笑了笑，说昨晚看电影看了个通宵，你忘了？
　　蒋驭野没说话，只是晃了晃了自己的手。
　　“摔了杯子，你非要去捡。”许书文自然的把话接上，“还困么？要不再去睡会？”
　　蒋驭野得到了答案，他摇摇头，重新靠在了沙发上，半晌，他用手扶住了额头。
　　这是一个许书文已经看习惯了的动作，他知道他又开始头疼了。


第41章 40
　　闻浪在回老家的高铁上，做了一个梦。
　　梦的开局很混乱，依稀回到了从前，他刚刚转学去九中，被班上的几个小混混找麻烦，趁他上厕所的时候从外面顶住了门，又把一桶凉水从厕所的隔板上方倒了进去。
　　他没办法，衣服湿透了，又是冬天，只好提前跟老师请假回家。家里闻磊出门上补习班的课，肖浮蕊也还没回来。他一个人收拾好了，洗了个澡，又准备了晚饭。本来以为不会有事，结果当天晚上就发起烧来。
　　闻磊在外面的课一直要上到晚上12点，回来也不会来关注他。肖浮蕊则是到家之后吃了饭就出门打麻将去了。他一个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烧的有些厉害，还是自己撑着起来去抽屉里找药，又去接了盆冷水自己给自己降温。
　　他不觉得有多委屈，他从小六开始，连去医院打点滴都是自己一个人去了。
　　闻浪不喜欢生病。他因为忍耐力很强，所以很少发自内心讨厌什么事，除了生病。
　　生病意味着一系列的麻烦，要吃药，打针。而且行动力降低，人变得脆弱，意味着他做许多事的时候会比其他时候更艰难，他讨厌这样。
　　闻浪自从大了一点之后，就很少有人照顾他。小的时候没办法，肖浮蕊再嫌麻烦也会留心。但是那样也不好，肖浮蕊是个很容易紧张的性格，明明是闻浪生病，肖浮蕊却焦虑得像是真正需要被照顾的那一个人，她会不断用指责的语气念叨，觉得闻浪这不好哪不好，所以才会生病。
　　肖浮蕊解除自己焦虑的方式，是对所有的照顾事项都过度执行。小孩子皮肤嫩，受不住太烫的水。但是肖浮蕊听人说感冒要洗热水澡，就把水烧的非常烫，哪怕闻浪已经被水烫得要哭出来了，她也不当一回事，继续拿着舀水瓢往他身上浇。
　　闻浪后来就学会生病要瞒着她了。
　　但即使如此，闻浪依旧觉得这件事肖浮蕊没有什么过错。人不是生来就知道怎么当父母，她至少尝试做了一些该做的事，也没真的把他折腾死，算是比他不闻不问的爹强多了。再说，闻磊是那样一个人，肖浮蕊对这个家庭，甚至对他都有诸多不满，都可以理解。
　　说起来好笑，他这辈子生病受伤之后，难得的被照顾的很好的经历，还是被郑一鸣打了之后在文家养伤的那一次。
　　除了睡得不太好。
　　那些时日，虽然已经答应了文颂龄要和蒋驭野撇清关系，但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很多事，都不跟着人计划的那样走。闻浪猜测，文颂龄大概是没有把同样的话说给蒋驭野。不然没法解释，他们都已经准备要分道扬镳了，为什么自己还能每天晚上被床上突然多出来的人惊醒。
　　那时的蒋驭野，看起来特别的脆弱。少年人还未长成的身体，虽然已经有了日后的样子，却还是青涩的。
　　闻浪每天都被他闹醒。从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睡着，到能够立即分辨出蒋驭野呼吸微妙的变化，没花多少时间。
　　他在那些炎热又连绵的夜里，一直一直，沉默又安静地看着蒋驭野的脸。身上的疼痛已经无足轻重，但精神上的煎熬却仍在继续。
　　闻浪没有办法，他只能任由自己的无奈和妥协都摊开在隐秘的月光下。他心里清楚自己的伤养好之后他们很可能不会再见面了，所以在这个似乎没有人监看的夜晚，他没法拒绝一个向他靠近的蒋驭野。
　　他知道眼前这个闭着眼睛的人常常没有真的睡着，但又没有任何拆穿他的理由和必要。就好像，那时在他们之间，沉默和浅眠已经成了唯一的相处方式。
　　他们谁也没有想好再次见面时要说什么话，不如就这样。
　　闻浪习惯于用沉默来忍受一切或是痛苦或是不舍的情绪，他的家庭至少教会了他这个。只要不说话，不回应，时间会永恒地往前走，带走一切风波，爱恨，病痛，甚至是人本身。
　　闻浪想着自己，想着时间既然能连闻磊这样的事都从他的生命里带走，那对于蒋驭野，忘记这个只是短暂相处过一个学期的同学，也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
　　蒋驭野应该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他当时就不会走了。
　　那个打给他的电话，只是个意外。
　　所以，那些短暂又漫长的夜里，即使在闻浪最动摇，最恍惚，最克制不住地去想蒋驭野是不是也在因为分开而难过的时候，他都没有伸出手去碰过蒋驭野近在咫尺的脸。他扮演好了一个即将离开的人所应该具备的所有本分，安静透明得像是根本就不存在。
　　这样对他俩都好，闻浪是这样的想的。
　　两条因为一场玩笑般的意外而出现交点的平行线，要花费太多的努力才能勉强交织在一起。
　　可他不愿意也付不出代价，蒋驭野同样也没有任何理由来面对他这堆鸡零狗碎又平庸无聊的生活。走散甚至不能说是应该的，而该说是最好的。
　　或许这世界也有转机，像所有小说和浪漫主义的作品里写的那样。也许他能够出人头地，这样他在蒋驭野的那个世界里终于有了可以入局的资本。又或者蒋驭野的执拗能让一切苦心经营都作废，在不管不顾的疯狂和冲动之下一直选那个最错的决定。
　　可闻浪知道，这世上如果所有的努力和奋斗都能看到回报和希望，那不会有那么多让人麻木和无奈的痛苦。
　　而蒋驭野，也从来不是一个疯狂又冲动的人。
　　他清楚，他明白，所以面对蒋驭野，闻浪那只触碰他的手总是伸出去一点点，就又收回来。就像是蒋驭野出现在他面前的，每个永远都在假寐的夜晚。
　　他们早就应该分开了，像是两个最无关的陌生人，在这喧闹的世界走散，在彼此的人生中淡去。即便会难过，但就像是生病了或是受伤了，总会好的。
　　本来是应该这样的。


第42章 41
　　闻浪在快到站的时候醒了过来，头压在高铁的窗户上久了，有点疼。他不在意地揉了一揉，就开始收拾检查随身的东西。
　　等下了高铁，天还亮着，他看了眼时间，决定先不去卫佑亭安排的酒店，而是去一趟文家老宅拿钥匙。
　　文家在去年年末的时候举家搬迁了，随着文同竹的升迁，一家都回了北方。只剩下老宅在这里，有人定期打理。
　　卫佑亭同他说的蒋家的私事，就是来文家这边的老宅，归置一下蒋驭野高中时候的东西，如果还有什么有用或者有纪念意义的，整理一下，寄回上海。
　　闻浪知道这只是个借口，但是他依旧准备好好把这个差事办完。
　　毕竟在故事走到结局的时候，走不出来的演员，除了念旧，也没有别的事好做。
　　文家留守的是一个年迈的老阿姨，她没想到闻浪到的这么快，和卫佑亭通了一次电话之后，才把人请进来。
　　“侬上海来的啊。”老阿姨操着一股已经不太熟练的沪普，问：“哎呦，这么快就到了，路上辛不辛苦哦。”
　　闻浪听她说话，猜测大概是原来蒋家跟着文与鸢到老家这边的佣人。文与鸢去世多年，她们没回蒋家，倒还是留在这里。
　　阿姨姓刘，带闻浪进了文家的宅院，花园里的花打理的不如主人在的时候精致，有了点野蛮生长的意思，一壁的蔷薇开得花不见叶，显得十分轰轰烈烈。
　　刘阿姨带着闻浪往屋里走，看闻浪盯着那蔷薇不做声，以为他喜欢那花，于是笑笑：“开得好伐，今年没人管就没修枝条，开了这么大一片，往年都没有的。”
　　闻浪嗯了一声，扭过头，没再说什么，跟着刘阿姨继续往里走。
　　其实不用阿姨介绍，闻浪认得那道爬墙的蔷薇，那还是蒋驭野种的。
　　当年，在他伤势好了点之后，白天可以不呆在屋里，也出来走走。
　　文家的花园一直有职业的园丁养护，理论上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再精心养护也总会遇到一些虫害和坏根。那一年的夏天，那一大片的蔷薇害了病，从嫩叶开始，出现了一些白色的和粉色的斑点，后面逐渐变成紫色，然后落了下去。
　　园丁当时好像是判断说那花应该是救不活了，就挑了个白天，把那一片的蔷薇都给拔了。
　　闻浪白天看他拔花的时候不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联系，晚上回客房休息，才发现那一片蔷薇刚好对着他这里的窗户。平时望出去到处都是花也不觉得有什么，今天却陡然秃了一大片，十分格格不入。
　　他当时不知道想到什么了，就看着那面秃了的墙，一直没睡。以至于晚上蒋驭野来夜袭的时候，和坐在桌子面前的他撞了个正着。
　　这是这段时间里从来没有过的，闻浪总是心照不宣的在蒋驭野来之前上床睡着，给足了他时间和空间。如果不是看那面墙忘了时间，他们不会遇到。
　　蒋驭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虽然有点尴尬，却迟迟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就站在那和闻浪对视，半晌，才开口找了个理由：“………我来问你要不要喝水。”
　　闻浪看他找了个这么蹩脚的借口，避开了没有回应，直接说：“看到外面那面墙秃，就忘了时间了。”
　　说完，他也不等蒋驭野解释或者打什么圆场，看也不看他，上床睡觉了。
　　他闭上眼睛5分钟以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关门声。他以为蒋驭野就这么走了，结果身后却传来一个他熟悉的，床被重量压下去而产生的轻微的震感。
　　这个晚上，他们谁也没说话，谁也没真的睡着。窗帘也没拉上，月光清凌凌地照着这一方小小的床榻。
　　闻浪想，如果，他只是假设，如果蒋驭野开口留他，他应该怎么拒绝。
　　他不知道。
　　他就这样，抱着不可知的忐忑和纠结，在黎明到来之前，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蒋驭野当然已经不在了。
　　闻浪发了一会儿呆才坐起来。他下床准备去洗漱的时候，路过那对着外面花园的窗户，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愣一下。
　　秃还是秃的，但是与昨天不同，那空荡荡的墙面多了两根用来给爬藤植物爬的藤蔓。藤蔓下头，是两株蔷薇的新苗。
　　后来晚间吃饭的时候，闻浪听到仆人们说起，才知道这两株新苗是蒋驭野栽的。
　　他们说起这事的时候，像是在说什么新鲜事一样。没有什么额外的信息，但是足够让闻浪意识到，蒋驭野心血来潮地去栽这两株蔷薇，大概是因为他昨晚上说的话。
　　彼时，他因为身上的伤还没好，正在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粥，听到这个事，食不知味就变成了食不下咽。
　　那是一种他人生里，十分难见的情绪，他熟悉各式各样的无奈，痛苦，释然和放下。却少见的会有这样，带着一丝恼怒的烦躁。
　　他烦那个去栽那两株蔷薇的蒋驭野，也烦这个，因为知道了这件事而重新陷入纠结的自己。
　　蒋驭野为什么要这么做。
　　闻浪开始不明白，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以为这不过一场阵痛，现在却发现蒋驭野大有把这阵痛一直持续下去的意思。
　　到底是因为他把蒋驭野从那个地方带出来，还是事情从一开始他们遇上的时候就错了，又或者蒋驭野现在处于某种感情的激荡里，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诚然，没有人不想要温暖的感情，没有人不希望被别人温柔的对待，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蒋驭野。
　　这个，他人生里遇到过的，唯一一个，愿意为他做这些事的人，他只能放弃他。
　　他要不起这份好，也知道蒋驭野总有一天会放手。
　　他们之间，实在是太过悬殊了。
　　带着这样的烦躁，闻浪第一次，在自己房间里，有意识地醒着等蒋驭野。蒋驭野进门的时候看着他，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他看到闻浪醒着看着他，只以为是他有话要说。
　　确实是有话要说，但是和他所预想的大相径庭。
　　闻浪看着蒋驭野，非常明确，非常冷静地告诉他，自己的伤好了，他明天就会跟文颂龄说，他要离开文宅。
　　蒋驭野愣住了，一刻钟后，他好像才是刚刚反应过来闻浪在说什么一样，突然用一只手捂住了脸。
　　闻浪看到他的动作，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消化和改变态度。对于要分开这件事他们早就应该心照不宣，而且分明是蒋驭野自己先走的。如今不管蒋驭野还有什么打算，他都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就在闻浪这样想的下一秒，蒋驭野却抬起了头，毫无征兆的，一拳砸到了门旁边衣柜的门板上，声音在夜里响得惊天动地，文家上下一时间灯都开了，立刻有醒了的人往这边赶。
　　在这个混乱的源头，蒋驭野还是什么都没说。抬起的眼睛里，只有被血丝充斥着的眼白能看出那未说出口愤怒。
　　闻浪知道那个眼神在说什么。
　　他在说，你做梦。
　　闻浪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不是发生在蒋驭野身不由己的少年时光，而是发生在他成年的时候，会怎么发展。
　　在蒋驭野这个18岁都还没到的年纪里，他的愤怒很快被闻讯赶来的文颂龄压制。文颂龄在一群仆人之后赶来，身上穿着睡衣，草草披了一件外套。他走到了近前，甚至没有再多问一下情况，就指挥着几个保镖“送”蒋驭野回去歇息。
　　和闻浪猜想的不一样，面对文颂龄，蒋驭野没有任何过激行为，甚至任何肢体上的挣扎也没出现，他就跟着那些人出去了。
　　蒋驭野走之后，现场只剩下文颂龄和闻浪，他们没再多说话，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第二天，闻浪被转移去了一家私人医院。
　　文家派了护工和仆人照顾他，仆人是老宅那边过来的，说是照顾，也可能是一种变相的监视。这仆人是见过那天网上蒋驭野在闻浪的门口发疯的样子的，护工不在的时候会和闻浪小声念叨，说他们少爷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哦，没见他这样过。
　　闻浪不知道这位嘴碎的阿姨是否也承担了试探他态度的任务，以防万一，他一律用面无表情和简单的单音词糊弄过去了。
　　闻浪知道文颂龄一定会对此非常头疼，而且一定认为蒋驭野来他面前闹的样子非常掉价。文颂龄在背后把什么事都安排好了，连相关的人员都一应安排妥当，结果蒋驭野却突然不肯按照剧本走。文颂龄无计可施，即使再朝自己施压也是无济于事。
　　闻浪难得感受到了一阵啼笑皆非，他甚至对这个尴尬的现状有点想笑。只是因为身边有人，所以没法真的笑出来。
　　他在疗养院的床上躺着休息，一闭上眼，马上就能看见蒋驭野那天在他眼前的表情。愤怒和恨意都那么明确，不容错认，仿佛有种从骨髓里生出的执着。在那种浓烈的情感展露的一瞬间，闻浪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心悸。而在那份心悸过去后，闻浪这才发现，文颂龄可能说的是对的。
　　他虽然不清楚理由，但他的确在极大的影响蒋驭野的情绪，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他的选择。
　　这种选择已经脱离了理性的范围，闻浪认为自己身上任何可见的价值，文家都能迅速找到另一个替代品。蒋驭野向来是个聪明人，如果不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他没有理由不让自己走。
　　闻浪依旧不知道蒋驭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正如他不明白蒋驭野被注射麻醉剂后为什么会选择打他的电话。但是蒋驭野的做法说明了一件事，他的确因为某种理由，处在一个极不稳定的状态里，他可能远比看上的样子还要脆弱和无助，就像是溺水的人，在本能的自救。
　　这样的蒋驭野，把自己当成了一块能够勉强攀着的浮木。
　　被溺水的人抓住是很可怕的，那些人往往会因为求生的本能拼命的挣扎并且抓住能抓住的一切。如果他抓到的是根真的浮木，兴许可以得救。可他抓的是一个人，这就可能把两个人都淹死。
　　而面对这个情况，闻浪惊异地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害怕。
　　他可能和他爸一样，多少有点不正常吧，闻浪想。那天，在面对陡然发难的蒋驭野时，他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是想走过去，去看蒋驭野的眼睛。
　　去看他察觉到的那一份执拗的疯狂，是不是真的。


第43章 42
　　“他怎么样了。”
　　泸水湾里，又是深夜，蒋驭野吃了安眠的药物已经睡了。许书文站在阳台和蒋牧原通电话。
　　“吃了药，刚睡着。”许书文揉揉自己的头发，对蒋牧原说：“他好像选择性忘记了昨天晚上那个电话。我问不出来，看记录是打给冯珂的，要问吗？”
　　蒋牧原在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半晌开口：“先不说吧，他如果能自己缓过来是最好的。”
　　许书文没有对这个判断说什么，蒋家有自己的打算，不管怎么说现在都还有余地，没必要用太过激的手段，他比较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要给他重新用药吗？”许书文问，“抗抑郁的，他之前已经断药了很久了，但是现在看还是不行。”
　　蒋牧原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语气里有难得的动摇：“情况这么不好吗？”
　　许书文回答：“精神疾病和抑郁虽然不是遗传性疾病，但是有遗传的倾向的，阿姨当年…………我认为还是要慎重一点。”
　　蒋牧原的声音变得稍微严肃了一点，问：“你是他的心理医生，我想你可以和他商量。”
　　“心理医生……”许书文在电话这边失笑：“牧原，我要只是他的心理医生，现在就不会通这个电话了，咨询是有保密协议的。”
　　蒋牧原在电话的对面沉默不语，半晌，开口：“蒋彧州出国了，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回老宅来住，王医生他们都在。”
　　说完，蒋牧原就把电话挂了。
　　许书文听着电话挂断的忙音，知道蒋牧原是什么意思。如果蒋驭野的状态继续往坏发展，为了把这件事瞒住，比起住在泸水湾，蒋家老宅显然是一个更加隐秘和安全的场所。
　　许书文在阳台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烟来，在阳台点了一支。
　　在烟雾腾盛起来之后，许书文抽了一口，又徐徐吐出，站在这处阳台发呆。半晌，忽然想起了闻浪这个人。
　　如果现在是他在这里，会怎么样呢？
　　-
　　夜幕来临，闻浪拿着文家老宅的房门钥匙，在门口和刘阿姨作别。
　　他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沿着文家门口的马路往外面走。这处别墅修在一处山上，于是马路也绕着山建，曲曲折折。闻浪走了很久才走到小区的门房。出去，走到外面的大马路上，手机里的叫车软件才有了用武之地。
　　闻浪没有驱车去卫佑亭给他定的酒店，他去了当年的那个租书店。
　　他很多年没来了，自从知道这里是蒋驭野家里哪个常年伺候的仆人的产业，只要蒋驭野不在的时候他就不会自己过来，但是手里一直是有这里的钥匙的。
　　闻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他只是过来了。
　　就好像时移世易，物是人非，他，蒋驭野，文家上下，谁都争先恐后地离开这个地方，过往的一切也正如他当年所想的那样，随着时间被带走洗刷，而他却带着那万分之一的侥幸，想知道这个地方有没有变过。
　　那家租书店离得不远，他很快就到了地方。闻浪下了车，拿着自己的行李，走到那扇熟悉，却比记忆中要老旧许多的栅栏门前。
　　他从自己的钥匙串里找出来开这扇铁栅栏门的那一把，钥匙和门一样的老旧，只是因为常常被抚摸，所以没有那么重的生锈的痕迹。
　　闻浪深吸了一口气，把钥匙插进了门的锁眼里，转动了它，钥匙在生锈的锁眼里发出了难听的金属摩擦声。
　　门应声而开。
　　-
　　蒋彧州那边下午六点的时候，国内已经午夜了。
　　他想着蒋驭野的事，就给蒋宅那边打了个电话，电话先被仆人接起来，10分钟之后，又递交到了蒋牧原手里。
　　蒋牧原接过听筒，言简意赅地说了声喂。
　　蒋彧州没有计较他的无礼。蒋家的父子关系也就那样，外人恭维的时候会说一句家教严明，其实就是彼此之间都没什么情分。平时如果没什么事，蒋彧州也不会太关注自己这些孩子在想什么，只要做的不出格就行了。
　　能值得他特意打个电话的事，自然是他认为出格的事。
　　“我听说驭野那边去了医生。”蒋彧州的语气很自然：“确认了吗？是和他妈一样的毛病吗？”
　　电话那边，蒋牧原直接皱紧了眉毛。蒋彧州本人没什么文化，这么多年养尊处优，说话虽然算不上粗鄙，但是也和礼貌相差甚远。如果不是当年吃了时代的红利下海经商，这样的人八辈子也不可能和文与鸢扯上关系。
　　可他们却成为了夫妻。
　　“没有确诊，一切都还不好说。”蒋牧原在电话这头和蒋彧州周旋：“他还没有到这个程度，请您不要咒他。”
　　蒋彧州每每听到蒋牧原这样客客气气又文质彬彬地说话就心烦。照他设想的，这样的一个好儿子，就应该去走仕途。谁知道当年他犯什么轴非但是蒋彧州还是觉得糟心。
　　好好的一盘棋，就因为文与鸢的一场病，什么都走岔了。
　　“你要是不忍心就联系我。”蒋彧州在电话里显然毫无温情可言：“当年给你妈看病的那几个人都在，只要这回人看死了，别出事，蒋家也不是养不起。”
　　蒋牧原是熟悉蒋彧州这样的说话风格的。某种意义上，他这名父亲和文颂龄其实是不谋而合，区别只是文颂龄多少还要顾忌着脸面，但是蒋彧州不在意这些。
　　他觉得如果蒋驭野会逐渐成为一个麻烦，那大可以提前解决。
　　蒋牧原在电话这头抿紧了嘴唇，半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电话挂断了。
　　而这场风波的由头，蒋驭野，才刚刚被送到蒋宅。
　　许书文再三考虑了下，还是觉得这个时候回蒋家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在和蒋牧原商量过后，趁着蒋驭野睡着把他送了过来。
　　蒋驭野在药物的作用下半睡半醒，还是有点模糊的感觉，不是知道有人在搬动自己。但是他因为吃了药，神思倦怠，全身都没有力气，只好任由这些人搬运他。
　　他就在被搬来搬去的时候模模糊糊的想，还真的是太阳底下无新事，兜兜转转的，他们当年怎么对文与鸢，现在就是怎么对自己的。
　　他又一次想起在文家的那个晚上，在闻浪暂居的客房门口，那是他有记忆一来第一次行为失控。当时文家上上下下都没把这个当回事，文颂龄甚至觉得他压抑了这么久，发次火很正常。更别说，他是对着闻浪这个没什么背景的“外人”发火，算的上有分寸，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他自己知道不是。
　　他在文颂龄的勒令下回了自己的卧室，一晚上都躺在床上没有睡着，手一直在抖。
　　没人知道他在闻浪说出自己要走的时候，内心到底爆发出怎样的愤怒和恐慌。这感觉回忆起来连他自己都心惊。他知道自己在失控，但是无能为力。
　　他接受不了闻浪先说要走。
　　他以前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他总是先走的那一个。不管是在酒吧外面吵架那次还是之后率先断了往来，他总是更先放手。即使闻浪也会拒绝，他也觉得那是因为自己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如果他想，闻浪是不会拒绝的。
　　就好像闻浪虽然拒绝了进入他的社交圈，但是在不联系那么久之后，他打电话给他，他还是愿意和他说话，甚至继续安慰他。
　　蒋驭野觉得，如果是这样也好，即便闻浪不肯陪他去面对那些人，但只要他知道他打得通这个电话，他就可以靠着这一星半点的慰藉，继续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被注射麻醉剂这次只能说是个意外，蒋驭野意外闻浪真的会来，但更让他意外的是闻浪居然真的能解决这件事，这并不算是个好消息。
　　闻浪的清醒能让他把自己从郑一鸣那拉出来，就意味着他绝对不会头脑发热地继续搅在这些事里。
　　但是他没办法，他无法容忍这个人如此明确的拒绝，就像是溺水的人无法放弃自己的浮木。
　　闻浪可以走，但不能是现在。
　　蒋驭野知道自己当时在情绪濒临崩溃的边缘依旧保持着一种强迫式的理智和清醒。
　　他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也只是知道而已。


第44章 43
　　在最初和闻浪分道扬镳之后，蒋驭野，也过了一段还可以的日子。
　　只不过这个“还可以”是文颂龄眼中的，学校已经开始放寒假，他把家教的时间排满了，每天都跟蒋牧原发竞赛相关的邮件。一天上6小时的课，剩下的空余时间和郑一鸣那些公子哥出去社交，每周做一套竞赛的模拟卷子，成绩都不错。
　　他不再去管文与鸢的事，即使医生和佣人在二楼频繁的进进出出也能视而不见。就算文与鸢在二楼在那些短暂的清醒瞬间又闹出什么声响，他也能淡定地戴上耳机，继续做他的竞赛题目。
　　他像是个完美的，文颂龄和蒋彧州所共同期许的二代那样。冷静，理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除了不像是个人，其他都挺好的。
　　在他们夜晚消遣的酒局里，郑一鸣不知道是不是新鲜，也提过一两次闻浪。毕竟蒋驭野很少带什么人到他们的局里。蒋驭野随便笑笑，三言两语就把闻浪这个人盖了过去，然后说如果他们觉得有趣，他带别人来。
　　然后他只是和酒吧的老板暗示了几句，没多费什么功夫，就招到了几个缺钱又长得好看的学生来给郑一鸣陪酒。
　　人就是这样的，蒋驭野看着酒吧老板和那些学生谈价钱的时候面无表情地想。
　　就像自己在家里和郑一鸣的面前通过出卖自己的自尊和人格来获取一个稳定而优渥的未来。这些为了一点钱来陪人喝酒的学生也不过是在出卖一样的东西。
　　他们看似处在一个泾渭分明，上下有序的食物链里，骨子里却都是一样的贱，没有任何分别。
　　他在那时不可控制地再次想起了蒋牧原，这个原本应该和他一样的处境，却在国外过的正直又上进的人。
　　摈除掉一切设计，安排，出生的先后顺序这样的客观条件，蒋牧原和他到底差在那里呢？
　　他们都是一样的聪明。他在做那些竞赛题的时候自然也会和蒋牧原当年的成绩拿来作对比，没有什么差距。至于相貌，他长得更像文与鸢，所以向来是更漂亮的那一个。
　　可为什么过的如此天差地别。
　　蒋驭野想不通，他甚至一度觉得蒋牧原可能也向他隐瞒了什么。他可能和自已一样同样在经受着某种缓慢的酷刑，只是和他一样，不说。既是没人说，也是不想说。
　　这样的猜想，在文颂龄禁止他朝蒋牧原传递文与鸢近况的现实里，被粉碎了个彻底。
　　如果蒋牧原是和他一样的人，文颂龄不会瞒。因为真相不会带来任何改变，蒋牧原会像文颂龄期望的那样，继续在国外完成学生会竞选，继续自己的学业。
　　可是文颂龄隐瞒了这件事，这不但说明文颂龄对蒋牧原的态度和自己不一样，更说明了蒋牧原很可能真的为了这件事回来。
　　蒋驭野真的想不通，都是这个家里的孩子，为什么蒋牧原可以活的像一个人。
　　这样的纠结，导致蒋驭野逐渐放弃了告知蒋牧原这件事。他没有完全的怕了文颂龄，但是他也没有那么的高尚。文颂龄对蒋牧原审慎的态度已经充分说明了蒋牧原绝不可能是一个身份微妙的私生子。自己为了文与鸢那段隐秘情事而产生的所有同情和不忍心都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文与鸢对他和对蒋牧原不一样，只是因为，不一样。
　　在意识到这点之后，蒋驭野开始拼命地用白天的学业和夜晚的酒精轮番地把自己灌醉，让自己可以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让自己可以稳定情绪，继续做他那个合格的二少爷。
　　他已经不再在意他带回来的那本相册。他把那本相册塞在他一个旧书包里，打包扔到了床底下，装作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
　　而文与鸢在文家过的越发安静。
　　这样的安静是必然的，家庭医生一直在踩着她能承受的极限在给她注射镇静剂和安眠的药物。人的意志只在小说和影视剧里才有能突破人体极限的强度，换到生活里，不要说用药，就是普通激素也会让人情绪大变。
　　而文与鸢的情况更微妙一点，因为她在大幅度用药之后，第一次的生理期来了。
　　文与鸢身体本来就不好，又是积年的心病，本来生理期就很不稳定。之前又因为服用药物，推迟了这一次生理期的时间。所以这一次的月经来潮，就显得格外的可怖。
　　大出血，能染红半边床单的那种大出血。
　　傅芮再一次被文与鸢的情况弄得焦心万分，重新开始不眠不休地照顾她。也许是文与鸢实在是流了太多血，就算医生和文颂龄再三保证，傅芮也不相信他们说药物用量是安全的之类的话。要求在文与鸢经期期间停药，至少，也要减少药的用量。
　　于是文与鸢难得有了一些神思清明的日子，又因为身上在流血，四肢无力，依旧没什么攻击性，才和傅芮之间有了一些堪称温情的时光。
　　但是她还是不那么清楚的，她依旧不知道自己今年几岁。一次傅芮照顾她擦身，她茫然地看着傅芮已经半白的鬓角，毫无所觉，充满疑惑地问出了口。
　　“妈，你什么时候头发都这么白了？”
　　文与鸢疑惑地问傅芮，傅芮听她说得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即使是看到这雪白的头发，文与鸢也依旧不觉得傅芮已经老了。她只是疑惑，自己妈妈也才40多岁，怎么会头发一下子全白了呢。
　　她还以为自己才20多岁，还是那个没嫁人，可以和家里耍赖的小女孩。
　　这天晚上，文与鸢缠着一起傅芮睡觉，两个人一起睡在文与鸢房间的那张有些窄的床上。文与鸢环抱着傅芮的脖子，一直在喃喃地说话。
　　她小声地劝傅芮，说爸爸单位的那笔亏损没事的，就算补不上，最多也就是从位置上下来，不会去坐牢的，她已经托人问过了。
　　这些都是陈了不少多年的旧事，傅芮听着文与鸢轻声细语的念叨，却依旧觉得心口酸涩，内心对文与鸢近日的胡闹而产生的不满也一点点散去。
　　文与鸢就这样一点点地说，和傅芮说自己的工作，自己的项目，说就算爸爸不当领导了，还有她，还有哥哥，他们一家还是可以过很好的日子的。
　　傅芮听得几乎又要流泪，她和文与鸢睡在一张被子里，听着她絮絮叨叨，就和当年一样。
　　不一样的是，当年她没有办法对文与鸢说真话，现在却敢了。
　　“不一样的啊，阿鸢。”傅芮同样轻声哄她：“爸爸亏了的钱，好多的，比你想的要多的多，补不上，一辈子就完蛋了啊。”
　　傅芮的话落下，整个屋内都静悄悄的，只听得到两个女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好久，文与鸢才说话，声音里竟然是带着冷意的。乍听之下，几乎让傅芮有些错愕。
　　文与鸢问傅芮，是多少钱。
　　傅芮嘴巴反复张合了几下，最终还是想着都已经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过去的事也没必要再瞒，何况文与鸢如今这个状态也再闹不出什么事，就说了实话。
　　她报了一个数字，文与鸢听完，又是久久不语。
　　就在傅芮都要以为文与鸢是不是没听清楚的时候，文与鸢却忽然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
　　“所以，妈妈，我的人生，江林的一条命。就值这么多钱，是吗？”
　　文与鸢哭得停不下来，她的话又让傅芮听得头皮都在发麻。他们当年确实是为了让蒋彧州能接手那个出事的工程再补上亏损才极力促成他和文与鸢的婚姻，但这里面又有江林什么事？什么叫江林的一条命？
　　傅芮听得害怕，不敢再在文与鸢这里待着，起身就要往外面去，准备叫医生进来。可她刚一动身，就被文与鸢抓住了。
　　文与鸢带着满脸的泪痕，神色根本看不出到底是清醒了还是迷糊着，她用了死力气抓着傅芮，用力到骨节都白得突了出来。她就那样逼视着傅芮说：“妈……你生了我，又卖了我，生恩和养恩我一起还给你。我给蒋家生了两个孩子，我被蒋彧州骂了一辈子高级妓女，我认了，是你生的我，我认了。可是江林做错什么了？他不过是爱我，他不过是喜欢我，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呢？！”
　　傅芮做了一辈子教育工作，越到晚年越是德高望重，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她面对这样的文与鸢羞怒难当，在文与鸢的逼问之下率先高声惊叫了起来。
　　“来人啊！！来人！医生！医生！！！”
　　文家深夜不安宁已经是常事，傅芮的惊叫之下，不到片刻就灯火通明。迅速就有医生和佣人带着药箱，冲到文与鸢的房间来。
　　文颂龄也到了，文家上下闹成这样，只有蒋驭野的房门纹丝未动，里面没有灯光，像是已经睡熟了。
　　闯入的医生迅速给文与鸢注射了安定剂，这一次没有傅芮拦着，药物被足量注射，文与鸢没一会儿就又失去了意识。
　　傅芮站在门口十分心惊，扶着自己的胸口喘气，看屋内文与鸢已经安静了下来，才回过神拉住文颂龄的衣袖，低声问道：“刚才，阿鸢提到了江林的一条命。这是怎么回事？你清不清楚？”
　　文颂龄的表情讳莫如深，他拍拍傅芮拉着他的手，语气状似轻松地说：“没什么，她病着不清楚，说胡话，你也信。”
　　傅芮轻而易举地相信了文颂龄的这句话，闻言立刻松了一口气，说：“我说呢，那也是挺优秀一个孩子，别造孽就好。”
　　文颂龄又和她低声交谈了几句，主要是围绕着文与鸢的治疗方案。这次傅芮没再提任何异议，都点头答应了。
　　文家的主宅重新归于平静，文颂龄先送傅芮去睡觉，自己再下楼去打电话。
　　他路过一楼的时候，经过了蒋驭野的房间，在全黑的门框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往书房去，而是去了客厅，用客厅的座机打了下面的电话。
　　电话在深夜里很快被接通，接电话的人似乎正在喝酒，说话的时候还有些不清楚。文颂龄严肃地叫了两声他的名字，对面又换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这个电话才算正式开始。
　　“什么事啊，岳丈？”电话的对面蒋彧州说话还有点大舌头。
　　文颂龄对他这个女婿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容忍，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直接说了他打这个电话的用意。
　　“江林的事，是你告诉与鸢的？”


第45章 44
　　蒋彧州接这个电话的时候，没有真的喝醉。
　　他常年在生意场上混，酒量自不必说，更是谙熟各种演技，用来插科打诨糊弄事情，仿佛信手拈来。
　　他现在也在这样糊弄文颂龄。
　　文家虽然当年卖了个女儿给他，保全了文颂龄的位置，但终究是有点看不上他这种从商的人，觉得水准不够。蒋彧州知道这一点，文颂龄没退休的时候还耐烦应付一些。后来文颂龄下来了，文与鸢的亲哥也还没起来，他就对这一家人敷衍的有些懈怠。
　　此时听到文颂龄提起江林，蒋彧州心里绕过几个念头，嘴里却还是喝大了之后的含混感，嘟嘟囔囔地开口：“江……江林？谁啊，与鸢那个相好……这都多少年的事…………”
　　文颂龄没让他继续糊弄下去，直接说：“彧州，这不是小事。”
　　许是文颂龄的声音太严肃，即使蒋彧州还打算继续敷衍他，也禁不住安静了了一瞬。这一瞬已经足够文颂龄识破他的演技。
　　“这说到底也是你的家事。”    文颂龄在那短暂的安静后，紧接着开口：“当年的事，虽然情有可原，说出来到底也是一身腥。你不怕这些事，总也要为牧原考虑。”
　　文颂龄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是又处处在点蒋彧州。蒋彧州喝了点酒，听文颂龄说话只觉得脑门上有根筋在突突，只有那么不得劲。
　　就这么个老牲口，当年明明是他求着人，却总摆着一副架子，仿佛是别人求着他。
　　如今他不在位子上，蒋彧州这边又借着蒋驭野搭了上了郑家，很有点混不吝的意思，也不耐烦和他打太极，索性直说：“岳丈，你这话就有点不厚道了。人江林当时可是为了给你那个工程收拾烂摊子才下的矿洞，这出了意外，谁也不想，到头说出来也是你们文家的事。咱俩家虽说是亲家，也不是不能离。牧原可姓蒋不姓文呐。”
　　文颂龄听他说完，一瞬间眉毛皱紧了。他退下来很多年，始终没能习惯这件事。在家里就不必说了，对小辈仆人都是以往的态度。但是他最受不了的还是和外面的人接触。
　　有些他们老同僚或者新面孔，彼此都顾惜着关系脸面，不会给人下不来台。但是像蒋彧州这种没什么背景但是因缘际会搭上的人，确实会在态度上有变化。
　　文颂龄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他声音变得严厉了许多，在电话里对着蒋彧州指责：“彧州，这总归是你的家事。牧原那个孩子你难道不清楚，你说这样的话，你让他怎么想。”
　　蒋彧州在电话那边哼哼了两句，倒也没再反驳，他想了一下，还是把实话告诉了文颂龄。
　　“也不是有心的。”蒋彧州声音正经了不少，但还是很轻浮，“当年不是想生老二吗？她不想生，还做梦呢，想着等蒋牧原大了跟我离了去找江林。我一时气不过，就把当年那报纸找出来给她看了。”
　　说到这里，蒋彧州还嗤笑了一声：“当年她那个陪嫁的老妈子拿报纸回来，她还以为是江林和她的那个能源工程成功的表彰新闻，死活不肯看。结果那其实是江林的讣告。我一直留着那报纸，就等什么时候好让她清醒清醒。不过也没啥用，她看了那报纸之后哭都没哭。后来有了老二嘛，就彻底安稳了。这么多年都没为这事闹过。”
　　说到这里，蒋彧州才问：“怎么？她现在为这事闹起来了？”
　　文颂龄已经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也没了再和蒋彧州周旋的心思，随意敷衍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他在空无一人的客厅坐了一会儿，点了三根烟，没抽，就放在烟灰缸旁边，看着它们渐渐地烧尽了。
　　他始终没挪地方，眼神时不时落在蒋驭野紧紧锁着的那扇门上。
　　文颂龄不知道蒋驭野有没有真的睡着，他这个电话选择在这里打，既是试探，也是新一轮的剖白。
　　从家风考虑，他当然希望家里的孩子个顶个的都是人中龙凤。但是文与鸢和过往的事情都让他知道，有时候家里面有一个像蒋彧州这样狠辣无耻的人，并不是坏事。
　　虽然让人侧目，但却真的有用。
　　再不济，就像蒋彧州自己说的那样，蒋驭野姓蒋，又不姓文。
　　文颂龄看着那三根烟相继熄灭，眼神里有很浓重的情绪。
　　他最终没有主动开口叫蒋驭野出来，也没有再进一步地逼迫。他只是把洒落的烟灰扫进了烟灰缸，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手，最后上了楼，睡觉去了。
　　楼下，蒋驭野的房间里。灯关着，蒋驭野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平视着前方，不知在看哪里。
　　夜很深了，夜的静谧把一切细微的响动都放大。
　　他听着门外文颂龄的动静，听着他打完电话，枯坐了一会儿，然后洗手，上楼。
　　他不知道这里面是否再次埋藏了一个文颂龄给他准备的陷阱。文颂龄的电话开着免提，仿佛是特地打给他听的一样。
　　蒋驭野不知道蒋彧州知不知道这件事，从对话的内容来看大概是不知道的。蒋彧州这个人很要做父亲的威严，平日不管怎么样，不会在他面前这么坦诚地说话。
　　他其实在那个电话里也说的不多，但是联系到文与鸢之前发的疯，已经足够他了解这些大人们之间一团乱麻的陈年旧事。蒋驭野想，文颂龄也许也不知道的十分清楚，他可能只是从文与鸢的话，还有文与鸢对他和蒋牧原的态度有所猜测，所以才打了这个电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文颂龄要这样做，他已经有点麻木了，只觉得为什么他们家的龌蹉事怎么可以这么没完没了呢。
　　文颂龄又为什么要让他知道，为了告诉他文与鸢厚此薄彼的原因？好让他放下对蒋牧原若有似无的敌意？也许如今他对文与鸢的视若无睹依旧不足以让文颂龄相信他的温顺和冷漠，也许文颂龄希望自己逐渐从旁观者变成真正的帮凶，这样他就永远不会再试图联系蒋牧原，告知他这件事。到那时他甚至会乐于看到蒋牧原最后才知道一切，但什么都已经无法挽回。他也许会和文家还有蒋彧州一起进行粉饰，流一两滴廉价的泪水，带着某种隐秘的快意和解脱看文与鸢去死。
　　蒋驭野觉得自己在经历一场清醒着的崩溃，某种信赖和认知以一种远超他的想象的速度坍塌。
　　原来利己和自私还远谈不上精致，真正的上流就该是这样的掠夺，以别人的人生为饵食，撕扯，啃咬，带着鲜血淋漓的饱足，彻底变成扭曲的怪物。
　　蒋驭野看不出对错，他只是忽然觉得很想吐。
　　他在文颂龄睡熟之后漏夜出了门，无视仆人的拦阻， 用郑一鸣做挡箭牌，直接打车去了酒吧。
　　他一个人坐在卡座里，一瓶接一瓶的喝酒。他没有眼泪，酒液却因为喝的太急，濡湿了他的脸和下巴。
　　他没去想文颂龄知道他出门之后会给他什么新的教训，他已经不太在意，或者说他已经退让和温顺到某种极限。对他来说再退一步也不过是落到文与鸢那种下场，到时候也许文颂龄又要依样画葫芦地这么对待蒋牧原，又也许不会，谁知道呢？但是这个晚上，他也不想管了。
　　蒋驭野一瓶一瓶地灌自己，时间过了午夜，酒吧里的牛鬼蛇神逐渐多了起来，有不少人看着他长得好，以为奇货可居所以上前搭讪。蒋驭野统统没搭理，被问得烦了，就直接砸了一个酒瓶在地上。
　　那些人有被吓住的，也有看了之后更来劲的。蒋驭野就继续砸，空的砸没了就砸满的。最后闹得酒吧老板过来，看见是他，知道他来历，就悄默声地帮他把人清了，给他留了片安静的地方。
　　蒋驭野喝到这会儿其实甚至都还是清楚的，他看着那个帮他清场的酒吧老板。有点好笑又有点自嘲地想，如果是文颂龄看见他在这里撒疯，说不定不但不会帮着清场，反而会利用这事给他一个大教训，好让他以后都不敢再犯。
　　蒋驭野越想越觉得悲凉。他半大点的孩子，忽然就懂了悲凉是什么东西。
　　他拿出手机，靠着桌面上，打开通讯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翻。
　　他不是真的想叫什么人过来，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只能抓住手里有的一点东西，仿佛像某种检阅一样，去看自己还有什么。
　　他的手指在划过闻浪两个字的时候，不动了。
　　那是个带区号的短号码。不是手机，而是家里的。他会有，还是有一次他趁着班主任不在，翻了学生手册。从闻浪留的联系地址找到的。
　　他当时没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有这个电话，闻浪住校，他只要去学校就基本形影不离。就连周末，只要他想，他俩就能一直在一起。
　　蒋驭野想了想，想起来了。他那时还没和闻浪闹翻，他存这个电话，是想着在寒假里找他出来玩。
　　他那时就已经预见到自己寒假里应该会被文颂龄逼得想再一次逃走，所欲未雨绸缪地给自己安排好了后路。只是当时没想到，因为他试图把闻浪拉进这个世界，让他俩提前玩完了。
　　蒋驭野趴在桌子上，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闻浪的名字。
　　闻浪，闻浪。
　　蒋驭野拨通了那个电话，他没再留在卡座里。一个人出了酒吧，在凌晨萧条的街头，迎着寒风，等着那通电话接通。
　　电话果然被接起来，明明是深夜，那边却还有电风扇的声音。闻浪的声音很亮，像是还不准备睡觉。
　　蒋驭野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觉得脑子空白，他直接站在街边愣住了，好像连呼吸都变得很长。风很凉，吹得他不断地吸鼻子，却感觉很清醒。
　　蒋驭野就保持着这样的状态，用一种仿佛游走在现实和梦境边缘的声音去问闻浪，问他，他们是不是真的是不一样的人。
　　他仍旧怀念他们在一起相处的那些日子，即使那些日子比起他真正的生活虚假得像是在过家家酒，即使闻浪已经拒绝过他一次，但是蒋驭野在这个晚上，感觉自己依旧抱有一种堪称软弱的期待。
　　他想听闻浪说一句不是，他想在这个世界上找一个同类。他并不需要闻浪的任何承诺，他希望闻浪就像是此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敷衍地对他妥协，让他好自欺欺人地做一回儿逃离现实的美梦。
　　可也许是他们太久没说过话了，也许是他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显得太正经了。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想要的那声敷衍。
　　“蒋驭野。”
　　闻浪先喊了他的名字，他在变得严肃了一点的时候总喜欢这样，仿佛用声音发出一个确定的信号，让他知道后面所有的话都是说给他听的。
　　他说:“你和我不一样，是一件好事情。”
　　蒋驭野站在凌晨的街边，吹着冷风，在闻浪的声音里，面皮被吹得越来越凉，鼻尖却越来越酸。
　　蒋驭野知道的，他知道闻浪这句话，是真的在觉得自己和他不一样，是件好事。
　　这不是一句敷衍，这是一句实话。
　　他那时已经查到了闻磊的事，其实文颂龄不算看错人，他在这方面确实有样学样地学的很快。他查这些事，是为了在闻浪逐渐和他越走越近，越陷越深的时候，手里还能有控制或者左右这个人的资本。他在带闻浪去见郑一鸣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不管闻浪到时是站在他这一边，还是最后被郑一鸣笼络，总归他都还有针对这个人的手段。他防的滴水不漏，不怕吃亏。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闻浪会拒绝的那么痛快。
　　而这个在当时没有派上用场的信息，却在此刻发挥了它应有的价值。使得蒋驭野即使在酒后，也清晰的明白，闻浪这一句“是一件好事情”背后的重量。
　　不像我一样，有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和过往，是一件好事。
　　这是一句真心话。
　　说出这句话的人，他也许觉得说的只是一桩事实，也许这事实同样具备残酷的底色，蒋驭野却依旧能听出来这句话背后的，闻浪式的温柔。
　　蒋驭野开始疯狂地吸鼻子，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说，却又好像马上就要落泪。
　　他想告诉闻浪，说好事情没有发生，他们是一样的人。可是话到嘴边，一种在他身上非常罕见的委屈和倔强却阻止了他把话继续说下去。他不想给闻浪看这份软弱，哪怕他已经没有人可以说。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闻浪这样的人，他不用自己的痛苦去乞求任何的怜悯，关注，和爱。却能这么坦然的，用自己的痛苦，去宽慰另一个明明看上去比他过得好这么多的人。
　　蒋驭野从这一刻清晰地认识到，闻浪或许就是他人生里的另一个答案。即使他看不明白，性价比奇低，但是都不能左右，那的确是，另一个答案。
　　他在这样的情绪激荡中，迟迟没能挂断这个电话，也没能再说任何一个字出来。他既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也很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在这个电话的最后，还是闻浪妥协一般地叹了气，然后开了口。
　　“你……少喝点酒吧，喝醉了谁接你回家啊。”
　　蒋驭野终于忍不住，他在几个急促的呼吸过后，几乎是逃跑一样地挂断了电话。
　　他挂断了电话，站在街边，撑着电线杆开始疯狂的呕吐，他刚喝进去的那些酒几乎尽数被吐了出来，生理性的眼泪随着呕吐的动作一起涌了出来，也许也不是生理性的。
　　他就这样一边吐，一边哭。好些看着他好看的人也被他这副样子吓到，犹豫了片刻，还是都散开了。
　　蒋驭野在这样的动作里感到了一丝痛快。他吐了很久，那架势恨不得连胆汁都一起吐出来。等到他好容易吐完，才终于感到了一种自伤之后的清明感。
　　他重新打开手机，把通讯录里闻浪家里的座机加了一个a在前面置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明还拥有很多东西。但是从那个夜晚开始，他就开始觉得，他在这世上实际真正拥有的，只有这样一个电话。
　　蒋驭野后来想，也许正是因为他拥有的，真的只有这样一个电话，他才会开始发现，闻浪原来这么重要吧。


第46章 45
　　已经是深夜，蒋牧原在挂断蒋彧州的电话之后，又连续拨了几个电话，继续处理因为蒋驭野突然发病而可能会有牵扯的事。等到把事情都安排过一遍，他才把手机丢到一边，然后疲惫地捂住了额头。
　　他很少这样，不知是常年的留学生活还是这些年他执掌蒋氏锻炼出来的。蒋牧原常常也觉得自己是不会疲惫的，总有一桩又一桩的事要做，都能解决，只是需要时间。
　　即便是这样，他偶尔，也会因为遇到些事，而控制不住地露出疲惫的样子，以家事为多。也不知道是他们这样的家庭里就盛产这些事，还是他们家别具一格，总之是每每都能让他扶额。
　　卫佑亭拿着资料来的时候，正巧看到他这个样子，脚步刚犹豫了一瞬，蒋牧原就发现了。
　　他把撑着额头的手放下来，看向卫佑亭的时候，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看着他拿着那叠打印好的资料，微一颔首，示意他拿过来。
　　卫佑亭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去了。
　　这些不是蒋氏的工作，是蒋驭野转移到蒋宅之后，蒋牧原给了他一个U盘吩咐他去打印的。
　　里面全是闻浪的事。
　　那些资料大多已经很旧了，看着像是很多年前集中查过一轮之后就搁置在那里。卫佑亭打印的时候略翻了一翻，不得不说，挺震撼的，谁能想到闻浪这样性格的人，能有这么一个爸。
　　卫佑亭不知道蒋牧原从哪来的这份资料，他算过文件的日期，那时候蒋牧原还在读大学。而且这些资料的搜索方式很粗糙，虽然算得上事无巨细，但是看着不像找人专门做的。那种的话，收钱办事，递交的时候不会这么简陋。
　　卫佑亭心里有猜测，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更让人咋舌了，蒋驭野那时候也才读高一吧？
　　卫佑亭想不通的事，蒋牧原一开始也想不通。
　　他知道蒋驭野存的有这份资料，已经是很晚的事了。那时候文与鸢已经去世有一年，他在国外完成学业之后归国，听蒋彧州说蒋驭野被人迷得前程都不要了。于是特地回了一趟老家，想找蒋驭野问问清楚这件事。
　　蒋驭野给他的回答，就是他递给卫佑亭的那个U盘。
　　他的意思是，这人的一切都在这了，你自己看吧。
　　蒋牧原把卫佑亭打印出来的资料翻了一下，多年以后再次看到这些内容，他的心情已经大不相同。当年他同样被闻磊的事吓了一跳，但是理由和卫佑亭的截然不同。
　　他当时没看到后面闻磊具体的死亡日期是在蒋驭野读高中之前，只看到他又是同性恋又是恋童癖，还是数学的特级教师。下意识以为蒋驭野和闻浪认识是因为请了闻磊来给蒋驭野当家教。
　　他甚至慌得没等翻完就问蒋驭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那个时候他和蒋驭野的关系，或者说蒋驭野的状态比现在还好一些。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说是啊，所以这人跟我有仇，我以后如果顾不上他，就麻烦你帮我顾了，哥。
　　那是蒋驭野高中之后第一次喊他哥。之前不管是在邮件还是电话里，甚至哪怕见了面，蒋驭野基本也都是直呼其名。
　　蒋牧原当时被他的一声哥喊得都有些动容。文与鸢的去世之后，不管是蒋家和文家，家庭关系都大不如前。蒋驭野不肯回上海，在老家这边读书，住校，甚至连周末都不回家。
　　蒋牧原也还是照常给他发邮件，他有时也想问一下蒋驭野的情况。但是在来往都非常公式化的邮件里，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不是个称职的哥哥，蒋牧原这么想。
　　所以哪怕只是为了蒋驭野喊的这声哥，他难得托自己办的这件事，他也得给办好。
　　千里之外，闻浪打开了租书店的门，摸到墙上的开关，把灯打开。
　　灯光亮起，室内的一切都被照亮。屋里没什么浮尘，连书架上都是干净的。
　　闻浪看到这还和往日一样的租书店都愣了神，他本来还以为自己需要打扫一遍，没想到这里被收拾的这么好，看上去简直像马上就可以住人。
　　闻浪想起在文家看到的那墙蔷薇花，嘴角又挂起来一个哭笑不得的笑。
　　这个租书店虽然说是哪个佣人的产业，但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人居住，甚至连陈设摆列都和当年一般无二，钥匙也没换。闻浪不觉得蒋家的佣人会阔绰到这个地步，能对这一处房产全然置之不理宛如不存在。要是一屋子脏乱还能说是大家都忘了，一直收拾的这么干净，只能是蒋驭野的授意。
　　闻浪往往就是这个时候觉得最无奈。他有的时候分不清蒋驭野做这些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多少也为了他。就好像他知道，曾经蒋驭野对他那么依赖和在意是因为蒋驭野自己别无选择，但是眼前这个干净整洁的地方，却又像是特意留给自己的避风港。
　　蒋驭野从来都知道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无处可去。
　　闻浪关上门，把外衣脱下来，放在门口的桌子上。他没急着进屋，只是靠着桌子看了一会儿这间屋子。
　　他很熟悉这里，虽然来的次数满打满算也没有很长。蒋驭野可能只是把这里当做是一个秘密基地，但对于闻浪来说，这里确实比其他地方都更像他的家。
　　闻浪觉得自己只有待在这里的时候，精神上才是完全放松的。
　　他就这样在门口放空了一会儿，才打算继续往屋里面走。
　　闻浪进屋之后就给卫佑亭去了一个信息，提到了这个租书店。询问他这边的东西要怎么处理。
　　这个消息卫佑亭在接到之后，又原封不动地发给了蒋牧原。蒋牧原当时正在打电话，听到卫佑亭说起这个租书店，眉毛就是一皱。
　　闻浪随着消息一起发来的还有几张室内的图片，蒋牧原看过之后确定了这是哪。
　　他是知道蒋驭野当时高中不回文家是去了别的地方，但是从来没去过，只有保镖偶尔报告的几张照片里有。
　　他没想到闻浪会主动把这个地方报给他。
　　蒋牧原刚安排好杜蓉和胡莘文那边的事，又安排了医生来看蒋驭野的病。他让卫佑亭找个理由让闻浪避开，却没想到闻浪执行的这么彻底。
　　蒋牧原在惊愕之下忽然就有点生气。说实话，他不介意闻浪待在蒋驭野身边别有所图。不管是情绪价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只要他闻浪卖的东西蒋驭野买得起。那不管是什么蒋家都能给蒋驭野兜底。
　　蒋家什么价格都愿意给，但接受不了被辜负。
　　卫佑亭当时就被蒋牧原突然改变的表情吓了一跳。蒋牧原鲜少这么感情外露，那表情简直像是想立刻找人算账。卫佑亭跟着他的时间久了，立刻反应过来蒋牧原是在为什么生气。
　　卫佑亭顿时就有点一言难尽。
　　是，论起来，他是给蒋家打工的，确实应该凡事都向着蒋家。但是这件事上，他还是觉得蒋牧原开始有点过分了。
　　蒋驭野之前情况变好，还找人谈恋爱，所以蒋牧原主动去暗示闻浪让他离开。现在闻浪真的准备把过往一点点收拾清楚了，他又生气他辜负蒋驭野的安排。
　　卫佑亭觉得这简直是有病，话都让他们说了，闻浪怎么做都不合时宜。而且这还是随着事情变化而变化的，如果不是蒋驭野突然又发病了，说不定闻浪这样做，蒋牧原还会觉得他懂事。
　　就好像闻浪合该受着一切，冷落也好，善意也好。姓蒋的想怎样就怎样，全凭心意，闻浪却连个不字都说不得。
　　卫佑亭的不满没有带到面上，他能在蒋牧原身边待这么多年，职业素养上是没有瑕疵的。他面不改色地听完了蒋牧原的安排，按照他的要求去回闻浪的消息。
　　同样也是因为他是职业素养很高的人，所以他回闻浪的时候很有技巧。蒋牧原的原话是让闻浪不用管那个租书店，这边后面会派人来打包东西，就不劳他费心了，言外之意就是在赶人。
　　卫佑亭只给闻浪回了七个字。
　　不用管，你先睡吧。


第47章 46
　　闻浪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也没做什么正事，甚至饭也没吃，就一直等着卫佑亭的消息。
　　他应该还是等了一些时间，卫佑亭的消息才发来。闻浪打开手机看，盯了一会儿也没从里面看出来蒋家，或者说蒋牧原，是个什么态度。
　　蒋驭野都翻篇了，文家也都往北方搬了。留这么一个在普通小区居民楼里的小门脸做什么呢？
　　闻浪觉得自己没有自虐的爱好，他主动问卫佑亭是因为真的拿不准怎么办。装作把这处租书店忘了？蒋牧原是知道当时他和蒋驭野常待在这边的。现在看卫佑亭的回复感觉可能还是真的装忘了会比较好吧，但就七个字也看不出什么更多的东西。
　　闻浪躺在沙发上彻底松散了下去，脑子里转着一个又一个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在想其实他可以去问蒋驭野，反正这地方也能算是他的。
　　可是他又不想跟蒋驭野发这个消息，他临走前和冯珂通过一次电话，听说蒋驭野和许书文还在外面玩。这个节点给他发这种消息实在是太刻意了，没必要。如果被许书文看到，又是一场麻烦。
　　闻浪觉得自己最近多少是有点累过头，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就这样东想西想的，闻浪就这样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在梦里醒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医院的天花板。
　　梦里的闻浪看着那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哪。
　　这是那间他高一那年养伤时住过的私人医院。
　　记忆在意识到这是哪里的那一刻起开始模糊。等闻浪重新掌握住飘散的意识，他好像已经回到了那个夏夜。
　　受着伤，在夜里惊醒，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睡得不是很好，梦很多，总是醒。每次醒来的时候都只能看到医院的天花板。
　　这里的床是单人的，自然也不可能平白在身边多出一个人来。
　　闻浪对这样在一片寂静当中滋生的寂寞和茫然适应良好。这情绪不是他第一次遇见，就算只把范围限制在蒋驭野身上，他们上次分开，也不是没带给他同样的难过。
　　只要熬过去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闻浪在月色和静谧中失了眠。他平静地下了床，坐到窗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楼下的小花园里有人的。
　　这里本来就是私立医院，文家有钱，直接给他安排了单人病房。所以他们这一处地方比别处更要安静不少。
　　在这样的寂静当中，闻浪看见楼下有一个美丽的女人。
　　她年纪不轻了，却非常的美丽，坐在一把轮椅上，一个高大而俊朗的年轻人正推着她慢慢走。他们身后跟着几个护工。
　　后来，闻浪才知道，这就是他第一次见到蒋牧原，也是他唯一一次见到文与鸢。
　　闻浪一直保持着注视他们的视线，直到他们重新进入了楼栋里。
　　在闻浪收回视线的片刻余光里，他看到了月光下的另一个人。
　　那是蒋驭野，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闻浪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他在和蒋驭野对视的瞬间，他就知道，蒋驭野刚刚也在看进入楼栋的那两个人。
　　他们两个人就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对望，弥漫在他们之间的只有沉默。
　　这是第一次，他们俩都在清醒的状态下有过如此漫长的沉默。这种沉默在未来的岁月里，一度成为了他们之间的主旋律。有时他们都不需要呆在同一个空间里，哪怕只是对着手机里那个空白的聊天框，闻浪也能感受到此刻的那种，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的感觉。
　　他们只是同学，朋友，所以没什么话是可以多说的。
　　可是他们之间又仿佛不止那么些东西，所以即使说不出口，也不愿意移开注视着对方的视线。
　　这是我，那么你呢？
　　闻浪常常在沉默的最后，对着一片空白的屏幕，漫无边际地想着。
　　此时此刻，他还没有经历过那些漫长而细微的折磨，他在月光下看着蒋驭野，只觉得内心没有那么许多的杂念。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吧，闻浪冷静地想。
　　不然他那样一个，会在数学题的解法上较劲却没真的太在乎的人，怎么会突然偏执成这样，一转眼，又仿佛脆弱得好像快要溺死了。
　　他想起蒋驭野给他念十四行诗，明知道他听不懂，却还是乐意念。眼角眉梢都是调侃他的恶劣笑意。
　　那才是他熟悉的蒋驭野。
　　闻浪看着静静回望他的人，他眼里已经没有那天的怒火，是平静的，却也是伤心的。这伤心藏在佯装着平静背后，闻浪不知道为什么，却能直接看得出来。
　　闻浪看了看他窗外，二楼的小窗外面是一个一楼延伸出去的露台。闻浪确认了下高度，觉得不算太高，于是做了一个决定。
　　他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身上还有伤，就算没有伤他也不擅长做这种类似跑酷的运动，人落到露台的时候就直接崴了下脚。
　　他突然搞这么一出把楼下看着他的蒋驭野瞬间看得心惊肉跳，直接在寂静的夜里骂了一声脏话。闻浪脚踝还没缓过劲来，就看见蒋驭野往这边跑过来，一个助跑，踩着墙壁，没几下就上了一楼的露台顶。
　　闻浪瞬间就有点无语，早知道他跟猴子似的，就应该让他爬上来。
　　蒋驭野是不知道闻浪的这些腹诽的，他情急之下冲到近前，刚要伸手拉，想起什么就又收回了手。唇抿得很紧，有些扭捏，看着愈加患得患失。
　　闻浪看他这样，忽然觉得这样的蒋驭野有一丝可爱。他原计划是出其不意跑到蒋驭野跟前给他一下，让他别再露这么一副表情出来。没想到错估了自己的能力，出师未捷把脚崴了，不过能看到蒋驭野这样，却也觉得很值得。
　　闻浪知道自己不对劲，他居然是乐于看到蒋驭野伤心的。只要他能确认这伤心里有因为他的成份，他就很高兴。
　　但是这份伤心里，应该不全是因为他。
　　想到这里，闻浪又开始觉得烦，而且是特别烦。他发现蒋驭野真的给他的人生添加了一种崭新的体验。他很少会对一个人有这么矛盾的情绪，毫无理由，而且来势汹汹，一举压倒了其他感情，好像大脑被封锁到只能考虑几个很简单的问题。
　　就好比，如果蒋驭野是遇到什么难事才搞成这样，他是不是应该把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放一边，先解决这件事。
　　他不介意一个因为他才露出这样哭相的蒋驭野。但如果是因为别的什么事，他本能的觉得蒋驭野不应该露出这么一张脸。
　　如果没记错，他就是那天被郑一鸣下药的时候，表情里都没有那么浓重的苦涩。
　　而且，蒋驭野家里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前两天和那二世祖闹成这样，现在都这么晚了，他居然还能一个人在外面晃。
　　想到这里，闻浪忽然就有点泄气，他用鼻子叹了一口气出来，揉揉自己的脚踝，勉强站起来，去看咫尺处的蒋驭野。
　　他还是那副表情，看久了看得闻浪越来越不爽了。
　　他又看了蒋驭野一会儿，看得蒋驭野几乎要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妥。蒋驭野还没伸出手确认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闻浪就忽然走近了一步，用额头直接砸了过来。
　　蒋驭野不防，被他砸了个正着。闻浪比他矮，这一头槌直接砸到他鼻子上，疼痛之余，瞬间就见了血。
　　蒋驭野都被他砸蒙了，眼冒金星地去捂鼻子。闻浪却还没收手，不依不饶地扑上来，看上去是准备再给他来一下。蒋驭野被他搞得莫名其妙，伸手去挡，但是闻浪脚是崴的，两厢撕扯了一下一个脚步不稳就摔在了蒋驭野身上，蒋驭野一下也没站住，被他扑的向后坐倒在了露台上。
　　摔了这一下之后闻浪不知道是疼还是吓着了，头闷在蒋驭野胸口上，总算是不动了。
　　蒋驭野是真的莫名其妙啊，他本来内心还有不少或忧郁或极端的情绪，被闻浪搞了这么一下，散了个七七八八，他捂着鼻子低声骂闻浪：“你有病啊？”
　　闻浪闷在他胸口，被骂了也不做声。半晌，才开口说，“我打过你了，我们扯平了。”
　　蒋驭野愣了一下，手顿了一下，离开鼻子往闻浪的肩膀伸，想把他扳起来看他的表情。
　　闻浪在他动作之前把他的下半句话说出了口。
　　“我们扯平了，就算和好了。和好了以后你就恢复正常，有话说话，不准再跟之前那样。”
　　蒋驭野的手落在闻浪的肩膀上，想要去扳的动作却顿住了，他忽然想要流泪。
　　于是他强撑着一口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别扭地接话：“那样是哪样啊？”
　　闻浪听他这么说就有点恨铁不成钢，直接上手掐他腰，真下劲，蒋驭野疼的泪意都缩回去不少。
　　“还哪样？”闻浪说他：“就这副要哭不哭的样！”
　　“你有话就说，摆这个样子出来给谁看。”闻浪彻底靠在蒋驭野身上，但是语气还是在假凶：“谁给你委屈受你找人去报复去，你折腾我干嘛？就因为我不愿意跟你们那帮朋友玩？我明着告诉你，就是现在你再问我一次我也不愿意。我这暑假本来还要补课的，你搞这么一出，我里外里半个假期没了，我下学期名次下滑一名都是你欠我的蒋驭野。”
　　蒋驭野被闻浪这一篇话惊着了一点，闻浪鲜少这么跟他说话，更别说明示他欠他东西，虽然是学业成绩这种虚无缥缈的吧……
　　蒋驭野愣了一会儿，没把闻浪继续扳起来，但是捏着他肩膀的手却更加用力，像是一个下意识的，未完成的拥抱。他吸吸鼻子，顺着闻浪的话说：“那我给你找人补习………”
　　“不要。”闻浪声音冷冷的，“你能认识什么人，还不是问家里找？我讨厌你外公那人，我觉得你大概也讨厌。蒋驭野，咱俩还做不做朋友这件事先不提，你先把你自己的事理清楚了。我不管你在想啥，但伤害自己绝对不是一件对的事。”
　　蒋驭野在闻浪长篇的说教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偷换概念的那一部分，他非常不满地指出来：“什么叫做不做朋友先不提？你刚还说我们和好了！”
　　闻浪语气一厉：“让你打岔了吗？”
　　蒋驭野：“………”
　　蒋驭野：“好嘛。”
　　见蒋驭野吃瘪，闻浪忽然真的很想笑出来。这里没有外人，于是他就笑了。蒋驭野又被他笑的犯糊涂。对他来说这一整个晚上的闻浪都属于超纲的部份，他确实摸不着头脑。
　　其实闻浪也是一样的。
　　在没见到蒋驭野之前，闻浪设想过他们之前会怎么发展，一团乱麻。
　　他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好人，也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坏人。
　　他就是个普通人。
　　所以他对蒋驭野对他抱有的这种依赖感，比较直观的评价就是，麻烦。
　　他甚至有点同情文颂龄，蒋驭野但凡是个女的，他觉得文颂龄应该下一秒就要紧张蒋驭野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怀了他的孩子。
　　毕竟激素对人情绪的影响，比较立竿见影。
　　但是蒋驭野不是女的，他俩也没什么不正当关系，闻浪只能从别的方向去想蒋驭野这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确实，能被人这么惦记，如果不是伴随着生命危险，还是有点爽的。
　　但是这不正常，也不健康。
　　闻浪把脸埋在蒋驭野的胸口，听他少年人胸腔里沉稳而富有活力的心跳声，他这个时候再想起闻磊，只觉得内心分外的平静。
　　一段不健康的感情会导致什么后果，他再清楚不过了。
　　如果蒋驭野变成这样的诱因是他，那不管日后怎么说，他有义务先把眼前这个问题解决。
　　他不是他爸。
　　如果是若干年后的闻浪来回看现在的自己，一定会知道自己少年时候实在是太自大了。这世上没有谁能解决谁的问题，所有人最后都只能靠自己爬起来。
　　但是当时的他并不清楚这一点，当时的他只是听着蒋驭野的心跳，真心实意地希望他能幸福。
　　希望这个为自己发了一场疯的人能幸福。


第48章 47
　　就算是很多年以后，闻浪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蒋驭野的失控，自己会诞生，这么善良的念头。
　　他觉得自己虽然不算是个坏人，但多少还是个自私的人。在遇到蒋驭野之前，他的人生座右铭向来是，好好读书，少管闲事。
　　他会因为那个电话救了蒋驭野，多少只是身不由己，他去之前并不知道情况真的恶劣到这个地步。
　　可在这个夏夜，他和蒋驭野两个人窝在狭窄的单人床上，闻浪发现自己也不后悔放任自己和这样的蒋驭野再纠缠一段时日。
　　蒋驭野已经睡熟了，他好像是真的很困很困了，在把崴了脚的闻浪从窗户再抱进病房后，就坐在床边一副马上要栽过去的样子。
　　闻浪不知道他是真困还是装样，无语了一阵，就把被子掀开了一个口，让蒋驭野上来。
　　蒋驭野，蒋驭野那不就从善如流地睡过去了
　　单人床，闻浪和蒋驭野几乎手脚只能交缠在一起才能睡下。蒋驭野心智虽然不太稳定，人倒是暖烘烘的。闻浪被他这么挨着睡，压根睡不着，热的要死。
　　闻浪在再三闭眼还是被热醒之后，终于认命一般地睁开眼，非常无语地去看蒋驭野近在咫尺的脸。
　　蒋驭野睡颜当然是好看的，但是让人生气的是，明明热成这样，蒋驭野脸上却一点汗都没有。
　　闻浪当时就觉得自己的善良差不多要热没了，他在被子下面掐蒋驭野，蒋驭野是真的睡着了，被他掐醒，眼睛里都还是迷迷瞪瞪的朦胧睡意。闻浪言简意赅地开口，“热。”
　　“唔。”蒋驭野听到了，但是没有丝毫松开人或者下床的意思。他长手一捞，在旁边的柜子上捞到了空调遥控器，把室温调到了18度。
　　空调在静谧的夜里安静的运转，声音很小，很快就把室温打了下来。闻浪不再觉得热之后才终于感受到了困意，就这么凑合着，和蒋驭野挤在这么张单人病床上，胡乱睡了。
　　闻浪不知道，这件事会直接给蒋驭野养成一个，凡他俩睡一块，必打冷空调的恶习。
　　夏天就算了，有一次冬天，他大晚上起夜，被雪洞一般的室内温度激得连打3个喷嚏。披上外套去看空调，才发现蒋驭野在这么个三九天，设置了一个18度的冷风。
　　他现在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他还在想，明天蒋驭野被发现出现在他床上，自己该怎么解释呢。
　　其实他不用解释，因为他第二天早上醒来，蒋驭野已经不在了。
　　闻浪呆坐在自己的病床上，听来送早餐的人疑惑地问他空调怎么打的这么低，顶着一头乱发，闹不明白昨天晚上到底是南柯一梦，还是确有其事。
　　这事他云里雾里地盘想了一天，直到入了夜，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了之后，他才通过一个翻窗而入的蒋驭野确定了那不是梦。
　　闻浪无语死了，他看到蒋驭野那一回生二回熟的淡然表情，忍不住问他：“你干嘛不走门？”
　　蒋驭野：“？”
　　蒋驭野：“我以为你比较喜欢翻窗啊。”
　　闻浪：“……我不喜欢，下次走门。”
　　蒋驭野：“好嘛。”
　　短暂地拌了下嘴，蒋驭野十分自来熟地坐在床边往闻浪的床上一趴，正好压着闻浪的腿。他今天来得早，两个人都还不准备睡觉。闻浪翻过一页书，发现蒋驭野只是看着天花板出神，并没有先开口的兴致。他犹豫了一下，却也不知道怎么问。
　　闻浪不能未卜先知，他不知道他和蒋驭野未来的很多日子里没有这样好的时光，可以就这么挨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
　　他那时看着蒋驭野趴着的侧脸，只觉得很想和他说说话。
　　“你怎么了。”闻浪还是开了口：“你这样你外公不管？”
　　蒋驭野笑了一声，声音里嘲讽的意思比较多：“他没空管我，蒋牧原回来了。”
　　闻浪听到一个不甚熟悉的名字，试探性地问：“谁啊？”
　　蒋牧原干巴巴地说： “我哥。”
　　他说完这句话，动了一下，换了一个趴着的方向去看闻浪：“你说不定和他挺有共同语言的，他当年虽然高中就出去读了。但是初中拿过一次数学奥林匹克的 一等奖。”
　　闻浪听了这么个轶闻不置可否，说：“哦。”
　　蒋驭野听了他这么个回复，有点来劲：“你不好奇吗？他就那种好学生的样儿。特循规蹈矩。”
　　“我什么时候给你留了这么个印象。”闻浪觉得蒋驭野的一再追问非常奇怪，“难道我是在数学奥林匹克的考场被打了一身伤吗？”
　　蒋驭野：“……”
　　蒋驭野不说话了，沉默地又把头扭了过去，安安静静地在那种蘑菇。闻浪是真的看他这样就烦，想伸手上去拧他，手还没到位，就听到蒋驭野闷闷地低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闻浪伸过去的手一下就停住了。
　　他手在半空中尴尬地悬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晌，只好叹了口气，然后在蒋驭野头上摸了一把。
　　“真的不要去了。”闻浪劝他，“敢给人打药，这次是麻醉剂，下次又是什么呢？”
　　蒋驭野没动，他就保持着趴在闻浪腿上的姿势，不说话。
　　半晌，他才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地开口：“不能不去的呀，你以为我日子那么好过？”
　　闻浪听到这话就没声了，他其实在最初和文颂龄的那场对话里就大概知道了文家的打算。他们的确只是觉得蒋驭野用错了方式，而不是接触了不对的人。
　　这点上他劝不了蒋驭野，不知人苦则不能替人言。他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当然知道自己需要做的是离这种事越远越好，但是如果替蒋驭野想，他其实不知道要怎么办。
　　劝他反抗？何必呢，蒋驭野那么聪明一人，能反抗早反抗了。白说出来让人再难受一场。
　　闻浪很是知道，一个未成年人，很多时候即使他看上去已经很像是个大人了，但还是身不由己的时候多。
　　至多不过是忍。
　　忍到长大，忍到独立，忍到远走高飞。
　　闻浪不知道蒋驭野想不想要那一个远走高飞，也不知道如果想，那他的那个远走高飞到底是什么样的。
　　总不能和自己似的，能靠自己吃上一口饭就心满意足吧。
　　闻浪这边没了话，蒋驭野却笑了，笑声里有些自嘲：“你别想着劝我了，谁也没办法，我不是蒋牧原，被安排走这条路，只能受着。”
　　闻浪有点忍不住：“为什么啊？”
　　蒋驭野被他这句真心实意的发问给逗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闻浪这个朴素的疑问特别有意思，特别有力量。乍听上去有点笨拙，可要是拿去这么问文颂龄或者蒋彧州，蒋驭野觉得他们恐怕第一时间也回答不上来。
　　布局啦，资源最大化利用啦，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啦，这些盘算在彼此心照不宣的时候，仿佛有种压的人喘不过气的秩序感。但是让闻浪这么一问，却忽然让人语塞起来，好像那些东西之所以心照不宣，不是因为背后讳莫如深，而只是因为见不得光。
　　蒋驭野觉得好笑，但是他也不打算告诉给闻浪知道，索性开始耍赖：“说了你也不懂，就跟打游戏似的，要一个法师，一个T，还要一个奶…… ”
　　闻浪听出来蒋驭野在用他特有的方式胡搅蛮缠了，但是他也不介意，说：“我知道，但是也不应该你当奶啊？”
　　蒋驭野听到这话才真的安静下来，他沉默一会儿，问闻浪说为什么啊。
　　“你干的了吗？”闻浪是真的觉得他不适合：“你脾气那么要强，出去给人伏低做小？不说危不危险吧，你不憋屈吗？”
　　蒋驭野又是半天没说话，他闻浪还在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什么了。蒋驭野却突然直起身，坐近了一点往闻浪腰这边抱过来，把头埋在闻浪的腹部。
　　闻浪被他抱了个猝不及防，还没伸手把他拉开，就听到蒋驭野闷着声音开口：“你别动，你让我抱会儿。”
　　闻浪僵了一下，但是他又实在觉得不太舒服，正想调整一下姿势，蒋驭野却以为他要跑，抱的更紧了，张开嘴，满嘴都在跑火车：“你让我抱会儿，以后造火箭了写你名。”
　　闻浪：“……”
　　闻浪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一个暴栗敲在了蒋驭野后脑勺上：“你有病啊？！”
　　但到底是没再动弹了。


第49章 48
　　蒋驭野有很认真的想过，闻浪这根他始终放不下的浮木，到底给了他什么呢。
　　一个朋友？一个对人生的崭新答案？还是一个能全然逃避现实的港湾？
　　具体来说，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面对闻浪的时候有个独立出来的人格，既不像他面对家里人的那样，也不像他面对郑一鸣那些人的时候那样。如果要和他以前那些泛泛之交对比，则更不一样了。
　　蒋驭野后来看了几本心理学的书，知道有一种理论，就是你怎么对待一个人，是在相处的过程中，被对方慢慢教会的。
　　那个时候蒋驭野就想，那这个被闻浪教出来的人格，挺让人妒忌的。
　　彼时他还没发现这一点，他在缠着闻浪又睡了一晚上之后，在清晨大概5点左右自然醒过来。西南地区不比上海，天还是黑的。
　　他睁了一会儿眼，很快就清醒了。
　　蒋驭野注视了怀里的闻浪几眼，终究还是慢慢地把交缠着的手脚都抽出来，下了床，给闻浪掖好被子，然后出了房间。
　　夏夜并不算冷，只不过室外没有空调，风都是炎热的。蒋驭野在风里待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文与鸢的病房。
　　她的病房在另一栋建筑物的7楼。蒋驭野从电梯出来，走廊的灯没开。一片昏暗中，他还是一眼看到在文与鸢病房门口坐着的蒋牧原。
　　他很疲惫了，正坐在椅子上假寐。
　　蒋驭野知道他没有真正睡着，这个时候只要他身边，尤其是文与鸢的病房里出了什么动静，蒋牧原就会第一时间醒来，然后不知疲惫地把出现的事一件件解决。
　　蒋驭野知道，至少现在，蒋牧原是唯一一个，仍旧坚定的认为文与鸢还能好起来的人。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蒋驭野走过去，在离蒋牧原只有半米的时候，蒋牧原唔了一声，果不其然地醒来了。他揉揉眉心，抬头看到是蒋驭野，眉心随即舒展开，说：“你来了？”
　　蒋驭野嗯了一声，在蒋牧原身边坐了下来。
　　蒋牧原揉了揉眼睛醒神，语气很自然的开口：“怎么又是这么早。”
　　“睡不着。”蒋驭野回答，又问：“她呢？”
　　蒋牧原对蒋驭野始终不肯叫文与鸢妈妈的事很无奈，但是也不好开口说他什么。何况在这件事上，蒋驭野的通风报信让他自己付出了一定代价，其余事上也是一团乱麻。所以蒋牧原也只好通通闭口不谈，等着以后再说。
　　小半年前，他当时是在国外时间的上午接到蒋驭野的电话的。蒋驭野好像喝过酒，用的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打过来之后就只有一句话，说文与鸢快要给文颂龄逼疯了，让他赶快回来一趟。
　　蒋牧原接到这个电话的第一时间就给文家去了一个电话询问这件事。文颂龄在深夜依旧接了他的电话，百般安抚说没什么大事，只是文与鸢抑郁症犯了。蒋驭野那边，可能是关心则乱，加上喝多了酒，才说的胡话。
　　蒋牧原对文颂龄的话将信将疑，于是还是趁着春假，抽空回了趟国。
　　他回来后一段时间才知道，因为那个给他打的电话，蒋驭野被文颂龄打了一顿，饿了两天。可他刚到了文家的时候，却一点都看不出来，蒋驭野只是坐在餐桌的一边默不吭声地吃他的饭。如果不是有个佣人私底下跟他暗示蒋驭野受了伤，他还不知道他还挨了文颂龄的教训。
　　光是这件事，已经很让人头大了。蒋牧原觉得文颂龄做的不但过分而且毫无理由，但他明面上是被瞒在鼓里的也不好直接驳长辈的面，只能私下悄悄问蒋驭野。
　　蒋驭野对这件事没什么反应，笑了一声，让他有这个时间关心自己不如去关心一下文与鸢。
　　这点又是一个让蒋牧原摸不着头脑的事，按理说，蒋驭野电话都给他打了，应该也是很关心文与鸢的情况的。可他回来以后，蒋驭野只在文与鸢睡着的时候出现，清醒的时候从不往前凑，而且还一如既往地和他那些朋友出去喝酒。
　　然后，就是这几天开始，天不亮就能在医院看到他。
　　蒋牧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欣慰，这段时间他接受的信息量很多，颠覆了一些认知。文与鸢的情况也不乐观，他在蒋彧州和文颂龄的极力反对下还是坚持办了一学期的休学，留在国内照顾文与鸢。但他始终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和蒋驭野谈谈这些事，他不知道蒋驭野是不是知道这些上一辈人的龃龉，他也不好主动问。
　　于是这兄弟两人双双枯坐在文与鸢的病房门口，相顾无言。
　　沉默了半天，蒋牧原只好先找一个话题开口。
　　“她这两天好一些。”蒋牧原说：“说不定能认得人。你要去看一下她吗。”
　　蒋驭野听了这话就笑，笑了一会儿才回答：“她只认得你，可不认识我”
　　“驭野。”蒋牧原开口，语气有点严肃：“不管怎么样，她是我们妈妈。”
　　蒋驭野听了，不置可否。他刚见过闻浪，精神上暂时是一个蒋牧原陌生的样子。听到蒋牧原这么问，反手就又丢了个问题出去，“你有想过，她真的有想做我们妈妈吗？”
　　蒋牧原被问的一愣，下意识就想追问蒋驭野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上一辈的事虽然已经过去，但是明显还在影响今天，闹得文家鸡飞狗跳就算了，蒋牧原更担心会影响蒋驭野的前程。毕竟办了休学的也不只是他一个。
　　另一边，蒋驭野看到蒋牧原的反应就知道他应该确实没想过。蒋家的大少爷，即使知道了自己母亲的那一段情事，也依旧对自己的地位毫无危机感。
　　蒋驭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嫉妒蒋牧原，他觉得就算再把话说白一层，直接问蒋牧原有没有考虑过自己可能是文与鸢和江林的私生子也无济于事。这人眼里就没有那种恐惧，估计问出来也只能看到一片茫然。
　　这大概就是被全心全意爱过的自信。
　　蒋驭野给蒋牧原下了定义，于是越发不想和他多说什么。窗外的天快要亮了，文与鸢现在睡眠都很短，可能一会儿就要醒。
　　“我走了。”蒋驭野站起来，和蒋牧原作别：“你抽空也休息一下吧。”
　　说完这句话，蒋驭野没理会蒋牧原的挽留，也没再进屋看眼文与鸢，径直走了。
　　文家一直有车停在这处私人医院的停车场，以防有人要用车。蒋驭野找了几排，找到文家的那辆，敲车窗把人叫醒，然后在司机的惺忪睡眼里，提出说要回家。
　　他这个回家不是回文家，是回那个租书店。
　　司机不明所以地打着哈欠把他送到地方，蒋驭野让他在车上等着，自己拿着钥匙开门。灯也不开，直接从书架上抱了一堆漫画下来。再出门的时候，手里抱着书，用脚把门带上。
　　他抱着这么些漫画上车的时候，那司机还有些被他闹糊涂了，开口问：“二少，这是带去哪儿的？”
　　“回医院。”蒋驭野没接他的茬，直接发号施令。那司机也不好细问，闻言就闭嘴，发动了车子。
　　医院里，闻浪刚醒过来，果不其然地看到身边已经没了人。他倒也说不上失落，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换谁都习惯了。
　　闻浪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百无聊赖，也没什么事好做，就准备起来吃点东西。
　　他刚一下床，那边门就开了。
　　蒋驭野抱着一大摞的漫画书站在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第50章 49
　　从沙发上醒来，闻浪花了一点时间分辨今夕是何夕。
　　等他好容易想起来自己今年已经二十多岁，不是那个在医院里和蒋驭野窝在单人床上看漫画的未成年，他才感受到迟来的，因为睡沙发而产生的酸痛感。
　　他忍耐了一会儿那酸痛的感觉，慢慢地眨眼，思绪随着眨眼的频率慢慢拉长成细丝，包裹着所有陈旧的，但是带着温暖辉光的记忆，一点点退行倒黑暗里。
　　他这才想起来现在还有正事要做，卫佑亭之前说什么来着，是要打包蒋驭野的旧物是吧。
　　闻浪躺在沙发上，看着头顶的白炽灯，脑内盘旋着一个非常无稽的念头。想着说按字面意思来理解，自己也该和这个房子一起给打包走吧？
　　他已经很久没梦到高一下暑假的事了。那段时日对他来说其实过的有点莫名其妙，他到最后都不太清楚蒋驭野身上除了被郑一鸣下药以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蒋驭野这个人每到这个时候就别扭得厉害，抱也抱了，娇也撒了，但是实话那是一句都不肯说。
　　闻浪觉得他大概是觉得丢面，或者觉得恶心。他在医院的时候，文颂龄和蒋驭野的外婆也来过几趟，每次都能和蒋驭野不欢而散，其中两次，蒋驭野回病房的时候，还能看到脸上有个新鲜的掌痕。
　　说实话，这么欺负人，就算闻浪自觉不过是个外人，都要被整生气了。倒是蒋驭野每次都精神状态良好，被打了也看不出丝毫崩溃或者情绪失控的样子。到最后闻浪又开始有点疑惑，心想他那天在文宅发疯不让他走的那个蒋驭野，该不会只是他的臆想或者杜撰吧。
　　在那个夏天的最后，蒋驭野的偏执再一次被证实，但那并不算是个好事，所以闻浪常常不愿意想起来。他总是只记得那个夏日里比较好的那些事，比如他和蒋驭野在病房里一起看漫画打发时间的下午。以及那些必须记得的事，比如他和蒋驭野之间的约定。
　　他们最后完成了吗？兴许吧。
　　闻浪看着租书店的天花板，不确定的想，至少蒋驭野已经走出去，去尝试一段没有他的崭新人生了，这应该多半可以说明他已经康复了。
　　一个不再溺水的人，当然是不需要浮木的。
　　闻浪忽然觉得一阵真正的放下和空洞，这和他在不得不离开时感受到的截然不同。他对蒋驭野的感情，好像在长年累月的挫磨中多了很多本不必要的东西，比如期许，比如回应。
　　如果不是重新回到这个地方，闻浪都快要记不起来，他最初其实是什么都不想要的。他那个时候，真的只是希望这个人能好起来而已。
　　这种感情，最初接近于一种被在乎之后的情感报答，到现在，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
　　胸口依旧残存的钝痛感说明了它没有那么单纯，但也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些都彻底过去了。
　　闻浪忽然觉得很想哭，他在第一次发现许书文的存在时没有哭，在浦东机场接到一个为了别人伤心欲绝的蒋驭野时没有哭，在听到蒋驭野亲口说他们只是同学的时候也没有哭，收拾东西离开蒋驭野的公寓时也没有哭。
　　因为那些时候，在他的潜意识里，故事都还没真正结束。
　　可重新回到这里，闻浪忽然觉得，或许这一次，结局是真的已经来了，只不过他困囿在过去里，虽然嘴上心上都在反复强调一切已经结束，实际上却始终不肯承认。
　　闻浪举起手机看qq的通讯录，他没有给蒋驭野设置任何备注，因为没有必要。在微信逐渐盛行之后，他还用qq联系的人，就只剩下那一个。
　　时间真的太残酷了，时间会永恒地往前走，带走一切风波，爱恨，病痛，甚至是人本身。
　　时间终于要从他身边带走蒋驭野。
　　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来，来电的却不是闻浪希望的那一个。
　　肖浮蕊三个字在屏幕上从未显得如此面目可憎过，配合着来电声的催促，让闻浪想起这个女人对他种种的索取，需要，和乞求。
　　某种意义上，闻浪其实感谢肖浮蕊的，如果不是她，闻浪不会意识到自己想要的，并不是被某个人需要就好。他想要的，只是被蒋驭野需要。
　　于是他无法逃避，无法通过去建立其他的关系来规避痛苦，无法从蒋驭野身边率先离开。
　　这是为什么呢，闻浪想不明白。
　　肖浮蕊的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而挂断，闻浪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果然，电话又很快响了起来。闻浪看着屏幕，看着它再一次因为无人接听而挂断，然后操作手机关了机。
　　他其实真的不是那么善良的人，他对肖浮蕊的虚与委蛇，与其说是一种孝顺，不如说是一种趋利避害。在这个很难真正斩断人际关系的社会里，维持一份社会关系就像当于维护一个社会身份。他是肖浮蕊的儿子，所以他可以在走投无路之后，以这个身份作为底线继续活下去，不至于流落街头。
　　可是此时此刻，闻浪又觉得这层社会关系已经毫无紧要了。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最初会想要维持住这样的关系。是一种下意识的从众，还是对众叛亲离本能的恐惧？
　　没道理啊，闻浪想。从他爸自杀那会儿开始，他会害怕的事，就应该已经不包括众叛亲离这一项了。
　　闻浪想不出答案，只好去收拾蒋驭野的东西。
　　他把印象里，蒋驭野喜欢的那几套漫画找出来，然后又从屋子角落找出几个陈年的纸箱，那还是当时他们俩往家里买大件时剩下的。
　　闻浪找了抹布，把纸箱擦拭得干净一些，把漫画书在里面码放整齐。这个过程里他其实也是做做歇歇的，有时候看到一些他记忆里看过的漫画，还会就席地坐下来，翻几页看看。
　　他翻到了一本没有结局的《机器猫》。
　　闻浪的手在翻到那一本漫画的时候就停住了。《机器猫》是这个充斥着盗版漫画的租书店里为数不多的正版漫画。估计是因为老少咸宜，比较好租才购置了正版。这么多年过去，书页都黄了。
　　蒋驭野和闻浪混迹在这里的时候都已经读高中了，自然不会对这么个子供向的故事有多喜欢。这部漫画在他和蒋驭野的人生里留下印象，还是因为那些关于《机器猫》结局的各种都市传说。
　　有说机器猫最后回到未来的，光是这个版本好像就有三个。还有一个暗黑点的，说是大雄是精神疾患，记忆永远停留在八年前的清晨，机器猫和那些奇异的道具全是他做的梦。还有一个比较能被大众所接受的，是机器猫最后没电了开不了机，最后大雄变成了科学家，重新唤醒了机器猫。
　　这些结局如今在网上随手可查，可是换到当年的互联网却没那么容易。闻浪还记得当时蒋驭野课也不上，埋着头，揣着个手机给他查各种跟结局有关的蛛丝马迹。明明是个多少有点傻气的活动，他却乐此不疲。
　　闻浪想起来，生日那天，他送给蒋驭野的那套《机器猫》，也没有结局。


第51章 50
　　“这个书怎么这么新？”
　　许书文从蒋驭野的书架上拿下一本《机器猫》，翻了两页，发现新的过分，随口问蒋驭野。
　　蒋驭野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他精神不好，即使是白天醒着也不爱理人。他看许书文拿着那本书问，大概以为那是他小时候看的书，才会问怎么这么新。
　　“不是。”蒋驭野回答：“那是闻浪送的。”
　　许书文听他主动提起闻浪，手稍微顿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表情和语气。他拿着那本漫画，在蒋驭野旁边蹲下来，由下而上地去看蒋驭野的眼睛。
　　“你想他吗？”许书文问：“你后悔了吗？”
　　蒋驭野微微低下一点头去看许书文，失笑：“哪里有后悔，人总得往前走。”
　　这句话并没有说动许书文，可他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把那本漫画放在蒋驭野的手上，站起来，从椅子后面给了蒋驭野一个很浅的拥抱。
　　比起他们这里的闲适安静，外几间，蒋牧原把工作都搬到了家里来，依旧是连轴转，忙的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卫佑亭也跟着他回蒋家住，除了继续处理工作上的事，还有更多生活上的杂事要处理。蒋驭野的病蒋牧原每天都会亲自过问，除此之外，闻浪那边的事也是接连不断。
　　在打了一下午电话都 在关机 ，卫佑亭都要被逼疯了之后，闻浪的手机才终于接通了。
　　卫佑亭根本控制不住脾气了这次，他的良好教养仅是让他没有破口大骂。但那语气也足够让闻浪明白他有多生气。
　　电话那头，闻浪刚刚把要寄回去的书和漫画收好打包。手机重新开机，没看到肖浮蕊的夺命连环call倒是先看见卫佑亭的。他正准备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卫佑亭的下一个电话就到了。
　　“闻浪。”卫佑 亭的声音仿佛即将要杀人：“你今天最好是有事。”
　　闻浪：“……抱歉。”
　　卫佑亭在手机对面深吸了一口气，他找闻浪是有正事，也不是无缘无故地发火，开口：“你家里出事了，和上次杜蓉胡莘文一样的招数。怂恿你爸当年的受害者家庭，现在是闹到你妈那去了。”
　　闻浪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分钟，恍惚间意识到，肖浮蕊之前的电话打给他应该就是为了这个。
　　“没必要吧。”闻浪在这个消息面前保持了几乎十分的理智，“不是为了bluetree的股份吗？就算要闹也是要去上海闹到冯珂那里，怎么会往她那里闹？”
　　卫佑亭的语气很冷：“还不清楚，我们这边找了渠道查，感觉不是上海这一边的人，你家在当地还有什么仇人么？”
　　这话说的，一时都把闻浪给问住了。他家托他爸的福，哪能没仇人呢。
　　卫佑亭看闻浪沉默，也知道他恐怕也没个头绪，叹了口气，嘱咐：“你就在那边继续呆着，我明天早上的飞机，过来陪你走一趟。”
　　闻浪万万没想到卫佑亭居然要亲自过来，皱了眉，问：“为什么，我话已经跟冯珂说清楚了，等回去就递交辞呈，到时候自然就没事。你怎么还要过来一趟。”
　　卫佑亭又是叹气：“见了面再说吧……你别多想，这一趟我是一定要去的。不光你的事。”
　　闻浪听他这么说当然就没了话，只是问了他航班和时间，预备到时候去接他。
　　卫佑亭挂了电话，把手里头的简报整理了一下，转身进了书房去找蒋牧原。
　　蒋牧原刚好结束一个电话会议，看到卫佑亭敲门，颔首示意他进来。
　　卫佑亭进了屋，把简报递给蒋牧原，开口：“当年给文夫人看病的几个医生都联系好了，是文家那边的老人，我明天走一趟。”
　　蒋牧原翻看了一下卫佑亭列好的专家名单，点点头。
　　卫佑亭从蒋牧原的脸上看不出端倪，但是当年的事他是知道一些的，于是继续问： “确认请他们来会诊吗？当年最后……”
　　蒋牧原打断卫佑亭的话，直接道：“请。”
　　卫佑亭：“……明白了。”
　　千里之外，闻浪挂断卫佑亭的电话，翻看了下未接来电，肖浮蕊打了五个还是六个电话，最后好像是放弃了，转头在微信里给闻浪发消息。
　　肖浮蕊的微信往往比电话还要烦人很多，不知道是恐惧收不到回话还是在机关单位工作了太久，说话打字突出一个拿腔拿调和情绪化，常常让人弄不明白在说什么。还往往回的不遂她心意就会直接撒泼起来，比在电话里还难搞。
　　闻浪看了一下她的留言，基本除了一开始在骂他，后来就变成极端到过分的哀求，用词遣句卑微到泥里，只求他能回下消息。
　　闻浪看了一眼就本能地放下手机，然后偏过头去免受这一场精神攻击。他觉得肖浮蕊这个人不知怎么回事，总能精准地让人如此不舒服。不过遇到一点事，就能够她露出这种样貌来，好似自己脆弱的马上就要去死，然后用这份柔软不能自理要挟身边所有能要挟的人，好让他们按照她要求的那样处理一切麻烦事。
　　闻浪忽然觉得要么就这样继续晾着她好了，说实在他也不太在意会不会被人戳脊梁骨说不孝。生恩养恩之类的能还就还，还不了就那样吧。毕竟要对肖浮蕊这样的妈产生负罪感，虽然说血浓于水，但确实有点超出他所能做到的范围。
　　但是他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
　　闻浪收拾了一下整理好的纸箱，把它们堆到一边，然后出了租书店，打了个车往肖浮蕊的住处赶。
　　他在路上的时候给王晴去了一个电话，不管如何，王晴阿姨作为他妈唯一的朋友，多少还是个能沟通的人。很多肖浮蕊只记得撒泼和进行被害妄想的事，王晴在一边看着，却是能分得出子丑寅卯的。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王晴的声音在那边清清淡淡的响起。闻浪问了声好，然后单刀直入，直接问最近他妈哪里是不是出事了。
　　王晴的声音在电话那边显得有些犹豫，兜了几个圈子，才说：“浪浪，你工作不忙最好抽空回来看一下吧。你妈什么事也没经过，有点被吓着了。”
　　闻浪嗯了一声，知道应该是真的出事了，既然从王晴这边问不出什么，索性就直接道了谢，把电话挂断。
　　直到踏上他家门洞的楼梯时，闻浪都没想过要提前给肖浮蕊打电话说下这事。他的逻辑很好理解，与其耗费体力和精力去安抚肖浮蕊的情绪，不如把事情重点放在解决事情上。
　　他走到楼道里，打眼一看，其实还好。也就是当年被泼过的红油漆又被泼了一些新的，然后有一些新的污言秽语。四处都没看到有砸门或者闹事的人，这说明这事的阶段还是比较和谐。肖浮蕊之所以刚到这程度就已经惊慌失措，主要还是她当年一开始就避开了，所以没经历过。如今肖浮蕊的父母都已去世，房子被她娘家兄弟占着。她和那些人关系向来不是很好，这才无处可躲。
　　闻浪觉得既然是这样，那应该没什么大事。于是径直去了肖浮蕊住所的铁门口，敲门。
　　很显然，是没人来开门的。
　　闻浪敲了一会儿门，发觉再这样下去显然肖浮蕊也不会开门。也没别的办法了，只好给肖浮蕊打了个电话。
　　这个电话刚响起几声，还未接通，闻浪就听见面前的铁门的背后似乎有点动静。正当他以为是肖浮蕊看到了他的来电，铁门就应声而开。门后，肖浮蕊右手握着一把剪刀，直接刺了过来。


第52章 51
　　“不能不这么做啊？他们当年把闻磊都给逼死了，那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知道他回来…我这只是自卫……”
　　医院里，肖浮蕊坐在闻浪的病床前，嘴里不住地念叨，据闻浪说，已经念叨了要半个晚上了。
　　卫佑亭是傍晚听到闻浪受伤的消息的。他在电话里听来龙去脉听得都不相信，只觉得闻浪是不是在给他编故事。回趟家被亲妈刺了一剪刀，虽然用手挡住了，没伤到要紧地方，但也足够骇人听闻。
　　卫佑亭质疑了半天，但最后还是取消了预定的飞机，提前过来了。
　　然后他到了医院，就听见肖浮蕊这满嘴的念叨。
　　他这算明白了闻浪后来给他发的消息是怎么个意思。肖浮蕊这精神状态，确实应该请一个精神科或者心理医生看看。
　　趁着肖浮蕊去上厕所，卫佑亭抓紧时间和闻浪沟通，正好他本来就有这活在身上。给闻浪搭个线，不过是举手之劳。
　　“谢谢。”闻浪说，“钱我有，麻烦你了。”
　　卫佑亭看他这样，也难免跟着心累，说： “不是钱的事……说起来你要不要也找心理医生看看？你这里一件接一件的事，我看你应该也不好过。”
　　闻浪笑了一声出来，回：“我没什么事，还好。”
　　卫佑亭到这个时候才开始真的有点佩服他。这些日子以来，一桩桩，一件件的，也许拆开看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全部凑到一起，还是让人难免觉得头皮发麻。他觉得闻浪崩溃一场都很正常，现在却还是这么平静的样子，反而有点吓人。
　　卫佑亭想起蒋驭野，心说这俩不会双双一起出事吧。
　　他这边还在担心闻浪，病房外面却又传出不小的动静，好像是什么人来了，正巧碰见了肖浮蕊，然后后者在医院走廊就直接爆哭了出来。
　　卫佑亭被这声音吓了一个激灵，闻浪却是眉毛都没皱一下，他朝卫佑亭解释：“没什么，我妈朋友来了。”
　　卫佑亭莫名其妙，一见面能哭成这样，这得是个什么朋友。
　　卫佑亭不放心，让闻浪继续躺着，自己出门看了一眼。
　　屋外的医院走廊里，肖浮蕊正抱着另一个女人痛哭，那个女人从衣着上能看出和肖浮蕊完全不一样，非常矜贵而且优雅。卫佑亭认出来她穿着的套装是华伦天奴这季的新款，柔柔软软的驼色连衣裙，极佳的剪裁包裹住她的姣好身躯，耳环是玫瑰金镶着红宝石，一看就知道是个富家太太。
　　这位太太显然对如此爆发的肖浮蕊并不陌生，她一边安抚着她，一边还不忘引着她往边上走一点，免得挡了其余过路的医护和患者。
　　卫佑亭看了一眼，就退回了房间。
　　他看了一眼在病床上闭目养神的闻浪，嘴唇动了一下，到底还是什么都没多说。
　　闻浪受的是轻伤，没伤到内脏，但是因为伤口很深，所以还是住了一天的院。下午的时候差不多要去办出院，闻浪本来打算自己去。王晴在旁边说了两句，肖浮蕊就起身出去给闻浪办了。
　　闻浪给卫佑亭递了个眼神，卫佑亭会意，说着阿姨我陪你去，就跟肖浮蕊一起出了病房。
　　病房里一时只剩下闻浪和王晴。
　　他们这里是多人病房，算不上安静，时不时还有人进进出出，但是也不妨碍他们说几句话。
　　王晴在椅子上改变了一下坐姿，膝盖尖对着闻浪，柔声开口：“浪浪……你看你妈妈这样，你要不还是想办法回来，或者把你妈接出去一起住吧？她年纪也大了，你们在一起也好有个照顾。”
　　这话说得很温和，也很是在理。闻浪回看向王晴，看她半点不提左萱的事，大概也清楚王晴的意思。
　　“王阿姨，我在外面也艰难。”闻浪和她绕着话打太极，即使他已经有计划，也不打算说给王晴听，“谁家不是互相体谅呢，我妈会理解的。”
　　王晴脸上露出一些难色，显然不想把话题就断在这里：“你还是，多替她想想吧。她是你妈，这么多年也不容易。有你陪着她可能还能过的舒心一点，遇到事也不慌。你妈现在身体都还行，平时帮你做个饭什么的。未来你有孩子也能帮你带带。一家人在一块也能给你降低点压力。”
　　“再看看情况吧。”闻浪平淡地说：“如果就这么跟我走了，她人生地不熟的，一个朋友也没有，过得也未必高兴吧。人还是需要自己的圈子，我总不能图她还能干活儿，就让她跟着我生活。”
　　话说到这里，闻浪是什么意思，王晴又是什么意思，双方都已经清楚了。
　　王晴不是死缠烂打的人，闻言只是叹气。闻浪倒是觉得好笑，觉得可能是肖浮蕊太看重和左萱相亲的事，王晴碍于情面不好拒绝，所以拐弯抹角地来他这里当说客。
　　王晴犹豫了一下，果然还是和闻浪直接提了：“浪浪……有件事你妈可能和你说过了。这事是阿姨不好。本来萱萱那孩子回国是想让你跟她处处看的。可是萱萱说她国外找了男朋友了，这，年轻人自由恋爱，我们这做父母的管不了，只能跟你说声抱歉了。后头要是阿姨遇见哪家好的姑娘，一定记得给你当说客。”
　　闻浪知道王晴之前铺垫那么多其实就是为了说这个。左萱那个男朋友是真是假都无所谓，关键是这个态度。至于最后那句虚无缥缈的承诺，也可以不必听。
　　“理解的阿姨。”闻浪接话，“这话你跟我妈说过吗？”
　　王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点，如果不是闻浪一直留心，可能都看不太出来。
　　他当时就知道王晴还没有和肖浮蕊说。
　　他正想说什么好把这一茬揭过去。就看见王晴脸上忽然没了笑意，抓紧了包，站了起来。闻浪见状心有所感，顺着王晴的眼神去看，就看到肖浮蕊和卫佑亭站在病床旁边的隔帘处，之前被挡着看不见，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了。
　　肖浮蕊直勾勾地看着王晴，嘴角狠狠地耷拉下来。她本来就是很苦的长相，头发乱着，脸上全是皱纹，这样一看更觉得辛酸和刻薄。她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盯着，半晌，转身跑了出去。
　　闻浪正欲下床去看看，王晴就先他一步追了出去。
　　面对这个情景，闻浪看向卫佑亭，卫佑亭耸耸肩，朝闻浪床头努了下嘴：“不是故意听你们讲话，你妈手机忘拿了。”
　　闻浪叹了口气，拿上肖浮蕊的手机，下床，准备还是要去看看肖浮蕊和王晴，不太放心。
　　他和卫佑亭一起出了病房门，问了一下护士，知道人是往楼梯间走了。
　　闻浪和卫佑亭两个人又往楼梯间走。这一层医院的楼梯间和电梯间之间要拐一个拐角，还算僻静。他们俩刚一走近，就听到楼梯间的门后面，传来一个清晰的巴掌声。
　　“当初你怎么和我说的。”
　　肖浮蕊的声音非常尖利，还带着颤抖：“你太自私了吧，阿晴？！”


第53章 52
　　闻浪和卫佑亭止住了脚步，知道不能再往那边走了。
　　卫佑亭更是尴尬得不知道做什么，犹豫片刻，在闻浪耳边低声说去给他办出院，然后就匆匆离开。
　　闻浪就这样一个人在楼梯间的门口罚站。
　　门后面，肖浮蕊在那个巴掌之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嘴里不断地细数她和王晴的过往。
　　“我听你的，我一直听你的，我听你的听了一辈子了，我听够了阿晴。你是不是一直在哄我？啊？ 你说话啊？！”
　　“进厂，结婚，投资，我哪件事没听你的？！你说咱们见不得光，就让孩子在一起。你说我生个孩子你做干妈，咱们还是一起的。这话是不是你说的，你知道如果不是你说这话，我不会给闻磊生孩子的，你明明知道的啊？王晴，你给我说话啊！”
　　肖浮蕊边说边哭，难得话都还是清晰的。也有其他走楼梯间的人，见状都匆匆经过她们，不敢多留。闻浪站在门后看到他们推开门走出来，大多脸上都有一种开了眼的惊奇。毕竟这种年纪的女同，着实不常见。
　　王晴显然还是要面子的，她在肖浮蕊厉声质问的间隙里都在尝试说点什么好让她冷静下来。但肖浮蕊显然已经毫不在乎了，她不知为何对闻浪和左萱的婚事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一定要王晴答应下来。
　　“你说我们见不得光。 ”肖浮蕊几乎快哭出来，但是声音还是很尖锐，仿佛是她唯一的武器，在发泄式地攻击，“但是闻浪是男孩子啊？他能和萱萱在一起的。你不要说什么自由恋爱，我们不是自由恋爱吗？你当初说你爸妈要你嫁人你没办法，你说只有男的能跟女的结婚。你说我们的孩子在一起了，我们还是一家人。王晴，你听你爸妈的，那左萱为什么不能听你的？！”
　　“我会让闻浪娶萱萱的，我逼他，我用命逼他点头。我敢这么做，你呢，你敢不敢这么逼左萱？！”
　　肖浮蕊的话越来越疯狂，越来越离谱，声音已经完全控制不住，直接透到电梯间这里来。来往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这里，但是都在侧目。
　　王晴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反手就也扇了肖浮蕊一个巴掌。
　　闻浪听了那声音，恍惚了一瞬，不确定自己要不要上去拦。
　　王晴的声音在他犹豫的时候响起，不复之前的温柔，显得十分冷漠，还有种莫名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肖浮蕊，你清醒一点，这是在外面。”王晴说，“你不用闹了，没用的，我们一家已经准备移民去美国了。”
　　这句话说完，楼梯间立即变得安静了。
　　半晌，在王晴以为肖浮蕊已经冷静下来，却听到肖浮蕊重新开口，语气变得奇异的空洞和飘忽。
　　“美国，那不是，我们可以结婚了？”
　　这是这场争吵中的最后一句话。
　　王晴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一言不发，只是攥紧了自己的包，拉开楼梯间的门，离开了，肖浮蕊没有拦她。
　　王晴在离开的时候看到了闻浪，四目相对间，王晴抿紧了唇，什么都没有说，就那样走了。
　　闻浪看她确实没再回头，又等了会儿，才推开门，去看肖浮蕊。
　　肖浮蕊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尖锐的样子，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打败了，满脸的泪，靠着墙坐在地上。
　　闻浪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上前去把肖浮蕊扶起来，然后回了病房。
　　卫佑亭办好出院回来以后，就被闻浪拉到了一边，问了心理医生的事。
　　“你走我这边的关系，挂号就不用了。你还记得文家以前常去的那家私人医院吗？你明天就可以把阿姨带过去。 ”
　　卫佑亭对见识了这出闹剧也很尴尬，算起来他和闻浪不是什么朋友，而且闻浪这边的事如果蒋牧原问起来，他是不能瞒的。
　　面对闻浪的道谢，他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胡乱点了下头，让他不必这么客气。
　　说实话，卫佑亭甚至开始有点看不清闻浪。他读书的时候也接触过心理学，按理说，闻浪这么理智又这么普通，怎么看也应该是个普通家庭里出来的人。有个那样的爸就算了，连母亲都这样就有点过了。
　　卫佑亭甚至觉得是不是他和蒋驭野之间确实有点什么蒋家不知道的。现在在他眼里，闻浪简直有100个理由可以堕落，蒋驭野在他们相处的十年时光里应该给他提供给无数次这样的机会。但是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闻浪似乎都没有动摇过。
　　这简直是太稀奇了，这到底是从哪来的定力。
　　就算是出过事，害怕，不敢。那种明摆着的纯好处，蒋驭野也不是没给过。就比如bluetree那个股份，也不用闻浪担什么责任，纯拿钱。闻浪也上了不短时间的班了，不可能不知道。
　　卫佑亭想不明白，他和闻浪也还没有到能说这些话的交情，只能算了。
　　从医院出来，卫佑亭开车送闻浪和肖浮蕊回家。肖浮蕊脸上还有泪，时不时就哭一声出来，人一下子好像老了五岁，脸上的皱纹越加沟壑分明。
　　卫佑亭对此只能装没看见，他想起王晴。保养得宜的她根本看不出具体的年岁，和肖浮蕊站在一起，看上去差距太大了，没想到居然可以是这种关系。
　　卫佑亭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蒋驭野和闻浪。蒋驭野自不必说，虽然这人脑子似乎有点问题。但是在蒋家养着，男人也不显老，再过很多年也还会是豪门贵子的矜贵样子。
　　而闻浪呢？
　　卫佑亭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他。年纪倒还是不大的，但是常年加班的疲惫挡也挡不住。他年纪比蒋驭野差不多，看着却已经有些比他大了。
　　这还是现在，以后呢？
　　卫佑亭这才感叹真的的连时间也是不公平的，一个人身上流过的时间原来时时刻刻都在索取代价。
　　幸好他们已经分开了，走不到更坏的那个结局了。
　　车开到了地方，卫佑亭还有事就直接走了。闻浪扶着肖浮蕊上楼，从她口袋里找到钥匙，把铁门打开，再扶着她进去。
　　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工作以后，过年他都很少回家。肖浮蕊说实话虽然会持续给他精神压力，但也不真的非要他回来。
　　闻浪知道的，打小就这样。对肖浮蕊来说，过年最重要的日子是初二。她会提前出去做头发，穿上最漂亮的新衣服，精心打扮，化妆，和王晴出去逛街，吃过晚饭才会回家。
　　对肖浮蕊来说，那才叫过年，其余时间怎么过，和谁过，都无关紧要。
　　肖浮蕊进了屋，还是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径直回了自己屋。
　　闻浪看着她关了门，落锁，然后过了片刻，在屋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闻浪在客厅呆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次回上海辞职，后续确实可以考虑去成都或者别的离得近的城市再找份工作了。
　　王晴其实是对的，她们的人生早就不能这么强行绑在一起，应该各走各路。更关键的是，王晴已经不想再勉强下去了。
　　左萱的婚事也好，移民也好。王晴早就做出了选择，肖浮蕊对此是全然无能为力的。她除了哭，什么事都不能做。
　　闻浪不对挽回这个事态抱任何期望，他在这发呆，是在想别的。他和卫佑亭一样，在想和蒋驭野有关的事。
　　他在想当时文与鸢病重的时候，蒋驭野是怎么做的。


第54章 53
　　第二天一早，还是卫佑亭开车来接。
　　闻浪虽然和他说了不用，卫佑亭还是坚持。他本能的觉得闻浪虽然表面上还算平静，但内里的压力应该很大。或多或少，能帮他分担一点也是好事。
　　卫佑亭对闻浪一直有一种近乎同僚式的惺惺相惜，虽然他表现的不深，但从闻浪身上他总能看到某种隐约的预兆，像是他在蒋牧原身边做事的另一种方式，只不过不同于自己交易的是劳力，闻浪和蒋驭野之间，交易的是感情。
　　易地而处，如果有一天蒋牧原找到另一个能力强悍的副手，卫佑亭觉得自己未必比今天的闻浪潇洒。
　　车开到楼下，医院那边也打点好了，唯一的问题是肖浮蕊不肯下楼。
　　闻浪给她的说法是，他难得回来一次，刚好朋友在医院里有点关系，所以帮她安排了一次体检，可能也会有和她聊聊生活的事什么的。
　　一夜过去，肖浮蕊经历过嚎哭，整个人已经完全萎靡了，看着比昨天还要憔悴。闻浪本来以为可以顺利说动她。可是肖浮蕊在听到医院和聊聊的时候竟然表现出了极高的警觉，当场就摔了杯子。
　　卫佑亭在楼下等，一开始没发现出了什么事。等到肖浮蕊激烈的叫骂声穿透楼层穿出来，他才后知后觉发现楼上出事了。卫佑亭当机立断，下车上楼。
　　楼上，闻浪家的门是开的。肖浮蕊正在屋里疯狂地砸东西，她看着没有伤人的意思，比起攻击更像是一种自卫。
　　“你不要想把我送去那种地方！！！”肖浮蕊惊叫道，整个人眼睛睁得很大：“我没病！！我结过婚了！！我没有病！！”
　　闻浪没法靠近她，只能站在门口试图解释：“没有人要把你送精神病院，只是去看心理医生。”
　　肖浮蕊根本连那个词都听不得，闻浪说出口的瞬间她就爆发出阵阵尖叫，并且把手里的东西拼命地朝闻浪扔过来。
　　闻浪挨了几下，伤口也被遥控器打到了，又出了点血。
　　卫佑亭看到是这个阵仗，职业素养立刻上线，反手就用手机联系司机，想让他上来帮忙。闻浪看到卫佑亭摸手机就知道他要干什么，退后一步把他拦住了。
　　他在卫佑亭不解的眼神里看向肖浮蕊，重新开口：“那就不去了，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肖浮蕊并没有完全相信闻浪的话，她急切着喘着粗气，又对峙了很久，才慢慢地滑坐在沙发上。
　　等她终于安静了，闻浪拿着钥匙，和卫佑亭出去了。
　　卫佑亭看着关闭的铁门欲言又止，开口问闻浪需不需要安排医生上门。虽然不合规矩，但是他能安排。
　　“算了。”闻浪摇摇头，对卫佑亭笑笑：“你吃过了吗？没吃我带你去附近吃点。”
　　闻浪带着卫佑亭走到小区里的一个粉面馆，这粉面馆按理来说算是违章建筑，是一楼的一户人家自己搭了个棚子办的。
　　闻浪给点了4碗，让卫佑亭喊司机也来吃，又把肖浮蕊的打包好了，准备一会儿带走。
　　卫佑亭看他这样，还是不放心，开口问：“你真没事？你妈都那样了。”
　　小粉馆没有一次性碗筷，闻浪要了杯开水给卫佑亭烫筷子，闻言还是笑：“蒋家不是应该查过我过去吗，这才哪到哪？”
　　卫佑亭知道他说的是他初中时闻磊的死，但是蒋家查闻浪这事，毕竟没放在明面上说过，所以他沉默了，没接话。
　　闻浪也不在意。把烫好的筷子给卫佑亭递过去，倒是不在乎卫佑亭介不介意吃这粉，随意间就换了个话题。
　　“我昨天看我妈那样，有点双相的意思。你也看到了，她现在思维和反应过激，没法坐下来说话，昨天晚上也基本没怎么睡着，感觉是躁狂发作。但是我平时不在她身边，不知道这是长时间都有的还只是昨天被王晴刺激到应激了。你如果找得到女性的医生最好，算我欠你个人情，不用看病，就上门坐坐，看看她。如果到了用药标准，就开药先稳定情况吧。”
　　卫佑亭听了他这一篇话，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你还懂这个？”
　　这话说完，他忽然想起来他和蒋驭野的事，又接话：“哦对，夫人走之前那段时间，是你陪着蒋驭野的。”
　　闻浪听到他的话，吃粉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卫佑亭，确实没想到他会主动提文与鸢。
　　他还以为这算是个不能碰的问题。
　　卫佑亭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吃粉，边吃边解释：“没你想的那么不能提，都多少年过去了。也就在蒋总和蒋驭野面前会忌讳一点，其余人都不怎么在乎的。”
　　卫佑亭这话里的其余人意有所指，闻浪听的明白，说：“你帮我找的医生，是文家的人？”
　　卫佑亭点点头，解释：“这些人有时候也只是听话，你不用戒备。或者你在省医自己挂号也行，主要还是看阿姨的情况。”
　　闻浪会意，停了一会，还是谢过了卫佑亭。主要是能扛过眼前这一茬，后面肖浮蕊不管是康复了还是精神稳定了就可以去省医复诊或者其他医院自己挂号了，没必要再借着蒋家或者文家的关系。
　　肖浮蕊还没有到当年文与鸢的情况，都还来得及。
　　卫佑亭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闻浪的打算，吃了两口面，问他：“你这回，总还要回上海的。后面怎么办？冯珂说你打电话说长假请完就回去辞职，你是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闻浪说，“本来是想在上海再找份工作，现在我妈这样。可能要提前回来了。”
　　他说的平静，卫佑亭却觉得有些难受。就算不说蒋驭野那一摊的事，闻浪才二十几岁，大好的青春啊，摊上这么个家，都葬送了。
　　卫佑亭没有叹气，也没有把这种难过表现出来。他知道这个时候表现出来只会让闻浪本人难堪和不好过而已，不如就这样。
　　其实他即使表现出来也没事，闻浪在还没遇见今天的时候常常想着这些事就睡不着觉，一天一天地干熬着等天亮。算存款，算肖浮蕊的年龄，算搬家去成都或者是哪个二线城市的成本。但是真的碰上了，他却没什么感觉了。
　　就像他当年一样，因为眼前要做的事情比感情重要的多，所以感情就被理所当然的封存。闻浪不觉得苦，不觉得痛，除了有时候会感受到一阵空茫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可以不做个人，只做个机器。这样所有事都会被处理好，然后就这样过去了。
　　闻浪和卫佑亭吃完了粉就告别了。卫佑亭给他留了医生的联系方式，帮他拉了个群。闻浪道过谢，提着给肖浮蕊带的粉，上楼了。
　　他用钥匙开了门，门后还是走时的一片狼藉，肖浮蕊却不在了。
　　闻浪一瞬间瞳孔都缩小了一点。放下粉，鞋都没换，直接进屋去找肖浮蕊。他把所有掩着的门打开来看，最后在卫生间找到了肖浮蕊。
　　她拿着个手机，在那一通一通地打电话。
　　开着免提，一遍遍地提醒她，手机已经关机了。
　　闻浪看了一会儿，把卫生间的门就这么敞开，慢慢地退出去。
　　他保证肖浮蕊始终能在他的视线里，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手机，找到王晴的电话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很快被接了起来，电话那边还是王晴清淡，但是略显疲惫的声音。
　　闻浪没有喊人，他直接小声问：“你把她拉黑了？”
　　王晴在手机对面没有说话，许久许久，她在那边发出了一声深沉得过了分的叹息。
　　她说：“浪浪，我还有家庭，我还有我的人生，萱萱也还有她的人生。你劝劝你妈，让她放过我吧。”
　　闻浪看着卫生间里，肖浮蕊佝偻着的，还在一遍遍拨打一个再也无法打通的电话的背影。问了一个，他自己想想都觉得很可笑的问题。
　　他问王晴，你们之间，不也有感情吗。
　　王晴久久不语，再开口又是叹气。
　　“浪浪，人是会累的。”王晴疲惫地说：“你妈妈是个什么脾气，你知道的。她……是都听我的，但是我没让她听我的啊。她自己没主意，听我的话过日子，但总不能最后把人生都挂在我身上吧。”
　　“说到底，我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是她儿子，你们有血缘，我和她有什么呢？”
　　“我这也是为你们好浪浪，带着你妈走，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吧。”
　　闻浪听王晴在电话那边说话，想肖浮蕊可能就喜欢这样的声音吧。怪不得他每次把声音放低一点，话再说慢一点的时候，肖浮蕊都会愣一下，然后态度会变得好上那么一点。
　　他那样一个，会在家里出事的时候，把一切全然抛下只顾自己的妈妈，居然也会这样的，去喜欢一个人。
　　就是可惜，眼光实在是太差了。
　　“王晴阿姨。”闻浪低声叫她的名字，“把我家以前那些事翻出来，然后找人上门泼油漆的人，是你吧。”
　　王晴的絮叨在这句话之后，宛若急停一般的没有了。
　　闻浪知道这沉默就已经是他要的答案。
　　他把电话挂断了。


第55章 54
　　闻浪把给肖浮蕊带的粉放在桌上。又在卫佑亭拉的那个微信群里沟通了一下，谈好了过两天看肖浮蕊的精神怎么样再上门。
　　闻浪也知道暂时不能再给肖浮蕊任何刺激了。
　　肖浮蕊在手机没有电之后才停止了拨打电话的行为。闻浪一直看着她，看她慢慢从卫生间的地上坐起来。走出来，对餐厅桌面上的粉视而不见。只是回屋找充电器，看着是要给手机充电，继续打。
　　闻浪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不该阻止她。
　　入了夜之后，肖浮蕊的精神明显更坏了一点。她斜靠在沙发上，眼里只盯着手里一直冲着电的手机，头发乱的像一捧草。她平时也是爱干净要面子的人，这会儿却全然不在意，家里多了闻浪这么个大活人也全然当没看见。
　　闻浪看看她，想试图找几个话题，肖浮蕊都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闻浪提到可能要回来上班，或者找个二线城市搬家的时候，肖浮蕊才动了一下。闻浪还以为肖浮蕊还记挂着这个也算好事的时候。就看到肖浮蕊又拨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这次不是王晴的手机，她拨打了市民热线。
　　就当闻浪有点搞不清她要做什么的时候，肖浮蕊操作界面进了人工客服。对方问她有什么事的时候，肖浮蕊口齿清晰，半点疯态都不见的开口。
　　“我举报，国有熙常机械厂处长，王晴，是同性恋。”
　　口齿清晰的一句话，把闻浪瞬间激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他愣了一刻，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一幕，肖浮蕊又开口了。
　　“我举报，省林业局副局，左江天，嫖娼，贪污，收受贿赂，和民营企业勾结，走私保护动物。”
　　闻浪这下知道不能让肖浮蕊再把这个电话打下去了。不管她说的是确有其事还是随口攀诬。她这样做只不过是在自毁而已。
　　闻浪当即从沙发上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抢肖浮蕊的手机。
　　肖浮蕊昨天没睡，今天又盯着个手机盯了半天，本来应该没有什么力气。却在闻浪抢她手机的那一刻爆发出极大的力量，死死地攥着不肯撒手，眼里全是红血丝。
　　闻浪真的是服了他这个妈了，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肖浮蕊到了此刻居然还有力气闹，她怒声吼道：“我想做什么？！她想要我死！！我想做什么？！！！”
　　闻浪使劲把手机抢走了，挂断。他这个动作极大得激怒了肖浮蕊，她惊叫道：“你也想要我死！！你要我死！！！”
　　她扑上来，拼命地打闻浪，闻浪的伤口被崩裂，血色沁了出来。
　　肖浮蕊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她在闻浪身上尽情地嘶嚎，捶打，叫骂。闻浪先是受着，终于还是疼得没招了。把肖浮蕊的手按住，同样大声吼回去：“你有完没完？你以为你举报举报的动？你以为你这样闹王晴就能回头？”
　　肖浮蕊根本听不进去，她尖叫着，拼命地挣扎，过程中抓破了闻浪的脸，也扇了他好几个巴掌。
　　等到终于闹不动了，肖浮蕊才终于没力气似的窝着沙发的一角呜呜地哭。
　　闻浪脸颊已经肿起来了，窗户外面也有邻居走了过来，也有人敲门问是不世出事了。
　　闻浪站起来，随手拿了条纸巾擦拭嘴角的血，开门，说没什么事。
　　等他和几个邻居都沟通完，又寒暄了一会，再回去的时候，肖浮蕊已经不在客厅了。
　　她的卧室房门紧闭着，里面有灯。
　　闻浪站在客厅看了一会儿，去自己房间里拿了条被子，在客厅的沙发睡下了。
　　睡之前，他在微信群里又发了条消息，拜托卫佑亭明天务必安排心理医生上门，最好带着药品一起。
　　卫佑亭立刻知道可能是晚上又出事了，没再多追问，应下了。
　　闻浪不敢睡的太死，他总觉得肖浮蕊情绪波动这样强烈迟早还要出事。但可能是因为身上有伤的关系，饶是他再三提醒自己不能彻底睡过去，就闭眼休息一下，还是睡过去了。
　　他还是做梦，因为太过疲累已经完全分不出这是梦境。
　　他梦到文与鸢走之前最后那段日子。还是那个暑假，他和文与鸢在同一家医院，先头他不知道，后来蒋驭野来的实在是太勤了，有的没的说了一堆，他才知道文与鸢当时也在这家医院疗养。
　　那个时候文与鸢的身体已经很差很差了，好像是因为之前曾经不当使用过药物，导致在这里待了几个月之后还是没有太大起色。同时自杀的倾向很强，只能24小时身边都跟着人。晚上睡觉的时候还要上拘束带。
　　闻浪当时就觉得好夸张，怎么有人生病是这样的。
　　蒋驭野好像对文与鸢的这些遭遇完全习以为常了，他复述给闻浪听的时候都没什么情绪，就当是个说话的话题。
　　“那也不能这样啊。”当时什么都不懂的闻浪很敢说话：“天天就是吃药，打针，拘束带？这病听上去有心理因素，不应该找人和她聊聊吗？”
　　蒋驭野当时在翻一本漫画书，阳光洒在他身上，睫毛上，有种近乎透明的感觉。他就那样看着书，状似无心地问，那要怎么聊，都说她说的是胡话。
　　“胡话也要听吧？”闻浪不确定：“你不觉得说谎话才需要动脑子，有的时候说胡话才恰恰是真的这么想的吗？”
　　当时听了这句话的蒋驭野，看着没有什么反应。也是过了很久以后，闻浪才知道，蒋驭野把他的话听了进去，开始在每天清晨，趁着文与鸢刚苏醒那会儿，跑去她的病房陪她说一会儿子的胡话。
　　闻浪曾经以为这样下去，文与鸢的病情会有一些改善。
　　可那个暑假的最后，文与鸢还是去世了。
　　自杀，跳楼，当场死亡。
　　没有人责怪过蒋驭野，包括蒋牧原。
　　可闻浪知道，文与鸢去世那天，蒋驭野是去找过她的。
　　他不是自己一个人去的，他是带着一本封面上有着大片版画玫瑰的相册去的。


第56章 55
　　这世上，可能许多的痛苦都是相通的。
　　蒋驭野在蒋宅自己的屋子里，徒劳地看着天花板，一点都不睡不着。
　　已经给他用过药了。不能说完全像以前对文与鸢那样，毕竟用药情况，在他醒过来之后，都一一告知了。
　　他好像是有点记忆缺失，不过是应激情况，没有广泛性出现，这些许书文都跟他解释过。
　　蒋驭野知道自己现在需要的就是休息，冷静。他和文与鸢当年已经有决定性的不同，他手里有产业，就算蒋家或者文家想要放弃他，冯珂为了钱也会拼命救他一救。何况他现在还在蒋牧原的保护下。虽然蒋家文家合起来都没什么好人，但是蒋牧原算一个。
　　他几年前刚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就有过这么一遭，那个时候是强行控制，比现在的情况还要糟糕，那会儿都过来了，现在更没事。
　　但是蒋驭野还是睡不着。
　　他躺在这个理应非常安全的卧室里，看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在想很多事，过去的，现在的。
　　他想起文与鸢，觉得当初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去找她，也许会有不同的结果。没有比同病相怜更直接的感同身受。他当年理解不了的一些事，现在都能理解了。
　　他眼前开始反反复复闪过那个时候的场景，也许让他现在去再做一次，他可能就不会做当初那件事。
　　这件事他连闻浪也没有说过，这个世上知道的除了他，就只有已经去世的文与鸢。
　　那就是他曾经在文与鸢的面前，扮成过江林。
　　这其实挺容易的，至少比他预计的容易。也许因为痛失所爱而深陷抑郁的人其实都盼望着这样的一场梦，所以连推敲都不敢，就那样相信了。他不知道这样的心态到底是因为叛逆还是别的，总之他就是去了，然后面对一个一如既往认不出他的文与鸢，他和她说，他是江林。
　　这个念头并不是突如其来，他一直都有。因为江林这个人在文家实在是太特殊了，他活在文与鸢那些没头没尾的胡话里，活在文与鸢和文颂龄以及傅芮的每一次对抗里。这个人如此特殊，让蒋驭野忍不住想要知道，一个认不出他的文与鸢，在面对江林的时候，会是个怎样的人。
　　他一开始其实并没有对能否实现抱有什么希望，但文与鸢相信了，于是事情就开始有了后续。
　　蒋驭野觉得自己一生都忘不了那个场景。文与鸢躺在床上，身上还被束缚带绑着，听到自己说自己是江林的时候彻底僵住，脸上全是苍白和怔愣的表情。
　　蒋驭野一开始觉得她可能不会信，准备换个话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可文与鸢却笑了。那个笑容在她脸上，没比哭好看多少。她就这样看着他，情不自禁地挣扎，想要伸手去摸摸他，抱抱他。蒋驭野是知道当时的文与鸢有多虚弱的，看她居然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非常惊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上前，用额头去靠文与鸢的额头。
　　文与鸢在那一瞬间就哭出来了，和此前蒋驭野见过的所有眼泪都不同，那样的剔透，半丝复杂难懂的情感都没有。以至于蒋驭野看着那泪水的时候，心里都是静的。
　　文与鸢那天留下的泪水，真的只是泪水。
　　她用额头去蹭蒋驭野的，一边蹭，一边无声地哭泣着。蒋驭野被她哭得甚至心虚了起来，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好像他是个小偷，披着江林的皮，接受了一份不属于他的剔透感情。
　　可是那感情实在是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无杂念，干净得让人不肯放手。
　　蒋驭野从那天入了魔怔，他开始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是江林，就好了。
　　这个离经叛道甚至是疯狂的念头，他谁也没有说过，即使是那个时候一直待在他身边的闻浪，他也始终没透过任何口风或者细节。闻浪就算猜到他在去见文与鸢的这个活动里获得了什么，也猜不到内容。
　　蒋驭野觉得，某种意义上，他在心理层面上，其实是对不起文与鸢的。
　　他在那些清晨，在那些虚假而短暂的时间里，曾经真心实意地希望文与鸢不要好起来。她好起来的时候，是蒋太太，是蒋牧原的妈，是文颂龄和傅芮的女儿。她只有不好的时候，是江林的文与鸢。
　　而只有这一个文与鸢会爱他。
　　蒋驭野觉得自己其实不介意做别人，只要有人能为他流下那样剔透的泪水。
　　那段时光现在想起来，放到他整段的人生里看也是很好的。他可以在闻浪那里做自己，然后在文与鸢那里做江林。
　　他可以同时拥有自我和爱，哪怕有一半是假的。
　　然而这样的日子终究是没有持续下去。
　　蒋驭野躺在床上闭上眼，眼前全是16岁时闻浪的样子，连嘴唇上细微的绒毛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还是一个清晨，他习惯性地在5点醒来。
　　他还是像往常那样醒了下神，就准备抽出手和脚下床。闻浪还睡着，他这个时候一般都睡得很死，轻易叫不起来。
　　可是那一天，他动了一下，闻浪就醒了。
　　明显没睡够，但是确实是醒了。他迷迷瞪瞪地眨了眨眼，然后徐徐打了个哈欠，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蒋驭野看他那么困，还以为是自己把他吵醒了。
　　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闻浪就先动了。
　　他徐徐睁了一下眼睛，强撑着困意，从床头的抽屉里摸出一本没拆封的漫画，直接塞到了蒋驭野怀里。
　　“生日快乐。”闻浪说：“我没什么零用钱，只买得起这个。”
　　蒋驭野看着那本，不成套，只有一册的正版漫画，整个人都傻了。
　　他当然不是没人给过生日的。每年几乎都会大办，今年因为文与鸢生病所以才没说法。但是手机里恭喜他生日快乐的人也很多。
　　他傻只是没想到闻浪会记得，也没想到闻浪会特地早起把这个给他。
　　“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再给我？”蒋驭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在乎这个，“你都困成这样了。”
　　“？”闻浪揉揉眼睛，明显是还没睡醒：“觉得早点给你好一点吧，你每次看完你妈回来都不太开心……也不能这么说，就，兴致不高吧。”
　　闻浪揉好眼睛，还是很困，脸都被揉红了一点，就那么看着蒋驭野，说：“而且每次起来都不见你人，总觉得不太好。”
　　“哪里不好？”蒋驭野打破砂锅问到底。
　　“就。”闻浪显然没想到蒋驭野还会在乎这个，加上还没睡醒，直接说了实话：“不想在完全没知觉的情况下，你就不在了吧？”
　　这句话说完，闻浪忽然就哽住了，明明是他自己说的话，却让他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
　　这话听起来太没距离感了。
　　蒋驭野听完，却好像没什么感觉，他只是一直盯着闻浪看，一点表情都不放过。
　　“为什么？”蒋驭野问：“我如果不在了，对你来说，不也应该少一件麻烦事吗？”
　　闻浪也被他问住了，这多少算是个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但是没明着说出来的话。闻浪觉得有点哭笑不得，还有点奇异的伤心。
　　“蒋驭野，你是没有心还是没有脑？”闻浪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真心：“人和人遇到，产生交集，不是那么丁是丁卯是卯的。你还记得你一开始找上我的说辞是要补习数学吗？”
　　蒋驭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愣住，他的确是忘了。
　　他明明那么需要眼前这个人，却已经忘记他们是怎么遇到的了。
　　闻浪没有在意，很很顺理成章地往下说：“人就是很容易忘事情的，人相处到最后，能清晰记得只有那么几件事。你说这要怎么算呢？多少算是麻烦，多少算是感情。算不出来的。”
　　“我不想无知无觉的你就不在了，就只是字面的意思。”
　　闻浪顶着已经发红的面皮，强行把这句话给蒋驭野解释了：“我不想，就是因为我不想。仅此而已。”
　　蒋驭野听了这解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拿着那个漫画，已经准备离开去找文与鸢。走之前，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又想起来一个问题，在门口顿住了脚步，回头问闻浪：“你为什么每次跟我说话，都喜欢先喊我名字。”
　　这个问题就有点莫名其妙了，闻浪不解地说：“我喊你名字，是因为要你知道我在跟你说话啊？”
　　这成了蒋驭野新的心魔。
　　他开始偏执到几乎疯狂地喜欢听到闻浪喊他的名字，有时候甚至就只是两个人待在一起，他什么事都没有，也要故意撩拨似地先喊一遍闻浪的名字，然后再等他喊回来。
　　闻浪先头不知道他有这个怪癖，还好好的回答，后来就越来越敷衍。蒋驭野就不高兴，拽着他一定要他重说。
　　闻浪被他闹得没办法，假装和他生气，问：“你家里人难道不这么喊你吗？怎么就怎么都听不够啊！”
　　“那不一样啊。”蒋驭野靠着他耍赖：“只有你喊的时候，我才觉得是在叫我啊。”
　　蒋驭野后来想，也许正是由于在这样的平淡日子里，他从闻浪那里获得了足够的，毫无阴霾的，正面的情感。他才会在某一次回家的时候，忽然又想起床底的那一本相册。
　　他是幸运的，他因为闻浪，发觉人生里还可以选择另一种活法。而在他摇摆当中给过他缓冲的文与鸢，却似乎已经没有选择了。
　　蒋驭野用一把扫把，把床底那个忘却多时的，放了相册的书包找了出来。床底下有一些尘埃，抽出来的时候激起他一阵咳嗽，但幸好相册在书包的保护下，始终是干净的。
　　蒋驭野把那本相册拿在手上，他觉得不管文与鸢事到如今到底有没有其他选择，她都有权利知道，她有过。


第57章 56
　　闻浪从无尽的梦魇中醒来，一睁眼，看到室内的阳光，就知道时间已经晚了。
　　他还是会梦见以前的事，梦见自己和蒋驭野一起说过的那些蠢话。
　　闻浪觉得自己的神经有一种奇妙的痛感，好像是麻木之后久违地通了血造成的胀痛。他希望蒋驭野把这些话统统都给忘了，又希望他不要忘。
　　他不知道这种心态是不是属于贱得慌的一种，不过鉴于他不可能直接去问蒋驭野，也不可能跟任何人说，这种贱得慌也只属于他一人可见。所以闻浪大度地原谅了自己。
　　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醒神，等瞌睡真的走了。才想起来现在根本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闻浪一个轱辘从沙发上坐起来，下意识就往肖浮蕊的卧室看。这一看他就觉得不好了。
　　门开着，窗帘也拉开了，阳光从屋外洒进来，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肖浮蕊不在了。
　　闻浪脑子里顿时嗡了一声。肖浮蕊不在了，她能去哪里？闻浪不敢耽搁，再给肖浮蕊打过电话始终打不通后，他立刻在微信里给卫佑亭留言，然后同时打了王晴的电话。
　　在昨天那个电话之后，王晴居然还没有拉黑他，电话通了，只不过这一次接起来之后王晴的声音里有清晰的疲惫，她问闻浪还打电话来做什么。
　　“肖浮蕊不见了。”闻浪直接告诉她，“电话打不通，她昨天情绪就很不稳定，你知道她大概会去哪吗？”
　　王晴听了这个消息，在电话那边沉默。这沉默也是她的答案。
　　闻浪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倒不觉得心寒，只觉得麻木。到了这个时候了，面对一个为自己要死要活，如今又下落不明的肖浮蕊，王晴依旧选择了趋利避害。
　　指望不上她。
　　闻浪知道面对这样的王晴，如果把肖浮蕊曾试图举报的事说出去，那情势就逆转了。
　　肖浮蕊自己的命是不值钱的，但是她能造成的破坏力，也许是王晴承担不了的。
　　但是他没有说。他不知道面对这样一个有破坏力的肖浮蕊，王晴究竟是会选择妥协还是更进一步的鱼死网破。
　　闻浪见识过郑一鸣，不敢赌左江天是不是一个好人。
　　闻浪再次挂了电话，打开微信，卫佑亭已经回复了。他这次的说法是爱莫能助，文家已经北迁，蒋家在当地也没有势力，就是要找人，也需要等，他建议闻浪报警。报警要等失踪24小时，对肖浮蕊的状态来说，也许就晚了。
　　闻浪迅速冷静下来，他直接进了肖浮蕊的房间。房间是被收拾过的，很整洁，意味着肖浮蕊走的时候带着某种仪式感。所以她一定是去了一个比较特别的地方，一个很有标志性的地方。
　　闻浪打开抽屉和衣柜翻看，他不常回来，对肖浮蕊的私物都不熟悉。但有些东西毕竟伴随了他一整个成长期，总归是能发现的。
　　他发现肖浮蕊当年的那套工装从衣架上取了下来，不在了。
　　煦常机械厂的办公楼顶楼天台，肖浮蕊穿着工装，握着手机，还在一遍遍地给王晴打电话。
　　电话已经是绝对打不通的了，肖浮蕊不是不清楚这件事，但是她还是不死心。从王晴说要移民去美国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睡不着了。眼睛甚至没法闭起来，她总觉得自己要看看，但是具体要看着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连看都不看，自己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于是她徒劳地睁着眼，睁到眼眶发干，发涩，也不肯闭上。
　　王晴的电话始终打不通，闻浪偶尔会有一两个电话打进来，她都直接挂掉。肖浮蕊对闻浪的所有控制欲都是基于和王晴共同编织一个未来的基础上的。比如让她们的儿女结婚，比如做一个看着还算体面和正常的友人。她需要闻浪来装点她的生活，让她在王晴的世界里变得好看一点，重要一点。可如果王晴要走了，这些就都不重要了。
　　王晴要走了，要去美国了。肖浮蕊一开始本能的觉得好像很好，去美国，她们就可以结婚了。王晴可以和她结婚，然后她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然后她才想起来，王晴不是要跟她去美国，是要跟她老公去美国。她跟左江天。
　　肖浮蕊内心浮现出滔天的恨意。她太恨了，恨这个人，恨这个人的一切。王晴就是因为要跟这个人结婚，才不要她的。
　　那些年她们在厂里，明明是很好的。那会儿大学生少，女生又是读工业的就更少。她和王晴就那么认识了，王晴什么都比她好，但是从来不嫌弃她，一直跟她做朋友，教了她很多事。正常的，不正常的，都教了。
　　肖浮蕊觉得王晴应该对她负责任。她们处对象了，那天晚上，王晴的眼睛波光潋滟，嘴唇灼热温暖，她们才是一对儿夫妻。
　　肖浮蕊觉得自己这辈子可以啥也不要，就给王晴做一个小女人。她愿意去做一个女人的小妻子。可是王晴不愿意，王晴要结婚。肖浮蕊在天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有种几乎要把肺咳出来的恐怖感。
　　今天是周末，厂区没有什么人。肖浮蕊就在那尽情地咳嗽，半晌，咳出一口浓痰，就那么吐在地上。肖浮蕊吐完，才觉得好像不太好，王晴讨厌她这样。是的，王晴总是讨厌她这样。觉得她土气，习惯不好，像个乡下人，上不得台面。
　　她想起来这个又开始觉得慌张，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想要把地上那口浓痰擦了。然而先她一步，一双保养得宜的手，用一块精致的丝绸手帕，把那口痰擦干净了。
　　肖浮蕊愣住了，她抬头去看，王晴在近处看着她。
　　肖浮蕊当时就有泪。王晴没让她哭出来。她把那块，沾了肖浮蕊浓痰的手帕叠好，塞到了肖浮蕊上衣口袋里。
　　“浮蕊。”王晴开口，“你和我，现在就像是这块帕子一样。”
　　闻浪赶到这里的时候，王晴已经走了。肖浮蕊一个人颓坐在天台上，半仰着头，看着天空。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迎着风飘动。
　　闻浪能进来还是因为看门的大爷认得他和肖浮蕊。他冲进来，刚走到肖浮蕊以前的办公楼，抬头一看，就看到她在天台上。闻浪真的不敢耽搁，几乎是立刻进了楼，往天台上赶。他终于上了天台，肖浮蕊已经一只脚跨出去了。
　　“妈！”闻浪大叫，肖浮蕊毫无反应。闻浪看着她的背影，知道现在喊她大概也没什么用了。肖浮蕊眼里从来没有他这个儿子，她可以因为王晴寻死，却不会为了自己回头。
　　那一刻，闻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实话实说，他现在这个状态，对肖浮蕊要去寻死其实没有那么深的感觉。为人子，他只能这样了。他这一生亲缘浅薄，将来就算在地府清算，也只有恩，没有情。促使他现在冲到这里的，让他想要把肖浮蕊救下来的，并不是亲情。
　　“妈。”闻浪觉得自己的神经好像被高空的风拉成了细细的一条线，在额前静静地跳动，他再度开口，声音不大，但是保证能让肖浮蕊听见。
　　“你和我一起去看医生吧，我也是同性恋。”
　　肖浮蕊终于顿住了。闻浪没有再上前，他站着和肖浮蕊隔了一段距离。一句话不说，慢慢等着肖浮蕊回头。
　　很久很久，肖浮蕊动了，她扭过头看闻浪，她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清明的神采，她看着闻浪，半晌，只问了一个问题。
　　她问：“那你喜欢的是谁？”
　　闻浪直视着肖浮蕊，回答的时候连半丝犹豫也没有。
　　他说：“是我最好的朋友。”
　　肖浮蕊哽住了，她觉得自己的肺好像变成了一个破旧的老风箱，让她喘不上气。她张开嘴，像陡然离水的鱼那样呼吸。
　　她实在是太难受了，肖浮蕊控制不住地在天台的边缘蹲坐下来，好像那样，就能够让自己好受一点。在这之后，她就喘着这难听的干嚎，逐渐开始流泪。
　　闻浪在她已经破碎的不成样子的哭泣和呼吸声里，听到了三个字。
　　她说，我也是。


第58章 57
　　闻浪在想蒋驭野。
　　在他把肖浮蕊扶下来，双双跌坐在天台上，他发消息让卫佑亭过来帮个忙的时候，在想蒋驭野。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好像就被这句话拉出来身体，在高空远远地看着，笑他，笑原来这句话，没有那么难说出口。
　　他好像没有这样承认过喜欢他，可能也不是他想藏着，因为从来没人问过。
　　他没想到，他人生里，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会是肖浮蕊。
　　肖浮蕊在被他拉下来之后，好像是真正的，彻底的，累的动都动不了了。闭了眼，直接倒在闻浪身上晕了过去。闻浪终于放松下来，他一边托着肖浮蕊，一边等卫佑亭来。
　　这次走，应该就不回住所，直接去那家私人医院了。闻浪倒不是近乡情怯，只是觉得，这世上的巧合有时候真的很多。一样的为情所困的母亲，一样的因为精神问题入住了同一家医院。如果是一两个月前，他甚至想把这事说给蒋驭野听，说他们妈妈都这样，他们是不是很像啊。
　　他很早就想这么说了，在蒋驭野提及或者他自己强调他们是不一样的时候，闻浪偶尔，偶尔会回想起来，当年在那趟从科技馆离开的公交上，靠着他的蒋驭野，曾经淡淡地说过，他们是一样的。
　　闻浪并不希望他们是一样的，这样活在世上实在是太辛苦了。
　　可他又希望他们真的是一样的，这样他们就可以走到一起了。
　　关于这个问题，闻浪过了十年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他也已经不能再去问蒋驭野。所以这个问题好像也不再重要了。
　　卫佑亭上楼的时候是真的对肖浮蕊心有余悸，特地找了司机和保镖一起。他只见过那种大户人家的龃龉，没想到肖浮蕊这样的升斗小民也能爆发出这么强烈的爱恨，甚至已经浓烈到了让他有些理解不能的地步。
　　简单来说就是，至于吗？明明都没什么物质条件去任性或者兜底，为什么要为了点感情就折腾到这个地步。
　　卫佑亭能理解蒋驭野和文与鸢的那种反复无常和不顾一切。对于那种已经解决了物质基础的人来说，人生似乎也只剩***验最值得耗费精力，那又有什么比情感更好的体验。
　　至于普通人，普通人的爱恨太容易被物质左右，容易到甚至几乎刚出现就会消散。对这么脆弱的东西执着，显然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卫佑亭觉得肖浮蕊应该和闻浪学学。
　　不管到底腹诽了什么，卫佑亭的职业素养是没的挑的。他帮着闻浪把肖浮蕊带下了楼，一路送到医院，办好了入院和其他一切事项。
　　在肖浮蕊用了注射剂安睡的时候，卫佑亭和闻浪在医院的楼下散步。
　　“我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明天的飞机回上海，你呢？”卫佑亭问闻浪。
　　“看我妈的情况吧。”闻浪回答：“她如果稳定，我就回去办离职和搬家事。对了，都忘了谢谢你，我家的猫麻烦你了。”
　　卫佑亭摆摆手：“多大点事，本来就是你找好的人，我就是帮你送了趟钥匙。”
　　闻浪莞尔：“那也很感谢了，不然同城快递也要1、2天，回头该饿着了。
　　卫佑亭忽然定神多看了闻浪两眼，看得闻浪都有些莫名其妙起来，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应该多笑笑。”卫佑亭斩钉截铁说，“你笑的时候人很好看。”
　　闻浪货真价实地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卫佑亭这样板正一人还会说这种接近撩拨的话。
　　卫佑亭说出口也觉得这话不太合适，但他比闻浪大方的多。他拍拍闻浪肩膀，劝慰道：“你好看，性格也好。没有蒋驭野，也还会有别的更适合你，爱你的人的。”
　　闻浪这才失笑，他知道对卫佑亭还有冯珂童洋这些离蒋驭野近的人来说，自己对蒋驭野的感情应该算不上什么秘密，但是这么坦然地说出来的，也只有卫佑亭。
　　他从这一刻开始才开始有点意识到，卫佑亭可能多少把他当成朋友。闻浪对善意从来都很珍惜，于是他语气轻轻地接上话：“好啊，承你吉言了。”
　　卫佑亭飞回上海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闻浪都陪着肖浮蕊。
　　肖浮蕊的情绪还是很不稳定，但是有药物干预和调节，最终还是慢慢好一点。但她还是对看医生，注射，以及跟心理医生谈话非常抗拒。
　　闻浪对此是真的素手无策。在从天台下来之后，没两天，肖浮蕊好像就恢复成了他记忆里那个样子。冷漠，市侩，对天台上发生的一切，打死都不承认。她甚至悄悄叫住过医生，说闻浪才有病，他们应该也给他治病，把他关起来。
　　闻浪听主治医生说这些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对此其实早有预料，经历了同样的痛苦的那一刹那的感同身受，是可能出现在两个原本天差地别的人身上的。肖浮蕊是可怜，是被辜负，但她同时也确实是个懦弱，自私自利，又短视糊涂的人。
　　闻浪知道人是很难改变的。人都是被遇见的环境，遇见的人一点点教导成自己的样子。每个人需要的，获取的，成长的养料，不都是好的。
　　懦弱自私和坚强勇敢同样能成为一个人的盔甲，人越长大，越知道其实这世上其实自己以外的人都是外人。人为了保护自己，不论选择怎样的盔甲，都至少对得起那个时候的自己。
　　但是事情不能由着肖浮蕊胡闹。肖浮蕊可能觉得他和卫佑亭关系很好，又能安排她住到这间医院，应该在上海赚了很多钱，认识很多有本事的人。
　　只有闻浪知道，他其实没有多少钱了。
　　他得去工作了。
　　闻浪在安排好肖浮蕊后一周的生活后，把她接回家，又付清了看护和保姆的费用，嘱咐他们照看好肖浮蕊，就开始准备回去上海的事。
　　他打算辞职，这个念头没有更改。就算不是为了蒋驭野。闻磊的过往已经闹到了bluetree，他自己再强撑在那个岗位上也很难受。他如果不需要照顾肖浮蕊，还能腾出精神安抚自己。但现在不行了，他得让自己有一个能放松情绪的地方，人毕竟不是真的机器。
　　他离职的念头在离开时就给冯珂说过，冯珂对此的意思是先给他放长假，具体的回来再说。
　　所有人里面，闻浪觉得自己最对不起的就是冯珂。他当时走的匆忙，虽然卫佑亭跟他说工作相关的一切他都跟冯珂安排好了，闻浪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卫佑亭给蒋牧原做特助，这也能勉强算工作的内容。冯珂那边则完全是无妄之灾，闻浪记得他走的时候才刚上手一个新项目，没两天他自己就出事了。
　　和离开的时候一样，他准备回上海的时候也只联系了冯珂。
　　冯珂在电话里只字不提他之前说离职的事，只问了他回来的时间，然后在电话那头小小地咦了一声。
　　“赶巧了。”冯珂说， “公司周年庆定在那天。你是早上的飞机？你要是方便晚上过来一起饭吧。放心，人多又是自助餐，不需要你应酬，就公司内部自己吃个饭。”
　　闻浪对她有愧，不想拂她的面子，于是答应了。


第59章 58
　　飞机起飞的时候，闻浪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其实很少坐这趟航线的飞机。很多年前，从他离开家去上海读大学，老家的很多事都模糊在了记忆里。以至于他最有印象的那些，几乎都是和蒋驭野有关的。
　　闻浪觉得这不能被看作是一种恋爱脑，人愿意只记得记忆中那些好的部份，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不应该被苛责。
　　闻浪不知道这次回去之后，他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蒋驭野。有时候人和人散了之后的事谁也说不好，可能转年又能见一面，也可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如果再也见不到，他所抱有的，和蒋驭野有关的回忆，也只剩下这些了。
　　人生从这一刻起变得平淡和凝固，闻浪想这也是好事，至少他如果现在遇到意外去世，和寿终正寝也差不了多少。
　　人这一生不是每时每刻都活着，人更像是活在几个瞬间里。一样的人生长度，却有厚有薄。闻浪忽然想起肖浮蕊，竟然凭空生出一点羡慕来。能折腾到这个岁数，虽然王晴是个烂人，但肖浮蕊这一生，如果她自己明白过来，可能也不能说是不值的。
　　而看他自己，蒋驭野26岁的生日过后，他们之间其实就已经断的十分彻底了。他从那之后没收到过任何来自蒋驭野的消息，而他自己也没有跟蒋驭野发过任何信息。
　　这并不算是刻意为之，更像是在接连遇到事情之后的无可奈何。闻浪想，自己应该和蒋驭野说什么呢？问早或者道晚安，他们之间没有这个习惯。约他出来？别逗了，不说现在有许书文，就算是以前，以自己这段乏善可陈的人生，也难以组织出一场蒋驭野会感兴趣的活动。
　　闻浪零零散散地想着这些，靠着飞机的窗户看起飞之后的云层。又想起那张蒋驭野给许书文拍摄的照片。
　　这样的一个人，这方面还真的是从来都没有变过。什么都不肯认输，什么都要最好的。
　　闻浪自认为曾经还是看过他别的样子，看过他和自己厮混在漫画游戏堆里的闲散模样。他那会儿还敢对这样的蒋驭野颐指气使，指使他拿这个拿那个，指使他记得开窗子通风或者记得洗碗。
　　是从什么时候变了的呢？闻浪在回忆里搜寻，文与鸢去世后，蒋驭野就再也不肯听文家或者蒋家的安排了。他学籍留在他们那个高中，彻底住了校，除了假期几乎是一直和闻浪呆在一起。
　　所以，果然还是高三那个时候对吧？闻浪不确定地想，那是他们第二次吵架，也是曾经一度吵得要绝交。
　　但是那件事怪不了自己生气吧？
　　谁叫蒋驭野拖到最后，才告诉自己他要出国的呢？
　　飞机落了地，闻浪听着空乘的提示音，把自己从这些纷乱的杂思里拔出来。他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回去租的地方放行李，洗澡，联系上门喂养幸运的服务人员，收回钥匙，结款。可能的话再睡一下，晚上再去Bluetree的那个周年庆。
　　周年庆的选择在一家中高档的酒店自助餐厅办，高层好像还开的有几个包厢，不过员工都在大厅就餐。
　　闻浪没怎么收拾自己，他这次回老家待的时间有点久，头发都长了，也来不及去剪。他匆匆洗完澡，对着镜子，才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瘦了。
　　这个认知在他换上西装套装的时候更加清晰。好的西装一般都是量体裁衣，他这一身现在穿上空荡荡的，腰身和袖口都空。
　　只希望今晚上的人确实多，不会有人关注自己这点不合身的体面吧，闻浪安慰自己。
　　他打车过去的酒店，在入口处就遇见了几个公司的人。当时杜蓉来闹的时候事确实挺大，闻浪又离开的时间了大半月，这时候再看到他，很多人眼里都有惊异，但都很好的压下去了，主动跟他打了招呼。
　　闻浪回应了，和这拨人一起进入了会场。
　　周年庆的地方选的好，四处是用鲜花布置的摆满食物的长桌。灯光打的即明亮又优雅，明暗交错中，最靠里的地方设了一个小型的演讲台，一样的鲜花簇拥，背景是红色的绒面帷幕。
　　闻浪和同事们进入会场后就分开了，闻浪找了个僻静又不太起眼的角落站着，手里拿了杯气泡酒。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到崔盟。这时他才想起什么似的，打开手机看他有段时间没注意的人事群，往上翻了一下，才发现崔盟已经离职了。
　　闻浪一下子变得有些怅然，他和崔盟虽然真正开始私交的时间短，但其实是他在Bluetree里为数不多能用朋友来称呼的人。他走了，自己也没和他告别一下。
　　他惆怅这会儿的功夫，会场内忽然传来麦克风调试的声音。闻浪朝那处演讲台看，只看到冯珂和另一个像是请来的司仪在摆弄麦克风。
　　冯珂是大老板，每年周年庆，或者年会都是要出来说话的。司仪在那边调动场内的气氛，Bluetree人多，即便是现在三三两两地凑成一堆，看着还是很热闹的。冯珂没准备稿子，只是随意聊了聊愿景。话说得差不多，下一个场面要换其余几个高层出来讲话。
　　闻浪对此没兴趣似的转过了目光，又在麦克风把声音传出来的第一秒怔住，扭过头去看。
　　远处的演讲台上，蒋驭野穿着一套矜贵的黑色西装，领口敞开，在灯光和鲜花的簇拥下上了台。他还没说什么，整个场面就已经是鲜花着锦。
　　他实在是太久没在公司露面了，以至于对于很多进公司不久的人来说，只是个传闻中的人物。闻浪都没想到这种他往常必然要翘掉的场合，今天居然会来。
　　闻浪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演讲台的周围，不出他所料，果然看到了许书文。
　　还真是变了啊，闻浪心想。
　　蒋驭野的发言没什么好说的，也就是一些漂亮的场面话而已。闻浪本来以为他还打算朝众人介绍许书文，可他在短暂的发言之后就下了台。许书文迎了过去，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
　　闻浪离得有些远，这场面在他那个角度看和耳鬓厮磨也差不多。
　　他看了一眼，就匆匆扭过了头，把自己往灯光没打到的地方又藏了一点。
　　闻浪准备等他们发言结束，如果冯珂落单，就单独找她道声谢就走了。他发现自己还是准备不好，他永远准备不好。他在接受蒋驭野身边有更亲近的人这件事上永远是理智上理解，情感上接受无能。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他应该像之前无数次的那样，相信时间，相信人世的挫磨，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云淡风轻地提起蒋驭野。
　　可他现在还做不到。
　　意识到这点的闻浪只能躲着那些人走。他同时还记得Bluetree不久之前的谣言，他不想平添麻烦，更不想平添难堪。
　　在他在避开他们找冯珂的同时，他先被冯珂找到了。
　　冯珂明显是特意来找他的，她走到这处几乎没什么人的角落，看到闻浪，眼神一亮，就径直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冯珂的语气很正常，听不出什么别的东西，“找你呢，快跟我过来。”
　　“冯总。”闻浪脚步没动，回复她：“我留到现在是想跟你当面道谢，道完谢我就准备走了。这几年，承蒙你照顾了。”
　　冯珂眉毛一下子皱了起来，她在离闻浪还有几步路的时候停了脚步，皱着眉打量着闻浪。
　　她这样是很有压迫感的，闻浪几乎有些受不住，下意识偏过了头。
　　“去成都子公司也不愿意吗？”冯珂问，她不清楚肖浮蕊的事，还以为闻浪还是为之前流言的事请辞：“闻浪，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这份工作也好，钱也好，对你来说都是更好的选择。公司里那点闲话怎么了，哪句话真的伤到你利益了？你是成年人了，不要这么耍孩子脾气。”
　　闻浪嘴唇动了动，不知要不要开口和冯珂说肖浮蕊的事，他未张口，冯珂却还有话要说：“你要是怕给蒋驭野添麻烦就更没必要。实话说，那股份算下来如果给你当遣散费也没有多少。那本来就是他自己的干股，是他一定要给你，都柏林那边的协议已经签完了，就剩下你和他之前的合同。你要不要你自己跟蒋驭野说去。闻浪，你清醒一点，拿钱走人没什么丢人的。退一万步说，你现在辞职你以为很有骨气？很无私伟大？我们这样的人不是这么想事情的，银货两讫才是正理。你拿了你该拿的，蒋驭野也能放下这一茬，这对你们两个都好，你明白吗？”
　　闻浪站在冯珂对面，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好像始终没能理解她在说什么。
　　在她说出遣散费那三个字的时候，闻浪就已经觉得自己在耳鸣了。
　　是，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件事本质就是一种给了补偿的变相清退。但是这件事真做实了的时候，闻浪还是觉得有种意料之外的眩晕，让他几乎一刻也待不下去。
　　“这是蒋驭野的意思吗？”半晌过去，闻浪只能问的出口这一个问题。
　　冯珂毫不犹豫：“是。”
　　闻浪盯着冯珂的脸，没从她脸上找到任何开玩笑或者说谎的意思。他脑子里空白了几秒钟，忽然，好像某种东西被点燃了。
　　“蒋驭野在哪。”
　　闻浪听到自己问冯珂。
　　“我去找他说。”


第60章 59
　　蒋驭野和许书文在一个单独的包厢里，许书文在观察蒋驭野的状态，决定今天是否要给他用药。
　　从他那天爆发然后选择性失忆之后已经过了很久，在蒋宅的时候情况也平稳了。只不过有的时候会睡很长时间，加上喜欢发呆，但都是正常的。
　　许书文觉得虽然情况变好，也没有暴力倾向了，但是像是今天这种人很多的场合他其实还是不该来。但是蒋驭野在接了冯珂的一个电话之后十分坚持，就只能陪他来了。
　　许书文不止一次地跟蒋牧原提出来可能要注意冯珂，蒋驭野最近几次情绪变化都和她有关，最好是能跟她直接谈谈蒋驭野的情况。可是蒋牧原犹豫许久，还是没有点头。
　　“先瞒着。”蒋牧原做了决定：“如果知道他精神情况这么不好，Bluetree说不定也会有震荡。他现在手里就这么一个产业。不能不小心。”
　　许书文觉得冯珂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他们虽然在国外的交集没有那么深，但彼此清楚对方的人品。冯珂这个人虽然在商言商，但Bluetree有几个核心的软件代码的专利都是蒋驭野的，她和蒋驭野闹掰了对她一点好处没有。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配合了蒋牧原的安排，没有和冯珂聊过蒋驭野的病。以至于冯珂带着闻浪找上门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确实十分后悔。
　　蒋驭野也没想到闻浪居然会主动来找他，从冯珂领着他进屋的那分钟开始，眼神都定在他身上不会动了。
　　闻浪也是这样的，他脸上没有表情，眼里似乎也看不见其他人，从一进来开始，就死死盯着蒋驭野看。
　　他们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蒋驭野先开了口，却是对许书文还有冯珂说的。
　　“你们先出去吧。”蒋驭野说，“我和他单独有话要说。”
　　许书文不想走，他害怕闻浪和蒋驭野独处会闹出事来。但是他接触到蒋驭野的眼神，明白这不是一个能商量问题。只能把劝阻的话塞回喉咙，和觉得气氛诡异但是不明所以的冯珂一起出去了。
　　包厢的门再一次关上。闻浪直视着蒋驭野，内心翻涛卷浪，他连半个字的铺垫都不想跟蒋驭野多说，直接开口。
　　“是你要我走？”
　　“是你跟冯珂提的，让我离开上海，去成都，是吗？”
　　闻浪的语气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因为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在平铺直述里了。蒋驭野看着他，嘴唇抿了抿。他向来是会说话的人，面对闻浪的时候尤甚，撒娇说谎无一不精。可是这个时候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最后选择了说实话。
　　“是。 ”蒋驭野看着闻浪，第一次把话说的这么直接：“是我。”
　　闻浪冷笑了一声，他看着蒋驭野，感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那你何苦这么麻烦呢？还要给我你自己的干股？蒋驭野，难道你说一句要我走，我还会赖在这里吗？”
　　闻浪看着蒋驭野，觉得内心的浪越卷越大：“为什么呢蒋驭野，这么一笔钱，好像生怕我不愿意走。我是碍到你眼还是挡到你的路？我不只是你的一个同学吗，你遣散每一个身边的人都这么大方吗？你给我这么多，那你准备给童洋多少？还是你只准备遣散我一个人，你是觉得我在你身边的样子很讨厌或者很可笑吗？”
　　蒋驭野仿佛受不了闻浪开始自轻自贱，他倏得站起来，厉声打断闻浪的话：“你冷静一点，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
　　“冷静？”闻浪听到这个话险些大笑：“我是该冷静一下蒋驭野。我居然，从来没有想过，你也会这么做。你也会，用钱来清算我们之间的事。”
　　“我没有这么做！”蒋驭野显然被这句话激怒了，他上前几步，似乎想要冲到闻浪面前，“我想对你好有错吗？！你自己过的什么日子你不清楚吗？！”
　　“我过的什么日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闻浪不甘示弱，“我们当初怎么说的，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交情能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怎么了蒋驭野，是我真的过得太惨，以至于出现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会不舒服了？”
　　“那你难道过的好吗？！”蒋驭野明显更关心这个话题：“加班，熬夜，被人议论，被人设计。是，你能耐，你能忍，你什么都不说。但我让你进Bluetree是为了折磨你吗？！”
　　“那我进Bluetree是为了能轻松的过日子吗？！”闻浪眼眶忽然红了：“蒋驭野，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进你的公司吗？！！”
　　闻浪这句话说出口，蒋驭野忽然静了。他站在离闻浪仅剩下两步的位置，再也无法上前，仿佛这两步，是天堑一般的鸿沟。
　　闻浪看到他的动作，才真正的，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失望了。
　　他知道，他确实是知道的。
　　知道，但不接受，所以他们之间只能这样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之间永远忽远忽近，怪不得他永远怀念他们高中那三年的过往。原来是因为他知道他喜欢他，所以这曾经在他们之间宛若不存在一般的两步距离，再也跨不过去了。
　　闻浪不生气了，他忽然觉得蒋驭野很可怜。被自己这样一个人喜欢，碍着往日的情面，什么都不敢戳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两个人的关系，用朋友或者同学之类的称呼体贴他的一层脸面，临了了想拉开距离还赔钱赔小心。这么苦心孤诣，简直不像是蒋驭野能做出来的事。
　　闻浪真的觉得自己不生气了，他失望不是蒋驭野的错，被爱的人不应该承担被爱的责任。反倒是他，他们的关系变成他一方面的单相思，是他的问题。如果他能认清现实，不对蒋驭野抱有这样的心思，或许他们确实还能做很久很久的朋友。
　　这一次分开，是他的错。
　　“我明白了。”闻浪语气重新恢复平静，片刻前的责问和激动在须臾间荡然无存，脸上瞧不出一丝一毫的伤心。“我会联系冯珂办辞职的。”
　　“钱也不必了。”闻浪抬头，最后看了一眼蒋驭野：“蒋驭野，我是过得不好，但是我喜欢谁这件事，你还买不起。”
　　这句话说完，闻浪转身就准备离开。
　　在他临开门那一刻，手被蒋驭野从后面抓住了。
　　“闻浪。”蒋驭野认真说话的时候，声线都有变化：“我……我没有要你和我划清界限，就算，就算我们分开，但是不是还能发消息和打电话吗？”
　　听到这句话，闻浪有一瞬间的，如同山崩一般的疲惫。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上一次听还是高三的时候。那年在高三最后，蒋驭野在无论如何都瞒不住自己要出国了的情况下，也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总是这样，以前是一言不发地就离开，现在变本加厉，变成处心积虑地赶他走。
　　然后，和从前一样的，说上这么一句话，好像用几条信息，一个电话，就把所有因为离别而产生的愁绪冲淡的不值一提。
　　闻浪其实是相信的，相信几条信息和电话已经足够撑满他所有想念蒋驭野的日子。但这句话不该这个时候说，在他们实际上已经断联了大半个月的情况下说。
　　闻浪是知道人是怎么样一点点变的疏远。他曾经和蒋驭野什么琐事都讲，后来就变成固定的观影交流，最后，许书文出现，他们开始只是时不时的说一两句话。
　　闻浪觉得他应该知足了，他至少有过那么一整个高中三年，有那些在学校，租书店甚至是医院的时光。他唯一应该接受的是，蒋驭野已经从那些时光里走了出来，他的人生里早就有了无数比盗版漫画和没有结局的机器猫更精彩的东西。
　　渐行渐远从来不是任何人的错，这世上人各有自己的命运，他有幸遇见过这个人，拥有过10年有他的人生，拥有过一段和他形影不离，如今想来也闪闪发光的日子，真的应该知足。
　　如今他还可以更知足一点，蒋驭野已经打算好要推开他，却依旧愿意说这么一句挽留的话，也许说明，觉得那些日子闪光的，不止他一个。
　　可是闻浪真的觉得，太累了。
　　太累了，眼睁睁地看着物是人非，眼睁睁地看着回忆蒙灰，眼睁睁地看着蒋驭野身边有越来越多的人，郑一鸣，冯珂，许书文，童洋，未来还会有更多。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他已经为了这句话熬了很多年了。
　　更何况，在他们之间已经捅破窗户纸的现在，他应该如何自处呢？
　　不知道，太累了，一团乱麻。
　　“如果，你是为了我们最终再也不联系彼此的那天，来的慢一点的话，已经没必要了。”
　　闻浪背对着蒋驭野，他脸上也许有一个伤心而疲惫的表情，但是这世上没有人看得见。
　　“蒋驭野，我喜欢你啊，你让我死心的痛快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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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巧，连发布时间都是88


第61章 60
　　冯珂察觉到情况不对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12点。
　　周年庆的庆祝会即将结束，许多员工已经结伴离开。冯珂低头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这才发现蒋驭野和许书文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
　　冯珂隐约觉得有点不安，她告诉闻浪这事是蒋驭野的打算，本意是希望他不要拘泥或者矫情在和蒋驭野的情分里，能坦然地收下这份股份。比起虚无缥缈的感情，钱才是实打实的东西。
　　但是她没想到闻浪得知真相会是这个态度，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表现过和蒋驭野超出上下级的密切，这样直接冲过去找人还是第一次。
　　闻浪是已经走了的，冯珂看到他了，但是蒋驭野却却迟迟没有露面，许书文跟他一起来的，同样不见人影。
　　冯珂眼看着人逐渐走光了也不见他们两人，内心的不安终于放大到无法忽视的地步。为了避免什么预料之外的场景被撞见。她没叫人，顺着包厢找了过去，在之前那个包厢找到了蒋驭野。
　　屋内一片狼藉，玻璃杯和酒瓶碎了一地，酒气冲天，许书文不见踪影，蒋驭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垂着头，仿佛一头受伤的孤兽。
　　他听见开门的动静，抬起头，冯珂看见他满眼的血丝，几乎有种决绝的感觉。
　　“你来啦？”蒋驭野看着冯珂说：“来，陪我喝酒吧。”
　　许书文不在，是因为去找闻浪了。
　　他在蒋驭野开始砸酒瓶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不妙了。暴力倾向的发泄情绪随时有可能升级，这意味着之前的保守治疗失去了效果，他这个时候如果联系蒋牧原，等着蒋驭野的就是强制控制。于是他试图让蒋驭野冷静下来，但是蒋驭野充耳不闻，继续一个劲地砸酒瓶。
　　许书文准备在蒋驭野彻底失控不得不通知蒋家之前再做下努力，如果能说动闻浪过来，闻浪或许有办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蒋驭野现在这么明显的起症是因为他，只要能今天稳住蒋驭野，不把事情闹大，那后续还好说。
　　于是许书文赌了一把，在蒋驭野情况还没有升级的时候先离开，给卫佑亭打电话，要了闻浪的手机定位。
　　闻浪在Bluetree。
　　他在给自己办离职。
　　从蒋驭野那离开之后，闻浪直接打车来了这里，公司虽然没人，但是指纹锁是能用的。闻浪迅速进入了内部，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编写并发送辞职信。
　　冯珂也好，蒋驭野也好，就算想再留他也没办法，正式的辞职信发了，只要等一个月，他就可以走。
　　闻浪觉得自己真的无比的清醒，清醒到可以到不用复核就能把离职流程一一做完。辞职信内容要大于50字，邮件主题要加上姓名和工号，发送对象是人事的群邮箱，抄送冯珂，蒋驭野，hr高层和行政。
　　闻浪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想这么做很久了，所以才做的这么熟练。
　　原来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最后，居然会是这样。痛的时候，居然还会有解放感。
　　闻浪把一切准备都做好，只等着把那封邮件发出去。鼠标移动到发送的那个按钮的时候，手还是不受克制地僵硬了，光标悬停在那里，迟迟点不下去。
　　闻浪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抗拒什么，他已经想的彻底清楚，他已经没有任何应该留下的理由了。
　　可他还是按不下去，他的手指甚至有细微的颤抖，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儿巨大的石头，压的他连呼吸都难。
　　在他也许是此生到目前为止，最为矛盾和痛苦的时刻，他的手机响了。闻浪几乎是逃命似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发现电话是肖浮蕊打来的。
　　闻浪看着那铃声响了一会儿，把那个电话接了起来。
　　电话响起，里面有风的声音，肖浮蕊好像在外面。
　　“喂。”闻浪的声音有不可错认的低沉和疲惫，他才离开老家一天，他以为肖浮蕊这个电话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要找他絮叨。
　　“闻……闻浪啊。”肖浮蕊的声音响起，她好像鲜少有过这种语气，有点低，也有点清亮：“你……你今天回去还好吗？”
　　她是几乎不打这种纯问候的电话的，闻浪本能得感受到了一阵不对劲，问她：“还好，你在做什么？不在家吗？”
　　肖浮蕊在电话那边，有几个很长，很大的呼吸，她慢慢地吐出气，像是生硬地转了话题，又像是寒暄那两句只为了说这个，她开口问闻浪：“浪……浪浪，你知道你为什么起名字叫闻浪吗？”
　　这个闻浪是真的不知道的，他们家亲缘淡薄，没人跟他说过这个。闻浪几乎百分百确定他离开的这一天里肖浮蕊是遇到什么事了，不然无缘无故地，打这个电话做什么。
　　“不知道，你怎么了到底。”闻浪开始催促肖浮蕊说事。
　　肖浮蕊却好像没意识到，她是真的要把闻浪名字的这个事说完。
　　她在说的时候磕巴了一下，然后闭上嘴，一个呼吸后，字字清亮地把这句话说完。
　　“闻浪，就知道海上有风。”
　　闻浪一下子静了，他不知道怎么的。在这一刻，内心深处忽然攀升出一股极强的不祥，强到几乎让他瞬间站了起来。
　　“你到底在哪？你是不是见过王晴了？”他没理肖浮蕊的话，直接问：“肖浮蕊，我告诉你，你不要做傻事。”
　　肖浮蕊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还在强装着平和说话。她这方面段位比闻浪差的太远了，闻浪几乎是一下就听出来她在流泪。
　　“没什么啊。”肖浮蕊说：“就想着，好像真的……真的没怎么管过你，连这个也没跟你说过。”
　　“闻浪，我们年轻的时候都喜欢海，我们那时候的人，如果…如果领不了结婚证，就会结伴一起去海边，把自己写的结婚证塞瓶子里，丢进大海。”
　　“大海，太辽阔了，只要有风，就有浪花，就有洋流，就好像什么地方都能去的了。”
　　“闻浪，你，一定要做一个像海风一样的人，你一定要自由。”
　　闻浪被肖浮蕊的话钉死在座位上，他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却第一次因为肖浮蕊感觉到手足无措。
　　“到底怎么了。”良久的语塞后，闻浪终于还是只能问这句话，“不管你遇到什么事，你等我好吗？我明天就回去了。”
　　“没事儿，你忙你的吧。”肖浮蕊吸吸鼻子，用一个上扬的声音和闻浪告别：“那……那我先挂电话啦，你，照顾好自己啊。”
　　肖浮蕊把电话挂断了。
　　闻浪听着忙音，把那个已经被挂断的电话拿下来看。他和肖浮蕊之间很少有这样短，又这样奇怪的电话。闻浪内心的不祥几乎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阴云。他知道一个电话而已，问题应该没有那么严重，可他还是坐立不安。他给护工去了个电话，那边说没发生什么事，就把电话挂了。闻浪迟疑了一刻，还是开始定最近一班飞回去的机票。
　　几乎是他付好款的同时，许书文就到了。他也能通过Bluetree的指纹锁，冲进了办公区，几乎一眼就看到在那盏孤独的白炽灯下面的闻浪。
　　他快步走过去，几乎是喘着气，用手握住了闻浪的肩膀。
　　闻浪被他吓了一跳，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迷茫和不解：“许先生？”
　　“蒋驭野不太好。”许书文言简意赅地说：“你能不能跟我去看一下他。”
　　闻浪还沉浸在肖浮蕊的那个电话带来的不祥里，他听着许书文的话，思维十分缓慢，几乎是下意识接起了话：“他现在不好，不是正常的吗？”
　　许书文一下子愣住了，他脑子里对闻浪这个人的形象构建全部来自于蒋驭野，冯珂或者蒋牧原的描述。他以为这是只是一个有点痴心过了头的痴人，他对蒋驭野的感情应该是全然的付出和牺牲，不然蒋驭野也不会不舍得他到了这个程度。
　　闻浪下意识接了那句话，自己也有点惊讶，但是并不打算收回，他对着许书文说：“他脾气，没有装的那么随和的。我刚惹了他，把他的好意和挽留都踩在地上，他这个时候发点疯很正常。”
　　闻浪直视着许书文，似乎也不太在乎自己说这些话会不会交浅言深或者越界：“你要和他一直走下去，怎么能来找我呢？你都能和他在一起，应该知道他非常讨厌拒绝，他有太多早期的创伤经验都跟拒绝和忽视有关了。这个时候你让我回去，只能让他知道闹是有用的，经验被进一步强化，以后只会变本加厉。怎么了，许先生，你是真的不介意你们之间横插一个我吗？”
　　许书文更没想到闻浪会说这样一篇话，握着他肩膀的手都松开了，看着闻浪的眼神变得震惊和复杂，他像是此刻，才开始真正认识这个人。
　　“没那么简单。”许书文语气变得正式了一点：“他……起症很急，有暴力倾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升级成自伤或者伤人。你…”
　　“那就让他砸。”闻浪话说的很直接：“我知道临床诊断会对这种情况进行药物或者物理干预。你不用担心。他就算失控自己也是知道在做什么的，你让他把东西都砸了，砸完了没人理他，他过一会儿自己就能想清楚了。他应该不会砸到自己赔不起的程度，无所谓。 ”
　　许书文是真的没话了，他看着闻浪，眼里有震惊，也有疑惑。
　　“你不担心他出事吗？”许书文情不自禁地问：“你知道，他妈妈…当初就是双向障碍，然后走了。”
　　闻浪面对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等他再说话，却是又是许书文意想不到的。
　　“我知道文与鸢的事。”闻浪说，“如果蒋驭野走到那一个地步，他不会闹的。他闹就意味着他还在挣扎和发泄，如果他真的走到那个地步。”
　　闻浪语塞了一下，他喉咙动了动，终究是把这句话说完了：“你又为什么会觉得找我会有用呢？”
　　闻浪侧回头，把他电脑屏幕上那封一直发不出去的邮件发出去了。
　　他发完之后就开始关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许书文再次拉住了他：“哪怕是20%的可能有用，也许你去，他就能好过一点。你不是喜欢他吗，为什么连这种程度都不愿意做呢？”
　　闻浪看了一眼许书文抓住他的手，骨节分明而好看。他抬头看向许书文布满了不解和焦虑的脸，开口：“许先生，我妈妈出事了，我现在要赶回家去找她。如果这是让他好过一点需要付出的代价，那我应该要怎么愿意呢？”
　　闻浪把许书文的手拉了下去：“许先生，我也是有自己的人生的。”


第62章 61
　　许书文没能留下闻浪，他走了。
　　许书文下楼，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冷风吹的他面皮有一些发凉。他想了很久，想清楚确实没有其他出路，只好打车回去看蒋驭野的状态。
　　他到的时候，出乎他意料的，场已经被清了。蒋家的人守住了会场的出入口，许书文第一反应是他问卫佑亭要闻浪定位的事出了岔子。他越过人群往里面走，蒋家的人是认得他的，纷纷放行。
　　许书文走到蒋驭野的那个包厢前，蒋牧原，卫佑亭和蒋家的私人医生都已经到了。卫佑亭看他的表情欲言又止，冯珂坐在一边，也是坐立难安的样子。
　　蒋驭野眼睛一直盯着包厢内部，等许书文走到近前，才徐徐转过头，给了他一个眼神。
　　“我以为。”蒋牧原的声音冷的像冰：“我劝他尝试和你在一起，是为了你能像你所说的那样，能更好的看着他。你刚才去了哪里？”
　　“我去找了闻浪。”许书文并不怵他，“那个情况下，闻浪如果能解决蒋驭野的情绪，比你强行用药跟他起冲突要来的好。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是谁告诉你的？”
　　许书文眼神看向蒋牧原身边的卫佑亭，他还没开口，一旁的冯珂却突然站了起来，引得众人都看向她。
　　冯珂脸上还有余惊未消的恐惧，开口：“是我，我打的电话。”
　　她看向许书文，表情里有涩然和愧疚：“他……蒋驭野一边喝酒一边砸杯子。我，我看着他觉得情况太不妙了，就打电话联系了牧原。”
　　许书文这才知道岔子竟然出到这里，他也不能说冯珂什么。蒋驭野的病打从一从头就瞒着人。冯珂很可能只是以为蒋驭野在耍酒疯，打电话让蒋牧原接他回家。结果没想到蒋牧原带了这么多人过来，她大概那个时候才发现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许书文不再理在场的三个人，从蒋牧原的旁边侧身越过进入包厢。他经过的时候，蒋牧原忽然用手把他拦了下来，手很重，捏的他肩膀生疼。
　　“我已经，失去过一个亲人了。”蒋牧原开口，声音里有冷意，也有沉重的让人受不了的郑重：“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弟弟。”
　　许书文和他对视，良久，点了一下头。
　　蒋牧原放他过去了。
　　包厢里，满地狼藉已经被清扫的差不多。蒋驭野被注射了镇定剂，整个人窝在沙发上，脸上全是泪。许书文替他擦了。
　　蒋牧原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移动目光，直接开口问卫佑亭：“闻浪现在在哪？”
　　卫佑亭知道这个时候绝对劝不动蒋牧原，于是只能拿出手机查了一下。
　　闻浪的手机从蒋驭野大学那次在他租住的公寓被发现后，就一直被蒋家装了定位的后台软件，闻浪本人毫不知情。
　　卫佑亭发现闻浪处在高速移动当中，应该是在车上，但不是回他公寓的方向。卫佑亭看了一下路线，发现闻浪是准备去机场。
　　卫佑亭的直觉告诉他，是肖浮蕊出事了。
　　也许是他搜索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蒋牧原甚至移开了看蒋驭野的眼神，看向他。
　　卫佑亭知道必须得说了，于是开口：“他可能在去机场的路上，应该是家里有事。”
　　蒋牧原深沉地看了他一眼，说：“明天，我要在蒋家看到他。”
　　卫佑亭嘴里发苦，但是他必须得说：“……可是他家里……”
　　“你有我账户的权限，你去解决。”蒋牧原收回目光，在他看来，闻浪会遇到的事，不管是什么，钱都足以摆平。而他面前的蒋驭野遇到的是钱摆平不了的事，所以哪怕只有1%的疗效，他也要为蒋驭野把所有药方备齐。
　　卫佑亭看着蒋牧原的侧脸，他想说闻浪那个疯子一样的妈可能不是钱能摆的平的。但是这话就算说出来，蒋牧原也听不进去，听进去了也不会相信。
　　在他们这种人眼里，只有自己这个阶层的人才是人，其他的芸芸众生不过是资源或者蝼蚁，区别只在于有用没有。有用就用钱买，没用就可以随意丢掉舍弃。
　　卫佑亭曾经也是这套理论的信奉者，他努力的工作，也只是为了跃升到这一阶层。至于别人，他没在意过，谁的世界都只有那么一点点，能顾好自己，顾好身边的人就已经不错。没谁有那么多的善心。
　　但事情走到闻浪这里，卫佑亭却开始生出不适感。他知道这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兔死狐悲，但是他却也真的开始动摇。他真的有跃升到上一阶层的机会吗？这到底是他的错觉还是设计好给他的诱饵。或者说，他就算跃升到了那个阶级就真的能活出人样吗？是不是随时随地，就还会有更有钱和权势的人，能用钱随随便便买到他的人生，尊严，和爱恨。
　　卫佑亭感到了本能的害怕，但是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点头，然后继续去做他份内的工作。
　　卫佑亭走后，蒋牧原还在看着包厢里的情况。许书文说的没错，他的确和蒋驭野起了冲突，蒋驭野反抗的非常激烈，导致被失手打到了一点脖子，几乎是立刻出现了僵直。蒋牧原那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后怕，他当场处置了失手的保镖，但是无济于事。医生看过之后说问题不大，但是最好让蒋驭野先躺一下，先不要轻易移动。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现在还守在这里的原因，也是他为什么听了许书文的，让卫佑亭去找闻浪的原因。
　　蒋牧原远远地注视着昏迷着的蒋驭野，内心远没有他表现出的这么平静。
　　文与鸢死的时候在清晨。蒋驭野那天带着一本相册来看过她，走的时候把相册留下了。蒋牧原知道那本相册里有什么，最后力排众议把这本相册给文与鸢陪葬。
　　他不怪蒋驭野，有没有那本相册，那时的文与鸢，都是活不长的。就是非要追究谁的责任，他才是文与鸢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却一点都没注意到她的死志。还以为她是恢复了精神，替她解开了拘束带，扶她坐在了窗边。
　　文与鸢此生留在人世的最后两句话，第一句是：“小原，阳光真好，你扶我过去坐一下吧。”
　　第二句是，“小原，不要恨妈妈。”
　　他听到第二句话的时候，正在去门口拿文与鸢的针织外套。
　　于是，等他意识到不对劲回头看，就只看到了窗口，一瞬间就消失了的，白色的裙摆。
　　时间已经过去了快要十年，蒋牧原面如寒霜地看着蒋驭野，心想，当时没有拉住文与鸢，的确是他的错误。
　　而他不打算再错一次。
　　-
　　卫佑亭打给闻浪的时候，闻浪正在办理登机。
　　他这个点接到卫佑亭的电话，加上之前遇到了许书文，几乎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把电话接起来，问：“蒋驭野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严重吗？”
　　卫佑亭在电话那边沉默不语，半晌，说了“我去找你。”四个字就挂断了。
　　闻浪莫名其妙，正想打开微信想跟卫佑亭说自己准备回老家了，卫佑亭现在去他住的地方找不到人，手机就打进来开一个陌生的手机号。
　　这种电话闻浪一般就当是骚扰电话无视的，可是这个当口，闻浪忽然有某种预感，这种预感驱使他把电话接了起来。
　　“喂？”
　　“喂，闻浪吗，我是卫佑亭。”
　　闻浪预感成真，非常奇怪：“你为什么换号跟我打电话？这是你新号吗？”
　　卫佑亭的语速很快，也很严肃：“这个号码你不要存，我留给你的那个手机有监控后台，对话是可以追溯和查询的。闻浪，你听我说，我现在要开车去机场找你，全程大概一个小时，大概够你登机了。这个电话打完之后，你立刻关机，只要你顺利登机，那你就至少还有一个晚上和早上的时间去处理你那边的事。我会在明天中午的时候找到你，并且不择手段地带你回上海，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安排的事，要在那之前提前做好准备。”
　　闻浪这才意识到卫佑亭是在给他通风报信，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大概是他能合理拖延的全部时间。
　　他这才确认蒋驭野应该是真的出了大事，手机一瞬间攥紧了，问：“蒋驭野到底怎么了？”
　　“你还管他做什么？！”卫佑亭的声音称得上气急败坏：“许书文，他哥，还有那么多医生都在，一晚上什么事都出不了！我给你打电话是让你抓紧时间把自己的事办了！闻浪，你现在如果放弃登机跑回来，那你就是害我了。”
　　闻浪瞬间明白了卫佑亭的意思，蒋驭野的病情应该是被瞒下来的。卫佑亭接到的任务是把自己带回去。他来做这件事，多半是蒋牧原要求的。这就说明蒋驭野现在没有自主权，多半已经被带回蒋家了。
　　闻浪难得六神无主了一刻，他还想再问，卫佑亭却已经把手机挂断了。
　　闻浪看着已经熄屏了的手机，忽然觉得手足无措，他前面登机的队伍已经快排到自己了。但是他的脚尖却隐约朝着外面，似乎是想离开这里。
　　在他犹豫的时候，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闻浪连来电多少都没有看清，直接把电话接了起来。
　　“喂。”
　　“喂？是肖浮蕊的家属吗？这里是南山区派出所，今晚发生了一起意外落水事件，你能来一趟吗？”


第63章 62
　　肖浮蕊死了，溺亡，警方说是自杀。
　　闻浪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只在太平间里看到已经僵硬了的肖浮蕊。她身上盖着一张白色的布。揭开以后，露出僵白，又被泡的浮肿的脸。
　　淹死的人被找到时候一般都不好看，但肖浮蕊似乎走运了一次，她死去的水库人迹罕至，却意外遇上旁边林场里巡逻的人。巡逻的人看到远处似乎有人落水，报了警，警方在一小时后抵达了现场。找到了肖浮蕊的尸体。
　　闻浪看着肖浮蕊头上，似乎还犹带着水滴的花白头发，内心只觉得很空，空到有不知何处吹来的狂风在呼啸着。
　　警察已经把一应的证明她是自杀的证据给他看过了，巡逻人的证词，水库入口处的监控。还有她落水处旁边摆放整齐的鞋子和手机。
　　她是一个人去的水库，现场的脚印只有她一个人的，手机里面的也没检查出什么东西。所以判断是一场自杀事件。
　　她身上唯一可疑的地方，就是上衣的兜里，有一块洗过的被折叠整齐的高级真丝手帕。警方认为这块手帕明显不是肖浮蕊这样的人会使用的物品。但是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其他疑点了。肖浮蕊的社会关系简单，退休后经常来往的只有她原来就职单位的处长，王晴。王晴在肖浮蕊出事的时间段是有不在场证据的，他们今天一家人在市里的一家酒楼吃饭。已经看过店家的监控和消费记录了。
　　闻浪听警方叙述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他就是听着，然后一件件跟着办手续。
　　肖浮蕊的尸体要直接送去火葬场，闻浪支付了尸体的保管费等费用，最后拿到了一张公安局开具的死亡证明。
　　给了三份原件，火化，销户，遗产继承的时候都要用到。
　　闻浪已经完全没脑子去处理这些信息了。这是递交到他手上的第二份死亡证明，第一份是闻磊的。闻磊被从房梁上抱下来之后送过医，死亡证明是医院出具的，和这一份公安局的有些差别。
　　闻浪有些怔怔地看着那张单子，似乎是怎么也想不通，肖浮蕊怎么能自杀呢？
　　他请的护工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打电话到请护工的平台，平台那边也是左右推诿。他们这种公司为了走量不会太调查雇佣人员的背景，很多身份证都是假的。之前也常出现护工虐待居家的老人的事，都民事调解掉了。这种官司基本用钱就能了事，毕竟请人来照顾父母的子女，绝大多数是没工夫或者没心思细管。比起那种官司，他们对闻浪这起事故更觉得冤枉，毕竟肖浮蕊是自杀，护工最多也就是个没看护到位，没有主观恶意。
　　闻浪听着这些人为自己辩解，辩驳。语气急切或者佯装凶狠，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些事已经不再重要了，要紧的是，肖浮蕊的丧事要怎么办。
　　卫佑亭到的时候，没想到闻浪所在的地点是在殡仪馆。
　　前期一应手续和用具都置办好了。闻浪穿着他前一天的西装，坐在殡仪馆灵堂里的椅子上，看殡仪馆的人员进进出出地摆放菊花。
　　肖浮蕊的遗体已经换好衣服，此刻摆放在灵堂的正中央。化妆过后她比之前好看了一些，但还是看着又苍老了很多很多。人死之后是这样的，生气被抽走之后，撑着皮囊的一切都垮掉了。肖浮蕊脸上沟壑遍布，仿佛她这一生受过的所有的苦都展现于此。
　　卫佑亭上前看了一眼，给她上了香。
　　他走到闻浪旁边，看着空旷冷清的灵堂，开口问：“阿姨……后续都安排好了吗？”
　　“嗯。”闻浪答应：“3天以后火化，火化之后安置在这边的公墓，我早上已经去买过位置了。”
　　卫佑亭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彻底堵住了。闻浪这个人展现给他的某种稳定在此刻膨胀到了一种堪称恐怖的地步。他是真的，真的想不通，为什么闻浪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这么冷静，这么周全，他自认是做不到的。
　　“你好好办阿姨的事吧。我留在这边给你帮忙。”卫佑亭都不太敢看他，直视着灵堂对面摆放着的椅子说。“蒋家那边你不用管了，我给你扛着就是了。”
　　这次闻浪没有立刻回话，他过了一小会儿，才小声的开口：“谢谢。”
　　晚上的时候，卫佑亭跟着闻浪住在了附近的宾馆，临时找的，条件很差，卫佑亭没怎么住过这种地方，但是都忍下来了。蒋牧原下午的时候给他来过电话，卫佑亭没有瞒着，实话实说，他有把握，别的事不提，眼前这个事，蒋牧原是多少会顾忌到一点的。
　　蒋牧原听完情况就挂断了电话，卫佑亭等了一个小时才又等到他的来电，语气平淡，让他就在那边陪闻浪把事情办完吧。
　　卫佑亭这才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在蒋牧原答应这件事之前，许书文跟他爆发过强烈的争吵，第一个电话其实是许书文按掉的。
　　电话蒋牧原是在书房接起来的，蒋牧原开了公放，许书文在一边。
　　许书文在观察到蒋牧原听到卫佑亭报告之后的表情就知道他有什么打算，趁着他还没开口，上前直接把电话按断了。
　　蒋牧原显然很不满，他看向许书文，开口：“你在做什么？”
　　“蒋牧原，你想做什么？”许书文逼视着他：“你是不是想让卫佑亭留人在那边处理闻浪母亲的丧事，然后让卫佑亭把闻浪就这么带回来？”
　　蒋牧原平静地看着他，默认了。
　　许书文当时就怒火中烧，厉声开口：“蒋牧原，你们蒋家目中无人也要有个限度。闻浪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难道还只记挂着蒋驭野的病吗？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他稳定了，他现在在屋子里看书，他很好。你就算要找闻浪来，难道给人留一点活路这么难吗？”
　　“他和母亲关系并不好，没什么感情。”蒋牧原回答：“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给你看过他的资料，我不认为把他现在带回来是在逼他，我反而是在帮他解决麻烦。”
　　许书文看着蒋牧原，从他的神色上知道他是认真的。
　　半晌，他开口。
　　“牧原，他对蒋驭野能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们都知道了。你可能对这件事了解的不清楚，认为闻浪只是个情绪稳定剂一样的存在。我负责任地告诉你，这种情绪影响其实是非常中性的，他可以让蒋驭野稳定下来，也可以让蒋驭野变得更疯。你要是真的为蒋驭野好，我劝你在闻浪这个点上谨慎考虑，不要再逼他了。”
　　蒋牧原锐利的眼神扫过许书文的脸庞，不置可否。
　　许书文已经不想再劝他了，他让蒋牧原再好好想想吧，就离开了书房。
　　蒋牧原一个人在书房里缄默不语，许久，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童洋吗？


第64章 63
　　王晴来的时候，是停灵第三天的深夜。
　　肖浮蕊的讣告已经发出去了，这一两天陆陆续续有一些肖浮蕊的同事和亲戚过来。灵堂里设置的有麻将桌，一些亲戚觉得实在是太冷清了，闻浪一个人也没成家，更显得凄凉，就三三两两地留下来打几圈麻将再走。
　　这种操作让卫佑亭开了眼界，他自己家世也不算低，从来没见过这么办丧事的。去问闻浪，闻浪问他说，你没看过《xxxholic》吗，打麻将时的声音是可以超度亡灵的。
　　卫佑亭没看过，卫佑亭更不能理解为什么闻浪要用一个动画片里的片段来解释一个传统民俗。他自己打开手机查了一下，看到的最多的说法还是为了守灵的时候醒神用的。再久远一点，可能是为了弄出响声，好不让一些动物靠近，总之跟那个超度亡灵是没什么关系。
　　卫佑亭真觉得奇奇怪怪，不知道闻浪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常识。
　　不过这也没什么，入乡随俗嘛。他们同一个殡仪馆的，隔壁好像是一个大人物，和他们一天来的，用了最大的一个灵堂，来往的人流络绎不绝，花圈和菊花堆满了灵堂和入口处的两侧，听说要的实在是太多了，他们这边有些亲戚来的时候想买都没有货，只能等着现扎。
　　那是真的绝无仅有的热闹，守夜的人把灵堂都坐满了，麻将机全都开着，互相碰撞着发出的响动声响了一整夜，走到灵堂门口的停车坪时都还听得见。连上香的人都因为太多而专门在外面置了一个火炉，纸钱和香成把成把地烧。
　　连卫佑亭看着那一家的热闹，都很感慨，还有人走的时候是这样的啊。
　　闻浪对此倒还是一如往常的没什么反应，他没请小工，所以一些打扫的活都要自己做。趁着夜深的时候开始扫地，拖地，摆放好桌椅。
　　他出去倒垃圾的时候遇到一个人，看着像是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学生，自己拿着一炷香，插在拐角处的地里，也不做什么，就蹲在那看着。
　　闻浪越过她把垃圾倒了，回头的时候，看到她还在那，对着那香，拿出个iPad，白光映着她的脸还挺瘆人的，屏幕上像是一篇演讲稿。
　　闻浪本来不想管这闲事，他路过的时候，却一时不知动了什么恻隐之心，顿了顿，在那姑娘身边稍远一点的位置也蹲了下来。
　　“给你家人烧的吗？”
　　闻浪看着那香开口，问那姑娘。
　　那姑娘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和闻浪自己很像，都是很空的，看不到痛苦。
　　“给我爸的。”那姑娘说：“给他烧香的人太多了，他都不知道哪个是我烧的了。”
　　闻浪这才知道她是谁，一时语塞。那姑娘倒也没多说什么，低头看手里的iPad。
　　“你是隔壁那家的吧，我见过你。”她的脸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有一丝不健康的白色，黑眼圈很深沉地挂在眼下，显得很憔悴。
　　闻浪侧过一点头，开口：“嗯，是我妈妈。”
　　这句话勾起了那姑娘的兴趣，她转过头去看闻浪的侧脸，说：“那你也要写稿子吗？”
　　闻浪有些惊讶，他回头看那姑娘，问：“写什么稿子？”
　　“告别仪式上用的，家属的告别致辞。”那姑娘说，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我写好了，刚给他们看，他们说，我明天念的时候不能哭，因为有很多领导都要来。如果我哭了，他们就要找人念了。”
　　那姑娘好像就是在等着什么人问，好把这种荒谬的委屈说出来，她看着闻浪，怔怔地说：“我一定不会哭的，我要哽咽我就停一下就好了。可是，你不觉得这样要求，很荒谬吗？”
　　“我都没有爸爸了啊。”
　　那姑娘说完最后一句话，忽然开始止不住地哭。闻浪看着她落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思绪被拉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一天，文与鸢的遗体告别仪式那天。
　　文与鸢的葬礼没有入乡随俗的办，庄严肃穆，有固定的流程和安排，往来宾客都有着装要求。
　　他是陪蒋驭野去的，仪式上，家属致辞环节，上去的是蒋牧原。
　　他那篇言辞恳切，辞藻精美，又感人至深的发言稿到底说了什么，闻浪已经完全记不得了。他唯一记得的是，那天在文与鸢火化之后，蒋驭野拉着他，接过了认领骨灰并寄存在殡仪馆的工作。
　　蒋驭野在这个过程里，偷了一块儿文与鸢的骨灰，藏在了事先准备好的袋子里。
　　闻浪问他要干嘛，蒋驭野说，他要把文与鸢带去她真正想去的地方。
　　回忆在这里褪去了一点颜色，闻浪不知道那个墓碑上写着江林的人究竟是谁，所以印象难免变得淡了。但如果文与鸢想去的地方是他的身边，那好像也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他看着眼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开口说：“你要是实在舍不得你爸，就拿一块儿他的骨灰在身边吧。”
　　那女孩哭着都被惊的停了一下，泪眼婆娑的眼里写满了那不是大不敬吗？
　　“有什么的。”闻浪说：“人死了，其余的一切都是给活人看的，他们可以把你爸的丧事办成官方活动，你为什么不能留一块儿你爸的骨灰当成纪念，现在国外，拿骨灰打成宝石的都有。”
　　闻浪温和地安慰她：“没事的，你爸说不定还鼓励你呢。你年纪这么小，他怎么舍得你呢。”
　　和这个女孩作别，闻浪回了自己那边。
　　王晴正在给肖浮蕊上香，卫佑亭在一边看着她，见到闻浪过来，两个人一起回过身看他。
　　卫佑亭先发现闻浪的不对劲，愣了一瞬，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上前递给他。
　　闻浪接过纸巾依旧不知道卫佑亭在干嘛，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卫佑亭就暗示式的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闻浪这才反应过来，他拿纸巾往脸上按了一下，果然按到了一阵湿意。
　　他什么时候流泪了？
　　闻浪对这自己都不清楚从哪来的眼泪很疑惑，于是随口找了个解释：“外面烧的香太呛了，眼睛迷了香灰。”
　　他三两下就把那眼泪抹干净了，然后抬头看向王晴，问：“你怎么来了？”
　　王晴还是那身高级定制的衣服，只不过选了黑色的。首饰也摘了下来，头上戴上了一个黑帽子。
　　王晴说：“我来看看你妈妈。”
　　闻浪哦了一声，说：“你不是应该看过了吗？她落水那天。”
　　王晴抓着斜挎包的手，一下子握紧了。
　　这话同样惊到了卫佑亭，卫佑亭听到这个话之后立刻往灵堂四处扫了一眼。好在夜已经深了，人都走了，这里只剩他们三个人。
　　他对闻浪说了声我出去看看，就迅速离开了这里，把地方留给他和王晴。
　　卫佑亭走后，肖浮蕊的灵前陷入了某种窒息般的沉默里。王晴始终一言不发，闻浪知道她是不会开口的，她在警惕自己是否有可能录音。
　　闻浪无所谓这些，他知道肖浮蕊的案子很难翻，因为肖浮蕊大概率是真的自杀。但是这自杀未必是完全自发的。
　　他直视王晴，不因为她是长辈就给她留半分薄面，开口：“你知道心境障碍中是怎么分析的自我惩罚这一现象的吗？一般来说，他们大多都会有一个对其抱有着矛盾感情的对象，负面的感情引导出愤怒，正面的感情引导出内疚。当他们失去这个感情对象，他们会反反复复地认为自己对自己失去的东西做出了错误的行为，进而演变成自伤乃至自杀。”
　　闻浪几乎是在逼问着王晴，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一错不错：“王晴阿姨，你能解释一下，我妈口袋里的那块丝绸方巾，是怎么回事吗？”
　　王晴紧紧闭著唇，不肯多说一个字。
　　闻浪不需要她说话，她现在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了。
　　如果她不知情，面对肖浮蕊意料之外的自杀，即使她没有什么动摇的情绪，也会被刚才闻浪话里话外的谋杀指控激怒。但是她现在这样坚定的缄默，反而说明她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她是知道肖浮蕊准备去死的。她知道，甚至是促成了这件事。
　　闻浪得到了答案，他无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肖浮蕊的棺材。
　　这就是你为了她连死都愿意的人，值得吗？
　　那条丝绸方巾是洗过的，肖浮蕊可能没想做什么，就只是想把那条帕子还给王晴。她也许去了王晴一家聚会的餐馆，然后在那发生了什么事，最后决定去死。
　　只是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再没有人会告诉闻浪了。
　　闻浪重新看向王晴，说：“王晴阿姨，恭喜你啊，移民快乐，祝您家庭幸福，我就不多送了。”
　　王晴没再说话，她最后看了闻浪一眼，就这么走了。
　　她走了之后，卫佑亭才进来，他把闻浪和王晴的对话听的七七八八，此刻看闻浪的眼神越发诡异。
　　“你知道她出不了国了。 ”卫佑亭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她老公走私保护动物，手脚没做干净而且明年就退了，最晚今年年末的时候，就有人要查他了。”
　　“我也没说什么啊。”闻浪回看卫佑亭：“你觉得我阴阳怪气？”
　　卫佑亭摇摇头：“我还以为你要提醒她。”
　　闻浪忍不出笑了一声：“怎么会？”
　　“你不就是一直挺滥好人的吗？”卫佑亭说，“蒋驭野以前那么折腾你，三更半夜让你去接，也不见你说什么。哦，还有童洋那些人，也给你不少脸子看吧，也不见你动气。”
　　闻浪真的是失笑，他摇了摇头，没接话。
　　第二天，肖浮蕊的遗体火化了。骨灰寄存后，闻浪回了趟家，收拾给肖浮蕊陪葬的遗物。
　　他到了肖浮蕊那套住了一辈子的小区楼底下，正准备往楼上走。就发现楼下院里的空地上堆着一大堆杂物。他觉得莫名看着有点眼熟，走近一看发现居然都是肖浮蕊的东西。
　　衣服，被子，还有些碗筷和证件杂物，全部被乱糟糟的丢了出来，已经和地上的土和污水混在了一起，看着就像是一堆垃圾一样。
　　闻浪瞬间眼睛就睁大了。
　　他快步几步跑上楼，真的看见房间子的门开着。他进去一看，发现有两个他认识但不熟悉的人正坐在屋里的沙发上。抽着土烟，牙齿很黄。
　　“哟。”其中一个看到闻浪进门，开口：“外甥回来了？正好有事跟你说。”
　　他直接开口：“你家的情况，你也清楚吧。这个房子你妈早几年投资赔了缺钱，就把这房子过户给我了。咱们嘛都是亲戚，她交房租也就让她住了这么多年。现在她人没了，房子我们就收回来了。来的匆忙，没给你打招呼，别见怪哈。”


第65章 64
　　自己家里没什么钱这件事，闻浪是清楚的。
　　闻磊当年心很野，他有本事，又被捧着，心气很高，很早就把学校分配的房子卖了，在外面置换了一间大的。
　　后来，就是出事，赔款，钱赔完了之后，他没了工作，补习班的场地还要租，林林总总算下来，已经还不上那间大房子的贷款。只能卖了，在这偏僻的小区里买了一间。里外里匀出一些钱来办那个补习班。可后来又因为胡皓楷的事，全赔进去了。
　　他走之后，肖浮蕊的工资是很微薄的，就只能守着这个房子过日子。然后又因为闻磊死的太早了，父母都在，在房子继承的事上扯不清楚，最后肖浮蕊给了一笔钱，才说服二老在放弃继承的协议上签了字。
　　闻浪当时也签了放弃，他是未成年人，可以由肖浮蕊代理。
　　这么多年过去，闻浪一直以为这房子是在肖浮蕊手里的。直到他这两名舅舅的出现，他才知道前几年肖浮蕊学人炒股炒基金，还给王晴的一个亲戚投过钱。她手头没什么现金，那些都是借的。后来赔了，还不上钱，就把房子过户了。
　　闻浪看着他这些牙齿泛黄但是手里手续齐全的“舅舅”，想起肖浮蕊那天和王晴争吵时脱口而出的那句投资，心想，那大概就是真的了。
　　他平静的接受了这些事，顺便和这两个人去了趟政府大厅，确认了那些合同和房子的产权没有问题。这之后他就把房子的钥匙交还给他们，从路边的小店买了纸箱和扎带，去到院子里，一件件收拾肖浮蕊被丢出来的遗物。
　　这里是没有他的东西的，他青春期里在乎的那些东西，早就像幸运那样，被他陆陆续续的寄去上海了，剩下一些陈旧的衣物和书本，也被卖给了回收的。
　　而像是照片之类的，他们家的人都不喜欢照相，留下的相片很少。闻磊当年受表彰的时候有一些，但是他出事之后都被肖浮蕊扔掉了。
　　闻浪就这样一件件的收拾，那些还鲜亮的，没怎么脏的衣服被他叠好，还有一些肖浮蕊的首饰，围巾一类的东西。
　　大的家居用的，还有碗筷那些就都不要了。闻浪用了十足的耐心给剩下的那些分门别类，都细心的整理好了。
　　另一边，卫佑亭在殡仪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闻浪的消息，他打电话一问，才知道又出了事。
　　卫佑亭在电话里都有点忍不住地要叹气，但还是克制住了，只是问闻浪要不要帮忙。
　　闻浪也是接到了卫佑亭这个电话才想起来他还在殡仪馆等着，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方便让他能不能找一辆suv或者面包车过来。
　　除了文件证件这些也许还有用的，其余的私物都是没地方储存的。寄去上海显然是个太浪漫化的想法，也不现实。闻浪在跟卫佑亭通话的过程中就已经打算好，他特地挑出来的那几件好的衣服，一套工装，一些专业书，和工牌首饰这些，给肖浮蕊陪葬。剩下的就就着殡仪馆旁边一个焚烧用的空地烧了。
　　他不知道肖浮蕊能不能满意，但是他确实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卫佑亭最后给他找了一辆小型卡车，用来拉肖浮蕊那些东西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感觉。但闻浪看到那车，知道这已经是卫佑亭权衡过他们这种普通家庭的结果，所以他只是说了谢谢。
　　在最后焚烧和下葬的时候，出了最后一点小意外。
　　在一本已经泛黄了的《红岩》里，夹着一张肖浮蕊和王晴的老照片。两个人年轻的发光，脸上是盈盈的笑意，扎着又黑又粗的辫子，看着都是很好看的两个人。
　　卫佑亭也看到这张照片，他问闻浪，这张照片要怎么处理。
　　闻浪用手指在那张泛黄的相片上摩挲了一下，说，交给天意吧。
　　他把那张照片夹在书里。他们焚烧的地方有很大的风，所谓的焚烧堆就是一个没有门窗和房顶的旧屋，那本书就放在窗台上。火舌汹汹，点燃了肖浮蕊路过的一切红尘，只余下一些灰黑色的余烬。
　　那本书也被火舌燎着了，燃烧了起来。等这场火慢慢熄灭，卫佑亭和闻浪走上去看。那书被烧了一多半，但是因为远离中心，书页闭合空气也不容易进去，终究是没有完全烧完。
　　闻浪翻开碳化过的纸页，那张夹着的相片也被烧到了，从一侧开始，烧了一小半，但没有烧到两个人的脸。
　　这就是天意吧。
　　这本被烧了一半的书和里头夹着的照片，成为了肖浮蕊最后一件陪葬品。
　　肖浮蕊的丧事终于办完，闻浪觉得自己身上有一种类似于脱水了的疲惫感。他几乎是从公墓出来的那一刻，就开始脚软，走两步就滑坐到了地上。
　　卫佑亭在他旁边吓了个好歹，忙把他扶起来。
　　闻浪一边说我没事，一边脚下虚浮。卫佑亭这才想起来什么事，问他，你今天吃饭了吗？
　　闻浪愣了一下，然后才回他：“是还没。”
　　卫佑亭真的是服气了，这都行？他们在路过一家卖豆花饭的地方停了下来，闻浪点了三碗，帮他们开车的司机拿了碗去了别桌吃，给他们留了空间。
　　两个人吃着豆花，都没有说话，卫佑亭想跟闻浪说说上海的事，但想着他自己这边后续也有得忙，于是迟迟开不了口。
　　他不好意思说，闻浪倒是能理解，主动开口问了。
　　“你那边怎么样了？我是说……蒋驭野…还好吗？”
　　他这句话问的既坚决又迟疑，坚决的是问出口的态度，迟疑的是蒋驭野的名字。
　　卫佑亭没有那么细腻的感受，他只为闻浪先问了这件事而松了一口气。
　　“不急，情况有变化。他现在稳定了不少。”卫佑亭说：“你先歇歇吧。你前段时间帮忙蒋家的事，钱我已经转给你了。反正那边如果有什么事我会跟你说的，你这边后面还有什么事吗？”
　　闻浪吃了一口豆花，后面的事其实就是销户和遗产继承。都不急，他现在也都不想干。这种事急着办都是为了分遗产。他没有这种需求，拖一年半载也没事。
　　“没有了。”闻浪回答卫佑亭：“我……和你一起回上海吧。”
　　重新回到上海，两个人在机场作别。卫佑亭有专车来接，闻浪去排了出租车的队伍，打车回家。
　　他家到住所路上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闻浪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盏一盏越过去的路灯，看着看着，就忽然有了困意。
　　他还是很喜欢坐出租车，奔赴下一个目的地的过程让他觉得很安心。既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也不用为浪费光阴自责。
　　只是，人哪能，一直都在路上呢？
　　出租车司机是本地人，很健谈，下高架的时候闻浪没说小区的位置，直接给他指了路要怎么开，一下就给他勾起了谈性。
　　“小伙子认得路啊，不容易不容易。”那出租车司机说：“上海的路啊，不好走的，路太长了，好多人就知道要去什么南京路，哎呀南京路很长的呀，不说清楚怎么开嘛。”
　　闻浪迷糊着，听了就觉得好笑：“对，要说地方或者说路口的。”
　　司机说：“是的啊，就像你这个地方啊，要提前下高架直走，不然就开过了，还要掉头，那烦不烦的啦。”
　　闻浪说：“那就掉头呗，大晚上的我也不赶时间。您放心开。”
　　“哎呀我不是说这个啊。”司机说：“你那个路口不好掉头的，还要开到前面去，哎哟，那就多出来好多路啊。一样的路人家都到站了，你还在路上，亏不亏的啦。”
　　闻浪在困意中听着司机絮叨，笑出来的时候，莫名有点像叹息。
　　“亏就亏吧。”闻浪说，“不都已经，没法掉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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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章开始到70章，有个很大的剧情。虐，吓人，大概是能一片卧槽之声的程度。为了各位安心打算，今天3更，明天4更把那个剧情过掉。但是因为恰逢年三十，想安心过节的各位就别看了。断更我是不会断更的。


第66章 65
　　回到出租屋里，闻浪先反锁好门，然后给门口来迎接的幸运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幸运对于闻浪消失了快一个月的事很大度的原谅了。但是鉴于这是二进宫，晚上闻浪睡觉的时候，幸运还是踩着小碎步过来，爬到他胸口上窝着，并且用屁股对着闻浪的脸。
　　闻浪对幸运这幼稚但是十分有效的报复手段逗的哭笑不得。但因为他内心对幸运有很深沉的愧疚，所以只能容忍了。
　　也有好处，被幸运压着睡的这一夜，他没做梦。
　　第二天闻浪直接睡到下午两点才起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了出来，闻浪在微光中略微眨眨眼，这才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坐在床上发愣，有一种很漫长的空洞感。他像是感到一阵干燥的风吹过来，阳光照着风吹起的微尘，在阳光中像是金色的粉末。那些粉末像是精灵的粉尘，有无尽的魔法，可以点石成金，可以颠倒死生。
　　可他理智上还是清楚的，他知道这只是意味着他今天需要做一次大扫除而已。
　　可是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做，他想学着别人那样潇洒一把，请人来清洁。他不是有意要浪费钱，他真的只是太累了。
　　闻浪坐在床上犹豫了一个小时，最后在手机里下了单。
　　家政阿姨十分热情，热情的让现在的闻浪都有些招架不住。幸运则对家里突然出现的生人十分警觉，躲的远远的，猫眼瞪的滚圆，一直盯着那阿姨的动作。
　　由于阿姨甚至热心的清理了猫砂，闻浪非常尴尬但是感激的多给了她一点钱，两人交换了微信，阿姨依旧热情的告诉他，自己住的很近，下次要打扫可以直接微信找她，不通过平台了。
　　闻浪知道这是为了不被平台扣佣金，于是答应了。
　　阿姨走后，闻浪对着窗明几净的室内，躺在沙发上，感受到一股真正的放松。
　　钱，真的是很好的东西啊。
　　也许是真的，钱能买到的世界，已经足够，足够好了吧。
　　闻浪躺在沙发上，看着变得干净，整洁的房间，在放松的余韵之后，一阵麻木和空洞又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做什么。
　　在这一层迷茫涌上来之后，他马上，又意识到新的一层迷茫。
　　他不知道去哪里。
　　房子是租的，老家已经没了牵扯，工作辞了也还没再找。蒋驭野那边，听卫佑亭的意思，好像也暂时不需要他了。
　　闻浪这才意识到，他现在，居然在客观意义上，是一个彻底自由的人。
　　他没有什么社会关系需要他去履行什么义务，也没有什么人急等着他工作好压榨他的劳动力。他像是忽然变成了一个透明的人，从这个社会里隐去了。
　　哦，也不全是，至少他现在还遗留下一层租赁关系，时间到了，房东还是会记得他这个人的。
　　说起来，他还剩下多少钱？
　　闻浪的脑子陷入了一阵的，毫无意义的，纯粹空白。
　　有，但确实不多了。
　　他没办继承，就没拿到肖浮蕊银行里的存款。他自己的，先前给杜蓉他们的，给肖浮蕊看病和办丧的，算起来，也花了很多钱。
　　闻浪这才想起卫佑亭提到的，蒋家那边的事给他打了一笔额外的钱。闻浪掏出手机看了下，不少。和他全部的存款算在一起，他在没工作的情况下，大概可以撑半年。
　　半年啊。
　　闻浪想，也挺好的了。
　　当务之急，当然是去找地方工作。闻浪对这一点非常清楚，他没有任性的资本，别的不说，人活在这个世上，喘口气都是要钱的。
　　可是他真的，没有力气。
　　闻浪瘫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吧，先睡一觉，明天再说吧。
　　他睡过了很多天。
　　他在这个过程中主动给卫佑亭打过两次电话，都是问蒋驭野的情况。卫佑亭每次都语焉不详，但是态度明确，现在蒋家不需要他过来了，他就是想过来看看，也最好别动这个念头。蒋驭野现在的保护级别很高，蒋牧原不会答应。
　　闻浪只能说知道了
　　在又一次，他看着脏乱的室内，打算叫保洁的时候，闻浪敏锐地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了。长时间的低落，没有动力，他现在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人会在这种消磨中慢慢被磨废，没得回头。
　　闻浪对这种发展心知肚明，但是他控制不了，他本能的想要用钱去解决他的问题。
　　多简单啊，一百来块，就能免去一次精疲力竭的劳动，这世上哪有这么合算的买卖。
　　他甚至自私而尖酸地想着，王晴当时说的那些话也不算是错。如果肖浮蕊愿意为他承担一个家的所有义务劳动，那他把她带在身边，是有实际好处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闻浪躺在床上，几乎已经完全没了劳动的动力，他的头发有些长了，但还没去剪。闻浪摸到枕头旁边充电的手机，想像此前做过多次的那样，找一家外卖店随便买点东西吃。
　　在他滑动的过程里，他滑到了一家店，手指顿时就不动了。
　　那是一家酒吧。
　　很让人意外，这种以外送饭菜为主营业务的平台已经衍生出各种各样的副业，好像是一个小型的市场，你想买的东西，只要街面上有的卖，你就买得到。
　　闻浪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那些他去接蒋驭野的深夜，想起了那些光怪陆离的光影，和宛若熟透果实一般的面庞。
　　喝酒，真的那么让人快乐吗？
　　闻浪迷茫的想，除了偶尔交际应酬，他从来没喝过。他好像本能的觉得喝酒不是什么好事。可是蒋驭野去了那么多次，乐此不疲，在一个又一个的夜晚，在那里纵情肆意，仿佛全天下最快乐的事就是这个。
　　闻浪当然知道他不是真的快乐，他只是在逃避什么。
　　可是这种逃避对他来说好像也是需要的，他亟需逃避到一场多巴胺造就的快乐当中，好解除当下的焦虑。
　　闻浪目光飘忽，但是很快做了决定。
　　他找了一家蒋驭野之前去过的酒吧，确认好地址，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他就只去这一次，闻浪心想，去过，放纵过，一切就都恢复正常。


第67章 66
　　最近夜场有新的传闻。
　　上海这些清吧的玩咖也都是有圈子的，新面孔也好，还是谁谈了新的朋友，里外里传上两圈，就基本都知道了。
　　但是最近有一个新来的人，谁都不认得。
　　半长的头发，很瘦，穿衬衫和西式套装，一看就知道不是常出来的那种类型。
　　这样一个人湮灭在酒吧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很是正常，但他被注意到的理由也很简单。
　　他好看。
　　他来的时候坐在吧台，负责调酒的调酒师说，这个人喝醉以后，眼睛会里氤氲一点若有似无的水光，看起来就是一副非常忧郁又伤心的样子。而这份伤心里，有一种惊人的漂亮。
　　这种地方的调酒师阅人无数，不会轻易说这么高的评价。
　　于是乎这传言就传的甚嚣尘上，甚至一度拉高了那家酒吧的客流量，到最后甚至有人以为那只是为了拉客而特意打造的谣言。
　　但不管怎么说，这显然是无聊生活里很好的一种调剂。一个没见过的，都市传说般的忧郁美人，显然比那些已经看厌了的人有趣很多。
　　童洋也是这些人里的其中一个。
　　他现在跟着郑一鸣玩，这公子哥儿不好伺候，每天都得找点新乐子。他听了这传闻之后就安排人蹲点了，备着什么时候能拿来给郑一鸣玩玩看。
　　郑一鸣这些年玩的没以前那么糜烂和不规矩，但是玩的更加离谱。简单点说就是玩具体的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玩法。之前有个小网红说想跟他，郑一鸣说好啊，但是我不喜欢套，你要跟我就把子宫摘了吧。
　　那小网红听了，为了攀上郑一鸣这根大树真的是下了血本，去了趟泰国，真把子宫摘了。
　　然后郑一鸣回来见到这人，先不说认不认识，看到那疤，直接就是一句：“你身上有疤让我怎么睡啊？”
　　后来那小网红怎么样，童洋就不知道了。
　　郑一鸣现在大了，长辈要他听家里的安排，所以肯定得玩文明的，但是这文明该说不说也非常缺德。他郑公子一句话，就能毁人家一生。他还只当是个茶余饭后的娱乐节目，纯逗闷子用的。
　　童洋觉得那就只能算那些人倒霉了，想攀龙附凤，哪能不付出代价。
　　而维持郑一鸣的兴致也是很要紧的，这人现在还或多或少的惦记蒋驭野。童洋想着，先把他伺候好了，回头免得他一时兴起，非要挑战个有难度的。蒋家毕竟只是商人，文同竹现在是在位置上，但不说未来如何，蒋驭野毕竟不姓文。
　　而且蒋驭野现在情况也不好，郑一鸣要是知道这事，说不定又生出什么歪念头来。
　　想着蒋驭野，童洋思绪回到了之前蒋牧原打给他的那个电话。
　　电话内容很简单，问他有没有什么手段能完全控制住闻浪。
　　童洋想起那个电话就觉得搞笑，闻浪算是个什么东西，围着蒋驭野汪汪叫的一条狗。这种东西值得蒋牧原纡尊降贵给他打电话？
　　童洋被蒋牧原气的半死，在电话里阴阳怪气地说：“能有什么办法？给钱，实在不行给他整废了，要么搞点毒品。牧原哥，就这么个玩意儿值得你给我特地打一电话？”
　　那个电话里，蒋牧原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他的挑衅和无礼了，直接把电话挂了。
　　童洋对着那电话挂断的忙音，还有一肚子的刻薄没说完呢。
　　他想着事，酒倒出来了也没注意。郑一鸣坐在一边，看他发愣就踹了一脚上去，教训道：“你今儿怎么回事，倒个酒都能溢了。”
　　他们这种拳脚都是玩闹的成份居多，童洋也不生气，坐正了，陪笑道：“不是在想找什么乐子吗？”
　　“滚。”郑一鸣在沙发上坐下骂他，“最近什么好玩的都没，你还行不行了？”
　　童洋也暗暗叫苦，郑一鸣名声实在是不好，现在他在的局都不好组，愿意来的都是那种满脑门子想要往豪门贵胄冲的人。那种人长得再好，看久了就都觉得是一个模样了，气质就不行，郑一鸣瞧不上。
　　他犯难的时候，手里的人却来了消息，说传闻中那人又来酒吧了，还是一个人来的。
　　童洋暗地松了口气，心想至少今晚能交代过去，就看见那手下发来一张偷拍的照片。
　　再点开照片放大的第一刻起，童洋的眼睛就睁大了。
　　那是闻浪。
　　旁边，郑一鸣看他对着个手机半天不说话，又踹了他一脚，说：“干嘛呢？看什么好东西呢？”
　　童洋把视线从手机上拔了起来，他脸上显示出一种古怪的犹豫，但是最后，还是露出一个笑：“郑哥，有个人，我带给你见见？”
　　闻浪再次走进这家酒吧，状态比上次还糟糕。
　　他明知短暂的，来自于多巴胺的快乐只是饮鸩止渴。但是他在强行的约束和自我克制之下，最终还是狼狈地逃避到酒精里。
　　他甚至开始有点理解蒋驭野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喝完酒之后，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在意，就这么轻飘飘飘上云端的感觉，真的很轻松。
　　他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轻松不是唯一的理由，酒吧里还有明亮的灯光和人群，闻浪不需要和他们产生任何联系，不需要做任何努力，就能混迹在其中。这种纯粹的热闹让他觉得好过，能混迹在人群里，哪怕只是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的人间，也会不那么寂寞。
　　人世间没有那么寂寞，寂寞只是他的错觉。
　　闻浪刚进酒吧的时候，就觉得他来的时间不算太好，酒吧里明显有比上次多得多的人。万幸是吧台居然还有空位，他直接坐了过去，调酒的居然还是上次的那个人。
　　闻浪对他只有很模糊的印象，但他竟然是记得闻浪的，朝他抛了一个笑，既是疑问又是调侃地和闻浪打招呼。
　　“长岛冰茶？”
　　闻浪一听就乐了，知道对方是在说什么。
　　他上次来的时候，因为不清楚自己的酒量，就连续点了三杯度数最低的长岛冰茶。等他要第四杯的时候，这个调酒师反手给他上了一杯牛奶。
　　他拿着那牛奶一头雾水的时候，那调酒师俏皮地跟他眨眨眼，小声说：“长岛冰茶可不是茶哦。”
　　闻浪当时就被逗笑了，他忽然很开心，原来这种纯粹的浅薄的交流是可以这样让人开心的，于是他把那杯牛奶推了回去，说；“我就是要喝。”
　　于是那名调酒师无奈地耸耸肩，继续给他上了一杯长岛冰茶。闻浪喝了一口，却差点被呛到。那调酒师换了基酒，所以这杯长岛冰茶一下显得辛辣了不少。
　　“算我请你的这杯。”那调酒师对他笑，“喝点大人喝的东西吧，小朋友。”
　　不得不说，这次的经历给闻浪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这种友善的对待和那种嘈杂的热闹一起，构成了一副温暖又解除痛苦的画面，以至于他在家面对空白的墙本能的想发疯的时候，又想起了这里。
　　闻浪在吧台坐了下来，说：“不用了，直接来一点大人喝的东西吧。”


第68章 67
　　酒过三巡，闻浪几乎是很快就醉了。
　　他还是有克制的，酒喝得很慢，一手撑着额头，眼里已经荡漾着些许的水光。
　　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再一次袭来，闻浪感觉自己好像变得很轻，很软。好像随时都能坠入云端。
　　可是他又忽然觉得很伤心，因为即使其实是这样轻飘飘的，他也不知道到底去哪里。
　　这样的闻浪是没法太注意周边的环境，他只觉得门口好像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身边变得有点吵。但他转念一想，周末了，人都出来玩，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忽略掉的那些人里，就有郑一鸣和童洋。
　　童洋藏着照片没给郑一鸣看过，只说是之前提到的那个新人来了。他们进了酒吧，郑一鸣还在找那个人呢，可几乎是随意晃了几眼，就直接看到坐在吧台附近的闻浪。
　　他一下子对童洋说的那个什么美人没了半分兴致。闻浪这人他接触过，挺烈性，他在蒋驭野生日会那天就拦住骚扰过，多年未见发现他好像脾气没怎么改，挺惊喜的，以至于到了今天也没忘了这人。
　　他记得他当年咬了他一口，没怎么疼，倒是挺痒的。
　　正好今天在这碰见，刚好用他止止痒。
　　童洋也在找闻浪，他刚看到，正要给郑一鸣指人，就看见郑一鸣朝着闻浪径直走了过去。
　　他没走到闻浪跟前，就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郑一鸣看着那人面生，想也不想，直接骂：“滚。”
　　“郑少，那是蒋家的人。”来人低声快速的交代，“希望郑少不要让蒋总面上不好看。”
　　郑一鸣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嗤笑了出来，说：“蒋牧原怎么回事？他弟不要了的一个跟班，这么护着？”
　　来人抿着嘴，但是不让开的意思已经很坚决了。
　　郑一鸣今天还没喝酒，也不太在意被拂了面子。说到底蒋家现在是有一门惹不得的亲戚，再说了，争风吃醋不是什么体面事。下面的人怎么玩都无所谓，遇上一个圈里的，三份薄面要给。
　　“行。”郑一鸣点头，“我给蒋总这个脸面。”
　　说完，他就调转了方向，往一处空着的卡座去了。
　　童洋跟在他后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面上没什么，心里头恨的几乎在滴血。
　　他不知道蒋家现在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郑一鸣落座之后，眼神依旧瞟着那边，童洋坐在他旁边，想着怎么能怂恿郑一鸣出手整闻浪一次。
　　他还没说话，郑一鸣先开口了。
　　“哎，童儿，上次那个，被轮了之后得艾滋的那个，你还找得到不？”
　　他问的直接，童洋被他宛如一会儿喝什么的语气吓了一跳，回：“找得到，咋。郑哥，那人脏，把他带来，回头你家老头子能抽死我。
　　“又不是咱们玩。”郑一鸣挑眉示意了一下闻浪那边，“蒋家不是不让人动么？那那人要自甘堕落，看他们怎么拦呗。要是不拦，不也挺有趣的？”
　　童洋被他轻飘飘的语气冻住了一瞬，随即后背感受到了一阵冷汗。
　　对于郑一鸣来说，床伴从初中开始就没缺过，强迫不强迫的都有，更别说男女，年龄，背景，容貌这些的了。他记挂蒋驭野是因为当年没睡到，如今瞧得见闻浪也是因为这人和蒋驭野挂了号，他有点印象。
　　找乐子又不一定要睡到手，玩人的法子那么多，都挺有趣的。
　　郑一鸣看着童洋，仿佛就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你带来呗，这人我问了，蒋驭野就说是他一同学。鬼信啊，这肯定就是养的情儿呗。他没准现在还时不时临幸一下呢。你想，这要是都染上病了，多好玩？”
　　郑一鸣一想到蒋驭野那张脸因为得了艾滋烂掉就兴奋，他之前就这么搞过一个漂亮的，那脸真的就是腐烂，溃败。他就每天让那人照镜子，看他尖叫，发疯似地把镜子砸碎，最后自残，别提多带感了。
　　要是蒋驭野也变成这样，那他，那蒋家，不都有很多新鲜的乐子看。
　　而且这是怪不到他头上的，他蒋驭野自己养的情儿自甘堕落，关他什么事。
　　郑一鸣被自己想的足够起劲了，不住地催促童洋：“磨叽啥啊，快点。”
　　童洋嘴角旁边的肌肉略微抽动了一下，然后说好。
　　调酒师逐渐发现情况不对了。
　　他眼前这人最近名声很盛，因为他一句评语，觉得这人奇货可居的人不在少数。他今天再次过来，肯定不少人都通了信的。
　　可是随着他酒越喝越多，旁边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这明显是有人在清场，调酒师很清楚这一点，看来眼前这人是惹上个大事了。
　　调酒师有心劝下眼前这人，让他别喝了先回去。但是他们这种开门做生意的，最知道什么是形势。他犯不着为一个有一两分好感的人惹一个惹不起的对象，他自己还要生活呢。
　　于是他只好缄默的调酒，不发一言。
　　在他把一杯特调摆到闻浪眼前之后，有人拍他肩膀调酒师转过头看，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生面孔，穿着他们酒吧的制服，笑着说：“换班了。”
　　他是这家酒吧唯一的调酒师，当然不存在什么换班。
　　调酒师感受着肩膀处传来的压力，知道不走不行了。于是他脸上堆出一个笑，说：“辛苦你了。”
　　他离开了吧台。
　　他去到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还依旧有些心有余悸。说实话，闻浪作为一个不常来酒吧的客人，即便在酒后，也已经足够警惕了。调酒师的酒递到他眼前后，视线几乎完全不会离开杯子，一直用抓的方式抓着杯口，保证杯口上方是自己的手掌。一旦离开座位，那回来的时候，杯子的液体就不会再碰。
　　他已经避掉了不少人，可是就是有人愿意花这么大的成本，给他下药。
　　没人会怀疑调酒师。
　　调酒师只能希望对方是想要春风一度，下点**或者其他助兴的东西。跟人睡一晚，哪怕是跟很多人睡一晚，只要没病，也比沾毒好。
　　在他祈祷的时候，吧台那边，闻浪已经快要迷糊了。
　　他还是撑着自己的头，一点点的喝酒，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眼前的调酒师好像换了人，他虽然更喜欢之前那一个，但是人家要下班了，总不能为了自己喜欢这么一个无聊的理由就加班。
　　闻浪没对这个场面起任何疑心，在眼前这个调酒师递给他一杯新的玛格丽特之后，毫无知觉地伸手去拿。
　　然后这杯酒，就被另一个人的手先拿走了。
　　那是一双很白皙很修长的手，握在装着玛格丽特深红色液体的玻璃杯上，有种视觉对比极其强烈的美感。
　　这应该是个很好看的人，闻浪混沌的脑子里，先留下的就是这一个印象，然后他顺着手转头去看，就看到一个留着粉色头发的青年。
　　他长得很好看，是一种和蒋驭野完全不同的好看。眉毛修的很细，有一种柔弱又纤细的美丽。
　　他喝了一口那杯酒，然后直接吐掉，冷笑了一声，随手就把酒泼了。
　　闻浪看他的动作完全是莫名其妙的，甚至觉得他有点神经。但是他还在醉酒的状态里，对眼前发生的所有事都有一种超乎想象的容忍度。
　　他迷迷瞪瞪地开口：“你不喜欢喝酒吗？”
　　“不喜欢。”那个粉色头发的人开口，声如其人，也是很细的，柔软的甜美声音。虽然用甜美来形容一个男人不合适。但是闻浪还是觉得很衬他。
　　像是注意到闻浪在打量他，那个粉色头发的人低下头，从侧面去看闻浪，半晌，眼睛眯起来，露出一个有点狡猾的笑意：“怎么啦，一直看我，喜欢我啊？”
　　这是一句调情的话，但是闻浪没听出来，于是他一板一眼地回：“不是，你好看，我有喜欢的人了。”
　　“哦～”粉色头发的人拖长了调子说了一声，“那你还看我，这么不乖？”
　　闻浪笑了一下，回答：“你好看呀，他不会管我的，他不在乎。”
　　这似乎又是个常见的伤心故事了，粉色头发的人对闻浪的过去没什么兴趣。他把脸凑近一点，手悄悄的在吧台下面握住闻浪的手，在他耳边说。
　　“那他要是不在乎，我们来做点更不乖的事吧。”


第69章 68
　　闻浪被带走了。
　　场内负责把闻浪药倒带回去的人十分为难，他们收到的指示里还有一条是不能起直接或者正面冲突，闻浪必须是自己出的事。
　　现在闻浪跟着一个预料之外的人走了，他们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自己出的事。只能接着联系上面的人。
　　另一边，酒吧外面，那个粉色头发的人扶着闻浪，没有犹豫，直接往附近的一处酒店走。
　　这条街附近为了方便在酒吧里看对眼的野鸳鸯和情侣，开了很多酒店和旅馆。
　　郑一鸣给他们定的房间在十楼。
　　粉色头发的人扶着闻浪进了电梯，一路到了十层，直接往那个房间里带。
　　进了屋，屋里黑着，粉色头发的人用房卡通了电，看到整洁的室内，嘴角情不自禁地有了一个冷笑。郑一鸣那个该下地狱的畜生，什么时候开始玩素的了。
　　他没想更多，直接把闻浪扶进去摔在床上，然后把门带上，开始面无表情地解裤子。
　　童洋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数字，让他搞一下这个人。他对这种来钱快又轻松的活向来不推辞。反正他已经烂透了，不介意再做几件烂事。
　　他其实最想睡的那个人是郑一鸣。虽然现在艾滋病已经有阻断药可以打了，但是他还是想看这个畜生被艾滋吓的魂不附体的样子。
　　想着想着，他嘴角露出一个狞笑，几乎把他那张姣好柔弱的脸扭曲成修罗。
　　就在他充满恶意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有点微弱，但是还算清明的声音。
　　闻浪背对着他，说：“谢谢。”
　　他一下呆住了，回头过去看时，就发现闻浪虽然是侧躺在床上，但是一双眼已经睁开了。非常明亮的一双眼睛，虽然闻浪近视，戴眼镜，但依旧让人觉得非常清澈。
　　闻浪看着他说：“那杯酒有问题是吧，谢谢你帮我挡掉，也谢谢你带我出来。”
　　粉色头发的人忽然有点乐了，他皮带也没系上，就那么走到闻浪旁边，他蹲下来，平视闻浪的眼睛，忍不住用手弹了一下他额头。
　　“你怎么回事？”他问：“到底醉没醉？”
　　闻浪被他弹飞了一点额前的头发，眼睛还是亮，但是目光略微有点迷茫。
　　“醉…我醉了吗？”闻浪有点拐不过去这个弯，“我醉没醉，和你帮没帮我，不冲突吧。”
　　那个人蹲在闻浪门前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说：“冲突啊，我和你说，我是有人找来害你的。我有艾滋，听见没有，艾滋！有人叫我来害你的听见没。”
　　闻浪应该是确实是醉了，他意识没走到这段话的后半截，只听到艾滋两个字，然后迷茫了一下，开口：“啊，那你现在怎么办啊？”
　　那人愣了一下，伸手拍拍闻浪的脸，说：“喂，你是真喝醉了？”
　　这时候闻浪的思绪才走到上句话的后半截，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开玩笑？”
　　那人这才知道闻浪刚刚反应过来，于是恶意地笑笑，说：“怎么，你不信？”
　　闻浪躺在床上，缓缓地摇头，逻辑清晰地说：“你要害我，让我喝那杯酒就行了呀。”
　　那人真的是彻底笑出来，他真没想到这么一被那么多人算计的主，喝醉了居然这么天真，于是他脾气很好地跟他解释：“那是要博取你信任啊，你不相信我，怎么跟我走呢？”
　　他这句话说完，果然瞧见闻浪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他皱了一会儿，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闻浪思维变得很慢很慢，想了半天，但是还是斩钉截铁地摇头。
　　“不对，你喝完酒吐掉，然后泼掉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我倾向于你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说完这句话，总结陈词似的点了下头：“所以你就是帮了我。没有人会在故意骗人的时候说破诡计，你现在才是在逗我玩。”
　　那人看闻浪居然可以把这一句话说的这么一板一眼。愣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泼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也太有意思了。”
　　他笑了一会儿，连眼泪都笑了出来，然后说：“嘿，我挺喜欢你的，要么我们就睡一觉吧。我技术很好的。然后我钱也到手了，你觉得怎么样？”
　　闻浪听了这话，看向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疑惑。那人被闻浪这么一看，笑意收了一点，莫名有一种被看破了的感觉。
　　“为什么？”闻浪真的非常疑惑，“你并不情愿啊。”
　　那人看着闻浪注视着他的眼睛，忽然心里就是一动，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抽空低下头看了一眼，就看到童洋给他发的消息，一共两条。
　　徐霏，别玩了。
　　你们房间有监控。
　　徐霏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淡了。
　　闻浪注意到这一点，问：“怎么了？”
　　徐霏真的是彻底被闻浪这个人打败，说他没醉吧，满嘴都是醉话。说他醉了吧，看人却这么敏锐，让人招架不住。
　　他把那些玩味的笑意都收了，从下往上地看了闻浪一会儿，然后又笑了，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游戏的内容是睡觉，睡醒了，游戏就结束了。”
　　说完这句话，徐霏起身去把屋内所有的灯都给关了。把闻浪推到一边，掀起被子的一角，把两个人一起罩住了。
　　他们这个包房外面的另一处房间，郑一鸣看到徐霏这么干，瞬间生了气，直接一脚踹在监视屏上，把监视屏直接干裂了。
　　饶是童洋见惯他发疯了，都有点受不了。生气徐霏不让他们看现场直播，这下踹坏了，更看不了，只有个声音，还不清晰。
　　郑一鸣直接问：“你手里能控制的那些人，还有谁有病？”
　　童洋是真的无语了，他虽说是郑一鸣的陪客，但家里也是有正经产业的。如今被他当成个拉皮条的使唤，心底也有气。
　　“没人可换。”童洋说：“算我求你了祖宗，你们家是个什么风格你还不知道。回头我死了你给我收尸？”
　　郑一鸣依旧不服，直接站起来，转身出了房间，就要往闻浪那边走。
　　童洋真的是叫苦不迭，只好在后面跟上。
　　然而出乎意料的，在他们闯进闻浪那间屋子前，就先和别人对上了。
　　蒋牧原带着卫佑亭，追着闻浪的手机定位匆匆而来，正好在房间门口遇到郑一鸣和童洋。
　　郑一鸣从自己那边的屋过来的时候还有点气急败坏，等到在这走廊撞见了蒋牧原，他忽然就从容了。
　　他挂起那副专门给人看的公子样子。眼神在卫佑亭蒋牧原还有那房间门三处逡巡了一圈，笑了起来：“怎么？出来玩，有人冲撞了蒋总？这是在做什么。”
　　蒋牧原看了他一眼，然后眼神往郑一鸣身后落，落到了童洋身上。
　　童洋本来就有些紧张，被蒋牧原一看，背脊隐隐又要发汗。郑一鸣倒不至于被蒋牧原一个眼神就挑拨。再说，童洋原本就是跟着蒋家的人玩的，犯不上。
　　他只是挑了眉，继续说话；“蒋总？怎么，童洋也犯您忌讳了？”
　　他说完这句话，蒋牧原才把目光收回来，深深地看了郑一鸣一眼。
　　“郑公子。”蒋牧原开口：“闻浪现在算是蒋家的人。希望郑公子，高抬贵手。”
　　郑一鸣听了就笑：“怎么？你们家养的人自己出来鬼混，也要算在我头上？蒋牧原，这话你说出来不掉价？不过就是个蒋驭野玩腻了的玩意。你也看上了？”
　　蒋牧原不欲跟郑一鸣再起口舌争执，他直接开口吩咐卫佑亭开门。
　　卫佑亭拿着酒店的万能钥匙候了许久。等到蒋牧原开口，立刻手脚麻利地上去刷房卡。
　　门禁锁发出滴——的一声，卫佑亭还没开门冲进去，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徐霏光着身子，穿着浴袍，丹凤眼一挑，看了门口这一群人，也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他的眼神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童洋身上，直接对着他开口：“完事了，你们要继续吗？”


第70章 69
　　闻浪醒来的时候，有很浓重的宿醉感。
　　头疼，口干，并且有一种强烈的涩。他在床上非常不舒服地张了张口，话也说不出来。
　　等他终于攒够了力气从床上爬起来，手机放在身上早就没电了。屋内拉了窗帘，一室昏暗，徐霏不见人影。
　　闻浪扶住额头，头还是很疼，但是已经不影响他想事。他昨天晚上被从酒吧带走之后差不多就喝的有点多了，最后的印象是那个粉色的人好像是在帮他脱困，就跟着走了。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不是很记得起来。
　　对于这种，外宿之后全无印象的体验，闻浪多少有点恐慌。但是他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状态，又觉得，大概什么都没发生……吧。
　　闻浪不敢让自己发散性地往外想太多。这一次确实是有点过了，他应该警醒起来，不要再有下次了。
　　闻浪想好这些，随意整理了衣服，就离开了酒店。
　　他打定主意，这次之后，就回归正轨。
　　但事情好像变得有些不对。
　　闻浪不知道要怎么叙述这种不对的感觉，好像是一种对周遭事物本能的警觉，又像是确实有些什么微妙的东西改变了，他察觉到了，却还不知道是什么。
　　他左思右想，也没有结论，只能当是之前喝酒外宿之后的后怕。他和那人萍水相逢，也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如果真出了点什么事，对方有什么问题，他后悔也是没用的。
　　果然还是不应该这么放纵，闻浪想，他可能就是天生不适合这样的场所，有些太天真了。
　　这次没事就算了，最好，还是不要有下次。
　　闻浪给自己做了心里建设和安慰，却迟迟不能真正的让情绪稳定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隐约地不安些什么。
　　另一件事，可能也是他这份不安的理由，是他好像再也联系不上卫佑亭了。
　　这事并不是他那天喝醉了回来之后发现的。那之后过了几天，他想要再联系卫佑亭问下蒋驭野的事，信息却过了两天都没人回。
　　他后来忍不住给卫佑亭打过电话，卫佑亭的手机却一直占线，怎么也打不通。
　　这下不用再想了，他大概是被卫佑亭拉黑了。
　　闻浪在发现这点之后，陷入过短暂的迷茫当中。他几乎是习惯性地把他和卫佑亭相处以来经历过的所有事都理了一遍，理到最后，越理越糊涂，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是犯了什么忌讳。
　　他在这样的不解里，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姑且还算是合理的解释。就是蒋驭野确实已经好了，他们不再需要他，而且可能因为他最后的行径惹了蒋驭野很大的不快，所以就这样直接断了联系。
　　如果是这样，那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闻浪心想。
　　就这样，虽然在预料之中，但依旧还是非常突兀的。闻浪开始过一种真正意义上完全没有蒋驭野的生活。
　　他重新做了简历，尝试性投了几家，基本上算是石沉大海。闻浪能理解，金三银四，现在这个时节工作不好找也正常。
　　闻浪继续投着简历，倒也没有想要很快就找到工作。他更像是亟需找一点事情做好淡忘一直萦绕在身边的这种不安。
　　就在他快要通过这种连续的强塞出的生活的庸碌，忘却那些若有似无的预感的时候。那不安却找上了门。
　　一天清晨，他忽然收到了一个很大的快递。
　　没有寄件地址，直接寄到他的门口。
　　闻浪本能的觉得奇怪，只觉得是谁寄错了，或者是一个崭新的恶作剧。他本来都不想管这个包裹，打算直接扔掉算了。
　　可就在他搬运的时候，这个原本就没怎么密封好的快递箱就这么打开了。
　　里面装着一份报告的复印件，和一套寿衣。
　　报告是属于一个叫做徐霏的人的，艾滋病，阳性。
　　那套寿衣掉出来的时候，闻浪就感受到了一阵晕眩。他那时心里已经有预感，等看清楚另一张纸上的内容以后，两周前的那个夜晚立刻进入了他脑海里。
　　他终于知道他隐约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了。
　　闻浪觉得自己应该冷静，手却一直在抖，而且只要一想到那天的一切，他就开始生理性地呕吐。他理性觉得那天他并没有跟那个人有过什么高危的接触，但是他也得承认，自己确实是记不得那晚上的细节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可能感染。
　　而对方隔了这么久才送这些东西过来，明显是有备而来的。
　　闻浪已经无心去想这到底是谁在背后要整他，他只觉得这些日子好容易积攒的一丝力气就这么散了。还不是那种累过之后撑不下去的那种散，而是单纯的，扛不住了，就散了。
　　闻浪知道自己不该，却终究，还是很难不想问一问老天爷，这一切是否都真的只是他的错。只因为他去了酒吧，就遇上这种事。
　　倒霉是一件没道理的事，这件事背后有没有人推动似乎在结果面前也无关紧要。
　　终究只是因为他去了，所以给了人机会。
　　闻浪觉得眼前开始一阵阵的发黑。他把那套寿衣塞回了快递箱里，胡乱扔了。回了屋，在初秋依旧炎热的天气里选择套了件外套，带着口罩出门，去医院检查。
　　等到了医院，测了血，医生再三问了他的那天晚上的事情。闻浪脑子依旧是懵的，答的不是很清晰。
　　他这样的做派明显让医生误会了。医生叹了气，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闻浪有一刹那的时间想要解释，半晌，看着医生张张合合的嘴，却又在想，他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他是不是有病，是怎么得的病，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并没有人会真的关心。倒是房东如果知道了应该会希望他尽快退租，至少也不要死在他租住的那间房间里，毕竟谁也不想遇上这么晦气的事。
　　哇，原来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晦气的人了。
　　闻浪想。
　　检查的结果当天出不来，而且出来了也可能不准。
　　医生说他错过了用阻断药的时机了，现在也还在窗口期，就算测试结果是阴性，也可能是假阴，需要等过了窗口期再来测。
　　闻浪只能说好的。
　　闻浪回家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他不是故意的，但是站在街边等车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个简单的事，他也忽然好像做不到了一样。眼看着医院门口的车一辆辆地过，他站在那待到暮色四合，也还没有伸手招下来任何一辆。
　　天逐渐变得有点阴，傍晚的风泛着凉意，吹着闻浪的脖颈处，把他皮肤上最后的一点温度也带走。
　　闻浪站了很久，他既不想主动同人打招呼，也不想去坐公交或者地铁，他觉得人很脏。
　　自己也很脏。
　　他最后是步行的回的家，于是就晚了。
　　医院离得没有很远，他虽然很久没有运动过了，但是还是强撑着走回了家。
　　手落到房间门把上的时候，闻浪内心不安的预感又突然开始狂轰滥炸似地预警。
　　门没锁。
　　闻浪脑内顿时开始天人交战，他离开家的时候锁了门吗？关好了吗？是遭了小偷？还是出了什么别的事？
　　闻浪不是很怕小偷，在他看来这间屋子没什么值得偷窃的，何况，以现在他的处境来说，就算真的再丢了什么东西，也已经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闻浪推开门，屋内灯全都开着，一室户没有什么遮挡的空间，一切都在眼前。
　　郑一鸣坐在他的沙发上，脚下踩着幸运。
　　幸运看上去软绵绵的，已经不会动了。
　　郑一鸣当然是来找乐子的。
　　他遇上闻浪那天的乐子被蒋牧原打断了，倒也觉得没必要为了个闻浪气什么大的冲突，于是在看到那得了艾滋的脏人露面后，没怎么纠结，就喊着童洋走了。准备去找点新乐子玩。
　　但这不代表闻浪他已经玩够了。
　　闻浪被蒋牧原发现，估计是上不了蒋驭野的床头了。但是谁说，人只有一种玩法？
　　他让童洋查到闻浪的住处，又准备好了寿衣，就等着今天，好把这个乐子给找全了。
　　闻浪没太让他失望。
　　虽然按照他的设想，这个人应该在拆开那个快递的时候就崩溃了，但是现在这样，一脸惨白的样子，也很好。
　　郑一鸣觉得有趣，脚下就没注意，又踩了一下幸运的腿。
　　幸运看着已经不动了，却还有感觉，被踩了，发出一声哀哀的叫声。
　　闻浪听到那声音，脸上瞬间又有了点血色。
　　“你要干嘛。”他有了血色，终于又有了一些力量，看着郑一鸣说：“有事我们出来说，欺负猫算什么本事。”
　　郑一鸣乐了，又碾了一下幸运的尾巴，说：“闻浪，你够可以啊。我看你连自己得病了都扛得住，这会儿因为只猫这么个表情？”
　　“你想怎么样随便你。”闻浪已经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开口：“折腾猫总没有折腾人来的有趣。我想郑公子应该没有这么不入流的爱好。”
　　他这是激将法，但是郑一鸣完全不上套，他已经发现脚底下这只长得挺丑的畜生可以影响眼前这个人了。
　　他露出个笑容，抓着幸运脖子后面的那块皮，把它提了起来，走到了窗边。
　　“你说。”郑一鸣笑：“猫是不是真的有九条命啊？”
　　他松了手。
　　闻浪住在7楼。


第71章 70
　　闻浪在郑一鸣拎住幸运的后颈时候，就已经开始往室内冲了，但是还是没来得及。
　　那真是很短很短的瞬间，闻浪几乎感觉到幸运的毛在他指尖滑过一点，但他什么都没有抓住，幸运就这么落了下去。
　　闻浪愣了一秒，立刻反身往外面冲，他要下楼去找幸运。
　　郑一鸣没有拦着他，他在一边笑。
　　而事与愿违，闻浪也没如自己所想的冲到楼下。
　　他在冲出自己房间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一阵极强的眩晕，他还想要继续强撑着往外走，没走几步，就倒了下去。
　　等他再苏醒的时候，身上挂着点滴。
　　天已经晚了。
　　闻浪茫然地躺在床上，脑子里第一时间想的还是幸运。但是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事情已经不对劲了，认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发现果然不认识，又是家他不熟悉的疗养院。他身边也没有人，没法直接问。
　　闻浪想了一下，直接坐了起来，把手上挂着的点滴拔了。
　　他擅自动点滴好像触发了什么警报，闻浪听到房门后面似乎传来什么铃声，没一会儿，就有护士和医生直接推门进来。
　　在这些人背后，跟着的是卫佑亭。
　　他显然有一些不想露面，躲在后面一点的地方，只是往病房内部看。只是因为闻浪一直在注意门外的环境，所以视线直接对上了。
　　卫佑亭被闻浪看了个正着，又不能再欲盖弥彰地扭过头。只得硬着头皮进了病房。
　　闻浪看着卫佑亭进来，直接问：“猫呢？”
　　卫佑亭显然没想到他恢复意识之后会先问这个事，一下子愣住，脸上还露出一些为难。
　　闻浪看到他脸上那一点点的难色之后，就不想再问下去了。
　　他不敢问。
　　他运气向来不好，幸运被他连累，可能，也是一样的吧。
　　闻浪像是真正失去了生气的植物一样躺回了床上，他身边那些医生和护士开始重新给他挂点滴。
　　卫佑亭深深叹了口气，走到闻浪床边，说：“没什么大事，现在给你挂的只是生理盐水……你……你有高血压你知道吗？情绪一起来，短暂脑缺血造成的昏厥。幸好我们的人在附近直接送了医院。”
　　闻浪听卫佑亭说这些事，只觉得在说别人的事。没什么感觉，也没什么反应。
　　卫佑亭在他床头讲了半天，看闻浪始终都是这副淡淡的样子，终究也还是放弃了。叹了一口气，离开了病房。等到医生和护士也出去，病房就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剩下了闻浪一个人。
　　闻浪仰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卷了被子，窝在床沿，就那么睡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更阴了，像是下了一连夜的雨，现在也还没晴过来。闻浪看着外面稀稀拉拉的雨幕，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他原本的生物钟是很准的，但是这段时间以来，慢慢的就不那么准了，总是一歪头睡过去就睡很久很久。
　　他原来会对这么长时间的睡眠很恐慌，因为会影响正常的生活，而且人睡太久对身体也不太好。现在倒是都不在乎了，就那么睡着，有时明明都已经清醒了，但只是斜靠着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就又有了睡意。
　　他中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床边的小餐桌上放了粥和水果。应该是预备着给他吃的，闻浪只是瞟了一眼，就移过了目光。
　　他应该是很饿的，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却一点进食的欲望都没有。
　　低落心境，进食障碍，高血压，疑似艾滋，下一个该是什么？
　　闻浪一件件算着自己的毛病，依旧没什么活动的欲望。
　　他也不再做梦了。
　　明明是这样长时间的睡眠，而且睡得很浅，但是却一个梦都没有做过，意识总是浅浅地浮在水面之上，感受着安静环境里的细微响动，走针的声音，窗外的雨声，清晨的话，偶尔能听见鸟叫。
　　他没再做过梦。
　　再又一次从漫长的浅眠当中醒来，屋里多了额外的人。
　　闻浪依旧只是躺在床上眨眼，没有什么动静，他在花力气区分眼前这是一场噩梦还是真实发生的事。
　　蒋牧原没给他更多的时间，他拿了一张报告直接抛到了闻浪的床上，开口：“阴性，你没有被感染。”
　　闻浪眉毛动了一下，坐直了一点，伸手去拿了一下那张薄薄的单子。
　　他没有看，只是把它放在了床头的小桌面上。
　　“这是你现在才见我的理由？”闻浪问：“要确保我完全的……安全？”
　　蒋牧原说：“你后面要接触蒋驭野，我想你能理解。”
　　闻浪冷笑了一声：“不止因为这个吧，那天晚上，是不是你们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那个把我带走的人是你们的人还是郑家的人？”
　　“闻浪。”蒋牧原的声音变得冷硬和严肃：“我以为你没有给自己胡乱开脱的习惯。”
　　“你的意思是我想多了？”闻浪语气平淡地开口问：“那为什么会有人一直跟着我，为什么那天之后我再也联系不上卫佑亭。”
　　蒋牧原沉默下来，他觉得眼前闻浪注意的问题无关紧要。他想说的是蒋驭野的事。
　　闻浪看的出来，但是他不想配合了。
　　“你们要是为了蒋驭野，可以在那天就把我控制起来。”闻浪说：“阻断药，或者其他的方式，要么把我弄死也用不了什么功夫。生生等了这么多天，现在才出来。是为了什么，要我愧疚？要我感激？”
　　闻浪看着蒋牧原，眼神里全是某种隐约的疯狂：“绕这么大的圈子，搞这么麻烦，你们有钱人，都这样吗？喜欢耍着人玩？”
　　蒋牧原从位子站起来，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就往外走。
　　他离开了闻浪这处病房，卫佑亭正在外面等着。
　　蒋牧原看了他一眼，吩咐道：“谈不拢，直接给他用药。”
　　卫佑亭听着后背立起寒毛，说：“许先生不是说了，最好不要……”
　　“驭野只是需要他陪着。”蒋牧原说：“他不愿意，就换一个愿意的。”
　　卫佑亭再次进屋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看了看躺在床上发呆的闻浪，只觉得想要叹气。
　　“你何必呢？”他拉了把椅子，在闻浪的床头坐下，声音也有点无奈和疲惫：“蒋总……蒋牧原那人虽然是那种做派，但是很多事不是不能商量的。”
　　卫佑亭坐在闻浪旁边，把蒋驭野的情况都说了。
　　“………………嗜睡，偶尔会出现记忆倒退。但是大多时候都平静。医生也建议静养就好。但是你也知道，夫人当时走的时候表面上看着也很平静，所以蒋牧原不信。”
　　卫佑亭叹气：“我先说好我是支持你的，都已经桥归桥路归路了，现在感觉到你有点用就又把你强行找来，算什么事呢？但是蒋牧原太坚持了，谁都劝不动。我不怕你知道，当时他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还打算过给你用那种轻微成瘾的药剂控制你的。后面被许书文劝下来了……我知道他是很疯，但是你与其和他硬着来，不如就虚与委蛇一场算了。别的不说，至少还是能拿到些钱的，你现在应该也需要钱吧？闻浪？闻浪？你在听吗？”
　　卫佑亭自顾自地说了很久，闻浪一直什么反应都没有，他侧过头去看闻浪，闻浪已经又睡着了。
　　眉间还是轻轻的蹙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就这么躺在床上，比谁看着都像病人。
　　卫佑亭看到他额头上的细汗，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伸手就去摸了一下，然后被手下的温度吓了一跳。
　　闻浪发烧了。


第72章 71
　　闻浪生了病，所有的事又开始往后拖了。
　　医生来看过，只说是夏季感冒，加上本身体质也不太好，才这样发起热来。不需要怎么照顾，但是得好好休息。
　　闻浪开始只有很少的时候醒着，大多数的时间都在睡觉。东西也不吃，就这么直接开始消瘦下去。医生觉得不行，给他又开了葡萄糖，挂着输液。
　　闻浪这个房间又变得安静下来，他不太去管身边的事，又因为他生病了，也没什么人来管他。卫佑亭来过几趟，说了些有的没的，他听过一点，就又都忘了。
　　闻浪不知道这种日子能过到什么时候，他知道自己病好的时候恐怕还要跟蒋牧原有一场不愉快。这件事有时候真的让他啼笑皆非，只觉得蒋驭野的这些亲戚，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太正常。
　　当年文颂龄觉得他对蒋驭野有影响，要把他俩拆开，现在蒋牧原又觉得他对蒋驭野有用，非要把他找过来。
　　不约而同，没一个问过蒋驭野的意思。
　　闻浪自己也不知道蒋驭野会是什么想法，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蒋驭野自己都明着把自己遣散了的现在，蒋牧原居然会以为自己对他有用。
　　明明许书文就在这里。
　　闻浪想起他至今也不知道任何内幕的那些往事，他印象里，蒋驭野似乎也是这么闹过一次的，被家里抓回去，在一个什么地方疗养了很久。
　　那次是因为许书文，那这次是因为什么？
　　闻浪不知道答案，但是这一次，他也没那么在乎了。
　　他还是很累，明明都已经都在睡觉了，他却还是很累很累。
　　他没有再做过任何梦，每一次睡过去都只是黑暗和无尽的静谧，好几次，他迷失在那样的梦里，只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他心里提不起对死亡的任何恐惧和遗憾，只是想着，原来这就是死啊。
　　同样的，他也没法因为这死亡放松下来，脑子里乱糟糟地好像闪过了很多过去的事，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闪过。
　　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还有许多事情应该要做，他好像还是很年轻，虽然已经有基础病了。但是年轻意味着未来，即使他只能活到50岁，也还有20多年的人生在眼前。
　　他不应该这么……这么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闻浪心想，现在也证明了自己没传染上绝症，一切都还来得及，他的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性。
　　可是虽然想是这样想，闻浪却迟迟没再有任何真正振作起来的动力。
　　他总是想起肖浮蕊，想起幸运。想起那些他接了之后，许多事情就变得无法挽回的电话，想起接二连三被破门而入的暂居地，想起肖浮蕊赔给别人的房子，想起那个没有寄件地址的快递。
　　想起闻磊，想起胡皓楷。
　　他在这些纷乱的杂思里想着，自己真的能还有未来吗？也不一定吧。
　　人的一生就是这么脆弱，随随便便地，就活不下去了。那些，让一个人的人生变得苍白和无力的东西，没有谁能真的控制的住，只能看命。
　　闻浪觉得自己，大概是命不好的。
　　他真的已经，很小心地活着了。他绝对不是最难熬的那一类人，他至少有学历，有工作经历，也还算年轻。但是日子会一天天地变得比现在难熬。
　　他现在可以过这样的生活，那30岁以后呢，35岁以后呢？
　　等他慢慢失去了一个年轻劳动力的身份，他也要面对被这个社会彻底抛弃的那一天。所有的东西就又都没有了。
　　在知道会迎来那样一个未来之后，把这中间的时间延长到5年，亦或是10年，好像也缺少价值感。
　　终究会被抛弃，终究会像是被烧完了的柴火，在最后一点的光热散尽之后，从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退场。
　　人连价值本身都是这么脆弱，这么的容易替代，可是如果想要争取点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谁都只能拼了命。
　　闻浪觉得自己拼不起了，如果就这么被世界淘汰然后直接面对死亡，他也是没有怨言的。他只希望下辈子能做只猫，流浪猫也行。做猫的好处在于不会误会自己是人，就从而生出很多人才有的妄想。
　　而万一，下辈子他还是人，他就不要这么傻了。
　　闻浪迷迷糊糊地想。
　　不要想着做一个人，要学着做一个机器，他可以做得很好，和这个世界银货两讫，然后寿终正寝。
　　那会是所有人都挑不出错的人生，没那么浓烈，也没那么平淡。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在合适的时候活，在合适的时候死。
　　闻浪真的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他想着，随便怎么样都行，赶快都结束吧。
　　同一个宅邸的另一处，蒋驭野也在嗜睡。
　　他不太想这样，他以前会放任自己陷入长时间的睡眠，是因为能梦到过去的事，但现在不大梦得到了。
　　蒋驭野喜欢做梦，喜欢在回忆里沉浮，比醒过来好。毕竟会安稳地睡在他身边的闻浪只会出现在梦里。
　　他对此毫无办法，他自作自受，活该的。
　　如今连梦里，闻浪也不来了。
　　蒋驭野开始梦见大量别的东西，梦见文与鸢，梦见文颂龄。
　　梦里他总是一个人，忘记了自己手机里还有个求救的电话号码，只能熬着，眼睁睁地看着。
　　然后，文与鸢死了，文颂龄又找到了他，血红的嘴一开一合，像是说了什么诅咒，能让蒋驭野在梦里都感到一阵胃部的痉挛，进而呕吐出来。
　　他被这样的恶心生生呕醒过来的时候，时间还在凌晨。
　　屋子里没有人，许书文也不在。
　　蒋驭野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只摸到一片冷汗。
　　蒋驭野现在的记忆时间没有很长，可能是因为吃了药的关系，只能记得很短时间内的事。思绪也很混乱。
　　他知道这是必须的，为了遏制他可能出现的暴力行为，所以要用药物控制。
　　蒋驭野理解并接受，但同时也觉得很难受。
　　他不知道这样要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头。
　　蒋驭野拿起床头的水杯，也不管里面是不是放过什么药，直接喝完了。喝完之后，他实在是觉得一个人待着发慌，于是穿了拖鞋，往屋外面走。
　　蒋宅外面也是很安静的，虽然现在这里住的人比之前多得多，但是仆人都还是训练有素，做事手脚都很轻。有蒋驭野门口守夜的人注意他醒了，正要起身伺候他。就被蒋驭野按着坐了回去。
　　“我就去下面花园里走走。”蒋驭野说，“你休息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蒋驭野披了件外衣，谁也没喊，一个人往楼下的花园走。
　　他时不时在清晨醒来的话就会这样，自己走一走，也能让精神舒缓一点。只是这一次，他路过一楼半掩着的书房门口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我要跟你说几遍，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去陪护蒋驭野。”
　　许书文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十分清亮而且坚持：“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闻浪现在的状态非常糟糕，他到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去，你以为只是因为发烧？蒋牧原……我以为你多少还能有点人性……但是你听听看你在说什么？你居然觉得只要给他用点***把精神吊起来就好……”
　　门“嘭”地一声被踹开了。书房里，正在争吵的许书文和蒋牧原都回头看了一眼。
　　蒋驭野站在门口，面色苍白地跟纸一样。
　　“你们在说谁？”蒋驭野问，声音冷的一点活人气都没有：“谁吃不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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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家老宅再一次变得灯火通明。
　　事闹得很大，连警卫都出动了。蒋牧原在匆匆赶来的家庭医生的看护下上药，许书文陪着已经用拘束带绑起来的蒋驭野回房间。
　　书房基本被毁了。蒋驭野这一次发疯完全没留着手，他初中和大学的时候都送去过几个机构学防身的技巧，这些年没和试图绑架他的犯罪分子打过几场，倒是全跟家里对抗了。
　　蒋牧原身上挂了彩，严格意义上也是他自找的。蒋驭野只是想抓着他领口问清楚事情，但是他们家现在因为蒋驭野的病情安保级别很高，几乎是蒋驭野刚暴露出一点倾向，外面的保镖就立刻冲了进来 。
　　后来就是混战，蒋牧原想要制止，但是蒋驭野完全不肯收手，保镖想要速战速决但是也怕真伤到了人，打到最后，用上了外用麻醉剂，才勉强制服蒋驭野。
　　许书文也是头一次看到蒋驭野这么不受控。他本来一直在争取给蒋驭野进行保守治疗，这样一来全泡汤。蒋彧州的电话在2个小时后打来，明显是已经清楚家里的情况了。他让蒋牧原如果控制不住就扭送去蒋家的私人医院看护起来，以后就当他是个精神病人。
　　蒋牧原没答应，把电话挂了。
　　但是不说这个，蒋驭野也不能再用原来的情况治疗了。
　　医生给他换了药，和当年文与鸢病情升级之后用的一模一样。蒋牧原脸冷得跟冰块一样，医生话只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
　　“把闻浪送过来。”蒋牧原最后做了决定，许书文不赞成，但是也无济于事了。
　　天一亮，闻浪还在发着烧，就被转移到了蒋氏的老宅里。
　　卫佑亭跟着他一起来，看着闻浪躺在病床上，依旧皱着的眉毛。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
　　希望蒋牧原这种古怪的坚持真的有用吧，卫佑亭只能这么想。
　　不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闻浪被认为一点用都没有了，就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了。


第73章 72
　　被搬运的时候，闻浪并不是完全的无知无感。
　　但是他不太想管。
　　就是一种，真正的，随便怎么样都行的放弃。他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没什么兴趣。
　　但是当他被转移到一张新的床榻上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某种不同。这种不同让闻浪在几乎满是困意的发烧状态里依旧睁开了眼。
　　蒋驭野躺在他身侧，睡姿很奇怪，板正的过了头，额头的头发湿了，像是出了很多的汗。
　　送他进来的人很快就退了出去。
　　闻浪躺在一边看着蒋驭野的侧脸。
　　说实话，这么荒诞的一幕出现在他面前，他已经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好了。
　　蒋驭野好吗？看他被子下面用的拘束带，肯定是过的不好吧。
　　他怎么就把自己过成这样了，之前还颇有精力地跟自己吵架，还说什么以后用手机联系，一转眼就躺这了，看着像是受了不少大罪。
　　许书文呢？作为蒋驭野上一次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他不应该出来表示表示吗？
　　闻浪看着蒋驭野，心里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往外冒，冒到最后，又觉得很累很累了。
　　他不知道蒋牧原又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他真的没工夫细想。
　　随便他们吧，反正这日子过的，一天天的，也没什么意思。
　　闻浪就这么在蒋驭野的屋子里又住下了。
　　这事闹得，兜兜转转，还是像个笑话。
　　闻浪还是没有退烧，他迷迷糊糊地睡着，还是清醒的时候少。蒋牧原又开始觉得他一直这么烧下去，说不定是诊断有问题，其实是个什么流行病，担心传染给蒋驭野，又想给他迁出去。
　　不过这一次没那么容易，因为蒋驭野中途的时候已经醒了。
　　没有完全的醒，他好像记忆退行到了初中还是更早的时候，把很多事都忘了。
　　他看着睡在身边的闻浪，非常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身边这个是个他从小玩伴的说辞，并且不让任何人把他搬走。
　　他现在拘束带已经解了，蒋牧原不被允许来他们这个房间看他，如果他又开始发疯，首当其冲，遭殃的就是闻浪。
　　这就相对来说，无关紧要了。
　　闻浪就一直在蒋驭野身边睡着，他还是不做梦，这点连他自己都隐约地非常惊讶。这么多年，他只要睡在蒋驭野身边，就一定会做梦，梦到一件接着一件过去的事，怎么都醒不过来。
　　他没想到事情变到今天这样，他居然开始不做梦了。
　　也好，闻浪在偶尔清醒的时候想，大概是心死了。
　　这个心死，并不是因为蒋驭野做错了什么，是他自己太累了。是真的太累了，累的已经，再也提不起任何力气，去喜欢什么人了。
　　闻浪想过自己死心的很多种方式，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这么普通，倒也很适合他这个人。
　　他唯一想不通的事，就是为什么蒋牧原非要把他再放到蒋驭野跟前。真是让人啼笑皆非，无可奈何，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几天后，闻浪连日的高烧终于退了。
　　他躺在床上，蒋驭野睡在旁边，没有侧过来，也没有像是他们以前那样凑到他身边，就那样一张床，两个人各自睡了一边。
　　闻浪醒来的时候是在凌晨。他额头和背上都有一层细汗，之前一直发不出来，好容易退烧了，汗也才流出来。
　　闻浪从床上坐起来，还是觉得身上不舒服，可能是汗沾的，也可能是他不习惯眼前的这个地方。
　　蒋家老宅，蒋驭野的房间。
　　闻浪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穿拖鞋，去房间配套的卫生间里洗澡。
　　他开始给身上冲洗泡沫的时候发觉外面开始不对，好像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砸了。
　　声音很大，他这里放着热水都听得见。闻浪没想太多，只觉得蒋家还真的是很莫名其妙。然后擦干了身体，换上他从衣柜里找到的居家服。
　　他倒不是想要表现得这么自来熟，他对现状什么都无所谓的一个副产物好像就是对所谓的距离感和分寸都失去了准头。稍微的纠结和踟蹰过，脑子里好像也只剩下一个念头，管他呢，又不是他自己非要住过来的。
　　于是闻浪擦着半干的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蒋驭野在那里发疯。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然后开始砸东西，花瓶，还有床头的水杯什么的，砸了一地，都是玻璃碴子。
　　蒋驭野明显是还想要继续砸，却在听到背后有响动之后愣住了，回过头。看到闻浪，手里拿个还没砸出去的玻璃摆件也就放下了。
　　“你没走？”蒋驭野看着闻浪，嗫喏着问，他问完，又好像是有什么很冲突的事理解不了，一手扶住头，好像非常头疼的样子，说：“不……他已经走了，那你是谁。”
　　闻浪就这么擦着头发，静静地看他发了一会儿认不出人的疯。感觉还是有点困，就上了床，裹裹被子，准备继续再睡一会儿了。
　　蒋驭野对闻浪的这样的反应很适应不良，他这段时间用了新的药，脑子里的记忆愈发的混乱，有些事他本能的听过就相信，就些事却怎么都觉得有问题。
　　蒋牧原说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发小，发小为什么可以跟他睡在一张床上？虽然他们看上去相安无事，没什么奇怪的接触，但是这正常吗？
　　而且他好像本能地不抗拒这件事，这又正常吗？
　　蒋驭野想不出结果，他看闻浪已经裹在被子里，头发半湿着就打算睡觉了。他看了看闻浪已经有点长度的头发，从床另一边爬过去，拿着毛巾给他包着一点点地擦。
　　他动作太淅淅索索，闹得闻浪根本睡不着。他睁开眼，看着眼前开始跟他的头发搏斗的蒋驭野，面对这个刚砸了一地碎玻璃，现在又眉眼毫无戾气，简直算得上纯良的人，一时无语。
　　半晌，他看着蒋驭野的脸，问他：“你为什么不去上班？”
　　蒋驭野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有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居然还是答了。
　　“好像可以不用去了。”蒋驭野现在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只有一个又一个的浅淡印象，有人问的话，倒是能一点点想出前因后果：“对，我把公司卖了。现在拿股权和分红，可以不用去了。”
　　“哦。”闻浪问到了答案就闭上了眼睛。
　　蒋驭野也没了话，索性跟着眼前这个人躺下来，用手戳了戳他。
　　“你是不是知道我很多事啊。”蒋驭野小声问：“我生病了，好多事都想不起来。”
　　“我什么也不知道。”闻浪闭着眼睛回答，话说完了才把眼睛睁开一点，去回看蒋驭野：“你什么事，都没跟我说过。”
　　“哦。”蒋驭野碰了壁，也有点悻悻的，“那你知道谁会知道吗？我好像有很多不该忘记的事，也记不起来了。”
　　“我怎么知道。”闻浪回答得很无情：“我知道你男朋友叫许书文，也许你可以问问他。”
　　蒋驭野愣了一会儿，眉毛皱了起来，好像遇到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怎么也想不通。 闻浪已经被他闹得完全睡不着了，索性跟着坐起来，蒋驭野用来给他擦头发的毛巾也跟着这么落了下来。
　　“摆这样的脸给谁看。”闻浪看着这样的蒋驭野，本能地觉得很不爽：“你不信自己出去问人。那就是你男朋友，哦，他们说你上次生病也是因为他。”
　　“不应该啊。”蒋驭野显然对这件事非常疑惑：“男朋友，那么重要吗？”
　　闻浪简直有点无语：“你自己选的，要陪你一辈子的人，不重要？”
　　“男朋友又不一定能在一起一辈子的。”蒋驭野答的很自然：“不，就是只在一起一段时间的人才多，很快就会散了。”
　　闻浪看着无意识地说着这些话的蒋驭野，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提醒他，他当时在泸水湾的房子里不是这么说的。
　　他那个时候说，他爱上什么人，就不会变了。
　　闻浪想张口提醒他，又觉得没意思。眼前的一切在他看来都很无趣，他也不知道到底和蒋驭野争执他男朋友重不重要有什么意义。现在看起来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如蒋牧原所愿地陪着蒋驭野，等他什么时候好了，也许他就能拿上一笔钱，从此告别有蒋驭野的人生。
　　他内心深处，换做从前，一定是不愿意的，现在却真的觉得都无所谓了。他这段人生，再怎么样都无所谓。蒋驭野的也一样。
　　再怎么样，都和他没关系，所以都无所谓了。
　　“随你怎么说吧。”闻浪为这场争执做总结陈词：“回头他要是找你生气，你别不认账就行。”
　　说完，闻浪就转了个身，继续靠下去睡觉。
　　蒋驭野眉头皱得更紧，他本能地觉得这是一个必须解释清楚的问题，不解释清楚不行的，解释不清楚，有人会生气，会难过，到最后，就走了。
　　蒋驭野被心里想着的那个要走的人背影压地几乎喘不过气。他从背后去推闻浪，想把他推醒。闻浪根本没睡着，但是也不想起来应付现在这个蒋驭野。
　　摇了半天，闻浪就是不起来。蒋驭野几乎有点委屈，他也没做什么呀，怎么就不理他了。
　　“男朋友不重要的。”他嗫喏着，小声着说。
　　“男朋友没有就没有了，分手就分手。”蒋驭野说：“但是有人是不能走的。”
　　“闻浪是不能走的。”


第74章 73
　　闻浪想，蒋驭野是真糊涂了。
　　这种话他现在都说的出口了。
　　事到如今，面对蒋驭野说出的，这些堪称温暖的话，闻浪发现自己心里居然只剩下很浅的感觉。只觉得，大概是假的，就算不是假的，也是没什么意义的。
　　闻浪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却又开始觉得茫然，有种他原以为已经坚如磐石的东西，又开始松动。就好像他以为自己心如匪石，其实差的，不过是个来戳一戳的人。
　　戳过了，就知道，那不是石头，只不过是一捧水，可以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也可以碰一碰就化了。
　　蒋驭野只是随便碰了碰，闻浪就又开始拿不出冷漠的样子对待他。
　　但是要换一副样子，他又不知道，应该换怎样的一副样子。
　　他跟蒋驭野又睡了2个小时，期间又仆人进来收拾屋子。很安静，闻浪几乎没察觉到有人进来过。然后又是医生过来接蒋驭野去体检已经吃药。蒋驭野有点不愿意，但还是跟着去了。
　　闻浪一个人在床上躺着睡到了中午，彻底醒转的时候，蒋驭野还没有回来。床头放了一把新的椅子，许书文正坐在上面看书。
　　他还是那副教养和仪态都很好的样子，注意到闻浪醒了，就放下书，先问他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闻浪躺在床上看了他一会儿，并不说话，倒是许书文先开口了。
　　他看着闻浪说，语气堪称诚恳：“你身上遇到的事，我不给蒋家开脱，但是我希望你这之后至少能给蒋驭野一个解释的机会。你这些年离他离得太近，有些事，他不好做的太明显。如果不是他现在状况不好，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的目光确实十分真诚坦荡，让人下意识就觉得说的是真话，闻浪看着他清俊温和的五官，沉默了很久，再开口，却是别的问题。
　　他开口问：“许书文，你为什么愿意和蒋驭野在一起。”
　　许书文闻言就笑了，反复预料到这件事似的。他收回去给闻浪拿水杯的手，坐在椅子上，好笑地看着他：“怎么，他现在终于可以当着你面说心里话了？”
　　闻浪听到他这句话就明白，许书文的确是知道的。
　　知道了居然还愿意和蒋驭野在一起，甚至现在跑来给他做说客，这心胸，确实让人佩服。
　　许书文给闻浪拿了两个靠垫，好让他能在床上坐起来，语气十分平淡地开口：“我谈过几个人，不知道能不能算是懂得爱情。其实在现代人来说，爱情没有那么特殊，无非就是在一个情况下，两个人彼此选择，然后缔结了一种关系。”
　　许书文看着闻浪，目光里有种很温柔的东西：“而人又是很复杂的，人会同时爱很多个人，人也会选择自己不爱的人。但不管做什么决定，都会是当下个体选择的对自己最好的那一个。所以我选择他，他选择我。这和他觉得你对他来说很重要，并不冲突。”
　　说完，许书文又俏皮地眨了眨了眼，说：“而且他之前不是已经在努力摆脱你的影响了吗。从伴侣的角度来看，其实他已经算做的够多了。”
　　闻浪觉得许书文说的这些都是一些没听过的新鲜歪理，他想笑一下，却还是笑不出来。
　　“普世价值观里好像不是这么讲的。”闻浪低声说：“爱人往往被认为除了自己以外最重要的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因为不对等产生的失望和怨怼。”
　　“所以这样不对啊。”许书文说：“人应该正视自己的欲望，人是很难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的。就算爱，也有可能减退，消失。最后人如果都是靠着责任感和义务绑在一起，也很无趣吧？”
　　许书文笑的真的很豁达：“你不必觉得你和蒋驭野之间有什么会影响或者伤害谁。他比你想的混蛋多了。我如果是那样的人，他一开始就不会选我。”
　　闻浪是真的被许书文这番话打败了，他躺在床上，甚至有种不知该怎么接话才能显得没那么傻的茫然。
　　“你们这样，算是恋爱吗？”闻浪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你们会接吻吗？”
　　“接过。”许书文很大方地回复了：“他对爱情很疑惑，我们一直在尝试把爱变成一种行为分解，去一件件尝试。有很高兴的部分，也有进展不顺利的部分。但是整体来说，嗯，是在谈恋爱。”
　　闻浪笑了一声出来，说：“是吗……那听上去也挺好的。”
　　许书文偏偏头，去看闻浪，看他好像真的没什么感觉，只是在单纯的说一件评价，嘴唇动了动，开了新的话头。
　　“他还是很在乎你的，应该和你们从前一样。”许书文说：“他今天这次暴力升级，没持续多久就停止了，现在也没有再控制不住的情况。我们已经横向对比过数据，大概是因为你陪着的关系。你……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担心，但是现在蒋家是一定会保你的。”
　　闻浪没有再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要对这个事情作何反应。
　　他没有回许书文的话，他其实，没有太在乎这个。
　　他并不依靠蒋驭野活着，被再次牵连也不是没有没有预期，他主动留在他身边就已经有这样的准备。
　　他只是失望，如果许书文说的都是真的，蒋驭野都这么在乎他了，为什么，还是宁愿去和许书文玩他们那个恋爱拆解的游戏，而不是尝试，去给自己一个机会。
　　闻浪想不明白，是因为和自己谈恋爱很不堪吗？蒋驭野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当然，还有一个自大到一定程度才有的念头，就是蒋驭野连一丝一毫两个人关系破裂的风险都不愿意承担。宁愿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耗着，耗到油尽灯枯，精疲力竭。
　　他为了什么啊。
　　闻浪真的觉得很累，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们在一起，如果最后谈崩了，他可能确实会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但那也只是一种冲动，在这年复一年的磋磨中，他从来没真正离开过。
　　他怎么可能会那么害怕失去自己呢，闻浪对此真的毫无头绪，他根本没失去过啊。
　　闻浪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没力气继续往下想了。这些事想清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蒋驭野的选择再来一次也会是这样。而且他都已经开始着手清退自己了，他原本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没有那么重要。
　　至于现在，既然连许书文都不在乎，那索性就这么先混着吧，混到什么时候，再说。
　　他真的只想过几天，没那么多意外，平静一点的日子。也管不了是不是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了。
　　这天晚上，蒋驭野和闻浪窝在一处睡觉的时候，终于不像之前那样，一人拽着条被窝，各睡一边。仿佛一张床上有什么鲜明的楚河汉界，把两个人隔开成两个世界。
　　闻浪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睡成那样的，总之就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两床被子有一床已经被扔地下了。蒋驭野手长脚长地缠着他，压在他身上睡，呼吸出的气全喷在他脖颈处，有点痒。
　　闻浪躺在床上，艰难地侧过一点头。心想，事情就是这么好笑，好像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蒋驭野这样半不清醒的情况反而是最好的。
　　他有病，所以不会再牵扯到危险当中，他现在像是只无害的，温顺的绵羊，不会出事，不会说离开，不会突然甩出一笔钱就要他走，还这样缠着他睡觉。说实话，许书文还在，蒋驭野都能这样缠着自己，他倒真的是对得起自己的说辞，好像真的连男朋友都没有他重要。
　　闻浪躺在床上一直看着蒋驭野，他们这里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间。
　　良久，蒋驭野的睫毛一动一动地，好像终于醒了。
　　闻浪还在看着他。
　　他看着蒋驭野脸上的睡意褪去，就保持着被他抱着的姿势，那么开口问。
　　“蒋驭野。”闻浪的声音很平，几乎没什么起伏：“我是闻浪的话，你愿意陪我去死吗？”


第75章 74
　　闻浪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是有想过的。
　　如果蒋驭野真的，能糊涂到这个份上，那他们就，一起去死好了。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活着就有各种各样的意外，不得已。活着，哪怕蒋驭野都这么在乎自己了，他们还是不能在一起，理由还那么……让人不知所谓。
　　闻浪觉得自己真的太累了，这辈子就这样吧。
　　如果蒋驭野答应了，那至少他最后死的时候，没有那么寂寞。如果蒋驭野不答应，那说明他这一生走到现在也确实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闻浪已经做好去寻死的准备，他只是要等蒋驭野的一个答案。
　　蒋驭野就那样靠着他，手交缠着压在闻浪身上。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蒋驭野忽然笑了起来。
　　笑的非常好看，一瞬间把闻浪拉回了很久以前，让他恍惚了一瞬间，甚至有点忘了那已经走过了的，漫长的，布满了坎坷的人生。
　　蒋驭野说，好啊。
　　他说好啊。
　　等闻浪被蒋驭野带到蒋家一处天台上的时候，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蒋家老宅的楼层只有3层，但因为挑高很高，加上又一些阁楼之类的建筑布局。这一处天台看着也是很高的。
　　闻浪穿着很薄的家居服，被蒋驭野拉着通过几个很狭窄的楼梯走到这里。天台上有风，在清晨的片刻时间里吹得人浑身泛凉。
　　蒋驭野却浑然不觉。
　　他拉着闻浪，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手，等到了天台的边缘，看着咫尺之外的高度，又开始笑。
　　“闻浪。”蒋驭野说：“你要我陪你去死。”
　　“我就陪你去死。”
　　-
　　蒋宅内部，蒋牧原等人都起了。今天童洋也过来了，不为了别的，为了之前徐霏的事来的。
　　“对不住牧原哥。”童洋脸上都是伤，说：“徐霏已经拿了钱跑了，我家现在跟郑家也做了切割，赔了两个厂子。现在已经断干净了。”
　　蒋牧原对童洋接近于赔罪的行为没有说什么。他刚起床不久，就已经穿好了全套的套装。他刚从一个跨国会议上下来，昨天才睡了2个小时，精神不太好。
　　“你不要跟我说。”蒋牧原语气很疲惫，“等蒋驭野好了，你自己跟他说。”
　　童洋长得也算是好的，只是现在满脸的伤，看着就多少有点狰狞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蒋哥，那我家里的公司……”
　　“我说了。”蒋牧原抬眼，警告似地扫过童洋的脸：“你等驭野好了，自己跟他说。”
　　童洋有苦难言，蒋驭野现在还是神智不清楚，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但是他们这期的大货被蒋牧原堵在码头，手续齐全，拿着官方的检查文件压着不发货。他们家就算能硬抗，也是在没必要白吃这么一个大亏。
　　这还只是一批，后续要入港的，还有很多东西。
　　童洋知道自己家等不起，但是他这回说穿了惹的是闻浪又不是蒋家的任何人。就算是教训和报复，他都已经得罪了郑一鸣，蒋牧原实在是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他在蒋牧原刚重新整修好书房里越想越不明白，问：“牧原哥，闻浪到底有什么动不得的？他就算是给蒋驭野治病用的，也不至于动一下就这么报复回来吧？我实在是参不破，你至少让我们童家死个痛快。”
　　蒋牧原看眼前文件的目光稍微定了一下，抬起头，很疑惑。
　　“你陪蒋驭野陪了这么久，你不知道？”蒋牧原问：“蒋驭野对他有愧。”
　　他说完，就再也不耐烦应付童洋，谢了客。
　　童洋依旧是想不通。闻浪到底能让蒋驭野对他有什么愧疚，能做到这一步，他在蒋家的庭院里抽了两根烟，从他那些发小二代群里陆陆续续问出不少不知真假的流言。最后实在没忍住，打电话问了冯珂。
　　冯珂大清早的也正好在开会，听童洋说了最近的事，联系到蒋驭野那天的表现，沉默了很久，只是叹气。
　　“你别叹气，你知道什么内幕？”童洋在电话这边问：“冯珂我可告诉你，就因为这人，几千万的货我现在堆在码头动都动不了。他闻浪什么人，一个小时候的玩伴？至于吗？”
　　“你们家的事我不清楚，你让你爸妈去套蒋伯伯的交情可能还会快点。”冯珂给他出主意：“闻浪这边……我也是没想到能到这个份上，但是蒋驭野对他有愧这事，我大概知道一点。”
　　“蒋驭野之前就这样，一直觉得闻浪只要过的不好，就都是他的错。”冯珂说：“别说你这边了，之前为了给闻浪一个股份，折腾了前后多少人……我都不想提。”
　　“卧槽，那还能怎么样啊？”童洋真的理解不了：“闻浪不一普通学生吗，他这岁数靠自己奋斗还能过什么日子啊？至于吗？”
　　“不是……没那么简单。”冯珂在电话里也有点为难。
　　“唉，你不要说是我说的。当年蒋驭野和闻浪高三，好像原本说好了是要一起考上海这边的大学的，但是最后蒋驭野没参加高考，直接出国了，这事你知道吧。”
　　童洋嗯了一声，说：“那又怎么了？闻浪那厮后来不也上的985吗？”
　　“不是一回事。”冯珂在电话里说：“他那年竞赛拿了奖，本来是拿了北航王牌专业的保送名额的。”
　　“后来因为要和蒋驭野一起去上海，他就把那个保送名额让给别人了。”
　　童洋在电话里听得都有点愣了，说：“可蒋驭野不是出国了吗？”
　　“所以你明白了吗？”冯珂在电话里叹气：“蒋驭野瞒闻浪一直瞒到瞒不下去，那个时候闻浪的名额早就放弃了。”
　　初秋的风在早晚还是很凉的。
　　闻浪站在天台上，看着拉着他的手，在一边笑的很温和的蒋驭野，觉得真的很荒诞，虽然明明是他自己起的这个头，但他还是觉得很荒诞。
　　“你在做什么蒋驭野？”闻浪问他：“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这是还债吗？”
　　蒋驭野好像感受到闻浪生气了，他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点，说：“我欠你的…………”
　　“够了。”闻浪有点受不了似地打断了他。他觉得这种感觉真的很难说清楚，明明喜欢的人就在眼前，而且百般退让忍耐，这个也愿意，那个也答应。连说要去死，蒋驭野也二话不说地拉着他就来了。明明他要的东西，都拿到了。
　　可闻浪还是觉得心里很空，空的厉害，他也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才能填满。
　　“你不要这样，蒋驭野。”闻浪说：“我从来，都不觉得你欠我什么。我也不要你因为觉得欠我什么，就这样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拿来还我。”
　　“走吧，回去了。”闻浪拉拉蒋驭野的手，放弃式地叹息：“是我说错了，我不要这个。”
　　闻浪往回去拉蒋驭野的手，很用力，但是没有拉动。
　　他茫然了一阵，抬头去看蒋驭野的脸。就看见他脸上已经没了笑意。
　　他还在握着自己的手，而且很用力，一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第76章 75
　　蒋驭野很早就知道，在他这样的家里，死亡其实是不可怕的。
　　可怕的是怎样去死。
　　天台上的风很凉，吹起他一点额前的头发，他就这样沉默着去看眼前的闻浪。
　　文与鸢的脸庞，时至今日，依旧像是梦魇一样萦绕在他脑海里，他想起文与鸢拿着那本相册，眼泪在脸上流得仿佛没有尽头。可是她却在笑，连唇都带了一丝血色。
　　文与鸢临死前，也是给他留过话的。
　　她难得清醒了过来，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看着他，笑着说。
　　儿子，在这种家庭过的会是什么日子，我们都已经清楚了。
　　你可以继续去做一个烂人，谄媚，虚伪，没有原则。你会有足够的物质条件去逃避由此产生的一切，你会变成一个无聊，但是成功的人。
　　但是，如果有一天，你要想做一个好人，你要知道，代价是非常高昂的。
　　蒋驭野问过她，代价就是死吗？
　　文与鸢的答案是，那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蒋驭野觉得，他这一生的债务如果要清算，也就只有和闻浪之间的这一笔，他愿意用命去算了。
　　因为只有他亏欠闻浪的东西，他至今还没有还上过。
　　这种亏欠，因为闻浪长久以来的别无所求，已经不是感情和金钱能够偿还的了。到最后，蒋驭野只能想，没关系，我还可以把命还给他。
　　他没想过自己为什么非要还点什么东西给闻浪。
　　他明明可以不去做一个好人。
　　他是不怕为了闻浪去死的，他害怕的是眼前这一幕，他明明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闻浪却又不要了。
　　蒋驭野脸上逐渐扭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古怪到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现在状态不对。
　　“你不能这样。”蒋驭野开口说话，语气里面有疯狂，“你已经说出口了，就不能不要了。”
　　闻浪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蒋驭野的不正常。
　　他没再尝试拉回自己的手，他仍由蒋驭野握着他手的力度越来越大，手几乎有种要被捏碎的感觉。他们之间弥漫着清晨带着凉意的风，驱散了闻浪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杂念，只在冷风里看清楚了蒋驭野的脸。
　　原来是这样。
　　闻浪看着蒋驭野的脸想，怪不得蒋牧原和许书文都能急成这样。
　　蒋驭野原来是真的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他在风口里站着和蒋驭野对峙了很久。蒋驭野那么用力地握他的手，却始终没有出现任何暴力行为，也没有尝试直接拉着他跳楼，好让他兑现诺言。
　　那就是还有救。
　　闻浪心想。
　　“我们还不可以死。”闻浪平视着蒋驭野，哄他的话说出口连腹稿都不用打：“蒋驭野，你找到机器猫的结局了吗？”
　　蒋驭野登时就愣了一下，他的思维变得很慢，但还是能跟着人的想法去一点点想事情。恍惚间，他看着闻浪笃定的脸，虽然这个用来阻止他自杀的理由听上去极其荒诞，但是情感上，蒋驭野已经接受了。
　　这像是个暗号，又像是个密码，让蒋驭野下意识就认识到，现在还不到死的时候。
　　闻浪依旧没有收回手，就那样任由蒋驭野牵着，然后过了一会儿，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因为起的有点早，然后生理性地，徐徐地打了一个哈欠。
　　蒋驭野对闻浪这种，好像真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的氛围弄得更加困惑了，他身上的药效还没退，脑子里多少有点混乱，几个念头互相攻击下来，机器猫的结局是啥还是没想起来，只是觉得有点伤心。
　　他这伤心还没起个具体的苗头，他牵着的人就又说话了。
　　“我饿了，去吃饭吗？”闻浪表现得浑然不像他们刚才经历了一场关于是否一起去死的辩论，很自然地开口：“我想吃小笼包子，你们家早上做吗？”
　　蒋驭野很敏锐地发现这句话已经偏离他们对话的主题，他抓住闻浪的手又拽紧了：“我们不应该吃饭，我们应该先去找机器猫的结局。”
　　“我要吃。”闻浪一点都不虚：“你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我不想在那之前先饿死自己。”
　　蒋驭野明显着急了，他问闻浪：“我找了很多年，那怎么可能还没找到？”
　　“自己想。”闻浪还是不告诉他，说：“等你想起来了，找到结局了，我们就可以去死了。”
　　蒋驭野愣住了，条件反射似的反问：“你发誓吗？”
　　闻浪说：“我有骗过你吗？”
　　这一次蒋驭野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想起了很多事，琐碎的，奇怪的，所有从他们高中相遇到后来那漫长的十年岁月间发生过的大事小事。
　　蒋驭野在漫长的思索之后，只能承认闻浪是对的。
　　“你是对的。”蒋驭野回答：“闻浪没有骗过我。”
　　闻浪听了，做总结陈词：“好，那我们先去吃饭吧。”
　　蒋驭野明显不满意这样一个结果，他的脑子在眼下这个混乱的语境里依旧转的飞快。
　　“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机器猫的结局才能去死呢？”蒋驭野说：“也许结局根本没有定论，你完全可以让我永远去找下一个，又永远找不到。”
　　闻浪根本不怵，话说的顺理成章：“那你还是不相信我，如果你这样想，你大可以现在就去死。蒋驭野，我们之间会说话不算话的人只有你。”
　　蒋驭野明显又愣了一下，但不是之前那一种，反而有一点被点中了什么，话没法继续往下说的感觉。
　　“每次都这样，说话不算话，然后留我一个人就跑掉不管了。”闻浪平铺直述，十几分钟前还在说他不觉的蒋驭野欠他什么，现在立刻因地制宜地开始给眼前的人增加心理压力：“多过分啊，你说是吧。”
　　蒋驭野开始变得别别扭扭的，他一方面觉得闻浪的控诉是对的，另一方面又不想承认。
　　“那你生气吗？”
　　闻浪拉着他往天台下面走的时候，蒋驭野还跟着他亦步亦趋地问。
　　他觉得闻浪是应该生气的，换做是谁都应该生气。可他不想闻浪生气，所以就直接问出来，如果闻浪说生气，他就再问一次，直到问到闻浪说不生气为止。
　　闻浪不用看他表情，听语气都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要说感想，感想就是蒋驭野生了这么个病，居然还挺返璞归真的，这种一门心思耍赖耍到底的做派，他们当年就是关系最好的那段时间，蒋驭野也没这么彻底过。
　　他永远端着，永远话不说完，永远摆出一副进退有余的样子，永远自顾自地给两个人做决定。
　　闻浪腹诽着蒋驭野的种种不好，手倒一直没松开，就这么牵着蒋驭野下了楼。
　　他们一到现在住着的二楼，立刻就被发现了。
　　早起叫他们起床送早餐的人已经发现他们两个人不在房内，于是一队人正兵荒马乱地到处找，这会儿看到他们两个人现身，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找了也没多久，于是这事还没报到蒋牧原跟前。佣人们安静又快速地收拾出一个小餐厅出来，把给他们准备好的早餐端了上来。
　　蒋驭野打眼一扫，立刻发了火，问为什么没有小笼包子。
　　负责准备早餐的人都愣了，也没听这祖宗说要吃啊？
　　闻浪倒是无所谓，他和蒋驭野折腾了一个清晨，这会儿是真的有点饿了。他端过一碗稀饭直接喝，说不用了，吃这个就行。
　　蒋驭野于是又要不高兴，说你刚刚还说要吃小笼包。
　　“人就是这样的。”闻浪面不改色地敷衍他：“没有或者不赶趟了的就可以不吃了。”
　　这个言论显然不够符合蒋驭野的心意，他撇了嘴，那架势就是如果没有小笼包就真的不吃了。
　　佣人不敢耽搁，立刻下去准备。
　　闻浪觉得很好玩，他用筷子捻了一块糖糕，往蒋驭野盘子里放，说：“那小笼包和我捻给你的糖糕，你要吃哪个？”
　　蒋驭野没想到居然还有二层选项。他看看那块糖糕，犹豫了一下，张口要说话，看样子是还要坚持吃小笼。
　　闻浪继续逗他玩，亲手剥了个茶叶蛋放他碗里，问：“那现在呢？”
　　蒋驭野明显开始动摇，嘴都开始抿起来，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
　　闻浪看他这样简直要笑飞了，拿了他碗盛了一碗白粥，说：“那我喂你？”
　　蒋驭野：“……………………”
　　蒋驭野挣扎了半天，终于是没坚持住，他眼巴巴地看了那白粥一会儿，抬头又看闻浪，傻子一样的问：“你是真的喂吗？”
　　--------------------
　　还要折腾，不要放心


第77章 76
　　早饭餐桌上的事很快传到了蒋牧原耳朵里 。
　　闻浪在那些传来传去的谣言里俨然是个祸水，再次也是个妖妃。
　　说他用一顿早饭的功夫就把蒋驭野迷惑地团团转，蒋驭野平时吃什么都不挑的，今天早上跟闻浪吃了一顿饭，吃得只有那么事儿了，而且还吃多了。
　　蒋牧原听到这些的时候，卫佑亭也在旁边。他神色多少有些紧张地去瞧蒋牧原的脸色。不知道他听了之后会作何感想。
　　闻浪有用固然是个好事，但是太有用了就又变得不好了。
　　听过这些话，许书文倒变成了最平静的那个人。自己吃过了早饭，就去找蒋驭野的医生，给他安排今天吃的药。
　　这些事闻浪统统不知道，他在带着蒋驭野睡觉。
　　本来是不打算睡的。吃过早饭闻浪觉得无聊，就问了怎么去书房，蒋驭野跟在他后面，一起跟着去了 。
　　这个书房不是蒋牧原用来办公的，比较小，真的放了不少书在里面，四面都是顶到天的柜子，地上铺了很厚的毛毯，踩上去的时候觉得很软。
　　闻浪多踩了几下，觉得真的还挺舒服，就直接那么盘腿在地上坐下了。背靠着一个沙发软凳，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很大的画册下来看。
　　看着看着，就这么靠着软凳又睡着了。
　　梦里终于又看到了蒋驭野。
　　这次不是过去的事。闻浪看着那个在梦里近在咫尺，刚洗过的头发柔软地垂落下来的少年，伸手去拂他眼前的发丝，心里觉得很安静。
　　这是他离蒋驭野最近的一个距离，就这样看着，仿佛一切都触手可及。闻浪在梦里用手指去描摹蒋驭野的轮廓，对方在梦里依旧是少年人的身量。还没有长成成年的高大，刚刚过了一米八，身肢软韧，甚至会在某个瞬间让人以为是瘦弱。
　　但他并不是一个瘦弱或者纤细的人，闻浪的手指停留在蒋驭野的嘴角，停留在那一个微微下撇，完全看不出日后会是那样风流爱笑的嘴唇旁边，看着蒋驭野脸上那个有些倔强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蒋驭野为什么最后在他的心里留下的会是这样一个印象。
　　这样有些倔强的，不服输的，甚至隐约有一些紧绷的，孩子。
　　闻浪从睡梦里醒来，落地花窗外还是白天。这里是一楼，大片的蔷薇和和月季盛开着。蒋家的花园比文家的还要精致用心，各种各样的园艺种按照开花的季节错落分布，让这样的一个庭院一年四季都有花可以看。
　　闻浪收回目光，往室内略微扫了一眼，蒋驭野不在，应该又是被接去检查了。
　　他这几天都没看到蒋驭野吃药的场景，想想，应该就是这个时候给他吃的。
　　闻浪知道蒋驭野会慢慢好转，因为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件事了。
　　蒋驭野当年就寻过死，在文与鸢去世之后。
　　一开始什么都看起来很正常，他带着闻浪一起参加了文与鸢的葬礼，偷了一小块骨灰，又辗转找到了江林的墓，把文与鸢那一小块骨灰埋在了江林的墓碑旁边。
　　那时暑假还剩下最后一点时间，蒋驭野不再回文家，开始和闻浪在那个租书店里厮混。
　　那本来，就应该只是一段平凡的夏日时光。
　　但是在某一个清晨，率先醒过来的蒋驭野在晨光中没有起床。他等着闻浪悠悠转醒，然后在他耳边慢慢地，仿佛梦魇一般地说。
　　“闻浪，你愿意陪我去死吗？”
　　蒋驭野是闻浪生命里，遇见的第一个，想死，却还没有真正去死的人。
　　闻浪当时看着蒋驭野的眼睛，看懂了他眼睛里的害怕和恐惧。他并不是害怕死亡本身，他害怕的还是孤独。
　　而这世上最孤独的事莫过于一个人孤独的死去。
　　所以在那个晨光中，闻浪回复蒋驭野的话是。
　　你想什么时候去死呢？
　　-
　　蒋牧原在大书房里，他正在处理工作，就陆续接到了几个家里人打来的电话。
　　蒋彧州的电话不稀奇，还是问情况，再劝他要么情况不对把人直接送去精神病院的。蒋牧原已经应付他应付出了经验，听了两句就直接挂掉。
　　只是另外两个电话比较难以应付，一个是文同竹打来的。蒋驭野的事情终究是没瞒住，文同竹今年还想往上升一升，家里面不能让人做文章。
　　蒋牧原很清楚文同竹在乎的点，一一都答复了。文同竹问过就放了心，安抚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另一个电话是文颂龄打来的。他这两年越发的年迈，常年在高级疗养院里住着。对小辈们的事都不太管了。
　　他特地打这个电话，是因为听说蒋牧原把闻浪找了过去。
　　“牧原。”文颂龄的声音很慢，但是很严肃：“我理解你对驭野的关心。但是，闻浪那个孩子，不适合。”
　　蒋牧原没往深里想，只觉得文颂龄是在说闻浪对蒋驭野的影响太大。这样没把两个人拆开反而凑一块，可能会让蒋驭野慢慢变得越来越出格。
　　蒋牧原回答：“外公，你放心。闻浪不是那种性格的人，而且他这么些年一直留在蒋驭野身边，蒋驭野除了出柜，其他都还是跟着安排走的。他不会做太过分的事，就是出柜……日后如果需要他结婚的话，也不是不能商量。”
　　可文颂龄关心的完全不是这些，他对着蒋牧原说：“你让闻浪陪着他是没用的。他当年就寻过死，让这个人陪着，好了，那现在又怎么样了呢？”
　　蒋牧原听了这个，没再说话。
　　文颂龄在电话那头语重心长地说：“牧原哪，我当年，对你，对驭野都有期许，所以会严厉一些。我现在也老了，回头看看，有些事上也后悔。与鸢毕竟只留下你们两个孩子，我还是希望他能真的好起来，不要再这样，反反复复地折腾了。”
　　蒋牧原依旧是没回话，过了很久，在电话的末尾，轻轻地开口，说知道了。
　　电话挂断，蒋牧原让人把医生和许书文都叫了过来。
　　这天，直到入夜了，闻浪都没再看见过蒋驭野。
　　他一直坐在小书房的地毯上看书，画本被搬出来一本又一本，翻过了之后就堆到一边。
　　他就这样翻到了深夜，没等到蒋驭野，等来了许书文。
　　许书文进了房间之后，在闻浪背后，轻轻地把门带上了。他走到闻浪面前，同样盘腿坐了下来。
　　闻浪看到来的是他就有猜测，但是他不说话，就这样看着许书文，等着他先开口。
　　许书文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今天带你去过一趟天台。”许书文说：“蒋驭野抑郁症其他的表现都那么严重，但是从来都没有主动寻死过。蒋牧原现在又想把你们俩隔开，我想给你说话，但是有这个事横在前面，蒋牧原听不进去的。”
　　闻浪听他说破了这件事，内心还是很平静。
　　“按他说的办吧。”他把目光收回到画册上，语气平淡：“也许他看不到我，就真的不会寻死。”
　　许书文有一瞬间的错愕，他愣了很久，问：“你们之前是不是有过什么？”
　　闻浪有点失笑：“都是当年的玩笑话，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还记得多少。”
　　许书文语气变得严肃，说：“就算是玩笑，如果能影响到他，也要谨慎对待的。”
　　闻浪这一次在翻开的画册页上停留了很久，他伸出手，去仔细摩挲那一页上绘制的插画。
　　“可能已经没有用了。”闻浪语气很淡地说：“一时也许还有惯性，但是慢慢的，他也许就不会相信了。”
　　“就把我们隔开吧，挺好的。”闻浪抬起头看许书文：“就这样吧。”


第78章 77
　　“蒋驭野，你想什么时候死？”
　　闻浪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的人，说：“如果你打算七老八十的时候去死，考虑到安乐死比较人道，我是可以陪你的。”
　　这明显不是蒋驭野要的答案，他躺在闻浪身边，脸上露出一个非常鲜明的，失望的表情。
　　闻浪并不忧心这个，他对蒋驭野表现出的种种情绪虽然都当回事儿，却也没有太当回事儿。
　　“人都是要死的，如果一起死可以不那么寂寞，当然是件好事。”闻浪肯定了蒋驭野想要寻死的念头，然后说：“可是为什么要这么早呢？人生明明才刚开始，为什么就想要死了？”
　　“因为已经看到未来了。”蒋驭野语气极其的冷淡，他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长大，出国，社交，结婚，接手家里的生意，生孩子。然后像他们对待我一样的去对待那个生出来的小孩。闻浪，这种人生真的很没有意思。”
　　闻浪躺在他旁边想了一会儿，说：“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吗？”
　　“你有吗？”蒋驭野问他。
　　蒋驭野的声音很平，说的话也很直接，“不依赖家里的关系，和你一样，老实的上学，高考，然后出来到社会上给人打工，最后还是结婚，生小孩，背上各种贷款。被榨干净最后一丝价值，然后劳苦一生在晚年随便生个什么病，一辈子的奋斗也成了泡影。最后还不是要去死？”
　　蒋驭野说完这一长串的话，最后总结一样的说：“所以我就想，不如现在就去死吧。如果人生不过是受罪，何必去强撑呢。”
　　蒋他没再看闻浪，就那么看着天花板，语气分外笃定，足够闻浪明白他是真的想去死。
　　闻浪知道劝不动。
　　他也收回目光，躺在床上，静静和蒋驭野看着同一块天花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人生的希望，未来，这些事好像都只是一个很空洞的概念。他如此努力的生活，与其说是为了给未来挣一个盼头，不如只是为了逃避一些惩罚。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做好了未必有奖励，但是掉队了的人就一定会有惩罚。大多数普通人的人生，会在一次失败之后就滑入某种深渊或者底层阶级，从此被困在那里，身躯和心灵都会经历足够多的痛苦来让人后悔。
　　“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闻浪躺在床上，良久，他这样对蒋驭野说：“是什么让你突然就这么想了，长时间的挫磨只会让人疲惫，让人想要休息，想要放弃，可你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突然这么想要死了，是你妈妈的事吗？”
　　蒋驭野在一沉默了很久，沉默到闻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蒋驭野才开了口。
　　“那天葬礼。我外公把我叫了过去。”
　　蒋驭野的话很平，好似只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琐事。
　　“他知道我拿那个相册给文与鸢的事了，但是他没有怪我。”
　　蒋驭野的话忽然停住，呼吸急促起来，好像是在回忆一些他完全不想再想起来的事。半晌，在一片静谧当中，他终于把话说完。
　　“他和我说，我做的对，文与鸢死掉，对谁都好。”
　　闻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两个还没成年的少年并肩躺在床上，蒋驭野口中的文颂龄的话像是一句诅咒，盘旋在昏暗的室内。
　　过了很久，是蒋驭野自己自嘲一般地笑了，他伸出手，揉住自己的脸，嘴角带笑，声音却很干涩：“…………很无聊吧……我就是因为这么一句话…活不下去……”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闻浪打断了。
　　闻浪侧过身，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抱住了蒋驭野，压在了他身上。
　　他一句话没有说，蒋驭野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感到一阵酸涩直冲上鼻头。
　　他反手抱住闻浪，两个人在床上抱在一起，蒋驭野在闻浪瘦削的怀抱里逐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向来很要面子，尤其在闻浪面前。可是他被抱住的那一刹那，忽然觉得好像这种坚持也没那么有所谓。
　　“你帮我找个漫画的结局吧。”闻浪在蒋驭野耳边声音很轻地说：“我把店里的册子都翻过了，但还是没看到结局，等你帮我找到了，你如果还是想死，我们就再说。”
　　蒋驭野懵懵地，甚至有点傻气似得半带着哭腔开口：“……真…真的吗？”
　　“真的。”闻浪抱紧他，没有丝毫犹豫：“但是说好了，你既然要我陪你，就不能中途撒手一个人走了。”
　　“不会的。”蒋驭野答得很快：“我不会走的。”
　　-
　　许书文记录的手写到一半，卡壳了一下，抬头去看闻浪脸上的表情。
　　因为后续要把他们俩隔开，作为蒋驭野少年时第一次有自杀倾向的亲历者，保险起见，他问了很多当年的细节。
　　闻浪可以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坦诚地让许书文都感觉匪夷所思，毕竟和一个人拥有这样的过去，现在却又把这些都拱手相让，好像谁去替换他的位置都无所谓。
　　他适当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闻浪却觉得他想多了。
　　“我已经做不到这样的事了。”闻浪语气很平静：“你知道心理学的咨询关系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能不自量力地觉得自己负担得起另一个人的人生，现在是不敢的。”
　　“为什么。”许书文大为不解：“你现在应该远比那个时候成熟和坚强。”
　　“敢于承担又不是靠得成熟和坚强。”闻浪觉得这是一个傻问题，说：“靠的是勇气。”
　　“我现在没有勇气。”闻浪淡淡地开口：“我太累了，许先生，我现在只想，好好休息。”
　　“一个人休息。”
　　许书文觉得闻浪的话里还有未说完的部分，但是他们的关系却也还没到能继续问下一句话的程度，只能作罢。
　　这天晚上，闻浪自己一个人睡觉。
　　他白天睡过，以至于到了晚上有一些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地呆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到最后，闻浪只能放弃强迫自己进入睡眠，起来找杯水喝。
　　室内的窗帘被拉了起来，窗外还是有很好的月光。
　　闻浪喝着水，坐起来看窗外。月光下，花朵也在睡觉，粉色的，白色的，大红的花瓣都收拢起来，像是一封封欲说还休的情书。
　　闻浪看着那些花朵出神，没想到这些花夜里看也这么好看。他以前没有什么养花的心思，这些日子以来倒是逐渐有了一些。可能是这一院子的花长得实在太好了，才让他心旌摇曳，才生出这个念头来。
　　如果他还有力气继续活下去的话，也许会养花吧。
　　闻浪这样想。
　　许书文没问到最后的问题，答案其实很简单。
　　他当年不知道天高地厚，觉得自己总有办法把蒋驭野拉回来。就这么单纯的心思，现在是一点也做不到了。
　　闻浪看着窗台到楼底的高度，心思恍惚的自嘲。
　　现在不是他主动带着蒋驭野跳楼，就已经不错了。


第79章 78
　　蒋驭野和闻浪隔开两天后，又出了问题。
　　第一天其实还好，许书文尝试使用了一些闻浪当年做过的手段，取得了一定效果。至少蒋驭野是愿意配合的。
　　但是自己睡了一晚上之后，蒋驭野第二天明显就有点不对了。
　　他明显晚上没有睡着，表现得非常焦虑，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步，咬自己的指甲和嘴皮，啃得鲜血淋漓。
　　许书文也很焦头烂额，他尝试用第一天和蒋驭野交流的方式和他对话，但是蒋驭野完全听不进去。他甚至又出现了一定的行为和记忆退行。蒋牧原下午来看他的时候，蒋驭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应该在陪文与鸢吗？
　　他这句话问出口之后，率先破防的是蒋牧原本人。他头一次在书房发了极大的脾气，甚至有些神经质地一意孤行，想要直接给蒋驭野上拘束带，以防万一。
　　许书文再一次跟他争吵，争吵到最后也没有任何结果。蒋牧原长期以来因为蒋驭野的情况积累的压力也到了一定极限，他在书房摔了东西，并勒令所有人都出去。
　　蒋牧原在砸东西的那一瞬间也很恐慌。他对自己身上出现的和蒋驭野类似的过激反应也开始神经过敏。毕竟他们是亲兄弟，都是文与鸢的孩子。
　　蒋牧原在书房把自己关了一下午，最终还是放弃所谓的治疗坚持，同意了让蒋驭野和闻浪先住在一起。
　　他已经管不了这是不是饮鸩止渴还是别的什么了。只要蒋驭野能状态好一点，稳定一点，让他从这个紧绷的精神状态里解放出来。他不介意把闻浪当成什么针对蒋驭野的速效药来用。
　　他不想也变成疯子。
　　-
　　再一次见到蒋驭野，不同于对方明显的高兴，闻浪倒是在想蒋牧原。
　　他现在已经完全理解关于如何对待自己的反复无常完全取决于蒋牧原的想法了。虽然重点还是要看蒋驭野的情况好与不好，但是蒋牧原要是个像文颂龄或者蒋彧州那样的人，那事情就绝不会变得这么折腾。
　　闻浪在私下里对着蒋驭野悠悠地吐槽道，说在你家做个好人，确实挺难哈。
　　蒋驭野一下就听出来这是在说蒋牧原，当时就不高兴了。
　　他是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的，所以蒋家的好人向来只有蒋牧原一个名额。
　　闻浪知道蒋驭野向来对蒋牧原有敌意，不是那种争家产的，就是一种单纯的，不太看的顺眼。蒋驭野神智清醒的时候还端着点，神智现在不清楚就直接表现在脸上了。
　　许书文现在每天来看他们，一方面是配合治疗，另一方面也是变相看着他俩，避免上次上天台的事再发生。他每次看到蒋驭野表情的时候都很啧啧称奇，说没见过他这么像是个活人。
　　闻浪现在每天和他说的话倒算是最多的，见他打趣，也不避讳，直接说，你们恋爱都谈过了，不要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许书文就哈哈大笑，说我们那是成年人的恋爱，他现在在你身边怕就是个未成年，可不敢比。
　　闻浪闻言跟着摇头低笑，并不接话。
　　蒋家的日子就这样在几番折腾过后终于安稳下来，时间久了，许书文也逐渐开始能从闻浪的反应里察觉出点别的什么。
　　“你打算就这样一直下去吗？”他有次在蒋驭野闭着眼靠在闻浪腿上睡午觉的时候问他：“不主动，不拒绝，每天就这么清水煮面一样的过，你不希望他好起来吗？”
　　闻浪觉得许书文这句话问的都有问题，蒋牧原求的就是这个，保持现状不也挺好。
　　“他怎么样才算是好起来？”闻浪问：“不寻死，不发火，精神正常。他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这当然是一种推脱的话，许书文听得出来，却也不知道怎么劝。
　　闻浪的手扫过蒋驭野闭著的眼睛，心想，确实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了。他如果要再主动一点，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主动去做什么。
　　现在的日子对他，对蒋牧原，甚至说可能对蒋驭野来说都是最好的。浑浑噩噩，把矛盾和那种几乎喘息不过来的压力都埋藏起来。没有人受伤，没有人痛苦。
　　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就行了，一辈子，很快的。
　　许书文不知是不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叹了一口气，又拿了一本白色的记录本来。
　　他现在时不时就问闻浪一些他们过去的事，一方面是做记录，另一方面也是在和闻浪聊天。
　　闻浪原本还想做个交易，让许书文也说点他和蒋驭野过去的事，临了话到喉咙里，却又说不出口，想来想去，还是归结到那三个字，没意思。
　　没什么意思。
　　窗外阳光正好，一点点的太阳透过窗户照进来，闻浪稍长的头发也渡上了一圈金光。
　　“你……”许书文拿着水笔，在记录本上点了两下，那上面有他拟的一些问题。可是今天光问了个开头，就卡壳了。
　　他看着眼前的闻浪，和躺在他脚上似乎正在安睡的蒋驭野，喉咙动了一动，吞下一口唾沫，换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许书文最后问的是这个。
　　闻浪愣了一下，一直无意识地抚摸着蒋驭野额前碎发的手也停了。
　　为什么喜欢蒋驭野？
　　闻浪脑子里忽然一阵空白，这其实不是一个那么难回答的问题。他喜欢了蒋驭野这么多年，自己当然是知道为什么的。
　　可是眼前许书文问了，闻浪却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在脑海里找到答案，他想了很久，眼神都变得逐渐迷茫起来。许书文也没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居然能把闻浪问住了，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尴尬。下意识地打圆场，去问下一个问题。
　　就在他们尴尬的时候，一直躺在闻浪腿上，好像已经睡过去很久了的蒋驭野睁开了眼睛。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不发一言，过了很久，才慢慢从闻浪的腿上爬了起来。
　　闻浪和许书文这才发现他已经醒了，双双看了过来。
　　蒋驭野没有管别人，他坐起来，定定地看了闻浪一会儿，然后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开门出去了。
　　他这一套动作实在是太行云流水，以至于许书文是看到他关门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要去叫人。
　　闻浪则是在蒋驭野的那个动作之后，彻底僵住了。他保持着僵坐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许书文并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他给闻浪留了一句话让他在这里等一会儿，就跟在蒋驭野身后出去找人。
　　闻浪没有动，没有说话，他没有告诉许书文，也许他可以不用等了。
　　许书文也许还分不太出来蒋驭野刚才的那个眼神，但是闻浪是看得出来的。
　　他刚才是清醒的。


第80章 79
　　这真不是个好时机。
　　傍晚，蒋家的所有人都在说蒋驭野的疯病又开始了。原本是见不到就要发疯，现在却主动避着不见人了。
　　蒋牧原暂时还没对这个情况有任何安排。在他看来蒋驭野反复无常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他现在可能是闹了一点别扭不想见人，说不定过两天就又想见了。
　　许书文因为亲眼目睹了蒋驭野从闻浪身边离开，知道的略多一点，但是他也不认为闻浪只不过是没回答上一个问题能造成多大的影响。蒋驭野应该只是闹个小别扭，很快应该就好了。
　　在所有人都没太当回事的情况下，闻浪却第一次主动去找了蒋驭野，然后在对方的避而不见当中，明白了这件事大概比现在明面上的严重得多。
　　蒋驭野太敏锐了，即使在病中，也骗不过去他。
　　闻浪没有开口，没有和任何人说，他相信蒋驭野大概也是不会和人讲的。
　　蒋驭野离开的理由很简单，他在闻浪回答不出那个问题的空白里，察觉到了闻浪真正的答案。
　　闻浪答不出来，是因为已经不喜欢了。
　　他察觉这一点的速度甚至比闻浪本人还要快。闻浪还在心惊他怎么突然醒了，蒋驭野就已经察觉到了闻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
　　他是真的，不喜欢他了。
　　闻浪想清楚这件事，是在回屋之后。他当时还在想许书文问他的那个问题，在思考他喜欢蒋驭野的理由。
　　在他想了很久，脑内还是一片空白之后，闻浪非常心惊，又非常茫然地发现，他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不是没有理由，而是任何一个理由，都无法勾起他心里面的任何感情。
　　蒋驭野好看？给了他陪伴，是他唯一的朋友？或者性格很特别，是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人？
　　这些话落到闻浪心里，一句比一句话苍白，他甚至开始有些糊涂，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跟在蒋驭野身边这么多年的。
　　怎么会呢，没必要啊。
　　闻浪茫然地想着，他倒不是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蠢事。只是以“喜欢蒋驭野”定义的那十年的时光，还有他们曾经在一起的那些岁月好像突然一口气黯淡了下来。不至于全盘否认，却好像也没有什么持续的必要了。
　　原来这就是不喜欢了，闻浪淡然地想，原来是这么普通的一件事啊。
　　闻浪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没有从一段漫长苦恋里挣脱该有的任何释怀或者放下的感觉。平静的好像只是一件毫无关系的事发生了。
　　他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蒋驭野这些日子对他的依赖和纠缠好像只打动了他一点点，就再没能持续下去了。
　　因为他不喜欢他了。
　　因为他不喜欢他，所以即使蒋驭野都愿意为了他一起死了，闻浪看着他，也只是在想他果然是病得不轻。
　　原来是这样。
　　闻浪好像终于找到一个难解问题的答案，然后对号入座地给这连日来他想不通的事情都进行了注解。想到最后，闻浪很平静地去洗了个澡，换上了睡衣，一个人躺在床上，片刻陷入了沉睡。
　　他在睡着前，最后想的是，怪不得他再也不做关于过去的梦了，原来是因为那些都不重要了。
　　或许也不至于完全的不喜欢，他们相处这么多年，肯定有一点半点儿的情分在。
　　但是闻浪知道，这么半吊子的东西，蒋驭野是不会想要的。
　　就像是他连自己找理由带他逃课都要嫌这不算正儿八经的逃课，蒋驭野对生命里有过的这些所有的东西，都带着某种强迫症似的要求。
　　不是最好的，他就不要。
　　这样说的话，他曾经对蒋驭野的那份喜欢，也是一样蒋驭野舍不得放下的好东西吗？闻浪乱七八糟地想。
　　因为他曾经给的那份感情很珍贵，所以即使蒋驭野不愿意回应，也不想失去。以至于他们最后相处成那样别扭又扭曲的样子。
　　闻浪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终于找到了通关钥匙的人。他不觉得自己没有了那份感情有多遗憾，他只是发现自己真的错了。
　　冯珂是对的，卫佑亭是对的，蒋牧原甚至童洋都是对的。
　　原来感情还是可以衡量的，即使度量衡不是金钱，但是感情自有自己的称量单位和价值。他们习惯性地用金钱去作为回报，只是因为金钱对他们来说相对容易获得，是性价比比较高的选择。
　　蒋驭野对他够好了，闻浪知道，蒋驭野已经从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他甚至是真的把性命放在这个天平上的。
　　幸好已经不喜欢他了，闻浪安慰自己，他已经不喜欢他了，就当然再也不需要他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偿还了。
　　很快就会结束了，他们俩。
　　这场由蒋驭野主导的冷战，旷日持久。一个星期之后，秋雨陆陆续续打落了庭院里的红叶槭，满地的红叶像是昭示着一个新的季节已经到来，而蒋驭野还没有找过闻浪说话。
　　于是，所有的人都发现了问题所在。为此，蒋牧原甚至特意找闻浪聊了一次，他本能地觉得问题出在闻浪这里，于是找他过来问话。
　　闻浪不知道怎么才能给他解释清楚这一团乱麻的感情债务，于是只是语气很平淡地问蒋驭野现在还有什么过激行为吗？
　　蒋牧原难得的在闻浪面前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
　　闻浪问他，那这不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吗，你们到底还在纠结什么？
　　蒋牧原对闻浪如此笃定又如此无所谓的态度都震了一下。在几番盘问的最后，他只好承认闻浪的确是对的，让他可以走了。
　　闻浪离开蒋牧原书房的时候，正巧遇上卫佑亭。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了，虽然闻浪一直都在蒋家陪着蒋驭野。但是只见过零星几个人，卫佑亭一直在外间陪着蒋牧原忙，所以一直没有见过。
　　卫佑亭看到闻浪还有一些莫名的语塞，闻浪看他一副张口有话要说但是又说不出什么的样子非常奇怪。他现在耐心非常有限，张嘴就直接问。
　　“你怎么回事？有事说事。”说罢，闻浪想起来，蒋驭野已经不需要自己，那这之后还有清退之类的问题，大概率也是卫佑亭来操办的，他现在这种犹犹豫豫的态度很可能是因为和自己有点交情所以抹不开面，这很正常，于是接话：“你们要我走吗？没问题的，我房租可能要到期了，我现在手机不在身边，你要是方便帮我交一下钱，我可以后面转给你。”
　　卫佑亭本来只是欲言又止，结果听了闻浪的话，脸色变得青一阵白一阵的。闻浪实在是没法从他变幻莫测的脸上看出他的想法，觉得算了还是改天再问，于是抬脚就想走。刚迈出去一步，又被卫佑亭拽住了。
　　闻浪真的是彻底没耐心了，回过头看卫佑亭，脸上明着写着不耐烦。
　　卫佑亭还是一脸菜色，最终也不知道是下了什么决心，说了一句你跟我来，就把闻浪给拽走了。
　　蒋家的建筑物很大，闻浪此前只在几间房间之间活动，连蒋牧原这里的书房也不怎么来。被卫佑亭拉着走了一会儿就迷了路，越发不知道卫佑亭要带他去哪。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间有双开门的房间前。门打开的一瞬间，闻浪本能地皱了眉毛。他闻到了一点，好像很熟悉，又没那么快能想起来的味道。
　　等门打开，闻浪看清了里面摆着的东西，一下子就理解了。
　　有人在这里养猫。
　　闻浪想起幸运，眉毛皱得更紧，本能地就要离开这里。卫佑亭却箍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让他往一边看。
　　闻浪看过去，蒋驭野正呆在那边，反反复复地开一个大斗柜的抽屉。
　　闻浪看得莫名其妙，卫佑亭趁机背后推了一把，让他过去。
　　闻浪被推得往前走了几步，已经离得有些近，照理来说这个距离蒋驭野早就应该发现了。他却仿佛浑然不觉，还在那里推拉抽屉。
　　他没有发现有人过来，但是这个距离已经足够闻浪看清楚那个斗柜里装的是什么。
　　里面装着一个棉质的猫窝，一只长的可以说是非常不可爱的猫咪正窝在当中睡着。表情显然是相当的生无可恋，但不知道为什么，对蒋驭野反复打开柜子的行为无比配合。
　　闻浪当时就觉得有股血液顺着脊髓，直往天灵盖上冲。冲得他一瞬间，跟上次在郑一鸣面前一样，感觉到了一阵几乎要栽过去的眩晕。
　　他认得这只猫咪。
　　这是幸运。


第81章 80
　　像是长久没通血之后之后，骤然通入血液而产生的麻痹感。闻浪眼睛一花，竟然脚步都不稳，险些摔倒。
　　闻浪手都在抖，他稳住身体，几乎是在往前冲，在蒋驭野又一次拉开柜子的时候，双手都卡在了斗柜边缘。制住抽屉不再让蒋驭野动了。
　　幸运好像感觉到不动了，醒了一点，翻了个身。闻浪这才看清幸运肚皮上的毛都被剃掉了，看着更丑了，大概是在检察内脏的时候剃掉的。身上的毛也不好，有几处还缠着绷带。
　　闻浪当时就有泪，完全是不受控制的，不经由大脑指挥，就这么直接从眼眶里往外涌。幸运为什么在这里，卫佑亭之前为什么不说清楚，这些细枝末节已经完全不重要了。幸运居然还活着，这对他来说，差不多等于是奇迹。
　　幸运浑然不觉闻浪过来了，它翻了个身之后就开始继续呼呼大睡。整个重逢的场面里只有闻浪一个人在泪眼婆娑。过了一会儿，看了半天闻浪眼泪的蒋驭野也有点受不了了，他不算太友好地动了动柜子，引得闻浪抬眼去看他。
　　“你看够了吗？”蒋驭野好像是完全不认得眼前这个人是谁了，说：“不要耽误我启动时光机。”
　　闻浪被他那个笃定的话噎到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嗝出来，更加莫名其妙地问回去：“什么时光机？ ”
　　“看不懂吗？这是机器猫。”蒋驭野一指幸运，好像全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胡话：“机器猫在抽屉里穿越，时光机就来了。”
　　闻浪完全搞不懂他是怎么把幸运和机器猫链接在一起的，幸运明明就是只本土土猫，毛色一点都不蓝，现在还被剃秃了，难道就是因为被剃秃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是还是记得去问那个很要紧的问题。
　　“你要时光机干嘛？”
　　闻浪问蒋驭野。
　　蒋驭野脸上露出一点阴霾，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别听他满口的胡话的话，乍一看还挺像一个反派的。
　　“回过去。”蒋驭野把一句胡话说的无比沉重：“先回到几天前吧，具体的还没想好。”
　　闻浪也是头一次听这么草率的穿越时空的计划，情不自禁地追问：“回几天前干什么？”
　　“回到闻浪意识到他不喜欢我了那之前。”蒋驭野说得咬牙切齿：“我就他妈知道，这一天指定得来。”
　　闻浪：“…………”
　　面前这一幕太魔幻了，闻浪一时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的是搞不懂。”好像根本没意识到眼前这人是谁，蒋驭野的胡话开始继续升级，基本等于什么都说：“我都还没到30！皮相居然这么快就不管用了！不过他好像就是喜欢年纪小的……哼，我他妈现在要是只有16岁，你信不信他陪我死都愿意？！”
　　闻浪在蒋驭野满嘴的脏话和漫天飘散的思绪里抓到了一点线索，他第一次接到蒋驭野的自杀邀请的时候，好像是差不多16岁。
　　闻浪真的是觉得太魔幻了，他甚至有点觉得这大概就是一场梦，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斗柜里的幸运，想摸摸看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幸运，还是他只是又在做梦而已。
　　蒋驭野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厉声喝止：“你干嘛！你是不是要破坏我穿越的计划！”
　　闻浪真的是服了他了，尖叫：“没有！我碰都没碰到！”
　　“哼。”蒋驭野谨慎地把幸运的猫窝往里面推了推，说：“你要想用也可以，但是得等我把事办完。”
　　闻浪忍了忍，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实在没忍住，问他：“可是他几天前不喜欢你的，你回去，再过几天，他不还是不喜欢你吗？”
　　蒋驭野眼神瞬间变得犀利了起来，闻浪都觉得很无语，忍不住接着问：“你该不是没想过……”
　　“怎么会？！”蒋驭野立刻打断他，“他是那分钟才不喜欢我的，我只要那分钟把他勾引回来，不就没事了？！”
　　闻浪真的是非常无语，他看着蒋驭野一脸的计划通，情不自禁地问：“……你不是，那时候男朋友也在旁边吗？你要当着你男朋友勾引吗？”
　　蒋驭野的脸色瞬间变得悲愤，对，闻浪完全想不通，他怎么好意思变得悲愤。
　　果不其然，蒋驭野毫不讲道理地开口了：“皮相果然是没用了，现在有竞争对手都刺激不了他了！我真的是操了，我都已经长成这样了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他以前每次喝酒送我回家的时候明明很喜欢看我的脸啊！”
　　闻浪闻言简直尴尬地头皮都要炸了，惊叫：“你那时候都没睡着吗？！”
　　“怎么可能睡着？”蒋驭野和他对着吼：“你以为人睡着之后还能控制住脸上的肌肉，保持随时都是非常好看的样子吗？！”
　　闻浪，闻浪真的是无语了。
　　他呆站在满口胡言乱语的蒋驭野跟前，只觉得世界之大，到处都是凌乱的人生。
　　“你有病啊。”他开口，完全是发自肺腑：“你搞这么多有的没的，是喜欢他吗，你要是喜欢他，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啊？”
　　“那怎么行。”蒋驭野对闻浪这个明明非常顺理成章的处理办法全然地嗤之以鼻：“谈恋爱是会分手的你懂不懂啊？”
　　“那你们现在没谈他也不喜欢你了。”闻浪非常无情地指出这一点：“你就很聪明吗？”
　　这个显然让蒋驭野卡壳了。他踌躇了一会儿，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嘴硬。
　　“那也不能在一起。”蒋驭野恨恨地说：“他一定不会珍惜的。”
　　闻浪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蒋驭野心目中有这么一个渣男的形象，蒋驭野说得恨恨的，就好像已经被他辜负了十七八次一样。
　　好在这次不用他自己问，蒋驭野自己就说了。
　　“你不要看他什么都愿意为我牺牲的样子。”蒋驭野说话的时候，声音非常委屈：“他从以前就是那样的，想好了做什么，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就绝对不会改了。他要是觉得什么事绝对不能做，根本不和人商量，立刻就能把自己的感情切割干净。就算是哄我，也是这样的，永远都是算准了，能给多少就给我多少，一点儿超出来的部份都不会有。”
　　闻浪被蒋驭野说得胸口一窒，竟然有种被说中的哑口无言。他犹豫了片刻，却又想起来这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非要不管不顾，自己的人生，什么都不管了，去这么付出才值得吗？
　　闻浪被自己想的几乎开始要怨怼了，他不知道这个状态的蒋驭野是不是已经忘了。哪怕是这么，不理智的，完全像是傻了一样的付出，他也不是没做过的。
　　闻浪心里有气，就不再想开口说话。他偏过头，不再理蒋驭野，只看着幸运。
　　蒋驭野察觉到这一点，有点悻悻的，半晌，冷笑了一声出来：“你倒是护着他。”
　　“我是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闻浪没看蒋驭野，只看着幸运说。
　　蒋驭野被说的失语，半晌，忽然换了语气，听上去非常的愤怒。
　　“他是什么都没做错，都是我欠他的，所以我就什么都不能再要了。”
　　他说的愤怒，话里的意思却是伤心的：“到头来他想走就可以走，我连拦一下都是错，难道我就不可怜吗？！”
　　闻浪平生第一次听到这种歪理，气不打一出来，问：“你有病啊？说白了你不就还是在算吗？！算他给了你多少，然后你应该回报多少？蒋驭野，我就问你是不是有病？你们之间难道是交易吗？难道他呆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就图你跟他算这个吗？”
　　“不然我能怎么确定他一定不会走呢？！”蒋驭野吼出来的时候几乎有哭腔：“他走了你要我怎么办？！我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他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闻浪完全是怒不可遏：“你自己身边这么多年来来去去那么多人！他呢！”
　　蒋驭野和闻浪两个人越吵越大声，卫佑亭在门口一直听着，神色从慌乱一路慢慢变得多少有点无语。
　　他，他就当是蒋驭野生病确实脑子坏掉了好了。
　　闻浪，闻浪也很好理解，你跟一个智商不太高的人吵架，是很容易被他拉到那个逻辑里的。
　　两个人吵了不知多久，许书文还有给蒋驭野看病的医生都聚集过来了。许书文先到，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吵架，示意医生可以先不进去。
　　蒋驭野和闻浪在针对性地吵刚过去没多久的蒋驭野的26岁生日。
　　“还有我生日那天！”蒋驭野简直觉得这个事情上闻浪绝对不可能再有任何推脱之辞了：“他来了，放了套漫画就走了！见都不见我！你敢信吗？他那会儿还喜欢我就能干出这种事来！这人真的是好可怕！”
　　“你让他怎么留下来呢？”闻浪觉得蒋驭野根本就是脑子坏了：“那天来了什么人你不清楚吗？郑一鸣！这是个什么人你不知道？你让他留下来干嘛？再被打一顿？你对别人喜欢你的要求会不会太高了？！”
　　“所以他就把我留给那些人自己跑了。”蒋驭野根本不怵，他觉得这完全是闻浪的问题：“他都知道郑一鸣是个什么人，还把我留下给他？哈，就这他还好意思说喜欢我？而且我已经长大了，我难道不会护着他吗！”
　　“你怎么护！而且你到底要他怎么样？，”闻浪快被蒋驭野气疯了：“你当着人面就说你俩就只是同学，你要他怎么做？！你都给定性了然后还要他拉着你玩出逃？回头让他哥再带人堵一次门？！”
　　“所以他就是自私，就顾着自己。”蒋驭野语气都变得冷：“我根本不要他做什么！他哪怕就只是拉下我手，我立刻就跟他跑了你信不信？！从始至终都是这样，我就想让他拉一下，但是他根本看都不看，来了，放下点东西，然后就走了。他还敢说不打扰我见家长了，见个屁的家长！”
　　这“见家长”的另一个当事人听到这里觉得是有点可以打住了，于是在门口咳了两声。
　　蒋驭野和闻浪一起回头去看。
　　许书文朝他们挥挥手，说：“要体检吃药了哦。”
　　闻浪：“……”
　　闻浪立刻想到不知道他们在那里已经听了多久了，三秒之后，整张脸立刻羞地通红。完全顾不到身边还有蒋驭野和幸运，同手同脚地走了一段路，然后立刻从门口逃走了。
　　蒋驭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许书文看了一会儿，确认闻浪已经走过拐角，卫佑亭跟在他后面去追了过去，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蒋驭野。
　　“你知道他是谁吗？”
　　许书文问。
　　蒋驭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许书文，就近找了把椅子拉下坐了下来。
　　“不是要吃药吗？”蒋驭野问：“药呢？”


第82章 81
　　蒋驭野和闻浪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这么奇怪过。
　　一见面就吵，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都能吵上很久。
　　闻浪一开始还避着，他那天没忍住和他吵架被听了壁角之后，他就一直很注意，不肯当着人的面吵架。
　　他就是单纯的觉得很丢脸，太像小学生了，而且许书文还在呢，这算什么呢？
　　但是即使他想避开，现在这种状态下的蒋驭野是半点成年人的游刃有余和欲说还休都不跟他讲的。他迅速摸清了闻浪的作息规律，连时空机都不稀得整了，每天都一定要找他吵上一架。
　　陷入这种状态的蒋驭野是百无禁忌，什么都敢说的。在又一次他们俩激情辩论，闻浪喜欢他这件事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只是闻浪一个人的说辞的时候。蒋驭野非常不要脸的举例，说他们当年天天睡在一块，他对闻浪是完全不设防的，结果两年下来闻浪连晚上偷亲都没干过一次，这能算是喜欢吗？能算吗？绝对不能！对吧！
　　闻浪被他气得面红耳赤，几乎已经到了口不择言的边缘了，骂：“你怎么知道我……”
　　“你怎么？”蒋驭野迅速捕捉到关键词凑上来：“你亲过？”
　　闻浪被蒋驭野胡搅蛮缠的脑子混乱，浑然不觉人称代词已经被蒋驭野偷偷换了，只记得给自己申辩：“你长得好看的跟妖精一样，谁敢亲啊？！”
　　蒋驭野沉默了。
　　门后面的，跟着听壁角的许书文和卫佑亭，也沉默了。
　　卫佑亭不由得迷茫地想，这要就是他们感情上命途多舛的理由，那不得不说，真的挺冤枉的。
　　日子逐渐鸡飞狗跳。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月，闻浪和蒋驭野吵架的内容都还在每天更新，几乎没什么重样的，连蒋牧原都慕名抽空观摩了一下。
　　然后，听说是，那天晚上回去之后，睡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个好觉。
　　卫佑亭给这件事作证，他的证词是第二天蒋牧原接到蒋彧州和文家的电话时，听了个开头就半句话没说把电话挂了。而且电话打完之后心情也还是很好，甚至和他说可以安排去公司开的会议了。
　　在又一次通宵达旦的吵架过后，闻浪一边撸着幸运，一边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蒋驭野还在揪着一件陈年旧事不放，具体来说就是当年他们买了那套锅，闻浪说要承担责任给他们俩做饭，但是没做过几次，蛋饼更是只做了一次。
　　闻浪一边觉得“怎么可能这么少！”一边又觉得这种琐事的细节他是真的记不太清楚了，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以那是因为蒋驭野不喜欢洗碗所以才不做饭来迂回地吵架。
　　他吵了一会儿，逐渐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幸运睡在他手弯里，他躺在地上，睡在蒋驭野的手弯里。
　　两个人盖着同一个毯子，自然得好像已经这么睡过很多很多遍了。
　　闻浪半睁着眼睛醒神，然后他想起来，他们真的已经这样睡过很多很多遍了。
　　整整一个高二，加上一个高三上。蒋驭野回文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那个时候呆在一起的时间，真的能算是形影不离。
　　尤其是高二分班加换寝室，闻浪被蒋驭野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搞到同一间寝室一起住之后，闻浪甚至有段时间都没怎么和蒋驭野以外的人说过话。
　　他倒是觉得无所谓，那个时候好像也有闲话。不过他不怎么听的见，干脆就不管了。
　　所以最后他们开始疏远，还是因为高三蒋驭野要出国。
　　闻浪想到这里就彻底醒了过来。
　　他和蒋驭野吵了这么久，唯有这件事上，蒋驭野永远左顾右盼，不正面回应，提到哪怕一点，就立刻绕开说别的。
　　闻浪觉得他可能是对自己有愧疚。
　　但其实真的没必要。
　　闻浪从下面一点的位置抬头去看蒋驭野的脸，看他在睡梦着也显得很好看的脸。
　　他这个人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他也许给蒋驭野的东西真的不够。但是他说了没关系的事就绝对不是矫揉造作，是真的没关系。
　　闻浪这样看了一会儿，可能是清晨的时光太过静谧，他神思飘忽，忽然就飘到了他和蒋驭野之前的吵架内容上。
　　他一瞬间看蒋驭野的脸就显得很狐疑。
　　这家伙，该不会又在装睡吧？
　　没等闻浪伸手确认这货是不是在装睡，外间就有人轻轻敲门。
　　过了一会儿，进来的是卫佑亭。
　　闻浪看到卫佑亭很奇怪，问：“这么早？”
　　卫佑亭朝他轻轻摇摇头，低声说：“你跟我出来一趟，有人要见你。”
　　闻浪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要见他。从地上爬起来，又给蒋驭野把被子掖好了。披上件薄外套，才跟着卫佑亭出了门。
　　“见谁？”他跟着卫佑亭走，还不忘问一句。
　　“童洋。”卫佑亭回答：“来给你道歉的。”
　　闻浪第一反应是他有什么好给我道歉的，然后本能的警觉立刻提醒他想起来一个多月之前的某个夜晚。
　　“hiv那件事，是他做的吗？”闻浪问，语气有点凉：“我原来以为是郑一鸣或者蒋牧原。”
　　卫佑亭不知道蒋牧原也在怀疑名单里，不过蒋牧原确实也有不太光明的手段，也不急着替他说什么了，只说童洋的事：“之前为这个事已经扣了他们家在码头的货。商场上做人还是要留一线的，差不多也该放手了。刚好蒋驭野这几天状态不错，蒋牧原就松了口，让他来给你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闻浪不知道自己该做何感想，说：“道个歉是吗？如果我不接受呢？”
　　卫佑亭知道他心里有气，这事不仅吓人，而且还有后手，虽然闻浪是没事，但是毕竟闹的很难看。
　　最主要的，这事又不是因为闻浪上赶着往上凑出的事。基本算得上无妄之灾了。
　　“你要气不过，回头蒋驭野没事了，你让他帮你出气好了。”卫佑亭给他出主意，“蒋氏这边童洋爸妈已经托人找了蒋彧州，蒋牧原也没办法，货肯定得放了。”
　　闻浪听他现在完全把自己当成什么吹枕头风的行家在打比方，听得牙酸不已，说：“啊……我不是在乎这些。我就是真的觉得好麻烦。”
　　卫佑亭说他：“反正你和蒋驭野呆着，就是得过这种日子。你自己想开点吧，我也不劝你了。”
　　两个人话说完，已经到了童洋等着的偏厅。
　　闻浪一走进去，就看见童洋靠着窗站，背影有点寥落。
　　卫佑亭没有跟着闻浪进去，交换了一个眼神就留在外面了，替闻浪和童洋把门轻轻带上。
　　童洋听到声音回头，看见闻浪已经到了，脸上显示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神色，主动点了头算是打招呼，又示意了不远处的椅子，意思是让闻浪坐。
　　闻浪头一回被童洋这么客气的对待，一边坐下，一边情不自禁地想，看来蒋牧原扣的那批货是不少。童洋现在居然连跟他低头都愿意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童洋显然还有一些踟蹰，但他显然也是下定了决心的。犹豫片刻之后就直奔主题，冲着闻浪就是一句：“抱歉。”
　　“嗯，好。我听完了，我现在能回去了吗？”
　　闻浪在童洋对面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童洋来着主要是做给蒋牧原或者说蒋驭野看的一个态度，他接不接受无所谓，所以也干脆不陪他把面子做全了。他听过了，就差不多打算走了。
　　童洋看他想离开的心思这么迅速，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他向来是不会应付闻浪的。只好问：“你不问那天晚上的事吗？”
　　闻浪语气很淡：“那个人帮了我，听说也害了我，但是我最后反正是没事的。所以就不太想管了，你就是要说这个？”
　　童洋有点接不住话，但是有的事还是要说的，于是开口：“他叫徐霏，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做过，应该就是拉上被子之后亲了你一下……他没有艾滋。那是之前被郑一鸣耍了之后，他为了避开他故意找人搞的报告，郑一鸣没仔细看过，不知道那是假的。”
　　短短几句话，闻浪一时一点语塞，觉得童洋身边那个圈子还真的是……挺糜烂的，但是鉴于今天他是来道歉的，自己并不打算多为难他，半晌过去，就只说了个哦。
　　童洋也觉得尴尬。说白了他这也不是故意给自己开脱，说实话他也是手里没人，如果真的有，以他当日对闻浪的敌意，结果并不好说。
　　但是他现在教训也受了，家里的生意终究是比一时意气要重要，认栽低头也没有什么。
　　童洋开解好了自己，再看闻浪，觉得有些话就没那么不好说了。他甚至是带着点真诚开的口，说：“蒋驭野要给你的那笔钱，你应该要的。”
　　闻浪本能地皱了眉毛。这事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了。他是真的都差不多要忘了这么件事。此时童洋再提出来，闻浪还是觉得挺没什么好讲的。
　　“那是他自己的钱，我要来干嘛？”闻浪开口，他最近和蒋驭野吵架的次数多了，多少也有点开始得理不饶人，说：“童先生，我还是想和您强调一遍，我不是活不下去所以赖在他身边打秋风的。”
　　童洋难得有点尴尬，露出个有点烦躁表情，说：“不是说这个，是说你当年不是为了他放弃北航的飞行器专业吗？我只是觉得，有的时候，拿点补偿，其实对双方都好。不然这一茬一直过不去，他也难受。”
　　闻浪听了这句话，静了更久的时间。
　　半晌，他才开口问童洋：“这话是他跟你说的吗？ ”
　　童洋回答：“不是，但是我们这个圈层的人，差不多都是这么想的。他应该不例外吧。”
　　闻浪最后和童洋随口寒暄了几句，就回去了。
　　卫佑亭一直在门口等他，看到闻浪出来，有心再问问他和童洋聊得怎么样。但是闻浪脸色一直寒着不太好看，他就没问了。
　　两个人原路返回他们睡的那个小书房，蒋驭野也醒了，还打着哈欠盘坐在地上撸猫。看闻浪回来，张口就要找点什么话吵架。
　　这次不用他找茬了，闻浪一进屋，直接就冲着他去了，手拽着蒋驭野的领子，直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第83章 82
　　“蒋驭野。”闻浪看着蒋驭野的眼睛，不知该说是冷冰冰的还是说有怒火，他就那样拽着蒋驭野问他：“当年我们高三，你最后要出国，你瞒到最后才告诉我，这件事，你觉得是谁的错。”
　　卫佑亭一听这个，就立刻退到门口去了，把环境留给他们俩吵架。连幸运都在迷迷瞪瞪里抱住自己的尾巴，滚了一个更大的圈，往旁边靠了一靠。
　　蒋驭野的眼神难得变得复杂，他这段时间很少这样，都是嬉笑怒骂的活泼比较多。
　　他嘴唇抿地很紧，半晌，维持着被闻浪拽着领子的姿势，开口。
　　“我的错。”
　　闻浪的手根本一点都不放松，还那么拽着，几乎是逼视着蒋驭野，开口：“说实话。”
　　蒋驭野沉默了更久的时间。
　　闻浪丝毫不移开眼神地跟他对视。
　　很久很久，应该是真的过了很久，蒋驭野忽然放弃似的气笑了一声，依旧是没正面回答，说话的时候，语句里还有冷意：“那你想要我怎么说？你要我承认自己确实是个混账？”
　　“我要你说实话。‘”闻浪的话从来没更改，“你觉得，这件事，是谁的错？”
　　蒋驭野的嘴角耷拉下来，他看着闻浪，表情里再没有他平时带笑的样子。他已经知道闻浪确实是在问他要一个答案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何必问呢，问了我们又要吵。”他声音很淡，听上去除了声线不同，几乎像是闻浪在说这句话：“闻浪，我当时只是拿了offer，我是可以不走的。你连保送都放弃了，却连最后在机场都不肯说一句留我的话。你还要问我，是谁的错？ ”
　　蒋驭野是真正的生起气了，这么多年，只有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不管怎样都想不通。
　　“闻浪，你以为自己很伟大吗？你牺牲能牺牲的，然后成全能成全的，你有问过我想要吗？蒋牧原来找你劝我，你就听他的？你一句‘对自己负责’我就不能再提说想留下来了。闻浪，我不管你怎么想，这件事就是你的错……这辈子，就算是我死了，到阎王殿，阎王给我判罪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我都无所谓，但是只有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认的。”
　　“这件事，不管你牺牲了什么，失去了什么，错过了什么，人生走到什么糟糕的地方，但都是你欠我的。”
　　蒋驭野还要再说什么，闻浪却不打算再让他说下去了。
　　他狠狠地把蒋驭野往下一拽，直接亲了上去。
　　蒋牧原回家的时候，听佣人说，蒋驭野和闻浪打起来了。
　　他显然没想到他们两人在争吵了大半个月之后，对抗竟然还能进一步升级，连忙找来许书文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书文到了他书房之后，又一脸又遗憾又释然的表情，蒋牧原还没说什么，就听见许书文在那里叹气，说可惜了，谈了这么久，还没吃到手，就要被分手了。
　　蒋牧原瞬间觉得有点玄幻，他听了许书文转述今天发生了什么之后，就更觉得玄幻了。
　　情况好像是这样的，先头好像是正常的吵架，然后拎着人领口的闻浪不知怎么就亲上去了。他亲完了以后，蒋驭野瞬间就激动了，巴着人头不让走，可着亲。然后闻浪作为先挑事的那个被亲毛了，反手就开始揍人。
　　然后就撕扯来，撕扯去，等到医生过来要给蒋驭野吃药了，他俩才算是分开。
　　蒋牧原在许书文对面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他很不确定地问：“我记得，蒋驭野的报告里，是有性冷淡这一项的吧。”
　　“是的。”许书文点头，“我们用暴露疗法尝试过逐步提高他对亲密行为的耐受度，最终也只能进行到接吻。”
　　许书文难得有点挫败的表情在脸上：“为了吃到他我可是很努力的呢，真是没想到。”
　　蒋牧原：“……”
　　蒋牧原：“这种事就不用说了。他们现在在哪？”
　　许书文耸耸肩，说：“屋里呢，倒是没在亲了，还在吵架。”
　　和书房隔了好几间屋子的小书房里，蒋驭野和闻浪果然是在吵架。
　　他们两个人衣服都不太整齐，也没人管，两个人都躺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吵架。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觉得我压根不喜欢你。”闻浪觉得蒋驭野简直是世界第一流的有病：“我说啥了，我让你自己考虑好自己的人生，我有错吗？”
　　“你没有错吗？”蒋驭野真的是振振有词：“你喜欢我，难道不应该负起责任来吗？结果我被你喜欢，我还要做主动承担的那一个？我多冤啊。”
　　闻浪听他这些歪理听到现在也有点听进去了，但是他还保持着一丝清明，问：“不对啊，你要是不喜欢我，你纠结这些干嘛。你既然也喜欢我，那不应该就要承担责任了吗？”
　　蒋驭野回答：“我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喜欢你，你不要乱说。”
　　闻浪忍了又忍，但是面对蒋驭野这些真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歪理，他很难不问回去，于是他说：“你这还能决定啊，我喜欢你的时候想都没想就喜欢上了啊。”
　　他主动提到这个，蒋驭野难得变得有点沉默，闻浪以为他都不会接茬了，蒋驭野却悉悉索索地，用小拇指去勾闻浪的手指，小小声问：“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啊。”
　　他自以为问的小心，也装的云淡风轻，可是偷偷勾住的小手指和那一点眼里的亮光，足够让闻浪知道他多想听这个答案。
　　闻浪嘴角一挑，忽然就是很想欺负他，于是说：“忘了。”
　　蒋驭野瞬间就把勾他的手收回去了。
　　闻浪当时就笑出来了，大笑，笑得开始咳嗽，甚至有点绻起身子来。
　　蒋驭野在一边看他笑，只觉得全天下没有比自己还可怜的人了，委屈巴巴地说：“我就说，你其实压根就不喜欢我吧。”
　　闻浪笑了很久，笑够了。
　　他主动凑过去离蒋驭野近了一点，用一个接近于说悄悄话的距离，在蒋驭野耳边说。
　　“我跟你说，我妈妈前段时间去世了。 ”
　　蒋驭野登时就愣住了。
　　他丝毫没有考虑这句话的真实性，当时就要反身起来问闻浪细节。闻浪预判到蒋驭野的动作，蒙住了他的眼睛，不叫他起来。
　　蒋驭野这个时候是真的不敢动，明明闻浪遮住他眼睛的手很轻，但是他一点都不敢动，就只好被那双手盖着，照旧躺在地上。
　　半晌，他就这样躺着问闻浪：“灵堂里有人打麻将吗？”
　　闻浪说：“有的，虽然不太多。但是也有几家亲戚留下来打麻将的。”
　　蒋驭野慢慢地哦了一声，然后语气上扬了一点，说：“那你就不要担心了，侑子不是说了嘛，麻将声是可以超度亡灵的。阿姨下辈子，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
　　闻浪当时眼睛里就有了泪。
　　他遮着蒋驭野的眼睛，不让他看到，慢慢地爬起来，居高临下地去看蒋驭野的脸。
　　他为什么会喜欢蒋驭野呢？
　　这其实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
　　他长得好看，个性特别，给了他谁都没有给过的陪伴，这些好像都是理由。
　　可是闻浪知道，这些理由都不够。
　　“蒋驭野。”闻浪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个梦魇：“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把那本相册，拿给你妈妈吗？”
　　蒋驭野在眼睛被遮住的黑暗里，轻轻眨了下眼睛，睫毛划过闻浪的手心，带来了一点痒意。
　　“因为活着不一定是她想要的。”蒋驭野回答：“不管她要怎么选，她都得先有得选才可以。”
　　“为什么呢？”闻浪还在问：“就算这样，为什么是你去做这件事呢？”
　　蒋驭野沉默了更久的时间，他的确有点忘了这事了，过的实在是有点远，但是现在重新思考一下，理由应该也差不多。
　　“因为我从她身上得到了她对于江林的爱。所以有义务要告诉她真相，这才是公平的。”蒋驭野说：“那爱不是给我的，我需要还给她。 ”
　　“她是你妈妈，连她对你的爱，也要这样去算吗？”
　　“要算的啊。”蒋驭野说：“因为我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蒋驭野伸手，把闻浪捂住他眼睛的手拉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闻浪，我是蒋驭野，我不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弟。我是蒋驭野，我不需要不是给我的感情。”
　　“我不缺爱的，已经有人给过我了。”蒋驭野看着闻浪，眼睛里几乎有泪光，就那么弯了一下。“我知道那是全世界最好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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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折腾完，别放松啊


第84章 83
　　爱是如何让人得救的呢。
　　时至今日，闻浪看着躺在他旁边的蒋驭野，依旧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
　　爱让人得救，类似于武侠小说中的武林秘籍，或者是魔幻小说里的万灵药，它具有的力量在各式各样的叙述和赞美中已经接近于魔法。
　　闻浪自己想不明白，但是依旧在蒋驭野看他的目光里，能确认自己仅仅因为爱着他这件事就可以很幸福。
　　他每每，在疲惫，困顿，甚至于绝望的时候，都能在这个目光中重新好起来。因为蒋驭野总会让他觉得，原来爱这个人，就已经是全天下最好的一件事情。
　　他并不需要蒋驭野用爱来回报，他不需要蒋驭野做任何事，他只需要他活着，然后幸福，或者快乐。
　　这是闻浪的骄傲。
　　他也许是真的过的很不好，但是他依旧有能力，和自信，去爱一个人。
　　闻浪觉得蒋驭野的病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个情况，但是他自己的应该是快好了。
　　他又开始能爱眼前这个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开始有点平淡的过分。
　　好起来的闻浪拿捏蒋驭野简直是信手拈来，他实在是太熟悉这个人了。他表情哪怕稍微变一下，闻浪都能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很多时候蒋驭野自己都有点嫌太事儿了，不想讲，闻浪都能不动声色地把事给处理了。
　　他这一手润物细无声的功夫，首先震撼到的人就是卫佑亭。
　　“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他嫌那个饼干烤过了的？”卫佑亭觉得这简直是已经到了神学的范围：“他不是吃的挺高兴吗？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啊？”
　　闻浪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听卫佑亭问就回了：“他吃根饼干磨牙似的吃半天，这还用看？”
　　卫佑亭：“……”
　　真的吗？没觉得啊？
　　卫佑亭和他们厮混了半个下午，确定闻浪这里秘技都是些很难偷师到手的秘技之后放弃了。
　　他自我安慰，闻浪这些技巧，说白了只对蒋驭野一个人有效，泛用性不行，偷不到师问题也不是很大，他也暂时不会因为闻浪这方面的卓越表现而在蒋牧原面前显得开始没用，还是算了。
　　蒋驭野的状态也开始慢慢变好。首先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也不再那么嗜睡。许书文已经在和医生商量给他减药，偶尔蒋驭野精神好的时候，还能跟冯珂通个电话，聊聊工作上的事。
　　冯珂在电话里别的事都说的很利落，只有提到闻浪的事有点犹豫。
　　她之前见识过蒋驭野发作。有些话不敢当着他面说了。
　　电话挂断之后，她给许书文打了个电话过去。
　　“两个事，一个是股份的事，关系也不是很大了，让他后面自己去跟闻浪吵吧。”冯珂在电话里跟许书文说：“另一个事闻浪离职的事。按照流程他现在已经是离开Bluetree了，这事我还没跟蒋驭野讲，你看要怎么说？”
　　许书文听冯珂提醒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件事。闻浪提离职申请的时候他也在，但是那时候也没想太多，而且那之后蒋驭野的状态很快就急转直下，更没有功夫把注意放这件事上。
　　导致时过境迁，谁都忘记跟蒋驭野说这事了。
　　许书文有点头疼，几番考虑之后决定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还是得交给闻浪自己去解决。
　　而闻浪听了，浑然不觉得这是个事。
　　他挑了个晚饭的时间，吃着饭，就把离职的事给蒋驭野说了。
　　蒋驭野当时正在喝粥，听完就有点食不下咽。
　　他撑到这顿饭吃完，才找到机会盘问闻浪，闻浪不管他来问啥，说辞都是很统一的，累了，想歇歇，劝人上班天打雷劈，诸如此类。
　　蒋驭野也不知道是被他说服了还是害怕被天打雷劈。当天晚上辗转反侧，趁着闻浪睡着，起身离开了房间，主动去找了蒋牧原。
　　蒋牧原对于他的主动前来很是惊讶，问了一会儿，才问清楚蒋驭野是想给闻浪找个工作。
　　蒋驭野的原话是，你能找个理由给他发下工资吗？我给钱他指定不要，股份的事都还没解决呢，再添这一笔，越搞越复杂了。
　　蒋牧原听完深思，问蒋驭野，你无非就担心他的生活问题。等你这病好了，你们出去干脆就一起住不行吗？生活的事也解决了。
　　蒋驭野卡壳了半天，再说话就是很犹豫的。
　　蒋牧原听他云里雾里地说了半天，终于听明白了蒋驭野在说什么。
　　他俩都纠缠到了这一步了，蒋驭野还是不想跟闻浪确认关系在一起。
　　这回连蒋牧原也完全不理解蒋驭野在想什么了，这不是有病吗？
　　“你亲他亲成那样，现在又跟我说不想在一起，你在想什么呢？”蒋牧原非常匪夷所思。
　　“还不行。”蒋驭野说，声音里有隐约的疲累：“首先，和他上床并不能比八十岁还能和他出来见面更让人高兴。何况我们当初已经说好的，婚姻和事业，只能选一头，没理由让你选了继承老头的烂摊子，还要跟不喜欢的人结婚。”
　　蒋驭野对着蒋牧原笑：“我这辈子是一定会对不起他的，就不做更混蛋的事了。”
　　蒋牧原这时才显得有些语塞，他皱起眉毛，沉默良久，开口：“也不是非要你……”
　　“哥。”蒋驭野开口：“好好对喜欢的人吧，别学我了。 ”
　　蒋驭野说完，离开了书房，门背后，许书文正靠着墙站着。
　　“真无情。”许书文见到蒋驭野出来，调侃他：“利用我的时候就不会这么说。”
　　蒋驭野哂笑一声，说：“你也不是冲着我来的，对着我就别装了。”
　　许书文笑了一声，撑了下背，往书房内部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又转到了蒋驭野身上。
　　“你撑得住吗？”许书文问：“之前只是打算分开不见面，你就能直接发作到记忆丧失的地步。你知道如果你真的和其他人结婚，闻浪是绝无可能留在你身边的吧。 ”
　　这话说完，蒋驭野脸上的肌肉都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抽动。
　　“我必须解决郑家。”蒋驭野的声音很干，也很冷：“以现在的情况和他在一起，只会继续给他带来危险。”
　　许书文安静地打量着蒋驭野的神色，半晌，知道他这个想法是不可能更改了。
　　他长叹了口气，说：“你做好心里准备，他这次不一定能原谅你。”
　　蒋驭野当然清楚这一点。
　　但是他已经做好决定了。
　　蒋驭野和许书文在书房门口作别，蒋驭野回了房间，在一片漆黑里慢慢摸上床，凑到闻浪身边睡觉。
　　他陷入了一场长长的梦里，梦里他回到了高中，回到了文与鸢刚离世的那一年。他坐在学校的教室里，用着现在看已经老掉牙的智能手机，搜机器猫的结局。
　　他好像曾经找到了很多个说法，但都没能让身边的人满意。
　　他记得那个人有一看就很柔软的头发和嘴唇，眼睛的颜色淡的像日光下的琥珀。蒋驭野知道他其实只是在找这样或那样的借口来推迟某个既定的行程，但是沉迷在和他玩这样的寻宝游戏时，蒋驭野一点也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
　　这场梦做了很久，久到好像他们已经不再是高中生，却依旧坐在高中教室里。一个班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那个有着好看琥珀色瞳孔的人一直坐在他身边。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蒋驭野也越来越找不到更多的关于机器猫的结局。
　　蒋驭野知道，人生总有聚散，故事总有结局，而梦总会醒。但是他依旧不想让身边的这个人走。
　　恋人如果终有一天会分手就不做恋人。
　　相处如果会给他带来危险就暂时分开。
　　蒋驭野用尽所有的方法去给两个人算计一个未来，也不过是希望，人生走到尽头的时候，身边还能有闻浪。
　　我们说过了，蒋驭野很早就知道，在他这样的家里，死亡其实是不可怕的。
　　可怕的是怎样去死。
　　在文与鸢最后留给他的眼泪中，蒋驭野是还问了她一句话的。
　　他问文与鸢，所以你现在打算去死，就是你爱上江林的代价吗？
　　“不是的。”文与鸢摇头，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满是泪水，嘴角却在微笑，笑得那么美，以至于蒋驭野后来穷尽一生，都没遇见过笑得那么美的女人。
　　“我选择去死，不是我爱上他的代价，是我选择他的代价。”
　　黑暗里，蒋驭野一点点把闻浪搂在怀里。
　　爱一个人没有代价，但是选择一个人有，这就是蒋驭野从文与鸢的死亡当中，学会的东西。
　　所以，再等等我吧，闻浪。
　　等到我可以支付选择你的代价，我就可以选你了。
　　那个时候，就算你还只是只给我一点，算好之后可以给的爱，我也要的。


第85章 84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闻浪明显感觉到氛围不对。
　　他们和蒋牧原他们虽然都在蒋家住着，日常起居却都是分开的。一般吃饭的时候只有他和蒋驭野两个人。
　　今天人却到的很齐，许书文在，卫佑亭也过来吃，连蒋牧原也来了。
　　几个人跟约好的一样，进了小餐厅就坐下吃饭，然后就真的食不言，吃半晌了，没一个人说话。
　　闻浪不觉得这是大家族的教养，他只觉得这是大家族的有病。
　　这一桌子人，没一个饭吃的好。
　　蒋牧原明显心怀鬼胎，他好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每每要说却又欲言又止。一般来说如果他不在的话卫佑亭能吃的好点，这会儿他在，卫佑亭只能是装模作样地吃吃了，饱了没有，估计自己也不知道。
　　许书文显然也有心事，但是他大概也是不想说的，就在那边一边吃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剩下一个蒋驭野，看着挺正常的，但是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很显然昨天晚上完全没睡好。神思恍惚，以至于平时不太吃的白煮蛋都自己吃下去一个。
　　闻浪拿着馒头片，不禁在早饭桌上沉思，是他一不小心睡过关键剧集了吗？怎么这一桌4个人都这么奇怪。
　　吃过饭，蒋牧原和卫佑亭出门上班去了。许书文也说有事，去找医生研究蒋驭野的病例。一下子人就又都散开了。闻浪看了看蒋驭野眼下的青黑，觉得要么还是带他再去睡会觉算了。
　　他们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
　　醒来的时候，蒋家又来了客人。
　　闻浪一边换衣服，一边听佣人隔着门报告，他听了一会儿，猜到来的是冯珂，大概是有事要找蒋驭野说。
　　闻浪有日子没见过冯珂了，但是因为最后见她的那一面实在是算不上愉快，也不是很想见她。于是躲开这次会面，让蒋驭野自己去。
　　蒋驭野在花园里见到了冯珂。秋天了，冯珂穿着一身针织的套装，见到蒋驭野，没有费什么话，直接说了来意。
　　“郑玫回国了。”她说。
　　蒋驭野脸上的表情，就随着这句话，慢慢消失。
　　这一天，即使闻浪想方设法地避开冯珂，还是被她找到了。
　　闻浪先是一个人躲到小书房里看书，没翻两页，就听见外面走廊里有一个步伐很快的高跟鞋的声音，他一听就知道是谁，还没来得及把虚掩着的门关实，冯珂就把门给打开了。
　　闻浪和她站在一扇门的两侧，面面相觑。闻浪是有点尴尬，冯珂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她看着闻浪说，成都那边的分公司还没上轨道，你能不能来帮帮我。
　　这当然是一句借口。郑玫要回来了，蒋驭野接下来打算要做的事，他不想闻浪在一边看着。
　　他会疯的，这是原话。
　　冯珂不知道前段时间才因为闻浪离开弄出那种阵仗的蒋驭野，是怎么觉得这一次闻浪留下他才会发疯。但是他们两人一起打拼多年的默契，冯珂终究是愿意替他走这一趟，开这个口的。
　　闻浪经历这段时间的折腾，早就已经可以把冯珂未说出口的那一切都摸清楚了。
　　他知道这又是蒋驭野的意思。
　　闻浪沉默了一会儿，问冯珂：“他原话怎么说的。”
　　冯珂觉得有点尴尬，她虽然愿意给蒋驭野传话，但是实在不愿意卷进去蒋驭野这些感情纠葛里。
　　话说半截儿，她只能挑点能说的说，开口：“闻浪，我不管你们俩之间到底有什么。有一点真的是肯定的，就是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好。不是那种给你一笔钱的好，他是真的希望你能过得好，你过得好，他就能安心了。他自己的那些事，其实怎么都能撑下去的。我们这样的人，很小就有觉悟了。怎么活不是活？有钱，有资源，已经比大多数人过的自在。”
　　这番话不能说服闻浪，但已经足以让他叹气。
　　“我想想吧。”他最后这么跟冯珂说。
　　冯珂走了之后，闻浪自己吃了点东西，想去找蒋驭野说话。门都还没出，就看到卫佑亭神色匆匆地过来。
　　卫佑亭那边是出了事，但是是闻浪意料之外的出事。
　　杜蓉自杀了。
　　人现在是救了回来，但精神很不好，看上去是还想寻死。
　　闻浪听到这个名字愣了很久。他当时和蒋牧原交涉过后，就没再多留心他们一家人的事了。这个时候再听到消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闻立刻意识到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他立刻就问卫佑亭，自己按照闻磊当年赔付的金额给的，让卫佑亭分批次打给杜蓉和胡莘文的那笔钱，他们是不是一次性打过去的。
　　卫佑亭脸上显示出一点懊恼，闻浪这哪有不明白的，一定是一次性给打完了。
　　“不是说不能这样吗？”闻浪都没忍住，开始小声说卫佑亭：“杜蓉得了绝症，问我要这笔钱也救不上命。她是很烈性的人，不会无休无止的纠缠。最大的可能就是拼着最后的脸面想要给胡莘文要一笔钱供以后生活。钱到手了，为了给胡莘文减轻压力，一定会主动寻死的。”
　　卫佑亭也是真的没想到，他当时听闻浪说这些，其实没怎么当回事。毕竟谁能想到才五万块钱就能够一个人去自杀了？
　　不管如何，事情已经这样了。闻浪听得内心泛堵，却也做不了什么。卫佑亭看他难受，开口说，胡莘文在杜蓉自杀之后就主动找过他们，不是为了钱，是想要见闻浪一面。
　　闻浪也没想到胡莘文会有这个要求，考虑了一下，和卫佑亭说，如果方便的话，就见一面吧。
　　地方选在了离蒋宅稍远一点的商圈的茶馆，卫佑亭在这些事上很小心。他多少还是防备着胡莘文和杜蓉，不希望他们知道闻浪和蒋家的关系。
　　闻浪到的时候，胡莘文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这种都市里用来清谈或者休闲的茶馆不是他这样的人习惯的场合，鞋子摆在外面，他穿着隐约起了毛边的袜子，窝在茶室的一角坐着，怎么看都觉得局促。
　　闻浪一进门就看见他这个样子，他没说什么，只是脱鞋进了房间，然后尽量自然地和胡莘文说自己没吃午饭，有点饿了，要不要出去找个面馆。
　　他是希望胡莘文能放松点，可是胡莘文却连连摇了好几遍头。颤颤巍巍地，从自己的衣襟里拿出一封泛黄的信出来，面对面地递给闻浪。
　　“孩子，你，看看吧。”
　　闻浪拿着那封信有些怔住，他把信打开，里面的笔迹有一些歪斜，圆珠笔写的。像是初中生的手笔。
　　这是胡皓楷的遗书。
　　胡莘文的眼神一直凝在那封泛黄的信上。直到闻浪已经看完，也没收回目光。
　　那是他孩子最后的信，这么多年，他早就已经能背下来了。
　　闻浪看完信，手拿着那泛黄的纸页，有一瞬间，不知道今夕何夕。
　　胡皓楷不是因为他爸死的。
　　虽然这件事，对比闻磊这一生所做的孽来说，不算什么，并不能让闻磊在地府少下一层地狱。但，胡皓楷居然不是因为闻磊自杀的，这还是让闻浪觉得好过那么一点，至少闻磊造的孽里面，没有人命。
　　“他妈妈接受不了。”胡莘文踟蹰着说：“那时候，一开始都说闻磊这个人有问题，我们也没多想，就侥幸嘛。后来孩子真出了事，她妈妈就觉得一定是闻磊害的。上门去闹，我也管不住了。”
　　“孩子，你是个好孩子。我……我对不起我儿子，但也想给他积点德。”
　　胡莘文说着，把一封存折也从怀里拿出来，推给闻浪。闻浪不用看，也知道里面的金额。
　　“他妈妈现在犯轴，闹呢。”胡莘文伸出手，默默抹了一把脸：“她原来不肯承认皓皓自杀是因为我们逼他做男孩，逼他喜欢女孩子。现在又一门心思要自杀，说自己已经是个废人，耽误了我一辈子，好容易拿到了一点钱，不想再拖累我了。”
　　“这辈子都这样，一年一年的，是真的苦。”
　　“孩子，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你家里的事……老家那边也都听说了。我知道你现在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胡莘文最后揉了揉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我们家皓皓，不是你爸害死的，是我们自己害死的。你爸当年造过的孽，也和你，没什么关系。你把钱收回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胡莘文确实只是为了说这番话来的，他把话说完，把钱还给闻浪，然后连点的茶水都没喝一口，就匆匆穿上鞋，和闻浪告了个别，就那么走了。
　　他走了之后，卫佑亭才从隔壁的房间窜过来，他接触到闻浪的目光，立刻条件反射似地开始给自己交代：“都提前结过账了，不会让他再付钱的哈。”
　　闻浪多少有点无语，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卫佑亭眼里落下这么个印象，但是这事现在也不重要。于是只是拿起面前泡好的一杯绿茶，随口喝了，就预备和卫佑亭一起回去。
　　那绿茶不太好，泡茶的水又用的有些太滚了，明明是茶，喝下去，回甘却全是苦味。


第86章 85
　　卫佑亭和闻浪回到蒋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晚饭已经吃过，佣人小声地在问要不要再送一点到餐厅。卫佑亭和闻浪都拒绝了。
　　卫佑亭自己要去找蒋牧原还有事，闻浪左右无事，就去找了蒋驭野。
　　蒋驭野不在屋里，闻浪花了十来分钟在花园里闲逛，最后才在一棵藤本月季的花墙下找到了蒋驭野。旁边只有几盏地灯亮着，再有的光源就是远处的建筑物里的了。秋风有点泛凉，蒋驭野穿着的还是他白日里的家居服，没有披上外套。
　　闻浪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先回屋去给他取了一件白色的外套，才重新回到花园，把外套给他递了过去。
　　“外面这么凉，也没有盏灯，你在看什么呢？”闻浪像是无心似的问，坐在了蒋驭野旁边的椅子上。
　　蒋驭野依旧坐在黑暗里没有出声。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沉默的默契，谁都不说话。
　　在天上的星星悄然又偏过一个角度的时候，蒋驭野才用一种很轻，很接近于梦境的语气开口说话。
　　“闻浪，你叫一叫我的名字吧。”
　　这是一个没什么理由，又有点孩子气的要求。但是闻浪没有问为什么，他就坐在蒋驭野旁边，如他所愿地开口。
　　“蒋驭野。”
　　蔷薇下面，两把椅子挨着非常近，他们两个坐着也很近，那声名字在秋夜的风里被轻巧地一卷，几乎像是在蒋驭野耳边说出的口。
　　闻浪侧过了一点头，借着远处建筑物里的灯光看蒋驭野的侧脸，蒋驭野的眼睛里倒映着灯，星星，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是波光粼粼，仿佛流光溢彩，又仿佛下一秒就会流出泪来。
　　闻浪看着拥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蒋驭野，说：“冯珂已经跟我说过了，我打算走。”
　　这是一个蒋驭野已经等了很久的答案。
　　他的身体先是紧绷了一瞬，然后快速地放松下来。秋日的风凉飕飕地从他没有拉好的领口吹到他衣服里，眼睛里。蒋驭野觉得有点冷，但是又很清醒，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一个答案。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和闻浪住在一起，他有时意识不清醒，说了很多胡话。很多话说完了，自己也依旧有模糊的印象。其中包括了大量的，他和闻浪争吵的内容。
　　那些话确实都只是疯话，这世间的运转不是靠着一些所谓的感情或者信念，靠的是钱，物质规律，还有一轮又一轮的交易。
　　可蒋驭野说这些疯话的时候感觉最为快乐，好像他真的可以无视所有事情的客观规律和不得已，能一直活在那个疯癫又荒诞的世界里，可以永远看着闻浪一脸无奈，却一直不会离开。
　　可以的话，蒋驭野并不想好起来。但是他不能不好起来，他还有生活和责任，他早就选好的路，只能继续往下走。
　　他说疯话的时候，肆意着发泄所有的情绪，把几乎所有的事都推到闻浪身上，可是醒过来的时候就不这样想了。
　　闻浪是没有错的，这个世界上成年人的感情之间确实应该是这个样子，付出能付出的，成全能成全的，剩下能走到哪里，全看命运。
　　他想要闻浪毫无保留地去爱他，本来就只是一种痴人说梦而已。
　　闻浪没有等到蒋驭野的任何反应，他有一些，但还是不明显。闻浪在他这样的反应里想起了他们高中的时候，准确的说是高三那会儿。
　　蒋驭野之前控诉他，说他们最后分开，蒋驭野选了出国没有留下跟他一起高考，是他的错。
　　闻浪后来想了想，觉得其实是可以认的。
　　蒋驭野这些日子以来，说了那么多不着边际的话，发了那么多疯，归根结底，所有的委屈不过是，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喜欢他。
　　这样也还算不够吗？闻浪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要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够，他明明已经真的很努力了。
　　他们两个人离得已经足够近，心灵却还是很遥远。闻浪觉得怪不得他们一直在错过，从最开始，他们其实就不太适合。蒋驭野最初想要的是一份平静，后来想要的一份轰轰烈烈。前者他勉强能给，后者却不知道怎么才算。
　　这种选择不是一种偏好，更像是伴随着他们人生缠绕出的一种既定的结果。没有人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经历过的事，爱过的恨过的人，得到过又失去过的种种情感，每个人都被人生浇灌成不一样的植物。有的植物适合共生，有的植物则不能。
　　闻浪看着远处建筑物的光，叹息，他问了蒋驭野下一个问题。
　　“蒋驭野，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吧。”
　　蒋驭野没有说话。
　　闻浪觉得这个问题也许是个傻问题，而且他实际上也不需要答案。蒋驭野是否喜欢他，并不会太大地左右他对蒋驭野的感情。
　　闻浪唯有在这件事上很有信心，他并不需要通过被某个人爱来建立自信和爱人的能力。他爱蒋驭野，只是因为爱他而已。
　　就当闻浪准备放弃这个话题，回屋开始着手收拾东西，预备着后面好找个时机离开的时候。他站起来的瞬间，衣摆却被蒋驭野给拽住了。
　　秋夜明明开始泛凉，蒋驭野的眼圈却是通红的，红得仿佛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蒋驭野喜欢闻浪吗？这甚至不应该成为一个问题。
　　可蒋驭野仍旧像是此前无数次那样，他无法开口，他依旧觉得这个问题的背后有某种让人不安的万丈深渊，他并不害怕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去死或者付出任何代价。但是问题在于付出代价的，往往不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除非闻浪爱他也到了这样可以完全不管后果，不管不顾的程度，他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因为那会变成闻浪自己选的，而不是他害的。
　　蒋驭野在这样疯狂的杂念的攻击下，思绪忽然顿住了。闻浪没有走，他走近了一步，轻轻地，把蒋驭野抱住了。
　　他把蒋驭野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口处，让自己的心跳声落在蒋驭野的耳边，“所以，你已经知道做这样的选择，是有多痛苦了吧？”
　　闻浪的心情在秋风中宁静下来，他摸了摸蒋驭野的发旋，草木味的清香萦绕在鼻尖。蒋驭野整个人既脆弱又倔强，他分明那么难过，却还是不做那个让他好受的选择。
　　可是对闻浪来说，这已经够了，知道他和自己一样痛苦，就已经够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闻浪的话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把话接上：“……一定要这么选，但是你大概是确实有你的理由吧。”
　　“已经可以了，蒋驭野。”闻浪说：“我们都有自己的人生和难题，你有你的，我也有我的。”
　　“你不选我，我不怪你。”
　　“因为，蒋驭野，我想要的，不是你选我。”
　　“是你明知道，选我会有什么样的未来，还选我。”
　　闻浪最后把蒋驭野抱紧，感受到他的眼泪一点点打湿了前襟，却依旧毫不动摇。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再次落在蒋驭野的耳畔，像是个梦。
　　“蒋驭野，那就再见啦。”
　　-
　　闻浪离开的时机，挑了个周末。
　　幸运已经率先一步被接走了，卫佑亭忙前忙后，帮闻浪找了保洁去打扫闲置了很久的房子，又帮他把房租什么的都缴了。
　　临走的那天，蒋驭野又开始避着不见人。许书文去劝过几次，都没什么用。卫佑亭一路看着他和闻浪折腾，内心感受翻了好几个卷，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个什么心情，只能就还是把闻浪当成个同僚算了。
　　蒋驭野死活不肯露面，闻浪也无所谓，他问过卫佑亭之后，就在园丁的指导下，在花园里挖花，准备带两株月季或者玫瑰走。
　　卫佑亭对他这么朴实的做法很是不理解，私底下悄悄给闻浪说，他现在就是想敲诈蒋牧原一笔也行的。光挖两株花实在是有点太寒酸了。
　　“可以啊。”闻浪毫无心理压力，“你去替我敲诈吧，敲诈完五五分账。”
　　卫佑亭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闻浪到底是不是在说玩笑话。
　　最后走的时候，卫佑亭准备亲自开车送他，两个人走到停车库里。发现今天来送闻浪的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童洋。
　　童洋叼着根烟，靠着他那辆骚包的跑车等人，看到闻浪和卫佑亭一起下来。就收了烟，走了过来。
　　卫佑亭看了看闻浪，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善如流的先上了车，把空间留给他和童洋。
　　童洋叼着烟，没点。再看闻浪的时候也觉得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童洋先败下阵来，说：“冯珂说你不打算回Bluetree，重新找了工作？”
　　“嗯。”闻浪回答，“觉得没什么必要回去。而且那股份说实话也不好拿，先头折腾出很多事来。”
　　这个是事实，闻浪和蒋驭野再次为这事争吵的时候闻浪就把话说清楚了，说真的就是纯拿麻烦，还是算了吧。
　　童洋有点烦躁地揉揉头发，到了今天，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去定义闻浪。
　　他在蒋驭野身边呆了这么十年，居然是真的做到了自由来去，毫无牵挂。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和理由，表达也好，发泄也好。闻浪理应在他们的那个圈子里成为一个更像是小丑，或者更像是聪明人的存在。可闻浪谁都不像，他好像就真的只是，一个只能用闻浪来形容的人，来了，和蒋驭野交了个朋友，然后又走了。
　　童洋一方面觉得这人傻的离谱，另一方面，又有点佩服。
　　不是谁都能固执到这个地步的。
　　“你那么喜欢他，你真的就甘心就这么走了吗？”童洋情不自禁地问闻浪：“这世上的事说不准的，也许你们还会有联系，也许就真的这么断了。”
　　“没事啊。”闻浪显然比童洋想得开：“我已经拥有过很多年了，后面的日子，如果他不想要，我也就不打扰了。”
　　童洋当时就有些哽住，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接。
　　他本能的一个问题，就是，那这样难道你不痛苦吗？
　　直到童洋注意到闻浪脸上表情微妙的变化，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这句话问出口了。
　　“痛苦啊。”闻浪说，“但是这种痛苦，放到一个人的人生里来比，其实也就还好吧。”
　　“有过总比没有好。”闻浪画了句号，露出一个笑：“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卫佑亭的车子开走之后，童洋还站在原地，他花了一个很长的时间来目送闻浪和卫佑亭离去的背影。
　　童洋终于在和闻浪打的这场交道的最后，有一点儿，看懂了这个人。
　　不以爱去勉强别人，是温柔。
　　不因爱去放任痛苦，是自尊。
　　他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第87章 86
　　新同事来的那天，莫芃请了一个上午的假。
　　她太累了，项目出了事，她在公司和一堆同样因为睡眠不足而精神萎靡的艺术家们连加了3天班才把窟窿补过去。最终包交过去之后，项目里的艺术家们纷纷请假调休，莫芃别的项目还有事，只请了半天的假，下午照样去了公司。
　　她到办公室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寻常。她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个没见过的新人。看着年纪不大，穿着个熨烫过的笔挺衬衫，盯着电脑屏幕微微抿唇，有点不苟言笑的意思。
　　莫芃当时就觉得这人走错地方了，她们这里是游戏的外包公司，员工或多或少都沾点宅。尤其是男的，日常上班清一色的T恤和运动裤，再难得的姿色都能被糟践成咸菜帮子。这人一副都市精英的样子，一定是走错路了才会出现在这里。
　　对这位新同事抱有疑问的不止莫芃一个人，但因为她们这里风气向来互不关心以及焦头烂额，所以过了许久也没人对这位新同事的来历有进一步的探讨。
　　也就只有莫芃，她跟这人坐的近，主动被动地知道了不少关于这人的细节。
　　简单来说，特别格格不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艺术家整体散漫又或是外包公司没有研发压力也没有研发激励，整个公司的氛围从上至下基本上都是要死不活。上班谁都是压着死线之后的15~30分钟才到，职位越高的到的越晚。男的不修边幅，女的也好不到哪去，是偶尔抹个口红都能被揣测是不是要去面试新公司的程度。这种氛围，任谁来待了一个月，都要么融入，要么跑路。
　　结果眼前这哥们，来了俩月，不但每日依旧按着考勤要求出勤，还每天都能穿着一件整洁的的熨烫平整的衬衫。
　　更可怕的是，他还自己带饭。
　　都市打工人莫芃小姐觉得这基本是不太可能出现的奇迹，这人要么已经结婚了，要么就是还在跟自己妈住一块。
　　但是莫芃对眼前这人到底是家有贤妻还是贤母并不关心。他们公司好就好在这里，由于工资偏低所以基本一直留着的人都还在实现满足温饱的阶段性任务，很难有那个余韵关注别人的家长里短。
　　她和这人产生进一步的交集，只能说确实是个意外。
　　那天她早上有个会，9点的。她通勤大概是在1个小时左右，加上起床还有准备会议室，极限也得在7点45起，但是她起晚了。
　　莫芃那天一边在早高峰的地铁上咒骂，一边疯狂思索他们这个普遍都在10点之后到岗的公司里除了保洁阿姨谁能帮她去准备下会议室，好让她能到公司就能把那个该死的会给开了。
　　然后她就想起了这人。
　　她在用teams联系这人的时候还多少有些忐忑的。因为这家公司的风气，他们面对面坐了3个月了硬是一句寒暄的话都没说过。第一次发消息就是让人家帮忙，确实有点没底气。
　　但她的忐忑是多余的，那人回的很快，问清楚了怎么准备会议室之后，简单回了句好的。然后就在莫芃下地铁的时候，差不多把会议室准备完了。
　　莫芃急匆匆赶到公司，时间只差5分钟，她只和那人迎面打了个招呼就进了屋。等她会也开完，整理了下后续的事务，交代给艺术家，又把工作上的事处理了一轮，已经到中午吃饭的时间。
　　在莫芃拿着手机看外卖软件，思索到底是随便吃点什么还是去趟罗森的时候才隐约想起来，她好像忘记和那人说谢谢了。
　　莫芃拿着自己罗森买的卤肉饭在食堂找到她对面那人的时候，他还没吃完。
　　莫芃看他的饭盒，能看出菜就是一个水煮的西葫芦，还有一个类似牛肉饼的东西，还有一些炒蛋。看着非常健康，以及清淡。
　　她状似自然地在那人对面坐下，以午饭的内容作为开场白，问你吃这么健康是在健身吗？
　　那人显然对她突如其来的关心有点惊讶，但是他教养很好地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停下了筷子，非常简单地回答：“不是，我有高血压，需要控制饮食。”
　　他话一说完，莫芃心里就咯噔一下，她盯了一会儿自己刚热好的卤肉饭，木木地抬头看了眼这人，看着他明显比自己消瘦的身体和比自己健康的脸色和作息，一瞬间悲从中来。
　　“卧槽，你这样都能高血压。”莫芃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情商一瞬间降低至极限：“那我这样的是不是快猝死了。”
　　“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莫芃难过得说不出话：“你不要吓我啊，你看着年纪那么小，这都能高血压。卧槽我就知道这个社会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了。”
　　莫芃知道自己这种应对方式应该算是几种最差的选择之一，但是她当时反应不过来，只能说确实被生病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幸好对面那人并不太在意这些。
　　“你不要害怕啊。”那人说话的声音有点慢，有种恰到好处的安抚作用，“我……我是因为上份工作，还有前段时间压力太大了。一般年纪轻的，不会有事的。”
　　“是……是吗。”莫芃镇定了一点点：“没事就好……不，我是说你也是啊，这年纪轻轻的，我看你现在过的也挺健康的，肯定能没啥影响，长命百岁的。”
　　莫芃就是这样，一旦过了那个应激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就开始下意识找补，而且往往找补得十分拙劣。她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离群索居，基本也不主动去讨人嫌。比如现在，她现在已经决定好等眼前这人和她公式化地寒暄完，自己就识趣地拿着她的卤肉饭，该上哪上哪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眼前这人，没有公式化地结束他们的对话。他仿佛是看出她的紧张和尴尬，像是被逗笑了一样地笑了一下，开口：“不用硬跟我寒暄的，没关系的。”
　　莫芃感觉就像是炸出去的毛被这人顺着摸了一下，尴尬地笑笑，说：“……不好意思啊，我这人有点神经兮兮的，一紧张起来就注意力就乱飘。”
　　对面那人说：“也没关系啊，反正这是私底下。”
　　莫芃有点也不知这句话到底有什么魔力，她忽然就有了接话的冲动：“你不觉得这样的人讨厌吗？”
　　对人显然因为这句话磕巴了一下，半晌，有点犹豫地开口：“额……会让人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但是讨厌算不上吧？人不是就会有许多问题的吗。如果大家都是一个样子，这个世界也很无聊，不是吗？”
　　莫芃坐在他对面，对着自己的卤肉饭发了一会儿呆。
　　在卤肉饭彻底凉掉之前，她决定要和这人做朋友。
　　而对于闻浪来说，他的新工作，相对来说，还算顺利。
　　他联系了崔盟，很幸运的他们那边还在要人。闻浪就走了内推的路子，很顺利就入了职。
　　工作内容怎么说呢，确实要比以前轻松一些吧。
　　主要是同事的风格很难让人产生压力。
　　就比如坐在他对面的莫芃，闻浪几乎是第一天见她，脑海里就控制不住地往她头上贴了一个斗大的标签，上书，没长大。
　　闻浪真不是故意的，主要还是莫芃这人实在是太不着调了，永远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身躯来上班，形象基本等于没有，项目出事就立刻在办公室里开始哀嚎。
　　闻浪甚至被这风格搞得有些困惑，怀疑自己是不是跟不上时代了。
　　崔盟有次跟他喝酒，听他居然有这种顾虑，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在闻浪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谴责目光里，崔盟跟他说，你也不想想现在拿的是多少工资，以前拿的又是多少工资。
　　“来这里的，这么点工资也能踏实干下去的，多少都是有点奇怪的人啦。”崔盟说：“挺有意思的，有时候就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看似密不透风的水泥丛林里就会多出一块莫名其妙的湿地来。”
　　崔盟拍拍闻浪的肩膀，让他先放松一点，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吧。
　　闻浪对崔盟的话似懂非懂，但是很快，他就已经适应了在这个地方上班。
　　能容忍足够多奇怪的人的地方，是有其独特的好处的。它能容纳别人，也能容纳你。当闻浪有一次和莫芃两个一人一杯清茶，做义务老娘舅，调节了一个下午关于原画抱怨3d把某只石狮子建的完全不威武之后。闻浪对为了这种问题都能真情实感抱怨的公司，萌生了一股切实的好感。
　　一个能容忍这样，拖累生产力，但明显很有人性特点的问题产生的公司，确实是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的。
　　闻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过去，可能终于走运了一次。
　　他也很快就和莫芃成为了朋友。这么一个，和他的过去毫无牵扯的，女孩，竟然意外地成为了一个，他能够讲自己那些往事的人。
　　闻浪是真的没想到，只觉得自己幸运。
　　时间还在一天天往前面走。幸运的伤终于好了，就是毛还没有都长起来了，看起来这秃一块儿，哪秃一块儿的，十分有碍观瞻。但是由于幸运本来就不是拘泥于这种外貌的小猫咪，所以恢复的很快，完全看不出任何的心理阴影。
　　倒是闻浪在想要不要搬家。
　　郑一鸣那事着实把他吓到了，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闻浪对外卖，快递，甚至只是陌生来电都会神经过敏。
　　他和卫佑亭问过这件事，卫佑亭在电话那头语焉不详，但是告诉他可以放心住，绝对不会再出事了，如果要换房子，也最好跟他说一声。
　　闻浪听他话不说完，知道也许是蒋家有安排。于是也不多问了，只说好。
　　他离开蒋家已经四个月了，这四个月他没听到任何来自蒋驭野的消息。偶尔听到一些，不是通过许书文，就是通过卫佑亭。
　　他们当然还保留的有qq做联系方式，但是常常是闻浪留言之后过了很久也没有回复。有时候闻浪正好拿着手机在看，秒回了蒋驭野的消息，也不见他再回过来。
　　现在打开qq，对话还停留在上次，他问起许书文，蒋驭野才多说了一点。好像是教职转移的不顺利，大概下个月就要回去美国了。
　　闻浪不知道许书文的离开是否说明他们的交往结束。他想和蒋驭野聊一下，却发现这么久过去，他和蒋驭野之间的关系好像还是变得非常奇怪。有些当着他面能说出口的，通过手机又问不出来。
　　他们之间的事情本来应该算是终于说清楚，却又好像其实从来没真的说清过，他们两个都拼命撕扯过一阵，但是都没什么用。
　　后来又过了半年，闻浪有一次刷社会新闻，刷到郑家的二小姐订婚的消息，正好在那张照片的旁边里面看到了蒋驭野。摄影师很会拍，俊男靓女，一对璧人。
　　那之后，闻浪就不再给蒋驭野发消息了。
　　闻浪看上去还是非常的平静，平静到几乎诡异。他开始很认真的过自己的生活。做饭，养猫，养花。那两株被他从蒋家挖出来的玫瑰和月季全部成活了，但是还没长成气势，就那么光秃秃的攀着阳台的一侧。闻浪嫌不太好看，去花鸟市场抱了新的花回来，什么都养，铁线莲，绿箩，蝴蝶兰，紫菫。卫佑亭有一次来的时候对他这幅早早养老的架势很看不惯，开始劝他要不要趁年轻，再找个伴吧。
　　闻浪当时正在浇花，完全看不出有没有把卫佑亭的话听进去。直到最后卫佑亭告辞，闻浪送他的时候，才叹息式地接上了一句。
　　“不用了，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送走了卫佑亭，闻浪给幸运换了食水，就开始洗漱，准备睡觉。
　　他一直在用蒋驭野以前用过的那款洗发水，有很重的草木香气。洗完之后留在头发上，会让他在睡前，那一点因为半梦半醒而让思绪显得暧昧的时刻，恍惚间又回到了住在蒋驭野身边的那些日子。仿佛鼻尖萦绕的丝缕香味，还是那个人头发上的味道。那曾经是一天里最好的时候，没有工作，没有吵闹的酒吧音乐，灯光昏暗，万籁俱寂，而心上人就在眼前。
　　所以后来，在闻浪和莫芃回忆这些的时候，其实也不觉得抱着一个注定落空的期待活下去是多么孤独的事。他终究还是从这场漫无止境的单恋里留下了许多东西，甚至还是最好的那部分。
　　十六岁的蒋驭野活在盐水冰棒留在舌尖的甜味里，十八岁的蒋驭野和二十三岁的蒋驭野头发上是一样的草木清香。而二十六岁的蒋驭野，身上有威士忌混着香水氤氲出的美梦。
　　闻浪觉得，某种意义上他其实比许书文更加幸运。
　　他已经拥有过很多东西。
　　后来，时间又在每日庸碌的脚步声走过了很久。不知是第几个新年又到了，闻浪的人生始终风平浪静。
　　这一年闻浪二十八岁，他还是只爱过蒋驭野一个人。


第88章 87
　　“年会，你去不去。”
　　不知道是因为一帮宅男宅女太不爱出门还是本来就很难在年会扎堆的年末约上好位子。聿恒的年会时间安排一直都很诡异。有年初的，年尾的，年中的，还有中秋节的。
　　这一次的年会安排在中秋节假期之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自助餐，找了一家日料店。
　　年会虽然本意是希望沟通一下大家的感情，但是他们这家公司的风格比较独树一帜，确实每年不去的人都很多。就比如此刻，莫芃一边刷着公司频道的信息，一边问闻浪。
　　闻浪知道她意思，那就是如果他不去，莫芃也不去了。
　　闻浪每逢各个聚餐或者聚会都会被莫芃问这么一句，他一开始还以为莫芃是在客气。后来发现她就是真的，宛如高中那会儿找人一起上厕所一般的，问他去不去。
　　闻浪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下意识问她：“我没来之前，你是问谁啊？”
　　莫芃迷茫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没来之前我都不去啊。”
　　闻浪没话讲了，这很合理。
　　按理说，参加年会还是要打扮一下的。闻浪第一年去的时候还是穿的他那身好西装，结果那天上班，莫芃眼神阴恻恻地打量了他一天，最后准备去会场的时候，硬是压着他回了趟家，把衣服换了。
　　后来到了吃饭的地方，闻浪才知道是为什么。年会有活动，人事每年都找不到自告奋勇参加的人，于是每年都守株待兔，看着个盘靓条顺的就威逼利诱之，逼迫人家赶鸭子上架。莫芃在闻浪劫后余生的眼神里非常深藏功与名地拍了拍他肩膀。
　　“知道你社恐，不用勉强自己。”
　　后来闻浪就开始随便穿了，他现在上班都不怎么穿西装了。莫芃天天在他耳边灌输人一定要活着舒服，衣服如果穿的不舒服那就不能叫衣服等诸多的歪理，闻浪给她念的烦了，就顺从了。他现在夏天T恤冬天卫衣，看上去倒是直接年轻了五岁。
　　年会的地方不太好找，是一个复合商场顶楼天**立出的建筑物。闻浪和莫芃到的时候都有点晚，天上还在下雨。等进了餐厅，才发现这一天这家看着不大的小餐厅，还承接了另一场年会。
　　闻浪从眼神落在那块欢迎牌子上的第一秒起，心跳就开始加速。莫芃跟在他后面一边刷手机一边往前走，一没留神就撞在了他身上。
　　“怎么了。”莫芃一边揉揉被砸疼的鼻子，一边往前望，等看到那个写了“bluetree”的欢迎牌，她就啊了一声，不说话了。
　　莫芃这两年已经把闻浪的过去摸的一清二楚了，不是闻浪藏不住话，实在是莫芃太能问了。她有自己的事业，搞漫画的，对八卦的热爱简直堪比狗仔。只可惜搞漫画搞的热火朝天，一穷二白，屁都养不活，所以只能含泪出来打工，也只有聿恒这种公司能容她成天把心掰成八瓣使。
　　“没事。”闻浪说：“他一般都不来的。”
　　这话不知道到底是安慰自己还是提醒自己，闻浪在两个呼吸之间就恢复了脸色，喊着莫芃进去坐。
　　在莫芃的认知里，虽然闻浪从来不说蒋驭野什么坏话，但是她还是认为这个人一直游走在一种薛定谔的渣的状态里。说他无情吧，干的事好像还挺念旧，说他情深吧，确实也不咋干人事。
　　聿恒的年会很朴素，除了有个抽奖互动，就是各个部门自发地给老板敬个酒，没什么其他环节了，基本都在吃。
　　闻浪莫芃和另外两个同事在角落里坐了，除了偶尔说一两句话，全程都在吃东西。连抽奖的动静都没怎么打扰他们。
　　闻浪倒是有点吃的心不在焉，虽然是一家店，但是这家日料店的隔断做的很好。他们公司包了一这个半边，坐下来基本就看不到别的人。
　　闻浪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但是思维很难不往外发散。最后莫芃吃饱了，看出来他坐立不安，问他要不要干脆先走了。
　　年会是自助餐，吃起来倒也是聚餐那样大家坐在一起的。闻浪看了下手表，想一般都是10点前散场，这个时候早了点但也算不上不礼貌，于是点头。
　　莫芃就不吃了，收拾东西，准备跟闻浪一起去地铁站。
　　两个人穿好外套，和同事告别就出了餐厅。等离开了那个环境，闻浪才开始觉得好受一点。天上还在飘雨，闻浪吐了一口气，看暖气在空气里化成白色的雾。
　　莫芃穿的有点薄，在冷风里站着没一会儿就受不了了，从旁边去戳闻浪的腰，催他快点走。
　　闻浪被她戳的有点痒，稍微侧身躲了一下。莫芃和他闹起来的时候向来不管自己今年贵庚，觉得好玩就继续往他腰上戳。反正这间餐厅是独立出来的建筑物，这个大平台也没其他的店，外立面也没什么窗户，她乐得装幼稚。
　　闻浪和莫芃就这厢闹着玩，他们两个走到一处偏门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开了。一个穿着羊绒大衣的人就这么推门走了出来，差点儿和闻浪撞上。
　　就在莫芃心说，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这么老土吧的时候，那头闻浪却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神色自然地和人打招呼。
　　故人倒的确是故人，只不过不是蒋驭野。
　　那之后就没有任何插曲了，闻浪和莫芃都顺利抵达了地铁站，按照自己的道路分开。
　　闻浪坐在地铁上，看着窗外一片片划过去的广告牌，心想还是他想多了。这个城市这么大，如果不是特意去找，哪有那么容易能遇见呢。
　　进小区的时候，闻浪还是走他走顺了那一条小路，没什么人，偶有几家住户牵着只狗在楼下遛弯儿。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倒显得这条回家的上没有那么寂寞。
　　走到离他家的门洞还有一栋楼的距离时，闻浪忽然闻到了一阵浓烈的桂花香气。
　　他停住了脚步，驻足片刻，四处张望。
　　上海的桂花，如果应季开放，就是这么霸道的。盛放的花瓣花蕊都带了点金秋的黄色，香气浓烈逼人，几乎有种压倒式的壮烈。
　　花开的这么轰轰烈烈，总让闻浪又想起，其他的，什么人。
　　闻浪在那处楼下停驻了良久，他没有走开，寻着那花香去找那颗不知道在哪里的桂花树。他只是在花香中站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面走了。
　　闻浪转过转角，家楼底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下面站在一个人。
　　蒋驭野穿着驼色的大衣，站在那里，仰着头，就这么不动声色地一直往楼上看。
　　他好像听到了有人靠近的脚步声，脸上显出一点被打扰到的扫兴，转过头去看来人是谁。
　　上海金秋的桂花月夜里，街灯柔软，香气弥漫，人和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好像只有花香和月光。
　　这就是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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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显然还有再破的风险


第89章 88
　　闻浪是有想过，他们俩再见面的时候，应该是个怎么样个场景的。
　　也许已经彻底的时过境迁了，两个人都年逾40岁，蒋驭野刚离婚带着孩子，约他找了一间咖啡馆聊聊往事。
　　也或许蒋驭野比那还混蛋一点，比如说敢于给他发婚礼请柬或者孩子百日酒的邀贴。他也许会送上沉默的祝福，也可能被蒋驭野的混蛋彻底逼疯，带着一箱自制炸药前往和蒋驭野鱼死网破。
　　但是眼前这个景象他确实是没想过的，他刚开口，喊了声他名字。蒋驭野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们之间又是那种漫长的，仿佛没有会持续到世界尽头的沉默。
　　然后下一秒，眼前的人就突然晃了一下，蒋驭野怔愣了那么一瞬间的时间，突然直接几步就冲了过来，右手从后面抱住闻浪的头，开始亲吻他。
　　闻浪被他亲上的一瞬间就彻底傻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再次见面，蒋驭野会变得这么直接和冲动。
　　闻浪瞬间天旋地转，眼前只有蒋驭野闭上的眼睛。他本能地想推开他，但是蒋驭野的动作很大，很用力，他只好稀里糊涂地被他亲，一会儿想他不是订婚了吗？一会儿想他们上次分开的时候，是下次见面就可以接吻的气氛吗？一会儿又开始自暴自弃，觉得这该不会就是个梦吧。
　　这当然不是个梦，闻浪没有梦见过和蒋驭野接吻。
　　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但两年前在蒋家那个宛如打架的吻也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蒋驭野亲了他很久，直到闻浪快喘不上来气才离开，但是唇齿依旧不离开闻浪的脸庞和脖颈。闻浪被他厮磨地几乎全身都要发起烫来，不知道蒋驭野究竟在干嘛。
　　他们跌跌撞撞地纠缠着往楼上走，闻浪几乎是刚开了门，蒋驭野就推揉着他往里面进。门在他身后被带上。幸运本来跑来了门口来接人，被纠缠着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吓到，忙不迭地又跑了。
　　等到蒋驭野终于亲够了，闻浪才得以喘上口气。他现在被蒋驭野整个人压在地上，地板很凉，也很硌，但是他全身的皮肤都很热，应该也很红。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看向还在他颈窝里厮磨的蒋驭野，满脑混乱，想了很久，问的第一句话是。
　　“你和郑玫怎么样了？”
　　闻浪不知是怎么回事，听闻浪问，动作一点都不停，回答：“下个月结婚。”
　　闻浪整个人都僵硬了，他在僵硬片刻之后，开始拼劲全力地挣扎起来，蒋驭野没留神，失手被他打了好几下，这才冷静了一点，慌忙开口：“不是和我结婚！”
　　闻浪这才没有动了。
　　他推开蒋驭野，整个人往后退，坐在地上撑起身子和他对视。
　　蒋驭野在他宛如看王八蛋的眼神里败下阵来，眼神还是热的，语气里却有不知名的委屈。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蒋驭野有些可怜地说：“要结婚了，还来撩拨你。”
　　闻浪心说这居然也能可怜？自从他和郑玫订婚那天开始，至少在这件事上，就凭蒋驭野今天还敢来亲自己，就完全可以算是个真正的混蛋了。
　　蒋驭野一看闻浪的眼神就知道他怎么想的，有点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顺带手把闻浪拉了起来。
　　他们俩尴尬地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蒋驭野摸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好像是点开了什么聊天记录，凑到闻浪眼前看。
　　闻浪莫名其妙地拿过来，一眼就看到一张郑玫抱着孩子躺在的照片，旁边有个金发碧眼的帅哥，两个人靠得非常近。
　　“她和她爱人，孩子是去年出生的，她爱人好像是个科学家，婚礼定在瑞典，下个月结婚。”蒋驭野三下五除二把事情交代清楚。闻浪还是茫然，对着那照片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抬头问蒋驭野：“那你和她订婚是怎么回事？”
　　蒋驭野面露一点尴尬，答非所问：“郑一鸣进去了，他爸出了事，一直在找人保。今天出来的消息，大概率保不住了。他们家老爷子拍的板，郑家的继承人现在是郑玫。”
　　蒋驭野说的已经足够含糊，他这几年并不好过。蒋家只是商人，想要不被拿捏几乎绝对不可能。他只凭着一个未婚夫的身份在里面帮助郑玫，得到今天这样一个结果，受的都是不知怎么开口的苦。
　　他说的那么含糊，但闻浪已经听懂了最重要的部分。
　　他呆呆地握着手机，像是在听什么玄幻故事一样地抬头看蒋驭野：“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可以选我了？”
　　蒋驭野看着闻浪的眼睛亮亮的，这么会儿的功夫也足够月光照亮这一方小小的角落了。
　　“我还可以选你吗？”
　　蒋驭野期期艾艾地问。
　　闻浪当场就崩溃了。
　　他的崩溃来的太突然，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带着满脸的泪水，把蒋驭野按在墙上亲了。蒋驭野被他亲的两颊泛红，眼神却还是亮。当他意识到闻浪已经从激动中醒过神来，就拉着闻浪的手，反客为主，把闻浪搂在怀里继续亲吻。
　　时光似乎在这些亲吻当中消弭于无形，好像他们没有分开过，闻浪昨天才从蒋家离开，而后脚蒋驭野就追了上来。
　　他们两个人都亲的算是毫无章法，打架一样，只知道贴近和摩挲，一路跌跌撞撞地亲到了客厅，双双跌倒在沙发上互相啃了一会儿，才又互相撕扯着进了闻浪的卧室。
　　这晚上其实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两个人像是两只久别重逢的小动物，互相纠缠着纠缠着，就那么纠缠着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闻浪从一片混乱的床上被跳上床的幸运踩醒。他猛地坐起身来的时候，才想起来幸运食水昨天晚上忘记添了。
　　而导致他忘记添粮的罪魁祸首，现在正睡在他旁边，一双长手箍着他的腰，闻浪动也动不了。
　　闻浪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捏他的脸，蒋驭野衣着十分光鲜，但是眼下有两年前没有的青黑，脸色也很疲惫，大概是很累。
　　昨晚宛如迷梦一般的经历此刻化作了现实，闻浪看着蒋驭野睡着的脸，只觉得心脏忽然很轻，人也很轻，仿佛在一场长梦里未曾醒来。
　　他现在的工作赚的不多，但确实是清闲不少，又适逢中秋假期，于是这场不知是现实还是梦境的重逢来的竟如此恰如其分。
　　闻浪忽然发现，他终于有机会，也终于有时间，来想想怎么和蒋驭野在一起。
　　这对他来说，完全是新鲜的领域。
　　虽然也没那么新鲜，他高中的时候就知道怎么和蒋驭野在一起了。
　　闻浪彻底睡醒之后，在犹带着做梦般的余韵里，把蒋驭野箍着他的手掰开，下了床，有条不紊地去处理这小小一室户的家事。
　　蒋驭野在他起来之后过了两个小时才完全的醒来。他眨巴眨巴眼睛，闻到了窗户外面飘散进来的楼下桂花树的香味，手在虚空中握了一把外面的阳光，然后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下床去找闻浪。
　　闻浪在煎蛋饼。
　　幸运抱着它的猫饭碗吃的欢快，闻浪在美梦成真的感觉里实在是太开心了，又因为昨天晚上忘记喂它而心有愧疚，于是给它拆了猫条拌冻干。幸运因为体重过重，很少能有这么个待遇，逢年过节不过如此，高兴的要死。
　　闻浪也高兴，蒋驭野在他身后看着他忙碌，闻浪现在不常穿衬衫，喜欢棉质的家居服。有时候看上去和读大学的大学生差不了多少。
　　大学，那是他们相遇后，唯一一段蒋驭野全然错过的时光。
　　没关系，蒋驭野想，这样的错过，不会再有了。
　　吃过这顿早午饭之后，蒋驭野决定直接住下来。
　　闻浪没有异议，他们明明两年未见，对蒋驭野的任性要求，他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唯一的问题是。
　　“你东西呢？”他看着完全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带的蒋驭野：“你昨天晚上跑过来，就是纯过来站在下面看的吗？”
　　蒋驭野正在喝豆浆，闻言就开始咳嗽。
　　闻浪这就知道了，真的就是脑子一热直接跑过来的。
　　蒋驭野原本计划的没那么早。郑家的事，彻底结束还是要看郑家那边什么时候完全放弃郑一鸣。昨天虽然听着个信，但是并不是非常稳妥。
　　但是他看到手机里那个消息，就再也忍不住了。他站在蒋家的天台上一边抽烟一边吹了半晌的冷风，想闻浪，想猫，想闻浪那个小家。
　　然后他就随便披了件外套，找了辆车，开车找过来了。
　　他这两年，如果换一个评价标准，过的也还可以。他每次远离闻浪去过他二世祖的日子时，在别人眼里都是最风流多金的幸运儿。衣食住行自不必说，蒋家的资产，他自己的事业，郑家的未婚妻。就是娱乐生活，他自己本来就是最顶级的玩咖，何况他身边还有童洋，夜晚从来不缺乐子。又因为换了地方和时代，也不像以前小时候那样，会见识那么多脏的东西。
　　按照文颂龄的话，他已经活出来了，往后都是很好的人生。
　　可他总是觉得很无聊，很想念闻浪。他唯一不能直接去找他的理由，就只是还没解决郑一鸣。
　　除了冯珂，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打算。蒋彧州和文颂龄都很高兴，郑玫是郑家这代唯一的女孩。还是嫡系的女孩，她的婚事早在她未成年的时候就被盯上。蒋彧州当年多方投机，也只是想送他去给郑一鸣做玩伴，没想过他能攀上郑玫。
　　蒋牧原也很关心这事，找他谈过几回，都被他绕过去了。
　　蒋驭野觉得郑玫下个月公布婚事的时候一定很精彩，运气好文颂龄或者蒋彧州还可能被他气得脑梗也说不定，一箭多雕，简直应该开香槟庆祝。
　　所以，他其实不应该这么早就来找闻浪的。
　　还不到时候，还有变数，可是他实在是等不下去了。
　　他上一次觉得等不下去的时候，是去年过年的时候。
　　他当时刚和郑玫订婚，蒋家最是春风得意，过年的时候难得文同竹都亲自来拜年。蒋驭野陪着蒋牧原忙前忙后，从小年一直忙到元宵才消停下来。
　　他在那一年三十的深夜里，自己一个人躲到天台抽烟，一包接一包的，抽的烟雾缭绕，最后被怎么都找不到人的蒋牧原发现。蒋牧原那天晚上难得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他旁边，吸了一晚上二手烟。
　　蒋驭野知道蒋牧原在害怕什么。他每次想闻浪和要发疯的行为几乎是一致的，如果那天蒋牧原没有上来，他可能会“失足”落下天台，然后再折腾个大半年，直到在各种机缘凑巧里，重新见到闻浪才肯甘心。
　　但是蒋驭野也知道他其实不会这么干了。上次他这么做，闻浪差点出事，他现在回想起来都心惊胆战，实在不想再试一次。
　　于是他一直忍到现在。
　　也只能忍到现在。


第90章 89
　　以前他俩住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未成年，就是才20出头，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们以前高中的时候学校会组织睡午觉，12点到下午一点半。蒋驭野当年就趁着午休做各种别的事，闻浪则会睡，他一直都活的很累，有休息的时间都会拿来睡觉。
　　现在也还是这样。
　　他们吃过饭，蒋驭野自觉地把碗洗了，闻浪把家里清了次灰，然后就开始生理性地犯困。
　　这种假期，他基本都是要和幸运一直在床上赖着的。现在是因为蒋驭野在旁边，他一直忍不住要抬头过去看他。也不太能睡的着。
　　蒋驭野其实没有他表现的那么悠闲，他之前只拿股份还好，这些年开始和郑玫合作。产业和投资也扩大了。他在闻浪这里赖了半天的时间，已经积攒了有很多邮件没有看。
　　一些小事可以就在手机上处理，但是还有很多事要去公司。他现在名下除了bluetree也有其他的企业，每天都很忙，基本是没有假期的。
　　他趁着给闻浪洗碗的间隙里想这些琐事，想着下午再去趟公司，然后把笔记本也带过来。蒋牧原那边如果要问，那就再说吧。
　　碗不多，很快就洗完了。他洗碗的时候，闻浪以倒水，检察冰箱等理由来他周围晃了半天。蒋驭野觉得内心很酸，又很甜。他有点做作地故意不去看闻浪，然后在洗完碗之后，趁着闻浪再一次暗戳戳地凑上来的时候，转身伸手，一下就抱着闻浪的腰，把他抱近了，直接就埋头在闻浪的颈窝里蹭。
　　闻浪被他抱的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就开始脸红，忙不迭地想把蒋驭野推开。说自己只是要看下冰箱，没有别的意思。
　　蒋驭野才不管他有没有别的意思，他自己就有别的意思。
　　他蹭完人就亲了上去，两人在水池边接了个吻。
　　闻浪还是迷迷糊糊的，一吻完毕，看着眼前的蒋驭野，情不自禁地用手去捏他的脸。
　　“你是真的吗？”闻浪完全是无意识地在问。
　　蒋驭野一下就笑了，说是不是真的你摸摸不就好了，说完就拉着闻浪的手往其他地方送。
　　闻浪这下才真的脑子当机，他从来没见过蒋驭野这幅耍流氓的样子，闹了个大红脸，不由分说地就把蒋驭野推开，立刻跑回卧室，还把门带上了。
　　蒋驭野看着好玩，他其实根本没有那种意思，他就是想逗闻浪，看闻浪各种各样的表情。
　　他一点都不急，他从高中开始，只要留在闻浪身边就总会有这种不知从哪里来的从容。只觉得时间很慢，人生很长，天气也很好。
　　闻浪不出来，蒋驭野虽然还有一堆事要做，但是也不急着就这么出门。他走到客厅的阳台那边。他是在这个家住过的，一切细节都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个人，陌生的是那个人的生活。
　　阳台上，闻浪种了很多花，蒋驭野除了月季以外都不认得，不是每株花都开的很好。虽然它们都各自有自己的架子和攀爬的杆，有条不紊，看得出来主人用心的打理过。
　　蒋驭野用手情不自禁地去碰了一朵正在盛开的玫瑰的花瓣。花色红的接近于黑色，花型也很漂亮，底下的花盆边缘还插着个小木牌。蒋驭野以为那是花的品种，拔出来看，然后看到上面用毛笔写了三个端正的字。
　　蒋驭野。
　　蒋驭野拿着那小木牌的手都不动了，时间在这一刻变慢，简直像是凝滞了。等他回过神来，心里已经全是各种，忽然涌上的，或是酸涩，或是浓烈，或是不忍的感情。
　　闻浪给他种了一盆玫瑰。
　　蒋驭野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那块写了他名字的小木牌插回去，坐在离得近的沙发上平静了一会儿情绪，然后毫无征兆地开始喊人。
　　“闻浪！闻浪。”
　　闻浪正在屋里纠结要不要出去，听到蒋驭野喊他就推开了门，也不敢完全走过去，就躲在门那边，问：“怎么了？”
　　蒋驭野扭头过去看他。
　　“你都亲了我那么多下了。”蒋驭野把好好一句话说得像是闻浪亏欠了他什么：“怎么还不给我钥匙啊。”
　　闻浪被他那眼神一看，心内震动，脚下就是一软，好容易站稳了，立刻回屋给蒋驭野翻箱倒柜地给蒋驭野找备用钥匙。
　　真是要了命了，闻浪想，这人怎么比当年还要会撒娇啊？
　　等蒋驭野终于拿到钥匙，把它仔细地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串上。冯珂的电话又打来了。
　　蒋驭野无缘无故消失了一个早上，现在找他的人已经在排着队焦头烂额。冯珂在新办公楼的高层办公室里给他打电话，声音简直算的上气急败坏。
　　“你有谱没谱儿？你以为现在很闲？”冯珂骂骂咧咧：“两个小时内看不到你，一会儿那个会你就自己远程去吧！”
　　蒋驭野边看闻浪的小花园边接的这个电话，满脸都写着消极怠工。
　　“没说不去……我……”蒋驭野话都说的很犹豫：“行吧，我这就出门。但是今天中秋节诶冯珂，你有点人性……”
　　冯珂直接把电话挂了。
　　蒋驭野立刻开始对着手机生气，他平时不太这样，但是在闻浪这里却怎么也忍不住。
　　他在这里为难，闻浪当然就看出来了，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了半杯，然后说：“你要有事，就先走呗。”
　　闻浪从来不是感性会压过理性的人，虽然他确实想趁着假期和蒋驭野呆在一起什么的。但是如果蒋驭野有事，他不是不能理解。
　　蒋驭野嘴角往下一撇，委屈的话张口就来：“你都不留我。”
　　闻浪实在是被他闹的有点头疼，水杯往茶几上一放，转过头来问他：“我倒是想留你，你刚才不是自己已经答应冯珂了吗？”
　　蒋驭野听了这话立刻就不对着手机生气了，他开始对着闻浪生气。
　　他幽怨地看了一眼闻浪，在闻浪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从另一侧的沙发爬了过去，鞋都没脱，直接把闻浪压在沙发上开始亲吻。
　　闻浪被他扑个正着，他位置不好，反抗又不太推得动人，正不知道该怎么做，蒋驭野就把手往他衣服里伸了。
　　“蒋驭野！”闻浪是真没经历过这个，当即叫了出来。蒋驭野手跟定海神针似的动也不动，头还埋在闻浪头侧，声音闷闷的：“你又要把我推开吗？”
　　闻浪当时脑子都懵了，回忆纷杂沉重却又好像被蒋驭野握在他身侧的手轻易挑起，激起漫天烟花，他张张嘴，想说这些事一码归一码，但是就是说不出口。
　　半晌，闻浪把推蒋驭野的手放下了。
　　等蒋驭野春风得意地离开闻浪的家去开那个见鬼的会，闻浪一个人躺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眼神湿润，满面潮红，整个人都不太好。
　　他是怎么回事啊？！闻浪完全招架不住现在这个蒋驭野，他是怎么回事啊？！
　　闻浪躺在沙发上，旁边幸运走来走去，它对蒋驭野不亲近，蒋驭野在屋内活动的时候都躲得很远，这会儿他走了才肯出来玩。
　　闻浪看了眼幸运，顺手撸了撸他的毛，然后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他还记得把今天的降压药吃了，然后去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准备去超市买点东西。
　　他不知道蒋驭野今天是不是还会依他所言的回来住。但是这不妨碍他去买点吃的食材和其他东西。
　　毕竟是中秋节了。


第91章 90
　　蒋驭野再次回闻浪这间屋子的时候，就不是空手了。
　　他和冯珂把工作忙完，又开了几个跨国的技术会之后，毫不犹豫地要冯珂给他补偿——陪他搬家。
　　冯珂中秋节什么安排都没有，这几年他们的资产逐渐扩大，冯珂忙的家都不回，她也不想回。冯家是有自己的产业，但是没她的份，全给她弟弟了。冯珂以前还觉得很不公平，这几年盘子做的大起来，她也开始觉得无所谓了。
　　冯珂知道蒋驭野想搬去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边给他找车一边吐槽：“你悠着点，多少人还盯着你，而且你们要同居为什么不住去你那里？闻浪那我记得房子很小吧，还是租的房子。”
　　蒋驭野完全不在意这种细枝末节，他情绪非常高昂，回冯珂说：“你不知道，他那里种的有花，我都不认得，家具好像也换了，啊，还有lucky。”
　　冯珂完全不觉得蒋驭野一一细数的这些好处到底有什么真的好的。她给蒋驭野安排了车，又当着蒋驭野的面给郑玫通了个视频电话。
　　郑玫正带着孩子在国外度假，接起电话的时候就在花园房里看小孩子玩。听冯珂说蒋驭野要出轨，就坐在那边笑得花枝乱颤。
　　“挺好的呀，我们家也太时髦了。”郑玫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快点出轨吧，不然Nils总觉得我们对不起你，他每次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谴责地看着我的时候，我简直心都要碎了。”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Nils刚好来花园房里给郑玫送书，他们当着冯珂和蒋驭野的面接了个吻，Nils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跟蒋驭野打了个招呼，然后视频就被挂断了。
　　冯珂把手机收起来，唏嘘道：“行了，再下一步就差不多是昭告天下了，那我就不陪你了。”
　　蒋驭野斜了她一眼，问：“你就不准备找个伴吗？”
　　冯珂立刻有种恶寒袭上背脊，说：“不要了，我现在想到结婚就想到财产分割就想到股权被稀释，然后马上就是董事会投票把我踢出公司——你就不能盼着点我好？”
　　蒋驭野哈哈大笑，说董事会踢你出去？谁信啊。
　　他这种态度没法儿减少一丝一毫冯珂的焦虑，冯珂还是翻他一个白眼。又思忖再三，想着人多口杂，等司机到了之后就让他回去，自己开车去送这一趟。
　　他们到的时候，闻浪正在煮火锅汤底。
　　他买了食材，又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很久没用的煮火锅的鸳鸯锅。他不确定蒋驭野会不会回来，所以准备火锅是最好的，一个人吃两个人吃，煮多煮少的问题。
　　于是等到蒋驭野拿钥匙开了门，闻浪看到跟在他后面的冯珂，才生出某种侥幸来。
　　“啊，冯总。”闻浪有些生疏地和冯珂打招呼：“留下吃饭吗？”
　　冯珂想说不用，但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说：“我不太吃辣，能行吗？”
　　“行，有菌菇底的。”闻浪笑笑，然后进屋去给冯珂拿碗筷。
　　蒋驭野的东西没收拾的很多，他这些年去哪都好似旅游，东西都是那些，随便装点就走。他和冯珂一趟就基本全搬上来了。
　　因为要吃饭，东西暂时还没收拾，就堆在一边。他俩换鞋进门，蒋驭野抬眼就开始和冯珂拌嘴：“就你要求多。”
　　“你就能吃辣？”冯珂反唇相讥，然后想：“也是，你不吃辣，闻浪应该就不做了。”
　　蒋驭野眉毛皱了一点，正要说什么，闻浪已经把菜都摆了出来，招呼他们吃饭了。
　　火锅，半边辣锅半边菌菇，食材看着都很新鲜。冯珂拿出来检阅的目光看了半天，也只能承认，还行。
　　蒋驭野没她那么多事，坐下就开始吃东西。
　　一顿饭，算得上主宾尽欢吧。
　　吃过饭，脏碗筷都堆在厨房，蒋驭野在冯珂震惊的目光里去洗了碗。闻浪则跑到阳台，从他那些花花草草下面挑出来一个被报纸包着的球状物出来。
　　冯珂对这一整屋的穷酸或者说朴素的东西都没什么兴趣，直到闻浪从那报纸堆里掏出个哈密瓜才分了一点眼神过去。
　　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品种，看果型就只是普通的哈密瓜而已。
　　闻浪拿着哈密瓜进了厨房，和蒋驭野小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把那哈密瓜切了，用玻璃碗装着，放了几把水果叉，摆了出来。
　　冯珂是在吃进嘴里的第一瞬间觉察出来不对的。
　　一种熟到了近乎极致的甜味，果肉已经濒临走向腐烂的边缘，却还是新鲜的。这种新鲜在嘴巴里咀嚼得第一刻，就仿佛像被烹饪过一样化开。果肉只保有一点咀嚼的纤维感，其余的部分简直化成了一汪甜蜜。一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哈蜜瓜，居然能有入口即化的口感。
　　冯珂吃惯好东西了，是相当识货的。她盯着那哈密瓜都有点愣，想着该不是厨房里放的还有别的瓜，给偷梁换柱了吧。
　　蒋驭野也被那瓜惊了一下，他没有冯珂那么多矜持，直接问：“瓜哪买的？”
　　“就楼下水果摊啊。”闻浪去给他们倒了茶，他有个能看水温的烧水壶，看水温到了80度就倒了出来。一边给冯珂和蒋驭野泡龙井，一边接话：“好吃么？我和公司里的同事学的，她好厉害，教我怎么把瓜催熟。有点难，一不小心就放过了，这个应该刚好。”
　　闻浪没觉得自己端出来什么好东西，他把茶放在茶几上，很自然地招呼到：“喝茶。”
　　龙井这个时间早就过季了。过季了的绿茶肯定没有当季的好喝，可是冯珂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块熟得几乎天衣无缝的哈密瓜折服，她喝下那口茶，狮峰龙井熟悉的味道里，还是有一种奇妙的口感，有种若有似无的豆子味，显得很特别。
　　蒋驭野也喝了，眼睛一亮，说：“你今年买了啊？明前的？怎么一直没喝完。”
　　闻浪喝茶还是跟着闻磊当年学的，他们老家离好几个产茶的地方都近，说不上喝茶的行家，但自己平时喝的茶是会挑一挑的，之前在上海活的太累，半点做这些的兴致都没有，现在倒是都捡起来了。
　　“喝不完，也不好丢了，反正豆子味儿也还挺顺口的，你不要？那我给你泡别的？”闻浪说着就要去换。
　　“别忙活了，这个就挺好的。”蒋驭野把他拉下来，对着冯珂说：“你说是吧。”
　　冯珂默默把自己那杯茶咽了下去，然后清了清嗓子，说：“嗯，挺好的。”
　　然后她又状似轻描淡写地开口：“瓜还有吗？能不能给我一个？”
　　闻浪听了，面露难色，说：“吃这个要看时间的，瓜倒是没什么，但是放过了就坏了。我今天给你，你能明后天就吃了吗？”
　　冯珂点头，说明儿带回家就吃了。
　　她这样说，闻浪才起身去阳台给她挑瓜了。
　　闻浪身后，蒋驭野无声地对冯珂做口型，意思是你好自来熟啊。
　　冯珂无声地怼回去，她和闻浪本来就很熟，当年多少会都是一起开的。
　　闻浪拿着瓜回来的时候嘱咐了几句冯珂这瓜要怎么放。冯珂不太耐烦伺候这些东西，说：“反正蒋驭野跟你在一块，以后还会经常见面的，你下次再教我，我今天就先走了。”
　　临走的时候，冯珂抱着那瓜，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从西装外套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个红封出来，没给闻浪，塞给蒋驭野了。
　　“恭喜同居，不用送了。”


第92章 91
　　蒋驭野和闻浪住到一起了，但生活上的事，需要磨合的还有很多。
　　整个中秋假期蒋驭野都不经常在家，一方面是工作忙，另一方面是郑家也有人想在国庆前最后努力一把，毕竟继承人落到个女人头上，多少还是有人不服的。
　　郑玫本来打算在国外等尘埃落定了再说，现在也没办法，把孩子留给Nils，自己先回了国。
　　她和蒋驭野在公司里碰了面，彼此都是苦笑。
　　“我还想给西西过了生日再回来。”郑玫说：“你别说，我们这种人，有时候活着，还挺造孽的。”
　　“是。”蒋驭野同意这一点，他今天刚接过蒋彧州和蒋牧原的电话。郑玫回来这件事没两小时就所有人都知道了，蒋彧州以为她是飞回来和蒋驭野过节，特地打电话过来嘱咐他好好把握。蒋牧原则是知道了他又去找了闻浪，打电话过来让他好好考虑。
　　蒋驭野可以把冯珂带去见闻浪，但是面对蒋牧原，却不太想说实话。
　　冯珂知道所有内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蒋驭野不愿意告诉给蒋牧原的理由，是因为他知道蒋牧原大概率会不同意。
　　这几年蒋氏已经彻底交到蒋牧原手里了，他表现得也越来越像一个当家人，当然，做的比蒋彧州好很多。他从这几年蒋驭野的表现里获得了一些信心，觉得他这个弟弟确实已经逐渐摆脱了闻浪的影响，能够继续过他人上人的人生。
　　他其实没有怀疑过这一点，毕竟这么多年，每一个对未来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节点，蒋驭野从来都没有选错过，这次应该也一样。
　　蒋驭野知道自己和蒋牧原之间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场仗比面对蒋彧州或者文颂龄都要严重得多。因为蒋牧原从他们还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对他很好很好。
　　他是个好哥哥。
　　蒋驭野难得觉得焦躁，叹了口气，和郑玫开始处理他们后续需要面对的工作和麻烦事。
　　他这天晚上开车回闻浪那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闻浪为了省一部分租金，住的比较远，好在上海地铁四通八达，虽然需要换乘，但去哪里都还算方便。
　　但是蒋驭野的新公司在陆家嘴，这就离得有点远了。
　　蒋驭野开车的路上，冯珂又发了一通语音过来。她在建议蒋驭野至少还是说服闻浪搬家换个地方住。他现在一时新鲜可以天天在高速上跑一两个小时，总不能一直这样，何况他也没必要和闻浪窝在那个小地方。不说蒋驭野现在的资产随时可以再买套房子，就算是泸水湾那里的公寓也会方便很多。
　　蒋驭野开着车，把冯珂的语音听完。没有回复，还是在开着他的车。
　　他觉得冯珂虽然自诩跟闻浪相处了很久，但是其实实在不够了解闻浪这个人。
　　他们两个到底要住在哪里，不是他能决定的。
　　蒋驭野到了家，用钥匙开了门。闻浪在给他留了饭，人却不在客厅。蒋驭野左右找了下，看到闻浪在卧室里。他们这里地方小，闻浪的书桌是沿着床摆的，此刻正对着电脑写什么东西。
　　蒋驭野看得心里一痛，直接退了出来。
　　他知道闻浪在做什么，闻浪有一个博客，和同名的知乎账号，做天文相关的科普的。从以前开始就有，但是更新开始变得多起来还是这两年的事。写的都是些很简单的概念，没什么非常高深的内容，都是根据一些国际上新闻或是热点，用比较通俗或者简单的方式进行介绍。也做视频，有个自媒体的账号。
　　闻浪做这些不为了赚钱，就只是喜欢而已。
　　蒋驭野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没力气了一样的瘫坐在沙发上。
　　蒋驭野闭上眼，思绪纷飞，似乎马上就能看见当年读高三的闻浪。
　　自己跟他说，他不要高考了，要出国去读计算机，offer和签证都办下来了。闻浪当时的脸色很白，冬天了，他校服里面只穿了件薄毛衣，脖子上围了个围巾，看上去还是很冷。
　　蒋驭野是知道了他已经放弃北航那个保送名额才终于瞒不下去和他说的。他其实一直在犹豫，蒋牧原劝了他几次，蒋驭野也没真的下定决心。
　　他知道自己走高考那条路未必能出什么特别好的成绩，就算出了，未来也未必比出国更好。但是他在情绪作用下冲去找闻浪坦白的时候，想听的，是这个已经放弃自己机会的人，和他说，蒋驭野，我们说好的一起去上海，你不能走。
　　闻浪没说这样的话。
　　他就是那样安静地看着蒋驭野，然后很久很久，露出一个笑来，说：“那样很好啊，恭喜你了。”
　　后来高考，闻浪数学只扣了1分。但英语才堪堪过了100。他们那年数学卷子不算难，整体而言算是没有考的很好，北航虽然够得上，但基本就在边缘徘徊，更不要说能读飞行器那样的专业了。
　　他最终还是一个人去了上海，虽然还是985的学校，但专业被调剂了，最后读的是文科。
　　蒋牧原后来知道了，他理解蒋驭野的愧疚，但是也觉得这件事很好解决，他们完全可以给国外的学校捐一笔钱，然后送闻浪和蒋驭野一起出国，读什么专业，自然还可以再说。
　　蒋驭野当年还对闻浪有一些幻想，他找过闻浪说这件事，然后差点儿没跟闻浪再绝一次交。
　　闻浪看着他说，蒋驭野，你如果这么看不起我，那我们的交情就到这吧。
　　这一度成为了蒋驭野的噩梦素材。以至于后来想给闻浪股份都绕了不知道多少弯，最后托冯珂去给。
　　但还是没给成。
　　蒋驭野真的很痛苦，虽然听上去矫情，但是他真的很痛苦。
　　他做过的最好的梦里，闻浪上了北航，甚至是更好的学校，读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偏科一点也没关系，大学里专业课他一定一点问题都没有。读研究生，然后再继续往上读，读博士，博士后。
　　他会去做自己曾经想做的工作，造火箭，或者做研究员，发很多论文，也许会拿奖，也或许有一天可以在新闻里看到他。总之不会是像现在这个样子，在一些随处可见的公司里碌碌无为，做一些谁都可以做的工作。
　　那可是闻浪啊。
　　蒋驭野想起那个高中的傍晚，想起那片橘粉色的夕阳，和年轻的，还带着点嚣张的闻浪。想起他少年时甚至能说上一句意气风发的笑，就觉得心口钝痛，自己该下十八层地狱。
　　蒋驭野知道，不管他实际上觉得如何委屈，自己这辈子是不敢给闻浪提任何要求的。
　　他知道普通的人生活，也许走到闻浪今天这样，已经算是还可以了。但他明明曾经还有更好的机会，甚至对普通人来说，那可能是此生唯一的机会，是能继续往上走的。
　　他放弃了。
　　而自己食言了。


第93章 92
　　节日很快就过完了，在又要上班的那个清晨，闻浪还是一个猛子从床上坐起来，然后满眼迷茫地看了看旁边照旧搂着他腰睡的蒋驭野。在换了工作两年后，头一次觉得，时间还真是不够用啊。
　　他把还在想睡回笼觉的蒋驭野推起来，催促道：“起来了起来了，你不是也要上班吗？ ”
　　闻浪已经发现蒋驭野现在的生活比过去规律的多，其中一个首要的变化就是他现在每天都去上班，时间还不短，经常晚上回来的时候要错过晚饭。
　　蒋驭野对此痛苦万分，他倒不是在意那一顿两顿的饭。但是他这些年能跟闻浪好好待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堪称分秒必争，怎么忍受的了这个。
　　“我……我要杀了冯珂……”蒋驭野死死抓着闻浪进行最后的哀嚎：“人到底是为什么要上班……”
　　闻浪知道他这只是撒娇的其中一种策略，他再怎么抱怨也会老实起来去工作的。蒋驭野就是这么一人。于是无视掉他的哀嚎，把他从床上推起来，让他坐着醒盹。
　　蒋驭野的笔记本电脑还有其他办公用的东西堆了一半的餐桌，闻浪和他就挤在另一半吃早饭，今天不吃蛋饼，吃闻浪自己包的小馄饨。
　　蒋驭野吃那馄饨的时候就又开始觉得自己好蠢，又好惨，这就是谈恋爱吗，他为什么浪费那么多年不早点跟闻浪谈。但是他们高中的时候好像就已经形影不离了，除了没接吻干嘛的好像就已经很接近谈了。
　　蒋驭野敏锐地发现现在和高中时代的不同，他眯眯眼，招呼闻浪过去。在闻浪不明所以地凑近之后，直接亲了过去。
　　闻浪让他亲了会儿，饶是这些天已经亲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也依旧还是会心跳加速。他捏住餐桌的边缘，用力到手背都有点发白。然后在蒋驭野想进一步搞事的时候，坚定地推开了他。
　　“要上班。”闻浪看着十分冷静，背地里心跳已经快到震耳欲聋：“晚上回来再说。”
　　蒋驭野，蒋驭野可怜兮兮的，说好的。
　　于是两个人各自别过脸去，吃好自己那份小馄饨，然后出门去上班。
　　莫芃是在吃午饭的时候察觉到闻浪不太对的，他饭吃的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看手机。莫芃没往他遇上谁了的方向去想。闻浪这些年清心寡欲，蒋驭野那人也不太可能突然空降，她想了一想，问闻浪是不是在看前两天发的文章的留言。
　　前段时间事件视界望远镜发布了最新拍摄的M87星云的黑洞照片，闻浪第一时间就给她说了，午饭的时候，分享了好几张超大的照片给她看。
　　莫芃不太懂这些，虽然人类觉得天空和宇宙浪漫近乎某种本能，但是不太懂，就意味着，对那些能让人激动的睡不着觉的照片，只剩下了，这不就是个橘红色的圈吗，这样一个感觉。
　　换做别人，和不懂行的人讲这些可能就直接放弃了。但是闻浪在这方面似乎有超乎寻常的耐心，他把找了YouTube上的一个视频给给莫芃看，开头是一个地球上的观星视角，它慢慢穿越过银河系的大量灰尘和气体，穿越过那之后无数游荡在太空中宛若凝固烟花般的物质碎片，最终抵达了一个奇妙的场景，几颗恒星正仿佛围绕着什么东西进行不规则的运动。闻浪点着其中这些恒星围绕着的，一个时不时进行闪烁的亮点说，告诉她，这就是黑洞。
　　然后，在莫芃被这种遥远的，几乎是超出人类直觉的观测视角所震撼的时候，闻浪适时地补了一句，问她，不好奇吗？人类是怎么穿越那么多纷杂的光，气体，粒子，在宇宙遥不可及的深处，拍到这样的一个黑洞的。
　　莫芃知道，黑洞是没有光的，它的光环来自于潮汐环，来自那些由于靠近它而吸引的物质。它在各类文学及娱乐作品里被大书特书，早就不新鲜了。但这远没有意识到它究竟在哪里来的震撼，黑洞没有光，它在宇宙之中被那么多的东西阻挡着，却还是被地球上小小的人类发现了，这让她不由地顺着闻浪的话问，说这是怎么知道的呢？
　　于是科学和星空的魅力就在这里交织，闻浪开始给莫芃讲什么是射电望远镜，成像原理，讲这样的一张照片是如何利用跨越了南北半球的8个望远镜成像的。
　　莫芃听的一愣一愣的，一顿饭吃完，觉得自己吃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了，但是知道了很多完全没啥用，但是莫名就觉得很有趣的事。
　　她是非常知道这种有趣的价值的，当即就怂恿闻浪再写个博客讲这些。
　　她倒不是为了别的什么，毕竟成文了她down下来就简单了。这都不是为了闻浪能怎样，完全是为了扩充自己的素材库。
　　闻浪明白这一点，于是答应了。
　　那篇科普的文章他过节的时候才写完发在博客上，因为蒋驭野来了，竟然也没太在意回复和评论什么的，这个时候莫芃提起来，他才想着要去看。
　　莫芃看他查手机的时候还是很感慨，她知道闻浪大学读的不是天文相关的学科，也不是数学或者物理这样的基础学科，现在做这些完全是凭喜欢。
　　她觉得闻浪做的挺好的，有的时候也问，有没有可惜过没做相关的工作。
　　她没问闻浪要不要相关的工作试一下，那样的想法太天真了。不说别的，只看闻浪现在还留在这就能明白，他要是找的到，不会呆在这里。
　　闻浪本人的心态倒是很多，他跟莫芃说，能做喜欢的事当然好，但是错过了，也没必要可惜。
　　“喜欢的事，其实不管怎么样都会做的。”闻浪和她说：“也许现在这样也刚好呢？我外语不好，其他方面上天资也不一定够。这一行往上走要接触大量的国外资料和技术人群，说不定做到哪步就夭折了。”
　　“何况这个世界上又不是除了塔尖的人其他人就什么价值都没有了。”闻浪冲着莫芃笑：“塔尖的科学家花了数不清的钱做观测，地球上的芸芸众生却只看到了几张搞不懂的照片，如果没有人告诉大家，这张照片到底看到了什么，不也很让人遗憾吗？”
　　“人活着不应该活在一些实现不了的可能性里，更不应该妄自菲薄。”闻浪的声音很平淡，也很坚定：“我相信自己从来都对得起自己。”
　　此时此刻，莫芃想起这事，看着眼前用手机刷着评论的闻浪，看着他一点都不显老的长相，和修长好看的轮廓，心里别提多遗憾了。
　　“闻闻啊，虽然这年头痴情人设也很吃香，但是你真的不考虑换个人喜欢吗？”莫芃开口，完全是恨铁不成钢：“你这样的，随便换个面靓条顺的，早he了啊！现在倒好！全浪费了！”
　　闻浪被她说的下一口饭好悬没噎住，他赶紧喝了口水把食物压下去，这才想起，蒋驭野的事，他还没给莫芃说过。
　　莫芃作为这些年他身边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毫无其他牵扯的朋友，他觉得自己是有必要给她介绍一下蒋驭野的。但是莫芃对他俩这段的感情的看法，又有点多少让他犹豫该怎么说。
　　“你……晚饭有安排吗？”闻浪开口，难得有些小心翼翼，“你要不要，来我家吃个饭？”


第94章 93
　　蒋驭野在下午2点的时候收到消息，闻浪说要带个朋友回家吃饭，问他今天晚饭能不能到家。
　　蒋驭野当时正准备赴下一场的会，但是看到手机里的消息，顿时五味杂陈，甚至有些不成熟的晕眩。
　　这真的是一件，闻浪以前绝对做不到的事。
　　这么多年了，能让闻浪主动开口，把他和自己无关的那一部分人生展现给他看，基本不可能。蒋驭野不知道他说的那个朋友是谁，他只觉得感激。
　　这导致他回消息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先是看似矜持又知进退的说了好的。又紧急联系他自己的助理，把5点以后的会都推了。
　　助理很为难，有一个会在晚上9点，推不了。
　　“我回家开。”蒋驭野给她发消息，“你保证我5点到9点这段时间什么事都没有就行。
　　助理答应了，直接去重新安排蒋驭野的时间表。
　　蒋驭野把这些琐事安排好才进了会议室。冯珂坐他旁边，看他满脸春风得意，就知道他大概要翘班了。
　　冯珂在会议桌下不咸不淡地踹了他一脚，小声说：“你怎么回事，恋爱谈的公司都不要了？”
　　蒋驭野觉得这简直没什么好比较的，公司反正他现在无论如何都饿不死了，为什么不能想谈恋爱的事？
　　“你不懂。 ”蒋驭野不动声色地怼回去：“初恋就是这样的。”
　　冯珂一杯水喝一半，差点呛死过去。
　　晚上，蒋驭野到家的时候，莫芃已经在了。
　　莫芃坐在沙发上，抱着幸运就开始撸。她在这个家完全不是外人，杯子都有专用的。闻浪还在厨房做饭，她听到门口有声音，抬头去看，就和正在进门的蒋驭野眼神撞个正着。
　　实话说，她确实是在看到蒋驭野的第一瞬间，想过，卧槽，这人好好看，这样的念头。但是她是有见识的，所以很快就稳住了，目光逐渐变得平和，想，还是比阿司差了不少，就凑合吧。
　　阿司是她喜欢的纸片人，她这种人确实是这样的。
　　于是她神色自若地打了个招呼，简单介绍了下名字，就接着撸猫去了。
　　蒋驭野：“……你好。”
　　蒋驭野把外套摘下来，包挂在了一边，然后状似自然，实际落荒而逃地往厨房跑，闻浪正在洗菜，被他这一遭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你干嘛？见着莫芃了吗？”
　　蒋驭野点头如捣蒜，有些隐约的焦虑：“我该怎么跟她打招呼啊！她看上去比我熟悉这里多了啊！”
　　闻浪忽然就有点猜不透蒋驭野到底实在是因为什么焦虑，于是把菜放下，洗了手，带着蒋驭野出去见莫芃。
　　“莫莫，这是蒋驭野。”他随口就介绍了：“现在……现在算是我男朋友吧，你们聊，我进去做饭了。”
　　说完，他自己又跑回厨房了。
　　蒋驭野：“……”
　　蒋驭野这才发现，闻浪居然也有点紧张。
　　于是全场除了幸运以外最淡定的莫芃小姐肩负起了聊天的重任，她朝蒋驭野点头，意思是这就认识了。
　　然后等蒋驭野坐下，她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掏出个ipad来，直接面朝上往蒋驭野那边推。
　　“你好，咱们不熟，就先说说正事吧。”莫芃全然没有初次见面的客气和礼貌，点开那新闻就开始盘问蒋驭野：“你前两天还和你未婚妻出席了活动，现在来找闻浪，又算是怎么个事呢？”
　　闻浪是完全不知道莫芃还准备了这手的。他放莫芃单独见蒋驭野，只是想让他俩见见。
　　莫芃本人则完全是娘家人的自觉，在她眼里，闻浪之前完全可以算是被辜负了，现在蒋驭野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回来，她随便搜了点这几天的新闻，就觉得蒋驭野只是个渣男而已。
　　蒋驭野倒是在她抛出那新闻质问他的时候，心就忽然定了下来。
　　他根本不怕被质问，他怕的是根本没人问。
　　闻浪自己不问，过去身边连个替他问的人也没有。有时候蒋驭野是真的想不明白，闻浪为什么就是可以把喜欢他这件事处理成这样，明明是喜欢，却能素净寡淡的仿佛不存在一样。
　　他一方面想不通，一方面又觉得很心痛。
　　他总是想起闻浪就觉得很心痛。
　　蒋驭野忽然就很感谢莫芃，虽然这个女孩多少有点奇奇怪怪，还有点大大咧咧的没规矩。但是她能这么坦然地为闻浪着想，并直接跑来质问他。蒋驭野觉得她已经做的比自己好多了。
　　“那只是，协议。她下个月要在瑞典结婚的。”蒋驭野给莫芃看他之前给闻浪看过的照片，说：“我不会对不起他的，如果…如果我对不起他，我就给他赔命。”
　　此番过激的承诺没有得到莫芃小姐的好评，她冷笑一声，开口：“都这么说，你换个有新意的发誓吧。”
　　“怎样算是有新意？”蒋驭野很认真地跟莫芃请教：“发誓让我家破产可以吗？”
　　他们俩就蒋驭野究竟应该发个什么样的誓讨论了很久。最后闻浪菜出锅了，开始往外端的时候，就听到蒋驭野满脸认真，一本正经地跟莫芃在那说：“如果我对不起他，我就不举。”
　　闻浪：…………
　　闻浪：“吃……吃饭了。”
　　他想把这么尴尬的一茬绕过去，但是莫芃和蒋驭野显然都不是这么想的。莫芃回过头看他，满脸邀功：“你听见没，他自己发誓了，他以后要是对不起你，你就废了他！”
　　蒋驭野也说：“我觉得可以。”
　　闻浪：…………
　　闻浪忍无可忍：“可以个头啊可以！不要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了，过来吃饭！”
　　饭毕，蒋驭野和莫芃交换了联络方式。
　　莫芃在知道蒋驭野名下有很大的企业之后眼睛亮过一秒。然后在得知旗下并不包括文化产业后迅速萎靡。其变化之快堪称变脸，蒋驭野都看愣了。
　　闻浪偷偷给蒋驭野讲，她是画漫画的，如果有门路她想试试看有没有路可以走。
　　蒋驭野仔细想了下自己现在的交际圈，他是认识投资的人，但基本都是投给平台的。扶持个人作者的现在太少了，要扶持也是那种搞孵化器的。一次性养几十号人，画命题作文，红一两个就能回本。
　　闻浪听了就知道不行了，隐晦地朝蒋驭野摇摇头。
　　蒋驭野这会儿也开始有点觉得有钱也没啥用。他倒是不介意给莫芃一笔钱让她能安心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但是莫芃想要的其实不是一笔钱。
　　而且她既然是闻浪的朋友，蒋驭野觉得在她自己开口前，自己最好是别主动问。
　　莫芃走的时候，时间已经有点晚，入秋之后天气已经变得很凉，闻浪看了眼莫芃空荡荡的脖子，从屋里给她找了个围脖让她带上。
　　“明天上班还我就行。”闻浪说：“降温了，别感冒了。”
　　莫芃站在闻浪门口吸吸鼻子，嗫嚅着说知道了。


第95章 94
　　天气开始逐渐转凉，日历翻飞，眼瞅着国庆假期就要来了。
　　闻浪的假期一直是挺随性的，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去问蒋驭野，蒋驭野则是面露难色，他假期有时候比工作日还忙，有一些活动要出席，也有几家世交要拜访。
　　闻浪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抽不出时间，倒是也不太有所谓。
　　他的人生从来不是围着蒋驭野转的，虽然他在一些决定上的确是非常恋爱脑，但是说到底，他一直都有自己的生活。
　　于是他安排了国庆两天休息，一天去逛花市和植物园，一天和莫芃去天文馆，一天写新的科普文章，一天打扫，剩下一天带幸运去洗澡。
　　他把事都安排好了，然后对着完全不在计划表里的蒋驭野慷慨大度地表示，你去忙你的吧，家里用不上你，放心。
　　蒋驭野能放心的了吗，蒋驭野听了他的安排，整个人都要炸了。
　　闻浪和莫芃的天文馆之行约在国庆的倒数第二天。
　　莫芃兴致高昂，倒是闻浪一直在走神。
　　这倒不是因为他已经来过好几次天文馆，主要是，他虽然把蒋驭野完全剔除在外的给国庆节做了安排，但其实没有表现的那么随意自由。
　　之前蒋驭野不在的时候，他能很轻易的让自己把许多绮丽的思念斩断，忍受痛苦某种意义上对他来说比任何事都简单。而现在，蒋驭野在他身边，又好像不在他身边的感觉，才让人觉得难熬。
　　闻浪知道这是一种患得患失，但是他这一次很难控制这种感情。他总是想起蒋驭野今天早上离开出租屋的时候很匆忙，早饭也不吃，洗漱完亲了他一下就出了门。他有问过蒋驭野为什么这么赶，对方报了个浦东的地名，说是新项目剪彩，他还得去提前和项目的其他人碰头。他说完这些就出了门，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忙。
　　闻浪在离开之后对着门沉默了一小会儿时间。他记得那个位置离泸水湾的公寓是很近的，不知道为什么蒋驭野不提前住在那边。
　　他通过这一个点，想起了更多的细节。比如现在堆的满满当当的一半餐桌，比如蒋驭野每天通勤的时间好像很长，他没有特意说过，但是莫芃那一次闻浪就发现了，应该是开车单程也要一个多小时的级别，早晚高峰堵车就更久了。
　　这都是为了迁就他。
　　闻浪在蒋驭野离开后，坐了在自己家的沙发上，隐约开始觉得有些不安。他当然知道这些生活的琐事并非不能调整商量。换个地方住什么的他也不是太介意，一直住在这边也只是习惯了。
　　他只是发现蒋驭野开始习惯性地委屈自己，他对这些给自己生活造成问题的细节绝口不提。就这样默默地忍受着，一个字也不说。
　　闻浪为这个认知开始感到焦躁，他希望蒋驭野选择他对蒋驭野自己而言是件快乐的事。但是当蒋驭野开始为这个选择承担一些，目前尚且可以说只是无足轻重的事时，他还是本能的觉得有点难堪。
　　就好像是选择他，和他在一起，对蒋驭野来说，确实不是个好选择。
　　闻浪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豪言壮语，那个时候他意识到蒋驭野要再一次离开他了，几乎是抱着最后一次见这个人的心态，无比耍帅地和蒋驭野说，他要他明知道选他是什么未来，还选他。
　　他那时候没有得到过，所以说得毫不犹豫。可现在得到了，却又开始觉得不好。
　　他把这些烦恼说给莫芃听，莫芃却觉得没什么好烦恼的。
　　“闻闻，我们撇开感情，只看物质啊，你是男的，他也是男的。光这一点，他选你就绝对不如去选个女人了。你要他选你什么都好，怎么都得去泰国做个手术再说。”
　　她话说的糙，理倒是很对。闻浪被安抚了一点儿，但是很快又有新的烦恼涌上来。
　　这些生活上的不和谐，忍一步，退一寸，都不过是些小事。但是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并不止这些。
　　闻浪知道这某种意义上是必须要面对的，可是他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做好准备。
　　闻浪和莫芃离开天文馆的时候，手机里收到了卫佑亭的消息。
　　他们一直都有联系，卫佑亭偶尔会问一下他的近况，他们之间因为他和蒋驭野分开变得没什么话题可说，但是始终保持着某种程度的友谊。主导的是卫佑亭，而闻浪承他这份情。
　　然而这次，卫佑亭发来的消息并不是用来寒暄的。
　　他跟闻浪说，让他们出了天文馆之后，去一下天文馆的停车场，蒋牧原在等他。
　　闻浪有一丝惊讶蒋牧原居然会直接过来找他，虽然他知道他迟早会找上门。
　　他和莫芃告了别，自己一个人去了天文馆的停车场。几乎是他进入的一瞬间就有保镖拦下他，引导他从一边过去。
　　闻浪跟着他们走，没多久就看了卫佑亭站在一辆豪车旁边。卫佑亭脸色算不上好看，看到他就朝他微微一点头，然后拉开了车门，示意他上去。
　　蒋牧原坐在车后座上，眼睛微闭，等到闻浪上车坐定之后才睁开看他。他这几年越发不怒自威，闻浪很多年没见过这个人了，他和蒋牧原的几次单独见面都算不上愉快，蒋牧原是很知道如何和他谈判的人，往往话不说完闻浪自己就会放弃。但这一次又和前几次不一样。因为前几次蒋驭野都还在犹豫，但是这一次他已经做了选择。
　　蒋牧原没有直接和闻浪开口，他递给闻浪一个手机，上面正在播放一则新闻，内容正是蒋驭野今天去的那个剪彩仪式。
　　蒋驭野身边，郑玫言笑晏晏，他们在剪完彩后彼此给了对方一个拥抱，看上去非常般配。
　　闻浪看完这个视频，没有开口，把手机直接还给了蒋牧原。
　　蒋牧原说：“这才是应该站在他身边的人。”
　　闻浪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问蒋牧原知不知道郑玫下个月要和别人结婚，但是话在喉咙里打转，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蒋驭野的选择绝对也不止郑玫，在蒋牧原眼里，比他好的人选有太多太多了，针对其中一个辩解，只会让蒋牧原觉得自己在纠缠不休。
　　于是闻浪说：“你应该去找蒋驭野，不应该来找我。”
　　蒋牧原：“我想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不介意他和你在一起，但是他需要一个能站在他身边的人，我希望你理解。”
　　闻浪的表情裂了一点，他转过头去看蒋牧原，蒋牧原的脸上一丝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我以为。”闻浪开口：“你至少是一位明白事理的人。”
　　纵然蒋牧原也不是用过一些非常手段，但至少长期以来，他做的都不算太过份，以至于闻浪听到他这句话，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他结婚，然后跟我在一起。就算不说我，你以为他的妻子会接受吗？”
　　蒋牧原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说：“婚姻对我们来说更像是一纸合同，如果你这么在意，我想蒋驭野也不介意在结婚协议里算上你的部分，他可以一直去找你，女方不能干涉。”
　　闻浪被他语气里的理所当然震撼地简直觉得无话可说，他知道有钱人的世界好像确实有另一套运行规律，但没想到还可以这样。这样的一纸婚约简直不知道在侮辱谁。
　　闻浪并不是没想过如果有一天蒋驭野一定要去结婚要怎么样，他们可以分手。闻浪自始自终都尊重蒋驭野的一切决定，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如果蒋驭野想要选择另一种更好，或者说更适合他的人生，自己不会强留。
　　当年就是这样，他连放弃自己的前途都可以一笑泯之，何况现在。无论如何，为爱人的牺牲里都不应该包括接受他去和别人结婚，这算什么呢，妾还是偷？
　　闻浪什么让步都能接受，但这种安排只能算是侮辱。
　　他把手放在汽车开门的按键上，已经放弃和蒋牧原继续说下去了：“蒋总，也许我在你眼里只是个可以随意安排拿捏的对象。但我也是个人，如果蒋驭野想要结婚，我们自然会分手。不劳你多费唇舌了。”
　　闻浪自觉已经把话说完，按动按钮就想下车，却发现车门被锁上了。
　　蒋牧原还坐在原处，他在闻浪带着愤怒的目光里，只说了一句话。
　　“他到现在，一有心事，还是会一个人爬上天台。”
　　闻浪的表情僵住了一瞬，不敢想蒋牧原究竟是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蒋牧原不欲多说了，他打开了车门的锁，告诉闻浪他可以下车了。


第96章 95
　　闻浪在回家的路上，坐在地铁的座位时，才悠悠想明白了一件事。
　　蒋牧原特地跑这一趟，就是为了羞辱他的。
　　蒋驭野这个爬天台的习惯，闻浪很确定以前是没有的。
　　蒋牧原说的太意有所指，饶是闻浪告诉自己这不过只是一种逼迫他放弃的策略，也很难不跟着蒋牧原的话想下去。
　　蒋驭野什么时候开始爬的天台，他不会忘记。他那个时候在蒋家，因为接连受到打击，意志飘忽，曾经怂恿过蒋驭野陪他一起去死。
　　这件事他没有忘记，却始终不太敢想起来。闻浪自己也没想到，他在压力濒临极限的时候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比那些只是试图去自杀的人过分无数倍，他居然是想要带着别人一起去死。
　　不怪蒋牧原侮辱他，他能容忍自己这样一个人留在蒋驭野身边，已经是心宽似海了。
　　闻浪回到家，一个人坐在他的出租屋里。天逐渐暗了下去，但是始终没想起来开灯。他其实很少想起肖浮蕊，这个时候却突然想起来。想起来他把她拦下来的那次，最后送医的时候，在她上衣里找到的那块帕子。绸缎质地，绣工精美，却用来擦了一块痰。
　　这块帕子最后被洗干净的时候，肖浮蕊死了。
　　闻浪莫名感受到一阵不寒而栗。他是很少会害怕什么东西的，这个时候居然内心升起一股恐惧。
　　他在想，也许血缘的钳制比他以为的更为深刻。他和肖浮蕊，甚至说和闻磊，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他们其实是不该和别人在一起的。
　　另一边，蒋驭野到晚上10点还没有回家。
　　剪彩之后有庆功宴，他和郑玫作为最大的股东在一桌桌的敬酒。
　　饭桌上很多人知道他们好事将近，不管是打着官腔祝贺还是讨好献殷勤的，商人向来长袖善舞，大家面上一团和气，气氛热烈得像是这场庆功宴是郑玫和蒋驭野的喜宴。
　　郑玫喝了一轮之后就不愿意再应酬，她和蒋驭野眨了下眼，就找了借口离席。蒋驭野知道她是去给Nils打远程电话了。
　　蒋驭野酒喝的有点多，他看着郑玫去找Nils打电话，心里想起闻浪，又有点羡慕。这时候有人又来朝他敬酒，嘴里还是那些恭喜的话。
　　这样的话蒋驭野今天晚上听了很多，人人都觉得他这个年纪有这个成绩前途无量。他爸和他哥也被提及，说他们蒋家确实是一门的俊杰。也有隐晦地向他表示艳羡的，毕竟郑玫的家世，资产，相貌，都是他们这一代不可多得的良配。有消息灵通的又知道她可能要继承郑家，恭喜蒋驭野的时候甚至已经开始隐约地尝试搭上线。
　　蒋驭野来者不拒，敬他的酒都喝了。他在这种场合里向来挑不出什么错，是个几乎完美的角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完美是因为虚假。
　　他笑著应酬所有人，内心却一直在想闻浪。想那个逼仄狭小的家，阳台种着的玫瑰还有其他的花卉，这对他来说好像才算是某种真实，其他的时候，不是被模糊成一片，就是只有几个瞬间值得记得。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起来，蒋驭野心念一动，以为是闻浪打过来的，于是告罪了一声，走到外面去接电话。
　　结果打来的是许书文。
　　许书文两年前回了美国，现在那边正好是白天，他看了点国内的新闻，又和蒋牧原通过电话，于是一个电话打到蒋驭野这里来。
　　“你哥打电话给我，让我劝劝你。”许书文直接道明了来意。
　　蒋驭野这时候就开始笑，许书文是他做过的一段尝试。一开始其实只是他在那天的直升飞机上看错了人。但是后来收到许书文的示好后，他发现这未尝不是一个选择。
　　他那个时候刚发现自己对闻浪的在意已经超越了正常的范围，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gay，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非闻浪不可。
　　他在迷茫里碰上了许书文，在和对方说清楚后，许书文问他，为什么不试试呢？
　　他们就试试了。
　　许书文现在还是待在学校，明年就可以再往上走一步。他本来就一切顺风顺水，两年前那个和蒋驭野纠葛的假期没有影响他任何事。
　　他在电话里声音还是很明朗，他和蒋驭野的那一段关系虽然在朋友眼里堪称典范。但是他和蒋驭野都知道，堪称典范正是因为彼此都没那么在意。不患得患失又有匹配的身份地位，他们对彼此来说又都是正常的好人，自然会有谁都挑不出错的感情。
　　至于更深的，他们在彼此身上到底在看谁的影子，那就是另一个话题了。
　　他们之间有很多共同的回忆和秘密，许书文并不介意蒋驭野在他身上找闻浪的影子。有时候他甚至乐意扮演一个符合蒋驭野臆想中的完美伴侣，他换了眼镜的款式，在学校陪蒋驭野听了一些和专业无关的通识数学或者天文学的讲座。亦或是不怕麻烦地随身携带了复杂的观星设备，和蒋驭野一同驱车再跑了一次一号公路，在夜晚的海边一起看天上的星星。
　　一号公路不是最佳的观星地点，但是在漫天的星辰如钻石般倾泻而下，倒入漆黑的大海时，四周没有人工光源污染的静谧里，谁都会动心。
　　他们是旗鼓相当的伴侣，他们可以去并肩看这世上最好的风景，不用担心被拆散，不用担心被耽误。
　　他知道蒋驭野动过心，那天的星幕之下，他们接了第一个吻。
　　但在那个吻之后，蒋驭野对他说的是：“许书文，谢谢你。”
　　许书文在那一刻，就知道他们结束了。
　　许书文没有试图挽留过什么，他在确定关系前是蒋驭野的心理咨询师，他在这个身份里听过太多蒋驭野的秘密，他清楚对于蒋驭野来说，他在这样的时刻也没有动容或者逃避，说明他有一个宁可放弃这一切，也不想失去的人。
　　蒋驭野在那一次的旅行之后就回了国，后面的事他只听蒋牧原讲过，出柜，抑郁发作，和家里对抗，绝食，最后是蒋牧原实在受不了才让的步。
　　后来回国，复合，他和蒋驭都知道这只是他们做的最后一次尝试。蒋驭野不愿意让闻浪继续呆在身边磋磨自己，又始终觉得还不到能选择他的时候。
　　左右犹豫，结果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
　　许书文想起这些就在电话里笑，和蒋驭野说：“你知道，我是不会劝你的，我打这个电话是为了恭喜你，心愿得遂，事事如意。”
　　蒋驭野还是笑，他隔着遥远的电波，说了和当年一样的话。
　　“许书文，谢谢你。”
　　电话内外，气氛变得十分和谐，这种和谐似乎也是他们没有真正相爱过的某种证据。许书文对着蒋驭野调侃，说当年说好的互帮互助，现在只有他一个人逍遥。
　　蒋驭野说他已经劝过蒋牧原了，对方听不进去不能怪他。
　　两个人互相调侃了一会儿，许书文才又想是想起什么来的一样，开始嘱咐蒋驭野。
　　“闻浪如果压力过大，好像很容易就有低落心境，虽然很快会好起来。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环性的心境低落，但是也不是没可能出现极端选择。你和郑玫的事，不管你怎么打算的，都要跟他说。”
　　“知道了。”蒋驭野闭着眼睛，靠在墙上答应着。
　　蒋驭野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他叫了代驾手机里软件的默认地址还在泸水湾，等车开到了小区里他才意识到换了地方。
　　于是又是改地址，折腾了挺久才到了闻浪现在住的位置。
　　蒋驭野艰难地爬上7楼，开始摸钥匙开门。
　　他喝了太多酒，手有点不稳，对着钥匙孔一阵摩擦也没找到锁眼，他有点想喊闻浪来开门，但是屋子里是暗的，闻浪大概已经睡了。
　　他还在自顾自地和钥匙搏斗，门内却传来声音，一阵脚步声传到门口，中途好像还撞到了什么的东西，但是撞到东西的人似乎意识不到，他还是往门口走，然后开了门。
　　蒋驭野看着眼前把门打开的闻浪，有些疑惑，问：“你还没睡吗？怎么不开灯。”
　　闻浪显然被他问住了，在黑暗中愣了一会儿，才开始摸索旁边的墙面，把门庭的灯打开。
　　灯光亮起，蒋驭野看见闻浪还穿着外衣在身上，即使在酒醉中也觉察出一点不寻常，问：“怎么了？今天出去发生什么事了吗？”
　　闻浪的表情平静，甚至堪称茫然，他看了蒋驭野几秒钟，才略微偏过头，回答：“没有，就是忘记换了，你喝酒了吗？先进来吧。”
　　闻浪往屋里退，他这里空间小，并排没法走两个人。一路走到客厅，又是开灯，然后去给蒋驭野泡醒酒的茶。
　　蒋驭野坐在沙发上没说话，他看到闻浪在厨房间忙碌，幸运也跟到厨房不住地叫唤。蒋驭野这个时候就清醒了一点，想起来猫叫的时候几乎都是有事在叫人，于是走到客厅给幸运放食水的地方，一看，果然，食水都空了。
　　厨房里，幸运本来还一直趴着闻浪的裤腿喵喵叫，听到客厅里的响动，小鼻子嗅了一嗅，果断地抛弃闻浪，往客厅里窜。
　　闻浪直到端着茶走到客厅，看到蒋驭野在给幸运喂猫条的时候才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他白天已经快要忘却的难堪这个时候又窜冒了头，他把茶放在茶几上，上前把幸运的食水添了。然后面对被一根猫条哄得头也不回的幸运，气也没地方撒出来。
　　蒋驭野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气的，他把那根猫条喂完，看着幸运摇着尾巴，还觉得挺可爱，看到闻浪站在一边，下意识去拉他往自己怀里带。
　　“怎么了啊？难道是因为我回来晚了？”蒋驭野拉不动闻浪，只好拽着他衣角玩，说：“我错了嘛，下次不会了。”
　　蒋驭野对闻浪撒娇向来是无往不利的，他觉得这次也一样，不管闻浪到底在别扭或者纠结什么，只要他这样纠缠，闻浪终究还是会妥协。
　　可是这一次不太一样。
　　闻浪沉默许久，忽然在蒋驭野的面前跪坐了下来。他把脸埋在蒋驭野的膝盖上，又用手捂着，看上去就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过去一样。
　　半晌，他才把头从下往上地抬起来，去看蒋驭野的脸。
　　“蒋驭野，我们还是分开住吧。”
　　蒋驭野一下子酒就醒了。


第97章 96
　　深夜，他们爆发了很大的争吵。
　　主要是蒋驭野在吵，闻浪一直在疲惫地告诉他希望他能小点声。
　　蒋驭野根本听不进去，他喝了酒，行为不太受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是完全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闻浪会突然这样。如果是他们刚刚遇见的时候闻浪拒绝，不接受，他都能理解。可是他们已经都住到一块了，冯珂和莫芃都来这里做过客，一切都好像再往好的地方走，他不明白闻浪这是怎么了。
　　他没有把事情往蒋牧原或者别的什么人身上想，他觉得郑玫的事情他已经跟闻浪说的非常清楚，他不理解到底还能有什么事让闻浪突然想推开他。
　　闻浪显然是非常为难，他不断的小声解释，分开住只是觉得这样对彼此来说可能更好一点，他也可以去蒋驭野那边住，不是要跟蒋驭野分手。
　　但是蒋驭野听不进去，他今天还和许书文通了电话，接受了对方的祝福。他也自认为现在和闻浪正处在热恋的当口，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分开住的必要和理由。
　　他不断地跟闻浪索要原因，闻浪眉眼之间全是疲惫，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蒋驭野解释自己的恐惧。他羞于承认自己在理智之下的真实欲望居然是让蒋驭野跟着他一起坠往深渊。而掩藏在这个念头背后的，还有更多的让人难以启齿的细节。
　　闻浪一直把自己这一面压制下去，也许是因为闻磊的荒唐让他在少时就给自己戴上了枷锁，也或许是肖浮蕊的疯癫让他下意识不敢面对。他今天在黑暗里想了很久很久，他甚至开始考虑蒋牧原的提议，然后发现，如果是一个彻底绝望的境地下，他是会同意的。
　　他会同意，然后在痛苦和绝望中蛰伏着，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拉着蒋驭野一起去死。
　　意识到这一点的闻浪几乎要窒息起来，他连呼吸都变得很薄，在黑暗的室内宛如一个游魂。
　　他一直觉得自己随时可以去死，这种去死意味着他其实没有任何真正想坚持下去的东西。工作也好，博客也好，莫芃，幸运，甚至是蒋驭野也好，他一直认为这些东西终将会失去，而人面对一个终将会失去的东西，没有那么多的执念。
　　他曾经觉得蒋驭野对他来说会不一样，可当他真正来到自己的生活里，闻浪发现在多巴胺的狂喜退却之后，他面对蒋牧原放给他的视频，内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件事就算发生也很正常。
　　那个时候闻浪才意识到，他愿意相信蒋驭野会矢志不渝的爱什么人，但并不相信那个人会是自己。
　　于是闻浪发现自己到底在恐惧什么，他已经足够独立，却始终没有摆脱掉家庭给他戴上的镣铐。
　　他不怕死，但是他害怕像闻磊或是肖浮蕊那样的去死。
　　而面对蒋驭野，他可能一不小心，就成为前者，或者后者。
　　老房子不够隔音，蒋驭野的不依不饶已经足够邻居在深夜敲响闻浪的房门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闻浪去门口安抚住邻居，恍惚间又好像回到了肖浮蕊去世前的某一天。
　　闻浪在这个过程里逐渐变得更加疲惫，他开始觉得也许蒋驭野曾经才是更理智和正确的那一个，如果他们之间连现在这样的事都要争吵到这种地步，也确实很难说最后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重新关上门，在玄关的门庭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往客厅走。
　　屋里，蒋驭野显然还在生气，他侧坐在沙发上不看闻浪，眼角有一尾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闻浪难得一点都不想哄他，他只觉得某种疲惫感卷土重来，他只想睡觉。
　　“蒋驭野，我们不要吵架了。”他站在客厅的入口，口气哀哀地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说罢，他没有看蒋驭野，径直去洗了漱，然后一个人回到卧室的床上，躺下睡了。
　　这天晚上，闻浪做了很多的梦，过去和现在交迭一起，一会儿是以前读书时的蒋驭野，一会儿又是坐在他家客厅里的那个。眼角绯红，看着他的眼神里有委屈，还有一点点的恨。
　　闻浪在梦里变得前所未有的心狠，他看着那个蒋驭野，几乎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闻浪醒过来的时候，空调开着，温度打到16度，在这个天气里简直算的上谋杀，但是身上却一点都不冷。蒋驭野紧紧地抱着他，被子把两个人裹得非常结实，密不透风。
　　闻浪看着蒋驭野还在泛红的眼周，忽然就觉得鼻酸，可他又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他虽然才28岁，但是已经不算年轻了。多少人在这个社会里35岁就算被淘汰，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蒋驭野的这场爱情里什么时候会出局。爱情的保鲜期显然比工作还要短，他和蒋驭野之间不会有婚姻，不会有孩子。靠着一份感情熬着，他对自己尚且算是有信心，但他不确定蒋驭野会怎么选。
　　而当他们这一次再走到分崩离析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事。
　　“蒋驭野。”闻浪窝在蒋驭野的怀抱里，声音小小地，带着一点哭腔抱怨：“爱你怎么会这么难啊。”
　　他们这一天还是不说话。
　　国庆的最后一天，闻浪安排的是打扫卫生，他做家务的时候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清了出来，放在了洗衣机里，打算晚上时候再洗。然后一切弄好之后，他换了衣服，出门去菜市场买菜。
　　他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事情大条了，他家门口热闹非常，住在6楼的一个老阿姨说着一口上海话，在他家房门口不断地重复着什么，声音很尖，让人听了就觉得焦虑。
　　蒋驭野正在门口和这个老阿姨对峙，他脸上有一点做错事的心虚和更多的不耐烦。闻浪心里一慌，上前去问，才知道他离开这么点时间，蒋驭野自作主张地要洗衣服，结果他不知道这种老房子的下水是从卫生间下去的，管道堵住了没发现。洗一桶衣服的功夫，水全部涌了出来，客厅没有防水，全部漏到了楼下去。
　　房屋漏水当是邻里矛盾的头号麻烦事，闻浪听那老阿姨念叨得头都发晕，跟着去了楼下看漏水的面积，确认真的是漏得太厉害了，一边给人赔礼道歉，一边协商赔偿的金额。
　　那家老阿姨只有自己一个人住，子女平时都住在外面，听到闻浪说赔钱并不乐意，要求闻浪来负责找人把墙面恢复正常。
　　赔钱是一回事，赔装修又是另一回事，闻浪和对方说的口干舌燥，愿意加钱对方也不答应。这个时候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蒋驭野看不下去了，他扳过闻浪，自己对上那阿姨和她子女，说：“都说了不是故意的，歉也道了，赔偿你们开价就行。还要给你们装修是不是有点过了。”
　　蒋驭野自己觉得这句话没什么问题，但是对面那阿姨的子女却被瞬间点燃了。
　　“谁稀罕你那两个臭钱？！”她声音同样很尖利，面对比她高大的蒋驭野也不怯场：“我妈都70岁了，你们漏水一个老人你让她怎么住啊？！”
　　蒋驭野听着她的控诉还是仍旧不觉得愧疚，70岁的老人是很难处理这些事，但是应该处理这些的事按理来说就是她自己的孩子。平时不闻不问，扔老人一个人住在这边，出了事又摆出这种样子来，要他们全权负责，自己一点都不管。这如果也算是一种尽孝，大概也只是表演式的。
　　蒋驭野耐心告罄，准备喊自己的助理来处理这一家人。闻浪就是这个时候上前的。
　　“阿姨，事情出了谁也不想这样。我也理解你们遇上这事很头疼，但是装修，我们毕竟是两个男的，这家说到底也是你们自己住的。住的怎么样只有自己知道，您说是吧。”
　　他态度很客气，又直指问题的关键，那家的女儿态度好了一点，然后又是今天漏水不能在家住要出去住之类的琐事开始扯皮。蒋驭野听的实在不耐烦，几次想要打断都被闻浪拦住了。
　　最后事情告一段落，两个人回家，都已经11点过了。客厅的水白天的时候处理了，现在还有个装着污水的桶摆在旁边，闻浪下午去买的菜也都摆在玄关处，还没拿出来。
　　蒋驭野明显还在生气，他跟闻浪回家，看他只是看着那包菜，用鼻子叹了口气，一句话也没有和自己说，直接开始收拾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不但觉得生气，还觉得委屈。
　　“你连楼下那家人都能好声好气，现在又这么对我。”他对着闻浪说：“你就只是对我心狠而已。”
　　闻浪听了，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脑子里有根弦断掉了。
　　他把那袋菜往地上一摔，站起来，扭头看向蒋驭野，毫无表情，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和我在一起就是这样的，你后悔了？”闻浪说：“家长里短，鸡零狗碎，做小伏低，你不早就应该知道了吗？这就是普通人每天都在过的日子，怎么样蒋驭野，后悔了你可以走。”
　　蒋驭野脸上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他似乎是真的想不到闻浪会因为这么点事和他说这么重的话。衣服没洗好的确是他的错，但是他认错了，本意也不是故意的。
　　他不觉得这就值得闻浪跟他说这样的重话。
　　闻浪看到蒋驭野眼眶又开始红，而且眼神里有怒火有疑惑，反而就踏实了。
　　看吧闻浪，他对自己说，你们之间就是会变成这样的。
　　“蒋驭野，钥匙你不用还给我，生活用品我想你哪个家也不缺这些。”闻浪真的有点累了：“你以后想来找我，就来，不想来也无所谓。别勉强自己和我在这生活了。”


第98章 97
　　蒋驭野真正的生气了。
　　他以往生气，很难说到底是多少在生气，多少在做样。以至于闻浪对他生气这件事，没有很深的感触。
　　但是这次不一样，蒋驭野真正生气的时候其实和闻浪很像。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褪去，无端变得阴郁和冷漠。
　　他保持着这样的脸色，张口对着闻浪就是一句，闻浪，你不要后悔。
　　闻浪情不自禁冷笑了一声，刚要说我没什么好后悔的，蒋驭野却直接冲了上来，抓着闻浪的头发就开始像是啃咬一样地亲他。
　　闻浪被他冲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反抗，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和蒋驭野做这样亲近的事。尤其蒋驭野的动作非常不规矩，他并不是亲近他，更像是一种变相的暴力，闻浪被他啃咬索求的心惊肉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拳打了出去。
　　拳打在蒋驭野的腹部，他发出一声闷哼，但是却并没有放弃。闻浪在发现蒋驭野真的开始失去理智了的时候，不知道是求生的本能还是害怕让他在蒋驭野耳边几乎是惨叫了起来：“蒋驭野，你在做什么啊！”
　　这声音把蒋驭野的理智拉回来了一两分，他动作停了一瞬，也就只有那一瞬，然后继续不管不顾地对闻浪动手。
　　闻浪被他整的几乎绝望，在蒋驭野几乎要开始把这种暴力再度升级的时候，闻浪的恐惧到达了顶端，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记得自己发出了一声呜咽，而蒋驭野在这声呜咽下终于停手，他直起身子，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躺着的闻浪，然后毫无征兆的，打了自己一个巴掌。
　　蒋驭野停手了，但是事情却没有变好。
　　闻浪呆了一会儿，他先是伸手把自己无意识流出的眼泪揩掉，就看见蒋驭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开始往屋里走。
　　闻浪熟悉他这个行为，他以为蒋驭野又要开始砸东西了。
　　蒋驭野走到了放着水杯的架子前，随便拿了一个下来，但是没有往地上砸。
　　他往自己的头上砸，血一下就流了出来。
　　闻浪瞬间瞳孔就缩小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冲去卫生间拿了干净的毛巾，再冲到蒋驭野身前，不由分说地把他拿着那个杯子的手拿开，用毛巾擦拭他的伤口。
　　伤口不大，有点深。刚才还要打要杀，气势汹汹的蒋驭野这会儿又像是只小绵羊一样，他高大的身躯就这么佝偻着坐在沙发上，眼神里都是些虚浮的眼泪，一滴滴砸下来。
　　闻浪被他这样一出搞得几乎心碎，他把伤口附近的血擦完，确定没有残留什么碎渣，才又换了一块儿毛巾给蒋驭野压着止血。
　　“得去医院。”闻浪说，语气里全是强装出来的镇定：“蒋驭野，我们得去医院缝针。”
　　蒋驭野抬起头看他一眼，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和泪痕，他看着闻浪说：“你都不要我了，还管我死活？”
　　闻浪这一分钟真的恨不得能掐死他，然后自己跟着自尽，这样全世界都消停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听上去是理智的，他说：“蒋驭野，伤害自己或者伤害别人用以协迫都是情感绑架。我…我不会纵容你这个的。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现在，我们去医院，然后我会通知卫佑亭过来接你，你听明白了吗？”
　　“你不要我了。”蒋驭野无知无觉，只关注着自己想要关注的那一部分：“就因为楼下一帮乱七八糟的人，你就不要我了。”
　　闻浪不知道到底要跟他怎么说才行，他算是明白现在的蒋驭野是完全不讲道理。
　　他叹了一口很长的气，然后蹲下来，由下而上地看蒋驭野开口。
　　“蒋驭野，我很高兴你选我，但也许，你还不清楚你选的是什么。”
　　闻浪的声音很淡，像是把这些话想了无数遍了：“蒋驭野，在一起不是那么浪漫的事，我是人，我会变，你跟我在一起，不但要放弃很多东西，也许还要忍受很多意料之外委屈。我不想你后悔，也不想自己后悔。”
　　“你看不起我。”蒋驭野打断他，语气冷的像冰，听上去却非常脆弱：“闻浪，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选你意味着什么，我不是个傻子。”
　　“还是其实你是在惩罚我吗？惩罚我一开始没有选你。”蒋驭野好像终于找到闻浪这样做的合理理由，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流下来：“我可以给你道歉，给你解释。闻浪，你不能到了今天才说不要我，我没有其他的选择，我只有你了，闻浪。”
　　闻浪被蒋驭野哭得几乎要再次崩溃，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样一个只会哭泣的蒋驭野。他被这眼泪蛊惑地几乎下一秒就要答应他一起下地狱也无妨。这样坚定的决心，这样伤心的眼泪，除了蒋驭野，他没有见过别人的了。
　　可是他头脑越热，心却越凉，这样的蒋驭野，如果他们有一天又遇到那种调和不了的矛盾，他们该怎样收场呢。
　　闻浪已经知道自己也可以变得自私，冷漠甚至无情。或者说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他必须是，不然他是无法在自己这样的人生里活过来的。
　　闻浪原以为蒋驭野会是个例外，但其实又好像不是。
　　他可以豁出去，他可以不去想和蒋驭野继续纠缠下去会不会有一天粉身碎骨。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会伤害到蒋驭野。而那种伤害，并不是哭几天，喝几场酒就能好起来的。
　　睡觉之前，闻浪拉着蒋驭野去挂了急诊，包了纱布，医生说问题不大，不用缝针。闻浪在蒋驭野处理伤口的时候，握着手机在医院大厅的角落站了许久，最后也没有把通知卫佑亭的消息发出去。
　　他知道这样不好，蒋驭野知道这样做能胁迫他，下次只会依样画葫芦，但是他还是纵容了。
　　蒋驭野最后出医院的时候还在忧郁，直到闻浪直接打了车回他们的住处这才眼神亮了一点。他意识到闻浪没有告诉卫佑亭或者蒋牧原，只是沉默地把他领回了家。这个认知足以让蒋驭野很快又高兴起来。
　　这天晚上终究还是在一起睡的，蒋驭野还是把空调调到一个非常不合适的低温。闻浪看着他调，没有阻止。
　　最后他们两个人就在空调的冷风里抱在一起睡觉。被子盖的很密实，很温暖。蒋驭野用长手长脚把闻浪困在怀抱里，被窝变成了洞穴，而他们在互相取暖。
　　闻浪在这样的温暖里几乎要放任自己就这么无知无觉地沉迷下去，他从以前就很贪恋蒋驭野睡在他身边的感觉，那种感觉比房子，床榻都更能让他感觉到家。
　　就先这样吧，闻浪想，过一时算一时吧。


第99章 98
　　国庆假期过完，蒋驭野带着个头上的伤口，行为明显开始不对了。
　　闻浪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事，他早上伴随着生物钟醒来，以往一直赖床的蒋驭野却不在身边。闻浪醒了一会儿神，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了巨大的响动声。
　　等到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厨房去看的时候，就看到蒋驭野把不粘锅给烧穿了。
　　他顶着脑门上的绷带，有些无措地看向闻浪，满眼都写着这玩意怎么这么不禁烧啊。
　　闻浪不知道要从哪开始给他解释庶民用的不粘锅是不耐高火长时间使用的。而且早餐随便摊个饼也不需要这么大的火。他看着站在厨房里还在茫然的蒋驭野，只想叹气。
　　后来蒋驭野就开始变得变本加厉。
　　他是有车的，闻浪认得，就停在他们家楼下。但是蒋驭野就好像中了什么邪，一定要去跟闻浪一道赶地铁。
　　闻浪觉得他简直是在瞎胡闹，但是蒋驭野答复的振振有词，说早高峰的车况并不一定比地铁更快，他这是未雨绸缪，选择更合理的方案。
　　闻浪多少还是有些无语，只能随他去了。
　　蒋驭野试图证明自己知道选闻浪是个什么结果的举措并不止这些，闻浪发现他还在认这附近的超市，宠物医院，菜市场和水果摊。每天到家的时候都试图买点什么补货。
　　于是不过一星期，闻浪家的冰箱就放不下了，闻浪看着那些明显吃不完的绿叶菜，觉得这些肯定要烂掉。幸运倒是高兴得疯了。蒋驭野一筐筐地买小零食回来，它每天都有加餐，吃的越发膀大腰圆。闻浪实在看不过去说了蒋驭野，蒋驭野就明面上不给，背地里偷偷的喂。
　　闻浪觉得蒋驭野说不定很快就放弃，但是蒋驭野几乎是拿出了当年读书时的耐心，什么都做的不好，偏偏什么都非要做。
　　这样不知道到底有哪里不对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两周，又一个休息日，蒋驭野越挫越勇，明明之前才洗衣服把房子淹了，现在又蠢蠢欲动地要再试一次。
　　闻浪看他那样就觉得管不住，只好再三检察了下水附近的情况，确定不会再淹，就随便蒋驭野去折腾。
　　结果他太过在乎排水，忘记注意蒋驭野怎么洗衣服了。一桶衣服洗完打开看，里面全是细碎又难以清理的纸屑。
　　那纸屑的量实在是太大，大到完全不可能是兜里有纸巾没拿出来。闻浪看着那桶衣服沉默了半秒钟，问蒋驭野洗衣服的时候往里丢了什么。
　　蒋驭野默默地指了一下清洁用品柜里的一桶给幸运猫砂用的消臭元。
　　“我以为那是什么香衣珠，明明闻着就是肥皂味嘛。”蒋驭野一句话说的，还在试图为自己开脱：“就，下次我就记得了嘛。”
　　闻浪实在不知道他的“下次”到底还会出多少幺蛾子，生活里的这些零零碎碎的事，以前对蒋驭野来说就是请个保洁阿姨的事。可是对于一个普通家庭，不管是已经老旧的房子，家庭，电器，还是生活上的一应细节，都必须小心谨慎地对待，不然一个不慎就会有新的麻烦事出来，层层叠叠，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大多数人每天都在忍受的痛苦，它们细碎到恼人，可能只是一片忘记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的纸巾，也可能会是一次没赶上的面试。普通人的人生有时甚至不需要什么大的转折和灾难，就已经能让人崩溃。
　　闻浪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让蒋驭野胡闹下去了。
　　“算了吧，蒋驭野。”闻浪说：“别强迫自己做这种事。”
　　蒋驭野的伤口刚刚好，头发遮着看不太出来，闻浪在他试图发疯之前率先开口：“你不要再想着伤害自己，再有一次，我们就绝交。”
　　“闻浪，你也差不多行了！”蒋驭野也开始压制不住火气，站在洗衣机前面和闻浪争吵。
　　“现在难道出了什么大事吗？就这么点鸡零狗碎的事，你就一副过不下去的样子！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喜欢我，然后每次都把我一个抛下来！你就是这样爱我的？！这算哪门子的爱啊？！”
　　闻浪被他这样的血口喷人气着了，当即反驳：“不是每次都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吗？！”
　　“是啊，是我做的决定。”蒋驭野气势上丝毫没有弱下去：“可我有别的选择吗？你给我选吗，我难道没有把你带到我的生活里来吗？是你自己不要，你说要为我好，然后转脸就把我推开让我自己走！你这是爱我吗闻浪？！”
　　“不然呢？！”闻浪也跟他吵：“我让你跟我走，是，我知道你会听，但是你敢说你听了不会后悔吗？！你要是有一天怨我了你让我怎么办？！”
　　“那就让我怨啊！”蒋驭野几乎是带着哭腔吼：“你难道以为我现在就没有怨过你吗？！闻浪，我们彼此拖沓到今天，你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吧？你以为你清高你什么都不要很伟大吗？你有想过我吗？！我他妈，你他妈口口声声说爱了十多年的人本人，我他妈这辈子到现在为止有多少年都一直在猜你到底爱不爱我，这他妈就是你爱我吗？！！”
　　闻浪盯着眼前跟他吵得眼眶都红了的蒋驭野，只觉得自己的血一直往脑袋上冲，他觉得蒋驭野根本不讲道理。他甚至开始失望，他觉得蒋驭野好像经历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变化没有，还是那个任意妄为，然后什么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做决定的人。他哪怕现在已经来到自己身边，选择陪着自己生活，却还是在擅自为两个人做所有决定，然后一点也不听人讲话，随便就给人下定论判刑。
　　闻浪忽然觉得冷，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种压抑了很多年，压抑得他都以为已经不存在了的一种感情在复苏。
　　蒋驭野说他怨自己，难道自己就不怨恨他吗？
　　是，他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个好选择，即使是在今天，他面对蒋驭野的爱也还在退缩，犹犹豫豫，害怕两个人不得善终。
　　可每一次，他每一次让蒋驭野自己做决定，都只是不希望他后悔。而同样的，每一次，他都做好了如果蒋驭野选择自己的所有准备。
　　他一直没等到。
　　闻浪觉得自己也要哭了，但是眼眶只有干涩的感觉。
　　他放弃了北航的保送，放弃了更合适自己的工作，放弃了所有的私人时间，放弃了自己的坚持，他用尽了这一生所有的力量和耐心在等蒋驭野。
　　所有人都说他不够好，他要么傻，不然就是别有用心，他可以置若罔闻，但是蒋驭野不能说这是他的错。
　　这是蒋驭野的错。
　　念头一旦复苏，便再也止不住了。
　　闻浪看着蒋驭野，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居然也怨恨这个人。
　　如果蒋驭野不爱他，那没关系，这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他理所应当为这些行为和代价埋单，他早就做好觉悟。
　　可是蒋驭野分明爱他，他明明爱他却不选择他，任由他在这个世界上蹉跎，痛苦，最后变得麻木，贫瘠。最后再告诉他，这是他的错，因为他没有说。
　　闻浪接受不了这个。
　　也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蒋驭野的表情都从盛怒变成了犹豫，以至于闻浪从他依然皱着眉毛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里，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
　　他的头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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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完结哈


第100章 99
　　“药。”
　　闻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迅速冷静下来，他在生活的蹉跎中已经学会迅速收拾情绪去解决所有突然发生的麻烦。
　　“药箱里有一个盒子，里面是一粒一粒剪好的降压药，拿一颗给我。”
　　他的指示说得清晰又直接，蒋驭野乍一听愣了下，还没转过情绪，下一秒就仿佛条件反射似地去给闻浪拿药。
　　蒋驭野去拿药的空隙，闻浪让自己平躺在沙发上，平躺是平衡脑压最好的姿势。他在不断做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心跳。
　　一小会儿，蒋驭野就拿着药过来了，还没忘带了杯水。
　　闻浪这个时候没有夸奖他终于干了点正经活的心情，他撑起来一点，把药吃了，然后继续躺下，调整呼吸，等着头疼的感觉慢慢退去。
　　这个过程里他没有再讲话，蒋驭野也没有讲话。
　　蒋驭野坐在地上，侧着靠着沙发，闻浪用余光看到，他在查手机。
　　等闻浪终于觉得自己好过一点，撑起来准备说点什么把刚才这突发的事件盖过去时。蒋驭野看他起来了，一句话没有说，跟着站起来，不理会闻**他，回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自己和闻浪的外套。
　　闻浪看着他手里拿着的衣服，沉默了一分钟，蒋驭野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沉默地跟闻浪对峙。
　　闻浪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了。
　　“高血压，血压维持的还行。偶尔高一次不要紧，但是还是要注意控制情绪和饮食。药这次开几个月的？”
　　医院里，闻浪神色如常地和医生沟通自己的病情。蒋驭野站在他背后，沉默得像是个雕像。
　　大概是他的压迫感太强了，那医生开药的时候都忍不住抬头偷偷打量，然后小小声和闻浪问：“你弟弟啊？”
　　“是。”
　　闻浪回的也很小声，他现在其实也就看着正常，实则如坐针毡。
　　医生把药单开好，把医保卡和病例递给闻浪，让他去结账取药。闻浪还没拿过，蒋驭野就把医保卡和病例抢过去了。他东西抢完，朝闻浪说了一句你在门口坐着，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他这阵仗把医生都下了一跳，等他走了之后，和闻浪嘀咕：“唉哟，你弟弟这个人，脾气很大嘛。”
　　闻浪闻言只好尴尬地笑笑，他自己都基本没见过蒋驭野生气成这样，算上上次也才第二回 。以至于应激之下，他连之前的伤心和失望都淡忘许多。
　　人果然是善忘的，闻浪心想。
　　如果即便过成这么鸡飞狗跳蒋驭野也愿意凑合的话，也许他们真的能就这么草草过完这一生吧。
　　等到蒋驭野把药取了，回来接闻浪，两个人一起坐上车开到主路上的时候，闻浪才发现情况似乎还是不太对。
　　“你要开去哪？”闻浪问。
　　“恒海医院。”蒋驭野回得言简意赅。
　　恒海医院，蒋家的私营医院。
　　闻浪这时候才意识到情况确实是不对了，他皱了皱眉毛，说：“蒋驭野，我已经没事…”
　　“闭嘴。”没等他把话说完，蒋驭野就打断了他。蒋驭野鲜少有这么不讲礼数的时候，眉眼中冷漠地仿佛是一块坚冰，开口：“闻浪，你再劝我一个字，我现在就开车把我们俩一起撞死。”
　　闻浪不说话了，他意识到蒋驭野说的是真的。
　　等到他们到了恒海医院，已经有人在门口等了，有蒋家的人也有医生。蒋驭野把车开到门口，把钥匙给蒋家的人，让他们泊车。自己拿着装着闻浪病历和药品的袋子，直接交给了医生。
　　等到闻浪被要求换衣服，他才知道，不光是高血压的复诊，蒋驭野给他预约了全身检查。
　　在等待结果出来的时候，蒋驭野依旧非常冷漠，他甚至半句话不和闻浪说，就只是问医生很多问题。
　　等到结果终于出来，闻浪看着上面只提到了高血压和轻微的高血脂之后略微松了口气，他觉得这就是年纪大了之后新陈代谢降低会出现的基础病类型。他是得的早了点，但是相信现在的科学手段也不会太短命。
　　和他的松了一口气不一样，蒋驭野看到那个报告，脸依旧黑得要死。
　　闻浪不敢在这个时候惹他，但是恒海这边的医嘱其实和他自己常去的6院大差不差，只是在蒋驭野的坚定要求下，提出如何适当减药的方案。
　　“其实闻先生现在吃的药，药效很轻微的。如果想停药，可以先适当调整生活习惯，然后几个月之后如果空腹状态下血压稳定，可以复诊，然后减药试试。”
　　恒海的医生似乎对蒋驭野这幅样子适应良好，说：“还有就是他已经高血压了，饮食上要注意，另外就是不能太辛苦，情绪上也不能波动太大。”
　　闻浪点点头，医生又开了一堆药，这次蒋驭野没有去拿了，蒋家派了人跟着他们。
　　闻浪当时就想，大概今晚上又能接到蒋牧原打来监视他和蒋驭野动向的电话。
　　就在他们离开医院准备回家的时候，闻浪看到远处驶来的那辆保时捷，觉得今天的不对劲已经到达了顶峰。
　　“你想干什么？”闻浪问站在他身边的蒋驭野：“蒋驭野，我要回家。”
　　蒋驭野听到这话，嗤笑了一声。他甚至笑的偏过了一点头，仿佛闻浪说的话特别的荒谬。
　　“你现在没资格提要求，闻浪。”蒋驭野说，根本不看闻浪的眼睛：“你把自己身体作践到这种程度，你有什么资格再提要求。”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闻浪立刻回忆起来他们之前在吵什么架。他瞬间就又恼火起来，说：“怎么叫作践？难道我有别的办法吗？”
　　“你有。”蒋驭野明显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他还是控制得不是很好，以至于还是说了出来：“你就是不说，你就是通过折磨自己来折磨我，你还好意思说爱我。”
　　闻浪也笑，冷笑：“你什么意思？蒋驭野，你自己清楚，我们之间难道是我想如何就如何的吗？我别无所求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刚刚好？只要我不要求，你就可以选别人，选别的路，你没有任何道德压力，反正不管你怎么选，想回来的时候我都在，我已经贱成这样了，你还要我说什么呢？！”
　　他这句话激怒了蒋驭野，蒋驭野一下子就扭过头看他，眼睛通红，如果不是记挂着闻浪是病人他已经要说更难听的话了。
　　于是他也深吸气，把自己那些难听的话都咽回去。他在夕阳西下的余光里看面前的人，闻浪的嘴唇泛着一点白，眉毛皱着，眼睛里有伤心和冷漠。
　　不该是这样的。
　　蒋驭野同样非常伤心的想。他明明在一开始，在最开始，在那个高数课上看闻浪，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人不能皱眉毛的，他就应该是那样平静又淡然，舒服地让人想看着他过一辈子。
　　蒋驭野不知道到底是他们两个人谁做错了什么，让两个人都难受成这样。
　　但是他不能再深究了，因为闻浪生病了。
　　蒋驭野知道，他特地把人搞来恒海又检查了一遍，他已经知道这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但他还是很害怕，非常害怕。因为闻浪最终会离开他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这个人真的很不好，他一早就知道了。
　　他那么脆弱，那么弱小，随随便便就会因为屁大点事离开他了。所以他选不了，他能选郑一鸣，选出国，选许书文，选郑玫，就是选不了闻浪。
　　可是这个人偏偏又这么执拗，又执拗又聪明。在他每次都想着放弃，都已经觉得就这么算了吧的时候，他又偏偏不走，不远不近地待在他身边，圆滑得让他既找不到机会赶他走，又找不到机会留他下来。
　　累成那个样子，连冯珂那种应该去挂路灯的资本家都不忍心。
　　不让他走还能如何呢，都不用说郑一鸣这种危险人物，闻浪自己这种性格就能把自己累死。可等到终于好不容易把他逼走了，他又出事，出各种各样的事。
　　闻浪总是这样，嘴上说着你不用管我，你自己好就行，结果他妈的最需要被照顾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蒋驭野是真的想不通，他凭什么都已经逼疯过自己一次了，还在这里摆出这么一副委屈的样子。委屈的不应该是他自己吗？只要闻浪肯开口，肯说哪怕他妈的一句我想要你，他会不给吗？
　　“你别跟我说话了。”蒋驭野在沉默的最后，对着闻浪开口：“你跟我说话我伤心。”
　　他这句话说出口，闻浪明显神色就黯了下去，但是蒋驭野真的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哄他，哪怕是插科打诨都不行。
　　“你觉得自己多伟大多委屈。”他喋喋不休地碎碎念，声音都带了哭腔：“你觉得这个好，那个好，你什么都不好，所以你不跟人争，你自顾自地牺牲，然后等着我选。我选了你又不走，你说你什么都不要其实你要的是最多的。”
　　“所以呢？”闻浪打断他的话，哪怕伤心的难受，还是听不下去蒋驭野的话：“我纠缠你了吗？这么多年我有打扰过你一次吗？我他妈到底要什么了蒋驭野？！”
　　“你要脸。”蒋驭野说：“你觉得要我爱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第101章 100
　　蒋驭野说完这句话，终于什么也不说了。蒋家的车开了过来，司机下车开门，蒋驭野看都不看闻浪直接坐去了副驾驶。
　　闻浪被蒋驭野最后的那句话说得呼吸都要停了，伤心地觉得头又有点疼。等好容易缓了过来，发现蒋家的保镖和司机都在旁边等着，示意他上车。
　　闻浪又冷笑了一声，他甚至觉得这场面有点玄幻，他不明白蒋驭野抛给他这样一句话之后为什么还能摆出一副要控制他人身自由的架势。他不应该是在怒斥完自己的丑恶嘴脸之后，开着他的保时捷扬长而去，把自己丢在路边吗？
　　闻浪不想跟他搞了，在他看来今天的蒋驭野完全就是个神经病。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让这些保镖和司机别听一个前双向障碍患者发疯。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蒋驭野最后刺他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他说自己觉得要他爱丢脸。
　　闻浪刚听这句话，只觉得蒋驭野在说疯话，要他爱怎么会是一件丢脸的事，这太贻笑大方了。要是真的他怎么会答应蒋驭野在一起。
　　可自己确实被这句话刺痛了。
　　如果蒋驭野只是在胡搅蛮缠，自己只会觉得失望，伤心，而不应该有刺痛的感觉，不应该被激怒。是的，他今天除了那些伤心和失望，其实一直在被蒋驭野激怒。
　　这种情况，如果非要说明白的话，那就是，某种意义上，蒋驭野是对的。
　　被爱不丢脸，但是自己主动要，很丢脸。
　　何况要来的，并不只有好的东西。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后，闻浪先是感到了一阵的大脑空白，仿佛忽然走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大雪漫天，耳边全是细碎的落雪声，默默地遮盖了雪下的一切龃龉。
　　在这片空白之后，第一时间涌上的，是一阵货真价实的羞臊。
　　闻浪觉得自己忽然动不了了，他看着那辆保时捷打开的后座车门，发觉自己全部都是想跑的冲动。
　　闻浪在这样的感悟中忽然明白过来，自己那么生气，和蒋驭野争执，什么话都可以不过脑子说出口，其实都是那些用于粉饰的纷纷雪花。
　　他只是不想上这辆车，不想进入蒋驭野的生活。
　　为什么，因为他还在拒绝因为在一起，进而和蒋驭野活在一个世界。
　　他害怕。
　　远处，夕阳已经落下了，路灯亮起，这里倒也不算黑，只不过远处的建筑物在映照下露出了黑色的影子。
　　闻浪看着那些影子，想，原来竟然是这样。
　　郑一鸣打他的那一场已经过去十二年了，结果他还没有走出来。
　　他明知道蒋驭野为了处理郑一鸣做了很多努力，他也知道他们平淡相处的那些年里，蒋驭野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但他还在责怪蒋驭野，他始终对他有怨恨和偏见。
　　这些怨恨他没有说出口，却也没有真的消散。它们沉湎在自己的心底，每当他再经历任何不好的事情，就浮现出来再一一审判一遍。
　　蒋驭野做过的没做过的事都变成他未来可能犯下的错误，闻浪自己冷眼旁观，自以为客观清醒。
　　所以他不主动要他爱他，不光是觉得自己不配，还觉得蒋驭野不好。
　　自己不配，他又不好，到底要没脸没皮又自轻自贱到什么地步，才会主动要。
　　这是他不对的地方，他不应该用这样的眼光去对待蒋驭野。
　　人活在世上如果想要全然美好的，梦幻般的感情，只能盯着感情里所有的不好地方看。这里不满，那里怨怼，于是犹豫踟蹰，永远下不了决心。
　　但是感情之所以动人并不是因为完美。
　　是因为它本来就动人。
　　那么问题来了。蒋驭野对他的感情，动人吗？
　　蒋驭野在车上等了快五分钟，等得越发心灰意冷。他其实知道自己抛下那句话之后，闻浪大概率是绝对不会再上这辆蒋家的车了。闻浪就是这样的，脸比窗户纸都薄，说他一点什么他就要么永不再犯要么退避三舍。搞得他为了能让他自在一点反而只能让自己越来越不自在。蒋驭野有时候觉得这可能真的是一种劫难，有的时候午夜梦回他也会想，也许人一生就是会遇到这样一个无比重要，又让你无可奈何的人，可为什么他的那个人是闻浪呢？
　　他没有答案，也没有办法，他只能熬。
　　在蒋驭野长叹了口气，准备妥协，下车把闻浪拽进车的时候。他打开车门，迎面却看见闻浪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分明记得，他刚才甩门的时候，最后看到闻浪脸上的表情全是悲哀和难过，还有一点点的不忿。可现在再看，闻浪却只是呆着看那个车的后座，眉毛耷拉着，显得有些茫然无措，有点害怕，但眉毛松开了，绝对不是焦虑或伤心的样子。
　　“怎么了？看到什么了？”蒋驭野立刻走了过去，他跟闻浪生气归生气，要是真出了什么变故他肯定是要管的。
　　见他过来，闻浪没有聚焦的眼神才茫然地转了一下，定在了蒋驭野脸上。
　　他就那么茫然地盯着蒋驭野看，在蒋驭野还准备再问的时候，忽然开了口，声音很小，完全没有之前跟他吵架的气势。
　　“你……你，你抱我过去吧。”闻浪说得很小声，声音里真的有一羞恼，一听就是，不想说，但是不知做了什么心里斗争最后还是说了，听着几乎算是有点哭腔：“我，我不知道怎么了，走不动。”
　　蒋驭野：“……”
　　闻浪看他没反应，整个人羞恼得更过分，这回再说话，就真有点要哭出来了：“…………你，你听没听见啊。”
　　蒋驭野：“我好像幻听了，你刚才说什么。”
　　闻浪闻言立刻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嘴唇只动了一下，话还没说，眼睛一眨，结果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
　　蒋驭野：“………………”
　　蒋驭野：“没没没！我听见了！草，卧槽，你别哭啊卧槽，我抱，我抱你过去！”
　　蒋驭野也顾不得这是在街边，医院门口，有来往行人，还有蒋家的保镖看着什么的。半蹲下来，手往闻浪的膝窝一架，就把人抱起来了。
　　他常年锻炼，闻浪虽然是个男的，但是毕竟瘦，抱着感觉硌手但是并不重。蒋驭野麻利地把人抱到后座上，闻浪坐在临车窗的地方，蒋驭野正想关门，闻浪却拽着他衣服不动了。
　　蒋驭野，蒋驭野不知道说什么，蒋驭野觉得自己脑子里在炸烟花。他觉得闻浪好像在那么短暂的一刹那时间里掌握了新的拿捏他的技巧，不算非常高明，但是莫名其妙的就是非常的有用。他一个20多岁快30的男的，被他拉一下衣服就觉得受不了，这可咋办啊。
　　“你干嘛啊。”蒋驭野觉得自己是在抱怨，“车要开的啊。”
　　“你不要坐前面。”车厢的黑暗好像让闻浪觉得安全了一点，他再开口，话说的顺利了很多：“我害怕。”
　　蒋驭野：“……”
　　蒋驭野没办法了，他让闻浪往里挪，闻浪还是说自己动不了，他只好推着他挪。好容易两个人都坐上车了，车才发动。
　　坐在车上，蒋驭野还沉浸在被拿捏的玄幻感觉里。闻浪那边看着车窗外面倒退的风景，看着看着，忽然又开始流眼泪，而且越哭越凶，几乎停不下来。
　　蒋驭野被他哭得方寸大乱，他从来没见过闻浪这样过。闻浪不要说哭了，在他面前连感情波动都不强，突然来这一出他都快以为出什么事了。
　　“你不要哭啊。”蒋驭野毫无章法地哄人：“我才要哭啊我的天，你怎么哭啊，医生刚才讲了说你不能哭的。”
　　“他……他没说！”闻浪在大哭当中还能抽出缜密的逻辑来和蒋驭野继续吵架：“他……他是说……情绪不能太……太激烈。”
　　蒋驭野觉得自己要疯：“那这就是情绪激烈啊，天，要么不回泸水湾了，先回医院吧？今天找个床位住一晚？”
　　“你有病啊！”闻浪哭着骂他：“谁高血压哭就要住院啊！那我这辈子都住医院得了。”
　　蒋驭野现在听高血压这三个字感觉自己也要高血压了，立刻跳起来了：“都说了你年轻这个调养好身体，血压监控的好就能不吃药了，你不要不当回事啊？！”
　　闻浪哭得抽抽噎噎的，听蒋驭野这么说就不说话了，等蒋驭野觉得他终于消停了之后，闻浪才带着哭腔，冷不丁地开口：“高血压。”
　　蒋驭野：“啊啊啊你故意的是吧？！”
　　看到他这反应闻浪就笑出来了，又哭又笑地靠着后座的沙发，一边笑，一边有眼泪流出来。
　　蒋驭野看他这样，吵架也不是，安慰他又的确不会。他和闻浪之前这么多年相处其实总是克制和沉默，要么就是他装傻卖乖地撒娇逼闻浪就范。哪怕真正在一起了之后也只是多了很多争吵，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应对现在这个闻浪。
　　好在闻浪也不需要他应对。闻浪自己哭好了之后开始觉得有睡意了，他本来就是要用周末补觉的，没曾想没睡成跟蒋驭野大吵了一架，还跑医院折腾了一天，现在又哭了一场，体力早就没了。他索性就拽着蒋驭野的衣服，在这辆他哪哪都不适应的豪车后座，睡着了。
　　他睡着之后，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车里显得很明显。蒋驭野从上车之后注意力就一直在闻浪身上，现在看他睡过去，才算松了一口气。
　　他松了这口气，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俩刚才闹的样子实在是太稀奇了，连蒋家向来训练有素的司机都忍不住开着车跟蒋驭野搭话。
　　“这，性格挺活泼啊。”
　　一般来说，蒋驭野是不太搭理这些蒋家的服务人员的话的。主要是他和这些人现在也不太接触了，二来也是有过去的心结。就算人都换了一批，他还是习惯不对他们多说。
　　但是此时此刻，面对司机的这个评价，蒋驭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自尊心还是虚荣心作祟，他非常装模作样的嗯了一声，基本上一听就知道这声嗯的勉强和不确定。
　　然后接着这声嗯，他非常做作的补充道：“其实，他性格挺安静的，这和我闹呢。”
　　司机也没想到蒋驭野居然能回他，沉默地开了一会儿车，同样非常勉强地接话：“哈哈，那是，看得出和二少感情挺好的。”
　　蒋驭野，非常诡异的，没否认。
　　他忍了忍，虽然想着跟闻浪还在吵架，他动了蒋家的车，估计蒋牧原今晚上还要打电话来问，这个谎言说不定马上就要戳破。但是此时此刻，他听着司机半是尴尬的恭维，再看着拉着自己衣角睡着的闻浪，还是不由自主地把话接了下去。
　　“是啊。”他开口：“我们感情挺好的。”


第102章 101
　　泸水湾里，蒋驭野带着闻浪上楼，闻浪还在犯困，拉着蒋驭野的衣襟不撒手。蒋驭野是真没见过闻浪有这么缠人的时候，脑子的烟花还在炸，明明这样纠缠着挺不好上楼的，他愣是没把闻浪喊起来。
　　泸水湾这里的房子一直有人在打扫，现在直接住也没什么关系。进了屋，蒋驭野把闻浪安置在主卧，闻浪不撒手他只能把外套脱下来给他。满心满眼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酸涩，给闻浪盖好了被子，这才出去准备弄点东西来吃。
　　他有段时间没回来了，泸水湾这里屋子干净但吃的是没有的。蒋驭野又不想叫外卖来，思前想后给蒋家那边打了电话，让他们厨房煲个粥送过来。
　　“要清淡一点的，盐要少放。”蒋驭野在电话里叮嘱。
　　挂了电话，蒋驭野又想起家里幸运还没喂，他想了想自己昨晚上和今早上给幸运加的餐，立刻心安理得地觉得幸运晚一点吃饭也没事。
　　毕竟闻浪还在屋里睡着，他是不可能出门的。
　　蒋驭野在屋里闲的有点没事做，开始左右找点事情来打发时间，看了一小会儿电视又觉得没意思。索性回了主卧，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陪闻浪睡觉。
　　闻浪在睡梦中还抓着他大衣的衣角，蒋驭野看着这一幕整颗心都柔软下来。他没换衣服，就这么靠在闻浪身边，手臂在被子外面形成一个怀抱。
　　一直这样就好了，蒋驭野在逐渐迷糊了的意识中想，他们要是能不吵架，就这样一直靠着睡觉就好了。
　　差不多两个小时之后，蒋驭野被门铃的声音吵醒，他下意识看身边的闻浪，看到他还睡着，但是眉头因为闹铃的声音皱了一点起来。
　　“没事的，我去看一下，你好好睡。”蒋驭野在他耳边说，说完之后下了床，去客厅里开门。
　　来的人确实是送粥的，但是送粥的人让他很意想不到。
　　蒋牧原亲自来了。
　　他还穿着正式的西装，身边没有带人。蒋驭野知道他只身前来就已经是一个态度，没有寒暄，只是侧身让蒋牧原进来。
　　蒋牧原进屋换鞋，粥用一个紫砂的锅装着，放到了厨房里。他和蒋驭野在客厅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先是沉默，然后是蒋牧原率先提了话头。
　　“你考虑清楚了嘛？”蒋牧原问：“郑家那边怎么办。”
　　蒋驭野一直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他说这件事比较好，眼下也不算是一个好时机，但是他的确不想再瞒下去了。
　　他给蒋牧原看的不光是郑玫和她爱人孩子的照片，他甚至把几份框架合同都拿了过来，让蒋牧原浏览。
　　“合同，项目。”蒋驭野说：“都是巨额的联合投资，哪一个都比婚姻维系的关系靠谱。”
　　蒋牧原拿过那些合同，一本本的看了。
　　他看完那些，知道了蒋驭野的意思，心里却还是很不平静。
　　“你一定要这么选吗？”蒋牧原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向来无坚不摧的脸上也有疲惫：“你就是喜欢男人，也有别人。我相信闻浪也是这样，驭野，你要是对他有愧疚，我们可以给他补偿。你没有必要把自己赔给他。”
　　“哥。”蒋驭野的声音很坚决：“我不是gay，他也不是。”
　　“如果不是闻浪，就不会有别人了。”蒋驭野说：“他也一样。”
　　蒋牧原的脸上微微显露出一个痛苦的神色，他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说：“你就非要学妈妈……”
　　蒋驭野把他的话打断：“不是学，哥。”
　　“我和她就是一样的。”
　　蒋驭野的话打碎了蒋牧原最后的幻想。蒋牧原脸上痛苦的神色完全无法在掩盖下去，他往关着的主卧门看了一眼，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不是好选择……他过得太苦了。驭野，你要知道，人的选择和未来没有那么难猜。一个破碎的，悲哀的人生几乎直接导向悲剧。我不希望你选这样一个人，他撑不住的，他在崩溃之下会带着你去死，你已经被他怂恿着上过一次天台了。驭野，我不想你和妈妈一样……”
　　蒋驭野打断了蒋牧原的话，用一个拥抱。
　　“哥，我不会死的。”蒋驭野抱抱蒋牧原，很确定地和他说：“我会好好活着，跟他一起好好活着。”
　　“他生病了哥，高血压，以后就是个病人了。”蒋驭野的话很轻，像是说服蒋牧原，又像是说服自己：“一个有病人的家庭，是什么事都会很小心的。他不能情绪激动，不能被吓到，不能伤心。所以我会变成那样一个人，我不会寻死，不会砸东西，不会情绪不稳定，因为我想要他活着。”
　　“我不会变成她，因为我的江林还在这里。”
　　蒋牧原的嘴唇动了又动，他还没被说服，他觉得蒋驭野的话也可能只是说着漂亮，但是此时此刻，他只能在各种百转千回的情绪下，默默地回抱他。
　　蒋牧原最后离开的时候，蒋驭野又拥抱了他一次。他这样的展现自己的感情，这么多年来都绝无仅有。哪怕蒋牧原依旧不看好他和闻浪，却也不好再开口了。
　　“哥，你对自己好一点吧。”蒋驭野放开蒋牧原，说：“她的死不是你的错，是她利用了你，她知道整个家里，只有你会因为她说句话，就给她解开束缚带。”
　　“她就算真的一直都很爱你，对你很好，但这件事上，她的确是自私的。”
　　蒋驭野对着蒋牧原笑，眉眼都舒展开，像是个真的一心只为哥哥想的弟弟。
　　“哥，你是个好人，所以在我们这种家庭里活的太辛苦了，你其实可以自私一点的。”
　　蒋驭野送蒋牧原下了楼，蒋牧原还是觉得有满腔的话不知道怎么说，最后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才又踟蹰，又别扭地开口，希望今年过年，蒋驭野能带闻浪回来过年。
　　“不用管蒋彧州。”蒋牧原现在对这名父亲也是直呼其名，“他管不到你。”
　　蒋驭野知道蒋牧原这句话的份量，他承了这份情。
　　重新上楼开门的时候，蒋驭野注意到主卧的门开了。他正要去找人，就看到闻浪从厨房里，把那个砂锅粥抱了出来。
　　他脸上还有刚睡起来的印子，有点红，把砂锅粥放在茶几上，对着蒋驭野，像是半是刚睡醒，半是忘了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那样地开口：“你回来了，吃饭吗？
　　蒋驭野去厨房拿了碗筷，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坐在客厅里吃粥。吃到一半，闻浪想着幸运，又想着那一锅没有洗的衣服。在蒋驭野提议回家之前，先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边的人像是和他很熟悉了，几句话下来就已经知道闻浪想让她做什么。蒋驭野离得近，只零星听到点片段。
　　“哎呀你放心好了，钥匙就还放在那个砖块下面的咯。我做完这一单再去你家啊，哎哟，没事没事，放心，猫我也会给你喂的。”
　　闻浪打完电话就开始继续吃粥，蒋驭野有点踟蹰的样子，闻浪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说：“怎么，没想到我也会这样直接用钱解决问题？”
　　蒋驭野没接话，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的确没想到。
　　闻浪笑了一声，用勺子搅了搅粥，开口：“人活着，不过是过日子，好有好过，歹有歹过，不就是这样吗。”
　　闻浪对着蒋驭野说：“之前，就算是我不好，对不起。”
　　“我知道，你为了能和我在一起，已经做了很多努力，我们一定有办法可以在一起生活的，我们慢慢试一试就知道怎么做的。”
　　“好吗，蒋驭野。”闻浪没有看蒋驭野，只是盯着手里的粥说：“我不会再说要分开的话了，我们再试试看吧。”


第103章 102
　　接下来的日子就变得平淡，真正意义上的平淡。
　　蒋驭野和闻浪回了闻浪的出租房，倒不是因为谁又在闹别扭，只是比起蒋驭野，闻浪终究还是更有生活气息的那一个人，阳台的花，幸运，还有各种储存的食物。蒋驭野在进行了严格的挑剔后，也不得不承认，现阶段可能还是得在这个小出租屋里住一段时间。等他这边工作闲下来一点，再说搬家的事。
　　他不可能让闻浪来负责搬家，闻浪现在他眼里基本等同于一个瓷娃娃，不要说搬家了，蒋驭野连工作都想让他辞了。
　　但是闻浪不同意，所以蒋驭野只能退而求其次，每天接送闻浪上下班。
　　闻浪觉得这依旧太过份了，但是蒋驭野不肯让步。他这次不是开玩笑或者做样子，他很严肃地跟闻浪说，如果他因为赶公交或者换乘着急，又出了什么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闻浪觉得蒋驭野根本是在过度保护，但是蒋驭野怎么说都说不动。说到最后他也不吵架了，就一个人红着眼睛，抱着幸运往沙发那一坐，看着花不说话。
　　闻浪再一次束手无策，只得让蒋驭野送他。
　　蒋驭野的过度保护不仅仅在这件事上，他开始比闻浪本人还挑剔闻浪的饮食。闻浪原来都自己带饭。蒋驭野也很乐意吃他做的东西。可这次从泸水湾回来之后，蒋驭野就直接霸占了冰箱，他自己不会做，就让蒋家的人过来做。一个星期之后他觉得蒋家的人更擅长宴席而不是营养餐，就又重新找了人，每天每顿都有定量，用盒子分类装好，有时候闻浪打开冰箱，都觉得是看到了什么诡异的培养皿。
　　除了这些事以外，还有就是锻炼。蒋驭野原先觉得闻浪瘦无所谓，现在知道他有高血压，就开始按着他活动。因为谁也不知道闻浪血压是什么情况，不能做太激烈的运动。蒋驭野就每次都陪着，看到闻浪有一丁点不舒服，就上去问他感觉怎么样。
　　闻浪逐渐觉得自己在自己家里好像变成了一个外人，他每天睁开眼，就好像除了一些别人不能代劳的事以外，什么都不用做。家里的家务肯定也是找人来的，蒋驭野现在看不得他干活儿。有时候闻浪自己莫名有点闲得发毛，想去找点事情来做，就会被蒋驭野态度坚决地打断，然后给他个水壶，和他说他还能浇花。
　　浇花，浇花，他那花根本不用天天浇啊！
　　闻浪在这样被管起来的日子里都要崩溃了，和以前不同，更像是种精神层面的肉麻。他这辈子从来没被这么精细地对待过，简直浑身每个毛孔都不舒服。
　　他还不能跟蒋驭野说。一说，蒋驭野就红眼，抱猫，看花三件套。幸运今年都13岁了，虽然皮实爱动，但终究是只老猫。每每被蒋驭野拿来当作卖惨的工具，闻浪看了都想控诉蒋驭野不够尊老。
　　然而蒋驭野种种这些行为里，最让闻浪受不了的，就是蒋驭野不肯再跟他吵架了。
　　这本来是件好事，两个人处起来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但是蒋驭野并不是一个脾气那么好的人，他和闻浪的不吵，至多也只是一种忍让。好多次了，他又因为什么事想跟闻浪发火，都是一脸古怪地消化完了，然后别开脸，沉默一会儿，再转过头来，就好像刚才的争执完全不存在了。
　　这件事比其他任何事都让闻浪觉得别扭。闻浪甚至偷偷给许书文打过一次电话，他们这些年一直有联系，许书文听了闻浪的叙述，在电话那边哈哈大笑，完全不在乎闻浪为此已然着急上火，只让他记得拍张照片给他发过去。
　　“他这样正常吗。”闻浪被许书文笑的都心烦：“你别笑了，你不是给他做过心理咨询吗？”
　　许书文这才正经了一点，揉揉眼角流出来的眼泪，说：“他在你面前，一般确实是不太一样的。反正也没什么过激行为，你让他作呗。”
　　“怎么相处这件事，你得自己慢慢去试，这还是你当初跟我讲的。”许书文在电话那边打趣闻浪，说：“不和你说了，我这边还有个小甜心等着，bye～”
　　说完就挂了电话。
　　闻浪举着电话都有点凌乱，这些年许书文在他面前的形象从当年进退有度毫不出错的精英逐步崩塌，完全变成了斯文败类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有时候闻浪都疑惑，他当年和蒋驭野在一起，到底谁算是1啊？
　　莫芃倒是觉得挺好，她又一次中午蹭闻浪的饭吃的时候表示你不要别扭了，习惯习惯就好，你现在脸色都变好了。
　　闻浪闻言都愣了，说：“我脸色有变好吗？”
　　“有喔。”莫芃说完点点头，然后开始跟他说公司里的八卦。
　　这些八卦里并不包括闻浪和蒋驭野的关系，虽然蒋驭野送他送的太勤了，不少人都看到过，同性恋这么高调确实也比较稀奇，但这在他们这家公司属于不值一提的级别。
　　“3d组的，养了两只守宫的妹子，你还记得吗？”她问闻浪，闻浪无意识地点了点头，莫芃见他知道就接着说：“草，你是不知道，她做那个狐妖的模型，客户一直说胸不够大，让她改，她今早上看到反馈终于彻底崩溃了，拿了个艺术人体解剖就跟pm说客户那需求那根本不是胸就是俩大瘤子啊！结果pm把这当提问问过去了，说现在这个胸部的造型结构，有一点不符合自然世界的规律，有点太风格化了，问客户是否确定就要他们画的那个形状。草，风格化，这是什么语言艺术。”
　　闻浪立即觉得这是个很值得累积下来的经验，遂记下来了。
　　这天下班的时候照样是蒋驭野来接，闻浪他们的工作可以远程，大家基本不是非要等提交也都差不多时间就回去了。他在办公室跟莫芃告别，她今天打算加班，现在是晚饭时间，拿了个ipad pro就在上面大画特画。听闻浪说要回去了，头也没抬，只是说拜拜。
　　闻浪莞尔，没多耽搁，穿上外套就下了楼。
　　楼下，蒋驭野坐在车里等。闻浪上了副驾驶，开车回家的时候把那个狐妖胸部的八卦讲给蒋驭野听。
　　这个时候的蒋驭野是最放松的，他在城市街道不断退行的车灯里，牢牢地把着方向盘，带着闻浪回家，听他讲他们那个小公司又有什么奇怪但是可爱的事。
　　在这样的时光里，即使是闻浪也会松懈下来，他坐在副驾驶上，侧头去看蒋驭野，看他眼睛里倒映着的车灯，发现哪怕是他这样满心犹豫和防备的人，也会在这一刻相信他们会有永恒。
　　永恒不在长短，只在瞬间。


第104章 103
　　有一件事，这世上谁也不知道。
　　闻浪给自己写过遗嘱。
　　这不算是个大事，只是肖浮蕊去世之后，闻浪觉得自己应该写一个。他没什么资产，也就是没什么好留下来划分的。更不要说他也没什么继承的对象。真要说起来，也只有几方亲戚的子女，可能他们的孩子在法律上能在百年之后继承他的钱。
　　闻浪觉得他既然得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就应该做下这个事，他对自己人生最后的安排，不管能不能做到，他安排了，就当是能做到了。
　　首先，葬礼上要放欢乐颂。
　　闻浪不觉得自己的葬礼是个让人悲伤的场合，不管是多少岁去世，都值得放一曲欢乐颂。
　　他很努力，很认真的生活过，不管这一生结果如何，总应该拿到一个努力奖。
　　然后，葬礼上要摆玫瑰花。
　　闻浪知道蒋家或者文家那些美丽精致的花卉不一定都是玫瑰，还有月季和蔷薇。但是他不太在乎这个。那些花卉布满了他最好的那些回忆，几乎是一种应该以蒋驭野来命名的花卉。所以闻浪认为，不管他这一生和蒋驭野的结果如何，葬礼上都要摆放玫瑰花。
　　最后，他希望葬礼现场可以摆几个猫饭碗，来喂有可能出现的野猫。
　　幸运就是野猫，它真是一只猫如其名的小猫咪。闻浪每次想到它都会有全然柔软的内心。如果他也幸运，这一生大概是在幸运之后走的。那个时候幸运可能托生成了新的小猫咪，有可能是家猫，也有可能还是野猫。它如果还会在某种因缘注定的巧合里来看看自己的话，他希望自己至少可以招待它最后一顿。然后来世邈邈，各奔东西。
　　然后，就没有了。
　　闻浪有想过要不要指定如果他们一定要在自己的灵堂里打麻将的话，就找台电视循环播放xxxholic，但是这个想法显然有点无厘头，而且他也不确定最后来他灵前看望他的人能不能凑齐一桌麻将，干脆不安排。
　　于是这就结束了，这就是闻浪对自己葬礼的全部要求。
　　他后来只有一次想要更新过，就是高血压被蒋驭野发现之后。他在泸水湾房子的主卧床上躺了很久，想要不要给蒋驭野留几句话。
　　他觉得自己大概率还是会走在蒋驭野前面，不写的话，显得太冷漠，写的话，他又习惯性地觉得自己确实不要脸，谁知道蒋驭野那时候还在不在他身边。
　　他即使已经知道这样想不好，也很难马上改掉。
　　最终还是没有写。
　　闻浪的遗嘱是用纸笔写的，字迹工整，他把它夹在一本大部头的书里，一直放在书架上。后来蒋驭野说要搬家，他就把那本书拿下来，放在行李箱里，和很多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一起，搬进了泸水湾。
　　他没有把那本藏了遗嘱的书拿出来。
　　也许是怕蒋驭野发现，也许是书放在行李箱里总给他一种随时可以带着自己走的安全感，闻浪默默地把它摆在角落里，装作那只是个普通的行李箱。
　　蒋驭野知道他在那行李箱里放了什么，但是他没有深究。
　　他觉得那只是闻浪一种没有安全感的延伸，他可能需要保持一种随时都能离开的姿态才能安心待下来。蒋驭野原来会对这件事大为恼火，现在却也已经接受了。
　　他觉得自己要大度一点，至少要言出必行。他对睡着的闻浪说过，那怕他已经支付了所有的代价，闻浪还只是给他一点点，算好之后，可以给的，克制的爱，他也要。
　　他已经不是少年人了，他本来就比谁都早熟，只是在闻浪面前格外的孩子气。蒋驭野原来以为他喜欢闻浪，想要闻浪，是因为可以在他面前做那个肆意张扬的自己，可以不管这个俗世的种种无奈和肮脏。他在闻浪面前，就只是蒋驭野而已。
　　可他现在发现，就算不能他也愿意。他愿意在闻浪面前也去成长成一个大人，把那个倔强的，任性的自己埋葬起来，只要他能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看到对方，他不介意这样做。
　　他愿意牺牲，即使可能毫无意义。
　　这就是爱吗，蒋驭野想，他从闻浪身上获得所有客观的情感价值都褪去，他甚至开始支付更多的代价，但自己却依旧想要选择这个人。
　　如果这就是爱，那他想他明白，闻浪这些年是怎么爱着自己的了。
　　闻浪也是一样的。
　　日子还是很平稳地过，冬天到了，圣诞节还有元旦都在眼前。
　　蒋驭野为了多抽点时间回家照顾闻浪，工作基本都是超负荷地在做。冯珂偶尔觉得不忍，又觉得他这样对公司有好处，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接受了那么多来自出身的馈赠，自己也毫不懈怠地努力了很多年才走到这个位置，这个世界是不允许他们放松脚步的。
　　所有人头顶隐约还萦绕着最后一件事，就是蒋驭野和郑玫的婚事。
　　郑玫原本11月就应该结婚了，但是郑家她的几个叔叔伯伯发难，加上11月头下旬，郑家管事的老头子又走了。一切都乱了套。蒋驭野跟她忙前忙后地跑了快一整个月的丧事，不光是帮忙，也是为了给她撑场面。
　　丧事差不多结束的时候，郑玫找到他和他商量，现在这个情势，她的婚期要往后推。如果郑家给的压力太大，可能还是需要一纸婚书来稳住他们。和蒋家联姻意味着和文家也成为亲戚，这之中的好处不光是经济利益。
　　蒋驭野一边和她说考虑一下，一边在这天回家的时候，一个人呆在车里，抽了整整一包烟。
　　他不知道怎么和闻浪说这件事，和郑玫结婚实际上不会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太多影响，更多的是钱上的，但是偏偏眼前就有一件事让他不能自欺欺人。
　　那就是如果他和郑玫结婚，今年过年就不能带闻浪回蒋家了。
　　蒋驭野在楼底下抽烟抽的云烟雾罩，闻浪给他发消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如果实在抽不出时间去接闻浪下班，就会安排人去，这个时候闻浪在家里，已经吃过晚饭。
　　蒋驭野把最后一根烟抽掉，用脚碾碎了烟头，在车里换了件大衣，才离开车上楼。
　　楼上屋里，闻浪正抱着幸运看电影，蒋驭野一进屋，身上的烟味还是被闻浪闻到，他下意识皱眉毛，开口问：“怎么抽了这么多？”
　　蒋驭野也没指望真能瞒得过他，只是岔开话题，说闻浪能不能去帮他泡杯茶，他有点累。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使唤过人了，闻浪知道他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也不急着现在就去问。他把幸运放在地上，起身去给蒋驭野泡茶。
　　蒋驭野把外套脱下来，闻了闻，只觉得烟味还是很重。就进屋，去换件里面的衣服。
　　他在这个时候又看到了闻浪一直放在旁边的那个行李箱，他心思飘忽了一瞬，忽然又开始有点幼稚。
　　他是打算今天晚上把郑玫的事给闻浪说的，他虽然觉得很难，但是再难，隐瞒和不得不也不是同一个量级的事。他会说，但是却很拿不准闻浪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时候他看到那个行李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么，藏一藏吧。
　　藏一藏，就算闻浪一时气急马上就要走，找行李箱还要找一会儿呢。找的那么一会儿的时间，也够他想办法留人。
　　蒋驭野想到这里，说干就干，他很慎重地把那个行李箱提出来，想往另一个衣柜上头藏。
　　这么一提，他就发现有点不对，有点太轻了。
　　他本来以为这行李箱放的是可以立刻拎了就走的东西，但这个重量，还有因为搬运而发出的重物的磕碰声，都意味着这行李箱里放的不是他想的那些。
　　蒋驭野这个时候就很有窥探欲，但是压制住了。成年人的交往守则里有一条就是尊重彼此的隐私，他不想趁着闻浪不注意，偷看他的东西。
　　但是，事与愿违，那个行李箱有一侧的拉链被衣服挂住了，蒋驭野拿出来的时候，箱子被那衣服的拉链扯开。里面的东西隐约就要掉出来。
　　蒋驭野忙伸手去接，但是那书在搬运的时候掉了个个，他用手去捞，捞的书页那一侧，里面夹着的东西就这么掉了出来。
　　蒋驭野看着那纸头上隐约浮现的字，先是愣住，然后很快的，就开始全身发抖。
　　闻浪对卧室里发生的一切都毫无觉察。他闲下来之后，越发把生活里的一些趣味当个事来做。蒋驭野要他泡茶，他就要滤水，烧水，洗茶，然后看着水温慢慢泡一壶出来，是个精细活，急不得。
　　等他终于把那壶泡好的茶端出去之后，就看到蒋驭野还是穿着他那件全是烟味的衣服，垂着头，一手放在膝盖上，一手捂着眼睛，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摊开的纸。
　　闻浪已经看到那是什么了，他咽了口唾沫，状似正常地把茶壶茶杯都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了沙发的一侧。
　　他几乎是一坐下，蒋驭野就开始发难了。
　　他姿势不变，只是坐在那，问。
　　“闻浪，这是什么？”


第105章 104
　　这是个不用回答的问题。
　　蒋驭野把纸头摆在那里，就说明已经看过了。
　　闻浪也看着那张纸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还没有做好被蒋驭野发现这个准备。
　　他的沉默显然吗变成了压垮蒋驭野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冷笑一声，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迅速伸出去拿起那份遗嘱往下打了一下，纸打在茶几的桌面上，发出一声凄厉的脆响。他知道自己在闻浪面前不该情绪激动，但是他千般忍让都只是想让他能好好的活下来，如果闻浪自己想死，这还有什么意义呢。
　　“写遗嘱，闻浪，你才几岁，你就开始写这个？！”蒋驭野的怒火终于压制不住，他内心还有悲伤，恐惧，和全然的不可置信。他几乎在看到这份遗嘱出现的第一刻就开始本能地反思，觉得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让闻浪写这个。
　　他想不明白，而更可怕的是他怎么想是没有用的。闻浪连遗嘱都写了，却一丝一毫都没给他说过，他在那摆一个行李箱，居然准备的不是随时离开，而是随时去死。
　　蒋驭野接受不了，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是我又做错什么了吗？”蒋驭野抬起头，声音很涩，几乎有金铁之音：“闻浪，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高兴，才能跟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非要我们之间变成这样吗？你这一声不吭就要去死的样子到底是你不想活了还是你想要我死？”
　　“你还在惩罚我对吗？”蒋驭野说着话，声音都在抖：“你要有一天，我回到家，看到你死了，然后桌子上摊着你的遗嘱是吗？”
　　闻浪听到他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想要抱他，但是这一次，蒋驭野把他甩开了。
　　“你不要再做这副样子出来了，你就是对我心狠而已。”
　　蒋驭野已经开始落泪：“闻浪，从我们重逢开始，不，就从我们遇见开始，你有哪怕一次，哪怕就一次，心里难受的时候跟我说吗？你明明，明明一副什么都愿意为我做的样子，却什么都不愿意说，你连你妈去世了都不和我讲！闻浪，你以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选跟你过这种日子吗？！我没办法！”
　　“我已经爱你了，你让我怎么办？”蒋驭野哭着几乎在嘶吼：“我爱你所以我活该是吗？！我活该看着你凌迟自己，活该看着你自顾自地受苦，然后什么都是为我好，我活该眼睁睁地看着你为了我难受！闻浪，这就是你要我爱你的方式吗？！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在对不起谁啊？！”
　　“闻浪，你不能这么对我的啊！”
　　蒋驭野不断地重复闻浪的名字，哭着大声质问他，闻浪不管想怎么上前安慰他都会被他推开。蒋驭野是真的很愤怒，很痛苦，他觉得心脏被那一纸遗书绞成无数碎片。好似所有让闻浪最终写下这封遗书的一切，都一次性地加诸在他身上，他不必经历什么，就已经是千刀万剐。
　　闻浪看着这样的蒋驭野，意外的，心里忽然平静下来了。
　　他也很慌乱过，在发现蒋驭野拿出这封遗书的一刹那，他也有过很深的害怕和恐惧。
　　但是现在，面对蒋驭野的眼泪和质问，他却觉得宁静。
　　闻浪曾经想过，他这么害怕和蒋驭野在一起，甚至近乎偏执地不想伤害对方，除了对结局的恐惧，除了因为爱，究竟还为了什么呢？
　　也许就是因为害怕这个吧，害怕这个没那么好的自己，被他看见吧。
　　他不是那么好的人，他所有的经历，爱与恨，都让他，并不那么柔软。
　　他费心竭力给蒋驭野的，只是一种佯装出来的似水长流。他温和，平静，似乎没什么事经受不住。他知道这曾经是蒋驭野最需要的东西，是他从某种混乱中逃离的路灯。于是他习惯了，他提供给蒋驭野这种安稳的感情，不管是否随着年岁增长，这感情逐渐变得贫瘠苍白，也不管蒋驭野是不是看上去已经不再需要，他都一直给蒋驭野提供着这种感情。
　　这是他爱他的方式，这份似乎能包容一切的平静，是他费尽千辛万苦，不惜割裂自己才捧出来的，最好的爱了。
　　你要如何平静地去爱一个人呢？
　　你要把自己的野心和欲望一起剥落，你要鲜血淋漓再用盐水洗净，最后你捧着一颗苍白，只剩下光滑肌理的心脏，来证明自己爱的纯洁。
　　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人，却把自己凌迟至此，因为你能给的，就是这个。
　　闻浪曾经觉得，这心脏虽然平淡无奇，乏善可陈，但至少可以说是纯粹干净。可是眼前蒋驭野的眼泪却似乎在告诉他，他错的离谱。
　　因为蒋驭野开始爱他。
　　蒋驭野爱他，他理智上一直只是好像知道，但是直到今天才终于不得不面对。
　　他一直对爱过敏，他连获得爱都觉得难堪，他在长年累月的磋磨中更习惯接收痛苦，恨和恶意。以至于当蒋驭野开始爱他，他本能的想跑。
　　因为那不是喜欢，不是需要，不是某种习惯使然，是爱。
　　而蒋驭野爱上了一个贫瘠的心脏，痛苦是理所当然的。
　　蒋驭野开始在沙发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觉得自己的心碎了，它们如此羸弱又千疮百孔，每个缝隙中都能流出眼泪，整个人苦涩又疲惫。他在质问闻浪的过程中又把那份遗书拿到了手里，紧紧攥着，不敢放下。蒋驭野好像觉得自己一旦放下，闻浪就会立刻和这封遗书一起消失在某个地方。他在这样强烈的恐惧里甚至开始有恨意诞生，闻浪好几次想上来安抚他，都被蒋驭野甩开。
　　他真的，太痛苦了。
　　闻浪坐在蒋驭野对面，心脏酸胀，像是长期未通血之后又恢复了一点知觉，每一个细胞都从濒死中回过神，要花好大好大的力气才能习惯这种感觉，同时他们又如此脆弱和摇摇欲坠，新生仿佛伴随着某种更加直接的死亡。
　　原来他是这样爱我啊，闻浪脑子里突然跳出这样一个念头，被这样爱过的人，如果失去了，还能活下去吗。
　　同时，他脑子里还有另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他得尽快好起来，不能让蒋驭野再伤心了。
　　闻浪不知道换做自己以前会怎么做。但是此时此刻，他忽然就有了勇气，他再一次蹲到蒋驭野的面前，仰起头看他。
　　“蒋驭野。”
　　闻浪开口，像此生说过无数次的那样，在说话之前先喊他的名字。
　　“你来爱我吧。”
　　“只要你爱我，我就不会死了。”
　　“我会好好锻炼，健康饮食，长命百岁。”
　　“你要知道，我性格就是这样，我没有许书文那么潇洒从容。如果有一天我们结束了，我负责任的告诉你，也许不会好聚好散了。”
　　“我不理智，不平静，我就是随时都觉得可以去死。我不知道如果分手我究竟会做什么，如果再给我一次拉你上天台的机会，也许这一次就真的跳下去了。”
　　“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你不要跟我杠，这是客观存在的。我现在只是不好说你。”
　　“你现在知道了，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知道这不是个好选择。你还会有更多的，可以选择的，更好的人。但是我现在，不想再去想这件事了。”
　　“蒋驭野，你来爱我吧。”
　　“就算因为爱我，变得庸庸碌碌，变得痛苦，我们之间会变成你的一件麻烦事，你会有一天后悔，会恨不得找到时光机回去从一开始就不要认识我，也请你来爱我吧。”
　　“只要你爱我，我就会，一直活下去了。”


第106章 105
　　在这个心意终于相通的美丽夜晚，虽然很遗憾，但最后还是以吵架结束的。
　　事实上不能怪蒋驭野，他还在委屈以及哭着呢，好不容易扭扭捏捏地愿意让闻浪来哄哄他了。然后卫佑亭的电话就到了。
　　闻浪把电话接起来，几乎是还没答应，卫佑亭就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开口：“闻浪！我今天跟蒋牧原出去应酬，那边的人说郑玫说她和蒋驭野还在考虑明天早春完婚，这事你知道吗！卧槽蒋驭野该不会没跟你说吧！个孙子，我真是看错……”
　　闻浪把电话挂断了。
　　他脸上的凄容和平和退的干干净净，面无表情地扭头看着对面脸上还挂着泪珠的蒋驭野。
　　蒋驭野立即：“我可以解释！”
　　闻浪脾气很好，没有骂他，说：“我觉得我们今天还是先分开睡吧，你觉得呢？”
　　蒋驭野：“……”
　　蒋驭野：“我刚受了天大的委屈——！”
　　闻浪：“啊，我头疼。”
　　蒋驭野：“…………”
　　闻浪：“好疼好疼，啊，我不行了，我要回去睡了。”
　　蒋驭野：“…………QAQ！”
　　这天晚上，夜深人静了，闻浪在主卧的床上假睡。蒋驭野趴在他旁边看他睡觉，一边看还一边在嘴里碎碎念：“……是不是真的疼啊。”
　　闻浪全然忍住了，根本没起来理他。
　　第二天早上，蒋驭野醒过来的时候，闻浪已经不在了，茶几上有给他留早饭和字条，字条写的是他今天请假了，让蒋驭野下班不要去接他。另外还特别嘱咐了一句，让蒋驭野不要找卫佑亭麻烦。
　　盘算了一晚上怎么给卫佑亭穿小鞋的蒋驭野顿时就跟霜打了的白菜一样，偃旗息鼓了。
　　他像是在泄愤一样地吃那块闻浪留给他的蛋饼，自己一个人报仇雪恨了半天，又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今天还得想想怎么回复郑玫，结婚固然是一劳永逸，但是他不想再睡客房了。
　　爱谁谁吧，郑家一连串风云还没落幕，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但是觉是天天要睡的，大不了搞不定他就想办法带闻浪去国外避风头，那么辛苦地赚钱不就是为了花。
　　蒋驭野对自己的盘算分外满意，他觉没睡够今天去上班的时候都一直神采奕奕。冯珂知道他最近的事，看他这么容光焕发不觉得他是高兴，只觉得是回光返照。
　　“你没事吧你。”一场会开完，冯珂忧心忡忡地问蒋驭野：“要不真的休息一下吧。”
　　蒋驭野完全理解不了她的好意，只觉得莫名其妙。另外一件事，他今天没有能和郑玫碰面的工作，只能单独约时间。结果消息发过去，郑玫却说今天有约了，改天吧。
　　这个改天对蒋驭野来说就是又要多睡几天客房，内心十分不愿意。但是他和郑玫没有那么那么熟，只好算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闻浪已经回来了。
　　他在厨房做番茄牛腩，蒋驭野回家，闻到味道，连外衣都没脱就进了厨房，几乎是看了一眼就皱眉毛，又油又咸，根本不在闻浪的健康食谱里。
　　他刚想插嘴，闻浪就说：“你少气我几次，对血压造成的效果肯定比清淡饮食立竿见影。我今天就想吃这个。”
　　蒋驭野，蒋驭野只好小声抱怨：“那你不能吃很多哦。”
　　于是一盘番茄牛腩，蒋驭野为了让闻浪少吃一点，自己吃了一大半。吃完饭他明显就撑着了，在屋里绕着弯儿逗幸运玩。幸运也刚吃过东西，正犯困，懒得理他。
　　这天晚上蒋驭野得以进主卧睡觉，十分惊喜。他虽然只在外面睡了一天，但是对重回主卧表现得分外珍惜，不敢造次。闻浪洗完澡进屋的时候就看到他窝在被子里，把床铺拉的极其平整，还特意留了一个角给他。本人则拿了本书在那装模作样地读，看上去十分温良恭俭让。
　　闻浪把头发吹干就上了床，蒋驭野贴心地把灯也关了。一片静谧里，闻浪躺在床上，冷不丁地开口。
　　“蒋驭野，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接吻了？”
　　确实是的，从蒋驭野把自己砸伤开始，就一直没接过吻了。
　　蒋驭野当时给自己造成的那个疤已经彻底好了，他听到闻浪这话，身体比脑子动的更快。几乎是一下子就翻身压在了闻浪身上，然后下一秒，就伏下身去吻他。
　　他俩接了个很绵长，很温柔的吻。
　　亲完之后，蒋驭野看着闻浪眼里的水光，心念一动，就还想要亲上去。
　　这一次他被闻浪拦住了，闻浪躺在床上，在这个气氛万分旖丽暧昧的时刻，问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问题。
　　“蒋驭野。”闻浪看着蒋驭野的眼睛，“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没和你商量，就放弃那个保送的名额吗？”
　　蒋驭野定住了，这个话题一直是他们两个人避而不谈的部分，触之太疼，不忍提起。
　　但是闻浪好像压根不在意，他伸手摸了摸蒋驭野的头发，像是闲聊一样地说：“因为我一直觉得，你是很傲气，不肯做自己讨厌的事的。”
　　“我们当时说好大学一起去上海念，其实我知道，也可能就是说说而已。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你到底会去哪。我如果想跟着你，只能到时候再看。所以那个名额对我来说，是肯定得放弃的，如果太早定下来，我就不能配合你了。”
　　“我的确没想到，你当时和家里闹成那样，还会听安排出国。”
　　闻浪的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还是很清亮：“蒋驭野，我不后悔放弃那个名额。读文科也许没有理工科那么有用，但是大学四年我也过的很开心。我其实是喜欢宇宙和科学的浪漫感多过闷头算东西做研究员的，我大学学的心理学，我虽然最后没去做咨询也不觉得这四年时光浪费。我还是学到很多，学会怎么对待自己，对待我妈，还有对待这个人生。我很抱歉后来忘记你了，但是我改的很快，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所以你不要因为我过的蹉跎就觉得对不起我，我是不怕被辜负的，我也永远为自己的人生和选择负责，所以，你知道你真正对不起我的地方在哪吗？”
　　闻浪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带了一点气音
　　“我每一次，除了我自己的私心，如果说是为了你，妥协也好，放弃也好，都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目的，我是希望你能过的自在，过的逍遥。”
　　闻浪的语气在这里变得发涩，他看着蒋驭野，眼睛里有一点晶莹的光。
　　“所以，你每次委屈自己，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的时候，最对不起我。”
　　这一天晚上，蒋驭野久违地做了梦。
　　他很久不做梦了，从很多年前闻浪离开蒋家的时候开始。即使是后来重逢，他也没有再做过梦。
　　梦里回到他们读高中的时候，高二还是高三，记得不太分明了。
　　应该是某次月考结束后，成绩刚发下来，他成绩不太理想，不过那个时候也不太在乎。闻浪则坐在自己位子上，一条条订正题目。
　　他当时无聊的要长出花来，看闻浪一直在看试卷，就冲上去撩闲。闻浪当时在改一道英语的完形填空，介绍的是外太空种植蔬菜，文章结尾处在展望太空种植的未来，说太空种植已经涉及了生菜，小麦等作物，有望在未来继续进行太空花卉的种植和养护。
　　蒋驭野英文好，一目十行看得比闻浪快多了，看完就在那笑，说闻浪你真的好喜欢这些啊，未来也想去外太空种花吗？
　　闻浪当时头也不抬，根本不接他这个调侃，直接就问你机器猫结局找到了吗。
　　他那个时候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里逐渐忘记找那个结局的初始目的了，也因为找不到什么更新鲜的线索而显得有些兴致缺缺，但是听到闻浪问，还是答了。
　　“还是上次那个啦，像是别人画的。”蒋驭野说：“大雄花了好多年让机器猫开机，结果机器猫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他作业写完没，还挺让人唏嘘的。”
　　闻浪当时不知道是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了什么，听完，忽然就不再看卷子了。他收起笔，抬头看蒋驭野，在午后的阳光里，朝蒋驭野露出一个笑容。
　　“蒋驭野。”闻浪的声音有一点喜悦和释然：“你是不是不想死了？”
　　蒋驭野当时坐在他前座，他一直就喜欢坐在他前座。这时看到闻浪的微笑，那是蒋驭野第一次发现闻浪的瞳孔颜色居然这么浅，像是一块儿琥珀，在阳光下有种近乎透明的光泽。他在那润泽的光里忽然觉得前座不是个好位置，他脸红了之后都没地方躲。
　　幸好那天阳光明媚，日照充足。紫外线投在教室里，照的人皮肤本来就是隐约有种红色，于是蒋驭野得以在此之中隐藏自己忽然加速的心跳和发烫的脸颊，把头调转过去，别别扭扭地开口。
　　“你还管我，你卷子订正完了吗？”
　　画面在这里定格，时间流转，走过许许多多的年岁，一切是非恩怨来去兜转，当时眼前的人离开过又被他找回来，现在终于睡在了他怀里，而他们也不用再分开。
　　蒋驭野迷迷瞪瞪地眨了一下眼，从漫长迷人的梦里醒来。闻浪还在睡，他整个人都抱了上来，像是怕冷似的。蒋驭野在还在弥漫的睡意探头看了眼空调室温，发现室温正常，只是有人舍不得把手松开。
　　刚从梦里醒来的蒋驭野有点沉浸在回忆里的朦胧感。他把闻浪抱紧了一点，落了一个吻在他头发上。
　　“我醒了，你辛苦了。”
　　蒋驭野这一天约了郑玫，两个人在吃中饭的时候碰面，蒋驭野见了她，单刀直入，直接了当地说了还是不打算和她结婚。
　　郑玫被他噎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他开场就说这个事，在那边咳了半天呛到的饮料。然后清了清嗓子，点头：“嗯，我猜也是这样，闻浪之前找过我了。”
　　这回呛饮料的人变成了蒋驭野，他手足无措地拿了块餐巾纸擦嘴，满眼的怎么可能，万分狐疑地看向郑玫，说：“他怎么可能找你？他根本没有渠道——”
　　“卫佑亭。”郑玫很直接地被他解了惑，又朝蒋驭野笑了一下：“他来找我，说虽然这个举动很像是第三者**，实际上也可能差不了多少，但是还是希望我能听他说一下话。”
　　郑玫狡黠地朝蒋驭野眨眨眼，说：“他说，对你们来说，我们这个婚，结与不结，影响已经不是很大了。大不了就是你们俩怨偶收场，也不算什么。”
　　“但是，一旦你还在犹豫，就说明你其实还是在下意识迎合谁。不是各种所谓的更妥善的考虑，就是在迎合他。犹豫到底该不该让自己结这个婚。”
　　郑玫朝蒋驭野笑，说：“他让我转达，如果你真的还是这样犹犹豫豫的态度，让我送你几个字。”
　　郑玫把用一只手拖着下巴，拖长了调子把那几个字说完。
　　“逊～毙～了～。”
　　没有逊毙了的蒋驭野长舒一口气，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怀地笑了出来。
　　“好可怕是吧。”他一边笑，一边状似无奈地看了眼郑玫，不知是在炫耀还是在因为闻浪的直接感到抱歉：“我们家就是这么严苛的。”
　　郑玫倒是觉得闻浪很有意思，她说：“你哪里找来的人啊，真的是你能把你看透了。我一开始还以为他要来找我让我不要逼你什么的呢，没想到是说这个。和这样的人过日子，不辛苦吗？什么都瞒不住。”
　　蒋驭野喝了口配餐用的汤，说：“辛苦啊，但是你跟他过过日子，就很难再想跟别人过的。”
　　郑玫不这么觉得，她更欣赏彼此有距离感的伴侣，像她跟Nils就是这样。
　　但郑玫不欲对别人的感情多加评判，她只是说了恭喜。
　　晚上，蒋驭野去接闻浪下班，路遇一个街边的花店，花店里摆了很多玫瑰和月季出来，全用复杂的装饰纸还有彩带装饰着。蒋驭野这才想起来去看日期，发现今天已经是圣诞节了。
　　他看着那些花各式各样的颜色，一时没忍住，就买了一车。
　　各种各样的，什么红的，粉的，香槟色的，还有明显就是染色出来的蓝色的。蒋驭野头一次心甘情愿地当在节日里被花店痛宰的冤大头，只恨自己开的不是卡车，轿车毕竟小，装满了也就那样。
　　闻浪给他种了一盆玫瑰，他就想把全世界的玫瑰都送给他。
　　蒋驭野带着一车的花继续往闻浪的公司开的时候，心思已经从这满车的花飘到了下一个节日。他和闻浪之间还会有很多个节日，元旦，新年，情人节，各自的生日，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他想在每一个这样的日子里都送给闻浪很多很多的玫瑰。
　　闻浪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是一个特别富有的人。
　　但他会有世界上最多的玫瑰花。
　　每一朵玫瑰花，都可以叫做蒋驭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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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得给小蒋写个番外。
　　实不相瞒，虽然我对后记这事已经有了诸多的安排和考量，真的落笔下来的时候，想的还是这个。
　　我思前想后，文章后半段翻来覆去看了3遍，还是觉得委屈他了。
　　小蒋是真的扛住了很多委屈的。
　　这个故事最初哦，小蒋作为小闻的心动对象，其实是应该最后活的超级潇洒，超级自在，超级无法无天的这么一个人。我当时全部的萌点在于，啊小闻这么牛逼！他的爱怎么就不能造就一个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出来嘛！
　　事实就是，确实不能。
　　这简直是我自己的某种文谶，实不相瞒我超级怕这个，总觉得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所以每次都在字里行间非常小心，生怕自己一个倒霉，就哦吼，下辈子见了。
　　但还是应了。
　　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极端心痛。
　　我本来是想写个在盐碱地里开出玫瑰的故事的，现在写完了，却觉得，非常苦涩。
　　小蒋，这个寄托了几乎这个小说里全部运气的人，终究没有成为一个幸运的人。
　　他明明在那么早的时间里就遇见闻浪了，也很努力的去争取了，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吧，一直都没成为那个，闻浪希望他成为的人。
　　闻浪的爱和牺牲，最终还是都浪费了。
　　这是蒋驭野最对不起他的地方，这篇文对我而言最悲伤的底色，我不知道有多少读者朋友能读出来。
　　而这里面最可悲的部分在于，好像因为小闻的人生，这种浪费也是预料之中的。
　　我写这篇的时候，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我觉得某种意义上，爱只是爱而已，很多以为爱能成全，能造就的事情，都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爱只是爱，所以闻浪那么爱蒋驭野，希望他幸福，快乐，不勉强自己，结果一项项的都落空了，我想他也是很痛苦的。
　　某种意义上这并不止是因为郑一鸣，他只是一种压力的具体呈现，没有他还会有别人。江林和文与鸢可以看作是更好，更有力量的一对小蒋和小闻，结局并没有比他们更好。更不用说王晴和肖浮蕊这对更世俗和糟糕的，说来讽刺的是反而写她们我最是顺手，细节对话全部信手拈来，写到那块丝帕的时候，我自己也在心惊。
　　这到底是个怎样乱七八糟的故事啊！
　　我好像从来没有在后记里面大段大段的写自己的感受，我是真的意难平。我甚至在责怪自己，是我自己逊，才没给他们一个更美丽，更漂亮的故事。甚至这份悲伤的底色，如果不是我在这里说，又有多少读者朋友能看出来呢。
　　作者不该解释自己的故事，这是大忌。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希望大家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然后，还是我原计划要说的事。
　　闻浪，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只希望，这个故事最终露面的时候，如果你没有得到世人的理解，我希望，你不要怪我，我真的尽力了。
　　我真的尽力了。
　　啊，不行，后记写的这么悲伤不是我的风格！说点别的吧，后续可能重逢之后的戏份还会再调整，剧情和感情走向不会大改了，只是因为我写太快了要再把握下节奏。然后会有番外，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写。最近要过年真的超忙，生活里糟心事也有不少，真的是烦死人。
　　写了也有四年了，我这个说书摊子还是人丁寥落，虽然我每次都这么抱怨，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嘛！
　　故梦全文存稿再发，其实除了给各位读者朋友们想营造一个更好的阅读体验，更多的还是我的决心。
　　我想知道，在毫无读者的情况下，我能不能写完一个长篇故事，虽然也不算长，28万字而已。
　　这种决心可能和小蒋小闻之间的爱一样，毫无作用，但至少我自己已经确定，我是可以写下去的。
　　这就够了。
　　小蒋小闻也是，你们可能就是，爱得不太漂亮，不太惑人，甚至连悲剧感都不太到位的一对儿小倒霉蛋。
　　但是我相信你们之间真的有爱情。
　　这已经是，作为一个废物的我，目前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就这样吧，新年快乐，我的读者朋友们。
　　我们下次有缘再见。


第107章 番外
　　蒋驭野在30岁那年，退出了董事会。
　　他名下的股份一部分置换给了冯珂，帮她拿到了集团最大的控制权，一部分保留，还是公司的股东之一。
　　冯珂和他谈的时候问过，现在一切都是向上的时候，集团明年还要进一步扩大，真的要这个时候退吗。
　　蒋驭野的回复也很简单，他说现在要做的事都做到了，我得去过点逍遥的人生了。
　　冯珂就笑他，说他还有那么多投资呢，哪能真的逍遥。
　　她没想到，那一年后面，蒋驭野除了几个科技产业的投资，还有和郑玫合作的几个大项目。其他零碎的都陆陆续续退出了。
　　在他回拢了大量资金之后，蒋驭野陆续置办了两个产业，一个海岛，一个庄园。
　　海岛在北美，市场已经很成熟。面积不算太大，本身倒算得上是便宜，只是虽然基础设施齐全，其他基本算是荒岛，要从零开始建，以后每年维护打理也是一笔开支。蒋驭野已经算过了，不成问题。
　　蒋驭野是故意挑的，他和闻浪在家里打《动物森友会》，闻浪难得对游戏表现出了强烈的好感。他以前都不怎么玩，蒋驭野带他玩动作类的游戏，闻浪也总是玩一会儿就觉得累了，怪物也打不过，不太感兴趣。于是蒋驭野尝试买了个switch回来，又买了挺多的休闲游戏卡，闻浪都兴致缺缺，却唯独对《动物森友会》特别上头。
　　在闻浪难得都顾不得睡觉，趁着岛上有流星雨满岛闲逛建设许愿的时候，蒋驭野在旁边看着，当时就觉得，他得给闻浪买个岛了。
　　不能买那种现成的，最好是那种，还没怎么开发，但是交通便利，市场成熟，开发难度低，位置也好的。
　　这样闻浪只要负责玩就好了，要建什么样的港口，什么样的别墅，要不要沙滩，岛上还要不要放其他什么设施，植被要怎么安排，都随便他。
　　这几年蒋驭野和闻浪还是住在泸水湾。蒋驭野是考虑过要不要再买个大的房子，但是一来现在的房子也够住了，地段也行，他俩又没小孩，不用考虑学区房的问题。二来他发现闻浪其实很讨厌搬家，他总是一个地方住惯了就不想换了。家里有时候换个茶几凳子啥的，闻浪都下意识想买个一摸一样的回来。
　　于是一直没搬，钱放在那也没用，不如投资，正好用来买岛。
　　蒋驭野给闻浪说这事的时候，事情已经办妥了，他拿着那岛的平面图和那边负责人给的建设须知还有大本大本的别的岛屿的建设资料，一股脑地给闻浪拿了过去。
　　闻浪听他说的时候还在打动森的DLC，给其他的小动物装修，在一个春季岛屿上放大片大片的樱花，所以听着的时候一直走神，蒋驭野说了半天，他都还以为他是搞了什么新游戏来玩。
　　等闻浪终于搞清楚蒋驭野在说啥之后，整个人都凌乱了。他靠在沙发上捧着那堆资料看，傻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哪去了，忽然特别纠结地问蒋驭野，他的意思该不会是要他亲手去建房子吧。
　　蒋驭野也愣了，回过神之后立刻哈哈大笑，笑倒在沙发上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一边笑一边问闻浪，他看起来就这么离谱吗？
　　“这还不离谱啊？”闻浪觉得他真的已经够离谱了，“我玩动森你给我买个岛，那我玩塞尔达你是不是还要给我整个小国家啊？”
　　闻浪不玩塞尔达，暂时没有整个小国家的需求。
　　后来他俩就年年去那岛上待一段时间，建设是真的算是在自己建了，和当地的设计师沟通，闻浪提意见，蒋驭野当翻译，等到那岛真能住人能度假，时间又过去1、2年。
　　不过自己建的倒是别有一些趣味，闻浪想尽可能的保留植被，所以别墅建的相对小一点。后来有一年蒋牧原都过来度假顺便过新年，一群人在岛上的别墅里居然住出一种隐约有点拥挤的感觉来。不过凑在一起看，也挺温馨的。
　　蒋驭野自己最喜欢这个海岛到了傍晚的时候，这个岛有一个小小的海湾，海浪在傍晚的时候会一波一波地拍打在沙滩上，太阳逐渐落往海岸线，天空绚丽夺目，蓝紫色在余晖中被一点点染红，显示出一种妖冶的红粉色。光打到云层上，云沿着太阳的轮廓展开，在天空中舒卷，像是极光，又像是火焰。
　　他每天就挑这个时候拉闻浪去沙滩上散步，不穿鞋，在沙滩上留一连串的脚印。
　　他总是喜欢问闻浪，喜欢这里吗？
　　闻浪就会说，喜欢啊，谁不喜欢漂亮又惬意的东西啊。
　　这个时候蒋驭野就很高兴，但是又没那么高兴。然后闻浪就会发现这一点，偷偷的，或者故意的凑到他跟前，用很轻，似乎马上会消散在海风里的声音说,“所以你在哪里，我就会喜欢哪里。”
　　这个姑且算是浪漫的情话一般不会有很好的收尾，有时蒋驭野会莫名其妙开始纠结闻浪上一句里用的名词是“东西”。有时又觉得闻浪可能是觉得每年来这里也就一小段时间，这话是用来劝他别继续往这烧钱。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都会直接问出来，或者直接开始吵架了。
　　也挺好的，对吧。
　　蒋驭野的另一个产业，说起来没有那么浪漫，一个位于新西兰的庄园，挺普通的，是用来每年去观星的时候住两天。
　　闻浪觉得他这回多少就是在浪费钱，但是这庄园的价格每年都在涨，闻浪每劝又止，只能随蒋驭野去了。
　　蒋驭野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生活，没那么忙，有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威胁，闻浪又在身边。
　　他这样闲了下来之后，又重新开始开始找事做，有时候会写几个小程序。他离开程序岗位太久，肯定做的不是最尖端的那种，但是写点小游戏也还行。游戏美术他走人情关系外包给莫芃，反正做好了就发网上，没想搞出什么名堂，结果也渐渐有了一点玩家。
　　闻浪有时会问他，现在是你想过的人生吗？
　　蒋驭野有时会说是，也有时会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的时候，闻浪从来不会对这个答案失望。蒋驭野后来问他为什么，闻浪说，只要不是你不想过的人生，我觉得就很好。
　　蒋驭野也会想问他，那现在是你想过的人生吗？
　　但是他不用问，他知道闻浪的答案。
　　过着不想过的人生的人，往往是会后悔的，而闻浪从来不会后悔。
　　蒋驭野就在这个时候又觉得很爱他，他觉得闻浪某种意义上是比他厉害得多的人。闻浪的人生没有很多的选择，却永远在好好的做每一个选择，然后承担后果。
　　蒋驭野觉得那个关于人生的问题，也许在这漫长的一生里，他还是会有很多，回答不知道的时刻。
　　但是只要这一生走到尽头的时候，身边还有闻浪，这无论如何，都会是他想过的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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