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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靠美食发家致富
　　作者：雾苏台
　　文案：
　　·沈琢遭遇车祸，一睁眼就穿越到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傻子身上，关键这傻子跟他同名同姓还同一张脸。
　　而且他从村里人口中陆陆续续知道，这傻子从小被人扔在村子口，好吃懒做疯疯癫癫胡言乱语，所以对他嫌弃至极。
　　沈琢：…西湖醋鱼八宝鸭你们倒是不嫌弃的吃了下去。
　　既然给他重新活过来的机会，沈琢决定好好干。于是凭着记忆里的手艺，成功用美食征服说闲话人的胃，还开上了自己属于自己的第一家食肆山珍馆。
　　沈琢：“要是再来个软玉在怀我就是人生赢家了。”然后自己变成了那块软玉。
　　·沈琢第一次见到霍遥差点被马撞，第二次直接被骗。
　　沈琢：这以后要是谁嫁给这姓霍的，估计会倒八辈子血霉。
　　很久以后，他看着身上的大红喜服，听着外面锣鼓喧天，内心复杂。
　　倒霉蛋竟是我自己。
　　·某日大清早，山珍馆老板心情十分不好，偏偏有个不长眼的来闹事说他家食材不新鲜，还要上报大理寺。
　　沈琢冷笑：那你跟大理寺的人聊去。
　　然后直接把昨晚睡书房的霍遥给扔了出去，站在门口和闹事的人面面相觑。
　　霍遥：“……”
　　当天京城就传开了，大理寺卿惹媳妇不开心被扫地出门。
　　谁能想到朝堂上冷若冰霜的霍大人，晚上在自己门口敲门哄沈老板：“阿琢开门，我下次再也不整夜闹你了。”
　　【食用指南：
　　1.古代架空（男男可婚），拒绝考究，立志做吃货；
　　2.1v1，he，日更，文笔差轻喷～
　　3.支持正版哦～】
　　内容标签： 种田文 美食 市井生活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琢，霍遥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人们吃点啥？
　　立意：将美食文化发扬光大


第1章 初雪（一）
　　“呦，这不是沈傻子吗？提着篮筐干嘛去啊？”
　　河边树下，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胖乎少年，把手里的石子砸在地上人的身上，末了还用脚踢了几下道，“不会是要去谁家偷菜吧？”
　　十一月末的郦水村，早已进入寒冬。今日清晨大雪簌簌而落，到处都变成白茫茫一片。
　　地上的人就这么趴着，脸埋进雪里，一动不动。
　　胖子见状觉得没意思，支使旁边的孩童：“去看看他篮筐里是什么东西。”
　　孩童走到摔在一旁的竹篮，定眼一瞧便尖声叫道：“老大！是是是是是是纸钱！”
　　胖子脸色一白。
　　在他们这里有个旧说法，故意打翻死人祭品，会怨鬼缠身。少年多少有些忌讳，他小声啐了一口：“晦气！都愣着干什么？捡起来啊！”
　　几个小孩慌忙把竹篮扶好东西摆正放在一边，嘴里还念叨着：“俺们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咳——”
　　“老大，那傻子醒了。”
　　胖子离着篮子十万八千里，闻言立刻从树后面走上前来，蹲在一旁并用手扯了下地上人的头发：“别装死，给我起来…就因为你，阿烟才不和我玩。怎么着，傻子也想娶我们家阿烟？”
　　“你自己傻成这样，也配得上阿烟？恶心坏了。”胖子放开他的头发，起身抬脚踩在地上人的脑袋上，恶狠狠道，“再缠着阿烟，我揍死你！”
　　“就是，揍死你啊！”
　　“傻子还想娶媳妇，我看猪圈里头的母猪才配你！”
　　一群人笑了起来。胖子满意的抬脚走人，正欲转身，就听见后面一声怒气冲冲的吼叫——
　　“李—大—狗——！”
　　不远处站着一个小姑娘，下巴埋进脖子上围着的布里，背着箩筐，脸上怒气未散，手持镰刀指着那胖子道：“李大狗！你又在欺负沈大哥了！”
　　“没…没有。”刚才还嚣张的少年一下子瘪了，“阿烟，你听我说……”
　　“滚！”阿烟挥了一下镰刀，“再说一句打你了！”
　　“好好好，我们走。”胖子踉跄着往后退，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周围人扶了一下，还没等胖子站稳，就把人拖走了。
　　“老大，她这么泼辣，你还喜欢她啊？”
　　“你不懂，阿烟长得好看……”
　　阿烟看着人走远，这才收了镰刀，赶忙扶起地上的人来：“沈大哥！沈大哥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欺负你呀？你别吓我呀……呜呜呜，怎么不动了？”
　　“咳咳——”
　　沈琢头晕的睁开眼，就看见一双红着的眼睛。他愣了一下，随即爬起来坐到一边。
　　“沈大哥，你醒了？！”阿烟擦干眼泪挨了过来，“你刚才怎么了？李大狗他们打到你哪儿了？”
　　“没有。”沈琢醒了醒神，看了下四周，“郦水村？”
　　阿烟愣愣的点头。
　　沈琢收敛目光，喃喃道：“还以为我回去了。”
　　他是三天前来到这儿的。
　　不久前，他还是国际知大厨的徒弟，在开着暖气的小窝里读古方食谱。至于为什么到了郦水村，还是个古代史书上没有的朝代，那还得从三天前的车祸说起。
　　那天师父老毛病犯了，就把国际美食节的邀请函给他，让他代替出席。或许是前天晚上熬夜看书太晚，精神状态不好，他在车上老犯困，以至于迎面一辆大卡车，最后一刻只听见尖锐刺耳的声音。
　　等到再有意识的时候，便是在这岑州岑县的郦水村内。没有暖气没有手机。
　　原身也叫沈琢，是个从小就只会笑呵呵的傻子，活了十九年连话都说不清，经常被人欺负。
　　他刚才走在路上，小腿一疼就往前扑倒在地。那时候头疼身子重，站不起来，还以为是这么一摔能给摔回去。否则那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也欺负不了他。
　　沈琢扶额，他发誓要是能回去他再也不熬夜。
　　他呼出一口气，感觉到一阵直勾勾的目光，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人。沈琢转头道谢：“今天谢谢你，小妹妹。”
　　“小妹妹？”
　　“怎么了？”
　　阿烟瞪大眼睛：“沈大哥，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一听这话沈琢明白过来，这小姑娘估计和原身关系不错。他斟酌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时候，面前的阿烟眼眶突然变红：“阮姨和我说你好了，我还挺开心的…没想到沈大哥好了却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呜呜呜…”
　　沈琢无奈，他最听不得小孩子哭，太吵闹。
　　阿烟委屈道，“我是阿烟呀，沈大哥。有一次我在郦山受了伤，你背我回的家，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沈琢沉默。
　　“那你连阮姨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沈琢起身提起竹篮，“我要上郦山，今日多谢你了。”
　　“你既然什么都不记得，肯定也不知道路，我带你去吧沈大哥。”阿烟拍拍身上的雪，看了一眼他篮子里的东西，“诶，你是去给曾叔上香吗？”
　　“嗯。”
　　阮姨名叫郭阮，是这些年养着沈琢的女人。曾叔是村里高寿老爷子曾公捡回来的孙子，也是郭阮的丈夫，九年前不慎失足摔下悬崖，瘫了一年后死了。今日便是曾叔的忌日。
　　今日一场大雪，门槛结上了一层冰，郭阮一个不小心扭到了脚，沈琢便把上香的事接了过来，顺便也到处看看这边的环境。
　　来这里三天，有两天都因为头晕目眩被郭阮摁在了床上。趁着今天精神好点，他出来溜达溜达。
　　“咱们村里人的坟一般都在东面，曾家人在靠近树那边，你到时候看一眼墓牌子就能找到啦。”阿烟边走边说，“我要去西面看看草药，你要是完事了就留在原地等我，千万别乱跑啊沈大哥。山里面不太平，好像有土匪，你可得小心着点。”
　　“家里有人生病了吗？”
　　“没有，”阿烟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解释道，“县城里回春堂要新鲜药材，我进山采了卖给他们，能赚银子。”
　　“这样。”沈琢了然的点头，他随后又细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雪盖着有他小腿那么高的杂草，衣角擦过，面上不久后便出现一道湿痕。
　　“沈大哥，你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看见左手边有块空地，那就是咱们村的坟地了。曾叔的在曾家最里头。”
　　“好。”
　　“你要是认不得回去的路，你就在这等我就行。”阿烟叮嘱道，“千万别乱跑呀，别往深处走。”
　　“知道了。”沈琢笑了一下点头道，“你快去吧。”
　　阿烟得到回答，这才往另一边走。沈琢看着阿烟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这才转身往里走。
　　小路的左边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右边是坟地。一个个土堆排列整齐，墓碑面朝着路。沈琢看着碑上的繁体字，有些头疼。明明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知识青年，到这却变成了半文盲。
　　好在‘曾’这个字并没有繁体，他看别的看到眼花，猛然发现这个，竟还觉得有些亲切。他扫干净坟前的杂物，从篮子里拿出香烛、纸钱和祭品来，
　　祭品是斋饭和红烧肉。那碗原本似坟包的米饭被李大狗搞那么一出，已经散了不少。
　　来这几天，他虽然没出过门，可也听了不少事。就比如郦水村虽然村民热情，但总归有重男轻女、排外守旧的风气。李大狗便是排外守旧的那家人之一，原身小时候被丢在郦水村门口，并不是村里人。李大狗欺负原身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沈琢压了压饭，往坟前一摆，烧香作揖，爆竹在寂静的山林中噼啪作响，冒起了烟雾。随后他也不着急回去，在周围清理起来。
　　那坟旁边杂草横生，被雪掩着，上面还有零落的几片竹叶，一片白的地上冒着几抹翠绿。
　　竹叶？
　　沈琢突然想到，这个季节，冬笋应该冒头了吧？
　　他穿过小路往竹林去，东摸摸西摸摸，果然摸到了笋尖。沈琢面露喜色，从坟地里拖来锄头，小心挖着周围的土，不一会儿巴掌长的冬笋挺着胖胖的身躯躺在一旁。
　　沈琢拿起来掂了两下：“可以试试腌酸笋。”要是能做成螺蛳粉就更好了……
　　不能想，越想越想回去。
　　他决定多挖点。郭阮最近忙，吃了三天清水的东西，都快把他吃吐了。趁此机会，正好改善改善伙食。
　　沈琢把挖好的冬笋放在路边，正欲去取篮子，不远处传来慌乱的马蹄声，随后是一个有些模糊的影子，一眨眼间，就已经到了沈琢面前。
　　他慌乱的后退，可是却已来不及，那匹棕黑油亮的马近在眼前，就要撞上沈琢。
　　说时迟那时快，沈琢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会不会把他撞死了，他就能回去了？！
　　于是原本已经避开一半身子的沈琢毅然决然的往马蹄面前送。
　　“吁——”
　　意料之中的撞飞没有来袭。马儿的两只前腿在空中蹬了两下，落在原地，缰绳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抓着，另一只手放在马儿的脑袋上安抚着。
　　黑马身旁的人穿着黑色大氅，玉簪束发，寒风一吹，散落的青丝乱了鬓角。面前人约莫比他高了半个头，待马儿安静下来之后，便走到沈琢面前拱手道：“朋友赠的新马，还以为山间无人，不小心冲撞了公子，还望恕罪。”
　　沈琢微微皱眉。男人以为沈琢被吓得有些失魂，正想着该如何补偿，就听见对方喃喃自语——
　　“你怎么把马给拉住了……”
　　男人：“……？”


第2章 初雪（二）
　　“你……”
　　“不是，”沈琢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立刻改口道，“我是说，多谢，我没事。”
　　随后他自觉站到一边，给男人让路。
　　男人见他是真的没事，颔首示意，方才牵着马往前走。
　　沈琢回到竹林，继续找起冬笋来，挖出第二棵放到篮子里，一回头就见本来离开的男人此时正站在路边看着他，正巧身后的墓碑面朝着沈琢，一时间凉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觉得有些瘆得慌。
　　不会是打翻香烛祭品的事儿，这些孤魂野鬼算到他头上了吧？
　　“你…你有事？”沈琢故作镇定的往后退了两步，暗自握紧手里的锄头，要是这人…这鬼敢做什么，他就抡过去。
　　男人把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却不在意，径直问道：“你可是郦水村的村民？”
　　沈琢迟疑着点头。
　　男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开口道：“你可知道这里是郦山哪一面？”
　　原来是个问路的，估计是迷了路。
　　沈琢暗自松了一口气，好心回答道：“这里是东面，往你身后直走能下山。”
　　男人没有往后走，而是牵着马毫不犹豫的往前，临走时欲言又止，随后将身上的大氅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深蓝色的衣服。
　　他将大氅递过去，沈琢不肯收，他便放在一边道：“多谢。”
　　“我不……”沈琢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走出了半里。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下，绒毛细腻，布料厚实，上头还有精美的锈纹。就算他不懂这个时代的行情，可跟自己身上穿的这件一比，也知道那大氅必然是富贵人家的东西。
　　也没必要…自己就是指了个路而已…还不一定指对了。
　　“既然进山，肯定要从这条路下山。”沈琢把衣服叠好放在路边，干完活后等等看那人吧。
　　他只当是一个小插曲，拿起锄头继续挖了两三棵冬笋。他在这一片找了半天，估摸着应该能有几十棵。
　　只可惜今日的篮子小，原身家里也没有好的容器，不然他必是要挖多点。
　　天渐渐的变得有些阴。沈琢许久没有这么大量的运动过，微微冒了点汗。
　　在师父手底下的时候，食材什么的不用亲自动手，有专门的进货渠道和处理人员。像他们就只负责挑选加工，下地种菜摘菜什么的更是十多年都遇不上几次。
　　还是新时代好啊……
　　沈琢叹气，他看着身上的灰白色布衣，也不管什么脏与不脏，就地坐下，背靠着竹身。不料那地竟不是平的，而是一个拱形的小丘，沈琢一个没注意往后翻，直接又滚进了雪堆里。
　　“嘶……”
　　沈琢揉了揉脸，吃痛的站起来。这一滚把地上滚出一个深窝来。他盯着刚才坐的地，感觉有些不对劲，拾起锄头轻轻地将雪刨开。不久，那小土丘就现出了原形。
　　沈琢定眼一看，这居然是一个野坟。
　　若说只看到鼓包，还可能是别的，但看见半埋在土里歪倒的石碑，和郦水村坟地里的差不太多，沈琢就几乎确认，这是个坟。
　　敢情他刚才是在别人坟前挖笋。
　　他一脸黑线，无奈给坟包作揖：“我挖笋的时候没注意到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你们怎么走得那么慢，快点快点！”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少寨主，咱们偷溜出去，要是又被寨主抓到，可就……”一个浑厚的声音接话道。
　　“你怕什么？有我顶着，我爹还能罚你不成？”
　　“寨主不罚您，会罚我们。”另一个略微有些尖锐的声音解释道。
　　不远处，三个人边说边往沈琢的方向走，话语清晰的落在沈琢的耳朵里。
　　少寨主？寨主？不会是阿烟口中的土匪吧？
　　沈琢一个激灵，提过篮子往林子里躲。好在竹林是斜坡，有个背坡面，他缩在后头不敢动弹也不敢看。
　　脚步声由远及近，刚好在竹林前停下。
　　怎么回事，不会是发现他了吧？
　　“诶，少寨主，这摸起来好舒服，比寨主那件大袍子还暖和！”尖锐音兴奋地叫了起来。
　　“给我瞧瞧…是挺好，咱们拿回去呗。”
　　“哎呀，可不能，这放在路边肯定是别人的东西，咱们这算偷。”浑厚音劝阻道。
　　尖锐音不服，阴阳怪气：“你什么意思啊，这里有人吗？啊，有人吗？咱们这是捡的！偷偷偷，咋说这么难听呢？”
　　“诶，你！”“我怎么了我？！”
　　“好了，你俩别吵了。”少年不满道，“咱们不就是土匪吗，枪都不算什么，更何况偷…走了。”
　　“少寨主，您……”“闭嘴！”
　　不远处渐渐没了声响。沈琢探头出来，忽然发现路边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貂呢？！”
　　那么大一件貂呢？！
　　他再一看，路上哪还有那几人的身影。
　　这下完了。沈琢心想，要是那人追回来，全部的家当估计都赔不上。而且，那土匪好像和那人走的是一个方向。
　　要是碰上了怎么办？
　　“沈大哥——！沈大哥，你在干嘛呢？”阿烟气喘吁吁的上前，急忙拉住沈琢道，“你怎么往里走，下山的路在这边。那边再走深一点就是土匪窝了！”
　　“土匪窝？”沈琢突然有些愧疚。
　　他给人指路指去了土匪窝，不仅如此，还收了人家价值不菲的貂。这万一有个好歹，他不是成间接杀人了吗？
　　他二话不说就想转身走：“我去看看。”
　　“诶诶诶！沈大哥你不要命啦！”阿烟看着虽然小，还没到他肩膀，可力气却比他大得多，“看什么看呀！沈大哥，就算你好奇，我说与你听就是了，何必要亲自去看。况且那种凶神恶煞的地方，去了干嘛呀！”
　　沈琢拗不过阿烟，只好把事情解释给阿烟听。
　　阿烟听完把沈琢拉的更紧了：“照沈大哥你这么说，去了也没用啊，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咱们先下山，回去再商量好吗？说不定那人见情况不对，就走了呢。你这么去，那万一你被土匪们抓了，谁去救你呀？”
　　沈琢冷静下来想想，自己确实是冲动了。情况都不知道就贸然跟上去，说不定会害了自己。
　　“好，你先放手，我不去。”沈琢妥协道。
　　“这就对了嘛。”阿烟松手道，“过几天曾爷爷寿宴，县令大人也回来。那人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大人肯定认识，到时候打听下就知道啦。”
　　“好。”沈琢点头，提起篮子跟着阿烟下山。
　　郦水村虽然就背靠着郦山，可是从山上下来，也要一段时间。冬季天暗得早，阿烟抬头看了眼，速度肉眼可见的加快。路上积雪未化，她又背着药筐篓子，好几次摔在了雪里。
　　沈琢见状便把她背篓取了下来：“这么走的这么着急？”
　　“回去晚了没饭吃。”阿烟嘟囔道，“沈大哥你能拿吗？你那篮子看起来也挺重的，今早还被李大狗打了。”
　　“没事。”沈琢笑笑，“要不是来找我，怕我迷路，你也不会这么晚回去。”
　　“你不记得了，那我肯定要来找你啊。沈大哥是救命恩人，我可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
　　“还挺仗义。”
　　“那是。”
　　沈琢笑笑，原身虽然饱受欺辱，却也有真心对他的人。虽然傻，但却怀着一颗善心。
　　反观自己…也不知道那人怎么样了。
　　“对了阿烟，你跟我讲讲那个土匪窝，行吗？”沈琢好奇道。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村里的大人们说的。那土匪窝叫‘仁义寨’，说是十多年前从东北边迁过来的。不过做的事可不仁义，什么夜里去县城里欺负清白人家的小姐呀，还有打劫别人家的财物什么的，反正凶得很，所以大家都叫它土匪窝。
　　小时候我娘就跟我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把我扔进土匪窝。我倒是没亲眼见过，不过回春堂的掌柜有次被吓着了，病了半个月呢。”
　　“哦？怎么被吓到了？”
　　“我也记不清了，很早的时候，寨子里有个女人生了病，他们把掌柜的掳了去，还恐吓他说治不好就让他生不如死。”阿烟想了想，“后来听掌柜的说，那女人死了。寨主觉得掌柜的治死人，特晦气，就把他扔下山了。掌柜回来后就蔫着，死活都不肯再进山。”
　　“原来是这样。”沈琢听着这些事，又联想到刚才在听到的少寨主跋扈无理的模样，心下就想到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露在外面的指尖被冻得有些僵。
　　“不过，我还得谢谢他们呢。要不是因为这事儿，我也要不到这份差事。”阿烟看了眼背篓道，“掌柜的一开始还不肯，我就跟他说我从小进山，哪里的路都认得，可机灵了，他让我试了一次，就用我了。”
　　“从小？”
　　“嗯。我八岁那年就能在山里蹿了，沈大哥，我厉害吧？”阿烟闪烁着双眼看向沈琢，后者明白的应了句：“厉害。”
　　小姑娘在雪地里一蹦一跳，乐开了花。
　　沈琢无奈的跟在后头，心想果然还是孩子心性，被夸了一下就开心得不行。
　　他们抵达山脚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雪慢悠悠地往下飘，落在两人的头上肩上，不一会儿便湿了一小片。
　　各家各户亮着暗黄色的灯，隐约有人影在动。
　　沈琢停在一家农户前。院子不大，里面几间砖瓦房挨在一起，却没有亮光。阿烟家就在前面几户，沈琢把小姑娘送到家门口，将背篓递过去，小声叮嘱道：“要是家里没饭，你就过来。”
　　阿烟点头笑道：“好，谢谢沈大哥，那我进去啦？”
　　“嗯。”
　　阿烟正要开门，门却从里面开了。一个带着些酒气的男人举着油灯站在门口：“小娘们出去私会去了？回来这么晚？！”
　　似乎是感觉到还有别人，男人将灯往前举了举，看清沈琢的面容后大骂道，“他娘的，你这个傻子怎么又缠着我们家阿烟，给老子滚！”他说着便将手里的灯油泼向沈琢。
　　滚烫的液体扑面而来，沈琢下意识的伸手，宽大的袖子挡住了大部分灯油，随后手背处传来灼烈的刺痛。
　　“爹——！”阿烟失声尖叫。
　　“喊什么喊！给老子进去，等会再来收拾你。”男人把阿烟粗暴的推进屋里，随后不待沈琢反应过来，他已经拿起旁边的木棒，当头敲下去，“老子还指望着这小娘们赚钱，你个傻子瞧什么瞧！看老子不打死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追文～


第3章 初雪（三）
　　沈琢用另一只手硬生生抓住了木棒，随后反推了一把。
　　喝醉酒的人看着吓人，实则站都站不稳。沈琢这么一推，男人往后踉跄了下，被门槛绊倒在地。
　　“沈大哥，你没事吧？！”阿烟红着眼睛立刻上前。
　　“还好。”
　　男人是天天下地种田的农户，力气小不到哪里去。沈琢用手接下那一棒，如今手指发麻，掌心红肿。
　　他抓了点雪在手里，又覆上另一只手的手掌，随后才问道：“你娘呢？”
　　“我娘估摸着也还在祠堂没回来，所以我爹他，他才偷喝酒的。”阿烟哭着道，“我爹平时见我和你走在一块，只会骂我，不会动手的。今天他喝了酒…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沈琢穿得原本就不厚，此刻被冰的有些发抖，“我回去煮面，要吃吗？”
　　“我…我还能吃吗？”阿烟愧疚的哭着，“沈大哥，我对不起你，呜呜呜……”
　　“别哭。”沈琢被吵的有些头疼，手上的伤刺痛着他的神经，他此刻也没多少耐心，“不哭就能吃。”
　　郭阮还未回来，屋子里一片漆黑。沈琢点亮油灯，又将炭火烧红，见阿烟进来，给她拖了张凳子：“你把你爹拽进屋了？”
　　“嗯，爹睡过去了。”阿烟把磨碎的草药包着递给沈琢，“沈大哥，你敷一敷。”
　　沈琢也不客气，放在烫伤的手背上用布缠了几圈，随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小厨房去，边走边说道：“你爹是不是经常打你？”
　　平日里顾忌着郭阮，阿烟爹不会对他动手，想必是把愤怒都发泄在阿烟身上。照今天这样的打法，一个十二岁出头的女孩子，长久下来怎么可能受得住。
　　“嗯…但是没办法，他毕竟是我爹。”阿烟似乎知道沈琢心中疑问，垂眼轻声答着。
　　沈琢听着，却没说什么。他捡了棵冬笋，剥开笋衣放进水里泡着，又从厨房吊着的熏肉上割下一小块来，切成片备用，手下意识的伸向灶里准备扭开关，沾了一手的黑灰才想起来这不是煤气，是柴火灶。
　　“怎么了，沈大哥？”阿烟见半天没有声响，探头问道。
　　“没事。”沈琢扶额，他把茅草点燃，塞进去烧干柴，半响锅才热起来，随后加水煮面。
　　等到香味飘出来的时候，阿烟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随后一碗热气腾腾的冬笋腊肉面被端到她面前。
　　面上是翠绿的葱花，嫩白的笋交杂着腊肉，香气四溢。
　　阿烟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差点被烫着舌头。她吹了几下，用勺子舀了勺汤喝：“沈大哥，好好吃。”
　　“你才喝了点面汤，就知道好吃了？”沈琢摇摇头，他没用过柴火灶，火候肯定不如煤气灶那样掌握的好。他自己尝了一口，发现还行，要是师父在这，应该只是勉强到他的及格线。
　　“是真的好吃！”阿烟夸赞道，“我娘下面就从来不会放这些，清水里一扔，煮开了就吃，都没味。”
　　沈琢笑道：“是你饿了，才觉得好吃。”
　　两人饿虎扑食般迅速解决了面。阿烟顾及着沈琢手背上的伤，把碗洗干净后，回了自己家。刚听到出去的响，沈琢便看见一个带着蓝色头巾的妇人往这边来。
　　“阮姨。”沈琢上前扶住柱着拐的郭阮，“怎么这么晚？”
　　“寿宴将近，有许多事情要商量。他们磨磨蹭蹭的，到现在也没定下来菜品…没事，你进屋，我能走…你这伤怎么回事？”郭阮眼尖的看见沈琢手上的布条，忧心道，“不会是今日让你上山，被烛火烫着了吧？”
　　“没有，我刚点油灯的时候，手不小心碰着了。”阿烟家毕竟是邻居，沈琢不想让郭阮多操心，便隐去了实情。
　　“上药了没有？烫伤可得好好处理，不然会留疤的。”郭阮进了中间的屋，翻出一个小箱子来，“你坐这，阮姨看看。”
　　“阿烟刚给我磨了点草药，还能用这药吗？”
　　“那应该不用。”郭阮放下东西，“难怪刚看见阿烟回去。”
　　沈琢没多说，随口问道：“阮姨你吃饭了吗？”
　　“没呢，商量半天没有结果就让我们先回了…你吃了吗，我去煮饭。”
　　“吃了。”沈琢急忙摁住想要起来的郭阮，从锅里端出碗来，“我做了面，你尝尝。”
　　“阿琢会做面了…还挺香。”郭阮动筷子尝了一口，喜道，“怎么会做面？尝着不像第一次下厨啊。”
　　沈琢顿了顿，解释道：“以前傻的时候，见过你下厨，就记住了。”
　　“你这手艺，都能给我做帮厨了。”
　　郭阮随口一说，沈琢却当真了。他看着郭阮的腿问道：“我去给你打下手吧，阮姨，你这腿脚也不方便，带上我省事。”
　　“我就随便一说，你还当真了。哪需要你去帮忙，这是我们大人的事儿。”郭阮打趣道，“阿琢，你现在恢复了，要不要去读书？”
　　他都十九了，去读书不是从头再来吗？他也不好意思待这里无所事事让郭阮养吧。
　　沈琢连忙拒绝：“不用了，阮姨…寿宴是什么时候，我到时候去帮你。”
　　“也行，你很多事情不记得了，我带你见见村里人。”郭阮答应下来，“行了，我去烧热水，早点睡。”
　　“好。”
　　古代没有晚间活动，书也大多数都是文言，沈琢看不进去，洗漱完便直接躺进了被窝。
　　平日里没个凌晨一两点他都睡不着，现在来了这，天天八九点便上了床。这种生活，沈琢觉得自己好像提前进入了老年养生的阶段。关键也无聊，眯着眯着竟然还真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院外窸窸窣窣的发着轻微的响动，沈琢披衣起身，一开门便被吹了个面凉。
　　“这么早就起了？”
　　沈琢穿戴好时，郭阮正扫着院落里的雪。他从她手里接过扫帚来：“阮姨这么早？”
　　“我得早些去祠堂布置。”郭阮见自己手里空着，闲不下来便从屋里搬了几个空篮筐出来。
　　“阮姨要进城吗？”沈琢认得那几个篮子，都是平日里郭阮装菜用的，他略一思索道，“我想去，可以吗？”
　　“…本也是想让你去的，今日我起太早了，担心你起不来，这才想自己去。”郭阮笑道，“你如今好了，也该出去瞧瞧，…李厨子会在村口等，你到时候把厨房靠门边的两挂熏肉顺道带过去。”
　　“好。”
　　郭阮又交待了一通，沈琢接过钱，先是送她到祠堂，随后才转回去提箩筐到村口等着。不久后，一个穿着棕袄的农夫赶着马出现在视野里。
　　“诶，阮姐呢？咋是你来？”李厨子原名李修，是昨天欺负他的那个李大狗的舅舅。
　　李修原本也没指望他回答，在他认知里，沈琢一直都是傻的。他下了板车，将自己的箩筐往前挪了挪，又朝沈琢伸手道：“来，俺帮你放。”
　　沈琢还没回答，手里的东西就已经被李厨子接过去放在车上。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李厨子已经双手掐着他的腋窝，如同抱娃娃般将他举起来放在了车上，自己绕到另一边跃坐上去道：“坐稳了。”
　　沈琢没法回答，因为他已经愣住了。
　　他也就小时候被师父那样抱过，如今都十九了，居然还被当做娃娃看待。
　　“你进城之后别乱跑，大清早虽然没什么人……”李厨子顿觉自己失言，看了沈琢一眼，方才继续道，“总之咱买完菜就回来。”
　　“谢谢李大哥。”
　　“嗯，说什么谢不…等等！”李厨子的手一紧，马儿被扯住，急忙停住，惹得两人差点往前栽。
　　“你…你会说话了？！”
　　“是。”沈琢扶住车身，解释道，“前几日刚好。”
　　“好了…好了好，阮姐跟我说我还只当是她盼着你好，夸大了，没想到是真的好了。”李厨子憨笑两声，板车重新缓缓往前动。他忽然不好意思的看了沈琢一眼，“照这么说，那…那李大狗欺负你的事儿…”
　　“不记得了。”沈琢不欲多事。
　　从前如何，那都过去了。况且他现在坐着李厨子的车，以后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好计较太多。
　　“啊，啊，好。”
　　李厨子当然听得出来那哪是记不得，就是表明个态度。于是接下来他更加不好意思说话，两人颠簸着往城西菜场去。
　　这里都是附近村子来摆摊的农户，大多数都是蔬菜，三五步夹杂着个肉摊，屠户操着大刀将新鲜白花花的肉分开挂着，让来客挑选。
　　“大娘，你这笋咋卖？”沈琢挎着个篮子蹲在摊前。
　　大娘见是个年轻人，伸手道：“八文钱半斤，你瞧瞧，我这可都是刚长就挖的。”
　　沈琢拿起来颠了一下：“量挺足。”
　　“那可不。看见没，又大又肥，家里熏腊肉了吧？冬笋焖肉叫你媳妇儿给你做。”大娘笑嘻嘻道，“可补啦，还暖身子。”
　　沈琢笑笑不说话。这里附近卖的大同小异，他放下道：“我再看看。”转而便想去别的摊子。
　　“别看了，这附近啊就我一家卖笋的，都是竹林一棵棵从土里挖出来的…你瞧瞧上面的泥，你再看看这蔸…我看你面生，第一次来买吧？大娘给你便宜点，六文钱半斤，怎么样？”
　　“不用了，我再看看。”沈琢感觉有些奇怪，往后挪了几步。
　　谁知大娘偏不让他走，拉住篮筐扯道：“哎呀别走嘛小伙子，再看看，这笋多好啊，别走啊…你，你别走！你拿了我的笋不买是什么意思！”
　　沈琢顾及着大娘是长辈，不敢用多大力气，没想到反被对方一拉，自己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篮子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一咕噜的滚在地上。
　　大娘看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扯着嗓子叫唤道：“来人啊！有人偷菜了！来人啊！快来人啊！我的笋被他偷了！”


第4章 初雪（四）
　　“我什么时候偷你的菜了？”沈琢皱眉。
　　“那你说，你篮子里的笋是咋回事？！”大娘喊道，“这就你刚刚在我摊子附近转悠半天，早看你可疑了！拣了菜不买，还老笑嘻嘻套我话，惯犯了吧？！”
　　周围渐渐有人围了过来。沈琢环顾四周，指望着有人能做个见证，奈何大家都只是站在一旁观望，不敢上前。
　　“诶，这不是郦水村那个沈傻子吗？”这话犹如一声惊雷在人群里炸开，随后传来阵阵窃窃私语。
　　“难怪，傻子能知道什么……”“你们不知道，那傻子连话都说不清……谁知道是不是真偷，咱且看着再说。”
　　“哎呦，张大娘，你平时坐地起价就算了，这回跟个傻子计较什么，他能懂啥？”
　　大娘不悦道：“傻子咋了，傻子就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了？！”
　　沈琢看了眼张大娘：“大娘，你确定是我拿的？”
　　张大娘似乎是被沈琢这么一问，愣了片刻方才答道：“这，这肯定是你拿的！不然你这笋从哪来？你方才还在我摊子面前拣了好几棵来看。”
　　围的人越来越多，这时，两个捕头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干嘛呢干嘛呢？围在这吵吵闹闹的。”
　　“大人——！你可算来了！”张大娘哭诉道，“这人偷我东西！”
　　“怎么回事？”捕头在张大娘和沈琢之间来回看了两眼，另一个捕头了解完事情之后便如实的说给了出来。
　　带头的捕快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笋，过了一会儿才道：“可有人亲眼见他偷笋？”
　　“这还用亲眼见？大人，您时常来我们这，也知道这里就我一家冬笋卖。要不是偷的，那他的笋是哪来的？”
　　捕头转而问沈琢：“你这笋哪来的？”
　　“自己挖的。”沈琢拾起篮筐，心里一阵复杂，这篮子摔一次就出一次事，真就摔不得。
　　“胡说！”张大娘扯着捕头的衣袖，“大人，他是个傻子，怎么可能会挖笋呢？”
　　“大娘，你先放开我。”捕头费力的挣脱张大娘的手，随后继续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你自己挖的？”
　　沈琢看了眼张大娘，慢悠悠的答道：“没有。”
　　“大人，他承认了！看我不把你…哎呦！…大人…”张大娘本欲伸手去抓沈琢的领子，却被后者一个侧身给避开半臂，她的脚恰巧踩在笋上，一个不稳摔得五体投地。
　　沈琢上前，却没去扶她，而是拿起她踩过的笋。张大娘身材肥硕，一脚下竟去将笋踩出一条裂痕来。沈琢动手将外面的笋衣剥下来，张大娘见状尖声叫道：“别动我的笋！你还没给钱呢！”
　　“不急。”沈琢又剥了另一棵，同胖的摆在一起，他手里的便显得消瘦不少。
　　“这是做什么？”捕快不解。
　　“大人且先看看这两棵笋的根部。”
　　捕快仔细瞅了两眼，迟疑道：“这棵好像黄些。”
　　沈琢点头：“没错。一般稍微老一点的笋根部比新鲜的嫩笋偏黄，笋节间距也相差较大。”
　　捕快正想说什么，旁边一个人却开口插话：“这只能证明，这摊贩处有两种笋，一种老的，一种是新长出来的嫩笋。并不能证明这笋是你自带的。”
　　“这好办。”沈琢把最外面的笋衣摊平，“农户们挖笋自然不会多费一层功夫去清理，这样才显得天然新鲜。大人看两边笋衣上带的泥，土质略有不同。”
　　那人从站着到蹲在沈琢身边，细细打量他手里的笋衣。片刻后重新站起来，笑问道：“想必两种笋是从不同的地方挖的。张大娘，既然你一口咬定这全是你的笋，那不妨你说说，这种新鲜点的笋，是在哪里寻到的？”
　　“我…我…”张大娘揉着腰坐在地上，面色稍红，“在…在郦水村东边的竹林里。”
　　话音刚落，一个捕头匆匆忙忙的跑过来道：“大人！查过了，东边竹林的土并非是这种。”
　　“张大娘，你连自己笋都不记得在哪里挖的嘛？”
　　“就是，不是还跟我们说是新挖的…这记性不行啊！”
　　“你们闭嘴！东边竹林是有这种土，你们肯定是没注意！”张大娘指着站着的那人破口大骂道，“岑大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上那郭寡妇了，啐！还有没有天理了！”
　　“怎么跟大人说话呢？”捕头不满，正欲上前，却被岑大人拦住，“张大娘，做什么偏要咬着沈琢不放？”
　　“反正你们就是一伙的，都是些黑心的狗东西。”张大娘爬起来，“有本事让这傻子说他在哪挖的，他怕是连地方都认不全吧！”


第5章 初雪（五）
　　“郦山那片坟地，大人不信的话，我明天可以再带几棵来。”
　　“无妨，我今日派人去查探一番便可。”岑大人摆摆手，“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就张大娘看错了，误会而已。”
　　众人见县令都出来说话了，都作鸟兽散开。人群外堆的人终于得空能挤了进来。
　　“张姐，张姐！”李厨子拉住张大娘，他刚目睹了一切，奈何大家都喜欢看热闹，围的是一点缝都没有，他钻都钻不进来。
　　“呦，这不是李厨子？给郭寡妇当狗腿呢？”张大娘没好气道，“带着傻子来赶集，人家到处摸东西，你还在前头和人打好关系呢。”
　　“姐，别说了姐…”李厨子扯都扯不住张大娘那张嘴，他出声提醒，“不是傻子了…他已经好了…你别再仗着人家傻欺负他了！”
　　“什么？”张大娘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从刚才沈琢到他摊子前，到后面说笋的来历，言谈举止根本不像个傻子。
　　“行了，都是误会。”岑大人让捕快们继续巡逻，随后帮张大娘拾起地上的笋，“张大娘，咱们要公私分明，我跟阮姐的交情是私事儿。你今天闹事，对我来说算公事，这得分清楚。”
　　知道沈琢恢复了，张大娘的气焰不再像刚才那么高。她心底理亏，面上却是仍旧刻薄道：“谁稀罕分清你们那些腌臜事，大人可真闲，就这么小一件事，你还得亲自出面。”
　　“姐……”
　　“你也滚，叫什么姐呢？全村人都是你姐？”张大娘甩了甩灰布条子，对沈琢道，“今天起早了，眼睛不好使，别跟我计较。”
　　“他跟你计较什么，你好好摆你的摊吧。”岑大人推了一下沈琢离开，边走边问道，“你今日有何安排？”
　　沈琢看了眼身后跟来的李厨子。
　　李厨子道：“我去来福客栈做早上的工，本来是想带着他去看看。”
　　“没事，你去吧。”岑大人道，“我带他到处逛逛。”
　　“好嘞。”有县令带着，李厨子自然不再怕沈琢出什么事，他对沈琢道，“那你到时候在城门口等我。”
　　沈琢点头，待李厨子离开后，方才开口：“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岑南领着沈琢在城里各个街道去走一圈，边走边聊：“无妨，本就是阮姐跟我说你今日进城，要我多看着你点。”
　　“阮姨？她刚也来了？”
　　“刚走不久，这不是曾公寿宴她进城来订食材。我一听到消息上街，就看见你了。还没打招呼呢，便遇上张大娘那一出。”岑大人又道，“你可别听她胡扯。我和你阮姨都是江南人氏，有同乡情谊在。我也好她那一口江南菜，这来往便同寻常人家多了些。”
　　原来阮姨是江南人，那原身八成也是从江南来的。不过，沈琢估摸了下这里应该是巴蜀之地，原身当初一个襁褓里的婴孩，是怎么从江南跑到这的？
　　“我明白。”沈琢巴不得能遇上一个同乡——当然，指的是和他一样穿越过来的‘同乡’，“今天还要谢谢大人解围。”那查地形的小吏来这么快，想必是这位姓岑的大人一到现场就派人去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张大娘素来不待见你，也不知道今日是为何居然当众对你发难…不说这个了，”岑大人笑道，“我叫岑南，比你长五岁，又和你阮姨是同乡，可别大人大人的这么叫我了。”
　　沈琢反应过来，连忙道：“岑大……”
　　还未说完，便被岑南一把拉住手腕，一个冰凉的物件塞到他掌心。他抬头一看，只见岑南笑眯眯道：“若是不介意，便叫我岑叔吧。”
　　“……？”
　　“这是治崴脚的膏药，你拿回去给你阮姨用。”岑南凑近，压低声音道，“就说你帮回春堂的老板捡药材得来的，可千万别提我。”
　　沈琢挑眉，拖长调子确认道：“给阮姨？”
　　“嗯…对。”岑南敛笑，“咳咳，关心关心同乡…没事，你收下吧，这药没多金贵，就是你阮姨整天为了省钱不肯去药铺。”他说完便背过手去，“诶，接好别摔碎了。”
　　沈琢看了两眼手里的药，开口道：“多谢。”
　　“岑大人！”不远处一个佩剑的少年喊了一声，岑南看了一眼，对沈琢叮嘱道，“那我就先走了，你记得给你阮姨用…一定要记得啊。”
　　“知道了大人。”
　　“说了叫岑叔，叫什么大人！”
　　“……”这岑大人可真有意思，嘴上说着没有什么，做的却不是那么回事。
　　“对了，你今日早些回去…有好事。”岑南原本已经离开半里，又忽然想起什么来，凑近神秘兮兮的对沈琢说。
　　沈琢一头雾水：“好事？”
　　“反正你回去便知…府衙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目送着岑南离开。岑南到巷口后，似乎碰上了熟人，面带笑意地拥上去，那转角处露出一抹深蓝色的身影来，一瞬即逝。
　　“长渊，到啦？”


第6章 寿宴（一）
　　沈琢去回春堂逛了下，看着日头估摸着李厨子也结束了，便出城等候。一刻钟左右，李厨子赶着马慢悠悠的出来，停在他面前道：“上车…咱回去了。”
　　板上的篮筐已经用竹帽盖住，新雪后放晴，比昨日还要冷。沈琢将两只手拢进袖子里，蜷缩在框下，试图挡住后面呼呼灌来的寒风。
　　两人都没有说话，还是沈琢先开的口：“李大哥，那张大娘也是咱村里的人？”
　　李厨子看了他一眼，喃喃道：“你真什么都不知道了…张大娘是烟丫头的娘，以前你还傻的时候，对你没什么好脸色…烟丫头你总知道吧？她往外跑的时候老拉着你。”
　　“知道。”沈琢原本还以为阿烟娘是个和善的，没想到竟和阿烟爹是一路货色。也难怪阿烟宁愿出门和原身傻子待一天也不愿意回家。
　　他细细琢磨了一下，来这里几天，几乎没见过张大娘。唯一有冲突的地方，便是昨晚推阿烟爹的那一手。
　　也难怪他只看了片刻，阿烟娘便死咬他不放。
　　“不说这个了。”沈琢不想再去深究，毕竟是长年累月留下来的印象，自然是不好改变。他问李厨子道，“城里包子大概多少钱一个，李大哥？”
　　“一文，怎么了？饿了？”李厨子说着便将马速放慢，“要不回去瞧瞧？”
　　“不用，我是疑惑张大娘的笋价…一文一个，一两呢？”
　　“一两…百千个吧估计，没买过。普通人做工每月也才二、三两银子，哪会都拿去买包子。”
　　一文一个包子也就是一块钱，一两半个月工资算一千五，这边大概是巴蜀之地，离这个朝代的京都远着，也不繁华，按偏远地区的物价来算，二两银子已经算是巨款了。
　　还不错，至少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沈琢盘算着去做点事赚钱，既然已经过来了，总不好一直让郭阮养家，他好歹也是十九二十岁的人了。
　　正想着，忽然远处听见有婆子大喊着：“诶——！李厨子！李厨子等等！”
　　“徐婆子？咋了，有啥事儿？”李厨子停车，看着气喘吁吁的夫人道。
　　“去，我不找你，我找这个小伙子。”徐婆子上前，“小伙子，我在街上看见你的笋了，你这笋卖不？我两倍钱出给你。”
　　沈琢看了眼李厨子，后者拍拍他的肩膀：“这是咱们县里大户徐府家的管事婆子…徐婆子，怎么想起来买笋了？”
　　“哎呦，你可不知道，小姐缠着要吃这一口冬笋，张大娘家的不对味，闹了好些天了。”徐婆子抱怨道，“近几年匪徒不是闹得欢嘛，都没人敢上山。我听着这小伙子是山上挖的，可不就使劲来追，怕别人家下手了嘛。”
　　“沈老弟，卖吗？”李厨子对沈琢使了个眼色，心道可别掉进这婆子的坑了。
　　“卖。”送上门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沈琢问，“你能出多少？”
　　“那张大娘八文钱半斤，这样，我出十文，如何？”徐婆子瞧了两眼，“看你这一个也差不多两斤的样子，还有一个剥开的，我一百文买了如何？”
　　“可以。”
　　“这么爽快？”徐婆子咧嘴笑道，“小伙子，你还能弄到更多的货吗？你要是能弄到更多，我给你出到十二文。”
　　“能。”
　　“啧，你是不是傻？”李厨子拦住沈琢，冷笑一声，“徐婆子，你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好。郦山那边是什么地方？一不小心就能遇上土匪，刚还说双倍价钱，转口就道十文。没你这么做买卖的吧？”
　　“我这价够合理了，你进城去瞧瞧，还有哪户人家能出到这么高？”徐婆子嘟囔两声，“你这人怎么还跟我一个老娘们讨价还价。”
　　“既然你不同意，那也可以不做。反正知道地方，又熟悉地形的，也只有我家沈老弟这么一个。其他人可不敢往那里走，更不敢挖什么笋了。”
　　“…那你说，多少钱？”
　　李厨子用手肘推了下沈琢，悄咪咪的比了个数。沈琢了然道：“最低十五，否则不去。”
　　“十五？！还不如去抢！”徐婆子破口大骂，“你这小伙子见钱眼开啊！”
　　沈琢也很上道，往严重了说：“我拿命换的东西，总得值点钱。”
　　“就是…徐婆子，反正你爱要不要，我们着急回去…你徐家去雇人手上山，花的钱都比这个多吧？”
　　李厨子说完便要赶车离开，徐婆子见状急忙拉住：“诶诶诶，服了你们了，真是。十五就十五！这几棵我先带回去，若味道好，整个徐府的货单，就是你的。”
　　“行。”沈琢点头，一筐笋大概就一、二两，他早些上山，看看竹林有多少笋。
　　李厨子继续赶车回村，边驾边道：“沈老弟，你下次再遇上徐婆子，可别心软。她那人精明得很，你该要多少就要多少。”
　　“以前没做过这种事，有些懵。”沈琢想起从前师兄们去订食材，从来都是让他在一旁看着，根本不用他插手。如今到了这，差点连话都不知道怎么接，“多谢李大哥。”
　　“谢啥，你的东西好，徐家可是大户，以后到底有个财路在…对了，你上山小心着点，可别真遇着土匪了。”
　　当时说拿命换是吓唬那李婆子，实际郦山坟地在东面外围，根本没有多深。近些年土匪猖獗，村里人也都是上完坟就赶紧跑，根本不敢多留。也是沈琢运气好，才发现了冬笋窝。
　　板车驶进村子，李厨子把沈琢送到门口，将他的菜卸下来，刚要抬进院子，只见里面冲出来一群小孩，大叫道：“快来看呀！阮姨给傻子哥请了个教书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钱币换算瞎扯，不必过分追究。


第7章 寿宴（二）
　　稍稍激动的小孩后退着撞上了人，他愣着抬头，看见一双瞳色稍浅的眸子。小孩结巴的喊人：“傻，傻子哥……”
　　沈琢见这小鬼赖在自己腿前不走，伸手拎开，准备进屋一看究竟。
　　教书先生？什么教书先生？
　　“阿琢，你回来啦？！”郭阮见沈琢进来，招手道，“快来，见过先生。”
　　坐在侧边的白色身影放下手里的热茶，抬眸看了沈琢一眼后站起，衣袍随着他的动作飘动。
　　沈琢：……
　　这他妈不是那件貂吗？
　　“在下裴长渊。”男人拱手道。
　　这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起来器宇不凡的，现在跟他说来他们这做个教书先生？
　　“这是我老师的弟子，按辈分来讲我应当叫声师弟。”岑南从里屋出来，“今早你阮姨找我，说要给你寻个教书先生。正好长渊离家过来，没个落脚的地方，在你们这我也能安心些。阮姐，你放心，长渊可是我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之一，学识什么的不必担忧。”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郭阮浅笑，又对沈琢道，“阿琢，正好这几个月跟着裴先生学一学。”
　　“阮姨，我不用学。”这裴长渊一看就很贵，请他几个月得花多少钱。
　　岑南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不必担心银子的事。长渊也算是在你们这暂住，我与他商量过了，不必交学费，伙食费我们自己出，只求在这住上两月，可好？”
　　沈琢还想再说什么，余光却瞥见裴长渊无意的撩了下衣袍……算他理亏。
　　“如果不嫌弃我这简陋，住下也无妨，”郭阮道，“只是地方有限，裴先生可愿意？”
　　裴长渊看了眼沈琢：“我都行。”
　　“那便好…阿琢，帮先生把东西搬进屋去。”
　　“哪个屋？”“你屋。”
　　“……”于是沈琢原本就窄的屋子里，又多了一张床，和他头对着头。他恍惚间有种回到大学宿舍的感觉。
　　里屋只剩下沈琢和裴长渊两人，被褥什么的岑南都抱来了新的，沈琢上手一模便知，这比他床上的粗布袄贵多了，看着轻薄，实则特别暖和。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固。沈琢摸了摸耳朵，看向裴长渊的眼里多了一丝愧疚：“你这貂…怎么拿回来的？”
　　“你说这个？”裴长渊微展双臂，大氅随着他的动作展开来。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沈琢道，“我也不知道为何，我送出的东西不到一天就出现在成衣铺子里。”
　　沈琢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这东西丢了，算起来他的原因最大。而且，裴长渊要是出了什么事，他的责任也很大。
　　“不巧我从店铺掌柜那里知道些事…说卖东西的是急着转手的两个土匪，威胁他收下来的。”裴长渊伸手摸了下长凳，见是干净的方才慢悠悠的坐下，“所以，一个郦水村的普通村民，为什么会和土匪扯上关系？”
　　“你觉得我和土匪是一伙的？”沈琢不可置信的看着裴长渊，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要和土匪是一伙，这不是原身得打娘胎里就在村子里卧底了？
　　“我没这么说。”裴长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忽然问道，“听说你以前神智有些问题？”
　　“嗯。”沈琢不欲多搭理他，简单的把那日的事情解释了一遍，坦荡承认道，“是我胆小，不敢往前寻你，既丢了袍子还害了你。但和土匪是一伙的这种话，如果没有证据，裴先生还请慎言。”
　　“别急，我只是奇怪罢了。”裴长渊嘴角微扬，眼底却并无笑意。
　　沈琢心道我还觉得你奇怪呢…“读书认字不是我的本意，裴先生来此应该也不只是做个教书先生这么简单。既然咱们都有各自的事，看在岑大人的面子上，两不相干可好？”
　　“两不相干？”
　　裴长渊抬眸，和沈琢四目相对。后者带着一丝期待看向他，话到嘴边他突然鬼使神差的咽了回去，挑眉道，“我考虑一下。”


第8章 寿宴（三）
　　曾氏祠堂是郦水村最大的家祠，最早是由曾公的爷爷主持修建，将近一百多年下来，已经变成村子里的公共祠堂，平日里有红白事，都会在曾氏祠堂办流水席。
　　也是因为曾家在村子里的地位，郭阮这个外来人嫁给曾叔以后，方才慢慢在村子里立稳脚跟。
　　祠堂在村子南面，正前面是一方池塘，右边则为郦水村通往外界的小路之一。此时正值晌午，村里的孩童们大多都已午憩，路上没了以往的吵闹声，有些安静。
　　郭阮和沈琢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到了不少人。
　　“阮姐！”李厨子最先出声，对两人招手道。
　　张大娘吐了一口瓜子皮，正眼都没给两个人，嘴里嘟囔道：“等半天了，磨磨唧唧。”
　　见张大娘先出头做了这个恶人，有人接话：“咋还带傻子来？你还指望他做事？”
　　沈琢无语凝噎，心道今早城里闹那么一出这就给忘了？刚刚教书先生的事全村谁没看见，郭阮有意让大家都知道他已经恢复了，不然怎么会那么大阵仗。
　　想必是欺负郭阮性子软，又在这等了片刻，出口便是一副不满的语气。
　　“我家阿琢他已经恢复了。”
　　“就算恢复了，傻了这么多年，他能知道点什么？怕是自理都不行，才带到这儿吧？”张大娘啧啧两声，将手搭在红木桌上，“家里有一个没血缘的侄子还不够，还让教书先生住进来，你这寡妇莫不是屋头空太久，生了点别的想法来？”
　　“你…你胡说什么？！”郭阮被张大娘这离谱的话气道目瞪口呆，有些激动道，“阿琢是我亲侄子，你在这泼什么脏水？！且我俩屋头隔了一小间中堂，并未在一起，大家都是知道的！”
　　“好了好了，张姐，同时村子里的人，说话别这么刻薄。”李厨子拉着张大娘后退。
　　后者冷哼一声：“谁和她是一个村子里的人？要不是勾引上曾家男人，她如今还能在这？啐——！不守妇道的东西。”
　　“胡说什么？”沈琢站到郭阮前头，“有证据吗你就说？全听你一张嘴在这里造谣？”
　　“哎呦呦，急了？有没有什么证据不重要，心知肚明的事…谁知道呢，一个寡妇，连县令大人都能为他忙里忙外，真是有本事啊！哎呦——！”张大娘话还没说完，郭阮一根拐打在张大娘脚边的空地上，吓得她往旁边跳了一下。
　　“岑大人是我同乡，裴先生是阿琢的老师。我若真有什么心思，也不会安安分分守寡九年。”郭阮眼睛发红，颤声道，“大家同在一个村子，平日忍你三分，但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哎呦！快来看呐！寡妇打人了！”张大娘哭喊着，随后瘫倒在地，痛苦的**着，“老天爷呀，这是什么白眼狼…我们郦水村养这俩外地人这么久，现在反过来欺负我们了…真是几条黑心狗！”
　　沈琢再次见到她无赖的场面，毫无波澜。他两步上前：“张大娘，讹人的方法使一次就够了，大家都在旁边看着，打没打到你心里都有数。”
　　张大娘没管他，反而嚎的更带劲：“苍天啊，这可怎么得了，我怎么着也算你的长辈吧，就这么威胁我？！还有没有人管了？！”
　　祠堂里除了李厨子上前拉，其余人都站在一旁远观着，即不管也不劝，像是在看一出热闹。
　　“祠堂里大呼小叫的干什么？”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子从后堂进来，衣衫整洁，面上带着络腮胡，眼睛一瞪好似凶神恶煞。
　　“大哥。”郭阮低头道。
　　张大娘立刻收声，拍了拍屁。股从地上站起：“我可没动手，是他们先打的我。”
　　男人从李厨子这了解了情况，方才道：“请你们来是为曾公寿宴做准备，不是让你们来这撒泼的。咱们村子的列祖列宗都在呢，泼皮无赖那套收起来。”
　　“真好笑，我就说了两句，他们着急了，你还来骂我？怎么不骂骂你的好弟妹？”张大娘冷哼一声，“曾全，你在这给我摆什么架子呢？要是张家大哥没死，这村长也轮不到你当！”
　　曾全并未搭理张大娘，而是掏出一张单子给李大厨：“老爷子选好了菜色，郭氏腿脚不便，今年寿辰可能要你多出点力。”
　　“放心吧曾大哥。”
　　张大娘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她觉得没意思，‘呸’了一下坐会凳子上，也不正眼瞧。
　　曾全交待完，又走到沈琢面前。郭阮扯着沈琢解释道：“这是曾家大哥，也是咱们村村长，叫曾伯。”
　　“曾伯。”沈琢乖巧喊人。
　　曾全上下打量两眼道：“全好了就帮忙干活，村里不养闲人。”


第9章 寿宴（四）
　　“他会干活！”郭阮急忙道。
　　“嗯。”曾全交待了几句便转身，又想起什么来，“寿宴结束让老爷子看看，怎么着也算是有点亲戚关系。”
　　“好。”
　　“各忙各的去，凑这里看什么？能看出花来？”
　　曾家就在祠堂后面几十步的地方，几人散开后，曾全交待完便沿着后堂门回了曾家。郭阮刚与张大娘闹了不愉快，安排的事自然交给了李厨来，她则带着沈琢回了家。
　　沈琢见日头好，背着箩筐上山。明天寿宴要开始布置，他估摸着要去帮郭阮，没那么多时间上山，还是今天把事情做完为好。
　　他和郭阮打了个招呼，便进了郦山。雪已经消融大半，路比昨日要好早。他凭着记忆来到昨日的坟地，先是朝各位前辈们作了几下揖，转身就看见那稍稍突起的野坟。
　　“你孤身一人在此处，也是可怜。”沈琢拾了几块石头，勉强压着坟土。他又扶正石碑，嘴里还念念有词道，“咱俩同病相怜。我借贵宝地挖个笋，希望您别怪罪。”
　　做完这些，他才去找小冬笋。这里可以说是一片笋田，竹林占地宽，竹子又高又多，许多年也没人棺椁，连带着新生笋也多，沈琢几锄头下去，埋在地底的冬笋，顺着泥土翻上来，露出肥硕的身躯。
　　刚要放进箩筐里，原本放在一旁的东西却不见了踪影。下一刻，一片阴影笼罩着沈琢。他抬头，只见一张脸出现在视野上方。
　　裴长渊举着箩筐，低头问道：“你这是…挖别人坟前的东西？”
　　“野坟，无名碑。”沈琢一把夺过箩筐，将笋装进去，“裴先生很闲？”
　　“你小姨请我做你教书先生，你却来山里挖笋。”裴长渊负手而立，“虽说只待几个月，可我总要担起老师的责任来，将你寻回。”
　　“寻我？”沈琢挑眉，挪了个地，面对裴长渊坐着。他往左手边一指，挑眉道，“先生从山里出来，却说是来寻我的？”
　　“……”裴长渊倚靠着竹身，双手抱臂于胸前道，“好奇你们村子里说的土匪窝，便去看看。”
　　见裴长渊不说话，沈琢嘴角一勾，继续埋头苦干：“那先生可有看出什么？”
　　“深处什么都没有…这消息是怎么传起来的？”
　　“不知。”
　　裴长渊看了他两眼：“我先走了。山林多野兽，你还是早些下山。”
　　“裴先生慢走。”
　　等沈琢下山的时候，箩筐几乎装满。他趁着太阳没落下之前回到家中，发现裴长渊已经坐在中堂喝起了热茶。郭阮则仍旧缝制着新衣，只不过是在院子外头。
　　他找了个坛子，拣了几颗出来清洗干净后放进去，剩下的全用屋后残余的雪堆着，等明天徐婆子的通知。
　　要是他们觉着好吃，他便再去挖两筐，要是觉得难吃，那他自己来腌酸笋。反正他尝着味道挺不错的。
　　“对了，裴先生看着家境优渥，怎么会流落到此处？”郭阮吃着饭，突然想起来这一茬。
　　裴长渊道：“和家里闹翻了，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
　　“这样，难怪。”郭阮点头，她扒了几口饭，迟疑着问道，“我少时未离乡的时候，听过江南有家大户，也姓‘裴’。先生不会…是裴家人吧？”
　　裴长渊放下筷子：“碰巧吧了。真要追究起来，只能算远亲，却并无联系。”
　　郭阮再次点头，沈琢给她夹菜，适时提醒道：“阮姨。”心道郭阮不要问太多，很明显裴长渊不怎么乐意提家事。
　　郭阮也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她吃完放下碗：“只是好奇，还望你别见怪。”
　　“无碍。”裴长渊起身，对沈琢道，“吃完饭开始上课。”  ？？？
　　说好的两不相干？这是听不懂他的暗示吗？
　　偏不料郭阮听见立刻收走沈琢的碗赶人道：“快去快去！”
　　“阮姨——”“先生叫你上课，你叫我也没用，快进去，多好的机会啊！”
　　沈琢无奈，只得收拾收拾回屋。那张经年已久的破木桌上，此刻已摆好了笔墨纸砚。裴长渊坐在一侧，将写好的两个字放正：“我问了阮姨你的名字，照着这个练吧。”
　　“那也得把饭吃完吧。”沈琢嘀咕了一句，却还是坐了下来。纸上是‘沈琢’二字。和意料之中的那种老师古板端正的字体不同，裴长渊的字潇洒不羁，笔画间却依旧有规有矩，沈琢突然想到一个词——文人风骨。
　　好看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字。
　　沈琢微微讶异的抬头，恰巧裴长渊也看向他，他稍稍愣了一下。裴长渊移开目光，又抽走沈琢的纸，在字后面添了两笔，一个圈和一个点。
　　“此乃玉扣，所谓玉琢方能成器。”裴长渊将笔和纸递给沈琢，“若要识字，先识名。”
　　好吧，沈琢心想，他开始上幼儿园了。他提笔正欲写，忽然想起什么来抬头问道：“就是有个问题，初学者都是一开始就练行书么？”
　　这么连笔飞舞还不如他乱糊两下？
　　“只是让你看看沈琢二字。”裴长渊再度提笔，在纸上端正的写下他的名字，随后递过去。
　　沈琢接过，却发现纸被裴长渊捏着，并未松开，不由得疑惑道：“先生？”
　　只见对面的人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你傻了十九年，未曾上过学堂，如何知道这是行书？”


第10章 寿宴（五）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沈琢瞎扯道，“我进城里逛的时候，也曾路过书铺。”
　　纸被沈琢抽了过来，裴长渊已不再看他，而是翻开早早放在一侧的书，就着桌上仅有的油灯看着。
　　一时之间，室内十分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响。沈琢练了没一会儿便觉得手酸，他把笔放下，将裴长渊给的那张模板随意折了几下夹进书里。
　　“才半柱香。”裴长渊余光瞟了他一眼。
　　沈琢往外走：“可以了，贵精不贵多。”他从锅里打好郭阮烧的热水，放凉会搓脸，布巾敷在脸上舒服得他长叹一口气。
　　沈琢回屋换裴长渊去，他揣着那本新书进了被窝。这是郭阮给他买书时，他偷偷找小贩拿的一本连环画。
　　看不懂字，画他还是看得懂的。他借着烛火看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便睡沉了过去。
　　“敲锣——！点炮——！”
　　祠堂门前唢呐声和爆竹声交杂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手持三根香，在祠堂正门口对天作揖，随后曾全接过来插在堂内席上的香炉内。
　　沈琢并非第一次参加寿宴，以前有人曾请过师父掌宴，他沾光去过几回。但这么传统接地气的，他还是第一次。
　　祠堂门口贴着门联，上面的字遒劲有力，隽永飘逸，只不过风格有点眼熟。
　　“这是裴先生写的？”沈琢转头问郭阮。
　　“不是，是岑大人写的。”
　　难怪，毕竟师出同门。沈琢再仔细一瞧，两人风格虽然相似，但岑南的更为稳重些，而裴长渊则更为放肆潇洒。
　　两人来到后厨，恰巧李厨子也从城里拉菜回来。
　　“阮姐，沈老弟。”李厨子边卸货便道，“厨房里烧了柴，暖和些，别在外面冻着了。”
　　“我留下来帮李大哥。”沈琢见郭阮进去，方才上前道，“咳——李大哥……”他今日鸡未鸣便起了进山，收了两筐笋，又怕在这帮忙来不及见徐婆子，便托李修直接拉着笋去徐府等消息。
　　“嘿嘿嘿，”李厨子憨笑两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沈琢邀功道，“徐家说你的笋新鲜，两筐全要了。喏，这是五两银子。”
　　沈琢知道李修肯定替他讲过价，不然才拿不到这么多钱。他扯开一个口瞄了一眼，从里面拿出一锭来放在李修手里道：“李大哥，多谢。”
　　“诶别别别，这么多我可不能要。”
　　“以后还得靠你带我进城，收下吧。”沈琢拉紧布袋放怀里，喜滋滋道，“我帮你卸货。”
　　“那我也不矫情了，多谢沈老弟。”李修小心翼翼的收着，开始将车上的菜搬进后厨。
　　厨房正中央是菜桌，灶沿着墙边砌，一边两个。郭阮腿脚不便，两人进来她才刚刚将菜切好，又得转头端去灶边，忙得晕头转向。
　　李修见状，急忙接过郭阮手里的东西：“诶，阮姐我来，你脚还没好，先去烤火吧。”
　　“那怎么行，本就是我俩一起。” 郭阮固执道。
　　“没事的阮姐，你在旁边指导我就成，你这伤不宜走来走去。别为了这几两银子搞得更严重了。”
　　“不会，我的伤我自己还不清楚么，就崴了一下罢了…阿琢？！你在做什么？”
　　两人交涉间，沈琢已经下手烧锅炒菜，闻言头也不回道：“阮姨你歇着，我来替你。”
　　李修担忧道：“你，你能行吗？沈老弟，这可是大宴。”
　　“放心。”沈琢回答，手上忙活得有模有样，“阮姨你就在菜桌边别动，若真想做什么，便帮我们把菜处理一下。”
　　郭阮拿起刀，又迟疑的放下：“阿琢，还是我来吧，你都没怎么下过厨……”
　　“没事，曾公寿宴两个人尚且忙不过来，更何况李大哥一个？我今天本就是来给你打下手的，你做不了我自然要帮忙。”沈琢说着便将另一边的五个砂锅洗净，放在炉上，“再说，有你和李大哥在旁边指导，也没多难。”
　　“好…你把童子鸡连同鳖一起放进砂锅里去。”郭阮叮嘱道，又给沈琢准备好需要的辅料，如此一来也省事得多。
　　李修见状，也觉得没什么好担心，便开始弄自己负责的菜。
　　所谓童子鸡和鳖煲汤，便是取‘返老还童’之意[1]。在火上接连不断熬两个时辰，中间还得控制火候，这在电子化炉灶的现代十分简单，可对沈琢，来说这种土炕头烧柴火却十分的难，导致他在做事的时候时不时得去看一下砂锅下面的火。
　　看着沈琢有条不紊，郭阮放下一半的心来。她帮忙处理南瓜冬瓜等瓜果蔬菜，又得空尝了砂锅里的汤，出乎她的意料，香味浓郁、味道鲜美。
　　一个时辰之后，沈琢开始弄别的菜。那几条手臂粗。长的青鱼此刻已被剃了鳞破开肚躺在案板上，刚死不久，嘴巴还在微弱的一张一合。
　　他调了点腌料涂抹鱼身，随后划了几刀，鸡蛋混合面粉拌匀涂抹，等油热好时下锅炸，变为金黄的时候捞出。随后将辅料煸香，再用糖和醋调汁淋一遍。一时之间，屋内香气四溢。
　　“怎么不清蒸？”郭阮一见着急道。清蒸较为稳妥，只需要把控时间和火候。如今做这糖醋鱼，一不小心便会焦糊难吃，没点经验是很难掌握。
　　她稍稍试了一口，狐疑的看着沈琢，她实在不敢相信，前些天还傻着的沈琢一朝好起便能做出这种上席的苏帮菜。郭阮放下筷子，面色凝重却又有些迟疑的问道：“你，你真是沈琢？莫要骗我。”
　　作者有话要说：
　　【1】网上资料参考


第11章 寿宴（六）
　　“当真。”沈琢眼珠一转，趁着得空蹲下身拍拍郭阮的膝盖道，“阮姨不是让我读书？我便是在书上看见的做法，今日第一次试，你就说好不好吃？”
　　“好吃。”郭阮还未开口，李修却先道，“阮姐，我记得你以前说江南那边有道菜，叫做‘松鼠桂鱼’，酸甜可口状似松鼠，是这样的吗？”
　　“是，也不是。”郭阮看着沈琢，微微松口气道，“这菜的确有名，不少民间菜谱上都有记录，是我多心了。不过你有这天赋，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确实，沈老弟，太好吃了。”
　　沈琢起身笑道：“其实我看的不全，上面还说要将鱼身交错划刀，可我看不太懂，便只好随意划了几刀。”
　　其实他不是不会，只是太过复杂。开宴在即，五条青鱼他弄不来，况且就算是再有天赋，也不可能表现得同老师傅一样熟练，那样才最引人怀疑。
　　既然已经过来了，便好好生活。能找到回去的方法便回去，找不到他也不能就这么得过且过。不然便是浪费了老天爷给他活下去的机会。再说，这里也挺好的，山清水秀，所谓烟火人间，不过如此。
　　“上菜了，好了没？”前堂有人来催。
　　李修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将锅中的鸡蛋和面条一桌分一桌的捞出，端在食盘上，又把蒸笼里的寿桃糕点一笼笼端出来：“沈老弟，咱俩送去。”
　　“行。”
　　两人将蒸笼里的盘子取出来，一盘九个寿桃，桃尖用红纸染过色，下头是微微烫过的白菜叶子，冒着热气，小巧可爱。
　　祠堂正中是红绸铺好的八仙桌，墙上还挂了一张大红纸，写着一个大大的‘寿’字。曾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笑眯眯的迎着各方前来祝寿之人。一个村子只有十多户人家，邻村关系好的也都来寿宴沾喜气，于是里面热闹万分，宾客络绎不绝。
　　“小沈。”岑南落座，随意瞟了一眼呈菜的人。
　　“岑大人。”沈琢对岑南的熟络稍微有些不适应，但又不能掉头走开，便让李修先回后厨。他看了眼岑南，又见对面是裴长渊，身边还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裴先生。”
　　裴长渊抬眼颔首示意，沈琢又和岑南聊了片刻，方才回后厨继续忙活。
　　所谓‘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在上等席面里，是要用冬瓜与南瓜雕花蒸菜。而农村简陋，两样便只做成普通的农家菜。随着这两道菜上桌，寿宴正式开始。
　　三人为以防意外，便待在厨房用剩余的时蔬炒了个青菜，烙了几个麦饼就着秋末就开腌的咸菜吃。
　　午后，天沉了下来，鹅毛大雪满天飘。外头热闹声渐渐淡去，碗筷碰撞装进大盆里，倒入热水在祠堂后墙清洗。
　　李修吃饱喝足，见锅里还剩了几个麦饼，不由得问道：“我能带几个回去不？这也太好吃了，比我平时吃的要香得多，你怎么做的？”
　　沈琢笑道：“只是感觉而已，感觉面团的筋道，我也不知道为何。”
　　“有天赋。”李修咬着饼，鼓起腮帮子嚼道，“来福客栈午厨可能不做了，沈老弟，有没有兴趣？要是有的话，我带你去？”
　　“可以吗？”沈琢双眼一亮。
　　“我下次去的时候，替你问问老板娘的意思。”李修拍拍胸脯道，“放心吧，包我身上。”
　　“多谢李大哥。”
　　沈琢再问了点细节，便跟着大家一起收拾厨房，只是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郭阮不见了。
　　明明他出去回来还在的，刚刚光顾着和李厨子说话，没注意郭阮。
　　正想去找，沈琢便在厨房门口和曾全打了个照面。
　　“曾伯。”沈琢并不喜欢曾全，昨日在祠堂，虽说曾全出面解围，但出来的时机却很巧妙。明明一直在后堂听着，偏要等到吵了起来骂到曾家人的头上，曾全才出来。
　　说到底，对方只是顾及着曾家的面子，实则并未待郭阮有几分真心。他本不欲多接触，但奈何对方是村长，又是曾家人，他只能表现得恭敬些。
　　曾全看了他一眼，伸手指着沈琢和李修道：“你们俩同我过来，老爷子要见你们。”
　　两人稀里糊涂的跟着曾全到了曾家院子。推门进去，就见外围站着岑南和裴长渊等人，曾公坐在八仙椅上喝热茶，旁边是曾家子孙。而院中间，郭阮跪在地上，身前搁着一个砂锅。
　　曾全将院门关闭，弯腰道：“老爷子，人带来了。”
　　曾公放下茶，探头眯眼道：“你就是郭阮养着的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沈琢。”
　　“好名字。”曾公摸了摸胡子，随即突然白了曾全一眼，“赶紧的，人还在这跪着呢。老头子今日做寿，你们给我整这么一出。”
　　曾全颔首，转身走到沈琢面前，忽然将他推向前，摁着跪下道：“今日寿宴上的这汤，是你做的？”
　　“是。”沈琢被死命摁着，后肩一股麻，他隐隐冒了点怒意，“阮姨腿脚不便，我来动手，有什么问题吗？”
　　“你胡说！”一个尖锐的声音冒出来，叫喊道，“这汤我家男人曾经带我去江南喝过，里面的料是那老厨子的秘方，你怎么可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
　　沈琢皱眉，回头一看便见张大娘哭喊着的嘴脸。她急忙上前，哭诉道：“这肯定是她犯懒私自请外面的厨子，曾公！您想想，一个刚好的傻子，怎么可能做出和江南名厨一样味道的汤来！”
　　怪不得昨天张大娘吵完之后便十分安分，他还以为是因为怕了曾全而偃旗息鼓，沈琢心想，好家伙，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第12章 寿宴（七）
　　“这宴席都已经结束，你们围在我老头子面前讨说法，有意思吗？”曾公慢条斯理的问。
　　曾全垂眸看着郭阮：“若确有其事，那么就算郭阮对您大不敬，不仅拿不到寿宴的钱，也不能再挂着我曾家的姓。曾弟那几亩田，按例也应当收回。”
　　“汤是我做的，不信我可以再做一遍。”沈琢看了眼郭阮，“阮姨腿上有伤，是不是可以先让她起来？”
　　“对，我也能作证。”李修上前，“村长，阮姐真的没有私自找厨子。”
　　曾全还未出声，张大娘却先不干了，叫唤道：“不行！犯了错还要求这要求那的…要你做一遍倒是简单，只怕你都记住怎么做了！”
　　“诸位，诸位！都听我一句。”岑南朗声道，“这事儿说大不大，无非就是菜品并未出自郭氏之手，是也不是，曾村长？”
　　“没错。”
　　“那咱们这宴席有没有人说手艺不好？”“没有。”
　　“那这事就好办了。既然寿宴顺利，无论是否是郭氏做的，都不重要。她脚伤未愈，即使使了银子，那也是情理之中。”
　　曾全点头：“不错，是这个理。”
　　“那这就没什么好争辩的，曾公今日过寿，莫要为了这事情烦忧。”岑南说着便要上前扶起郭阮，却被裴长渊一把扯住袖子。
　　岑南心急，小声问道：“师弟，你做什么？”
　　“没看出来么？”“什么意思？”
　　裴长渊示意他不要关心则乱，负手而立：“你且听下去。”
　　“岑大人，是否是郭氏所为，的确不重要。但是否是曾郭氏所为，却很重要。”曾全解释道，“村里有个规矩，自家宴席，自家人都需参与。小弟早亡，这事自然落在郭氏头上。倘若她没有亲自动手，那么便是未尽孝道。即便小弟是老爷子捡来的，那也是告知了先祖入了族谱的，死也是我曾家人。不可能因为她而坏了规矩。”
　　“就是。”张大娘冷笑两声，“谁不知道，就是因为她的手艺好，咱们村才赏了个席面厨子的差事给他做。这算什么，这算过河拆桥！”
　　“我是阮姨的侄子，寄居曾叔和阮姨家这么久，也算是曾叔的亲人。那曾家的事我便勉强能代劳，不算假借他人之手。”沈琢直视曾全，“可以这么说吧？”
　　曾全思索片刻，方才点头道：“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你算什么东西，也能说代劳？”张大娘推了一下沈琢的肩膀，又神情激动的对曾全道，“村长，你可别在这护短啊！”
　　“那你说，该如何？”曾全反问。
　　张大娘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看向曾公道：“咱们村也挺看重厨艺的，要不然，让他做一次菜，让大家都来评评理。看看他的手艺配不配得上这百岁寿宴，要是配不上，这郭阮就是不敬长辈，怠慢宾客，坏了村里的规矩！”
　　“可这样……”曾全迟疑道。
　　“既然这是曾公的寿宴，那就全凭曾公做主。我们不必多费时间在此争辩，如何？”
　　“岑大人说得有理。”曾全转而对曾老爷子鞠躬作揖，“还请爷爷拿主意。”
　　曾公持着拐杖敲敲桌子腿：“让你们别搞这出，过去便过去，非要闹…还拉着我老头子跟你们闹，是嫌我活太长是吗？！”
　　“孙儿不是这个意思。”曾全头低得更下。
　　“罢了罢了。”曾老爷子挥挥手，让曾全起身到一旁去，又看着沈琢问，“他们提的，你可愿意？”
　　“愿意。”
　　“那就这么办，下午不是村里人自家吃吗？让这孩子掌厨，给大家伙尝尝。”曾老爷子拄拐起身，慢吞吞的往里走，“我就不去了，闹心。”
　　“孙儿知道了。”曾全将曾老爷子扶进屋。
　　张大娘脸上挂着隐隐的笑意，离开时走路都带着风。
　　全村人都不待见傻子，她就不信大家还会尝他做的菜，为他说话？真是笑话。
　　沈琢扶起郭阮，后者在寒风中跪了几刻钟，目光迷离，意识模糊，撑着一口气听到结果后，当场昏了过去。
　　“阮姨！”
　　有好心的村民伸手探了探郭阮的额头，发现烫得很，不由道：“赶紧回去吧，受了风寒正发热呢。”
　　“多谢大娘！”岑南说着便要去背，被沈琢拦住，“我来吧。”
　　人多眼杂，这两天的事一茬接一茬，若今日再让岑南在大庭广众之下背郭阮，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难听的话。
　　他好歹也算是亲侄子。
　　沈琢将郭阮放进屋内，岑南和裴长渊避嫌，便在堂屋里等着。
　　“你方才要是不拦着我，阮姐也不会跪这么久，也不会受风寒。”岑南低声懊恼道，眉目间尽是自责。
　　裴长渊将木炭稍烧红，又取了瓦罐壶放在架子上，添了些自己带的茶叶，随后才道：“他们对郭氏发难，本就不只是因为寿宴的事。”
　　“那是什么？”
　　“积怨已久，借机赶人。”
　　岑南皱眉：“阮姐在村子里待了十多年，怎么会突然就想赶人了？”
　　“可能是因为有了个好由头。”裴长渊话锋一转，“不过，我不明白，既然已经十多年，为什么还对他们一家有如此大的敌意？”
　　“其实也不是大家…张大娘和阮姐十多年前便结下了梁子。”
　　“什么梁子？”沈琢从屋内出来，正巧听到岑南的话，便追问道。
　　岑南先是问了郭阮如何，随后方才继续道：“我也是上任时，见张大娘隔三差五没事找事，方才多留了个心眼，打听到十多年前，原本是张火——也就是张大娘的男人先看上了阮姐，张火家看不上你阮姐，就没说亲。”
　　沈琢奇怪：“不是说同姓同宗，你们这…咱们这不讲究这个？”最初的时候，他曾跟着师父去各地掌席，大部分落后的地区都会有这种说法。
　　“但比起这个来，他们更看不起你阮姐带着一个傻子…咳咳，当然，我不是说你…”岑南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尴尬的笑了两声。
　　“没事。”沈琢不甚在意，他听完岑南说的话，大致猜到了些。想必是张火对阮姨还有些心思，不然张大娘也不会一直记恨着阮姨。
　　“沈大哥……”阿烟低头站在门外，将手里的药推门放在地上，随后掉头就跑。
　　“诶——”
　　岑南手疾眼快的抓住阿烟的篓子，沈琢随后跟来，哭笑不得：“你跑什么？”
　　“我…我没脸见你，沈大哥。”阿烟垂头道，“爹和娘做出那样的事，还对阮姨…我再没脸见你了。”
　　“你…你挨打了？”沈琢看着阿烟红肿的半边脸皱眉问道，“你爹娘打你了？”
　　阿烟捂着脸后退几步：“这药是治风寒的，一日一次，给阮姨煎了明日便能好。我我，我先回去了。”
　　“阿烟！”沈琢叫住她，“我们三个都不太会照顾人，你要不进来帮忙照顾一下你阮姨？”
　　“沈大哥……”
　　“大人的事和你无关…只是你以后和我来往，不要再被你爹娘发现了。”沈琢心里隐隐有些怒意，不管再重男轻女，不管大人之间再有什么龃龉，也不能对孩子动手。
　　他又道：“我现下要去祠堂，准备晚上的村宴，这里没人我不放心。”
　　“好，我一定将阮姨照顾好，我这就去煎药。”阿烟眼眶通红，急忙进屋。
　　沈琢进厨房，提了几颗冬笋，临走前又看着岑南。岑南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示意他放心：“小姑娘在里面呢，不会有什么闲话的。我就在这待着，等阮姐好点我便走。”
　　“有劳岑大人。”沈琢拱手道谢。
　　外头风雪渐大，沈琢衣衫单薄，冻得手指发抖。不是他不想穿，实则家里翻来覆去也就这么几件冬衣。以往冬季郭阮不会让原身出门，在家有炭火作伴，这也就造成了他身上的衣服大多数比别人的要薄。
　　再者，家里说不上贫苦却也不算富裕，衣服虽厚却也不太保暖。他时不时哈口气，揉搓着双手，试图生热，却并无大用。
　　到祠堂就好了，那里有灶火，沈琢心想。不料他一个出神，绊倒了石头，眼看便要往前摔，一只手突然揪住了他的后衣领，硬生生的将他拉了回去。
　　“咳咳——”沈琢被勒得喘不过气，咳了两声后方才感觉衣领一松，他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个黑色大物朝他盖了过来，将他罩得眼前一黑。
　　大氅残留着余温，虽只有零星，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暖和。他用空着的手扒拉衣服露出脑袋来，入眼便是半边油纸伞。
　　伞上随意泼了几道墨痕，沈琢定眼一看才发现那是墨竹印花。
　　沈琢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我身上挺脏的，你这袍子这么干净，还是拿回去吧。”
　　裴长渊摁着沈琢乱动的手，毫不客气道：“我可不想看你在我面前活活冻死。”
　　“……”沈琢拢紧大氅，“多谢。不过，裴先生怎么跟过来了？”
　　裴长渊却没说话，持伞而行。雪落在伞上，不一会儿便化成了水，沿着伞边滴落，湿了他半边肩角。
　　沈琢看了一眼，往里跨了半步，裴长渊忽然开口：“待着无事，好奇来看看。”
　　“嗯，这样，”沈琢点头，心道这人反射弧真长。他想了想，又看了眼裴长渊干净的一身，好心提醒，“裴先生，后厨烟火气重，你确定你受得了？”
　　话音刚落，裴长渊便把伞撤走，沈琢下意识的护住头顶，抬眼才发现已经到了祠堂后门。
　　“到了。”裴长渊收伞，撇了他一眼，又抖干净伞上面的水，方才踏进祠堂道，“管好你自己便可。”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


第13章 来福（已补齐剧情）
　　祠堂没人，刚打扫完不久，还有些湿漉漉，后厨也比离开之前要干净。沈琢将炭盆挪到裴长渊面前，又归还他大氅并道谢，待做完这些事后，他方才生起灶火。
　　菜筐里留了些新鲜的菜，角落里放着一口盆，里面的鱼一动不动。沈琢伸手往缸里一搅，那几尾青鱼感受到动静立刻摇着尾巴转了半圈，嘴里吐出几个小泡来。
　　是活的就行。
　　沈琢捞起打晕，将鱼鳞刮干净，随后又在肚中间剖了一刀处理内脏。他又划了几刀，将鱼骨剔去。虽说来这里才不到七天，可是他感觉好像很久没有持刀，刀工都有些生疏。
　　“看你半天不动，你准备做什么？”
　　沈琢一转眼，裴长渊已经站到他身后，似乎是对鱼腥味不适，与他隔了一臂的距离。
　　“还在想。”沈琢啧了一声，随后他突然对鱼的两侧下刀，裴长渊还未看清，他已然完工。
　　料酒、葱姜和少许盐腌制一刻钟，随后将红薯粉装进盘里，让片好的鱼在盘中打几个滚，出来时已裹上一层白色。再打几个蛋黄涂抹，将油烧热，用漏勺放进去炸，至金黄后捞出。
　　沈琢又取了几勺白糖和醋熬糖醋汁，搅拌成浓稠状，淋在摆好盘的鱼身身上，这才是正宗的‘松鼠桂鱼’。只可惜今天寿宴只有青鱼，若是能用鳜鱼就更好了。
　　他给裴长渊递了双筷子道：“裴先生尝一口？”
　　裴长渊接过来，下手有些迟。这道菜他也只在江南尝过那么一两次，这种乡野间做出来的…用的还是不怎么正宗的青鱼…他捻起长了一小块，出乎他的意料，汁Hela水香甜浓郁，肉质外酥里嫩，却并不腻人。
　　他微微诧异，看着沈琢道：“味道不错。”
　　沈琢嘴角微扬，将菜放在暖盘内，又捡了块半肥半瘦的猪肉，剁成稀泥状注进豆腐块中，放入锅内小火慢慢煎，再放入蒜末和盐，撒上葱花，一道‘豆腐酿肉’出锅。
　　案板上还有几个胖胖的白萝卜，切成大小一致的两指厚圆块，放入锅中加入香料焯水，一刻钟后捞出。随后葱头入油炒香，再放入酱油等调料，添勺冰糖[1]，同样熬稠后将萝卜块放进去焖，捞出沥干汁水摆盘，最后浇汁。
　　所谓冬吃萝卜夏吃姜，沈琢将剩下的萝卜边角剁成块状，和排骨一起放进砂锅中，文火慢熬。
　　曾全在后厨留了食材，却大多都是素的，除了鱼肉排骨，便再无其他，不过也够了。
　　村宴不是客宴，自家村子里的人一起吃饭，也不求大鱼大肉。沈琢又摸了几个鸡蛋，就着豆腐酿肉剩下来的肉泥做盒子煎，再将最后的一块五花肉处理掉，取了几根粽草将肉块捆了个十字，进行蒸煮。
　　后厨内一时间烟雾缭绕。前堂村民因着曾全的通知提早到场，张大娘毫不客气的先坐下：“要我说，一个傻子做的菜能有多好吃。”
　　李修揣着两只手，时不时往后厨望，见她这么说话，没忍住道：“也不能这么说，咱们中午有好几个菜都是人沈老弟做的。大家都尝过了，不也挺好吃的？”
　　“李厨子，你说你也这么大人了，不娶媳妇儿也就算了，还天天上赶着郭寡妇。莫不是你也有什么想法？”
　　“张姐可别胡说！”李厨子有些急眼，“大家都是邻居，相互之间帮忙本就是应该的。村子就这么大，天天闹得鸡飞狗跳，大家也都不安生！”
　　“啧，我不过说了一句，你急什么？心里有鬼？”
　　“你！”李修涨红了脸，一气之下转过身去，“反正，反正我不同你乱扯了！”
　　“你理亏，自然是说不过我。”张大娘冷哼一声，又吆喝道，“傻子傻了多少年，大家心知肚明，可别被他的假象骗了。”
　　“咚——”
　　“哎呦，什么玩意！”张大娘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原来是沈琢将一坛酒重重的磕在木桌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张大娘，积点口德。”沈琢看着张大娘，淡淡的回了一句。
　　“我当时谁…怎么，还说你不得了？好歹我也算是你的长辈，还给你请教书先生呢，我看你啊，请了也没用。”
　　“有用与否，也是我这个老师说了算。”裴长渊捏着扁碗的边缘，慢悠悠的坐下，手里还拎着一壶酒，“不过，他确实没学会你瞎话连篇这一套，倒也是真的无用。”
　　“你——！”
　　风水轮流转，刚刚张大娘让李修气得不愿再说话，如今在裴长渊这吃了个哑巴亏，关键还不知该如何还嘴。
　　沈琢不愿去掺和这些事，若不是牵连到郭阮，他甚至都不会理张大娘。不管怎么说，原身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郭阮是他在世唯一的亲人，至少在沈琢回去之前，他都得把郭阮照顾好。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裴长渊竟也出面帮他说话。算下来，其实裴长渊为人不错，至少当初萍水相逢，他便能毫不犹豫的将大氅赠予他。
　　即使平常看起来奇奇怪怪，有时也会莫名其妙的对他，但不得不说，抛开这些来看，也勉强能算个朋友了——当然，前提是裴长渊不以老师自居。
　　他将菜呈上桌，随后洗干净手出去，人也都到齐，至少一户一人。
　　曾全坐在高位，斟了一杯酒，见沈琢出来，思索片刻方才开口：“郦水村没有闲人，各家各户也都有自己的本事。既然今天出了这样的事，那么便让大家来评判一下，你的手艺到底值不值得留在这。若值得，这差事以后也算你一份，若不值得，你与曾郭氏的罪也免不了。你可同意？”
　　“若大家认可，今日阮姨所犯的错就此揭过？”
　　“不错。”
　　“好。”沈琢道，“大家左邻右舍的，想必也听说我已经恢复了的消息。有什么东西还得自己眼见为实，可千万别信了那些流言蜚语。”
　　“你什么意思？！”张大娘听着不乐意了，质问道，“明里暗里说我呢？”
　　“没有，只是提醒下大家。”
　　“我看你这小兔崽子就是说我呢！家里没人教？对长辈这么说话？！”
　　“够了，”曾全将筷子扣在碗上，终止这场闹剧，“吃饭还堵不上你们的嘴么？”
　　“哼，”张大娘毫不客气地扒拉着菜，边吃边说，“村长，我这说的是事实啊…这傻子傻了这么多年，大家可别吃完就被传染了，谁知道他以前得的是什么病。”
　　众人听完，原本下筷子的手变得慢吞吞起来，只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虽说这一桌菜色泽诱人，可张氏说的也并无道理，他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唔…好吃！”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沈琢看过去才发现是李修，心道这李厨子也忒捧场了。
　　不过这回沈琢误会李修了，他确实是开了眼界：“沈老弟，你这是萝卜？！我竟以为是肉，你是如何做的？”
　　“红烧萝卜，以前看…”看过师父做，他今日也是头一遭。
　　沈琢笑笑，继续道：“看过书，听说是一道有名的宴席菜。今日正好瞧见咱们村的萝卜长得好，便做来试试，好吃吗？”
　　入口即化，冰糖去除了原本萝卜的那股味道，变得香甜脆爽起来，火候刚好，萝卜没有煮烂，一筷子下去却能戳穿。李修双眼发亮：“沈老弟，居然能想到用糖，我真是自愧不如。”
　　“并不是我自己想的，而是有人用这样的法子试过，成功后我方才敢用。”
　　“别谦虚了…这鱼也不错，你们吃啊！”
　　大家见李厨子吃得这么欢，又见曾全下筷子的速度肉眼可见的变快，才敢放开了吃起来。萝卜排骨汤鲜甜，豆腐嫩滑，鱼肉美味…他们这些吃惯了农家菜的粗野之人，一朝尝到，仿佛置身于富贵人家的晚宴之中，也做了个金银梦。
　　“好吃…这都是江南菜？”
　　“大部分算是，偏甜口。”
　　“和郭氏的不相上下，果真是一家人！”“就是就是…诶！小沈呐，你这会的花样也不少啊，以前怕不是装傻吧？”
　　沈琢嘴角上扬，看了眼张大娘青白相交的脸色，解释道：“以前虽傻，却也能记事，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总是说不出来罢了。”
　　众人一听，忽然默契的没了声。这里面或多或少有嫌弃过沈琢的，听了这话不免羞愧。
　　“不过大多数也都不记得了。”沈琢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也不是什么斤斤计较之人，况且人都是趋利避害，这是本性，尤其在这种古代封建的地方。
　　“以后还仰仗各位相互帮衬一把。”
　　“没问题。”李厨子率先出声，憨笑道，“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有事自然帮忙！”
　　“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是咱们…害，小沈莫要多计较。”“是啊，咱以后好好过。”……
　　大家都在道歉，唯独张大娘咬牙切齿却不肯出声，待众人吃完后立刻甩手走人，连影都看不见。
　　沈琢心想，以后应该不会再有那么多破事了。还得感谢张大娘，挑拨不成反而帮了他一把。
　　祠堂的碗筷有分配人洗，沈琢将残羹收拾完后又在祠堂同大家闲聊了许久，才和裴长渊离开。来时风雪大，归去已停。两人并肩走着，天暗得早，他们借了火把，靠着取暖。
　　“裴先生今日好像很喜欢那酒？”沈琢突然想起来，裴长渊没怎么吃饭，倒是就着他炒的花生米喝了半坛酒。
　　“这酒名为‘雪里晴’，取雪后初晴之意。”裴长渊把手伸出来，将一物塞到沈琢怀里。
　　沈琢连忙接住，那瓷瓶还有些温热：“这是，那酒？”
　　“喝口？”
　　作者有话要说：
　　【1】问了下师傅，这个好像添了能去萝卜的味道还是啥的，也不一定非要添


第14章 来福（二）
　　沈琢现在的确需要来一口，他出门时拒绝了裴长渊的大氅，一身的油烟味总不好也让袍子沾染上。拒绝的后果便是他冻得有些发抖，指节僵硬。
　　“…哈…”沈琢被辣的皱起一张脸。这酒不亏叫做‘雪里晴’，初尝时带着雪的冷冽，回味之后酒意汹涌，有些上头。
　　他全身回了暖，热意袭来，脸颊有些发烫。趁着裴长渊没要回去，沈琢又尝了两口。
　　以前师父不让他喝酒，说他还没长大，等以后长大了师徒再对酌畅饮。
　　可如今却没了机会。
　　“喂？”
　　“嗯？”沈琢回神，后知后觉的看着裴长渊，“怎么了先生？”
　　“你醉了？”
　　“没有。”沈琢双颊染红，他用手摸了下脸，“这酒效果太好了，我现在一点都不冷。”
　　裴长渊一手拉住沈琢：“没醉？那你准备去哪？”
　　沈琢抬眼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过自家院门，不由得尴尬一笑：“没注意。”
　　“啧，麻烦。”裴长渊一手握住沈琢的胳膊将人半拖半拉进去。
　　阿烟睡在炭火边，脸烧得通红。岑南见人回来，小声道：“已经好多了…这，他怎么了？”
　　裴长渊转头，只见刚还有些清醒的沈琢，现下已经双眼迷蒙，呆呆的跟在他身后。
　　“喝酒了？”岑南凑近闻见细微的酒味，“这也没多少，怎么醉成这样。看来今天难关过去了，甚是开心？”
　　“说来你可能不信，连半瓶都不到。”裴长渊从沈琢手里薅下酒瓶，扔给岑南道，“早些走吧，免得明日传出闲言碎语。”
　　“行…雪里晴？！从哪弄到的？裴四回来了？”
　　“嗯。”
　　“裴四？裴四是谁？”沈琢突然问道。
　　“没谁…我扶他进去。”裴长渊颔首道。
　　岑南点头，又摇了摇手里的瓷瓶：“多谢好酒，我走了，这还得你费点心。”
　　“其实，”裴长渊一转身，院子里已没了岑南的身影。他想说，其实，若不是沈琢不胜酒力，兴许岑南要不到那半壶雪里晴。
　　裴长渊关好门，回到里屋，发现沈琢还能镇定的打热水洗漱，见他进来还将毛巾递过去：“先生洗吗？”
　　“……”
　　被伺候惯了的裴长渊生平还是头一次伺候别人。他将水倒掉，自己收拾完了之后，走到沈琢面前问：“等我？”
　　“对，”沈琢见人进屋，便要宽衣躺进被窝，却被裴长渊拉住。他眼睛半眯的问：“先生有事？”
　　“今日还未练字。”
　　“行，练。”沈琢看了眼桌上的笔墨纸砚，利落起身。
　　裴长渊见他清醒了几分，便让出位置坐到一边。谁知沈琢只是看着没醉，走起路来却已经开始摇摇晃晃，最后一下直接扑到桌边，扶住边沿。
　　“嘿嘿…这桌子离得有些远…先生，咱们今天练什么字？还是我的名字吗？我已经会写了。”
　　“哦？写给我看。”裴长渊铺好纸。
　　沈琢沾了墨，晃了半天方才下笔，一气呵成：“先生看看，写得怎么样？”
　　只见纸上笔划飞舞，歪七扭八，连那一圈一点，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只眼睛。
　　“如何如何？”沈琢见裴长渊没说话，凑过去道，“是不是有你八分真传了？”
　　“……”裴长渊沉吟片刻，“我若是写成这样，我老师早便让我罚抄了。”
　　“哪有，不是挺好的吗？”沈琢嘀咕两声，不甘心的把笔递过去，“那你写个例字给我看看。”
　　“写什么？”“就写…你的名字吧…裴长渊。”
　　“叫先生。”裴长渊下笔道，“好歹我也算是你老师。”
　　“不，你先写。”
　　裴长渊不与醉鬼计较，他横了一笔，又忽然顿住，换了张纸重新写。沈琢目瞪口呆：“你连自己名字都会写错！你还说我？”
　　“失误。”
　　沈琢撇嘴：“就准你失误，不准我写不好…你这字倒真的挺好看的，这张纸我没收了！”随后他便提笔寻了张空白的纸，歪歪扭扭的练了起来，嘴里还嘀咕道，“你这名字也太长了，笔划都没学会，倒先练起字来了。”
　　“……”刚是谁让他写的？
　　写的倒是认真，就是字还是像狗爬…裴长渊看着沈琢，忍无可忍的抽走了他手里的笔，“且仔细看着。”
　　沈琢沉默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裴长渊握笔的手。后者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
　　“你怎么这样啊！”沈琢埋怨道，“嫌弃我就直说呗，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老师。”
　　“哦？还有谁？”裴长渊挑眉，“你今日做的菜味道不错，是你老师教的？”
　　“你怎么知道？！嗝～”沈琢打了个酒嗝。
　　“猜的…你老师是谁？”
　　“那是我师父！是…”沈琢下意识的捂住嘴巴，碎碎念道，“不能说不能说…才不告诉你。”
　　“哦，那我不问了。”
　　“…你问啊，问我啊。”沈琢见裴长渊真的不开口了，闷闷不乐，下巴磕在桌上，“哪，哪有人问一半不问了…我想说了！”
　　“那你忍着，我不想听。”
　　“切…我还不说了。”沈琢摇着脑袋，鼻尖有墨香缠绕。他看着裴长渊的手晃来晃去，眼睛有点花，忍不住伸手抓住，“别动了，晃得脑袋疼。”
　　“喝多了才脑袋疼。”裴长渊挣脱沈琢的手，他发现醉酒后的沈琢更放的开，也变得比平常絮叨，之前倒像是有许多事压在心里，这也是他怀疑的原因之一。一个傻子，一朝恢复，应该懵懂无知才对。他思索片刻，继续问道，“以前是真的傻么？还是为了躲什么人？”
　　“当然…你手好冰！”
　　还未反应过来，原本挣脱的手又被沈琢抓住，非但如此，他还把脸贴上去蹭了两下道：“舒服。”
　　手背贴着沈琢柔软的面颊，映入眼底的是他泛红的耳朵和脖颈，裴长渊一时之间失了神，竟忘了挣开。
　　“算了，不练了，睡觉。”沈琢将那张例字随意的揣进怀里，随后缩进被窝，将自己卷成个大粽子。
　　裴长渊的手背仍残存着面颊的滚烫热意，还有些微麻，而罪魁祸首却早已呼呼大睡。他的拇指下意识的摩挲着，待发现自己的动作之后，用另一只手覆着，欲盖弥彰。
　　--
　　“阿琢！起床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赖着？”
　　“唔…”沈琢是被冷醒的，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的被子已经不翼而飞。
　　郭阮打开窗户通风，许久不见的阳光撒了进来，带着暖意。
　　“好不容易放晴，咱们把被子晒晒。”
　　沈琢清了半天神，方才坐起，头疼欲裂。喝酒那事已经是四天以前了，明明当时没喝多少，却不知不觉间竟然醉了。他不信邪，昨天打了一壶郭阮自酿的米酒，结果贪杯，仍旧半壶就醉了过去。
　　“昨日叫你莫要喝那么多，你偏不信。”郭阮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腿脚利索，自从知道沈琢一个人解决了寿宴的事之后，再也不将他当三五岁小儿来看待。
　　沈琢洗把脸，又吃了几口麦饼，随后将锄头箩筐背上：“阮姨，我去地里了。”
　　“诶，等等！”郭阮从里屋拿出一个物件来，“这手套你带着，别伤着手了。”
　　沈琢有些惊讶，在古代也有手套吗？他接过来摸了一下，才发现那是动物皮所制成，看着轻便，实则保暖效果极好。
　　“不用，我一大男人带什么手套。”
　　“你这手还得提笔写字，冻着伤着怎么办…阮姨不拦着你给我帮忙做农活，你也别拦着阮姨给你准备这些。”郭阮说着便给沈琢套上，“要是你不带，我便不让你去了。”
　　“好。”沈琢看着给他劳心劳累的郭阮，眼角有些酸。
　　“沈老弟！起了没？！”李修扯着嗓子在屋外喊。他昨日和沈琢约好今日一起下地，又不知沈琢的作息时间，只好今日早早在郭家门外等着，听见里面有动静方才敢喊。“沈老弟？”
　　“来了李大哥！”沈琢朗声回应。
　　看来他掐点掐的不错。李修摘下草笠，在太阳底下转悠几圈，听见后头有动静便又戴上，转身道：“沈老弟，咱…裴先生。”
　　身后站着的不是沈琢，而是好几天没在村子里碰见过的裴长渊。裴长渊虽说也才二十一二，按理说也只是沈琢的教书先生，可自从寿宴那日岑大人说是他的师弟之后，村里人见到便都叫上一句先生。
　　毕竟岑大人的文采见识是众人皆知，那他这个师弟也差不到哪里去。
　　“李兄。”裴长渊拱手，礼貌性地回了一句，随后正欲推门，就和里面的人打了个照面。“李大哥，我好了……”
　　沈琢愣在原地。那日醉酒醒来后，他想起自己干了什么事，差点没钻进地缝里去，好在裴长渊不知道干嘛去了，一直没回来，也给了沈琢喘息淡忘的机会。
　　“你……”
　　裴长渊宽大的袖子随着手臂晃动了一下，沈琢下意识的低头一看，瞥见那只手，再不复平日的冷静。
　　“裴先生。”沈琢从旁绕道，避开裴长渊的目光。
　　裴长渊看着他泛红的耳根，觉得甚是有趣，伸手抓住沈琢的后领：“跑什么？你们去做什么？”
　　“去地里收萝卜。”李修回答，“今日趁着日头好收了，也好屯起来过年。”
　　裴长渊看了看院门，想了想便道：“我同你们一起。”
　　“那地里都是泥，前两日还下了雨，脏了先生的衣袍怪可惜的。”
　　“无碍。粗布麻衣，有什么可惜。”
　　沈琢这才注意到，裴长渊今日穿的不再似初到那般华贵，换上了简单朴素的布衣，头发也未束着，倒真有点落魄秀才的意思。
　　“你的衣服？”
　　“没办法，他乡异客，无家可归。”裴长渊叹了口气，随后放开沈琢，“我不与醉鬼计较，别再见着我就跑。”
　　作者有话要说：
　　orz，再次道歉，跪着了


第15章 来福（三）
　　沈琢和李修在前面扛着锄头，裴长渊则拎了一本书跟在后头，临走前还寻了一个草笠带上。
　　本来不想带上他，看见裴长渊身上的衣服，又不忍心拒绝。两人勉强算是同病相怜，都是流落异乡不能回。
　　“沈老弟，上次跟你说的去来福客栈做工的事，你还记得不？”
　　“记得，是有信了吗？”沈琢双眼一亮。
　　“嘿嘿，没错儿！”李修笑道，“我去问了四娘，她知道你，上次曾公寿宴也来过。她还说午工那个厨子腊八走人，让你提早去做交接，工钱当面商议。”
　　“当真？”
　　“那还有假。你别紧张，四娘人挺好的，活也轻松，若是心情好了还能有另外的酬劳。”李修絮叨的说，“还有啊，来福客栈是咱们这最大的客栈，若是做出名声了，不少高门大户抢着要你上门做宴呢。这做宴的酬劳全是你自己得，四娘不拿。”
　　有李修的保证，沈琢自然不会怀疑。只是听着这四娘倒也潇洒，不计较钱财，不知道能相处的如何。
　　田野积雪已化，因着下了几天雨，地上泥土还有些潮。各家各户的田都挨一块，已经有不少村民在地里忙活。
　　“李大哥！小沈，你俩来了啊！”村头的王二牛见了两人便招手道，“这一批的萝卜长得好，又大又胖，你俩赶紧啊！”
　　王二牛原名王香德，是药铺回春堂的伙计。醉酒那日阿烟留下来照顾郭阮，之后却一直没来，只托王香德带药，一来二去沈琢也就跟王香德熟了起来。
　　“二牛哥。”沈琢撸起袖子。郭阮照理本是没有田的，那田原是村子分给曾叔的地，如今曾叔不在，自然由郭阮接过来打理，村子里因着两人成亲有了家，也未收回。
　　“呦，裴先生…小沈，李大哥，你俩趁早干，保不准下雨。”王二牛背上背着一筐，手里提着一筐，“我先走了哈，还得洗泥。”
　　“好。”
　　沈琢也没管裴长渊，和李修一个萝卜一个坑。白萝卜出土时，身上沾着泥，就像雪和石头交杂混合。
　　裴长渊坐在路旁的石墩上，打开书细细看起来。
　　除去王二牛，他们仨来的也算早，将近收完萝卜时，人才变多起来。沈琢来时的箩筐已经装满，还好李修赶了板车过来。
　　“这……”
　　“怎么，先生嫌弃？”沈琢挑眉，嘴角隐隐有些笑意，“咳——先生还没做过板车吧，试试？”
　　“没有。”裴长渊跃了上去，随后调整姿势，笔直的坐着。
　　“先生没事，跟普通轿子就差个盖儿！你当坐轿子了，驾——！”
　　李修打了下牛屁。股，车一下子往前滚，惹得裴长渊一个没注意往身后倒，还好及时扶住了扶手。
　　“哈哈哈哈……”沈琢笑了两声，眼角弯弯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很多东西不是看书就能体会到的，先生，你说是吧？”
　　裴长渊稳住身体，瞥了一眼幸灾乐祸的沈琢：“从相遇到如今，我还是鲜少见你笑的如此开怀。”
　　“嗯哼。”沈琢双手向后撑，看着蔚蓝的天，山林风来，好不惬意。吸多了尘埃雾霾，恍然间来到这里，总感觉像是在做梦。不过，这里也不失为一个修身养性的佳地。他微眯着眼道，“心情好，有些事想通了，自然要笑着过日子。”
　　“不错，”裴长渊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我还是劝你，先把这四天的功课补上再笑。”
　　沈琢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
　　“吱呀——”
　　来福客栈的门打开，一个身着桃红袄子的女人手持团扇打了个哈欠。女人垂髻半偏，腰若柳枝，睡眼惺忪的倚在门边。
　　路过的人见到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女人浅笑：“瞧什么？小心你家婆娘剜了你的眼。”
　　“四娘，你这话说的…大清早美人站门口，谁不看啊！”
　　“嘴挺甜，有空来吃饭啊～”余四娘扭着腰进门，小二连忙倒了杯热茶，“老板，李哥来了，在后厨等您呢。”
　　“嗯，知道了。”余四娘不急不缓的抿了一口，方才觉得热乎起来，“你在这招呼着，我去瞧瞧。”
　　“好嘞。”
　　外衫单薄，宽松得时不时滑落下来，露出香肩。余四娘却没有管，这种天气也冻不到她，再说，她讨厌裹着束缚着的东西，如此穿着轻松为妙。
　　“这坛子是干什么用的？”“这个啊，是四娘用完的腌菜坛子，这几日说要去丢了来着，我给忘了。”
　　“李大哥，打个商量，可否将坛子给我？”
　　厨房在客栈后院的左侧，她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的窃窃私语。余四娘拢好衣衫，推门脆声道：“这腌菜坛子虽说要丢，可你要了去却还是得先问过我吧？”
　　“四娘。”李厨子叫了一声，随即拍拍沈琢的后背，“这是来福客栈的老板，余四娘。”
　　“四娘好。”沈琢道，“反正都是要丢，老板娘可否送与我？”
　　余四娘打量两眼沈琢，忽的用团扇挑了下沈琢的下巴，嗤笑两声：“叫什么老板娘，跟着李厨子叫我四娘便可。”
　　“这瓦罐坛子我这多得是，我就是同你开个玩笑，你想要要去便是…长的真是俊，以前若是没傻，早该带来给四娘瞧瞧。”
　　“多谢四娘。”
　　“四娘。”李修见余四娘心情不错，便出声提醒，“他今日是来试试午工的。”
　　“我知道，怎么这么没眼力见，让我多看两眼不行么？”余四娘啧声，随意的拉了张木凳坐下，“会做什么菜？听说你阮姨是江南人，那江南菜你都会喽？”
　　“大致都会。”
　　“行，”余四娘摇了摇团扇，思索片刻道，“照着我家菜谱做也没什么意思，你随意便好。”
　　沈琢看了眼面前的食材，将围衣系好，把整只鸭子处理干净后，将鸭锁骨剪断，随后用小刀小心翼翼的将其余的骨架剔除。听着简单，可做起来却不易。剔骨这道程序，若没有长年累月的练习，新手恐怕得磨上好几个时辰。
　　余四娘看着下意识的紧张起来，生怕沈琢一个手抖将鸭皮划破。约莫一刻钟，一张完整的外皮躺在案板上，旁边是七零八落的鸭骨。
　　洗净的糯米放入蒸笼上蒸，随后寻来砂锅，用剔出的鸭骨煲汤，再用葱姜蒜酒等腌制鸭皮。其实糯米提前泡好口感方会更好，只是沈琢并不知道他今日会做这道菜。
　　沈琢又在菜筐里寻了八种辅菜，木耳切碎，玉米青豆成粒，蕈菇、瘦肉、火腿、鲜笋、萝卜分别切丁，混合着蒸好的糯米再加入辅料搅和均匀，从鸭皮开口处塞进去，随后扎口塑形。表面抹上一层蜂蜜，放入油锅炸，随后上砂锅鸭骨汤中煮，再入蒸笼，熟后取出放入盘中，浇上勾芡汁，此菜便成。
　　“这是…八宝葫芦鸭？”余四娘不确定的问，看见沈琢点头，她才发出一声惊叹，“这菜我只听过，如今居然能亲眼见到。”
　　李修拿刀将鼓囊的鸭子切成薄片，嘴里还念道：“我原还以为能在旁边学上两分，看着沈老弟剔骨那劲，我这粗人实在学不会。”
　　八宝料紧贴鸭肉，切开来散发出阵阵香气。余四娘夹起尝了一口，肉质紧实，软糯弹牙，鸭皮酥脆，唇齿留香。她目光微亮，又送了一筷子到嘴边，闭眼嚼了几下。
　　“四娘！你们客栈今日做的什么菜啊，这么香？！”
　　余四娘睁眼，用热茶漱口，看了一眼沈琢，随后站起来忽然一笑，走到门口：“我家新来的午厨，做了一道八宝葫芦鸭，都进来尝一块！”
　　见余四娘发了话，闻香聚集的人也不客气，推攮着进来。小二在一旁准备了一筒筷子：“一人一块，乡亲们别抢啊！”
　　大家抽了竹筷，迫不及待的夹起来尝，一时之间称赞声不绝于耳。
　　余四娘走到沈琢面前：“不错嘛，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还有这手艺。”
　　“手艺粗糙，多谢四娘不嫌弃。”
　　“你倒是谦虚…午厨月薪是五两。除此之外，宴席工钱全为你所得，可有问题？”
　　“那我什么时候来接班？”
　　“不急…等个三五日。”余四娘眼梢弯弯，随后又招来小二，递给沈琢一个食盒，“你不是要回郦水村，曾公订的东西，顺便帮我捎一趟。”
　　沈琢点头接过，余四娘便已走进食客中聊了起来。李修忙活完，便带着沈琢回村，顺道将坛子搬上板车。
　　从县城回郦水村的路只有一条，平常也见不到几个人。阴沉的天乌黑黑的往下压，像是一口大锅扣在岑州的顶上。
　　放晴了几日，沈琢居然忘了现在是冬季。路边稀疏长开的梅树已长了嫩芽花苞，像是期待着这场风雪。
　　他伸手撩了下，梅枝轻颤，惹得整株梅树微微摇动。沈琢敛色，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商队缓缓向前，四五辆车上装着一人高的货物。其中还有四人身着黑色盔甲，腰间配着大刀，两左两右分别护着队伍。
　　沈琢好奇：“李大哥，那是什么？”
　　李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了然道：“嗷～那是徐老爷给边关将士们送的过冬的物资。咱岑州挨着边关，尤其是岑县，西梁口就在咱们这几百里开外。徐老爷每年都会送什么冬衣腊肉什么的，好让将士们过个好年。”
　　“那些是边关来的将士？”
　　“对。关口乱嘛，徐老爷怕自己运，这些货送不到关口，就和那里的一个将军商量了一下，将军每次便派人回来护送。”李修说到这笑了笑，“有许多都是附近村子征兵时候招的，回来的也多数都是这些人，正巧也让他们回家看看。”
　　“若有人趁机跑了呢？”
　　“哈哈哈哈！将军这么深明大义，就算跑回家，也会被爹娘打回去的。”李修缓缓停下车，“沈老弟，曾公家到了，我在此等你。”
　　“好。”
　　沈琢点头，提着食盒敲响房子的后门。不远处便是骊山，只见灰烟和青绿互相衬托，交融相接。山顶薄雾缥缈，似如人间仙境。
　　沈琢无意望去，却只见山脚下两个熟悉的身影并肩而行。他定眼一看，发现是裴长渊，身边是寿宴那日带在身边的十五岁少年。
　　少年似乎听到了什么话，原地蹦起，好不开心。
　　“沈小儿，怎么是你？”


第16章 来福（四）
　　沈琢回神，就见曾公开了一条小门缝，他面颊深陷，两鬓全白，双眼却炯炯有神的看着食盒。
　　“是四娘让我提来的。”
　　“知道。”曾公动作缓慢的开了门，就着沈琢的手推开食盒，香气顿时充溢在两人周围。
　　茯苓糕晶莹剔透，还微微冒着热气。曾公夹起来咬了一口，满足道：“不错不错，还是小余靠谱…沈小儿，你在这等着。”
　　沈琢乖乖在原地等着，见曾公提着食盒挪了进去，方才露出些疑惑。曾家虽不是徐府那般当地显贵，也算是郦水村历史悠久的人家，为何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这么大的宅子，只有曾公一人住这。
　　“算了，你还是进来吧！”里头，曾公扯着嗓子叫唤道，“沈小儿！”
　　“来了！”
　　沈琢连忙进去，只见前院中央的石桌上赫然放着两个瓷杯，曾公欣喜的倒满热酒：“既然今日是你来，那便陪老头子喝一杯。”
　　沈琢看了看酒，又瞥见食盒里茯苓糕上那一层亮黄的糖衣，开口道：“老爷子，你年岁已高，别吃这些。”
　　“胡说！”曾公不满的睨了他一眼，“我便是每日一两小酒，每五日一份糕点才活得这么久，你个小儿懂什么？！”
　　“好好好，我错了。”沈琢无奈，怪不得人说越老越小，曾公这脾气倒真像个小孩子，“老爷子，李大哥还在外面等我呢，我不好久留。”
　　曾公一听这话，气得胡子都歪了：“哼，一天天都不知道着急干嘛去…你把这杯酒喝了，就当陪过我吃，我便放你走。”
　　沈琢举杯，朝曾公的被子上轻轻撞了一下：“今日有事，下次我再来陪您。”
　　“诶！说好了，下次来！你可别骗我这个老头子。”曾公满意的笑了笑，随后举杯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两人对酌后，沈琢实在不便再耽误下去，曾公却硬要他吃一块茯苓糕，无奈只得鼓着腮帮子出去。
　　“沈老弟，你这咋了？”李修看着嚼的满脸通红的沈琢，差点笑出声。
　　“说来话长…李大哥，别笑话我了，我快噎死了。”沈琢拍了拍牛，两人掉头，往自家方向走。
　　沈琢将瓦罐搬进厨房，烧了沸水翻来覆去的烫，待没有味道之时倒扣在院子里晾着，随后便将碟子里的茯苓糕几口下肚。临走前曾公硬要再给他塞一块，便寻了个小碟子装着。天气寒冷，过了半个时辰的味道比之之前也没有差多少。
　　“你在做什么？”
　　裴长渊一进门就看见七八个黑色大坛子围了一圈朝向门口。
　　“腌萝卜。”沈琢看了眼裴长渊身后。
　　“怎么了？”
　　“……没什么。”
　　说到底也只是裴长渊的私事，他还是不多问的好。
　　沈琢背过身进屋：“我看看阮姨做工回来没。”
　　“等下。”
　　沈琢脚步顿住，不明所以地回头：“怎么了？”
　　只见裴长渊慢悠悠的走上前，微微低头凑近看了他两眼，随后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一下他的面颊：“你这是什么东西？”
　　沈琢下意识的往后缩，随后抹了一下嘴角，才发现有些黏糊。定是刚才吃糕点的时候太急了，蹭上的糖。
　　“莫不是偷了谁家小孩的糖？”
　　“……”沈琢继续往里走，“我没先生那么闲。”
　　裴长渊跟上去：“哦？我哪里闲了？说来听听。”
　　“没什么。”
　　“没什么，那你便是在给人乱扣罪名。”
　　“我没有。”“那你倒是解释一下。”
　　“不知道，你烦不烦？”
　　裴长渊眉毛微挑，这小孩几天不见倒变凶了。
　　……
　　沈琢将萝卜处理后放进瓦罐，再加入醋、盐等调料腌制。他当时还担心这时代没有辣椒，进了集市后才发现，这东西早已普遍大梁。
　　待做完这些事，他便进城。
　　和上次来看到的不一样，来福客栈前整整齐齐的排着长队，沈琢挤了好久，还是店小二认识他，带他走后门方才进的客栈。
　　“四娘，怎么回事？”
　　“呦，小沈来啦。”余四娘浅笑，用团扇轻轻拍了他肩膀，“还不都是因为你那八宝葫芦鸭。大家吃完之后都夸你的手艺，都想来我这吃饭呢。楼上还有住了好几晚的富贾商户，就为了逮你。”
　　“所以你让我等几日再来？”沈琢了然。
　　“没错，”余四娘慢慢悠悠道，“越是容易得到，反而没那么期待。越是稀缺，大家越都上赶着来。”


第17章 来福（五）
　　她感叹似的说完，随即推了下沈琢：“你去后厨准备着，这里我们招呼就够了。”
　　余四娘这招效果果然不错，许多人听闻新厨上任，成群结队的往来福客栈赶，其中点的最多的菜便是这道八宝葫芦鸭。
　　余四娘给来往顾客发了块木牌，限定八宝葫芦鸭的份数。虽说只有十多份，可光要剔骨便极为费力，更不用说还要兼顾客人点的别的菜。沈琢一瞬间仿佛回到他在师父餐厅后厨帮忙的时候。只不过，那时候是他和几个师哥分别负责一部分，而不是像如今一样一人全揽。
　　他忙活了将近两个时辰，方才有喘息的机会。
　　“沈厨子…你咋才刚吃？”小二在厨房门口探头，见沈琢捧着碗扒拉饭，都不忍心开口。
　　“我没想到大家对我这么认可。”沈琢哭笑不得，放下手里的碗，准备重新系上围衣，“哪个菜？”
　　他以前很少听过客人的反馈，也不知道结果如何。师父不让他们知道，怕他们沾沾自喜。
　　“不说其他，反正我上菜的时候都馋。四娘算了下，今日光午间进账就比昨日一天还要多，嘿嘿。”小二笑了两声，“没事，不用很久，就点了份花生。”
　　“花生？”
　　沈琢心想估计是哪个失意人来喝酒吧。他快速炒好，呈上前堂去，一低头就和桌边的人来了个四目相对：“岑大人？”
　　“怎么，不能是我？”岑南接过那盘花生，用筷子敲了敲酒壶，“专门来看你，挤了半天才进来。小沈不错啊！”
　　“只会些皮毛唬人。”沈琢坐在对面，看着面前的酒，又想起那日的雪里晴来。
　　醉人是醉人，香也是真香。
　　岑南见他目光游离，挥了挥手道：“怎么了？”
　　“想起雪里晴来了。岑大人可知道是出自哪家酒馆？”沈琢随意问道。
　　“说到这个，你家先生上次送了半瓶给我，结果大晚上不知抽的什么风，闯到我府上来又抢了回去。”岑南叹了口气，“若不是帮我看了几日案卷，我非得让他看看师兄的威严。”
　　“看什么？…岑大人，你怎么来我这就光喝酒，小沈这么好的手艺你都看不上？”
　　“可别这么说，四娘。小沈手艺确实好，是我如今囊中羞涩，下次发了俸禄再来。”
　　“哈哈哈哈，我就说说而已，岑大人何必当真。”余四娘遮面掩笑道，“谁不知道每年岑大人都把省下来的银子不是犒劳下属，就是给将士们补贴去了…诶，说到这个，今年去西梁口的厨子定了吗？”
　　若无战事，临近西梁口的县每年都会派厨子去边关，为将士们做一日年前饭。这是周边几个县联合起来的约定，为的就是保证我大梁将士，在外衣食无忧，也添点过年的氛围。
　　“未曾。西梁口路远，地方偏僻，要翻山走上半日，大多都不肯去。”岑南发愁道。
　　余四娘在沈琢面前屈指敲桌，对岑南道：“你还未问小沈呢。听说他傻了些年，如今好了，不如带他出去走走？”
　　“小沈？”岑南发笑，“你这生意如此好，舍得让小沈离开？”
　　“你不懂，便是要隔着两三日啊，这些人才念他的手艺念得紧。”余四娘笑眯眯道。
　　“无商不奸。”岑南啧叹，又问道，“小沈肯去吗？路途遥远，怕是会吃些苦。”
　　沈琢自然是乐意的。就像余四娘说的那样，他想在这个世界多走多看，指不定能找到回去的路。不过——
　　“若是有银子，我便去。”
　　此言一出，岑南和余四娘微微一愣。
　　“没想你竟是个财迷。”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琢一回头，裴长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嘴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呦，这位爷谁呀？”余四娘媚眼如丝，起身凑近道，“岑大人，你朋友么？以前可从未见过，长得…这么俊啊。”
　　裴长渊避开余四娘的手，顺道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余四娘轻笑一声，嗔怪道：“真是无趣。”
　　“四娘，这是我师弟。”岑南拉着裴长渊坐下，“刚说你呢，雪里晴送了又收，害我白高兴一场。”
　　“下次赔你两坛。”
　　“说定了。”岑南伸出手来示意，“击掌为誓。”
　　裴长渊随意的拍了下，又开口问道：“你们刚在聊什么？”
　　“西梁口的事。”岑南向裴长渊解释了一遍，又转头问沈琢道，“小沈，你真愿意去？你若愿意，我便同你阮姨商量。”
　　沈琢笑道：“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叫我便可。”
　　“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午后人少，余四娘留着店小二招呼，自己上楼午睡去了。岑南喝完酒也回了县衙，沈琢收拾完厨房，便提着食盒往回走，一出来发现裴长渊居然在等他。
　　即使穿了一身素朴简单的衣衫，裴长渊立在街头依旧吸引着来往人的目光。很多时候，沈琢都觉得自己看不透裴长渊这个人。
　　他身上藏了许多事，终日压在心底，并非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漫不经心。现如今又流落乡野，更添了一份失意人的惆怅。
　　想到这里，沈琢语气不自觉放缓：“先生在等我？”
　　“不然？”
　　“其实不用特意等我，我自己能回去。”
　　裴长渊点点头：“我未带钥匙，早回去也都是要等你的，不如一起。”
　　“……”
　　裴长渊又见他手上的东西，继续问道：“这食盒是什么？莫非是你上次从小孩家偷的糖？”
　　沈琢面无表情，他为什么会觉得裴长渊会惆怅？这看起来明显的悠然自得，还有闲心逗他。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


第18章 西梁口（一）
　　“老爷子？老爷子！”
　　“来了来了——喊什么喊！”曾公慢悠悠的开门，见是沈琢，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老爷子，点心少吃。”沈琢晃了晃手里的食盒，“贵妃饼。”
　　“呦，小余还换了个花样啊。”
　　食盒里的贵妃饼还冒着热气，圆润的如同年画娃娃的脸颊，还有红色的装饰点在中央，像是带着花钿的妃子，物如其名。
　　“进来吧。”
　　沈琢跟着曾公往里走，一群毛茸茸的玩意忽然围在他脚边。他定眼一看，发现是鹅黄色的小鸡和鸭仔。
　　“老爷子，您还养了鸡鸭？我上次来怎么没见着？”沈琢蹲下来，伸手撩了撩崽们身上的软毛。
　　“怎么了，老头子找点东西来闹闹耳朵不行吗？”曾公抓了把饲料往角落一撒，鸡仔鸭仔们都屁颠屁颠的赶上去。
　　“上次大清早的，都在后院放风。”曾公坐下来，咬了一块贵妃饼，“唔…小余手艺越来越好了，我还记得她当初刚到岑县，愁眉苦脸的，做的糕点都不好吃。”
　　“四娘是外来人？”
　　“嗯…咱们岑州属于大梁和西域的交口，外来人不少的嘞。”曾公微眯着眼睛，躺在斜榻上，寒风刺人，他微微咳了两声，又继续道，“想当初，我是在西梁口边上捡到的小曾。当时雪那个大啊…那孩子就丁点，差点埋在雪里。我抱他出来，暖和之后醒过来就对我咧开嘴笑，抓着我的手指头不放…小狐狸崽子，就料定了我会心软带他回家。”
　　“是曾叔？”
　　“那还能有别人不成？”曾公斜瞟了他一眼，又继续道，“这崽子孝顺也是真孝顺，倔也是真倔。我在想，他当初要是稍微让步…诶，算了算了，近日不知为何，总想起些陈年旧事。”
　　沈琢心中生疑，却并未多问。他拿起贵妃饼尝了一口，突然想到了什么：“这贵妃饼是京菜……”
　　“小余是京城来的，自然会京城那边的花样。”曾公不以为然道，“咱们这，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只看人心和本事。”
　　他去来福客栈面试的时候，余四娘问他会不会做江南菜，沈琢还以为余四娘也是江南人。
　　“对了，沈小儿，我过几日要去若水寺住上一段时间，你有空来帮我喂喂鸡鸭。”
　　“怎么好好地要去寺庙？”沈琢疑惑。
　　“那不然我老头子一个人留在这过年？”曾公敲了下沈琢的脑袋，“寺庙里人多，还热闹。你好好喂，若是养得胖了，我说不定心情好送你几只。”
　　“不然…”
　　“我知你要说什么…我若是去了你那，小郭以后在曾全那更难做。别看咱们生活简单，许多事可不简单，里面的弯弯绕绕你这黄毛小子可不懂。”
　　“是因为，怕阮姨和您的关系变得比村长要亲近。”
　　“那可不止。”曾公嘴角带着一丝讥讽，“行了，你赶紧走吧，有空记得来喂喂它们。”
　　沈琢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不耐烦的曾公给赶了出去，他只好闭嘴回家。
　　总不至于上赶着讨人嫌吧。
　　他去曾公家的时候，把钥匙给了裴长渊，便再没人等他。沈琢顺着路走回去，村民大多数进城做工回家，见到他如今也打个招呼能说上两句，再不似当初那样避之不及。
　　“贱蹄子！工薪就这么点？！说！花哪里去了！”
　　“我没有…我没有花…啊——！娘，别打我，别打我！”
　　“我不打你？我让你去徐府，你干什么去了？你跑寡妇家里照顾人去了！你可真是贱呐，上赶着倒贴是不是？！我让你去，我让你去……”
　　“别打死了，打死了可就没钱了。”
　　咒骂和棍棒沉闷的响声融合，交杂着女孩的哭喊。沈琢还是第一次亲眼碰到阿烟被打。他敲了敲院门，阿烟爹从里面走出来，一见是他，半月前被傻子打的场景历历在目。
　　阿烟爹羞恼，气冲冲道：“有事说事，没事滚！”
　　“阿烟？阿烟！……你们在打阿烟？”沈琢沉着脸，“她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你们这样打她？”
　　“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管得着吗？”
　　张大娘探出身来，用棍子敲着屋子的木柱：“这小贱蹄子犯点错，我们打罚怎么了？轮得到你来质问？！”
　　阿烟被张大娘揪着头发拖在地上，衣衫凌乱，双眼红肿的看着沈琢，随后微微摇头，脖颈处被抓的红痕触目惊心。
　　“让开，不然我报官了。”沈琢不欲和他们多说，想要进去，却被阿烟爹拦在门外。
　　“他娘的，我们啥事没犯，有本事你就去报官！”阿烟爹凑近道：“要不是因为郭阮，你早被我打了不知道多少顿…滚！”
　　砰——！
　　门被用力的关上，差点拍到沈琢。
　　他连头都没转便知道后领处拎着的那只手是谁的：“多谢先生。”
　　裴长渊放手，见他待着不走，方才开口：“你没有立场去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我以前…只当他们对阿烟是小惩大诫。毕竟，没有哪个父母不爱自己孩子的。”沈琢
　　“你刚想救她？”裴长渊轻笑道，“救得了一次救得了第二次吗？”
　　“什么意思？”
　　“别人的帮助永远只是暂时的，治标不治本。”裴长渊话锋一转，“不回去？在别人家门口一直站着？”
　　“这就走。”沈琢垂眼，哭喊和咒骂不绝于耳。
　　裴长渊转身：“早些回去，一直站在这也无办法…你…”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裴长渊猛然回头，只见门被沈琢一脚踹开：“先生说的不错，我不可能永远救她，也并无资格去插手别人的家事。”
　　“但我还是想把她拉出来。”
　　沈琢冲进屋内，张大娘和阿烟爹见他突然出现，都愣住了，手上动作不由地停下。沈琢见状，推开阿烟爹拉起地上的阿烟，撒腿就跑。
　　屋内人反应过来，骂道：“狗娘的，你给我站住！小贱蹄子！你今日敢跟他走，就别回来了！”
　　“来人呐来人呐！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阿烟爹被门槛绊了一下，发觉两个人已到门口，他抄过张大娘手上的棍子抡了出去。那入小臂粗的木棍在空中盘旋几下，随后径直朝沈琢砸来。
　　沈琢伸手将门拉上，那木棍砸得木门发颤，随后反弹出去，给来不及停下的阿烟爹当头一棒。
　　娘的——！他今日不打死这两个贱人，他就不是男人！
　　阿烟爹从地上爬起，揉了揉发红的额角，正欲踹门，门又被拉开，他一脚踢了个空，失去重心又扑倒在地。
　　“沈琢！找死！”
　　“谁找死呢？”
　　他痛苦的**了几声，随后撑起身体抬头望，便看见裴长渊和岑南站在面前。
　　岑南负手，微微俯身：“谁找死？”
　　张大娘停在原地，嗤笑一声：“岑大人，怎么寡妇家的事哪都有你？”
　　“寡妇家？”岑南还未出声，裴长渊先开口，末了还把目光放在张大娘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张大娘咬牙切齿：“我一乡野妇人，扯不过你们这群黑心读书的玩意！你们拐走我女儿，还有天理吗？！一个县令，一个教书先生，不帮我，却反过来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
　　“我只是刚巧路过，碰见这一幕，这还未做什么，怎么就给本官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岑南摆摆手，无奈道。
　　“阿烟犯了点错，正教她呢！这姓沈的冲进来拉走我女儿不说，还推倒了阿烟他爹。”
　　沈琢将阿烟遮在身后，冷声道：“到底是教还是打，你自己心里有数。”
　　“怎么就不行了？我自己女儿还打不得了？！犯错了就该挨罚！官府也管不着我！”
　　“成治一年，摄政王便重修了大梁律法。其中有一条，便是‘父母忿怒，至子孙伤者，若轻则拘押半月，若重则半年，殴杀者四岁刑，以兵刃杀之五岁刑’【1】。”岑南拉过阿烟，看着她手上的红痕，“你说官府管不管得着？”
　　“我听不懂，你也别给我扯什么拘押啊半年什么的！以前我打的时候你们怎么没出来呢？”阿烟爹恍然大悟，“哦，原来岑大人是想替郭阮护侄子呢？”
　　“那贱人也就会勾引男人这一套了！”张大娘嗤之以鼻，“下贱手段，哄得全村人都围着她一个寡妇转！”
　　“别寡妇贱人的一天到晚挂在嘴边。”沈琢上前，“还当我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吗？”
　　“啐——！嘴长在我身上，我想骂就骂了，别以为你寻到份好差事就可以在我这耀武扬威！”张大娘上前一把揪住阿烟的耳朵，“小贱蹄子给我进来！”
　　岑南想上前，不料却被张大娘肥胖的身躯撞到一旁，非但如此，还有恃无恐道：“你们就知道唬我，有本事让他们直接抓我进大牢…一群男人替你出头，你真是出息了啊！”
　　沈琢握住张大娘的手腕，对着被拖的阿烟问道：“你还想回去？”
　　阿烟看着沈琢，眼角又留下了泪水。她哭了很久，如今已说不出话来。
　　张大娘撸起袖子：“好啊，你要是敢跟他们走，就一辈子也别回来了！也别当你还有爹娘！”
　　阿烟身子微颤，随后慢慢挣开了沈琢拉住他的手：“是我犯了错，沈大哥，对不起。”
　　“听到没？要你在这多管闲事？！”阿烟爹看了众人一眼，随后敷衍道，“岑大人，我们的家事不牢你们费心了！慢走不送。”
　　门再度被狠狠地关上，只不过铜锁已松，门板晃动轻轻地开了一个缝，待张氏一家三口进屋后，院子里再没什么东西。
　　裴长渊挑眉，看着愣在原地的沈琢道：“我说了让你别白费力气，这几千年来父母教训子女的例子多得是，律法也难断定其中的界限。”
　　“再说，”众人皆看着那道未关紧却无人敢往前一步的院门，岑南叹了口气，“是那丫头自己要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1】参考《魏书》卷一百一十一志第十六《刑罚七（四）》：“祖父母、父母忿怒，以兵刃杀子孙者五岁刑，殴杀者四岁刑，若心有爱憎而故杀者，各加一等。”有改变。
　　我虚了，不该心血来潮说还有（哭了）需要小天使们夸夸才能好（抹泪.jpg）


第19章 西梁口（二）
　　阿烟自己不肯跟他走，沈琢不怪她，这是她的选择。张大娘和阿烟爹是她的唯二的两个亲人，即使遭受打骂，这么多年的亲情也不是说能割舍就能割舍的，更何况她才十二岁。
　　更何况是如今这个年代。
　　不过，总是得让张家收敛些，阿烟的日子才会好过。沈琢敛色，抓住话语追问：“律法…你刚不是说，什么殴打…”
　　“害，傻小沈，我那就是吓唬吓唬他们。你没听阿烟爹说嘛，近年来都从未出现过殴打自己孩子去官府的。”岑南拍拍他的肩膀，“知道你是为阿烟好，这条律法发行不足三年，远未达到全大梁普及的地步。再者，是得要阿烟肯告官，方才能出手管。”
　　裴长渊背过手去，“救也救了，事情也掺和完了，是否可以回去？”
　　虽说多管闲事，沈琢却并不后悔。反正他在阿烟爹娘这已经是极致讨嫌的角色，怎么做都不会改变他俩对他的看法，倒不如给阿烟搏一把。
　　至于不领情，那便不是他的事，只是沈琢仍为阿烟惋惜。
　　“行了，咱们走吧。也不会真出什么事。”岑南摆摆手，“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再怎么打也只是教训一会儿。”
　　沈琢点头，几人往回走，身边还跟着两个官差。他刚居然没发现，岑南来是穿着官服的：“岑大人来村子有事？”
　　“啊，都快给忘了。你午间不是和我说肯去西梁口，我回去后和大家商量了下，大家都毫无异议，我便马不停蹄的赶来告知你。正去你家路上，便被长渊叫住了，然后就碰上你们这一出。”岑南看着郭阮在院子里忙活的身影，嘴角上扬，“此次前来便是要同你阮姨说这件事。”
　　“……”我看你就是想来看阮姨吧。
　　沈琢无意戳穿，进院子里喊道：“阮姨，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不是说午厨么？这都吃晚饭了。”郭阮转身，就看见岑南站在身后，看着他这身衣服，又见两个护送的官差，心中一个咯噔，试探道：“岑大人，可是有事？”
　　岑南和郭阮在中堂商量，时不时传来几句。沈琢则在屋子里做他今日的功课，虽说如今已能老老实实待在桌前半个时辰，可字和裴长渊的对比起来，却仍旧是天壤之别。
　　临走时，岑南对沈琢点了点头，这便是成了的意思。郭阮仍旧是把他当小孩子看待，却也明白不能再这么下去。沈琢如今十九，若是早几年恢复，如今便已成家。她心生担忧，怕沈琢在外有什么闪失，却又不能一直抓着不放。
　　饭后，郭阮对沈琢交待了几句，便回了屋。裴长渊则又消失不见，独留他一个人睡在屋内。
　　瑞雪兆丰年。已是十二月中旬，连日来的雪都未曾停过，积攒的风雪没过脚踝，踩在地里沙沙作响。
　　沈琢先是去了一趟曾公屋头，发现老爷子已经去了若水寺。他把坛子放进屋内，又给在窝里的崽子们喂了一道，方才离开。
　　上次腌的萝卜已经入味，他每家每户都送了一小罐。那个村民口中好吃懒做的沈傻子，终于消失不见。至于张家，他不想去，他去回春堂转了一圈，托王香德带给阿烟。
　　“来了？”余四娘指挥着人将食盒往马车上搬，“正巧，小沈去码头吧。”
　　“码头？”
　　“不错。岑县临近郦水河的地方扩建码头，这是他们订的饭，你趁早送去面得凉了。”余四娘摇摇扇子，“这么大的雪我才懒得出去。”
　　原来这时候就有外卖了。
　　沈琢跳上马车，调侃道：“四娘，得给我涨工钱。”
　　“行了，快去吧你！”
　　岑州偏僻，周围地势险峻，官道崎岖难行，若是开了码头，水路自是比山路要方便些。多亏这些日子的大雪，河面结冰，没有往来商船，扩建自是比平常要快些。
　　从来福客栈到码头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工人们坐在沿边，早已摆好了折叠式的小木桌。沈琢跟打头的人交接，任凭工人们折腾饭菜。
　　虽说尚处于修建之中，但已有小摊小贩推着车围聚在周边贩卖。这里以后毕竟是最便捷的路，来往商贩如此多，自然有钱赚。
　　沈琢看着摊贩，心中有个点子，但光靠他一人，恐怕很难做。
　　“今年雪好大，天儿也冷。”“是啊，我还有个在西梁口的弟弟，不知道有没有穿好衣服。他啊，就讨厌厚重的大棉袄。”
　　“诶！打仗嘛，都这样，太暖和骨头就懒，也跑不起来。”
　　“那裴将军已经很深明大义了，每年都让几个将士回来趁着年关看看家。要我说啊，比以前戍边的将军们不知道开明多少。”
　　“不错，裴将军在的这几年，西羌人一点骚扰的机会都没有。”
　　“裴将军？”沈琢听了一嘴，趁机问道，“西梁口那位将军，姓裴？”
　　“对。”为首的工头姓李，放下手里那碗酒道，“成治元年来的吧，好像是自愿请兵离京。”
　　“各位大哥可知道将军叫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我们这些事还是从别人那听来的，军中事务可打听不得。”李工头笑笑，“兄弟几个都吃完了，还得劳烦你将盘子带回去。”
　　余四娘在客栈门口等了半天，心想这小崽子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在路上被人贩子拐了吧？这年头虽说拐成年男子的不多，可架不住沈琢长得好看啊……
　　“我当你去做什么了，回来得这么迟。”见马车出现在视野之中，她连忙上前，“虽不要你下厨，可这也去太久了。”
　　小二将东西提到后厨，余四娘见沈琢跳下车，正欲上前，迎面就被一个东西砸在怀里，她低头一看，是李工头说好的这些日子的银子。
　　“我还想着他到底什么时候结账呢，怎么你一去他就给银子了。”余四娘掏出一枚碎银付了车夫的钱，又拿了几枚抬头道，“小沈，你…诶？！你做什么去？！”
　　“回家！腌萝卜房门口了，四娘尝尝！”沈琢招手道
　　“你这死孩子，着急娘子跑了吗走的这般快！”余四娘看着沈琢快步离去的背影，还想着把这段时间沈琢的钱给结了，没想到一个没叫住人便跑了。
　　这么大雪，也不知拿把伞罩个蓑衣什么的。
　　余四娘提起门口的坛子进屋，随意的扔给小二：“切点咱们尝尝。”
　　“好嘞四娘！”
　　沈琢俯身微喘，刚跑得太急，冷风从嘴里灌了进去，喉咙有些发痒。
　　不过眼下不是顾着这个的时候。
　　郭阮去成衣铺子做工，裴长渊也不再。沈琢站了一会儿，推门进自己屋，没有费力就找到裴长渊当初佩在腰间的那把剑。
　　裴长渊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注意它，随意的将剑摆在床铺边。剑鞘遍布凌乱陈旧的刀痕，剑柄光滑，还挂着黄色的玉穗。沈琢蹲在床边，手指微颤，他左右看了一眼，随后慢慢抽出那剑。
　　只见靠近剑柄处的剑身上刻着两个鎏金的小纂，他模模糊糊认出来是‘长渊’二字。
　　除了江湖剑客，就只有这些将军什么的会刻自己的名字在剑上吧？
　　裴将军也姓裴，裴长渊也姓裴，初见时裴长渊骑着烈马，一点也不像书生…沈琢又想起那大氅手臂位置的破损来，若裴长渊当真是个读书人，又怎么会受刀剑伤…也没仇家追杀啊？
　　沈琢心里确定了八分，他小心翼翼的将剑收好，正欲放回原位，耳边一阵温热的气息扑来——“你拿我剑做什么？”
　　“……”沈琢面不改色的握在怀里，转头和裴长渊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看得他有些心虚。他稍稍后退，喉咙微动道：“厨房的菜刀不见了，找遍整个屋只找到你这一把剑。”
　　话音刚落，裴长渊神色复杂的看向沈琢，欲言又止：“…你拿这把剑…去切菜？”
　　沈琢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后他胡乱的将剑塞回裴长渊怀里，慌不择路道：“我去厨房！”
　　他双颊微烫，淘了点水洗脸，冷静下来后方才抬眼，案板上的菜刀静静地躺在那儿，仿佛在嘲笑他的行为。
　　房内，裴长渊顿了下，起身握住剑柄，迟疑片刻后又松开，轻轻地放回床内侧。他看了眼外头，见厨房冒气，思索几秒后走过去。
　　“你跑什么？”
　　“我偷拿你东西被抓了个正着，难不成还留在那难堪吗？”沈琢见裴长渊倚在门边，目光不容忽视，他感到有些不自在，“先生来这做什么？”
　　“不是说刀不见了，我来帮你找找。”
　　“不…不用了。”沈琢眼神闪烁，“还没到饭点我也不着急，或许是阮姨放在什么地方了，等她回来便是。”
　　裴长渊眼梢微扬，轻轻点头道：“好。”
　　“先生，你不是读书人吗？怎么还会佩剑？”沈琢试探着问。
　　裴长渊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沈琢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拿起萝卜往外走：“算了，先生不肯说便不说，我也不是非要知道。”
　　“是一个长辈赠的。”
　　身后半晌传来声音，沈琢放缓脚步，走到裴长渊身边：“长辈？什么样的长辈，征战沙场平定四方么？”
　　“算是吧。”裴长渊看了他一眼。
　　“那先生会武吗？上次在郦山见你拉住马，身手挺好……阮姨。”郭阮外出回来，沈琢见到打了声招呼。
　　“聊天呢？我去做饭。”
　　沈琢点点头，后知后觉的发现郭阮朝厨房走，才反应过来：“诶，阮姨……”
　　“阿琢？！你把刀扔锅里做什么？！”
　　两人皆停在原地。沈琢面露尴尬，手掩着想要离开，却被裴长渊拦着。“刀不见了？”
　　“我不知道。”沈琢嘴硬道。
　　“哦？”裴长渊拖长语调，“难不成，它自己长腿跳进锅里的？”
　　“……”沈琢撞开裴长渊，头也不回的跑了。


第20章 西梁口（三）
　　“沈老弟！”李修推着一个木头摊子来到岑口码头，“按照你的要求，加了四个轮子，你瞧瞧…这有啥用啊？”
　　沈琢转了一圈，满意道：“挺好的…多谢李大哥。”
　　木摊有遮蓬，中间是镂空的两个大圆口，他说完便将自己背着的东西摆到圆口里，李修一看，居然是铁炭盆，那炭火还是红的，木摊中间则摆上了各式各样的菜。豆腐、小白菜、萝卜、香菇等用小竹签串起来，不过巴掌大，显得小巧精致。
　　炭火盆上再架了一个锅，沈琢将砂锅里的东西倒进去，顿时香飘十里。
　　“你同我说的赚钱，便是这些？”
　　“嗯，只可惜时间急，不然味道应该会更好。”沈琢搅了搅那锅高汤，将串串放进去小火温煮，另一边则架上铁丝架，现烤了一串肉递给李修，“你尝尝。”
　　李修迟疑的接过肉，上面刷了一层沈琢自己和的调料，都看不到肉的本色。他迟疑的咬了一口，微眯的双眼慢慢变大看向沈琢，随后一嗦将整串肉送进嘴里，只简单两个字“好吃。”
　　“你再尝尝这个。”
　　那碗里浮着香菇肉丸，还有切块的白萝卜，李修没试过这样混着吃，但刚才的肉他都尝了…只见炖煮了大半天的萝卜十分软烂，入口即化，汤汁看似清淡却鲜香无比，驱寒回暖。
　　“看着平平淡淡的，尝过以后的味道…怎么说呢，回味起来便觉着十分特别。这叫什么名字？”
　　“关东煮，这个是烧烤，如若有胡椒孜然便更好了。”
　　“如今的味道便刚刚好，不过，这么冷清，会有人来吗？”
　　“不急。”这岑口码头以后是商船唯一的停靠口，修建成了人自然就多。他前几次来送饭菜的时候便发现，周围已经有摊贩过来叫卖，若不趁着人少来占位置，以后恐怕挤都挤不进来。
　　沈琢道：“我出东西你出力，咱们赚了钱平分如何？”
　　“哈哈哈哈哈哈，赚了钱再说吧。我反正也闲着没事，跟着你瞎折腾。”李修笑了两声，紧接着便有模有样的弄了起来。
　　李修不愧是厨子，人看着憨，悟性却十分高。沈琢只教了一遍，他便能做的八九不离十。若是和他一样从小承师，恐怕沈琢还不如李修。
　　不多时便有闻香而至的工人们，看着冒热气的锅炉，皆好奇想要试试味道。只不过古代没有一次性塑料盒子，只能在摊子前站着吃，不一会儿便围了不少人。
　　沈琢又夹了几颗腌萝卜，切成丁供大家尝。腌萝卜脆爽酸辣，十分开胃，刺激的人浑身滚起热意。
　　“多少钱一碗？”
　　“素菜一文一串，荤菜三文…哥？”
　　沈琢闻声抬头，发现李工头就站在摊子前，他不由得一愣：“李工头，你俩是一家人？”
　　“对。”李工头笑笑，挑了几串递给李修，“我们刚忙完，听说这新开了个摊子，味道不错，一过来就看见老二…你们不吃午饭吗？生意这么好？”
　　“嘿嘿，我也没有想到，都是沈老弟的主意。”李修挠了挠头，将菜脱签到碗里，再呈上一勺热汤递给自家大哥。
　　“卖完这点就回去。”岑口码头还未扩建好，又是第一天营业，沈琢来的时候没想到会卖的这么好，故而并未准备很多菜。
　　周围小贩少，也让他们白白捡了便宜。
　　“其实还可以开个早点铺子，如今打下基础，以后人会更多…若是挂个招牌，或许会更显眼些。”李工头建议道。
　　“招牌要找人题字，太麻烦。早点铺子的话，等过段时日再说。”
　　“诶，裴先生不是闲着，不如请他给你写几个字挂着，他和岑大人是同窗，字也不会差到哪去。”李修碰了碰沈琢，“让裴先生写肯定比店里街上的便宜多了…对了，最近怎么不见裴先生？”
　　裴长渊…自从上次偷剑被抓，沈琢早出晚归躲着他，已经好几日未曾碰上面了。
　　沈琢回神，笑笑道：“到时候再说…咱准备回去了，李大哥。”
　　“正好，把这混小子给捎回去。”
　　李工头放下碗，走到不远处从拐角拎出一个胖墩来，那胖墩到两人面前时还死命蹬着腿，鬼哭狼嚎道：“我不回去！老李头！放我下来！”
　　“死小子，想挨打？”李工头放下人，揪着耳朵皱眉道，“整日在外游手好闲，学也不上，活也不干，想造反了是吧？”
　　“你管我呢！”李大狗被迫抬起头，见到面前的沈琢，瞪大眼睛挣扎道，“这傻子怎么还在这？！”
　　“不然我该在哪？”沈琢边收拾东西边觉得好笑。
　　李修让李工头放手，拉过李大狗道：“行了哥，跟孩子生啥气，我带他回去。”
　　“哼，老李头自己辛苦，也不让自己儿子好过。”李大狗瘪嘴，“我可是你们老李家的独苗，打坏了怎么办？”
　　“我今天就要打死你，我难不成还不能再生了吗？！”
　　“你打啊！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想生呢！我娘等会听了揍你！”
　　“你！小兔崽子，我今日不打死你我就不姓李！”
　　只见平日沉稳老实的李工头，抄起干活的家伙就要打人，显然是气得不轻。李修拦住李工头，又教育了半天李大狗，后者才不情不愿的道了歉。
　　闹腾这么一会儿，沈琢将东西都收了起来：“走了。”
　　李大狗老老实实的跟在李修身后，走出半里忽然转头做了个鬼脸：“你今天没打死我，你不姓李！”
　　“老子回家再收拾你！”
　　“……”沈琢总算知道李大狗为什么欠揍了，他发现这孩子是真喜欢去拔老虎牙。
　　走在路上，李大狗闲不下来，又开始问沈琢：“诶，傻子，你上次是想救阿烟吧？”
　　见他不说话，李大狗继续道：“我告诉你，救阿烟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她嫁给我。远离苦海又收获我这么一个好男人，多美…啊！二伯，你打我干啥？”
　　“你少做梦，几岁了就男人？”李修赏了他一个脑瓜崩，“一事无成，人烟丫头也看不上你。”
　　“哪里一事无成，二伯，你不娶二婶，以后李家的财产就都是我的了。”李大狗说完哼了几声，又道，“傻子，你这几日不是要去若水寺吗，咋还在村子里待着？”
　　“若水寺？”沈琢转头，他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哈，你是真好假好？你以前每月稍微正常一点的几天，都会去若水寺找秃驴给你作法。”李大狗摇摇头，故作深沉的叹了口气，“诶，还是傻子…要不我再打一顿你，说不定你能再好一点？”
　　“…不用了。”
　　“别胡说八道，还没长记性是不是？”“别啊二伯，我就说说，过过嘴瘾。”
　　沈琢面无表情，心里却有些慌。若水寺这事，郭阮肯定知道，连李大狗都觉得奇怪他怎么没去，郭阮为何不提？
　　还是说她发现了什么？
　　沈琢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今日他不用去来福客栈当值，和李家二人便在村头分开。他将车推到院子里，小心翼翼的往中堂探头。
　　没人。
　　沈琢放好东西，拖着炭炉回了自己屋，然后和屋里人来了个四目相对。
　　裴长渊放下手里的书，好整以暇的看着沈琢：“菜刀又不见了？”
　　“……”
　　“没有。”沈琢镇定的走进去落座，“外面冷，我进来窝着。”
　　裴长渊点头，随后将摞在一起的书抽出来：“既然无事，就把功课补了。”
　　沈琢无声的看着裴长渊，突然道：“先生整日不在，却想要我每日做功课。”
　　“既买了书，总不能浪费。”裴长渊屈指，敲了两下桌子，“不然，你把拿剑的事情告诉阮姨，说不准会给你找个学武的师父。”
　　沈琢认命的坐了下来。其实也不是说听裴长渊的话，只是郭阮每日都要检查他的课业，裴长渊不在的时候，沈琢还能偷懒只练一两页，如今他在了，还糊弄郭阮的话，必是会被裴长渊拿来做把柄。
　　怎么说呢，对上裴长渊，他就没捞到过什么好。
　　沈琢头疼的看着纸上狗爬的字，又看着裴长渊时刻盯着的模样，心想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半个时辰后，郭阮外出做工回来，沈琢正巧练完，丢了裴长渊一个人在屋里便去了厨房。
　　“练完了？”
　　“嗯。”沈琢打水和面，下意识的看向郭阮。
　　郭阮没有察觉，捞起袖子切菜唠叨道：“既然先生在这，你就好好学，别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咱们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不要你着急赚钱。你这几个月多学点，若是这附近有正规学堂便好了，过两年参加科举说不定咱们阿琢能考上呢！”
　　“科举？”这不就是高考吗？！
　　沈琢摇摇头：“不去，阮姨你怎么想到这个了。”
　　“不去你还能干嘛？一辈子屈居在这个小村子？”郭阮一刀下去，沈琢感觉她切的不是菜而是他。
　　郭阮继续道：“既然好了，那便要出人头地，才不会叫人看不起。阮姨是过来人，这么多年的苦你还想继续受吗？”
　　“阮姨，不一定非要科举，还有许多路可以走。”
　　“什么路？走什么？在客栈里当厨子？还是在码头摆摊？！”郭阮将刀拍在案板上，不复往日的温柔，厨房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着音。
　　沈琢不明白为何郭阮如此激动，可现如今的情况，他也不知如何开口。
　　“记住，你姓沈，你现在是沈琢。”郭阮说完突然朝沈琢走过来，拿开面盆把人往外赶，“出去，和什么面，读你的书去！”


第21章 西梁口（四）
　　“呦，被赶出来了？”
　　沈琢默默地坐会去，提笔想练字，却怎么也写不下去。
　　裴长渊翻了一页书：“心不静，字不端。”
　　“我只是有些事情不明白。”沈琢下笔。
　　“你若是现在用功些，明年说不定能赶上乡试。”
　　“我没说要去。”沈琢反驳道，“读书不适合我。”尤其是在你们这个满是文言文的朝代。
　　他当初读的古方食谱，也都是买的译本。
　　“科考是一条路，别的路就不是路了吗？”沈琢不欲和裴长渊多扯，他写了两个字便岔开话题，“对了先生，过几日我便要去西梁口。”
　　“嗯。”
　　嗯？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沈琢看着裴长渊，委婉提醒道：“先生，你可知那位戍边的将军？”
　　果不其然，裴长渊抬眼看向他：“那位将军怎么了？”
　　“那位将军…听说治军严明，若是有人擅自离军，会怎么样？”
　　“自有军法处置。”裴长渊轻笑一声，“怎么，你怕？”
　　我怕什么？是你怕才是吧？
　　沈琢心想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都知道裴长渊是谁了，姓裴的还在那装模作样。随便，反正军法处置的也不是他。
　　雪依旧下个不停。
　　虽说不大，天上却一直飘着雪花，给这岑州一方盖了一层薄薄的白毯。沈琢哈出一口白气，轻声敲门：“阮姨，我走了。”
　　“嗯。”郭阮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句，随后在没有说什么。
　　沈琢站了半晌，还是回来再说吧。自从上次郭阮发完脾气后，便再也没有同他说一句话，就连昨晚收拾东西，也只是放下果脯新衣就回屋。沈琢背上包袱，又给李修交代了摊子的事，帮曾公喂了鸡鸭后，便在村口等岑南的队伍。
　　临近年关，路上行人渐少。沈琢一大清早起来，几乎看不到别人。村子静悄悄的，恍如在梦境。
　　他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回去的事了。安逸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边的日子。
　　“小沈！”
　　远处有马蹄声响起，沈琢看清来人，招手道：“岑大人！”
　　车队后头依旧拖着两车货，岑南解释说这是第二批送去边关的东西，随行护送的便是徐府的四位家丁。随后又将沈琢领到马车前：“上去吧，外面冷，咱们中午便能到了。”
　　沈琢受宠若惊，他就一个厨子，怎么还坐起马车来了？？？
　　“其实我能骑马的，坐货物上也行，不用专门…裴先生？”沈琢愣在原地。
　　“你先生金贵的很，不骑马非要弄辆马车。”岑南啧道，“我这清廉为政的名声，就全让他给毁了。”
　　“不进来？喜欢吹风？”裴长渊垂眼看向沈琢。
　　沈琢这才发现寒风直往里灌，都吹乱了裴长渊两鬓的发丝。他一个激灵，麻利上车，岑南也跟了上来挥手道：“走了。”
　　“裴先生也去？”沈琢问道。
　　“不错，他去探亲，没同你说吗？他表弟在边关没回过家，今年不是长渊来了这，正巧一同去看看。”
　　“不是嫌弃我的马车？”裴长渊看着岑南，“嫌弃还上车？”
　　“不坐白不坐。”岑南挑眉，往炭炉里加了根炭，“不知道西梁口如何了，今年不知他们准备了什么…对了，你上次提来的萝卜脆爽开胃，都有人托我问你能不能多做些，他们出银子。”
　　“再多得等开春了。”沈琢笑笑。
　　“没事，我先订上几坛，你可别再送人了。”岑南看了眼外头，“行了，你俩在这待着吧。手下还在外面，我坐马车不太好。”
　　车内就只剩下沈琢和裴长渊。炭火烧得正红，四周紧闭，里面暖得他双颊通红，骨头开始犯懒。
　　裴长渊忽然起身，塞了个东西到沈琢怀里。
　　“这是什么？”
　　“阮姨托我转交给你。”
　　沈琢打开那小盒子，只见那是块玉佩，乳白色的玉身里飘着一丝血红，还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在提醒沈琢他是谁。可是郭阮为何会突然这样？难不成是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发什么呆？”
　　沈琢回神，面前已摆了一杯热茶。马车晃晃荡荡，那茶杯却安稳的落在桌上。
　　“磁石？”他收起盒子，好奇地摸了摸杯子，“我以前只听过，还是头一次见。”
　　“哪里听过？”
　　沈琢顿时语塞，他将热茶一口闷下：“不知道，忘了。”
　　说多错多。离西梁口还有大半日的时辰，沈琢决定睡一觉。
　　裴长渊是被压醒的。他蹙眉睁眼，低头发现自己腿上躺着一颗脑袋，他轻轻推了一下，那脑袋的主人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
　　岑南刚一坐上马车边缘，就见裴长渊从里面出来：“怎么出来了？”
　　裴长渊从怀里掏出一个酒瓶饮了一口，又扔给岑南，就在后者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裴长渊迟疑片刻，言简意赅道：“里面太热。”


第22章 西梁口（五）
　　“不让你雇马车你说冷，雇了你又说热，反复无常。”岑南接过来闻了下，喜道：“雪里晴？！这回你总不至于再收回去吧？”
　　“喝你的吧。”
　　“真舒服，好多年没喝到家乡的酒了。”
　　“不回去看看？”裴长渊往后靠，看着前路茫茫，“老师经常念你。”
　　岑南笑了一声，摇摇头：“算啦算啦，当初我说到岑县来的时候，老师差点没打死我。如今什么成绩都没做出来，给他老人家丢脸了。”
　　“没做，还是不想做？”
　　“这挺好的，安安稳稳做我的县令。你们京城里的勾心斗角太费脑子，我做不来…对了，他老人家最近还好吗？”
　　裴长渊的脸因为白气变得朦胧起来，他缓缓道：“年岁已高，操心太多。”
　　刹那间，一股浓浓的无力感笼罩着两人，他们都没再开口，只是望着这天地一色的前路。
　　翻过垭口，在左行几十里，便到了西梁口大营。雪下下停停，临近西梁口多弯路，崎岖不平。沈琢睁眼的时候，马车刚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将他震了个清醒。
　　“来者何人？”
　　“岑县县令岑南。”
　　“进来吧。”
　　马车门被打开，岑南探头：“小沈…诶，醒了啊？我们到了，还打算叫醒你呢。”
　　沈琢往外看，只见大营门口的士兵都向他们投来兴奋的目光。马车在大坪停下，沈琢将炭火埋起来，就听见外面岑南开口道：“烦请通报一声裴将军。”
　　他愣了一下，等等，裴将军不是裴长渊吗？！岑大人也不知道？
　　“将军请各位去主帐。”
　　“有劳了。”岑南笑道，余光见沈琢利落下车，不由调侃道，“我当你还要在车上再磨蹭会。”
　　“这不是到了？”沈琢左顾右盼，“先生呢？”
　　“他有些事，先离开了。”
　　岑南不欲多提的样子，把沈琢心里最后那两分不确定给坐实了。两人跟着士兵来到主帐，手下人则到另一边去卸货。边塞的风吹起帐帘，露出里头高大熟悉的身影来。
　　岑南率先走进去，嘴角隐隐带着笑：“好了？”
　　那身影转过来，果然是裴长渊，只不过换了身天蓝色的外袍。
　　裴长渊向岑南点点头，岑南推了推沈琢：“怎么傻眼了？不是一下车就问你家先生吗…快见过裴将军。”
　　裴长渊也看着他，沈琢抬眼，心想你这时候倒是不装了……他朝裴长渊拱手道：“见过裴将军。”
　　室内倏地寂静了片刻，唯余风吹帐帘的呼呼声。
　　“咳，你朝谁说呢？”岑南忍不住出声，给沈琢指了指，“这才是裴将军。”
　　只见裴长渊的左手边站着一个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男子。男子眉眼有几分像裴长渊，却少了些凌冽，多了份亲和。他含笑看向沈琢：“在下裴念。”
　　“小沈，这才是裴将军。”  ？？？什么鬼？！就是说他一直猜错了？沈琢看着裴长渊，只见后者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被耍了。
　　枉他还好心提醒…原来人家跟看猴一样看着他。
　　沈琢干笑了两声，低头小声道：“裴…裴将军。”
　　裴念轻轻推了下裴长渊，调侃道：“长渊，你这学生怎么眼里只有你。”
　　“他第一次出村子，没见过世面，明礼莫要怪他。”岑南走上前，“我也不知你为何一下车就去换衣服了，要我我也一下子没认出来。”
　　“哦？是吗？”
　　后两个字明显是对沈琢问的。沈琢眨了眨眼，毫不心虚道：“不错，先生换了一身衣服，我没反应过来…将军莫怪。”
　　“哈哈哈哈，自然不怪你，也是我没出声。”裴念领着三人往外走，“军中给你们收拾了几间帐子，条件简陋，师兄别嫌弃。”
　　“自然不会。”岑南左看右看，“一年未来，这里还是没变。”
　　“若是变了才遭殃…昨日将士们去山上打了几头野猪，就等你们今天来了。对了，晚上风声大，你们最好早些睡。”裴念笑了笑，又看向裴长渊，“你们先在此休整，我去清一清送来的东西。”
　　“诶，明礼！我与你一起去。”岑南揽过裴念的肩，“伯父伯母给你备了些东西，我怕你不知道是哪些。”
　　“好，有劳师兄了。”两人说着便往外走。
　　军中的帐子大多数都是通铺，两边隔出内帐，一边洗漱沐浴，一边是床。因为军中地方紧缺，裴念给他们安排的便是三人一间，相比通铺而言要更干净宽敞。
　　沈琢站在帐内，他看着裴长渊没动，自己也不好意思走开。
　　“先生，你为什么要换衣服？”他找了个话题坐下来，心里却无比期望岑南能快点回来。
　　不料裴长渊听了，竟意味深长的看着沈琢，半晌后方才开口：“蹭脏了。”
　　“哦哦。”
　　“说到这个，”裴长渊忽然摸上自己的身侧，沈琢这才发现裴长渊今日居然破天荒的配着那把名叫‘长渊’的剑。
　　他抚上剑柄，缓缓摩挲道：“你当初拿我的剑，不会是误以为我才是裴将军吧？”
　　“……”
　　与其祈祷岑南早点回来，倒不如沈琢先走。
　　“没有，巧合罢了。”沈琢皮笑肉不笑，不知道看破不说破的道理吗？硬要问他？！他起身道，“我去看看有什么食材。”
　　裴长渊看着气势汹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真是有意思。
　　他把剑放在桌上，随后理了理衣衫，跟在沈琢身后出去。


第23章 西梁口（六）
　　“你走什么？”裴长渊慢悠悠的跟在他身后道，“我也没说什么。”
　　沈琢心想不走留在那任你调侃吗？
　　他没搭理裴长渊，找刚为他们引路的小兵问了下后厨在哪，看了眼食材，心里对晚上做什么菜有了个谱，又同伙夫商量了一会儿，达成一致后便满意离开，又准备去找别的事做，企图用忙碌来遮掩尴尬，将认错人的事翻篇。
　　“先生，”沈琢停下来，忍不住道，“先生难道没事吗？总跟着我做什么？”
　　“我怕你一会儿又认错了。军中可不比村子里，所言所行可以无所顾忌。”
　　沈琢无语：“先生是不是很喜欢拎着人的错翻来覆去的讲？”
　　“唔…并不，”裴长渊顿了顿，垂眸道“也分人。”
　　“？”
　　他轻笑一声，继续道：“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沈琢追问，但裴长渊却不再开口。话说到一半，让他也开始好奇了起来。
　　沈琢用过午饭后，便准备着晚上的年前宴。几个伙夫在厨房帮忙打下手，给他节省了许多时间和力气。
　　野猪毛比家猪要粗和黑，若不处理则会有腥臊味。所以要先将毛烫干净，随后切块放入锅中翻炒去腥。光是一头便花了沈琢半个多时辰，更别说两三头。
　　买来的家猪便容易许多，将猪皮处理了，又切割下头、身、尾分别装盘，尾巴放进蒸笼里，再取猪身上的精华部位放进大锅里熬成全猪汤。沈琢在找调料的时候，意外的发现，这边居然有孜然和胡椒。他稍稍改变计划，将两头猪串上铁丝，再调了碗腌料涂抹全身，和伙夫合力抬上烤架。
　　晶莹剔透的红烧肉、软糯弹牙的猪尾巴、入口即化的焖猪蹄，还有麻辣鲜香的炒猪杂，凉拌猪耳丝，以及红焖野猪肉……沈琢又加了几道素菜，给他们去腻下酒。他在厨房忙完的时候，外面已经亮起了篝火，纷乱嘈杂的声音不时传来。
　　“沈师傅，去吃饭吧？都忙完了。”伙夫见他就地坐下，不由得多叫了一句。
　　沈琢累得慌，他从来没准备过这么多人的伙食。他无力地挥挥手：“你们先去吧，我坐会儿。”
　　“行。”
　　伙夫想着他这么大人了，也不至于饿着自己，便都迫不及待的去了帐外，那烤架上的猪香得紧，从刚才就馋的他们没心思忙活了。
　　裴念招呼着人坐下，又同诸位将士说了几句，这饭才正式开吃。
　　裴长渊夹起肉尝了一口，双眼微亮，比之上次寿宴来得还要好些，肉质松烂，肥而不腻。他从来都不是贪口腹之欲的人，可如今尝了第一筷，便不自觉地想要下第二筷。
　　他扫了一眼，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了，长渊？”裴念见他心不在焉。
　　裴长渊回神：“没事…吃吧。”
　　军营里上万的人，岑南和裴长渊肯定在和裴将军叙旧，他思索片刻，就着灶上的菜潦草吃点，随后偷溜回营帐。
　　沈琢拿出随手带的一本小人书，翻了没几页便有些困，就这么眯了过去，等他再醒过来时，已是深夜，寒风萧萧，呼声愈大。帐子里亮着微弱的烛火，另外两张床上都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沈琢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往外走，只见篝火已灭，众人皆散。
　　后厨在军营里最角落的地方，有士兵把手。沈琢凭着记忆摸了过来，守门的人下午见过他，便将他放了进去。
　　“沈琢？”
　　沈琢和刚要出来的裴念打了个照面。后者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两坛酒，见他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便开口道：“原来你回营帐里睡觉了。”
　　“裴将军。”
　　“你今日准备的席面当真好吃。要我说，便是和御膳房的师傅们比，都不逊色。”裴念笑了笑，“怎么到这儿来了？饿了？”
　　沈琢不好意思的点点头，他晚上没吃多少，这会儿想来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宴上没剩什么东西，若想要吃还得开火，你自己瞧瞧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裴念晃了晃手里的酒，“先走一步。”
　　沈琢在原地待了片刻，忽然记起什么来，往笼子里提了只兔子。那兔子受了伤，此刻已奄奄一息，似乎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只蹬了两下腿以示反抗，随后再不动弹。
　　沈琢拎着兔耳朵，把它放在案板上。他以前常吃熏兔肉，新鲜的兔子吃得少，故而做的也就少。兔肉比鸡肉紧实，麻辣爆炒也来的更香。他抓了一把辣椒盛放备用，随后将兔子去毛洗净，兔肉切丁放入料酒胡椒腌入味，再下油锅炸，花椒干辣椒煸香，放入葱姜蒜末，最后一把将炸好的兔肉下锅翻炒。
　　当麻辣兔丁出现在喝酒的桌上时，裴念都忍不住凑近闻道：“好香啊！有口福了。”
　　“随便做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沈琢给两人递去筷子。
　　裴念夹了一块，又喝了口酒，呼出一口气：“这样的天气，来壶烈酒，来口辣菜，当真是享受了…你喝不喝酒？”
　　沈琢还未开口，裴长渊便接话道：“他不喝。”
　　“可惜了。”裴念抬头看天，“说来好几年未见了，长渊。”
　　“现在不是见到了？”
　　“若你未来岑州，指不定还得过上几年。”裴念忽而笑笑，他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抓着酒坛和裴长渊的碰了一下。
　　“受人之托。”裴长渊陪着喝了一口，伸手拉住沈琢的凳子：“走什么？”
　　“你们好像要谈事，我听着不太好吧？”沈琢解释道。
　　“无妨，你听不懂。”
　　沈琢瞪了眼面前人的后脑勺，过分了啊！既然裴长渊都这么说了，那他还真不走了。
　　“哈哈哈哈，长渊，好歹给你的嘴积点德。”
　　“习惯了。”
　　裴念又饮了一口酒，眼睛微眯着，嘴边笑意渐淡：“大家都还好吗？”
　　“幼虎围困，群狼环伺。”裴长渊瞟了一眼裴念，“咳——若你想问他，何不自己去看？”
　　裴念没有说话，自顾自的喝酒，他的身后是西梁口戍边大营，前方是广阔无尽的西域。
　　“诶，你可知道你先生以前也曾想做个将军，骑着烈马驰骋沙场。”裴念忽而转头，指着裴长渊道。
　　沈琢微微讶异：“那怎么……”
　　“明礼。”裴长渊警告的看了一眼裴念。
　　“喝多啦喝多啦，就什么都想说。”裴念笑着挥挥手，又道，“说到这个，我送你的那匹马如何？”
　　“还行。”
　　裴念撇撇嘴，忽然起身拍了下裴长渊的肩膀：“跑几圈？”
　　“你确定？”
　　“你何时变得这么墨迹了？”裴念又看着沈琢，“一起？”
　　“不了，我不会骑马。”沈琢摆摆手，不仅不会骑，还差点被你当初送的那匹烈马给踹死。
　　“那正好，我两比一场，你在旁看着。”裴念拉着沈琢，放下他手里的碗道，“无碍，明日收拾也无妨，军营里没那么多讲究…走了长渊！”
　　大营西面围了一个校场，看着比郦水村还大。在最外围设了箭靶，四面的大梁旌旗随风飘扬，中央是方高台，高台背板上还插着三面旗子。沈琢认出来最中间的旗还是大梁军旗，其余两面上分别写着“裴”和“霍”。
　　裴长渊挑了一匹黑色的马，他慢悠悠地牵到沈琢面前。
　　“先生。”沈琢对马仍是心有余悸，他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这么怕？”裴长渊挑眉，“嘶…我记得初见之时，某人好像往马蹄子跟前闯。”
　　“当时吓慌了，没注意。”沈琢抿嘴。
　　“长渊！怎么还不上马？！”
　　远处裴念正催促着。裴长渊只盯着沈琢看，并不理会。沈琢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摸了摸耳朵：“先生还不去？”
　　“不急。”
　　话音刚落，沈琢身上便落了一件披风，醇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笼罩在里面。他微微一愣：“先生？”
　　裴长渊翻身上马：“校场风大。”
　　沈琢刚想说你跑马不是更受风，后者捏住缰绳，双腿一夹，马儿便快步跑了出去，只余一阵风掠过。
　　满幕星河，月入荒野。黑夜下，两道影子在宽阔校场上肆意奔跑，尘土飞扬，衣袍翩翩掀起，凌乱飘逸，黑白相衬，好不快活。
　　驾——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可身体里的血液却开始翻腾，滚烫汹涌。一时之间，他们忘了自己是谁，也将诸多杂乱堆积的事情抛在脑后，只像无忧无虑的马儿自由追逐着。
　　天地唯余这一方。
　　风是寒的，血却是热的，心在剧烈有力地跳动着，像是铜鼓乱了节拍。沈琢看着，竟也看得热血沸腾，他的目光随着两人一圈圈的从这到那，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跑过瘾后方才停下。
　　“吁——！”裴念朗声笑道，“舒服。”
　　裴长渊眉目比平时看起来温和些许，他把缰绳递给守卫，言简意赅道：“马不错。”
　　“军马若是不好，京城里那帮老头也别想安稳睡觉了。”裴念示意人将马牵下去，“畅快！若你能天天陪我跑马便好了。”
　　不待裴长渊回答，裴念便摇摇头道：“不行，若是如此，姑姑会教训我的。”
　　裴长渊轻笑一声，三人又回到喝酒的地待了会儿，麻辣兔丁已经冷了，酒只剩余温。期间沈琢想要将披风还给裴长渊，都被后者推拒。
　　沈琢听着他们聊趣事，插不进话，那是他未曾到过也不曾了解的东西，他只静静地在一旁听着。
　　“你这次来岑州，准备何时回去？”
　　“事情办完便走。”
　　“那沈琢呢？”
　　裴长渊下意识的看向后面，可后面早已空无一人，他嗓子有点发痒，不欲多想：“咳，到时候再说…他人呢？”
　　“回去睡了吧。”裴念道，“事情棘手吗？用不用我帮忙？”
　　裴长渊摇头：“不必，你在边关多注意西羌。”
　　“嗯，他们近年来是不安分。”裴念一笑，“这西梁口有我在，你们放心便是…不早了长渊，回去睡吧。”
　　裴长渊点头起身，脑袋有些发晕，他微蹙着眉回了营帐，洗漱一番后便上了床，闭眼休息。
　　模模糊糊间，一阵蹑手蹑脚的响动由远及近，来到他身边。片刻后，一股热意靠近，碰上他的面颊。他清醒了几分，警惕地抓住那只手，眼神冰冷得如同一把利剑：“谁？”


第24章 过年（一）
　　“先生，是我。”
　　裴长渊有些迟钝，看清是沈琢后方才放手，哑声道：“做什么？”
　　“你发烧了。”沈琢不由分说的将毛巾覆在裴长渊额头上。
　　他还披风时无意间碰到裴长渊的手，才发现异常烫。按理说跑马过了那么久，又穿得少，就算不冷，也不可能烫得吓人，更何况裴长渊还时不时咳两下。
　　沈琢将岑南的被子抱过来，“岑大人和手下喝醉了，睡在了别的营帐。”
　　“……”裴长渊看着身上一层一层的被子，开始往外冒汗，他皱着眉推开一角，“太厚了。”
　　“捂着出汗好得快，先生怎么生个病跟小孩子一样？”沈琢无奈的笑了笑，将人给摁了回去。
　　裴长渊没有说话，眼睛里似有一潭深水，望不到底。随后，他闭眼道：“咳，不用忙活，我休息一晚便好。”
　　毛巾突然被拿开，随后一阵温软触了上来。裴长渊缓缓睁眼，只见沈琢微微俯身用手背挨着他的额头：“挺烫的，我去给你煮点粥。”
　　“不用。”
　　沈琢没理他，转身将盆端出去，半晌又没动静。裴长渊眨眨眼，正欲闭上时，沈琢又回来了，随之飘来的是一股药味。
　　“我去军医那开了服药，你趁热喝了。”沈琢放在床头边，碗里黑色汤药散发着阵阵苦味，还冒着热气，“还有粥，先生要不要吃点？见你刚刚光喝酒了，想必晚上的菜也没吃多少。”
　　裴长渊撑着起身，接过粥来尝了几下，又皱眉接过药碗，用嘴唇探了探温度，迟疑片刻后一口闷下去。
　　“我去洗碗。”
　　“什么时辰了。”
　　“四五点了吧。”沈琢随口一答，这才想起来这是在古代，他想了想道，“寅时了吧。”
　　“嗯。”裴长渊躺下去，声音沉闷。
　　沈琢知道他精神不太好，便没再吵他。他洗了碗又看了会儿书，再看向床铺时，裴长渊呼吸绵长，已经睡了过去。
　　他眯了一会儿，醒过来时天刚亮，军营里静悄悄的，只有铠甲摆动军靴踏步的声音。
　　“小沈，你在这做什么？”岑南揉了揉眉心。
　　“岑大人。我去做点吃的。”沈琢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来，拉住岑南小声道，“先生受了风寒。”
　　“受寒了？那我还是不进去吵他。”岑南跟着沈琢来到后厨，“这满身的酒气，若是被长渊闻见，定要赶我出来。好端端的怎么会受风寒？”
　　沈琢淘米，又撕了几片青菜放进去：“昨日和裴将军跑马，外衣太薄，又把披风给了我，迎了许久的寒风。”
　　岑南点头：“昨日他襟前湿了一大片，我劝他别换，他非不听。”
　　“湿了大片？”
　　“对，许是山路太难走，马车晃荡时泼在身上的茶渍罢。”
　　沈琢一愣，他闭眼之前明明看见茶壶全空了。他忽然想起来那时迷迷糊糊间，好像栽在了什么东西上，醒来后脑袋下却是个软枕头，枕头上还有一滩不明液体。  ？！
　　不会是他的口水吧？！沈琢浑身一麻，这要真是这样，那裴长渊之后还若无其事的逗他…他捂脸，心想自己也太没有顾忌了。
　　“那你在这待着，我出去醒醒神，咱们下午便回去了。”
　　沈琢点头，照顾着灶上的粥，半个时辰之后，米粥浓稠，散发着大米特有的香气，青菜叶子添了一抹绿色，让粥看起来不那么单调。
　　他小心翼翼的端进屋，又探了探裴长渊的额间，发现已经退烧，这才松了一口气。
　　“咳咳……”
　　“先生醒了。”沈琢将裴长渊扶起来，“你这烧来得快去的也快，就喝了一副药便好了。”
　　“我自己来。”裴长渊接过碗，温度刚刚好，他今日恢复了些胃口，几下便把粥喝光了。
　　沈琢心里冒着一丝满足，面上却不显。他打了火架上烧好的热水又递给裴长渊：“先生…我去给你打洗漱的水。”
　　“我自己来。”裴长渊穿着一身里衣起身，病气未散，人还有些恹，眉目微冷。
　　“不用，我去就行。”
　　沈琢把人往后推，裴长渊被床沿绊倒，一个没站稳又坐了回去。不待他反应过来，身上已被一层又一层的裹了起来。
　　“你今日有些奇怪。”裴长渊垂眸，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
　　“有吗？这不是先生病了，我好生照顾着。”
　　“哦？”
　　正当沈琢准备解释，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持续了片刻，紧接着便是一阵兵荒马乱。
　　沈琢想要掀开帘子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了，被人一把拉住胳膊往后带。
　　裴长渊神色凝重，用剑柄撩了帐帘一角往外望：“待我后面。”只见将士们竖起了手里的兵器，往一个方向走。
　　“怎么了？”沈琢被他们搞得紧张起来，小声问道。
　　年关一般不会组织宴席，Hela也未曾听裴念说过发兵，白日吹号，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你在这待着，我出去看看。”裴长渊闪到外面，贴着营帐暗地观察情况。除了最开始的骚乱，其他地方几乎没什么变化，像是无事发生。
　　他略一思索，朝裴念所在的地方去。只见营帐里空无一人，床铺凌乱，但那身银白色的铠甲依旧挂在那，似乎没有动过。
　　“长渊？”裴念急冲冲的进来，“听师兄说你生病了，怎么不休息？”
　　“我听见号角声，出来看看。”
　　“没什么，有一队准备入境的西羌人。”裴念安抚道，“习惯便好，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大半年。”
　　裴长渊皱眉：“西羌王怎么说？”
　　“自然是敷衍搪塞，说他并不知道这回事。”裴念冷笑道，“是不是真双方心里都清楚…今早吓到你们了？”
　　“趴出什么事。”
　　“若是真有什么事，也不会允许你们过来了…以防万一，你们等会就走，回去时最好骑马。照这局势下去，西梁口不知何时便乱了。也不知道有无漏网之鱼混入境，轿子目标太大，骑马安全些。”
　　裴长渊点头道：“你自己保重。”
　　“自然。”裴念惋惜道，“你过来我还没好好招待你。回去后，替我同姑姑姑父问好。”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还有清河。”
　　剑柄触到裴念的胸膛，后者回神，不明望向裴长渊。裴长渊点了两下：“话你自己留着，等你回来。”
　　裴念微微笑道：“好。”
　　几人收拾完东西便在大营外等着，裴念亲自护送他们到垭口，方才掉头回去。沈琢一路跟着颠簸，胃里早已翻江倒海。他下意识地往后靠，却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沈琢僵住，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不会骑马，只能和裴长渊共乘一匹。
　　两人靠得极近，属于裴长渊的气息浓烈又强势的包裹住他。沈琢突然有些喘不过气。
　　“怎么了？”
　　沈琢忍不住往前倾：“别在我耳朵旁边说话…我想吐。”
　　“长渊，要不要休息会儿？”岑南担忧地看着沈琢，又望了望身后，“也不着急，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
　　裴长渊点点头，几人下马喝了点水，原地休息约莫一刻钟，岑南见沈琢面色好看了些，才让继续走。
　　沈琢翻上马，随后裴长渊也坐了上来，修长的手指握住缰绳，两人贴得极近，
　　“沈琢。”后面的人忽然凑着他的耳朵喊了一声。
　　耳边一阵酥痒，沈琢第一次听到裴长渊连名带姓的叫他，脊背一僵。只听身后人闷笑一声，随后低声道：“你耳根红了。”
　　“……”你信不信我吐你身上？
　　“驾——！”
　　不待沈琢反应过来，马儿狂奔而出，寒风迎面而来，吹得他脑袋一片混沌。一行人赶在午饭前到了郦水村。沈琢吐了半晌，直接倒在床上，再次醒来时，屋内空着只有他一个人。
　　之后几日，裴长渊一直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也不管沈琢在不在场，写了数封信送了出去，有时甚至歇在了县令府衙，他想问问裴长渊发烧好了没有，都没有机会。
　　“沈老弟…沈老弟！”
　　“啊？”沈琢回神，“怎么了？”
　　“你怎么从西梁口回来就心不在焉的？我是问你还有几日过年，咱们做到什么时候？”李修把手搭在炭火上取暖，“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沈琢扫了一眼巷子，又看向码头：“今日就停手吧，这码头年初应该就好了，咱们之后等好了再过来。”
　　“行。”李修搓了搓手，“对了沈老弟，四娘让我问你，年初三有空吗？”
　　“怎么了？”
　　“徐府家宴，听说是和谁家结了亲，问你肯不肯接这个单子。”
　　“有多少钱？”
　　“按照以往的薪酬，应该有几十两。”李修笑道，“都想着你那道八宝葫芦鸭呢，沈老弟，你接不接？”
　　沈琢眼珠一转，心情突然好了几分，点头道：“接！”毕竟谁都不会和钱过不去。
　　“那你记着和四娘说。”
　　“行。”
　　两人收拾完摊子，李修先走，将车推回村子，沈琢便去同余四娘打了个招呼，顺道把年前的工钱领了。
　　路上花已开，红梅绽放在雪中，随风摇曳，落下几瓣来，人影穿梭，连衣角都带上了一阵腊梅香。还有三日过年，沈琢陪着郭阮把今年的赋税，背着背篓去屯了点菜，正巧碰见一同往集市赶的王香德，他开口叫住人：“王哥？”
　　“诶，小沈！”王香德看着他身上的东西，“来买菜啊？”
　　“对，这不是过年了，买点肉什么的。”
　　“那咱们一起，我带你去熟人那买肉，能便宜不少呢！”
　　达到目的的沈琢笑道：“那就谢谢王哥了。”
　　“都一个村子的，说啥谢不谢。”
　　集市里的人比以往多了几倍不止，王香德带着人往深处挤，任由他们在外头的商贩处抢东西。沈琢提了几斤五花肉，发现比最外面的便宜了十几文，他又挑了点熏鸭猪蹄什么的，总的下来省了不少银子。
　　“你家几个人啊，咋买这么多？”王香德无意中瞟了眼沈琢的箩筐，发现里面差不多已经满了。
　　沈琢顿了顿，笑道：“三个。”


第25章 过年（二）
　　“啊，还有裴先生。”王香德了然的点点头。
　　巷子深处还有果脯店开着，沈琢随着王香德进去，挑了点柿饼和橘子，又买了几种糕点，待到午饭之时，两人才返回村子。
　　“对了，你上次让我留的那瓶药，掌柜的说没货了，得年后才到。”
　　沈琢想起来岑南第一次给他郭阮的药时，他去回春堂问了一嘴，没想到老板居然记到现在。
　　“没事，我不急。”
　　“我家掌柜的虽然抠搜，来钱的事儿却记得清清楚楚的。”王香德说到一半又叹气道，“不过烟丫头辞了差事，最近他正烦着呢。”
　　沈琢一顿：“阿烟辞了差事？不采草药了？”张家怎么可能允许阿烟待在家里？
　　“对呀，听说是老张家给她寻了份更好的。诶——这孩子也是可怜，”王香德摇摇头，“不过小沈，你也多忍耐些，他们家出了名的谁也不怕。我听说你上次冲进去救烟丫头，下次可别这么犯傻了，人家有亲戚在岑州府衙，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没见着村长和岑大人都不敢动手吗？”
　　他说怎么见到岑南都不带怕一下的。
　　不过，“怎么平时不见张家人说这事？”按张大娘和阿烟爹这个性格，势必要宣传的全岑县都知道才是。
　　“你以为我是咋知道的？以前动不动就挂在嘴边，后来啊，好像是那个亲戚专门来了一趟，之后就再也不敢说了…估计是怕老张一家坏他的前途吧。”
　　这就奇怪了，张家居然也会乖乖听话。
　　王香德推了推屋门：“我到了，你也赶紧回家吧。”
　　沈琢告别王香德，转而回了自己家。郭阮正忙活着晾被子，见沈琢回来，便让他先进屋吃饭。
　　桌上的葱油饼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更别说冬日来一锅热腾腾的黄豆排骨汤。沈琢胡乱吃了点，又喝了碗汤，将背篓放下，一手提着篮子一手顺了几个葱油饼又急匆匆地出了门。
　　“阮姨，我上山一趟。”
　　“诶！”郭阮刚到门边，沈琢连影都不见了，“这孩子……”
　　郦山坟地那一块，不仅有冬笋，还有野菜野山菌，这是沈琢前两天扫墓时候发现的。野菜茂密青翠，有些还紧贴着土壤，密密麻麻的爬满了一片。菌菇撑开伞盖，抖落积雪，温柔的依偎着朽木。
　　沈琢先是帮竹林里的那座野坟清理了下周围新生的杂草，又准备清理墓碑，手指刚触到石板，一丝凉意突然钻进骨头，他的心倏地一紧，随后下意识的放开。
　　沈琢微微皱眉，这墓碑上不会有什么毒吧？他那篮筐里带的抹布就着祭祀的白酒擦了两下，那半块墓碑上的字露了出来。刚来时不识字，现如今一看，落款竟然是‘沈琢’二字。
　　沈琢？！难不成是前身的朋友？这野坟看着也有许多年了…而且前身不是说从小傻到大吗？怎么会刻自己的名字？
　　他和石板相对片刻，一阵阴风突然吹了过来，沈琢打了个寒颤，随后连忙摆正墓碑，嘴里念叨着：“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沈琢走远了些，割了几把野菜和一些少见的山菇，不一会儿便将这段小插曲忘在脑后。这几日雪水足，地木耳吸水庞大，墨绿色的遍布路边，他用筷子扒拉着，不一会儿篮子里面便铺了一层。
　　约莫半个多时辰，他蹲得腰酸背疼方才起身，篮子早便装满了，剩了一堆放置在边上。沈琢正想着怎么将这些都带回去，不远处便传来脚步声。他连忙抱着篮子往深处躲，走到一半时忽然顿住。
　　不是，他又不是做贼，躲什么躲？
　　于是沈琢又镇定自若的挪回了路边，正巧和来人迎面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来人见突然出现个人，似乎也愣了一下。
　　“先生？”沈琢似乎没想到裴长渊会出现在这。
　　裴长渊看了沈琢片刻，皱眉问：“怎么在这？”
　　“我摘点菜。”
　　“裴大哥，这是谁啊？你们认识？”
　　沈琢闻声望去，这才发现裴长渊身边还有个少年。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才刚到沈琢肩膀处长得眉目清秀，却身负一把从剑斜跨到腰的长刀，一身褐色衣衫却并不整齐，反而微微松散凌乱。
　　他认出来这人便是寿宴上坐在裴长渊身边的那个，也是上次给曾公送点心时，在骊山看见的那位。
　　只不过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下山么？”裴长渊没回答少年的话，伸手提起沈琢的篮子，又继续道，“下山吧。”
　　“好。”沈琢抱着多余的蕨菜，跟在裴长渊身后。
　　少年似乎是个闲不住的，见裴长渊没理他也不恼，只是抱怨道：“裴大哥，他叫你先生，你是不是收他为徒了？那为何不收我为徒啊？”
　　“我已经说了，此生不收徒。若要收徒，则需见过父母。”裴长渊慢悠悠道，“不信你问他。”
　　“是吗？”少年狐疑的看着沈琢，“你叫什么名字？”
　　“沈琢。”
　　“元白歌。”元白歌溜到沈琢身边，故作老成的拍了一下沈琢的肩膀，“沈琢，咱俩打一场，赢的那人做大，怎么样？”
　　“什么打一场？我不学武。”沈琢避开元白歌的手，一转头发现贴裴长渊贴得更近了些。
　　“不学武？那学什么？”
　　“读书。”
　　“读书？！”元白歌双眼微亮，他激动地望向裴长渊道，“裴大哥，原来你文武双全啊！裴大哥，你就教教我吧，我爹他不喜欢外人…这样，我赢了沈琢，替了他的位置，你就不算新收徒了，如何？！”
　　“不如何。”
　　谈话间三人已到山脚，裴长渊将篮子递给沈琢，又对元白歌道：“我送你去镇上。”
　　沈琢连忙叫住裴长渊：“先生！”
　　裴长渊回头：“怎么了？”
　　“你…你留下来过年吗？”
　　裴长渊看着沈琢的眼睛，婉拒的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嘴角微扬，反问道：“不然？你莫不是要赶我走？”
　　“没有。”沈琢听了裴长渊的回答，心里滋滋的往外冒了个泡。
　　或许是这个世界唯二相处许久的人，一起过年也算是一件开心的事。若以后分开了，好歹还有回忆在。
　　元白歌听了半天：“过年…裴大哥你要扔我一个人在客栈吗？那我也要去沈琢家过年。”
　　裴长渊皱眉，自己当初怎么就认识了这么个玩意？
　　“不行。”
　　“我一个人在客栈又不好玩，万一又被骗钱了怎么办。”元白歌小声嘀咕，随即从怀里掏出钱来递给沈琢，“我从家里偷溜出来的，身上只有这么点了，够不够在你家借住？”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裴长渊额角隐隐跳动。若不是元白歌骗他，他也不会上山。
　　元白歌见裴长渊拉下脸来，不敢再说，可他也不想开口求沈琢，便紧抿双唇站到一边，执拗着不肯走。
　　沈琢思索片刻道：“走吧，过年了镇上的客栈也没几家开着，既然是先生的朋友，那便回去问问阮姨，我做不了主。”
　　裴长渊皱眉：“不用……”
　　“好啊好啊！”元白歌捶了一下沈琢的胸膛，“沈琢，还是你讲义气，以后我罩着你了！”
　　“……”奇了怪了，为什么每个小孩见他都没大没小的。
　　沈琢望向裴长渊，见后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奇怪：“先生有什么顾虑？”
　　“没有，”裴长渊眉头紧锁，“…走吧。”
　　元白歌听见裴长渊点头，上蹿下跳的仿佛中奖一般。沈琢算是看出来了，这就是裴长渊的迷弟。篮子又回到裴长渊手上，沈琢带着两人往家走，元白歌似乎第一次来农家小院，好奇地往里头看。
　　“回来了？”郭阮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看看你摘了什么？诶，裴先生回来了？…这是？”
　　沈琢将前因后果给郭阮解释了一遍。或许是想到自己的遭遇，郭阮似乎对流落在外的人格外有同情心，更别说是一个孩子。她招呼着人进来：“那还站着做什么？快进来，屋里暖和。这孩子怎么这么瘦？”
　　原本能说会道的少年像是哑了火一般，规矩地站在门外，满脸通红结结巴巴道：“阮，阮姨，我叫元白歌。”
　　“元白歌，你娘给你起的？这名字好听。”郭阮笑着，又上前拉过元白歌的手道，“进来呀，你们三怎么傻站着在门口？”
　　“嘶…唔…”元白歌被郭阮碰到胳膊，倒吸一口冷气，随后连忙闭嘴。
　　“怎么了？”郭阮发现不对劲，捞起元白歌的袖子，只见白皙的皮肤上有道红肿的伤痕，触目惊心，“怎么伤成这样？！谁打你了？疼吗？”
　　“小事，我惹我爹生气了。”元白歌嘿嘿笑了两声，“大丈夫不怕疼。”
　　“什么大丈夫，人都还没阿琢高呢…都进屋烤火去…这手怎么也这么凉，可怜的孩子，晚上阮姨给你做好吃的。”
　　沈琢看着郭阮和元白歌其乐融融，不明白事情怎么这么顺利。让一个外人留家里过年，怎么半分不情愿都没有，他都准备好说辞来劝了。
　　裴长渊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你阮姨成亲几年未曾有孩子。”元白歌又受了伤，自然心软。
　　沈琢点头，又觉得不对：“既然你知道，怎么刚还一脸为难的样子？”
　　裴长渊看了他一眼，手忽然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两下，轻笑一声：“不是因为这个。”
　　院门关上，身边早已没了人。沈琢摸了摸刚被碰到的地方，明明被拍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却感觉到一阵麻意。


第26章 过年（三）
　　“你们屋里待着，我去抓只鸡。”郭阮又喊道，“阿琢，去把药箱拿出来，白歌背上还好几道伤，若是不处理了，定会出现肿疡。”
　　“咱家还有鸡？”他怎么从来没发现过。
　　“早一月前买的，养在鸡窝里。你早出晚归的没注意家里，定然是不知道。”郭阮摸了几个鸡蛋放进菜筐，递给沈琢，又从里面抓出一直小鸡来。
　　那鸡体态比平常的鸡要小许多，约莫才一斤几两，头上艳红色的冠还没有沈琢拇指大。
　　“小公鸡？”
　　“对，本想着养大了再吃，正好白歌过来，给他补补身体。这个年纪就得吃这种。”
　　小公鸡，一般也叫稚啼鸡。沈琢十三四岁正值长身体的时候，师父给他做过几次，用红枣和酱萝卜清蒸，不加任何辅料，做出来的鸡汤汁天美，肉质紧实，极大地留存了鸡本身的营养。
　　咳…当然，给青春期的男孩子，主要还是补某方面。
　　那段时间一天一只，补得沈琢鼻血直流，师父才停手。如今看着郭阮，倒真有几分以前师父的影子。
　　“我来吧，阮姨，药箱我也找不到。”沈琢抓过扑腾的小公鸡，对于这种东西，他是最知道怎么处理的了。
　　“你知道怎么处理吗？碗柜里有木耳，你记得放些一起蒸。”
　　沈琢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洗干净芥菜，将其切碎和猪肉泥搅和匀，包进饺子皮里，随后下锅煮。芥菜猪肉饺子浑圆的像个大胖小子，随后慢慢随着沸水浮了上来，一个挨着一个交头接耳。
　　“嘶——”
　　“疼啊？”郭阮放轻手里的动作，“你爹也是，怎么下这么狠的手。”
　　元白歌摇摇头：“没事，我皮糙肉厚的…阮姨，你人真好。以后若是有人欺负你，你便告诉我，我来揍他！”
　　“小孩子家家怎么整天就只想着打架…好了，你记得别碰水，我去瞧瞧阿琢。”
　　“我也去！”元白歌蹿起来跟在郭阮身后，“好香啊！”
　　不多时，三菜一汤便端上了桌，沈琢切了个腌萝卜凑了一道凉菜。元白歌迫不及待的下了筷子，又囫囵的将其他全塞进嘴里，含糊道：“好吃…我好久没吃到这种有味道的菜了。”
　　郭阮被逗乐，笑道：“什么叫好久？难不成在家吃的白水煮饭？”
　　不料元白歌猛地点头，控诉道：“我爹他说吃这些味重的东西不长个！尤其是辣椒，说西域之物不知好坏，一点也不让我沾。不仅如此，还天天熬一些汤汤水水灌给我，喝得我嘴里一股药味。”
　　“是吗？那你多吃点，想吃什么，阮姨都给你做…诶，这孩子，怎么眼睛红了？怎么了？”
　　元白歌鼓着腮帮子，笑了笑不好意思道：“塞太多呛到了。”
　　“慢点吃，还有呢。”
　　四人就这么吃完晚饭，郭阮被元白歌逗着，肉眼可见的开心。
　　两间正屋，元白歌不可能和郭阮睡一间，便在沈琢的床旁边搭了一个地榻。恰巧近日晒了被子，暖和得很。郭阮又搜出了沈琢小时候的衣衫给元白歌换上，随后架好炭火，和元白歌聊了一会儿便离了屋。
　　沈琢在厨房处理蕨菜，将表面的绒毛和老叶子刮掉后，放入盐水中浸泡，他准备分一点出来做干蕨菜。
　　“阿琢，怎么还咋忙？”郭阮轻声道。
　　“就差这些了，我怕放在这明日老了。”
　　郭阮点点头，在厨房找了张小板凳坐下来和沈琢一起弄，忽然道：“阿琢，给你的东西收到了吗？”
　　憋了几日，终于要和他谈了。沈琢应道：“嗯，正想找个时间问阮姨呢。”
　　郭阮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沉默半晌，一时之间，只听得见蕨菜过水的声音。沈琢抬眼，挑了个头：“那玉佩是何物？”
　　“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代表着你的身世，还有名字的由来。”
　　沈琢顿了顿：“那我父亲呢？”
　　不料郭阮一听这个，脸色大变，手里的东西被摔进盆里，溅了沈琢一身水。她激动道：“呸——！别提你那个负心爹！你只有娘没有爹！”
　　“阮姨，怎么了？”
　　“反正你爹是个抛妻弃子的畜生！本来不想告诉你，你如今大了，知道也好。”郭阮稍稍冷静，“你娘家里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沈姓，便是你娘不想让你随你爹姓，又厌恶自己的姓方才取的。总之阿琢你记住，你如今好好读书，忍着一口气，将来给你娘挣个脸面，也好叫那些贬低的人瞧瞧！”
　　沈琢听明白了些，怕是那混蛋爹对原身娘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原身娘娘家也不帮衬着，反而放任女儿自生自灭，才有如今郭阮滔天的恨意。
　　“你娘温柔至极，从未用恶意揣测过他人，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就盼着你能有点出息，也不枉费…不枉费这么多年来吃的苦。”郭阮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你娘临死前，死命抓着我的手，叫我定要保护好你，那一幕我永远忘不了。”
　　“我知道了，阮姨，”沈琢低声道。
　　若是他没有穿越过来，原身有可能一直傻下去，亦或是和他一样遭受意外稀里糊涂的死了。这么一想，或许是天意，连老天都不忍心看原身受到这么多苦难。
　　不过，沈琢随口问道：“阮姨，我恢复神智那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郭阮想了想：“我就记着你似乎是要去寺庙，后面李厨子用板车拖你回来，说是被撞了。但你身上并未有伤，当晚就开始发烧说胡话，第二日醒来之后便不再像以前那样痴傻。”
　　因为第二日就是他过来的时间，只是当时似乎是刚穿越，精神状态不稳定，稍微多想一会儿就晕了过去。
　　“寺庙，是若水寺吗？”
　　“嗯，你每月有几日会清醒几分，四岁那年有位大师替你算了一卦，具体我也不清楚，只吩咐我们从那以后每月这几日送你去若水寺。”
　　沈琢一愣：“那这几月怎么没叫我去？”
　　郭阮一听也是一愣：“自你十多岁之后能认路，便是你自己去了，我也…也未曾注意过这个。”
　　难怪。
　　沈琢把蕨菜捞出来，铺在簸箕里沥干水分：“阮姨，天色不早，去休息吧。”
　　“我收拾完便回去了。”
　　“好，”沈琢走到门边，突然想起什么来，冷不丁开口道，“对了，阮姨，临走前你对我说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今日不是同你解释了吗？还有其他的事，我以后慢慢说与你听，你好好读书。”
　　沈琢点点头回了屋。一番交谈下来，他只知道郭阮还瞒着事，并且不止一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字未提。
　　算了，不管了。
　　他也没那种血债血偿的心思，只想搞吃的。
　　屋里暖得发闷，沈琢待了一会儿，双颊便烧得通红，他见元白歌背对着他，还以为睡着了，便轻手轻脚推开窗户，谁知一声呜咽忽然飘到他耳边。他瞳孔一震，以为是裴长渊哭了，转身望向桌边。
　　只见裴长渊捏着书，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撩起眼皮回望，随后嘴角挂上一丝笑，指着地榻上的人道：“你该看他。”
　　沈琢尴尬不已，他走近俯身拍了拍元白歌的肩：“喂…做梦了，你…你哭什么？”
　　借着微弱的光，沈琢看见一双通红的兔子眼，那大兔子偏还倔强着不肯偏头，凶道：“你走开，你走开……”
　　再一看，只见元白歌死抱着怀里的衣服，低声啜泣。
　　他无奈的看向裴长渊，裴长渊表示他也不知道，郭阮走后这小子便开始躲床上哭。
　　“我，我想起我娘了。”元白歌擦了擦眼角，“我娘也会给我做好吃的，还给我缝衣服。”
　　“那你还离家出走？”
　　“……”元白歌瞪了一眼沈琢，随后用被子蒙住自己。
　　沈琢想到什么，略有歉意的拍了拍床上鼓起来的包：“对不起，我并不知。”
　　被子里的人蠕动几寸，实在憋不住气方才露出头来，不复白日的张牙舞爪：“她走了好几年了，走之前我都没见到她最后一眼。”
　　沈琢不知道怎么劝。他在现代是个孤儿，到这儿来也没爹没妈，那种亲人骤然离世的场景他未曾经历过。
　　只是若想到师父在某天突然走了，也会同他这样伤心。沈琢拍了拍元白歌：“睡吧。”
　　“我不是小孩子，不用哄我。”元白歌抿嘴，打掉沈琢的手，又往里钻了点。或许是哭累了，这次很快就没了声音。
　　他在边上坐了会，片刻后方才坐到裴长渊身边，拾起今日的功课。
　　“你这字比第一次见你写要好得多。”
　　“若是没进步，先生岂不是白教了？”
　　裴长渊挑眉，抿了一口茶，随意道：“你和阮姨刚在谈什么？”
　　“什么？”沈琢抬头。
　　“我在这都听见了阮姨的声音。”意思就是你俩说了什么这么激动。
　　“啊，没什么，只是些不明白的事。”沈琢低头，他忽然想起被撞那日，裴长渊看他的眼神，复而抬眼问，“先生，郦山相遇之前，你还见过我吗？”
　　“咳——”正喝茶的裴长渊猛然呛了一口。


第27章 过年（四）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这下裴长渊的反应倒勾起了沈琢的好奇心。
　　“所以真的见过？”
　　“咳，确实见过。”裴长渊放下杯子，思考着怎么开口，“你…还记得之前痴傻时候的事吗？”
　　沈琢摇头。
　　“那日我骑马刚到岑县，你突然从路边跑了出来，愣生生撞上了马蹄，飞出几米远。”
　　“然后呢？你便走了？”沈琢想到一个词——肇事逃逸。
　　然后？然后就是烈马失控，似乎被激出了血性，带着他跑了几十里，等到好不容易牵制住，回去一看，那地方早已没人。问了目睹了过程的人，只告诉他是郦水村远近闻名的一个傻子，话里话外都表示撞了没什么大不了。
　　刚巧岑南出城接他，也和郭阮相熟，听了这事便替他去了郭阮家看沈琢如何，大夫说并无大碍，之后几日又说沈琢不仅醒了，还被这一撞恢复了神智，不再痴傻，裴长渊方才放下心。
　　“所以那日在郦山，你那么拼了命的拉住马，也是怕再出现相同的情况？”
　　“不错。”裴长渊瞟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故意寻死，在给自己挖坟。”
　　倒还真是…沈琢没敢说，他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当初那样看着我…你给我披风不会是看我可怜吧？”
　　后者想了想：“也有些歉意吧，毕竟事情因我而起。”
　　难怪…哪有人初次相遇，就因为指了个路便送人那么昂贵的大氅。
　　“谁知道后面我的衣服竟出现在成衣铺子。”
　　“都解释了，先生，你这么抓着不放就没意思了。”
　　“好，”裴长渊话锋一转，敲了敲沈琢面前空白的宣纸，“那我抓着这个不放…今日做完，除夕允许你休息五日。”
　　“十日吧？”“六日。”“七日？”
　　裴长渊放下书，眉毛一挑：“那便三日。”
　　“……”为什么每次聊点什么事，最后都能以练字结尾？
　　--
　　相传古时有种神兽名为‘年’，长居海底，每到年末午夜时分爬上岸进攻村子，人们便放爆竹贴春联，以此驱赶年兽，这便称为‘过年’。
　　年前也闲不下来。第二日郭阮带着沈琢里里外外给屋子打扫了下，第三日一大早便带着元白歌去了镇上。屋里的长桌被搬到院子里，此刻铺满了红纸。沈琢在一旁磨墨，裴长渊则揽起袖子提笔写着对联。
　　“啧，为何你不自己写？”裴长渊问着墨味微微皱眉。
　　“我那字挂出来吓鬼吗？”
　　“春联最早便是来源于桃符，”裴长渊挑眉，“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辟邪。”
　　沈琢撂下墨块不干了。
　　“逗你的。”
　　裴长渊将写好的放在一边晾干，随后又拿起斗方纸，写完以后五根手指全染上了红色。他把笔递给沈琢，言简意赅道：“写。”
　　沈琢抽了一张裁下的红宣纸边角料，约莫巴掌大小，他在上面画了个圈和点，随后放下笔，满意地看了几眼。
　　“写完了。”
　　“你这…想贴在哪？”
　　“既然是先生让我写的，自然贴在先生这。”沈琢将纸拍在裴长渊胸前，理直气壮道，“写了便别再叫我写。”
　　裴长渊欲言又止地看着那张纸：“你倒还真会省事。”
　　沈琢不再捣乱，拿起斗方红纸画了几个福字，放在一旁，片刻后又立马将它反了过去。
　　和裴长渊的字放一起一比，他的简直不堪入目。
　　“怎么还盖上了？反正都是要贴出来的。”
　　“那贴出来的时候再看。”
　　沈琢摁住方纸，哭笑不得：“别看了，我都不忍直视。”
　　“你这么一说，我倒偏要看。”
　　沈琢不敢太用力，怕把纸弄皱，没想到却给了裴长渊可乘之机，一不注意手底下的纸便被抽走，他一急：“别…先生…裴长渊！”
　　裴长渊乍一听自己的名字，微微讶异，挑眉道：“没大没小，竟敢直呼先生的名讳。”他抖了抖纸，随后原封不动的放回去，“等你练好了我再看便是。”
　　沈琢嘴角带着笑意，点头道：“行。”
　　“行什么？呦！一字千金的长渊居然还写起了春联。”岑南提了一手的菜走进来，一见桌上堆着的东西也不免手痒起来。
　　“岑大人。”
　　裴长渊理了理那一沓写好的红纸，随口问道：“怎么来了？”
　　“什么意思，我本就每年都来阮姐这过年。”岑南用手肘推了推裴长渊，“今年你都来了，难不成还留我一人在那冷冷清清的县衙？当真没良心…小沈，咱俩贴上去。”
　　“好。”
　　沈琢把梯子搭在门墙上，又端出调好的浆糊，在桌上翻了半天，却没反倒自己写的那两张。
　　“小沈…你找什么呢？”岑南见他磨蹭半天，不由得开口问。
　　“我找那两张福字。”
　　“福？那不是一沓吗？”
　　“没有，不是这个…先生，你知道放哪了吗？”
　　岑南无奈道：“那你好歹先把春联给我呀，我还站上面呢。”
　　裴长渊随手把春联递给岑南，神色淡淡：“或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被风吹走了。”
　　倒也没有丑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吧。
　　沈琢停手，拿了几张刷上浆糊在屋里各处都贴了一张。半个时辰后，郭阮和元白歌也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元白歌放下手里的东西，瘫在院子里气喘吁吁：“到家了。”
　　“啧，怎么几个月没见，你就把这当成家了？”岑南在寿宴上同元白歌见过一面，故而对他有些印象。
　　“阮姨待我如同亲儿子一般，我自然把这当成家。”元白歌撇撇嘴，他向来不喜欢这些当官的，故而对岑南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是碍于岑南是裴长渊的朋友，又和郭阮相识，他才勉强接个话。
　　“这孩子就是嘴甜…我去弄菜。”
　　郭阮笑了笑，转身便见沈琢断了一大盆黑乎乎的东西出来：“这是什么？”
　　“胡辣汤。”见桌子未收，沈琢将它放在上面，又拾了几个碗出来，“试一试，我第一次做。”
　　“我尝尝，闻起来好香啊。”岑南盛了一碗，热汤下肚，驱赶一上午裹着的寒意，他连声点头，“好喝…诶，长渊，我记着豫州有道美食，名为‘八珍汤’。以骨汤为底，八料共熬上两刻钟，酸辣顺滑，你尝过吗？”【1】
　　“嗯。”裴长渊喝了一口，看了眼手里的碗。
　　“就是八珍汤。”沈琢心想自己还好看过点历史。
　　“不错，可以试着多放些胡椒。”郭阮笑道，“记得上一次喝还是在十多岁的年纪。”
　　“阮姐去过豫州？”岑南微微惊讶。
　　“小时候随着阿琢他娘去的，很早的事了。”
　　“阮姨，怎么看起来不开心？”元白歌敏锐的发现郭阮心情低落，他凑过来道，“我再给你盛一碗。”
　　“好…也没什么，就是想起阿琢他娘了。”
　　“你们喝着，我去弄菜。”
　　“你不喝啊？”元白歌抬头。
　　“不喝，你们吃。”沈琢在鸡窝里摸了几个鸡蛋，随后进了厨房。
　　这边的年夜饭是在下午，沈琢和郭阮中午随意弄了几个菜填饱肚子，随后便开始忙活下午的东西。
　　寒风从西边飘来，越过山林，掠过郦水河进了村子，青灰色的烟雾如同少女曼妙的身姿在空中摇曳。
　　冬日的太阳原本就小，此刻早已消失不见，跟着云下了山。
　　爆竹声此起彼伏，各家灯火万千，热闹非凡。沈琢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热气模糊了视线，他听着身边人的低语，年味充斥着四周，像是把他从梦里拖回了人间。
　　岑南指着桌上一道菜问：“这是什么，以前阮姐可没做过。”
　　沈琢回神：“油焖笋，寓意节节高升，今年专门为岑大人做的。”
　　“呦，这么有心？那这个呢？”
　　玉米粒洒在鸡蛋上，形成一整块厚厚的玉米蛋饼，散发着有人的香气。“这叫‘金玉满堂’…这是‘年年有余’，还有‘财源广进’…”
　　清蒸的鲈鱼肉嫩白肥美，浇了一层蘸料，家鸡撕成块拌着调好的酱汁，圆白菜的梗片成菱形酸醋爆炒，还有糖醋排骨、卤猪蹄……难得的一桌荤菜齐聚，郭阮招呼着人动手：“都吃呀，等什么呢？”
　　元白歌下筷子，连声“嗯”着，随后又猛然抢过岑南的杯子灌了一口，却不曾想里面是有些烈的酒，辣得他连连呼气。
　　“你慢点。”郭阮给他倒了杯水晾在一边。
　　岑南一见不禁大笑着，就连裴长渊也罕见的比平日里温和许多。一股热意在沈琢心里滋滋的往外冒着，随后包裹住心房，温暖得像是春日让人骨头发懒的阳光。
　　他朝裴长渊要了一杯酒：“新年快乐。”随后一饮而尽。
　　“豪爽，那我也干了，愿岁岁年年如今日。”岑南举杯朝了一圈，随后轻轻在郭阮碗边碰了一下，温声道，“阮姐，今日辛苦了。”
　　“瞧你说的，年啊便是要人多才热闹。”
　　“我也要喝，给我倒一杯！”元白歌闹腾着，被郭阮拦住，“你才几岁，就讨酒喝！”
　　“阮姨～”“好好吃饭！”
　　“哈哈哈哈，你阮姨说得对，等你到我和长渊那样的年纪时，方才能沾。”
　　“我才不听你的…阮姨～”“叫什么也没用。”……
　　几人你一眼我一语的接着，闹成一团。沈琢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他转头看着裴长渊，又恍然发现时间过得真快。初见时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却已像一家人似的一起过年。后者感觉到他的目光，垂眼望向沈琢，捻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神情慵懒：“同贺。”
　　裴长渊的声音低低沉沉，在他耳边响起，那双眸子幽邃似潭，沈琢对上后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
　　随后，他将杯子斟满，浅笑着回应：“先生万事顺意。”
　　作者有话要说：
　　【1】胡辣汤，也有八珍汤的叫法，八料其实没有特定的说法，也有点夸张，大家不要深究。


第28章 若水寺（倒v开始）
　　烟火在天空绽开， 五彩斑斓，一声接着一声，给今年的最后一天画上句号。堂屋里静悄悄的， 只有炭火时不时烧得一声细微的噼啪响。
　　郭阮在厨房抬头， 便看见裴长渊站在门口，她叫了声“裴先生”。
　　“阮姨，我来帮你。”
　　不料裴长渊还没踏进来，就被郭阮赶了出去：“里面脏，你去休息吧，哪还用你帮忙。”
　　她说完，又从怀里掏出四个红带子塞给他：“这是压岁钱，还得麻烦你给他们。”
　　“我不用……”
　　“不用什么， 都叫我一声阮姨了， 长辈给的就收着。”郭阮挥挥手，小声道，“快进去吧， 别冻着了。”
　　裴长渊拒绝不了， 无奈揣着袋子进了屋。三个醉鬼仰躺在床上，被子随意的卷着，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嘴里还念念有词。
　　“再来一杯…再来…”
　　“干杯！”“干！”
　　他面无表情的将红袋塞到各人的枕头底下，随后看着赖在自己床上的人，略微头疼。
　　沈琢蜷缩在墙边，抱着自己的被子， 听见睁开眼， 迷蒙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裴长渊， 含糊道：“先生。”
　　裴长渊应了一声， 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醒了？”
　　沈琢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望着他，随后又叫道：“先生。”
　　“讲。”
　　……“裴长渊。”沈琢冷不丁冒了一句，随后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把自己埋进被子，又觉得有些闷，便把眼睛露了出来，目光随着裴长渊的动作走。
　　“回自己床上睡。”
　　沈琢紧盯着裴长渊摇头。或许是平日对裴长渊毕恭毕敬，酒后让他的神经过分放松，沈琢特想试试摸老虎毛。
　　裴长渊不和醉鬼讲道理，他上手扯着沈琢的被子，不料后者不知哪来这么大力气，死命拽着，一直往后贴上墙面。
　　“起来。”
　　“我睡了，听不见。”沈琢抿嘴，翻个身又钻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第二日沈琢早早便醒了，身侧早已空无一人，房里的岑南和元白歌还在熟睡，时不时传来翻动声。他照常起身洗漱，又后知后觉的停手。
　　裴长渊居然真没把他打下床。
　　他虽说醉了点，却不像上次那样断片，昨晚自己做了什么的场景历历在目。
　　“阿琢。”郭阮端着碗过来，“喝了咱们去拜年。”
　　沈琢揉了揉眉心，一口闷下：“去哪？”
　　“大年初一照惯例是要去曾家…怎么样，头疼吗？”
　　沈琢摇摇头，望了一眼院子：“先生呢？”
　　“一早便出去了，说是去转转，你快吃，等会儿我们便出发。”
　　“好。”
　　所谓大年初一吃斋，寓意吃‘灾’。郭阮下了阳春面，上面摆着一颗烫过的小白菜，一把葱花一勺酱油，圆面根根分明，清汤鲜美爽口。沈琢几筷子下肚，只觉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起来。
　　他收拾完跟在郭阮身后出了门，清早的村子里已转悠着不少人，两人挨家挨户串门拜年，聊上两句。一路下来，郭阮发现今年村民们比往年要温和许多，对她俩也不再那么冷漠排斥。
　　祠堂旁的是曾家祖屋，不过如今只剩下曾公一人守着，其余则全部搬到了村东的新屋里头。沈琢去过祖屋很多次，没在那看见别的什么曾家人。曾公一人孤苦伶仃，前半辈子拉扯儿女长大，后半辈子身边竟连个养老陪伴的人都没有，说来也是可怜。
　　新屋门前挂着两个大红灯笼，还有燃尽的爆竹残渣洒落在地。小孩围在院里绕着圈追逐，一不小心便撞倒了个硬物，直坐在地。
　　孩童抬头，睁着着水灵的大眼看了两人，脆声喊道：“四奶奶。”
　　郭阮拍拍孩童的脸颊，给了个红袋子，随后进了屋，只见曾全和曾夫人坐在中堂之上，见他俩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理了理衣衫。
　　“跪下。”
　　沈琢的衣袖被轻轻扯了两下，他低头一看，发现郭阮已经跪了下来。他满脸问号，低声问道：“阮姨？”
　　“跪下，阿琢。”
　　郭阮拽着沈琢，后者不情愿的跪了下来。只见郭阮抓着他的后颈往下带，磕了三个响头：“曾郭氏给曾家主、曾夫人请安拜年。”
　　沈琢只觉得好笑。大家大户都鲜少有跪着拜年的习惯，曾家不过是一个村子里稍微有钱点的村户，倒在这装腔作势起来了。
　　“起来吧。”半晌，前方才传来动静。
　　曾夫人已年过半百，却绾了个和余四娘一样的发髻，脸上皱纹深深浅浅的交叠着，艳红的唇脂涂在嘴上，更衬得皮肤发黄。她衬的挥了挥帕子，目光在沈琢身上多留了几分：“这是你侄子？”
　　郭阮点头，曾夫人对着曾全笑了一声道：“倒真是一家人，都生得如此好。”
　　“好了。”曾全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曾夫人，后者自觉噤声。
　　“这是今年的份例钱。”郭阮上前，把一袋银子放在桌上，“每月三两，一共三十六两。”
　　沈琢微微讶异，曾家还有这样的规矩？
　　怪不得郭阮不但接了村里的宴席差事，每日还要去织造坊做工。他如今在来福客栈才刚涨到每月四两的工钱，难以想象前身还在的时候，郭阮不仅要挣份例钱，还得赚够两人的生活费。
　　也难怪那天王香德见他买这么多东西，下意识的问家里多少人。
　　曾夫人掂了掂银子，对曾全点点头。曾全开口：“近来无事，你们回去吧。”
　　两人也不多待，行了礼便走。路上，沈琢问郭阮份例钱的事，了解到这是曾家定的家规，凡事分家出去住的，每年要向家中供银，按人数算，死者也不例外。曾叔虽死，郭阮却未曾改嫁，便要继续出这个钱。沈琢一直寄居在曾家分给曾叔的房子里，族谱上虽没有他的名字，按规矩也是要算上的。
　　“也没什么大不了，无非就是多做点活罢了。”
　　“那阮姨…就没想过改嫁么？”
　　郭阮面色一凝，随后叹出一口气：“你曾叔是曾公捡来的孩子，那族谱上的人跟他没有半分血缘关系。若我再同他断了，这世上便在没有和他有关联的人了。”
　　沈琢垂眼，只见郭阮的眼角少见的红着。
　　“提这些做什么，日子不照常过嘛。”郭阮笑了笑，“咱们原路回去吧，阿琢。”
　　孤零零一个人，让他一下想到了曾公。
　　沈琢道：“阮姨，你先回去吧，我去给曾公拜年…或者您要一起吗？”
　　“你去吧，家里还两个宿醉未醒的，记得问曾公好。”
　　沈琢不强求，他和郭阮分别后，又转悠了几圈。前身将去若水寺形成了一个习惯，身体仍有记忆，以至于不待他反应过来，面前便已出现一座寺庙。庙宇青烟袅袅，墙面斑驳，见证着几百年的光阴流逝。
　　有檀香扑鼻，沈琢进庙，只见院落里四通八达，石墩灯座静静地矗立在两旁，一个约莫和他一般年纪的素衣和尚正扫着角落里的雪，望见来人便停下手里的动作，行礼道：“沈施主。”
　　“你认识我？”
　　“沈施主来了许多年，小僧怎会不识。”和尚眉目温和， “师父在里面。”
　　“多谢。”
　　沈琢顺着指引，穿过正殿，来到僧人屋舍门口。
　　“阿弥陀佛，沈施主。”
　　面前站了个身着袈裟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沈琢一顿，回礼道：“大师。”
　　“看来沈施主已经好了。”和尚带着笑，“贫僧法号了缘。 ”
　　“原来是了缘大师。”
　　郭阮曾告诉他，给他算命、让他去若水寺的那位高僧，就叫了缘。沈琢其实不知道问什么，他只是潜意识里想过来看看。
　　了缘伸手道：“若是施主不嫌弃，可否随贫僧走一走？”
　　若水寺后面也有座山，只不过没郦山那么高。山路被修葺过，青石板经过常年的人来人往，已有裂痕。白雪压着枯枝，人影掠过，稀稀疏疏的落下纷纷。
　　大概到半山腰的位置，一间草屋映入眼帘。
　　一些零碎的画面在沈琢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微微皱眉：“这是…哪儿？”
　　“是以前的沈施主来时待的地方。”
　　以前？沈琢愕然，猛地望向了缘。以前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了缘大师……
　　“贫僧曾经给沈施主算过一卦。”那卦象上说，沈琢天生魂魄不稳，被人吊着一口气方才活了下来，十九年后必有大劫。几月前他再没见过沈琢，便知那日子到了。
　　“那大师可知我的来历？”沈琢试探道。
　　“不论从何而来，你都是沈施主，不是么？”
　　一句话意味深长。
　　“的确，”沈琢心里翻起浪，就像是突然看到了希望。他将杂念抛在脑后，“无论我在这多久，总归是要回去的。大师既知我的来路，可否指点回去的办法？”
　　了缘抬眼：“沈施主，你可知若非两人处境一致，是不会发生如今的情况。”
　　沈琢怎么会不知道。他出了车祸必然是凶多吉少…可他的师父师兄都在等着他回去，这里…他想到忙前忙后的郭阮，想到岑南，想到村子里给他塞年货的村民，想到给他留着半张床的裴长渊，犹豫涌上心头……一瞬间，无数的情绪交杂在一起，就像乱成一团找不到头的丝线，密密麻麻地将他困住。
　　了缘递给沈琢一个圆木筒：“不如听天命。”


第29章 春宴（一）
　　若水寺算是岑州最老的寺庙之一， 不到晌午，人便多了起来。正殿烧的香烛熏得人眼睛疼，裴长渊微微蹙眉， 掩住口鼻， 跟着小僧的指引，来到后院，一眼便扫到自己要找的人。
　　沈琢微愣住，袖子里的指尖下意识收紧：“先生怎么来了？”
　　“我问阮姨，听说你来了这里，闲来无事便看看。”
　　“今日碰见了大师，多聊了会儿。我准备去看看曾公，先生要一起吗？”
　　裴长渊摇摇头， 示意自己就在这等他。沈琢朝曾公住的木屋过去， 还未进门便听见几声连续又沉闷的咳嗽声，一股浓浓的药味充斥着整间屋子。曾公躺在床上，见他来嘻嘻笑着， 随后又掏出红袋塞给沈琢， 说是压岁钱，沈琢不要，曾公偏要硬塞。
　　“叫你拿着你便拿着…我来这寺里，你还是第一个上门来看老头子我的…咳咳咳…”曾公不甚在意的笑了笑，“我那些崽子们如何了？”
　　“喂得肥着呢。”
　　“那就好…行了，你看也看了，赶紧走吧， 扰我清净！”
　　沈琢问：“你这病怎么回事？”
　　“冬天的老毛病， 大惊小怪的做什么， 拉着一张脸出去， 别人还以为给我奔丧呢。”
　　“呸呸呸——”沈琢皱眉，“瞎说什么？”
　　“行了，不听老头子瞎说就赶紧走。”曾公挥挥手，点了点他怀里的红袋子，“我这压岁钱等出了正月再开。”
　　沈琢不解：“为何？”
　　“你这个娃子怎么问东问西的。”曾公背过身去，又转头斜瞟着沈琢，“赶紧走赶紧走，老头还得睡回笼觉呢！”
　　沈琢就这么被他三言两语轰了出去，他无奈揣好东西离开，下了山，裴长渊依旧站在树下。
　　枝头早已没有一片叶子，积雪因为行人推搡触碰掉了大半。裴长渊轻轻拨了一下，秃枝乱颤，像是水面泛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见到沈琢，他捻了捻指尖，负手而立：“走吧。”
　　“好。”
　　寺庙里的人越来越多，两人并肩而行，淹没在人海之中逆着人流往外走。不知是谁撞了上来，沈琢踉跄着身子往旁边歪，一直有力的手扶住他。
　　青烟弥漫着整座寺庙，朦胧得像是春日晨时的雾。
　　雾下方寸之间，两道人影交叠。
　　--
　　“阮姐，我先走了哈，衙门有事。”
　　“行，路上小心啊…诶！岑大人！你把这拿回去！”郭阮拿着几枚银子追了出来，只见岑南早已到了门边，她佯怒道，“说了多少次莫要给银子，怎么不听？！再给下次不让你来了。”
　　“阮姐，伙食费嘛，你就收着，好叫我安心…长渊，小沈，你们去哪儿了？”
　　“去了趟若水寺。”
　　“初一上香，倒是吉利。”岑南看着身后追上来的郭阮，拍拍裴长渊的手臂，“先走了。”
　　“怎么这么急？”
　　“知府衙门一月后来视察，还说要近二十年的卷宗，我早些回去整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岑南挥挥手，“行了，走了。”
　　等郭阮过来时，岑南早已出了村。
　　“这岑大人……”郭阮嗔怪两声，把银子收了起来，又问沈琢曾公如何。沈琢如实回答，只是略过了自己在若水寺和了缘的那一段。
　　郭阮站在门口，招呼着各家各户来拜年的人，元白歌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却仍旧蜷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沈琢洗了把脸，又练了会儿字，从厨房翻出一把锄头，准备将院子后面的地翻一翻，围个菜园。
　　徐府春宴定于初三，后又来通知沈琢改到初七。初二，徐家派人过来问沈琢需要备好什么东西。沈琢想了想，列了张胆子给他们——当然，最后还是让裴长渊动的笔，他大半字都不认识，更别说写出来。
　　他趁着还有时间，提着篮子出门，元白歌见状，偏要跟上，连带着裴长渊也跟着去。于是沈琢身后拖着两条尾巴进了城上市集。
　　“你要去买啥？做什么好吃的？”元白歌双眼发亮。
　　“买豆腐。”沈琢站在摊前，“老板，来四斤。”
　　“好嘞。”
　　“豆腐能做啥？”元白歌不解，还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我想试试腐乳。”沈琢接过碗，又付了钱，往回春堂去。他上次让王香德留的药还没拿，今日正巧有时间。
　　回春堂老板姓孙，大名孙亦怀，和阮姨一般大，穿着一身薄衫坐在柜台后看账本，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将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你的药，我还当你不来了。”
　　“前些日子没时间，孙大夫，多谢了。”
　　“也没什么谢不谢，就是怕你忘了。这药进货期长，怕你错过效期。”孙怀民摸着银子高兴了会儿，“以后常……”
　　沈琢见孙怀民顿住，顺着目光望去，发现他看的是元白歌：“怎么了，孙大夫？”
　　“没。”孙亦怀迟疑道，“那个小孩…跟着你来的？”
　　“对，裴先生的朋友，孙大夫认识？”
　　孙亦怀“哦”了两声，打了个哆嗦：“也不是认识，就觉得眼熟，几年前被抓去土匪窝的时候，见到一个和他模样有些像的小孩…既然是裴先生的朋友，那铁定不会和那些人扯上关系。”
　　“兴许是认错了。”沈琢不以为然，“孙大夫，我走了。”
　　他出了门，不料元白歌已没了人影，只剩下裴长渊在一旁等他。
　　“怎么这么久？”
　　“聊了会儿…元白歌呢？”
　　“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回家。”
　　“啊…他家里人带他回去了？”沈琢说完便反应过来，“也是，哪会真让自己儿子在外面，更何况还过着年…那他以后还来吗？”
　　裴长渊啧了一声，撩起眼皮忘他：“你如此关心他？”
　　沈琢一愣：“没有，我就问问。”
　　“那我三五日未归，你怎么不问一句？”
　　那是因为他不敢。
　　见沈琢愣住，裴长渊轻笑一声，敛色道：“走吧。”
　　路上没什么人，日头正好，将影子蒙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沈琢护着篮子里的豆腐，小心又大步地赶上裴长渊：“先生，先生…你等等…”
　　冷不丁撞上一个后背，沈琢差点摔在地上。他抬眼看去，只见裴长渊停了脚步，见他跟了上来，便想继续走，脚还未踏出去，便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扯着。
　　“放手。”
　　“不行，你走太快。”沈琢见他眉眼微冷，哭笑不得的解释，“先生自然有自己的事要办，我怎敢问。而且我也不敢问啊，就你那样子我问了只会让你觉得我多管闲事吧。就算我问了，你肯定也不会告诉我吧，再说，你未归阮姨都不曾说什么，我又何必来讨嫌？”
　　裴长渊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何须同我解释这么多？”
　　“自然因为你是我先……”生？
　　沈琢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换了个词道，“是我的老师。况且，你怎知我未从旁打听？”
　　默了片刻，只见裴长渊面色稍霁。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哄人可太辛苦了。他问道：“先生可还生气？”
　　目光落在揪着他衣袖的手指上，裴长渊神色淡淡：“勉强信你一回。”
　　“作为赔礼，这个给先生了。”
　　手心里躺着一个红色的平安符，只潦草的用了根红绳串着布袋。
　　“这是昨天去若水寺求的，据说经过高僧开光，十分灵验。”
　　“你自己留着吧。”
　　“我有，先生收下吧。”沈琢放手，和裴长渊拉开距离，见后者无奈把平安符揣着，他方才再次跟上去。
　　梅花道有暗香扑鼻，一路落英缤纷，放眼望去，竟像是下了一场花雨。花瓣轻轻碰了一人的肩，又随即滑落亲上另一人的指尖，像牵上了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们拉近。
　　沈琢回到家，将豆腐切成拇指宽的小块，用箩筐盛着放在院里晾干水分。这几日都是晴天，不到初七，那豆腐表面便裹了一层毛茸茸的白霉，乍一看倒像是结了一层霜。豆腐块过白酒，将其倒入用盐、辣椒粉等调好的料里滚一圈，随后放进罐子中，淋入茶油，密封装坛。
　　按照日子，须得等上几个月。沈琢粗略的算了一下，大概清明就能吃了，他觉得太久，又腌了一坛辣白菜、一坛榨菜和一坛酸菜，不多时，角落里便堆满了沈琢的腌菜坛子。
　　元白歌自从那日走后，便再没有消息。裴长渊示意他知道元白歌家的住址，让沈琢不用担心。热闹的年头就这么过去了七日，一眨眼便到了初七。
　　徐府的宅子在城西，门前一对石狮子瞪着浑圆的大眼，红灯笼在身后随风轻轻摇动。天刚露白，沈琢起了个大早，见对床的裴长渊还在睡，轻手轻脚地出了屋洗漱，收拾一番便出门。他来到徐婆子交待的侧门敲了几下，便有下人领他进去。
　　后厨由几间矮屋子连在一起，柴房连着后院，再往前便是正屋。沈琢刚到厨房，只见下人把刚做好的早点端走，灶上还在收拾。徐婆子招呼沈琢休息，解释说是菜还没送来，话音刚落，门外有个姑娘喊了一句：“徐府订的菜到了。”
　　“来了来了…赶紧把东西抬进去！”
　　沈琢狐疑地朝外看了一眼，只见那送菜的小妹一身姣好的绣花衫，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明晃晃一副美人胚子。
　　姑娘见了沈琢，瞪大双眼，满脸都是惊愕。
　　沈琢也愣住了，好半晌才认出人来。
　　“阿烟？”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卡文，更新不定。


第30章 春宴（二）
　　“沈大哥。”
　　“许久没见， 听说你辞了回春堂的差事，这些日子都是做这个？”
　　阿烟摇摇头，双颊挂上两个浅浅的梨涡：“没什么事干， 就给大叔搭把手。”
　　“嗯…你爹娘…”
　　“他们没打我了， 还给我买了好些东西呢。”阿烟急忙解释道，“沈大哥，上次对不起。”
　　“没再打你就行。”
　　“没打了…看，这是我娘给我买的新衣裳！沈大哥，我爹娘他们真的改了，现在对我可好了。”阿烟闪烁着星星眼，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看向沈琢，再次道， “对不起啊， 沈大哥。”
　　“没什么。”沈琢并未将上次的事放在心上，他有能力搭把手，阿烟执意要回去他也没办法， 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
　　不过最近张家是挺安分的， 没再找郭阮的麻烦，路上碰面也只是无视他们，不像以前那样蛮不讲理嚣张跋扈…或许是上次岑南回去做了什么？
　　“怎么还在这聊？菜都搬进去了。”徐婆子催促道，“赶紧进去，几桌子菜等着你弄，还不早些开始？”
　　“这就去。”
　　沈琢将巴掌大的瓦罐洗干净晾着，一回头发现阿烟居然也跟了进来。
　　阿烟笑眯眯道：“我娘说今日徐府办宴， 能随便逛。刚在门口碰见老管家， 他也同意我留下来啦！”
　　沈琢好笑：“你这新裙子， 也不怕熏得一身味？”
　　“我怕什么。家里鸡鸭一笼， 摸鸡蛋的时候味道比这个大多了。”阿烟做了个鬼脸凑过来。
　　笼里鹌鹑、白鸽、大鹅此起彼伏地叫着。沈琢唤来伙厨将禽类处理干净，自己又抓了盆里的东西下刀。
　　黄鳝切丝、鲜橙剜肉、鹌鹑火烤、生鱼切片，阿烟看得两眼昏花，她站在一旁想帮忙却又怕添乱，只得呆呆的站着。沈琢又将肉糜铺满每只瓦罐的底部，紧紧压实，随后打入一个鸡蛋在肉糜表面，盖上瓦盖蒸熟。待鸡蛋凝固，没入汤汁，再次上锅。
　　“这是什么？”
　　“鸡蛋肉饼汤。”沈琢答道。
　　阿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见他又把处理好的螃蟹肉、肥膘肉、凫茈切丁【1】，同鸡蛋姜末胡椒粉等拌匀，再和入白酒，分装在已经空心了的鲜橙内，放入笼屉中。
　　蟹酿橙、鳝鱼丝、沙鱼脍一一装盘，阿烟咽了咽口水：“沈大哥，这也太好看了。”
　　“想吃吗？”“啊？”
　　沈琢等下人将菜端出去，偷偷掀开笼屉，从里头夹出一个蟹酿橙来：“多做了几个，你尝尝。”
　　阿烟双眼一亮，用手抓过来又在掌心里反复滚了几下：“沈大哥你太好了…啊…好烫好烫…”她拿起木勺挖了一口，吹凉送进嘴里，呼了几口，鼓着腮帮子道，“好吃……”
　　沈琢见她憨态可掬，不由得笑了两声，手上还时不时翻炒着锅里的菜。阿烟在一旁吃得不亦乐乎，不到片刻，桌上只剩个圆滚滚的橙子皮，里头的肉全进了肚子。
　　春宴名义上是家宴，实则徐老爷请了众多好友前来相聚，也叫‘开春宴’。只不过趁着这宴席的机会，将出门在外的徐家人召回来吃顿饭，故而戴上了家宴的名头。府中人来人往，踏着青石小道，丫鬟下人们呈上果盘点心，有不少平日里岑县集市上难见的稀罕物。
　　“沈厨子！”
　　徐管家将手里的酒壶递过来：“二少爷刚送来这壶酒，说是要吃醉鸡……”
　　“好，我去做。”沈琢打开壶盖闻了一下，略微惊讶，“这酒香气扑鼻，像是几十年的陈酿。”
　　徐府好东西果然不少。
　　“我也不知，二少爷说是近来从朋友那新得的酒。”管家微微弯腰，“劳烦你了。”
　　“拿钱做事，不麻烦。”沈琢刚欲转身，就听见阿烟气急败坏的声音，
　　——“二少爷，我并不是徐府的丫鬟！”
　　“我知道你不是徐府的丫鬟，你是那个…张家那个丫头吧？”阿烟跟前站着一手叉腰的男子，男子另一只手冷不丁摸了一把阿烟的脸，“啧啧啧，长得真水灵。”
　　“那是谁？”沈琢问。
　　徐管家解释道：“那就是二少爷。”
　　徐家虽为大户，可徐老爷却不纳妾。他膝下只有两子一女，大少爷为人沉稳老实，二少爷听说常年在外经商，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
　　“啊——！”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沈琢回神，只见徐二的手用力扯着阿烟的衣服，不知要将她拖向何处。
　　“叫什么叫，吵得我头疼。跟了爷是你的福气，哭哭啼啼的给谁号丧呢？！晦气！”徐二喝了点酒，此刻酒意有些上头，听着后头的人还在哭闹挣扎，他烦躁地扬起巴掌重重落下，“让你别哭了你没听见——啊！”
　　意料之中的响声并未听见，反而被人猛地一推，手里顿时一空。
　　徐二懵了片刻，随后站直骂道：“谁啊？！敢推爷！”
　　“二少爷。”徐管家恭敬地喊了一声。
　　“我当时谁呢，原来是大哥养的那条狗啊，”徐二讥笑道，随后理了理衣衫，看着挡在阿烟面前的男人皱眉道，“问你话呢？你谁啊？”
　　沈琢面不改色道：“小妹不懂事，冲撞了二少爷，还望二少爷恕罪…阿烟，道歉。”
　　阿烟紧抿双唇，死盯着徐二。
　　徐二见阿烟这样，反而更加来了劲：“脾气挺倔，我更喜欢了…迟早你都是要跟我的，小丫头，你过来，二爷我就不和你一般见识。”
　　阿烟啐了一声：“滚！谁要跟你？！你个不要脸的禽兽！小心我去报官！”
　　“报官？哈哈哈哈哈哈，”徐二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他慢悠悠道，“丫头，我和自己的妾打情骂俏，你觉得官府会管么？”
　　“谁是你的妾？！！”
　　阿烟怒火上头，冲上去在徐二手上咬了一口，却被后者反手一甩，揪住后领紧勒道，“你还不知道吗？半月前，你娘就把你许给我做妾了，三百两，够你爹娘下半辈子不愁吃喝了。”
　　阿烟被勒得面色发紫，喘不过气，四肢胡乱蹬着挣扎。沈琢皱眉，正欲上前，徐二便挥挥手：“摁住他…别乱动，不然她就死了。”
　　见沈琢听话的停下来，徐二放开手，看着软瘫在地的阿烟道：“你娘没跟你说吗…这新衣服还是我给你添的，你穿起来真好看。”
　　“不可能，不可能！我爹娘才不会卖我！”阿烟双眼空洞，浑身不自觉的发抖，秀气的指甲深深陷进土里，“你在骗我，你一定在骗我……”
　　“你猜为什么你娘今日允许你出来逛？你猜这老头今天为什么允许你一个外人进徐府？”徐二叹气，手指绕着阿烟的头发，“这么多人等着上门进爷的房，你倒好，还在这撒起泼来了。走，二爷带你熟悉熟悉徐……”
　　阿烟突然扬了一把沙，徐二下意识闭眼躲开，却毫无防备地被她一头撞退，待再度看清时，只见阿烟已经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少爷，要追吗？”“追什么，总会有人送回来。”
　　徐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眼又看着沈琢，开始算账：“就你刚推我的？”
　　沈琢还未回答，只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叫唤：“二少爷，老爷喊你！”
　　“算你走运。”徐二微微皱眉，看了沈琢片刻，忽然伸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冷声吐出四个字来，“多管闲事。”
　　徐二常年习武，这一脚自然踹得不轻。等人走后，沈琢揉了揉被踹的地方站起来，慢慢往回挪。
　　都什么人……阿烟跑哪去了？
　　“二少爷嚣张惯了，莫要计较。”
　　徐管家想要上来搀扶，却被沈琢一手甩开。他心道这年轻人装什么样子，再气愤又能如何，还能跟徐府作对不成？好声好气同你说了，又给谁摆脸色？
　　他叹了口气，慢条斯理道：“你推了二少爷，二少爷还你一脚自然重了些，徐家会给你赔偿。莫要揪着不放，这岑县也就这么大点，日后得罪了徐府，可就没今天这么容易逃过了…你得考虑考虑自己的前途。”
　　徐管家抬头本想看看沈琢的反应，不料对方一个冷眼扫来，他竟下意识的噤声，片刻后反应过来，只觉被冒犯到，音量不自觉的拔高：“不是我说……”
　　“徐管家，我何时说过我要揪着不放了。”沈琢停下来，疑惑道，“徐家家大业大，受了什么罪我都该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这道理我又不是不懂，怎么徐管家这话里话外，却像是我会做什么？”
　　徐管家一时语塞：“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锅里菜糊了，我得加紧忙活去了。”沈琢敷衍地拱手，回到后厨，一丝焦味飘来，他掀开锅盖一看，里面的东西果然糊了。
　　那几个伙厨似乎见到他惹了徐二少爷，都不肯留下帮忙，诺大的厨房一下便空了下来。沈琢一个人将最后几道菜做完，又端出锅架上的瓦罐汤，下人们陆陆续续进来，将菜端走。
　　柴火慢慢烧着，沈琢后知后觉的感受到疼，他坐在火边掀起来看了一眼，只见被踢的地方青紫一块，被旁边的皮肤衬的有些可怖。
　　这徐二……先拿到银子再说，不能让今天白干了。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沈琢正打着盹，后厨的门突然被人撞开。只见徐管家带着几个手拿木棍的下人，怒气冲冲道——
　　“来人，把这个害死二少爷的凶手抓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1】凫茈：马蹄肉（植物）


第31章 春宴（三）
　　厨房墙角底下坐着个年轻人， 穿着徐府下人的衣服，正等着上菜。
　　他叫阿阳，来徐府五年了， 原本是徐大少爷身边的小厮， 前段时间因为犯了点错，被大少爷罚来后厨。
　　“阿阳，端汤。”徐管家绕过来叫他，却不小心踩到了快石头，差点摔倒。
　　“徐管家，你没事吧？”阿阳手疾眼快地扶住徐管家。
　　“没事。”后者借着他的力勉强站稳。
　　“会的会的。”阿阳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道，“徐管家， 我什么时候能回大少爷身边啊？”
　　徐管家瞥了他一眼， 拍拍阿阳的肩道：“好好干…去呈菜吧。”
　　“好嘞！谢谢徐管家！”
　　阿阳喜滋滋的进了厨房，端起食盘，稳健地朝正堂去。徐管家都那样说了， 必定是有机会回去， 他只需要好好表现，让大少爷满意即可。等过了罚期，便再也不用干这些最低等的活了。
　　“这汤还挺香…去问问我交代的醉鸡做得如何了？”
　　“是。”阿阳扫了一眼，只见桌上美酒佳肴，好不诱人。
　　真羡慕…等他以后有钱了，一定要吃遍山珍海味。
　　“啊——！”
　　耳旁传来一声惊呼，阿阳回头， 却猝不及防地被砸了个满怀， 那重物将他扑倒， 脚边瓦罐碎了一地， 汤汁四溢。
　　周围人一拥而上，围着阿阳。阿阳后知后觉的低头，才发现怀里的人竟然是徐二少爷。徐管家拨开人上前，觉得有些不对劲，伸手探了探，只见他吓得连连后退。
　　“怎么了？”
　　“老爷，二少爷…没气了…”
　　--
　　‘仁和三十五年，郦山有匪出没，百姓不堪其扰；三十七年，音讯全无，匪销声匿迹，隐居山林……’
　　“长渊，长渊…你嘴里念叨什么呢…我的官帽呢？”岑南风风火火走进来，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那顶黑色的帽子，他掏出来戴头上，又理了理青袍官服，颇为隆重。
　　裴长渊见状，出声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今日徐府开春宴，徐二公子死在了席面上，徐老爷火急火燎的派人来叫我…这都多少年没出过命案了，一出便是在徐家。”岑南颇为头疼，“长渊，要不随我一起去？”
　　“不去。”
　　“好吧，真难请动你…听说死因是一碗汤，小沈被扣了起来，我还是…”
　　“你说谁？”
　　“沈琢。徐府今日请他掌宴，你不知道吗？对了，长渊，你……长渊？！”岑南话还没说完，裴长渊早已不在卷宗桌前，他一转头，只来得及瞥见侧门一闪而过的高大身影。
　　待岑南赶到徐府时，只见外面的家丁比之前多了两倍不止，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里面都乱成了一锅粥。
　　正堂里，宾客被遣散的差不多，只余些关系极近的朋友。徐老爷坐在主位，拿着拐杖的手不时的颤抖。他往地上敲了几下，仍有余怒道：“我们徐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做这等心狠手辣的事？！”
　　“我说了，不是我做的。”沈琢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打个盹起来便被稀里糊涂的抓到这里，什么都没搞明白就给他扣一个杀人凶手的帽子，解释了也不听。
　　他今天真是…倒大霉。
　　“老爷，这人嘴硬得很，不给他吃点苦头，他是不会招的。”徐管家在徐老爷耳旁建议道。
　　“那就打…咳咳…给我往死里打！”
　　“别打！”岑南阔步走了进来，拱手道，“徐老爷。”
　　徐老爷看了眼来人，起身迎道：“岑大人。”
　　“哎呦，不敢不敢。”岑南受邀入座，看了一眼沈琢，“徐老爷，这可不兴动用私刑。事情尚未查清，这要是给别人知道了，那徐家的脸面……”
　　徐老爷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青。徐管家见状，忙上前解释：“二少爷发生这样的事，老爷着急上火，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自然自然。徐老爷既然请我来，便是打定主意要追查到底…敢问二公子的尸体所在何处，可否带本官去瞧瞧？”
　　徐管家看向徐老爷，徐老爷的脸撇到一边，并未出声。徐管家方才道：“大人随我来。”
　　徐二的尸体被放在偏堂岑南招招手，让人上前查探，片刻后返回正堂。
　　“二少爷便是喝了那碗呈上来的瓦罐汤之后倒地而亡，那汤只有这个姓沈的厨子经手，不是他还能是谁？”
　　“瓦罐汤？”岑南看了眼身边人。
　　“里头有蛇蝎草。”
　　沈琢抬眼，只见裴长渊夹出两片褐色的枯草来。
　　“确定是蛇蝎草的毒吗？”
　　裴长渊对上沈琢的眼睛：“双唇发紫，指甲变黑，死后尸温异常之高。”
　　那就难办了…“蛇蝎草虽能入药，却必须同雪苓一起。否则便会中毒身亡。沈琢，你该不会是…”不知道药效，错放了吧？
　　“这草不是我放的。”沈琢毫不犹豫道，“而且，我也不知道每盅汤呈给的是谁吧？”
　　“你知道！”徐管家异常激动，将人扯上前来，“阿阳是专门负责给二少爷端东西的人。伙厨说你中间出去过一回，便是看见阿阳端食盘给二少爷了！”
　　“可有此事？”岑南转头问阿阳。
　　阿阳嗫嚅道：“对…我端菜的时候，发现他，他跟我前后脚出的厨房。”
　　沈琢无语凝噎，他凉凉地看了徐管家一眼：“人有三急…你没证据证明我是去的前堂。我傻了十九年，郦水村的人都知道，前几月刚恢复神智，大字都不认识几个，更何况这种复杂的草药。”
　　“你不认识，自然有人认识。”徐管家冷笑一声，“来人，将人带上来。”


第32章 春宴（四）
　　阿烟被带了上来。她麻木地跪在地上， 脸上泪痕未消。
　　“这女童平日里会给回春堂送草药，她定认得蛇蝎草。今早你们在后厨看起来相谈甚欢，说不准在密谋什么。”徐管家说完， 又倏地想起什么， “便是因为这女童，你才要杀二少爷的吧？”
　　“哦？此话怎讲？”岑南问。
　　徐管家把在后院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徐老爷听完脸色铁青，只觉徐二惹出这样的事来，面上无光。他看了眼沈琢，怒气冲昏了头脑，将手里的拐杖扔了过去：“你这杀人凶手！”
　　沈琢来不及闪避，偏过头去闭上眼。下一秒， 他被一只有力的手拽到一边， 头顶上传来一声质问：“不会躲？”
　　裴长渊目光发凉，将沈琢扶起来后，又抬眼看着徐老爷：“是与不是自会有官府论断， 徐老爷着什么急动手？”
　　“你是谁？”一个久未出声的男人走上前， 见裴长渊未着小吏的衣服，又看着岑南，略微不满道，“岑大人，请您的时候说了此乃我徐府私事，带个外人做什么？”
　　岑南干笑了两声：“府衙人手不足，他暂代本官的副手一职， 徐大公子放心， 此事必不会让多余的人知晓。徐老爷， 此事本官自会彻查到底， 还请您莫要着急。”
　　“我能不着急吗？死的不是你儿子，你当然不急！”徐老爷没好气道。
　　“所以还请岑大人尽快找出案犯，否则……”徐大看了眼沈琢，意思不言而喻。
　　“自然。”
　　岑南手指下意识的摩挲着扶手，又问了些问题后，让裴长渊带人去府内搜查一番，看看有什么线索。室内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冷不丁有人小声开口：“可以问问孙大夫。”
　　众人一看，只见阿烟神情稍稍清醒，身体微微发抖：“这草药是晒干后的，城里里知道怎么处理蛇蝎草的只有孙大夫一个。”
　　“去，把孙大夫叫来。”
　　裴长渊恰巧回到正堂，听见这话，心里不由得感到一丝异样。他看向沈琢，只见后者如今脸色平淡，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孙亦怀急匆匆地背着个药箱进了徐府，来到正堂不由得双腿一软。他原本还以为徐府是有人发了什么急病，看这架势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徐老爷，岑大人。”
　　“阿烟的蛇蝎草，可是都送到你这回春堂？”
　　“回大人的话，的确如此。”孙亦怀不知道岑南为何这么问，不由得抬眼。岑南招了招手，便有小吏呈上一块白巾到他面前，里头躺着几片褐色的卷叶，因为吸水泡涨，此刻已舒展了半边。
　　“这东西可是出自你手？”
　　孙亦怀毫不犹豫的点头，让徐家人有些怀疑。徐老爷使了个眼色，徐管家便上前：“孙大夫，你都不看一下便认了？”
　　“没这个必要。回春堂里的蛇蝎草要比普通药铺的颜色深上几分，这是草民家里祖传的手艺。”
　　“既然是出自你回春堂，可知谁手上可能会有？”
　　孙亦怀想了想：“若是近期的话，草民只记得，年前徐管家腿受了伤，在我这一连抓了五副药，每一副里面都是一株蛇蝎草。”
　　“徐管家？”岑南看向一旁，表情耐人寻味。
　　徐管家脸色一白，连忙跪下道：“大人明鉴！我那五副药仍旧还在房里头舍不得用！不信您可去查验！…孙大夫，你莫不是想包庇他？！”
　　“什么意思？”
　　“大人，初二那日，回春堂丢了一味药，便是这蛇蝎草，街坊领局都听见了孙大夫的抱怨。”徐管家冷笑道，“孙大夫是想把嫌疑都转移到我这老头子身上吗？！”
　　“……不错，初二那日，确实是丢了一株”孙亦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向沈琢，欲言又止道。
　　徐大不耐烦道：“什么时候？”“卯时左右。”
　　“可看见可疑之人？可离开过柜台？来抓药的都有谁？”
　　“未曾见到可疑之人，也未曾离开。至于抓药的，那日卯时…沈，沈琢来拿过药。”
　　岑南越听眉心越皱：“为何一定是卯时？”
　　“每日晨昏草民会清点药材，卯时打开药柜的锁，还未点数沈琢便来了，等他走后再点，便少了一株。”
　　徐老爷听完，捂住胸口，睚眦欲裂：“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既有人证物证，岑大人定罪吧！也好给我儿一个交代！”
　　“他没拿。”
　　徐老爷一凝，见是裴长渊：“怎么，你也想包庇！”
　　“那日他拿药，我在门口等。”裴长渊一向不喜欢麻烦，此刻却耐着性子多讲了几句，“他从始至终都在台前，未触及药柜。”
　　“可笑，你怎知他未拿？你难不成还能一直盯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考试，回来补
　　这是上章未走完的剧情


第33章 春宴（五）
　　见裴长渊不说话， 徐老爷只当他是默认了。他嗤笑一声，对着岑南说：“大人招副手可得上点心，莫要让人辱没了岑大人的名声才好…证据都在， 大人， 该怎么做…”
　　“不忙。”岑南伸手制止，“你可还有话说？”
　　“草民不解，我是因何对二公子动的手？”
　　“在场人都瞧见了，你与二公子因为这丫头发生口角，几次都想上前动手，却被摁住。”
　　“那我又是如何动的手？”
　　徐管家仿佛看傻子一般看向沈琢：“瓦罐汤里的蛇蝎草就是铁证，你还想狡辩什么？”
　　“并非想狡辩，只是有个问题。”沈琢面露疑惑， “依你所言， 我初二便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些，早早准备好下毒？”
　　“那…那便是碰巧。”
　　“那就我最开始为何偷蛇蝎草？”
　　“这草药价格昂贵，你一小小的村民， 自然见钱眼开。”
　　“那就更不对。孙大夫所晒的药材与别家不同， 我如此光明正大的偷，不是告诉大家我拿了他回春堂的东西？”
　　“那…说不定是你有何事急需这东西。”徐管家说到这，已经没有什么底气。
　　“徐管家，既然你知道阿烟懂得草药，我若要用，何须去偷？郦山深处一大片，我只需带着阿烟上山就行。”
　　沈琢哂笑一声， 又继续道：“无论什么， 这事都说不通。更何况我没有做， 单靠猜测就下定论， 未免也太草率了。”
　　一连串下来，再没人出声。徐管家被说得哑口无言，微微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此案尚有许多疑点。”岑南略一思索，和裴长渊对上眼色，“暂时先将沈琢扣押，待本官查明真相后，再行处置。”
　　“大人。”徐老爷叫住岑南。
　　“徐老爷还有何事？”
　　“我儿三日后出殡，岑大人应当会给我徐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吧？”
　　岑南一顿，拱手附和道：“那是自然，三日内必查明真凶，好让二公子无憾。”
　　“今日之事乃我徐家私事，还望各位莫要说出去才好。”徐老爷起身，“送客。”
　　岑县县衙位于城北，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潮湿阴冷的气息沁入骨髓，越往里走，年久未修的霉味越浓。
　　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进大牢，沈琢心道可真够无语的。
　　“进去吧。”小吏扣锁，“晚点大人会来问你话，大人说若你有什么需要叫我们就成。”
　　“多谢。”
　　灰黑色的泥墙下是又瘪又塌的枯草，拢在一块。石床上的被子刚一掀开，堆积了几层的尘土便扑腾在空中，惹得沈琢呛了几下。
　　小吏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牢狱，由近及远，最后留下一片静谧。
　　牢里基本没人。
　　沈琢扬了扬被子坐上去。事情告一段落，他才注意起脚上的伤来。徐二那一脚后劲十足，如今已青紫了一片。
　　嘶——
　　沈琢伸手去碰，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是再重点，骨头都得断吧……”他不敢去想。
　　牢里阴暗，唯有一丈高的那扇木窗能透着点光进来，压抑得像是不见天日的悬崖底。他和衣躺下，卷着被子闭眼，却没有睡意。
　　他听见有水滴滴落，也听见寒风穿过木窗的细微响动。沈琢神经有些紧绷，胸腔之下的心越跳越快。他胡乱地将被子蒙过头顶，企图寻找到一丝安全感。
　　额间冒汗，闷得他呼吸困难。沈琢背倚着墙面，露出一角，待身上勉强暖和起来了，他方才眯了过去。
　　天早早的黑了，沈琢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居然还在徐家厨房。
　　怎么回事，他不是被带去县衙大牢了吗？而且，外面怎么还这么大天光？
　　阳光照了进来，他试探着伸手，不一会儿便感觉到暖意，晒久了指尖甚至还有些微微发烫。
　　难不成刚刚是他在做梦？还是，他又穿越了？穿越到事情尚未发生之前？
　　沈琢连忙打开笼屉检查，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瓦罐汤早已被呈上桌。
　　“来人，给我把这个杀人凶手摁住！”徐管家带着家丁冲进厨房，沈琢来不及逃离，就被人束缚住手脚。
　　“凭你也敢在汤里下毒？”徐管家身后跟进来一人，挂着一丝熟悉的讥笑。
　　徐二！他没死？！
　　沈琢双眼燃起一丝希望，随即又快速熄灭。没死的话，就不会让岑南过来审。他要是落在徐家手上，又或者说徐二手上…那就连活路都没有了。
　　“呦？还一脸不服？”徐二凑近，“为何要给我下毒？”
　　“我没下毒。”
　　“为什么要下毒？”“不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死我？…”
　　“我……”不对！
　　沈琢猛然对上徐二的眼睛，后者眼睛变成两个空洞，天突然黑了下来，狂风呼啸着将后厨的门吹得砰砰作响，徐管家等人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面前的徐二。
　　徐二嘴里倏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到沈琢的脸上，温热的血液昭示着这不是梦。
　　徐二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嘴里直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下毒…为什么要害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徐二的头发散作一片，眼角嘴角都有鲜血溢出，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鬼，张着血盆大口要将沈琢吞进肚子。
　　沈琢想要掰开脖颈上那只手，却只是徒劳。他被掐得越来越难受，脑袋缺氧得快要炸开，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原本还近在咫尺的徐二，慢慢的在远离他。
　　唯有雷电轰顶的声音依旧清晰。骤雨倾盆而下，打在屋顶噼啪作响，像是死亡的狂欢。
　　那只手抓着他的命，紧紧地束缚着直坠深渊。沈琢闭眼，他就要这么死了吗？
　　死了也好，说不定就能回去了，那他就可以看见师父了。
　　他就这么回去，阮姨会伤心吧？还有裴长渊……不知何时，他对这位冷脸又爱捉弄人的先生都生了不舍之情。
　　“沈琢。”
　　是幻听吗？他怎么好像听见裴长渊在叫他？
　　“…沈琢…沈琢！”
　　那唤声越来越真实，拽着他的力道一松，沈琢如同鲤鱼打挺蹦了起来，随后急促的呼吸着，片刻后方才缓了过来。
　　他微微睁眼，入目便是一双修长的手递来的热茶。
　　“喝了。”
　　“我…我怎么了？”沈琢声音沙哑，他看向手的主人，只见裴长渊坐在床边，一脸不要惹他的表情。沈琢又看向周围，发现他还在狱中，呢喃道，“我做梦了么？”
　　轰隆——雷声炸响，狂风呼啸，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有些搞不清状况。
　　“好点了么？”岑南站在牢门口，担忧地看着他。
　　沈琢清醒几分，才看见牢里还有两个狱卒，正抬着地上的尸体往外走。
　　他惊愕道：“这人……”
　　“来杀你的，被发现了，便服毒自杀。”岑南叹口气，又望向沈琢，“你没事就好，刚刚几乎都没气了，我差点就不知道如何向你阮姨交代。”
　　沈琢有些恍惚，抿了口热茶，那股心悸方才慢慢压了下去。岑南招招手，跟着狱卒出去，只剩下裴长渊一人。
　　“过来。”
　　一丝凉意触上他的颈侧，沈琢缩了一下，随即闻到一股淡香。他看着裴长渊指尖的膏体，下意识碰了下自己的脖子。
　　“嘶～”
　　“叫你过来，不是叫你自己去动。”裴长渊坐近了些，好够着伤处。
　　沈琢反应过来：“原来我真被掐了。”
　　“不然？”
　　“我做了个梦…”等等…沈琢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沾上一抹血色，“真的有血…你受伤了？”
　　裴长渊的动作一顿，不甚在意道：“小伤。”
　　待给他上完药，方才继续说：“你是真一点戒备都没有，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如今怕是只能给你收尸。”
　　“多谢先生。”沈琢心有余悸。他被梦魇住说到底还是害怕，第一次见死人的场景，又被指认为凶手。
　　这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太快，他有些来不及思考。
　　“对了，先生怎么会来？是查到什么了？”
　　裴长渊换了另一个瓶子，拓展板凳坐在沈琢面前：“裤腿捞上去。”
　　沈琢一怔：“我没事。”
　　“没事？”裴长渊好整以暇地看着沈琢，突然伸手戳了下他的小腿骨。
　　“嘶——！”
　　“这叫没事？”
　　沈琢认命地捞起裤腿，露出里面的淤青来，干笑了两声：“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暂时没查到其他…发生冲突的细节还记得吗？”
　　“记得。”“一字不落说给我听。”
　　沈琢想了想，为了以防万一，从进徐府开始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原以为裴长渊听完会有什么新看法，不料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知道了。”
　　“凶手必定是徐管家。”沈琢捋了一遍，“他执意要把罪名扣在我头上。手上有蛇蝎草，又知道阿阳负责端汤给徐二，也有机会接触那罐汤。”
　　“证据呢？”裴长渊将药酒倒在手心。
　　“没有。”
　　“没有证据，就像他尚不能将你咬死，你也无法让他定罪。”
　　一股温热覆上腿骨，沈琢猛地一缩，却被裴长渊握住脚踝，头也不抬道：“缩什么？”
　　沈琢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我还是自己来吧。”
　　“我的手是刀子？会割你的肉？”
　　见沈琢摇头，裴长渊垂眼，慢慢揉搓将淤血化开。
　　眼前人眉眼低垂，昏黄的油灯柔和了平日凌冽的五官，像是蒙上一层云雾。
　　掌心触碰到的地方酥酥痒痒，驱赶了痛意，沈琢蓦地有些头皮发麻。
　　作者有话要说：


第34章 徐府案
　　沈琢决定找点什么事情做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不由得又想起徐二这件案子。
　　“根据孙大夫的说法，蛇蝎草丢失的时间，除了我没有旁人。我进回春堂之前数目仍是对的， 离开以后便丢。这说明他一直跟在我们身后…这么早就计划好要栽赃给我。”
　　“药我留在这了。”
　　沈琢放下裤腿， 小声道：“谢谢。”
　　“内外都布置了人手，应该不会有人再来。”
　　“为何要杀我灭口？”他是知道了什么吗？
　　沈琢不解。若是罪名成立，他不死也得在牢里待上好几十年吧？
　　“畏罪自杀。”裴长渊擦手的动作忽然一顿，“你这伤，是徐二踢的？”
　　沈琢点头，还以为裴长渊听漏了，又重复了一遍：“谁踢的我还能不记得么？别看他瘦，力道当真不小。”
　　裴长渊沉吟片刻：“你在这好好待着， 我走了。”
　　“那你明天还来吗？”沈琢连忙叫住他。说完他又意识到自己是嫌犯的身份， 怕给裴长渊惹上什么麻烦，还是别来了。
　　指背在他面颊上碰了一下，裴长渊示意沈琢放心， 末了说了句“等我”便走了。
　　明明是寒冬腊月， 沈琢却生出点热意来。
　　--
　　“熬药呢？”徐婆子看了眼徐管家，发现他怀里揣着一个药包。
　　徐管家点点头：“要不是因为这次的事，我都记不起来自己抓了药。”
　　“我就说你这段时间怎么腿脚不利索，原来是没用药。”
　　“过年忙，哪有时间。”
　　“这年也不安生，出了人命，小姐眼睛都哭肿了…对了， 老爷如何了？
　　徐管家从厨房掏出一个药罐， 架在炭炉上， 闻言也叹气道：“还能如何？老爷气急攻心， 昨日旧疾发作，还是大公子在身边照顾着。”
　　“这叫什么事啊，老爷几十年积德行善，却遇上这样的变故…你先拆药包，别倒水。”徐婆子见他弄半天，不由得上手帮忙，“你拿把剪刀不就直接开了，还在这解半天结。”一剪刀下去，绑着药包的细麻绳断开一边。
　　“你这腿咋不涂药酒，还煎药喝？”
　　“说是有内热，得服药调理。欸，我也不懂这些东西，孙大夫说啥我吃着就行。”
　　徐管家把药包打开，正准备将药材倒入罐中，只见一块飞来的石子以浑厚的力道击穿药罐，随后摔碎在地，伴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和徐婆子的尖叫。
　　“谁啊？”徐府周围住了不少户人家，时常有孩童爬到墙沿取乐。徐管家见怪不怪，他只当又是哪家的小兔崽子，唤人道，“去看看！”
　　“不用看了。”岑南似笑非笑的站在院门口。
　　“岑大人？！大人！我们可没犯事啊！”徐婆子吓得直哆嗦。
　　“你没犯事，徐管家可不好说。”
　　徐管家还未反应过来，只见有人从他的屋里出来，还提着其余九包药。他瞪大眼睛：“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怀疑我杀了二公子？！”
　　“是不是本官自会查清…孙大夫，你来看看。”
　　孙大夫接过药包，仔细检查后道：“回大人，这结不是小人打的。以防麻烦，药结通常都是活结。此结虽和草民所打的极为相似，但是多饶了一圈，是个死结。”
　　“也就是说，并非原封不动，而是被打开过。”岑南招招手，让人把这些都打开，“孙大夫可挑得出蛇蝎草？”
　　孙大夫点头，蛇蝎草说是草，实则呈藤状，表面花纹如同蛇尾，方才得了这个名字，故而极为好认。不多时，十包药材里的蛇蝎草全都挑出，孙大夫捏着看了一遍，又用药秤秤过一遍。
　　“大人，一共二十三钱。”
　　岑南了然点头：“一包三钱，秤出来应当在三十钱左右。差了十钱，徐管家不解释一下吗？”
　　“不是我！大人！或许是孙大夫称错了也说不定！”徐管家惊愕道，“那汤里明明有一株完整的蛇蝎草，大人却来查我的药是何道理？！”
　　“三钱的蛇蝎草最多只能毒死体弱多病之人，你家二公子常年习武，又怎会当场身亡？”
　　“习武？”
　　徐管家遮不住眼里的惊恐，不住摇头道：“不，不可能！你们没有证据！”
　　查案时只知道蛇蝎草有毒，却并未考虑量的问题，所以只草草检查徐管家房里的药有无动过的痕迹。若不是去探沈琢的伤，也不会这么快便发现不对劲。
　　裴长渊冷眼看着仍旧嘴硬的人，突然出声道：“初二那日，你去了哪里？”
　　徐管家顿时脸色煞白：“我，我……”
　　“徐府的人去了沈琢家便回了，唯独你耽搁了一个时辰。”岑南慢悠悠的走上前，“徐管家那日满身的泥点，鞋里堆了不少沙。巧了不是，回春堂后门进来修路，泥沙堆了墙角半人高。”
　　见徐管家不再辩驳，岑南收起嘴角的笑意：“剩下的你到县衙说吧。来人，带走！”
　　“慢着！岑大人好威风，抓凶手抓到徐府来了？”徐大急带人赶了过来，拦在徐管家面前，又看向徐婆子，“怎么回事？”
　　徐婆子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徐大一听，颇为不赞同：“当日所有的疑点都指向那姓沈的厨子，岑大人也只是扣押。如今徐管家也并无直接证据证明他是凶手，你们却想直接定罪？”
　　“大公子，若本官仅凭这些猜测就上门抓，未免也太潦草了些。”
　　“所以，大人还有什么其他证据么？若没有，那这人你便带不走。”
　　“既如此，那便在此审吧。”岑南甩甩袖子，“徐管家守着徐府的规矩，徐二常年游荡在外，不满束缚，或多或少发生了些口角。年前得知徐二今年回来，便早早的在回春堂开了药，以作掩护。初二去沈琢家商量宴席适宜，谋划栽赃脱身，跟着沈琢一路来到回春堂，从后门翻墙入内，趁着孙大夫打盹，凭着记忆找到蛇蝎草的位置，和沈琢一前一后离开。”
　　说到这，岑南停顿几秒：“啊，对了，徐管家腿脚不便，翻墙时滑倒在地，破了的衣服条落在墙脚，这总不能说我冤枉你吧？”
　　“徐管家？！”徐大惊愕回头。
　　徐管家看了徐大一眼，静默片刻，放弃了挣扎：“不错，都是我干的。”
　　“你为何…徐管家，他虽是我二弟，但你也是陪着徐府几十年的老人。若有什么怨气，直接同爹和我讲，着实不该……”
　　徐管家倏地激动道：“他不务正业，在外做些乱七八糟的勾当，和亡命之徒混在一起，手里沾了多少条人命？！您和老爷忍着，我却看不下去。老爷还想把家业都传给他，就他这样，迟早要把徐家家业败光！”
　　“那你也不能…不能杀人啊！”徐大想下手，但徐管家以年近五十，他下不了手，又恨自己没早些发现苗头。
　　“带回去。”岑南拱手道，“大公子不会再拦着吧？”
　　“自然，事情水落石出…我会亲自禀告父亲。”
　　徐大微微皱眉，正欲离开，却被裴长渊喊住：“站住。”
　　“大人还有何事？”
　　“他被你们冤枉，徐家就这么轻飘飘的揭过了么？”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沈琢。
　　徐大抬眼，心知此事必不会这么轻易过去，无奈他们是理亏的一方，只能道：“既已查明真凶，我徐家会给沈厨子赔礼道歉。”
　　裴长渊上下打量他一眼：“最好如此。”
　　徐管家临走前，朝徐大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少爷，姥爷身体不好，家里事情多，往后还需靠您撑着了…老奴至死都忠于徐家。”
　　知道真相后的徐大并未接受徐管家的拜别，却也无法恶语相向。对于他来说，徐管家陪着他至今，说是半个亲人也不为过。
　　不管是徐二还是徐管家，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小吏扣着徐管家一路押回府衙。路上有不少人驻足观望，却不敢多问，大家族里的事情，不是他们能知道的。
　　“长渊，在想什么？”岑南推了推裴长渊，啧叹道，“担心小沈？放心，出门之前我便让狱卒算好时间，估计这回儿在衙门里等我们呢。”
　　“不是。”
　　“那是什么？”
　　“此案尚有疑点。”裴长渊看了徐管家一眼，“我总觉得那里说不通。”
　　“你别一天到晚皱着眉…小地方案子简单的很，你以为还是京城那种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吗？”
　　京城…裴长渊下意识抓向自己的手腕，徐二做的生意是什么，会让徐管家恨得这么深？
　　另一边，得知自己被释放的沈琢终于松了口气。
　　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想起昨日睡梦中的刺杀，他就有些后怕。腿被裴长渊上过药后，今日淤血已经散了不少，也没有昨天那么疼。他自己又揉了一遍药酒，又听闻裴长渊和岑南去徐府抓人了，他就想留下来看看栽赃他的到底是谁。
　　他坐在石阶上，待裴长渊的声影慢慢出现在视野之中，方才蹦了起来：“先生，岑大人！”
　　“站这里做什么？”
　　“等你们，顺便看看凶手是谁。”说话间，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了进去，他不由得猜测道，“又出命案了？”
　　“不是。”
　　岑南摇摇头，脸色有些难看：“徐管家，也就是今日去抓的凶手…死了。”


第35章 灯会
　　沈琢愕然：“死了？怎么死的？”
　　“趁人不注意， 路上回衙门时，一头撞在柱子上…进去再说。”
　　岑南一晚上没睡，就为了和裴长渊找线索搜证据， 结果真抓着人了， 却在他眼皮子底下自杀。
　　“头疼。”岑南瘫在椅子上，“我差人送你回去，你阮姨估计担心坏了。”
　　“先生呢？他不一起吗？”
　　“你先生被我拉过来整理卷宗，前五年的都没找全，估计这些日子都回不去。”岑南揉了揉脖颈，喟叹一声，“八百年没遇见过这么多事。”
　　裴长渊从内堂出来，见沈琢离开， 方才将袖口里的东西递给岑南。
　　“什么啊你藏得这么严实。”
　　岑南抖开， 一张残缺的绣图展露在眼前，看清上面的花纹后，他倏地面色凝重：“这是……”
　　“先结案。”
　　沈琢被小吏半强迫性的送出去之前， 看见裴长渊脸上的表情， 便知道事情并不简单。但岑南那个态度摆明是不想让他知道…既然是公事，他还是不好奇为好。
　　“沈厨子，沈厨子！”
　　沈琢看了一圈，才见到躲在衙门拐角处的人。他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原来是徐婆子。”
　　“可不就是我。”徐婆子看了眼县衙，“你在里面没遭罪吧？”
　　“怎么，徐婆子你看起来挺失望的？”
　　“哪有的事！那就是一个误会，当时老爷气昏了头， 才对你……”
　　“行了， 别废话， 找我什么事？”沈琢不愿跟她废话多说。
　　只见徐婆子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 塞进沈琢手里：“这是上次春宴的工薪，一共两百两。多出来的一百两…徐府那事，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琢掂了掂银子的重量，嘴角微扬：“我可不知道，徐婆子，你跟我说说，什么是不该说的？”
　　“你…此事说到底是徐府家事。当时害你蒙冤入狱，只不过是老爷气昏了头。如今你就不要再计较，得罪了徐家，以后便不会好过。”
　　“不错。”
　　见他点头，徐婆子方才松了口气：“这就对了。”
　　“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还有一件，你别着急啊，这可是赚钱的好事儿…过几日二少爷出殡，丧席你可有时间？二少爷的白事容不得怠慢…所以…”
　　“有啊。”
　　徐婆子一喜：“那就这么定了？”
　　沈琢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等会，我可没答应。”
　　“徐家这么好的单子，你知道机会有多难得吗？”
　　“我知道，但你们二少爷不一定想见我。”
　　徐婆子嘴角一僵，只听沈琢笑着继续道：“你家二少爷见是我做的席面，只怕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
　　知道他说的是那日后院被打的事，徐婆子干笑两声，解释道：“我家二少爷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他不计较，我可计较。”沈琢敛色，毫不留情道，“你徐府的事我不会乱说，但你家二少爷的席面，另请高明。”
　　踢他一脚他还得巴巴地赶去做席，狗都不带这么使唤的。
　　徐婆子脸色有些难看，望着沈琢的背影，骂道：“不知好歹的穷小子，呸！谁稀罕你做的东西！”
　　沈琢可不管什么徐家不徐家的，若不是当初春宴接近尾声没拿到银子，他恐怕当场就离开了徐府。
　　他带着银子回了郦水村，一进门郭阮便顶着两双哭肿了的眼睛上来，可见被这一次吓得不轻。沈琢宽慰了半晌，随后将银子交给郭阮，郭阮一开始不肯收，最后实在磨不过他，才收了一半。
　　之后，众人都传徐二急病而死，徐管家办事不利，愧对徐家而自杀。出殡那日，徐老爷送灵回来，便一病不起。徐二的事，也正式告一段落。
　　他又去了张家一趟，只是自从那日在徐府给他做证后，沈琢再也没见过阿烟。
　　“小沈，心不在焉的干什么呢？”
　　“在想明日做什么菜。”沈琢接过余四娘递给他的热茶。
　　余四娘身着明绿绸裙，一改往日的艳丽，裙摆摇曳，像一层山间松林蒙上的雾气。她慢悠悠地坐下来：“做什么菜都有人来吃，我这大堂都添了好几套桌椅了，每日还是不够用。今年工钱要不再给你涨点？”
　　“好啊，”沈琢玩笑道，“若是四娘不怕亏本，尽管给我涨就是了。”
　　“想得美…听说前些日子徐府出了事，你还被岑大人带回府衙，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得了吧你，还跟我藏着掖着。不说也罢，这种大家密闻，一猜就透，四娘我见的比你吃的盐还多。”余四娘本来也不是特意来打听这事，她随意道，“做完工跑个腿。”
　　“怎么我还兼任跑腿伙计？”
　　“工薪还能少了你的不成？”余四娘摇着团扇，“近日府衙事多，估摸着要送半个月的饭。你和岑大人交好，不会同下面那些伙计一样怯手怯脚。再说，这肥水不流外人田，这钱你不赚别人可就赚去了。”
　　一听是去府衙，沈琢立马接过余四娘递来的单子：“好，我……”
　　面前一片湿漉。
　　一盆冷水从背后泼来，余四娘瞪大眼睛，立刻起身闪开，话还没说完的沈琢却被浇了个透。
　　“什么人啊？！”有水溅到周围，宾客骂道：“有病吧？！”随后放下银子，“四娘，下次再来，你先处理你的麻烦事吧！”
　　“慢走啊，真是不好意思了，”余四娘敛笑，冷声道，“张大娘，你这是什么意思？坏我的生意，泼我的人？”
　　小二连忙把沈琢扶起来，退到一边。
　　“我什么意思，这兔崽子知道！”张大娘咬牙，抄起擀面杖欲冲上前，“我不仅要泼他，我还得打他！今天不扒他一层皮，我还就不走了！”
　　旁人拦着张大娘，劝道：“张大娘，有话好好说啊！”“是啊，沈厨子多好一人，有啥误会咱摆明面上？”
　　“好好说？！那也得他好好做人！我们家跟他们家本来就不对付，自从阿烟定了亲，我和她爹想着积点德，再也没惹什么事。”张大娘气在头上，说着说着又哭嚎了起来，“谁知道这狗东西就去趟徐府，徐二少爷直接死了，可怜我们家阿烟，还没过门呢就成了寡妇…这以后谁要她啊！”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徐二少爷不是发急病吗？那日我还瞧见孙大夫进进出出好几回呢！”
　　“你们怎知不是这人下毒呢？！他以前老和我家阿烟混一起，定是存了那样龌龊的心思！想将我女儿占为己有！啐——恶心！”
　　“张大娘，你今天来就是想说这些？”沈琢借着小二递过来的干布，擦了擦身上的水。
　　“不错，就是同你算账的！长得人模狗样的，瞧你干的那点事！徐府放过你，我可不会！”张大娘左顾右盼，“把那丫头交出来！我知道她藏开了，你肯定知道她去了哪。要不是你从中作梗，阿烟也没有胆子离家出走！”
　　“我不知道阿烟去哪了，但是，”沈琢不急不缓道，“张大娘，你在这乱说徐府的事，小心……”
　　他点到为止，张大娘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咽不下这口气，明明板上钉钉能攀上徐家享福，却被这个姓沈的一通搅和。
　　小人！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胡言乱语起来：“那又如何，我和徐府是亲家，徐府的事也算我家的事。哪里乱说了，谁在乱说？！我看你是心虚，不敢说！”
　　“笑话，他要说什么？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自以为的事情。”余四娘也有些火气，地上那滩水还带着零七八碎的菜叶子，不知道从何处打的，她瞧着便有些恶心。
　　“轮得到你说话吗？”
　　“怎么轮不到我说？这是我开的客栈，你来我店里闹事，赔得起么？这会子已经耽误一刻钟了，失了多少银子，你能补上么？”
　　“你的钱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狐狸精往床上一躺，怕是都比你今天一天的钱都来得快吧？”
　　余四娘不恼反笑：“狐狸精怎么了，好歹不靠着卖女儿赚钱。”
　　“你！”
　　“我说怎么这么急冲冲的，原来是卖女儿啊～”“那丫头真可怜，才十二岁就卖给人家做妾。”“钱多呗，把女儿当摇钱树也不是一两回了。”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张大娘那张老脸哪里还挂得住，她脑子一热，便冲上前去揍余四娘。余四娘吓得尖叫一声，连忙避开，却被张大娘扯住头发，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我挠死你，挠死你这贱人！”
　　“泼妇！放手！”
　　“你这伺候男人的下贱娼狗，我今天就掐死你！”
　　两人相互骂着，就连余四娘都开始胡乱动起手来，一番折腾，俨然把形象抛到了九霄云外。众人见状，连忙上去劝架。沈琢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余四娘从张大娘手里扒下来。两人衣衫凌乱，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双方掐得好几块青紫，发髻松散，像是从逃荒路上捞出来的难民。
　　“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碰了这么多男人，可别把花病传给我了！”
　　“真是泼妇一个！”“娼狗！”
　　两人被拉着，嘴上还不停对骂。不多时，衙门便派了人来，后面还跟着徐府家丁，显然是有人趁乱通报。张大娘见了徐家人，一下子偃旗息鼓，连话都说不出几句。
　　小吏问了几句，见没出什么大事，劝了两边一顿。沈琢看着徐婆子和张大娘交代了一番，后者唯唯诺诺，不复之前目中无人的模样，一直点头。
　　片刻后，徐府的人离开，张大娘人喘着气，看了沈琢一眼，恶狠狠道：“你等着，迟早要让你还回来！”
　　“我等着。”沈琢莞尔。
　　小吏带着张大娘离开，这场闹剧方才结束。余四娘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宾客不敢触霉头，一片静悄悄的。
　　“四娘……”小二试探的开口。
　　“叫什么叫，关店！”余四娘猛地一拍桌，“爱哪哪吃去，老娘受一肚子气正烦着呢！”


第36章 灯会（二）
　　见余四娘准备上楼， 沈琢跟在身后，不料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转身看着他：“跟什么跟！衙门的饭不做了？！”
　　房门‘砰’的一声被用力关上， 沈琢和小二面面相觑。
　　“沈哥， 你还是去忙吧，四娘正在气头上，我们还是别往上撞了。”
　　“那你看着她点。”
　　“放心。”
　　客栈里遍地狼藉，桌上都是残羹冷炙，关上门后，里头一片灰暗。沈琢帮忙收拾，又叫小二拿药上去，方才去了厨房。
　　他把糯米放在水里泡发， 蒸熟后揉成光滑的面团， 再搓成一指节大小的丸子，放入锅中煮。倒入酒酿和白糖，再放入杞子， 将鸡蛋打散滑入锅内， 最后分装呈好，撒上去年晒干的桂花，放进食盒内。
　　考虑到府衙没日没夜的忙，沈琢决定试一试蒸菜。所谓蒸菜，便是将处理过的食材用粉浆处理后，放入蒸锅蒸熟，出来的菜软糯清香， 也不油腻。鸡块腌制好包上糯米， 南瓜削皮切成三角块倒入红枣蜂蜜， 青菜裹粉装盘， 冬瓜挖球调味，一一放上蒸笼后，等半个时辰。
　　他又淘了好几个砂锅的米，将腊肉腊肠切片摆在表面，中间打上一个鸡蛋，铺上一层豌豆和小白菜，随后放在火上蒸。
　　沈琢将做好的东西放进木箱中，随后离开。
　　网笼仍旧冒着热气，灶下的红星提供热源温着锅上的食物。一个矮小的身影钻了进来，将酒酿端在手里吹了片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她吃完后，又端着另一碗酒酿上了楼，待房里面的人应声后方才推门而入。梳妆镜映出来人，余四娘换了件衣裳，梳齿顺着青丝摩挲。
　　“余姐姐。”阿烟把东西放在桌上。
　　“你吃了没？”
　　阿烟“嗯”了一声：“沈大哥留了两碗在锅里。”
　　余四娘一愣，嗤笑道：“他倒是心细，竟猜到你在我这。”她端起来尝了一口，桂花混着酒味，带着一丝清甜，唇齿留香。
　　半碗下肚，连指尖都是暖的。余四娘心里的火慢慢灭了下去，她又看着杵在一旁的阿烟：“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娘是你娘，你是你，你余姐姐我可没那么分不清。我既然留下你，必不会怪在你头上。”
　　阿烟没有说话，但眼里都是感激。余四娘笑了笑，当初这丫头从徐府出来，在城外游荡了好几日，不进城也不回家。若不是她外出碰见，恐怕在就饿死在墙脚之下。
　　张家的人…她想到这，秀眉微蹙，奇怪，张大娘怎么知道的？
　　另一头，车轱辘滚一圈，府衙大门边到了眼前。
　　“可算来了，真是又饿又困。”岑南顶着眼底的一片青**忙把饭摆上桌。
　　露天的衙门大院里，小吏围在一起囫囵地扒着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
　　“别看了，长渊正眯着。”岑南揉了揉酸疼的脖颈，喝了一口汤，“你给他盛出来…几十年的卷宗，残缺的无名的堆了一大堆，看得眼睛都花了…对了，听说今日来福客栈有人闹事，怎么了？”
　　沈琢寥寥几语说了张大娘的事，岑南听完笑了两声，只调侃几句，它如今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管，便只派了小吏前去。
　　沈琢将饭菜端进屋，一眼就看见撑着脑袋在桌前睡着的人。
　　裴长渊眼底是一片淡淡的乌青，即使睡着了，眉心依旧拧着，像多年不化的冰川。他近距离瞧着，看着一拍密而长的睫毛，恶作剧似的伸出手去拨了两下。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握住，那眼皮掀了起来，露出藏在深处地那双略带警惕的眼睛。
　　“你做什么？”
　　裴长渊的声音仍旧染着浓浓的倦意，看了眼面前热气腾腾的菜肴，才回了神，松手道：“抱歉。”
　　“快吃吧。”沈琢席地而坐，就近翻开一卷卷轴，密密麻麻的繁体字铺满帛书，看得他有些晕。
　　“你想帮忙？”
　　“不了，我晕字。”沈琢面无表情的盖上。
　　“腿伤如何？”
　　“多亏先生的药，已经快好了。”
　　“嗯，”裴长渊慢条斯理，丸子在瓷勺里滚了一圈，随后落入口中。
　　沈琢倏地想起，两日后便是元宵。本想问裴长渊回去吗，看了眼那些还未整理的卷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诶，长渊醒了？”岑南走进来，坐在对面的木桌后伸了个懒腰，“酒酿丸子我可馋了好些日子了，小沈可真是来的及时…说到这个，元宵你来吗？”
　　“我不知道，阮姨还在家。”
　　“咱们岑县虽说地方偏，可每年元宵街上却热闹得很，还有灯会。郦水河边放花灯，顺流而去，形成一片灯河盛景。小沈，你还记得灯会吗？”
　　沈琢摇摇头：“不记得。”不过听岑南这么一说，他还真想去看看。
　　“那一定得去看，错过了可要等一年…长渊你去么？你也没见过我们岑县的元宵吧？算了，看你这不眠不休的模样，想必对这些不感兴趣。小沈，到时候我给你找个人带着你。你…”
　　“谁说我不感兴趣？”裴长渊把碗叠起来，放进食盘里道，“我吃好了。”
　　岑南一愣，怔怔道：“那正好，你和小沈一起去看看。”
　　“真的吗，先生要和我一起？”
　　裴长渊抿了口热茶，想也不想的便拒绝道：“我不喜欢热闹。”
　　“好吧。”沈琢心里微微落空，“那我先走了。”
　　裴长渊正欲提笔，一个物件精准的落入他怀里，纸上晕开一滴墨来。他抬眼，便见着对面岑南随意的靠着，嘴角挂着笑：“你怎么这么无情地拒绝小沈？看他样子挺想去的，你这个做老师的怎么也不体谅下学生？这鬼东西又不是非要你来做。”
　　“我保证，你若多说一句，那这些便都是你做。”
　　岑南被噎了一句，忍不住道：“到底你是师兄，还是我是？！”
　　“不妨碍。”
　　“……”扔了吧，这师弟不能要了。
　　沈琢回了来福客栈一趟，锅里的碗已经空了，还被洗干净整齐地放着。余四娘仍旧在楼上没下来，他把碗筷放下，招呼客栈的伙计清洗后，自己便回了村。
　　第二日清早，他照例和李修去郦水河便摆摊。岑口码头基本竣工，岸边竖着系船柱，一条木桥建在水上，将商道和官道分割开来，各插了一面旗。
　　临近元宵，两边的摊贩也越来越多。因他们俩来得早，来往商户对沈琢两人较为熟悉，码头开放后，也越来越多的人往摊子上跑。原本一天的串串量，如今不到半天便卖完了。
　　两人将这半月来的收入分了分，商量过后，决定找木匠改进下摊子的大小。此地离京都江南等富庶之地甚远，但邻接西域，是边关往来的通商口。若是能做更多新鲜的东西，利润能提高一倍不止，这可是商机。
　　上元佳节到，满街灯笼高挂，一入夜便灯火摇曳，人声鼎沸。铺子前缀上花灯，行人围着猜谜，时不时传来一通拍手叫好的声音。小孩一手提灯一手拿着糖葫芦，跟在大人身后转悠。年轻的女人娇羞的挽着男人的手，捧一盏桃花灯，在烟火下照得双颊绯红。
　　一片热闹祥和。
　　沈琢漫无目的的逛着，有些兴致缺缺。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拽了一下，低头一看，一双小手轻轻地揪着他的衣服，又将手里的东西地上前。小孩约莫四五岁，顶着双圆溜的大眼睛抬头看他，脆生生地喊道：“哥哥，给你糖人。”
　　“给我的？”
　　“嗯。”小孩睫毛扑闪，“哥哥你有了糖人，就不是一个人了。”
　　沈琢有些意外，他蹲下身和小孩平视：“你把它给了我，那你呢？”
　　“我有哥哥。”小孩像是听到什么，回头望了一眼，随后立马将糖人塞进沈琢手里，“他叫我了。”
　　“诶……”
　　小孩撒腿就跑，冲进人群。他正欲起身去追，人流往前涌动，拥挤中相互之间无意推搡，把正要站起来的沈琢撞倒在地，手里的糖人碎成了三四瓣。
　　他愣了一下，伸手想要够木签，却差点被来来往往的人腿踩一脚，无奈只得缩回去。
　　于是原本心情低落的沈琢更郁闷了。
　　上方一片浩渺的星空，不属于他的嘈杂与热闹围绕在他身边，沈琢坐在地上，心底有些怅然若失。独身异乡太久，他感觉自己如同一叶扁舟漂泊在宽阔的海上，没有归处。
　　背后有人轻轻碰了一下沈琢的背，他只当又是那个路过的人无意间擦过，懒得抬头反应。
　　“不是逛灯会？怎么坐在路边吃灰？”
　　听见熟悉的声音，沈琢先是不敢相信，还以为自己精神恍惚出了幻觉，随后猛地一回头：“先，先生？！”
　　“怎么，傻了？”
　　“没有。”沈琢拍拍身上的灰，眼里藏不住的惊讶，“先生不是说不来吗？”
　　“我何时说过不来？”
　　沈琢脱口而出：“但你也没有说来。”
　　“你这是还怪起我来了？那我回去。”
　　裴长渊说着便转身欲走。沈琢见状连忙抓出他的手腕：“别走别走…玩笑话先生都听不出来么？”
　　裴长渊哼了一声，看了眼大街两边，对沈琢说：“走吧。”
　　“去哪？”
　　裴长渊没有说话，两人走了三五步便来到摊子前。老人用勺化着糖浆，顺着勺口趁热倒在铁板上，一气呵成，浇出各式各样的糖人样子。
　　他正看得出神，手里便塞进来一个糖人。
　　那兔子糖人仰着脑袋，竖起长耳，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沈琢同样微微仰起脑袋，看向裴长渊。
　　“方才不知是谁，守着一摊碎糖块，跟丢了魂似的。”裴长渊望着他眼底的雀跃，“如今开心了？”
　　“嗯…这东西本就是在这种日子尝才好吃。”沈琢啃了一口兔耳朵。
　　裴长渊瞥见他嘴角蹭上的糖丝，问道：“甜么？”
　　他看了眼裴长渊，眼梢带笑：“挺甜的。”


第37章 灯会（三）
　　“那里有灯谜。”
　　裴长渊抽走糖人：“你去吧。”
　　想到裴长渊不喜欢热闹， 沈琢没有强求：“那你等我片刻。”
　　铺子前被围得水泄不通，沈琢侧身挤进去，不一会儿便淹没在人群里。裴长渊看着手上的东西， 糖人兔子已经咬得差不多， 还泛着些晶莹的水光。
　　“公子要猜谜吗？猜中送花灯一盏。”
　　沈琢回头，却瞧不见裴长渊的身影。将铜板放在桌上，“猜一个。”他把灯芯里头的纸条展开，看了半晌，方才迟疑道：“柿子？”
　　“对喽！”伙计笑眯眯地说着吉祥话，“祝公子‘柿柿’如意，万事顺意！”
　　沈琢松了一口气，天知道那谜底上的字他都认不全， 刚才只顾凑热闹， 没想到这一茬。他侥幸着又拿了一个，运气却没刚才的好，谜底五字一句， 整整齐齐的落在纸上， 却落不进他脑子里。
　　他突然明白文盲是什么感觉了。
　　“猜啊，怎么不猜了？”
　　“不知道就算了吧，肯定很难，哪有这么好的事不要钱送。”
　　“就是，别耽误我们后面人的时间。”
　　沈琢干笑两声，正欲承认不知道，纸条便被人抽走， 来人看了一眼递给伙计道：“风。”
　　伙计一愣， 看着沈琢。
　　“一起的。”
　　“…诶诶， 好嘞， 公子答对了，祝二位春风得意！”伙计让身道，“公子选花灯吧。”
　　直到被裴长渊拉走，沈琢看着手里的东西方才回神：“你不是在外面等吗？”
　　“等你干看半天？”裴长渊轻描淡写地回答，颇为不解道，“这东西直接买不就成了？”
　　“……”沈琢狐疑道，“先生，你是没过过节吗？”
　　裴长渊认真地想了想：“没注意过。”
　　“难怪。”不喜欢热闹，也不知道习俗。
　　夜渐深，街上人少了大半。男男女女蹲在郦水河边，将手里的花灯放进去。沈琢借了火折子，点燃灯芯，随后拉着裴长渊放灯。他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祈求上天能听见他的心声。
　　微风掠过河面，掀起一阵涟漪。花灯亮着光，和裴长渊的那盏在半路相遇，两盏灯卡在一起，纠缠着汇入灯群之中，水面被灯流点亮，像一条银河。
　　“先生不许愿吗？”
　　夜色衬得裴长渊的轮廓愈发冷峻，一半隐没在黑暗里，另一半却被灯火笼上了一层暖色，柔和又神秘。
　　沈琢看得有些出神。
　　半晌，只见裴长渊嘴唇轻启：“我向来不信这些。”无所求，便无愿。
　　“有时候还是挺灵的。”他收回目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两人从河边离开，沈琢把糖人啃完后，又遇见了那个小孩。小孩一见他，原本瘪起的嘴角立刻上扬：“哥哥！”
　　“又遇上你了，只可惜你给我的糖人没了。”
　　小孩看了眼沈琢，又看向他身后的裴长渊，眉眼弯弯：“没事，哥哥有人陪啦，我的糖人就不用陪你了。”
　　沈琢心道这小孩眼睛真尖，一下就看出裴长渊和他是一起的。他看着周围，疑惑道：“你不是说你哥哥叫你，怎么你一个人在这？”
　　小孩闻言有些生气：“哥哥进里面去了，怎么喊也喊不出来。”
　　沈琢一看才发现，旁边居然开着一家赌坊，里面时不时传来呐喊和吼叫声。
　　“等会哥哥又把钱输光了。”小孩垂头道，“父亲让我们早点回去，我又不知道回家的路…哥哥，你能帮我把哥哥叫出来吗？”
　　“好。”
　　沈琢拉着小孩进赌坊。一楼拥挤得如同闹市，赌徒们围着圆桌，兴嘴里奋地念叨着“快开快开”。
　　“那个穿褐色衣服的，手里拿一把刀的，就是我哥。”小孩指认，瞪大眼睛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哥哥！”
　　下一秒他冲上去，跳上桌压住什么东西，悬空在外的两条腿蹬得像在摆水的鱼尾巴。他用力喊，声音有些颤抖：“不许给不许给！这是娘亲留下来的刀！”
　　“元忆白！让开，别捣乱！”
　　“不让！你怎么能这样！你有本事也把我押上去啊！”
　　“你别在这闹！听话，在外面等我。”
　　“元白歌？！”
　　元白歌正提着小孩后领，便听见一个略带诧异的声音。他闻声望去，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几步之外。
　　圆桌后有人在催：“还下不下注？磨磨唧唧。”
　　“就是，浪费我们时间吗臭小子？”
　　“没钱就别学人家少爷公子出手阔绰。”
　　一阵哄笑，元白歌面上一热，急冲冲道：“谁说我没钱，我今天就是没带够！”
　　“元白歌。”沈琢拉住元白歌的手臂，少年身板瘦弱，近看才发现精神也不大好。
　　元白歌见局要开了，边挣脱沈琢的手边凶道：“放开！你多管闲事干什么？！”
　　“才不是多管闲事！是我请他们来抓你的！”小孩抱着刀跳下桌，躲到裴长渊身后，可怜兮兮地望着元白歌，“哥哥，我想回家。”
　　“这把我一定赢，相信我。元忆白，把刀给我！”
　　“不给！鬼才信你！”
　　“元白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沈琢不可思议的看着元白歌，半月前那个随性的少年此刻已几近癫狂。
　　“我当然知道…把刀给我！”
　　“不给。”“给我！”元白歌说着便上前去抢，却被裴长渊拦住。
　　“你几月前不是发誓不再赌？”
　　“裴大哥，我，我就赌这么一次，我今天运气很好的！就是后面不相信自己压错了。”元白歌一见裴长渊气势便消了下去，他眼神闪烁，避开面前人的目光。
　　“开了开了，买定离手啊！”
　　元白歌一听这话，哪里还顾得了别的，绕过裴长渊便想要去枪，却被人一下抓住手腕，拨了半圈，随后一掌拍在背上，他一个踉跄往前栽，跌出了赌坊。
　　“先生，你还会武呢？”
　　“会一点。不过对付他，够用了。”裴长渊揉了揉手腕。他其实没怎么用力，但元白歌明显身体发虚，看着像是在这里头待了许久。若是换个人来下手重点，这一拍估计就要散架。
　　元白歌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进去，前路被三人拦住。裴长渊率先出声：“谁引你进去的？”
　　“没谁…我就是消遣，真的，裴大哥。”
　　“当真？”
　　“我就是…就是，”元白歌咬牙，“就是缺钱了。我就再玩一把，赢了我就收手。”
　　再玩亿把。沈琢腹诽，赌徒的话不可信，要是赢了就收手，便不会玩到现在。
　　他劝道：“留你弟弟一个人在外面，若是被人贩子拐走，你赢了钱有什么用？”
　　“才不是我要带他，是他自己跟着我。”
　　元忆白反驳道：“就是要跟着你，你上次出门失踪了好几日，爹爹都急白了头发！”
　　“他一个几十岁的人了，本来就有白发！”
　　“他还急病了呢！本来身体就不好。”
　　“那是他装给我看的，就不想让我出门！”
　　“你怎么这样啊！”元忆白被元白歌的话噎得满脸通红，他一激动，眼泪便流了下来，“你，你不能这么说爹爹！”
　　“哭哭哭，就知道哭。”元白歌拍拍身上的灰，“刀给我。”
　　“不给…哥哥…”元忆白说不过，扯着沈琢的衣服求助。
　　元白歌看了三人一眼，准备从旁绕进去。
　　“你当初如何被为难，忘了吗？”
　　他身形一顿，那些拳打脚踢仿佛刚发生在昨日。一群人叫嚣着，强硬地摁住他的手，一把锋利的斧头悬在空中，只等一声令下。
　　沈琢看他今日是不赌不死心，拦着元白歌道：“你若是再进去，我便告诉阮姨。”
　　赌坊的大门漆黑一片，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两个人说到这份上，元白歌不可能没听进去。寒风吹来，他打了一个哆嗦，脑子清醒了几分。
　　阮姨……元白歌眨了眨眼，又望向元忆白怀里的刀，最终还是没能踏出那一步。
　　沈琢轻轻推了元忆白一把：“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别到时候把自己的亲人都赔了进去。他要回家，你至少让你弟弟好好待着。”他说完拉着裴长渊走开，给元白歌自己静一静。
　　两人也没心思继续逛，沈琢本想先把裴长渊送回府衙，无奈后者不肯，直接带他拐上回村的路。
　　一路无言，沈琢想着元白歌的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禁有些唏嘘，明明过年那几日元白歌看着好好的，谁想到竟会沾上赌，又正是心浮气躁容易被人骗的年纪，一旦陷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小沈，回来了啊…还有裴先生。”王香德家就在村口，此时正灭着墙角下的蜡烛，一见沈琢便打了个招呼。
　　“王哥忙着呢？”
　　“这不是夜深了，把灯灭了免得走水…你俩去逛啦？街上好玩不？”
　　“挺热闹的。”
　　“哈哈哈，那可不，灯景漂亮得很。”王香德说到这，又想起什么来，“对了，你家今日遭了贼，还是早点回去看看。”
　　“遭贼？”“是啊，叮叮当当一阵响，我们刚刚抄家伙进去，人已经不见了。”
　　沈琢和裴长渊对视一眼，飞奔回家。院落里都是翻倒的木架，两头的屋门大敞着，露出里面一地的狼藉。
　　“阮姨？！”
　　沈琢听见郭阮低声的啜泣，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屋内人擦了下眼角，扯出一个笑来：“裴先生，阿琢，回来了啊？”
　　“阮姨，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郭阮脸色苍白，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裴长渊倒杯热茶递过去，环视一圈：“可有丢什么东西？”
　　郭阮摇摇头。
　　沈琢追问：“知道是什么人吗？”大过年遭贼还说得过去，这都出元宵了，还来偷东西。况且他家一贫如洗，都没存银…存银！
　　他惊恐地冲进屋子，将藏在床底下的木匣拖了出来，打开一看，数了两遍确认里面的存银一分不少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藏这么深？”
　　“辛苦好几个月赚来的，自然宝贵。”为他们起早贪黑想办法，委曲求全忍徐家，这都算他半条命了。
　　裴长渊挑眉，认识沈琢以来，第一次见他对一样东西这么上心：“没想到你还是个财迷。”
　　“谁不爱财…你还是看看你的东西有没有丢。”
　　裴长渊没什么东西留在这，自然不用太在意。这里里外外都翻遍了，一看便是冲郭阮和沈琢来的，他能丢什么。
　　他装做样子随意地翻了下，只片刻便停在原地不动。
　　沈琢见他脸色不对劲：“真丢东西了？”
　　裴长渊摩挲着他平常放衣物的木箱，眉眼凛冽：“长渊剑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回来走剧情。


第38章 春分（一）
　　“丢了？会不会是你放在了别处？”哪个贼不拿银子就偷了把剑的。
　　裴长渊摇头， 他鲜少将长渊剑带在身上，除非是出远门。况且那剑鞘旧得不成样子，普通的窃贼必不会看上眼…除非是认识它。
　　“先生。”
　　正想着， 裴长渊手里塞进了一个小袋。
　　“里面是这几个月的学费， 先生，你拿着去城里铸把新剑吧。”
　　“不用。”
　　沈琢只当他是不好意思收：“先生的剑在我家丢的，按理来说我应当赔给你。再说了，你离家到边关，身上没有银钱，我也不好白学。”
　　那袋银子躺在他手心，明明没有多少，裴长渊却感觉有千斤重， 压得他承受不住。
　　最终，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多谢。”
　　“谢什么，抛开师徒这一层身份，我们也算是朋友。朋友有难， 自然要帮。”沈琢说着有些得意的敲了敲木匣道， “再说，你如今恐怕还没我有钱呢。”
　　“……”裴长渊默默掀开了木匣，将银子放了回去。
　　“诶，怎么不要？”
　　“我知道剑在哪。”
　　沈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就算在当铺，你也得有钱才能赎回来吧？”
　　裴长渊大手盖住木匣，沈琢开匣无果， 无奈道：“好吧好吧， 你若是缺钱了， 可以从里头拿。”
　　见他点头， 沈琢才肯作罢。他到院子里将被打翻的东西扶起来，又帮着郭阮整理屋里的狼藉。此间郭阮一言不发，似乎对这事不愿多提。沈琢也不多问，阮姨这么做总有她的顾虑。
　　况且他基本也能猜到是哪一拨人——不是徐府，就是张大娘。前者因为徐二少爷的事对他不满，后者因为阿烟对他怀恨在心。
　　不过徐府不像是会暗地里给人使绊子，而且这件事到最后，只丢了裴长渊的剑。所以到底是谁，他还说不准。
　　沈琢一连在家里待了好几天，确定那些人不会再来了之后，才放下心来。他又想起了长渊剑，本想问一问裴长渊，但自从那日之后，或许是府衙事忙，裴长渊再没回来过。
　　开春天气渐暖，积雪消散，小河破冰，草地染了一片新绿，枯枝发芽，一切都盎然生机。郦水河里，三三两两的村民捞起裤腿，拿着渔网捞鱼
　　“王哥！李大哥！”
　　“诶！小沈来了。”王香德提着一条约莫手臂粗的鱼上了岸，扔进木桶内：“今年的鱼比去年肥，而且还活蹦乱跳的，赶紧下去捞。”
　　“好嘞，谢谢王哥。”
　　那河水尚有些凉，第一脚踏进去时，冷得他鸡皮疙瘩狂冒。大小不一的石子磨着脚底，又硌又痒。
　　李修见状不禁笑了出来：“你得多下水，习惯就好了。”
　　河水化开，藏在底下的游鱼感受春的暖意，摆着尾巴窜来窜去。沈琢看准鱼影，将网兜一挥，那鱼却滑溜的绕开了。他在原地站着不动，放轻动作，待鱼钻进网捞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捞起，那鱼挺着肚子在网中蹦起来，挣扎着想要逃离。
　　沈琢脚一动，原本亲在腿边的小鱼立刻散开，钻进水草丛里。脚趾碰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他低头一看，发现是只田螺。
　　“这个季节还吃不得，一肚子的螺壳 。你等七八月份，去壳爆炒，那才叫香。”李修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指着岸边道，“对了，沈老弟，那石锅给你弄好了，还有石板，你等会记得带走啊！”
　　“行，谢谢李大哥。”
　　沈琢又磨蹭了片刻，方才提着桶和石锅离开。走了一刻钟，便到祠堂边上，他敲响那扇熟悉的门。
　　“进来。”
　　院里的老人嘬着茶，听见门口的动静瞟了一眼：“沈娃子来了？”
　　“老爷子挺悠闲啊。”
　　曾公半月前就从若水寺回了家，一个人待着无聊，这些天每日午时就叫沈琢过来陪着吃饭。
　　“那我还能做什么..…就养养鸡鸭，喝喝茶，也没人陪我这老头子说话。”曾公哼了一声，太阳照得他浑身一暖，舒适地眯起了眼。
　　“曾家那么多人，随便找个小辈过来，承欢膝下，享天伦之乐。”
　　“那些个娃子还肯来看我这老头，别开玩笑了。”
　　沈琢笑笑，他将炉子搭上，放进红炭，再把石锅洗干净放上去，又洗了点豆芽白菜等。那些鸡和鸭已经长了半大，一拥而上，围在沈琢腿边啄着菜渣。
　　“你这做的什么？阵仗挺大。”
　　“石锅鱼。”
　　新鲜的鱼刮骨去鳞，鱼肉成片，加入酱油盐等腌制一刻钟，裹上粉浆滚热油。再将姜蒜连同辣椒炒香后，放进石锅，加入素菜，辅以麻椒和红辣子，倒入鱼骨汤，熬上片刻。那鱼香浓稠，惹得曾公都不禁坐了起来。
　　“挺好，挺好。”曾公笑眯眯道，“每日能吃上你这口吃的，我也就死而无憾喽。”
　　沈琢闻言立刻“呸”了两声：“瞎说什么？”
　　“你这孩子忌讳这么多干啥，总有这一天的。我可百多岁了，指不定哪天就走了。”
　　沈琢听完有些不舒服，他皱着眉道：“你要再这么说，今日就别吃了。”
　　“行行行，不说了…怎么还小脾气上来了…”
　　“什么小脾气？”余四娘提着食盒走了进来，闻了一鼻子，“呦，做大菜呢！怎么不叫我？”
　　“你这不是来了？”
　　“那还不是您馋嘴了？”
　　“四娘。”沈琢叫了一声，又将鱼头拿去厨房开火。
　　余四娘秀眉微挑，小声问曾公：“您怎么惹他了？”
　　“我就说了那么一句。”曾公含糊道，随后又将目光投向余四娘的手边，“小余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您惦记了好久的豌豆黄。”余四娘放在一旁，拍掉那只伸过来的爪，“您别偷吃，等等小沈。”
　　沈琢正在厨房剁着鱼头，将调好的剁椒铺到鱼头面上，用旺火烧开水后放进蒸锅内，等外头的石锅鱼煮好后，这剁椒鱼头也就差不多了。
　　他将菜呈出去的时候，余四娘正和曾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见沈琢出来，两人才停下。
　　余四娘倒了三杯酒，调笑道：“这种时候就得喝点。”
　　“还是小余懂。”曾公抿了一口，又夹着鱼尝了一快，辣味在舌尖绽开，带着麻意，惹得他满足地喟叹一声。
　　“那是，好酒配好菜，逍遥又自在。”
　　怕两个菜太辣，沈琢还加了道豆腐汤，他给两人呈出来放凉，干了一杯酒，不敢多喝，便默默吃菜。
　　三人边聊边吃，不多时，木桌上的菜便被一扫而光。曾公喝得有些多，双颊酡红，懒散地躺在椅子上，嘴里不自觉哼起长调。
　　“您这哪里学的野曲？调不成调的。”余四娘唠叨两句，将豌豆黄端了出来，块状的糕点摆起食指高，金黄色的光泽经太阳一照好似金玉一般。她泡了一壶新茶，茶香馥郁，入口醇厚润和，和着豌豆黄一起，去油解腻。
　　沈琢收拾完出来时，那豌豆黄只余了一小块，他看着曾公嘴边沾上的残渣，目瞪口呆：“刚吃完饭，怎么吃这么多点心？”
　　“酒足饭饱，你个娃子懂啥。”曾公闭上眼睛，摇着手里的蒲扇，身上不知何时多了块薄毯，“暖阳高照，适合睡觉…你俩别吵我。”
　　沈琢还想说什么，却被余四娘拉住，后者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眼色。
　　两人轻手轻脚的退出曾宅，沈琢方才开口诘问：“曾公这么大年纪，四娘你怎么由着他乱来？”
　　“这个年纪了…他想吃什么就让他吃。”
　　沈琢一愣，心里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余四娘敛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沈琢：“小沈，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不然她就不会这么突然就来看老爷子，停了生意也要沈琢来陪他吃饭。
　　这些天，曾公时不时就会跟他说生生死死的事情，他只当是人年纪大了爱唠叨，虽然听着不舒服但从未深想。
　　“老爷子很早就身体不行了，去年寿宴又让老曾家那么折腾，精神越来越差。”余四娘面上没什么波澜，“你也别伤心，人生在世，总要经历这些。”
　　“我只是没想过…”
　　“或许是你下意识的不愿去想。”余四娘笑了一下，“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曾公想吃什么你便做给他吃，这时候再忌口，可就太无趣了。”
　　沈琢点点头。
　　“赶紧回去吧，下午还有府衙要跑。”余四娘叮嘱两句，悠悠的离开。
　　沈琢本想转身回去，问曾公怎么回事，但转念一想，老头似乎早已没放在心上，他再多问也无意义。
　　岑县的二月，城墙边上的桃林慢慢露出了粉色的花苞，不似从前那般光秃秃。沈琢回了家一趟，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准备府衙大院的晚饭。今日是最后一天，送完这顿，接下来都不用再往衙门跑。
　　算着日子，裴长渊也近一个月没有回郦水村住，每日忙得连身影都见不到，他的功课也落下许多。等今天忙完，裴长渊就能回来了。
　　沈琢想到这，心里隐隐还有些期待。
　　因为卷宗整理的事情告一段落，衙内一片轻松的氛围。沈琢差人把饭食搬进去的时候，小吏还有心情同他开玩笑。他应付了几句，又偷溜进内堂，一月前那堆乱糟糟的卷轴，如今已被码得整整齐齐，分年头堆放在木架上。
　　“先生。”
　　听见人喊，裴长渊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眼见是沈琢，颔首道：“来了。”
　　“吃饭吧。”沈琢望向裴长渊手边的东西，目光诧异，“这是…长渊剑？！你寻回来了？”
　　“嗯。”
　　“怎么寻到的？你找到那伙贼了？”
　　裴长渊一顿，思索片刻道：“他们以为是破铜烂铁，丢在了村口。”
　　“原来如此…先吃饭吧，先生。”沈琢心情极好，余光瞥见裴长渊的袖口有些脱线，还有心思调侃他，“在这一个月，先生衣服都磨破了。阮姨给你添了几间春衣，先生今天回去试试。被子也换了一套，你回去看看舒不舒服，还有……”
　　裴长渊打断沈琢的絮叨：“我要和你说件事。”
　　“嗯？什么事？”
　　眼前人的眼睛明亮得像至清的溪流。沉默半晌，裴长渊终是开口：“我不打算继续住下去。”
　　沈琢嘴角的笑意消散。


第39章 春分（二）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裴长渊目光阖动， “打扰太久。”
　　“先生，你怎么客气起来了？”沈琢有些狐疑，他联想起近期的事， 追问道， “那剑不是丢在村口的，对吧？”
　　不然裴长渊不会一下就想搬走。
　　他越想越笃定：“你知道那些人是谁。”
　　裴长渊垂眼看他：“和这些无关，我本来也只是暂住。”
　　劝说的话到嘴边，全被裴长渊一句话噎了回去。沈琢突然意识到，裴长渊只是借住在他家，他有家人朋友，就算离家出走，也总是要离开的。
　　“…那你什么时候收拾行李？”沈琢摸了摸耳朵， 不甚在意的问道。
　　“就这几天。”
　　这么着急……两人相顾无言，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你俩干站着干嘛呢？”岑南在外面叫了一圈，没看见他俩，一过来就看见两人杵在这， 奇奇怪怪的， “出来吃饭，等会不是要回村里？怎么在这磨蹭。”
　　岑南搞不懂两人，怎么每次一来都窝在内堂，这大院走几步腿会断吗？
　　最终，裴长渊轻声开口：“走吧。”
　　肩上担子清了，众人都轻松不少，一片欢笑。小吏酒足饭饱， 帮忙将菜盘送回客栈。沈琢见没什么事， 也准备回村， 刚想要走， 就被人叫住。
　　“小沈，要让人送你回去吗？”
　　岑南咬着果子，拍了一下裴长渊：“你的学生你不送一下？这都一个月没回去了，阮姐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你是自己想去，别扯上我。”
　　“哈哈哈…别揭穿嘛…”岑南三两口咬完，擦擦手道，“小沈，等等我俩！”
　　沈琢看着来人一愣，不会今晚上就准备收拾东西走了吧？
　　“走呀…小沈，你今日怎么老魂不守舍的？”
　　岑南一句话戳到沈琢的心思，连带着裴长渊也投来目光。
　　“没有，就是困了。”沈琢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往外走。
　　天完全暗了下来，白日里有太阳照着较为暖和，一入夜却仍旧寒风阵阵。路上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沈琢走得有些急，不免被石头绊到。
　　在第四次往前栽时，一只手拎住了他的后领，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怒气：“手里没灯，不会等人？”
　　“知…知道了。”沈琢被勒得呼吸一滞。
　　见他老实应着，裴长渊的手微微松开，指尖却依旧勾着他的领子，待岑南提着灯笼追上来时，方才放手。
　　这两人…怎么看着这么别扭？
　　岑南见沈琢耷拉着脑袋，还以为是裴长渊说了什么重话，胳膊肘碰了一下身边人：“大老远就听见你在训小沈，就不能好好说话，凶什么？”
　　“没，是我…”
　　岑南打断道：“别帮他说话…他这人啊，你可不能时时顺着，不然吃亏的就是你，咱们走，不管他了。”
　　沈琢被岑南拥着往前走，一回头就看见裴长渊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心里忽然莫名的心虚。他一个激灵转过头去，感觉后脑勺直直的发凉。
　　明明不算深夜，村里却鲜少有村户亮着灯。沈琢心生疑惑，正想问出了什么事，就见不远处火光乍现，浓烟四起，一股焦味扑面而来。
　　随即有稀稀疏疏的人声，正当他以为是哪家走水了的时候，岑南率先开口出声：“那不是你家吗，小沈？！”
　　话音刚落，身边人一阵风似的奔了出去。
　　“诶！沈老弟！”李修拦住想要冲进去的沈琢，“那火太大了，你冲进去送死啊？”
　　“阮姨呢？！”
　　“你先别急，阮姐好好的呢，老王把她背了出来。”
　　“那就好…”沈琢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拿了个桶，跟着大家一起救火。
　　郭阮的屋子已经烧得屋顶见天，里头到处是布料未燃尽的火苗。旁边的两间堂屋因为发现得及时，没什么损失。后院的鸡鸭吓得到处乱窜，跟着人进进出出，趁机跑了好几只。
　　这副身体常年没有锻炼，跑了几趟过后沈琢便开始喘气，手脚有些发软。
　　“我帮你吧。”有个村民上前拎起他的桶，将水泼上房梁。
　　“多谢大哥。”沈琢抬眼，因为火光微乎其微，他没看清那村民长什么样，只知道对方似乎是个常年干农活的壮士，肩宽体阔，提水时双手青筋暴起。
　　“哈哈哈哈，不谢。都是村里人，相互帮忙也是应该的”
　　沈琢接过自己的桶，两人结伴往河边走。
　　壮士又絮叨着开口：“这屋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像什么玉佩啊银子啊之类的，要是有，你等会得赶紧拿出来，不然就烧没了。”
　　“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沈琢笑笑，郭阮把家里的银子都放在中堂，而他自己的屋子又没着火，也就烧了些衣服之类的。他将桶往河里一捞，提起来时动作却一顿，“诶，大哥，你这口音不像咱们这里的人啊？”
　　“我是外地来的，没来多久，自然就没口音。”
　　“哦，是吗？那你住在村子哪儿？”他在这待了几个月，没听见村里还有其他外来人。
　　“来看亲戚的，还没住过来，在镇上落脚，这是第一次来。”
　　沈琢点头：“这样啊。”
　　“今日要不是跟过来，还遇不上你家失火这事。听说你以前是个痴傻的，如今当真全好了？”
　　“嗯，当真。”沈琢放下桶，揉了揉手腕，“大哥，你知道挺多啊，不像是第一次来。”
　　壮士一顿，笑了两声：“那不是我亲戚跟我说的嘛，说村里有个傻子，不知道吃了什么药，有一天突然就好了。”
　　“哦，大哥亲戚是谁啊？”
　　“就那个王家，你认识的。”
　　“王哥家啊，那难怪。”沈琢笑道，“王哥家就在我家隔壁。大哥以后住过来了，可就是我邻居，有事还请你多多帮忙。”
　　“哈哈哈哈好说，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嘛。”
　　壮士爽快答应，沈琢嘴角的笑却慢慢淡去。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突然，那壮士似乎有些力竭，放下手里的水桶道：“沈兄弟，我有点提不动了，你帮帮忙。”
　　沈琢停在原地，无奈道：“大哥，我手上这个也挺重的。”
　　“啊，对…那咱们歇会儿，聊聊天。”
　　“不歇了，火还没灭。”
　　“不差这一时半会…来呗，你走这么急干嘛？”壮士说着就要抓沈琢的手，被他甩袖避开。
　　桶晃了一下，溅湿了沈琢的衣角。
　　壮士的手停在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他看着面前人微微皱眉：“好歹我也帮了你吧？过河拆桥？”
　　“没有，我就是想，咱们还是先办正事比较好。”
　　“那儿那么多人，也不差咱们一两个的。”壮士走过来，“刚刚咱们还说话呢，怎么现在对我避如蛇蝎？”
　　沈琢紧抿双唇，指节发白。他慢慢地往后退：“那边有人喊我们了。”
　　“是吗？我怎么没听见？”
　　“喊了。”沈琢笃定道，“咱们还是赶紧走吧。”他说完头也不回的跑。
　　“着什么急？”壮士双脚一蹬，便从平地跃起，脚尖踏着树叶，两步便跳到沈琢面前。
　　沈琢急忙停下：“你会武？！你果然不是村里的人。”
　　“挺谨慎啊，”壮士嘴角扯出一个笑，月光下，一张狰狞的脸露了出来，“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没跟你说过我是谁。”沈琢盯着面前的人，而且王家住村头，并不是他所说的邻居。若面前人真是亲戚，应该知道他说错了才是。
　　壮士活动了下脖颈：“大意了。”
　　他说完便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刃泛着森森寒光，直朝沈琢面上刺来。沈琢一惊，连忙将手里的水泼了出去，那人被泼得看不清前路，暗骂两声，还未抹眼睛上的水珠，脑袋便被一个木制的东西砸得一声闷响。
　　沈琢抡起木桶又打了一下，却被壮士手臂一横挡住了攻势，随后一拳将木桶捶得四分五裂。
　　壮士抹脸，轻蔑地笑了一声：“别费力气了，你走不掉的。”见他想要开口，壮士幽幽的补充：“你若是敢喊，我不介意屠了整个村。”
　　“谁雇的你？”
　　“你不需要知道。你若是没发现，我还可以留你一命，可惜了。”
　　沈琢一听，转身往房屋地带跑。他手脚发凉，脊背往外冒着冷汗。此时的他无比想念法治社会，这年头随便来个人就会武功，稍微跑慢点就变成刀下亡魂。
　　壮士如同猫捉老鼠一般放他跑了片刻，又紧追在身后：“别跑了，反正多活一刻也是耽误时间。”
　　声音近在咫尺，沈琢的心扑腾着快要跳出来，耳边传来破空声，他惊恐地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往旁边一跃。那把短刀就这么穿过他刚才所在的地方，入土三分。
　　沈琢双腿打颤，若是刚刚反应再慢点，那短刀穿过的就是他的心脏。
　　他撑着站起来，见壮士拔出地上的刀，一步步朝他走来。沈琢强压下心里的害怕：“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他只是最后挣扎着一问，不料壮士居然真的停了下来：“当真？”
　　沈琢见有希望，连忙点头：“当真。”
　　“你身上可带着玉佩？”壮士伸手道：“给我，我放你一马。”
　　“不在这，在屋里头。”
　　“那没办法了。”壮士摸了摸手里的刀，突然冲过来道，“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呢！”
　　沈琢迅速避开，却还是晚了一步，那剑划过他的手臂，疼痛随后袭来，伤口处流出殷红色的血，染红了衣袖。随后他被人用力掐住了脖颈，沈琢无法呼吸，片刻便涨得面目通红，他无力地拍打着壮士的胳膊：“…放，放开我…放开…”
　　“好好上路吧！”
　　那柄短刀高高扬起，尖锐的刀尖对着他的胸膛，随后迅速落下。
　　“啊——！”
　　沈琢闭眼，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反而听到一声惨叫，随后脖子上的力气消失。他睁开眼，只见旁边落了一截血淋淋的小臂，那手指还动了几下。
　　他吓得失了声，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岑大人…咳咳…你们怎么来了？”
　　岑南帮他顺着气，随后远离了几步：“听人说你跟着一个陌生人去打水，我和长渊见你好久未归，担心你出事…没想到…”
　　沈琢望去，那边只见壮士发现人多了起来，立刻起身逃走。裴长渊持剑追去，拦住去路，随后和壮士厮打在一起，刀剑相交，叮当作响。
　　壮士失血过多，却仍旧咬牙抵挡着裴长渊的招势。在没了一条小臂的情况下，竟能和后者打得难舍难分。他踹了一脚给裴长渊，自己也后退了几步，随后单膝跪地，撑着身子吐了一口鲜血，不多时便败下阵来。
　　裴长渊踢掉他手里的短刀，随后将剑架在他脖子上：“你是谁？”
　　壮士轻哼一声，余光瞥了一眼裴长渊手里的剑，倏地将脖子凑近。裴长渊往外撤了几分：“想求死？没那么容易。”
　　“横竖都是一个死，又怎么会…长渊剑？！”壮士看着剑柄身上的字，不敢相信地望向裴长渊，“你是霍……”
　　话还没说完，一股黑色的鲜血从嘴角流下，壮士直直的往后倒下，两眼没了生机。


第40章 春分（三）
　　“沈老弟， 阮姐醒了！”
　　“来了！”
　　原地只剩下裴长渊和岑南，他用手捏住地上人的下巴，探了探鼻息：“死了。”
　　“死士？”岑南摆了摆手， “到底是什么人， 他怎么知道你…”
　　裴长渊略一思索，剑尖挑开死士的衣服，赫然看见胸膛上的黑色的花纹，那朵花约莫巴掌大小，细细的纹路如同曲走的黑蛇爬满整片皮肤。
　　岑南瞧了一眼，脸上尽是诧异：“这是…梅花印？！”
　　这梅花印纹于胸膛，状似梅花，传闻当年一个有名的杀手组织用此印标记自己人， 一向只在京师地带活跃， 专门为达官贵人们做事，二十年前就已被仁和帝斩草除根。
　　如今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出现，还是对沈琢这么一个普通人下手？
　　“事有蹊跷， 先把他处理了。”裴长渊收剑， 脑子里却闪过死士最后的那句话。
　　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多，知道这把剑来历的更是屈指可数。
　　一个杀手怎么能认出来？除非他背后的人地位非同小可…但这样一个地位的人，又怎么会和沈琢扯上关系？
　　“我说，抛尸这种活你好意思叫师兄做吗？”
　　裴长渊看了他一眼：“什么事都要你亲力亲为，你当这官做什么？”
　　“对啊……诶！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
　　“阮姨。”
　　“咳咳，”郭阮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见到沈琢后却立刻紧张起来， “阿， 阿琢，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啊？！”
　　“没事， 阮姨。”
　　郭阮的屋子已经看不见火星，唯余浓烟一片。沈琢将人扶起来进了中堂后，对村民们道谢，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阮姨，怎么回事？”
　　“我，我一睁眼周围就冒着火光，至于其他，我便不知道了。”郭阮缓了缓，眼神有些闪躲。
　　他拖着凳子坐到郭阮面前，斟酌着开口：“阮姨，我不知道你想瞒什么，但我今天差点就没命了。”
　　郭阮面色煞白，眼里尽是担忧之色。她嘴唇蠕动，最终只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况且，我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他们。”
　　“他们是谁？”
　　“我不确定…那人为何要杀你？”
　　“不知，但他想要我身上的玉佩。”沈琢一顿，越觉得此事不简单，“是阮姨你上次给我的那块吗？”
　　郭阮点点头：“你把它藏好，千万别丢了。”
　　藏着呢，跟他的钱放一个木匣里。
　　“此事说来话长，待我整理好了再告诉你全部。”
　　郭阮心里有了主意，沈琢也不好再多问，他看了眼光着郭阮的屋子道：“阮姨你进去睡吧。”
　　“我去你那屋。”
　　他打了桶水拎进去，里头一片焦黑，靠窗户的那边最为严重，烧出一个半人高的大洞来。衣柜桌子东倒西偏，看不清本来面貌。
　　沈琢潦草地打扫出干净的地方，又端了一盆热水进屋。和郭阮交谈时，他只点了一盏灯，又特意将手稍稍背到身后，才没被发现。
　　短刀划过的地方已经凝住了血，周围一片暗红色，连带着衣袖粘在了胳膊上。他小心翼翼地用热水揉开，却仍旧疼得他直冒冷汗。伤口红肿，稍微一碰便如同几千根细针扎在上面。沈琢伸手去翻药瓶，却发现瓶身未贴标签，他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创伤药哪个是消炎药。
　　“这个。”一只手越过他拿起一个小瓷瓶。
　　“多谢先…啊啊啊唔——！”一股剧痛直冲脑门，头皮发麻。沈琢没忍住喊了出来，又碍于郭阮已经睡下，连忙捂住嘴巴。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偏头看着伤口上的酒，话都说不利索了，“…轻，轻点…”
　　这感觉也太酸爽了。
　　“忍着点。”裴长渊瞥了他一眼，将药粉倒了上去，捞起他的袖子缠上几圈纱布。
　　沈琢牙关打颤：“你，你不是走了吗？岑大人呢？”
　　“回去了。”
　　“那那具尸体怎么办？”
　　“带回衙门，之后你便不用管了。”
　　他也没想管。沈琢打了个哆嗦，心道原身就普普通通一个农户，这是造了什么孽，是个傻子不说，又被村里人排挤又被不知名的人追杀。
　　“先生，那你不走了吗？”沈琢看着裴长渊，试探着问道。
　　“你很希望我走？”
　　“没有，我就问问。”沈琢摸了摸耳朵，无奈动作太大扯到伤处，差点又嚎了出来。
　　“老实待着。”裴长渊端着药箱离开，片刻后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层厚厚的被褥。床榻在这场大火里没遭多少殃，只失了顶上的帘帐。他试了试木板的结实度，方才将手里的东西铺上去，“躺着吧。”
　　沈琢道了谢，只脱了外衣躺进去，他摸着柔软顺滑的外层，猛然反应过来这是裴长渊的被子。他看了眼自己身上，又看着桌边人，往里挪了几分：“先生。”
　　“你睡吧。”裴长渊晃了晃酒壶，饮了一口，状似无意问道，“ 今天那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都没见过他。”沈琢打了个哈欠，“但他好像很了解我。”
　　“我知道了…以后做事小心点。”“嗯……”
　　裴长渊一回头，只见床铺上的人呼吸平稳，手脚贪凉伸到被子外，时不时还有些不安分的翻个身。室内安静得连风声都听的清清楚楚，窗外飘进几瓣桃花，落到被褥上，烟墨色的被子面上染了几点粉色。
　　他将人塞进被子里，手底下的温度异常清晰，烫得他指尖微麻。看着沈琢熟睡的面容，裴长渊的嘴角下意识的上扬，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那没了窗户的洞忽然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拉回裴长渊的思绪。他持剑跳了出去，月光下，一个清秀挺拔的声影立在树旁，见他过来恭敬的行礼。
　　“如何？”
　　“雇主不是直接联系的‘梅花印’，但基本能确认来自京城。”
　　京城……“还有呢？”
　　“徐府并未参与，但动向却很奇怪。”男人微微皱眉，“而且，最近山那头也有异动。”
　　裴长渊摩挲着剑柄：“知道了，继续查。你自己小心点。”“是。”
　　沈琢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再睁眼时天已大亮，托这场火的福，他一眼就能望到外面，也大概知道是什么时辰。
　　屋子里已经没有人，经过昨晚的处理，胳膊倒没有那么疼。过堂风将他吹了个清醒，沈琢没了睡意便起身收拾东西。
　　“阿琢，醒了就过来。”郭阮笑着对沈琢招手，似是有话要说。
　　沈琢还以为要跟他说昨天晚上的事，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近一看发现居然是一张黄纸，末尾还盖了一个方章，他顿觉大事不妙。
　　“这是今年岑州科考的文印。”【1】
　　“科考？！”阮姨怎么还没忘了这一茬？！
　　“我打听过了，县试一般不难，府试和院试也只考些基本的。若是能考上秀才，便能赶上今年八月份的秋闱。”
　　“我不……”
　　“对了，还得跟裴先生商量一下。”
　　沈琢面色复杂。所以，这就是郭阮说的整理好了告诉他？怎么感觉像是忘了这件事。一连好几天，沈琢一旦闲下来，郭阮就开始追在身后唠叨他看书，念得他头疼欲裂。
　　沈琢抽空找了瓦匠修缮房屋，又趁着午饭逃到曾公那，美名其曰‘避难’。
　　曾公听闻后骂了他两句没出息，书都不读。沈琢纯粹当耳旁风，搭着石灶，忍无可忍的问着旁边人：“先生，为什么我到这儿来你都要跟着？”
　　因为郭阮，沈琢现在看裴长渊，就像是高中看见教导主任拿着教鞭督促学习，关键裴长渊整日还跟着沈琢，寸步不离。
　　他疑惑道：“你没事吗？”前些日子不还跟着岑大人没日没夜的工作。
　　“别管他，他自己不好学心烦，还怪起别人来了，我就挺喜欢你们这些读书人的。”曾公递了杯茶过去，“尝尝，初春新茶，那帮小辈刚送来的。”
　　沈琢嗫嚅道：“我又学不会。”四月份县试，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就算往死里学也学不全。
　　“多谢。”裴长渊抿了一口，又向不远处的沈琢投去目光，“想学其实不是难事。”
　　站着说话不腰疼。
　　沈琢不想搭理这俩人，他特意从家里那堆瓦片里顺了几块大的，洗干净后架在石灶上，用油刷了一遍后，将腌好的牛肉放上去煎。
　　余四娘从厨房出来，端着盘子笑道：“裴公子说得不错，你就是懒。我还听过有人十三岁弃武从文，只用三年便中了状元，你瞧瞧你。”
　　沈琢无奈道：“那是别人。”
　　待火煎到牛肉五分熟之后，刷上一层桃子酒，果肉的清香夹杂着酒味，勾着每个人肚子里的馋虫。他又将薄如蝉翼的肉片放到另一个炉子上烤，随后加了一把青菜串，刷上猪油和辣椒面，撒点孜然，不到一刻钟，食物便全熟了，裹挟着烟火气装入盘子。
　　“天天来这蹭吃蹭喝，我这肉啊都长了不少。”
　　“多长几两也不多。”曾公不等上桌，拿着筷子夹了一片肉，又松了一口酒，脸上一片满足之色。
　　余四娘嗔道：“你这老爷子，就会调侃我…还想不想吃芸豆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追文，么么～


第41章 菜包鸡
　　余四娘说着， 将食盒里的点心拿出来，芸豆卷洁白如玉，中间夹着深紫色的豆沙， 淋上一道淡黄色糖蜜， 沈琢尝了一口，豆沙香甜细腻，芸豆泥柔软爽口，意外的好吃。
　　“怎么样，好吃吧？”
　　“你做的点心哪有不好吃。”
　　曾公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抓着芸豆卷，沈琢担心他这么囫囵混着吃会闹肚子，本想劝一番，却反被瞪了一眼：“你这小子别唠唠叨叨的， 听得我这耳朵都起老茧了。”
　　“你别管他， 等他难受的时候才会长记性，老头就这样。”余四娘敲了敲碗边，“对了， 稍后几天的接风宴……”
　　“好好吃饭说什么其他。”曾公抱怨地看向余四娘， 不满道，“你们是来陪我吃饭还是来谈事的。”
　　“行行行，不说了，陪您吃饭。”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得有来有回。饭后，几人收拾着离开，沈琢走到外头， 却突然被曾公叫住。
　　“沈娃子！”曾公颤颤巍巍的扶着宅院大门， “我过年给你的红袋， 你拆了没有？”
　　“拆了。不过老爷子， 那袋子里怎么还有把钥匙？”沈琢疑惑道。
　　“钥匙开锁的喽，傻不傻，我还怕你丢了。”
　　“没。”
　　曾公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沟壑一道一褶，愈发明显。他拿着拐杖往地上敲了两下：“行了，走吧。”
　　曾公的话没头没尾的，显得有些奇怪。沈琢当时收到的时候，还以为装错了东西，他不知道那钥匙有什么用，便一同放在木匣里，今天突然问起，他才想起来。
　　三人站了会儿，余四娘趁机把给刺史大人设接风宴的事情和沈琢交待完，又叮嘱了几遍日期方才走。沈琢自然毫不迟疑的接了下来，有银子的事谁会拒绝。就是不知道刺史大人喜欢吃什么，万一搞砸了丢的可是岑县的脸。
　　他看着身边不急不缓的人，出声问道：“先生，你知道这个刺史大人是谁吗？叫什么，喜欢吃什么？”
　　“此人姓赵，单字一个谋。听说为政清廉，平和亲民，”说到这，裴长渊露出些许不赞同的神色，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他喜欢什么，你只管照着他们给你的单子做，除了忌口，别的一概不用管。”
　　“那不行，万一做了什么惹刺史大人不高兴，最后遭殃的就是岑大人。”
　　“既然是他安排，自然会提前把该注意的事情告诉你。”
　　“也对。”沈琢想想，光他自己琢磨还不如岑南告诉他来的准确，“先生，咱们回去吧。”
　　裴长渊挑眉：“回去看书？”
　　“……”沈琢面无表情道，“回去修房子。”
　　两人往回走，路边的野花已经冒了点头，村民们牵着牛往田里走，装上犁车为春耕做准备，一切都昭示着春日的到来。沈琢走在路上，心情不自觉的好起来，然后就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不远处的屋子里传出。
　　“小小年纪学会不归家了？！你个贱蹄子，都跟那姓沈的傻子学的吧？！”
　　“这沈琢是什么人，把阿烟迷得七荤八素的。”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二弟！你瞧瞧她，现在都还学会顶嘴了！我让你顶，我让你顶！”张大娘气得头上冒烟，几闷棍下去，阿烟嘴角往外冒血。
　　“行了，孩子一个…打坏死了谁去嫁给徐少爷？”
　　“哼…要不是徐大少爷不忍心看你被人非议要了你，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跟我说话？！小丫头片子学什么不好天天学那臭寡妇…我告诉你，你要想当寡妇也得给我进了徐家门再当！”
　　“姐，这话可不兴说……你训她吧，我出门瞧瞧村子去。”男人扫了扫袍子上的尘土，打开院门正想出去，却被人拦在了里面。他上下打量来人一眼，见不是什么富贵角色，便没放在心上，居高临下的问道：“你谁啊？”
　　“他就是那个沈琢！拐这小贱人的傻子！”张大娘听见动静出来一看，立刻告状道，“二弟，你可得为阿姐报仇！”
　　“沈琢啊，好名字…这长得也跟玉雕似的，都不像农户啊…”
　　沈琢打掉男人伸过来的手，冷声道：“管好你自己的爪子。”
　　“脾气挺大？难怪我姐被你气的不轻。知道我是谁吗？给你面子就不错了。”男人嗤笑一声，“敢这么对我说话，奉劝一句，你惹不起我。”
　　“怎么，听见阿烟还能嫁给徐少爷，你嫉妒了，心急了？还想杀人？”张大娘阴阳怪气道，
　　沈琢其实只是路过，听了几耳朵刚巧被里面出来的人碰上了，然后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看着张大娘，余光瞥见阿烟从里头慢悠悠的出来，朝沈琢微微点头，随后安静的坐在门槛边，揉着身上的伤。
　　“被说中了心思，说不出话来了吧？没事啊别学人家书生那一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
　　“我记得几年前见过郭寡妇，长得是真水灵，怪不得是一家人。”
　　“也就会这些狐媚手段了…阿烟爹就是被迷了心智，二弟，你可别陷进去了。”
　　沈琢收回目光，瞧见男人脸上猥琐的笑容，觉得有些恶心。
　　“今儿爷心情好，不和你计较。”男人吹了一声口哨，自觉十分风流倜傥地甩了甩衣袖，“阿姐，走了，我还有事。”
　　张大娘送走自己弟弟，白了一眼沈琢：“待在我家门口干嘛呢？当看门狗？”她“砰”的一声将院门关上，嘴里骂道：“快滚，见着你就没好事！装模做样的，谁知道藏着什么坏心眼。”
　　“……”沈琢有些无语，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对方跟吃了炮仗似的。
　　裴长渊原本也想跟过去，沈琢却让他在原地等着。如今见他灰溜溜的过来，裴长渊脸上稍有揶揄之色：“我还以为你又会向上次那样，冲进去拉人。”
　　“那倒不会。阿烟说她要自己做个了结。”不然也不会在得知自己父母要卖了她还肯回去。
　　“你不帮她？”
　　“她不要人帮。”沈琢曾在客栈问过她后悔吗，阿烟说不后悔，生养之恩自古难断，不想让别人插手。
　　两人将这段插曲抛在脑后回了家。那屋子已完成了大半，在农村没那么多讲究，盖瓦砌墙，土砖填上去再刷一道，差不多就能补上那个大洞。沈琢觉得自己每日都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早起去岑口码头摆摊，中午陪曾公吃午饭，下午回来还得被郭阮盯着将书看完。眼看别人家的田都犁了一遍，他家的地还是一块一块的长着杂草。
　　岑口码头的生意越做越好，水路通了之后，通商的人变得越来越多，他们又去得早打出了名声，如今十个人里有九个人过路都要点上一份关东煮。小本生意薄利多销，他们做几天的银子都抵得上客栈一个月的工薪。
　　临近接风宴，沈琢跟曾公煞有其事的高了个假，着手准备着宴席上的菜。这刺史也是奇怪，单子上没一个岑州的地方菜。听说这赵大人在岑州干了十年，兢兢业业却一直不得升迁，想必对这里的感情十分复杂。
　　“哎呀沈哥！水开了！”
　　小二叫了一声，唤回沈琢的魂来。他将焯水的大肠捞出，将其切成一样的大小，并进行腌制，随后热锅炒糖色，大火煨至汤汁浓稠，撒上葱花。
　　“这鸭肉好了吗，沈哥？”小二指着果木炭烤了两刻钟的鸭子问道。
　　“拎出来吧。”沈琢倒了点甜面酱，将配菜连同烙好的面饼装盘，提刀片鸭。赵大人刚到时，爆竹声响了将近一刻钟才停。客栈被岑南包了场，让余四娘专门辟出一间包厢来招待这位赵大人，颜色亮丽的菜被一道道呈上桌，色泽晶莹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沈琢用水净手，将沾了油污的围衣取了下来，心里还有些忐忑。
　　也不知道合不合这位赵大人的胃口。
　　“沈哥！”
　　“怎么了？”沈琢有些紧张，“出了什么事？”
　　“不是，”小二喘着气道，“那，那赵大人说要见你！你快去大堂！”
　　见他？！怎么突然就要见他了！
　　“肯定是你做的好吃，赵大人吃得高兴！”
　　小二推着沈琢往外走，两人一路慌慌张张地来到大堂。包厢前放着一块玉制屏风，上头雕着一副傲雪迎梅图。沈琢上次还是在府衙的库房里见着，如今却被大费周章的搬来了这里。
　　里头一片谈笑风生，沈琢进去时，主位上穿着朱红官袍的人正指着那道“九转大肠”和岑南说话，身旁还坐着一个略微面熟的人。那人见他进来，朝他投去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沈琢定眼一看，才发现此人居然是张大娘的弟弟，身上穿着和岑南一样的绿色官服【1】，心下不由得一惊。
　　难怪说自己惹不起他，看着品阶估计和岑大人差不多，也难怪张大娘连岑大人都不放在眼里。
　　“赵大人，主厨来了。”
　　赵谋不满的看了男人一眼，似乎在怪他打断自己。他放下手里的筷子，直视沈琢道：“这桌菜是你做的？”
　　“回大人的话，是草民做的。”
　　“不错，这都是菜系里的特色菜，小地方能做到这个份上，也是为难你了。”赵谋点点头，话锋一转犀利道，“不过还谈不上正宗，只会照搬，却做不出什么新花样来。”
　　岑南干笑两声：“大人，岑县地方小，您多谅解。”
　　“倒也是，还是得多去见见世面…这些菜都吃腻了，没什么味道。”赵谋又指着着桌上的淡青色菜卷问道，“本官想问问你，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菜包鸡。”
　　“怎么做的？”
　　“回大人，取用新鲜的黄芽白菜叶裹上鸡肉条，挂蛋糊炸上片刻。”
　　“大胆，你不知道赵大人吃不得黄芽白菜吗？！”男人愤怒地拍桌。
　　沈琢愣了片刻，朝岑南投去迷茫的目光，他接到的可吩咐没说这个。岑南似乎也有些不明白情况，微微皱眉：“张渠大人，你给我们的单子上，可没写这个。”
　　“不可能，我一定交待了。”张渠忽然冷笑一声，“你们懈怠失职，却反咬本官一口。”
　　“罢了…许是哪个人偷懒吧。地方偏又疏于管理，你还是多上点心才是。”赵谋抿了一口酒，似是不忍开口。
　　张渠借着他的话道：“还有这道‘香菇酿肉’，我记得岑县多山产松茸，你们却只拿普通的菌菇招待赵大人，这不是敷衍是什么？这道‘九转大肠’又是何意？这么脏的东西也配给大人吃？”
　　“算了算了，别的东西勉强能吃。这里不是富庶之地，要求太高也无用。”赵谋摇摇头，夹着别的菜往嘴里送了几口。
　　每说一句岑南脸色沉一分，沈琢再迟钝都反应过来了，这顿饭赵谋和张渠一唱一和故意找茬，话里话外贬低岑县责怪岑南。
　　包厢里顿时静了一片，只剩下赵谋吧唧嘴的声音，这声音还没到片刻，又停了下来，失望道：“看来，本官得重新审视一下你的能力了。”
　　张渠也站了起来：“接风宴办成这样，岑大人，天下独你一人啊。”
　　两人被拥着往外走，偏生岑南还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恭敬地行礼送人。赵谋走至门边，正准备出去，迎面便撞上来一个人，那人手里端着一杯茶，稍不注意，茶水便泼了出来，沾湿了赵谋的官服。
　　“哎呦——！”赵谋年近四十，脚步发虚，被这一撞直接坐在了地上，他大骂道：“大胆！何人冲撞本官！”
　　沈琢探出头来，发现来人竟是裴长渊，只见他淡定的站在门边，嘴里说了句“是位大人啊，抱歉”，脸上却毫无歉意。
　　“你，你你……”赵谋扶正自己的帽子，脑袋还有点晕，他看着裴长渊，半天“你”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你是何人，不知道今日这客栈只招待赵大人吗？你们岑县人倒还真不守规矩，什么都乱来。”
　　张渠阴阳怪气的功夫简直和张大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沈琢听了都不禁叫绝。
　　“我不是客人，只是来拿点东西。”裴长渊朝沈琢招招手，“阿琢，把桌上的菜端过来。”
　　阿…阿琢…沈琢鲜少从裴长渊嘴里听到这个称呼，一时之间莫名的脸热。他也没管赵谋在场，居然真的糊里糊涂的将菜一道叠一道的端了出去。
　　裴长渊嘴边笑意一闪而过，拍了拍沈琢的头，随后将盘子接过来，一股脑全倒在路边，嘴里还“啧啧”了几声，不多时，几条棕色的大狗围成一团，舔允着地上的饭菜，时不时还摇着尾巴彰显自己的心情。
　　赵谋看得愣住了，不敢相信他还在这，自己前脚吃过的饭就被人后脚倒了出去，简直是极大的侮辱。他脸色铁青，目光从狗扫到岑南和沈琢身上，气极道：“呸，这些东西也就只配给狗吃！”
　　“大人恕罪，岑县地方小，穷乡僻壤之地，家家户户的狗都是这么养的。”岑南用赵谋的话塞回去，打了个圆场。
　　“所以，你们特意拿狗食来搪塞赵大人？！”
　　“狗食？刚不是人吃的么？”裴长渊笑了一下，那笑却并未达及眼底，他蹲下来顺势摸了摸狗子的头，那几条狗便欢快的抖了下脑袋，耳朵连带着动了两下。
　　“不过，这狗倒是实诚，比人会吃。”言下之意，装腔作势，连狗都不如。
　　“大胆！居然敢骂大人！你可知你面前这位大人是谁？！”
　　“没见过世面，孤陋寡闻了。”
　　裴长渊转身走近，赵谋被这气势唬得退了几步，反应过来后硬生生定在原地：“你想做什么？！”
　　“大人，你衣服湿了。”
　　赵谋心道这还不是你这兔崽子祸害的！他憋不住想要给，话到嘴边鼻子一痒，全变成一个喷嚏打了出去。
　　裴长渊凑近垂着眼，平静道：“这官袍娇贵得很，大人还是好好珍惜，早些回去换了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1】参考唐宋明三朝的官府颜色和品阶，一至三品为紫服，四、五品为绯服，六品绿袍，七八九品为青袍（县令为七品，刺史五品）；当然是三朝结合，大概着看，宝子们不要深究


第42章 松茸炖鸡
　　“好， 好！敢对本官出言不逊！”赵谋吼道，“来人！”
　　“赵大人！”岑南连忙阻止道，“大人， 他一乡野村夫， 没见过大人这样的人物，你犯不上跟他计较。”
　　“我犯不上？！你看他如何骂我的！”
　　“大人别动气。大人您爱民如此，勤政为民，若是传出去，说赵大人您在这儿为了…为了一顿饭就对百姓出手，恐怕有损您的清誉。”
　　“你威胁我？”
　　“不敢！”岑南躬身，赔罪道，“此事说来都是下官的失职， 下官回去以后定严加教训， 还是不要脏了大人您的手。”
　　两人僵持在门口，赵谋眯着眼睛打量岑南，似乎想要看穿他心底打的什么算盘。张渠见此场面， 凑近在赵谋耳边低语片刻， 后者脸色一变，斟酌利弊后方才开口：“你倒是挺会给本官‘省事’。”
　　岑南笑意灿烂：“下官为大人着想是应该的。”
　　“罢了，本官先回去休息了，这人你自己处置吧。”赵谋扫了裴长渊一眼，冷哼道，“就当本官施舍给这些无知犬类…既然今日这顿饭可惜了，那不如下次再办。听说你们这有道名席， 叫做‘松茸宴’…”
　　“下官这就让人准备着。”
　　赵谋“嗯”了一声：“走吧。”
　　张渠扶着赵谋， 临走前扫了众人一眼：“岑大人， 希望下次宴席， 可别再让赵大人听见犬吠了。”
　　岑南干笑两声，挑眉给裴长渊使了个眼色，随后紧跟在赵谋身后，将人送回驿站。
　　“这人官不大，脾气和排场倒是挺大的，京官都不敢如此放肆。”
　　“山高皇帝远。”沈琢转头看着探头的余四娘，“四娘，你刚躲哪去了？”
　　余四娘抚弄鬓发，狡黠地笑道：“里面都是臭男人，老娘才不多待。这赵大人吃一口啧一声，明显要找事，我可不淌这趟浑水。”
　　沈琢赞同道：“的确是借题发挥。”他被当成那个‘题’了。
　　不过他没想到裴长渊居然敢当面讽刺这位知府大人，说到裴长渊……沈琢扫了两眼，就见他再度蹲在门口，修长的手指穿梭在黄狗顺滑的毛发之中，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另一只手又轻轻揪着狗耳朵，拨耳廓的时候，沈琢觉得自己耳垂好像也被弹了两下。
　　“诶，你听我说话没有？”余四娘拍了下沈琢，“咦”了一声，“你耳根子怎么这么红？”
　　沈琢摸上自己的耳朵，将思绪拉了回来，含糊两句道：“唔…你刚说什么？”
　　余四娘没好气的看着他：“我说，如今已过了采摘松茸的月份，咱们若是想要做这顿松茸宴，得去农户那问问有没有干货。”
　　松茸长在潮湿的山林间，一般八月份是旺季，最多持续到十二月，最多冰藏一月，再久点便失了口感。如今已是三月出头，吃到新鲜松茸更是白日做梦。
　　“知道了，我去问问村里人。”
　　余四娘点点头，又交代着店里的伙计去周围村子一同打听后，命人收拾好大堂便上了楼。沈琢没什么事可做，想着早些回去办这件事，刚一出门，就见蹲了按天的裴长渊倚在墙边。
　　“先生，你还没走啊？”
　　“现在走了。”裴长渊心情极好，嘴边还挂着淡淡的笑。沈琢跟在他身后，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人…刚刚是在等自己吧。
　　“沈琢。”
　　“啊……”裴长渊语气严肃，惹得沈琢一愣。他停在原地，“怎么了先生？”
　　“你喜欢跟在人后面？”
　　沈琢看着两人之间好几米的距离，迅速挪上前，随后又欲盖弥彰的摸了摸耳朵，裴长渊肉眼可见的满意，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两人出了城，却发现道上比以往安静了许多。城两旁守着一排守卫，像是黑面阎王，面无表情，百姓见了都绕道走。
　　沈琢好笑道：“这赵大人一来，岑县的守卫兵都多安排了一倍。”也太谨慎了。
　　“不是岑县。”裴长渊盯着守卫身上的红绸牌子，皱眉道，“是州卫所。”[1]
　　县卫所的牌子是黑绸，州卫所才用的红绸。这些人显然是赵谋带来的，而且驿站周围还有一批，光是肉眼可见的，便已有几百人。
　　不过待几日，就算用得着出动州卫所，带这么多人也着实有些奇怪。这阵仗不像是巡察，倒像是…来抓什么人。
　　裴长渊收回目光，带着沈琢回村。等沈琢从屋里拿了东西出来，人又没影了。
　　“走这么急……”
　　沈琢呢喃两声，牵着牛往田埂里走。昨日下了一场春雨，田里吸着水，田土软塌易松，犁车一过便翻起一层。王香德在前面牵着牛，沈琢便跟在后头，不多时两人便出了一身汗。春天的太阳看着暖和，晒久了还是有些不舒服，沈琢微微敞开外衣，方才觉得凉快。
　　王香德回头看了一眼，笑话道：“沈老弟，你小心着凉！”
　　“就一会。”沈琢脖子和手都有些刺痛，但他却无心去管，只想着赶紧干完活。
　　两人合力将两家的田犁完，筋疲力尽的坐在田埂上休息。沈琢喝了一口水，微微喘着气道：“我以前看着别人犁田，觉得特别轻松，只需要赶着牛跑。”
　　“经验多的老手那肯定轻松，像你这种身板，还得再适应个几年。”王香德擦了下汗，“诶，你这胳膊受伤了呀？”
　　沈琢一看，才发现袖子上隐隐透出一点殷红，应该是今天做太多活，伤口又崩开了。他状若无事的拍了两下：“一点小伤。”
　　“你这小伤可得注意着点，别发炎了。前几日我去给曾公送药时，他那脚没及时上药，烂了好大一块。”
　　沈琢想起来这几日老爷子始终躺在椅子上，未曾下地，连鸡鸭都是余四娘去喂的，还以为是春困犯懒，却没想到是行动不便。
　　“这地等几天就能插苗子了，咱现在回去吧？”
　　“你先回去吧王哥，我去曾公那一趟。”
　　“行，那我给你把牛牵回去。”
　　“谢谢王哥。”
　　沈琢在积水洼里洗了下手，目送王香德离开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曾宅。
　　“老爷子，你先用着这些药，若是不行，我给你开过别的。”
　　“哎呀，不用那么麻烦……”
　　院里传出几声交谈，沈琢推门进去，就见孙亦怀和曾公对坐在院子里，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朝他看来。
　　曾公最先出声：“呦，沈娃子，你不是去城里了？”
　　“别缩，我都看见了。”沈琢面无表情地坐下，看着曾公的脚，有些心疼。
　　那如干柴的脚如今已肿得像是充了气一般，爬满黑疮，有的还留着血水，一看就是曾公忍不住痒，自己挠破的。
　　“这，这不是找孙大夫来瞧了。”曾公心虚地摸了下鼻子。
　　孙大夫无情戳破：“您若是早些喊我，就不会这么严重。”
　　沈琢好整以暇的看着曾公，看他还能编出什么东西来。
　　“老爷子，脚疼也得经常起来走走，否则尾骨处会生压疮。”
　　“我年轻时就爱躺着，躺个三五天都不成问题，怎么老了还不行了。”曾公噘着嘴，说着还慢悠悠地躺倒在椅子上。
　　“老了身体能跟年轻时比吗？”孙亦怀扣上药箱，起身朝沈琢使了个眼色。
　　“我送送你。”沈琢跟着孙亦怀走出宅门，轻声问道，“孙大夫。”
　　孙亦怀欲言又止，斟酌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沈琢心里一沉，他看了曾公一眼，问道：“还有多少日子？”
　　孙亦怀摇摇头：“脚上的疮两三年了，近些日子”
　　这黑疮在最开始只是黑斑，到后面慢慢变成疮，随后精神不好开始嗜睡，背上压痕久久难消迅速形成压疮，再之后……
　　沈琢听着里头传来曾公低微的**，追问道：“孙大夫，有什么能用的药吗？”
　　“有味药名叫回春草，对这种症状倒是有暂缓之效，只不过…只不过回春堂内却是没有了。它长在郦山深处，而烟丫头如今却很少进山了。”孙亦怀说到这，有些可惜。烟丫头不进山，回春堂的药都只能进成货，他自己一个人又不敢去。
　　他思索片刻，又补充道：“但你不熟悉地形，又不认识草药，若要进山须得慎重考虑。更何况这回春草也只是暂缓疼痛，并不能延长寿命。”
　　“我知道了，孙大夫。”
　　孙亦怀见他心里有数，便不再多说，提着药箱离开。沈琢又陪了会儿曾公，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一再叮嘱好好上药才回家。
　　松茸宴定在三日后，沈琢问了一圈村子，才在李修那要到一小碗松茸。这种东西本就难以保存，大多数人都是现摘现吃，所以余四娘派出去的人基本空手而归。而李修则是想要尝试新菜式，自己晒了些，这才解了他们的围。
　　干松茸提前泡发，和腌制好的块状五花肉一齐翻炒，便是一道松茸烧肉；和鸡块一起混着红枣桂圆做成松茸炖鸡；再加入枸杞等轻烹成松茸茶，开饭前备好。
　　余四娘把菜端上桌，一转眼沈琢便已到了后门口：“你干嘛去？”
　　“我上山。”他本想前几日就进山，可阿烟被张渠看得紧，只能等今日松茸宴的机会。
　　“那等会赵大人问起来，我怎么答？！”
　　“他意不在我！”
　　余四娘看着已经跑得没影了的沈琢，心里莫名一慌，总感觉要出什么事。菜已上全，里头断断续续的传来人生，她不放心，凑在包厢边上听。
　　干松茸不好做，沈琢用木签混着五花肉丁串起来，分别进行水煮和炭烤，刷上酱再配上辅菜装进了盘子。赵谋鲜少见到这样的菜式，好奇地拿起来尝了一口。
　　“不错，不错！”赵谋双眼一亮，手上不自觉地又多拿了几串，手下人立刻接过来替他将肉剔在盘子里。
　　外面是红色的辣椒油，涂在焦酥的外皮上，里面的肉却仍旧柔嫩。张渠多尝了几口，却忽然放下筷子，眉间一个“川”字浮现。
　　赵谋见张渠有些异样，不由得多问了一句：“为何不吃？”
　　“有件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讲。”
　　张渠严肃道：“大人，这似乎是西羌的食料…一间小小的岑县客栈，为何会有西羌人的东西？！”
　　“什么？！”
　　“大人，我们本为父母官，却私下里吃着敌人的食料。”张渠忧心道，又看了眼岑南，“若是被有心之人告了上去……”
　　“你不知道我大梁如今和西羌局势焦灼么？！”
　　赵谋站起来，怒地拍桌，指着岑南一声吼——“你这是通敌！”


第43章 仁义寨
　　“咳咳…阿烟！”
　　“沈大哥。”阿烟招了招手， 朝沈琢笑了一下，“沈大哥，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
　　“前几天忙农活着凉了。”或许还有上次伤口裂开有些发炎的缘故， 反正这几日鼻子也有些堵， 连带着脑袋发昏。沈琢看了眼她脸上的淤青：“又打你了？”
　　“小伤。”阿烟下意识的摸了摸嘴角，“咱们上山吧，沈大哥。”
　　回春草一般长在雨水多的春季，取自春回大地之意。昨日刚下过一场新雨，地上仍旧潮湿，脚下的泥土松软，稍有不慎便会滑一跤。
　　阿烟随意的寻了跟枯枝，撑着往上边走边说道：“我一般在西面采草药， 但是回春草长在东面， 比坟场的位置还要深。”
　　“深怎么了？”
　　“沈大哥，你又把我当初的话当耳旁风了吧？”阿烟白了一眼，“往深处有土匪呀…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位置， 但是小心些总是好的。”
　　“明白了。”沈琢笑笑， 跟在阿烟身后先是往坟场走。
　　嫩竹已冒出了头，约莫有半腿高，新绿色的叶子直直的往四周展开，那野坟旁也长着几棵，给这孤零零的坟包添了一点生机。半块石板上，落款愈发清晰。两人朝列祖列宗鞠了个躬，随后穿过竹林继续往前。
　　路越来越窄， 到最后也只剩下野草一片。阿烟踩在零落的石块上， 熟练地跳到灌木丛旁边， 拨开枝芽， 不一会便拿起小刀挖起一株草药，连根拔起的时候，蚯蚓仍旧在土里蠕动着细长的身子。
　　“沈大哥，你看，这叶子长着五个尖尖，是不是特别像人的手？”
　　沈琢把根部清理之后，瞧了一眼发现还真挺像：“你就是这么认的？”
　　“对呀，我跟你说，其实掌柜最开始可担心我了，不肯让我来干这个，于是拿着那书对我说，我要是全认会就把活给我。我一打开，密密麻麻的全是字，他就逮着我不认识想让我回去。”
　　“然后呢？你就去学识字了？”
　　“那哪能啊，那书上不是有图吗？我就偷着书上山，对着图找，一下就认会了。”阿烟笑嘻嘻道，“回去的时候，掌柜人都傻了。”
　　“挺机灵的。”沈琢赞赏的看了她一眼，又问道，“这一株够吗？”
　　“这里还一片呢，我给你挖，沈大哥。”
　　两人动起手来，整片林子只有刀具摩挲砂砾的声音。阿烟腰有些钝痛，她坐在石板上休息，风吹过林子惹得草丛稀稀疏疏响，也吹得她背后凉飕飕的。天色阴沉，似是有场大雨。阿烟看着半人高的丛林，总觉得里面有个人影，平时不觉得害怕，可今日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些担心。
　　“沈大哥，咱么还是快走吧。”她总觉得有脚步声，但是听也听不太真切。
　　沈琢看了眼小篮子，发现里面躺了一层回春草，心想应该是够的，不够下次再想办法，反正他如今也已认得出这东西长什么样了。
　　“现在走。”他起身拍了拍阿烟的肩，看她被吓得突然缩了一下，好笑道，“怎么这么怕？以前不是来过吗？”
　　“半年才来一回。掌柜的不是很经常用它，而且他也不愿意让我频繁到这儿来。”
　　风越来越大，阿烟忍不住抖了一下，恍惚间好像听见了人声，还有几声低语。她不由得看向沈琢，发现后者也听见了，这才意识到不是自己的错觉。
　　“沈大哥……”
　　“嘘——”沈琢示意她不要出声，两人蹲在树丛背后，借着缝隙往外看。
　　只见不远处陆陆续续走过来一支队伍。队伍两边站着六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壮汉手里都拿着长刀，看着比长渊剑重了几倍。最前方站着正常身高的人，时不时扭头对着后面的人说了些什么。最终中间是两个白色身影，因为壮汉围着看不清脸。
　　“少主，都说了您别老想着往山下跑，寨主最近都叫您老实点了。”
　　“不是我说，咱么少主天天被闷在寨里，搁谁谁也不乐意啊。”
　　“那你还跟着我一起来？！”“我那不是通风报信不成功吗？！”
　　这两人声音怎么这么熟悉？沈琢眼瞅着队伍出了内讧，小心翼翼地挪了个方向，借着角度，他看清了中间两人的脸，不由得愣在原地。
　　“沈大哥，那是裴先生？！”
　　沈琢回神，忍着嗓子的痒意不敢出声。见队伍已经走过了他俩，篮子往她手里一塞：“你先下山。”
　　“那是裴先生吧，沈大哥，你是不是想跟上去啊？”阿烟揪着沈琢的衣袖，“你没听他们说寨主什么的吗？他们是土匪！万一你被抓了怎么办。”
　　“没事，我就去看看。”
　　“你俩在这唠嗑呢？”刚才听见的尖锐声音倏地在阿烟脑袋上响起。
　　阿烟惊恐地瞪大眼睛，随后缓缓转头，树丛上弹出一个脑袋来，正幽幽地盯着他俩。不远处几把冷刀泛着森森寒光，刚还在另一边的人如今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树丛上的脑袋转了半圈，脸上麻子铺了大半个脸的，“同伙？”
　　“应该是普通村民吧。”一个略憨厚的声音迟疑道，“要不，咱们把他俩放了？”
　　“放屁吧你！”麻子骂道，“这俩都看见我们了，万一他们回去报官怎么办？鬼鬼祟祟的肯定不安好心，带回去！”
　　“误伤了怎么办？寨主可是交代我们不能伤到村民……”
　　“那你误放了怎么办？”麻子咄咄逼人，见他理亏，方才招招手，让手下将两人绑住。
　　阿烟本来还想挣扎，见来人一只手能握住她两个胳膊，立刻噤声。两人手上绑着麻绳，被带到外面。
　　“沈琢？！”
　　阿烟皱着眉，往后瞪了一眼：“看你岁数不大，怎么这么没礼貌，沈大哥都不会叫吗？！”
　　元白歌头一次被小姑娘噎住，揪了一下她垂在身后的辫子：“你说什么呢？！让我叫大哥，得他有本事才行！”
　　“他本事比你大了去了。”阿烟哼声道，“你看看你还少主呢，结果被自己手下绑着回去，笑死我啦！”
　　“别吵了，叽叽喳喳的！再吵把你舌头割下来！”麻子不耐烦地朝阿烟吼了一声，后者立刻闭嘴。
　　她听见身后人幸灾乐祸地笑，曲起手肘捅了一下。
　　元白歌一声痛呼，看了眼麻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找死？！”
　　两人徒自闹着，另一边沈琢却看得头疼。他往外看时瞧见，或许是动静有点大，麻子朝他俩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道可能要被发现，本想催着阿烟跑，却被想到还是将她连累了进来。
　　“你怎么在这？不是应该在宴席上？”
　　耳边一阵温热的气息扑来，惹得他脖子发痒。沈琢红着耳根，偏头回道：“上山采草药。”
　　“说来话长。”裴长渊垂眼，盯着他的胳膊，忽然道，“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上药？”
　　“啊？”沈琢下意识垂眼，发现袖子上又沁了点血上去。这痂反反复复，估计近期是好不全了。
　　“没有啊，快好了。”沈琢轻描淡写的回答，看着身旁的壮汉又有些紧张，“这是去哪？”
　　“去匪寨。”
　　“匪，匪寨？！”沈琢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阿烟说过这个土匪窝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刚那个麻子宁肯错杀都不愿放过的态度…他不会要死在这儿了吧？！
　　“怎么，害怕？”
　　“还好吧。”他面上假装镇定，心里却翻江倒海地胡思乱想了好几回。
　　四人被带着穿过好几片林子，原本还记得清方向，到后面四周都长一样的时候，沈琢已经开始糊涂起来了。
　　再往上走了片刻，又到了一片高大的林子里，一个木桩砌成的如同村落般的宅子出现在眼前。这回才是真的到了头。
　　寨子大门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仁义寨”三个大字。里面是沙土和石块形成的地面，或许是来了生面孔，沈琢发现寨子里的人都好奇的看着他们。
　　“这些是什么人？”一个长满络腮胡的高大男人走过来，绷着一张脸拦住麻子，“赵麻子，少主你也绑？！”
　　赵？沈琢最近被赵谋这人阿烟被这凶神恶煞的男人吓了一跳，往后缩着脑袋。
　　“你别管，做你的饭去吧。”
　　赵麻子将人推进地牢，命人里里外外都落了锁。元白歌看着牢门忍不住道：“你们当心点，这是…”
　　“这是什么这是？”
　　元白歌汗毛一竖，慢悠悠的转了过来：“…爹…啊——！”
　　牢里三人听着门外的惨叫，不由得一缩。牢里暗无天日，或许是最近天气的缘故，比府衙的要潮湿得多，还没有床，只有蔫趴的稻草堆在角落。
　　阿烟被单独关在隔壁牢房，她扒着木杆，害怕道：“他们会不会…把我们全杀了啊？”
　　“有元白歌在，应该不会。”沈琢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元白歌不是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死的人。
　　说到元白歌……“先生，你怎么会和土匪认识？”
　　元白歌是仁义寨的少主，身份不低。可裴长渊却是从江南离家出走到这儿的，两人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认识？
　　“还记得郦山坟场那日吗？”
　　沈琢点头，就见裴长渊慢悠悠的看了他一眼道：“我下山后，见他拿着我的狐裘进了当铺。”
　　不到片刻，元白歌便揣着银子出来进赌坊。他跟进去看了半日，那些赌坊里的人何其精，先赢个盆满钵满，随后再让他输掉身上所有的钱，尝尽一落千丈又不甘心的滋味。
　　“他从前也赊了账，赌坊不肯罢休。”元白歌没谈成被他们摁着要剁一只手，被他拦了下来。”
　　难怪，沈琢心到元白歌见谁都不肯叫大哥，唯独见到裴长渊能恭恭敬敬，原来是出手救过他。
　　“那你们今日为何被抓？”
　　“他又去了赌坊。”而这几日裴长渊发现，元白歌身后总是有人跟着，本想提醒一番，却正好被抓住。
　　“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阿烟气愤地锤了一下墙。
　　估计阿烟是想起她那个赌鬼老爹，沈琢不由得同情了一下元白歌。他坐到裴长渊身边：“对了，先生，你知道宴席怎么样了？”
　　他尽量满足要求去做了，赵谋就算找茬，也挑不到太大的刺。
　　不料裴长渊一听，反而面色一凝。沈琢察觉到不对劲，心一沉：“怎么了？”
　　“赵谋发出布告，说岑县通敌，包庇西羌细作，下令彻查县内所有外来人口。”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追文～
　　新开了预收《重生后见到了魔尊》，感兴趣的宝贝可以去看看呀！
　　文案如下：
　　·前世方宁殊对师兄心生慕意，他不求回应，只想在清鸿山间逍遥散仙，却不料师兄联合众人抽他仙骨，碎他灵识，魂飞魄散。
　　百年后一睁眼，发现自己重生到一个草包身上，此人行为不端，被逐出师门。最离谱的是这人居然死了刚埋。
　　方宁殊：……你们要不再看看，其实我还有气。
　　他无奈从坟土里爬出来，准备重振名声，顺带还捡了个瞎子作伴。
　　他在仙师大会上一举夺魁，一人提着剑单挑渠山上仙后，发现各路仙门都有些不对劲起来。
　　仙门1：吾观你根骨极佳，欲收你为徒。
　　仙门2：本尊膝下有一女弟子…
　　方宁殊：不了，差辈了。
　　就连瞎子失踪一段时间后，都披着魔尊的皮回来，看猎物似的看着他：哥哥去哪？
　　方宁殊：？！
　　怎么回事？！他乖巧听话的小瞎子呢？！
　　·后来，方宁殊历劫飞升，那位曾经的师兄夜闯魔界，将仙骨归还，还重塑了自己的清鸿山，只为求和。
　　方宁殊：不好意思，你谁？
　　然后各路仙家亲眼看着他一掌把山拍了个粉碎。
　　渠山一番解释，企图重修旧好，还未开口就被魔尊赶了出去。
　　闻不离的手搭在方宁殊肩上，十分警惕道：他有道侣了。


第44章 仁义寨（二）
　　沈琢走后， 赵谋和张渠以松茸宴辅料来源西羌为由，不由分说的将岑南抓了起来，关押在府衙。
　　裴长渊说完后， 牢里一阵寂静。阿烟最先出声：“都是狗官！岑大人这么好， 怎么可能通敌啊？！”
　　“那可是你舅舅。”沈琢提醒道。
　　阿烟激动道：“呸！他不是我舅舅，他心里只有他的前途！为了和徐府结交一而再的把我卖了！”
　　偏偏徐二少爷死了不肯罢休，还要把她卖给徐大少爷，她又不是东西，任人宰割。
　　三人在牢里待了不知多久，门口才重新响起动静。走近一看，才发现是进寨时见过的胡厨子。胡厨子扫了他们一眼，将手里的食盒放下：“吃饭了。”
　　沈琢和裴长渊都没什么胃口， 阿烟则是有些怵他， 缩在角落里不肯动，胡厨子见状，没有多言， 关上牢门板着一张脸离开。
　　“其实我有点饿了。”阿烟摸了摸肚子， 不知道还要在这待多久，只好慢吞吞地爬过去，将食盒打开。里面的盘子是白玉做的，原本看起来十分有食欲的样子却被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给搅和了个干净。
　　她有些迟疑：“会不会有毒啊？”
　　“吃吧，不至于下毒。”裴长渊出声，随后推了推身边的人，“去吃点， 我们没那么快离开这。”
　　“这， 这是什么啊？！”
　　见她惊讶， 沈琢也有些好奇：“我看看。”
　　那米饭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混着黑乎乎的东西炒了一道，有的地方还有焦黑色的米锅巴。
　　“齁咸齁咸的…”阿烟尝了一口，脸都皱在了一块，“还不如直接下毒。”
　　看着像拿酱油直接炒的，里面还有各种辨不清原来颜色的瓜蔬。阿烟满脸写着拒绝，拿起馒头就着水啃：“我就算死，也不能被咸死。”
　　沈琢无奈的笑了笑，他重新坐回去，递了个馒头给裴长渊：“吃吧。”
　　“你看起来脸色不好。”裴长渊没着急吃，偏头盯着沈琢，“刚刚睡觉时你一直咳。”
　　“沈大哥受了寒，这几日定是没休息好，积压已久自然会，会…反正就是会出来。”
　　阿烟鼓着腮帮子，见两人都望着她，连忙解释道：“我可没胡说，采药时沈大哥亲口说的。我好歹跟孙大夫四五年啦，看病的本事还是学了点皮毛的！”
　　“……”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沈琢无奈道：“不碍事，你瞧我不是活蹦乱跳的吗？”
　　“沈大哥，面上瞧着没事，不一定就真没事了！”
　　沈琢闭眼假装听不见，他背靠着冰冷的墙面，不多时呼吸绵长。
　　“沈大哥就睡了吗？”“嗯。”
　　阿烟自觉闭嘴，等络腮胡来收食盒时，见里面的饭原封不动，朝他们投来凌冽的目光，低语一声：“娇贵！”
　　是你的饭太难吃了！跟沈大哥做的饭一笔简直就不是人吃的。
　　阿烟心里叫嚣着，嘴上却不敢出声，怕吵醒了沈琢。那两个白面馒头又大又实，混着水喝在她肚子里泡发了起来，有些涨得慌。她蜷缩进稻草里，也沉沉睡了过去。
　　“师父…师父……”
　　阿烟是被沈琢的呓语吵醒的，醒过来时她发现铁窗外的天早已变暗。她揉了揉眼睛，往隔壁看了一眼，只见沈琢枕着裴先生的腿往他怀里缩，整个人冷得有些发抖。
　　“裴先生！”
　　“怎么了？”裴长渊睁眼，下意识将人往怀里拢了一下，垂眼一看才发现不对劲，只见沈琢露在外面的后颈红了一片，牙关打颤。他探了探沈琢的额间，发现异常的烫。
　　“我就说吧！”阿烟有些急，“这里哪有药啊，扔在牢里半天都没人来管！”
　　裴长渊唤了两声，沈琢眼皮动了一下，却醒不过来。
　　“来人呐！有没有人啊！”阿烟扯着嗓子喊了几句，整座大牢除了回音之外，再无别的动静。
　　她泄气的坐回去，担忧地看着沈琢：“怎么办啊…裴先生…没人应，这么烧下去，不会把脑子烧坏吧？”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牢门吱呀一声，即使很轻，裴长渊还是听见了。随后有风灌进来，带着清新的空气。
　　裴长渊放下沈琢，警惕地盯着入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拐角处出现一个矮小的身影，随即慢慢地探出脑袋来：“哥哥？”
　　“这，这谁家的小孩？”
　　元忆白看了眼阿烟，随后将目光投向裴长渊，在见到熟悉的面孔时，立刻凑到牢门口：“哥哥，真的是你们！白日里我还当自己看错了。”
　　“你怎么进来的？”裴长渊看了一眼，发现也没有守卫跟着。
　　“我同爹爹说了，他们也不敢拦我。只是今日爹爹被大哥去赌坊的事气着了，我说什么都没用。”元忆白愧疚地说。
　　“不敢拦你…那小不点，你可以给我们找点药吗？沈大哥发着热呢！”阿烟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凑上去道，“就这个哥哥，你看着不是很喜欢他吗？！”
　　“哥哥生病了？！”元忆白着急道，“要什么药，我去找！”
　　“就是，就是，你们寨子里有大夫吗？你问问他治发热的药就好了。”阿烟也说不出来叫什么名字，两人大眼瞪小眼，说了半天。
　　“不然我再去求求爹爹！都怪大哥，非要偷溜下山去赌钱！”元忆白心急如焚，说着便要往外跑。
　　“你姓元？”裴长渊叫住他，忽的问道。他想起来眼前这小孩和元白歌是兄弟，那这样便好办了。他朝元忆白招手道，“想不想救他？”
　　元忆白怔愣着点头。
　　裴长渊将袖间的东西塞到小孩怀里：“把这个给你爹看。”
　　“爹爹看了就会放你们出去么？这是什么东西呀？”
　　元忆白好奇的想要打开，却被裴长渊握住手：“只能元寨主看，别人一概不许给，否则就救不了他了。”
　　“好！”元忆白听话地收起来，“我这就去，你们等我！”
　　待小孩噔噔噔的跑了之后，阿烟忍不住问裴长渊：“裴先生，你给的什么东西呀？这么笃定他们会放了我们？
　　“一件旧物。”裴长渊坐了回去，他原本上山便是这个目的，只是出了些变故。
　　变故本人正烧得糊里糊涂。
　　沈琢内里热得慌，身外却感觉如同置身冰窖，相互撕扯着。困顿的倦意包裹着他，却仍旧留着几分清醒。他能听得见耳边有人在说话，却睁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有温热的液体从嘴缝里流了进来，随后，那股难受劲慢慢缓了过去，让他睡了个安稳觉。
　　“怎么还没醒呀？不是说吃了药就好了嘛？”
　　“哪有这么快，等沈大哥休息会。对了，裴先生呢？”
　　“你说那个大哥哥呀？我爹爹找他过去，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大人肯定是谈正事，小孩子不要知道那么多。”
　　“哼，我才不想知道呢！”元忆白哼唧两声，趴在床边戳了两下沈琢的脸，“软软的…哥哥？！”
　　“都说了不要那么大声。”阿烟嗔怪道，“你让沈大哥好好休息。”
　　“不是，是哥哥醒啦！”元忆白的手捧着沈琢的脸，两只眼亮晶晶的，“不烫了不烫了！”
　　沈琢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床帐，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在哪。
　　“沈大哥！”阿烟忙倒了杯水，将人扶起来，“还难受吗？”
　　“这是哪？”他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这是我家，哥哥，你不认识我了吗？”
　　沈琢想了想，这小孩好像是元白歌的弟弟……所以他们还是在匪寨，只是为何从牢房变成了客房？
　　“记得，糖人娃娃。”他摸了摸元忆白的头，“怎么回事？先生呢？”
　　阿烟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告诉沈琢。他听完后才放下心来，裴长渊没什么事就好。
　　“我原以为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后来发现其实也没有传言说得那么恐怖嘛…就是饭菜着实…可能都是大男人，习惯了重口味。”阿烟不像刚上山那般害怕，她捏了捏元忆白的脸，“多亏了这小子在，不然沈大哥你就要病死在牢里了！”
　　“没这么严重。”
　　“别以为熬一熬就过去了。所谓小病熬大，大病熬死。大夫说你再拖会儿就回天乏术时，裴先生脸都是黑的，定是生气了。”
　　“当真？”沈琢有些心虚。
　　阿烟煞有其事道：“那还能有假，你说是吧，小孩？”
　　“没错。”元忆白点点头，跑下床把桌上温着的粥端了出来，“哥哥喝粥。”
　　沈琢肚子十分合时宜的叫了两声，他接过来吹两下，边送进嘴里边问：“我睡了多久？”
　　“算上咱们刚上山，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第三天？！咳咳——”沈琢呛了一口后，猛地将那杯水灌下去，“这粥怎么这么甜？！”
　　“甜吗？我特意跟胡大哥说是病人吃的粥。”元忆白挠了挠头，“我看它不像平常那样黑乎乎的，还以为会好吃。”
　　算下来他已经两三日未进食，沈琢下床穿衣：“带哥哥去厨房，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好呀好呀！”
　　“他怎么说什么你都说好，就这么喜欢沈大哥？你都没尝过他做的。”
　　“嗯！哥哥长这么好看，做的东西也一定好吃。你要是不喜欢你就别吃！”
　　“傻子才不吃！”
　　两个大小孩在沈琢跟前一路叽叽喳喳，因为元忆白的身份，路上人不敢拦，只是好奇地望了他们两眼。
　　入了夜，有些屋子已经灭了灯，漆黑一片。三人到厨房时，发现这里还亮着烛火，进去一看，只见胡厨子正拎着斧头劈柴火，见来人只淡淡的瞟了沈琢和阿烟一眼，随后拱手道：“小少主。”
　　“胡大哥，你的菜放哪了呀？”
　　“小少主要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不不，不用了，哥哥给我做。”元忆白按耐住想要动手的胡厨子。
　　胡厨子狐疑的看着沈琢，上下打量一眼，冷哼道：“他这身体，怕是连刀都提不起来吧？”
　　“我沈大哥做菜可厉害了。”阿烟小声嘟囔道。
　　胡厨子紧盯着沈琢，奈何元忆白护着，他不好多说什么，只没好气的叮嘱道：“别把厨房烧了，失了火可没人给你收拾！”
　　只见沈琢把米掏干净，切了点肉沫和松花蛋丁，放进去一起熬。再用糯米粉揉出面团下沸水煮，在盘里滚一圈，白色的团子外面裹着橙黄色的豆粉，一个足有拇指大小。
　　“先生吃了吗？”
　　“没呢，跟爹爹从下午谈到现在。”
　　沈琢一回头，就只见阿烟和元忆白已经拿起糯米团咬了起来，刚出锅的团子烫嘴，两人时不时还呼着气。
　　“好，好吃。”元忆白顾着腮帮子给个胡厨子一个，“胡大哥尝尝。”
　　胡厨子看着这软趴趴的东西，心想这能好吃吗……他在元忆白的催促下轻轻咬了一口，味道却在他的意料之外。
　　元忆白眉眼弯弯：“胡大哥，是不是好吃？”
　　“这东西就像青团，简单一蒸就熟，哪有好不好吃之分。”
　　“砂锅里还有粥。“沈琢盛了两碗出来，又夹了几个糯米团，一同放进食盒里，“对了，先生住那间？”
　　“就咱们隔壁。”
　　“那我也端回去吃。”阿烟全分了一半走，剩下的都留给胡厨子。说到底是匪寨，不是所有人都像元忆白一样，她不敢在有生人的地方多待，拎着元忆白就跑了。
　　胡厨子看了眼门口，又看向灶上的锅，鬼使神差地去伸手拿勺。
　　--
　　沈琢见隔壁仍旧没动静，心想裴长渊应该是还没回来，放着也是凉了。他推开另一间屋子，想着把食盒放在刚刚温粥的容器里，桌上却空无一物。
　　诶，刚元忆白没动过啊？东西到哪里去了？
　　正思索着，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一股浓烈的气息从身后强势侵袭，带着酒气，语调微扬似有惊讶：“你醒了？”  ？？？裴长渊回来了？
　　沈琢转身，只见裴长渊深邃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醉意，慵懒地如同放下利爪的狮子。他正欲出声，随即一愣。
　　余光里是未着片缕的上身，半披着头发，两鬓还沾有水珠，看起来像是刚洗了一把脸。
　　“嗯？怎么不说话？找我有事？”
　　“我我我，我走错了。”沈琢有些尴尬，“这是粥，你趁热喝。”
　　他说完便想跑，却被人一把拎了回来：“跑什么？”
　　冰凉的手背往他额上探了一下，随后恶作剧似的拨了一下沈琢的耳垂。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走吧。”
　　“先先先生，你醉了！”他耳根一热，胡乱地往外冲，颇有一番落荒而逃的味道。


第45章 仁义寨（三）
　　“沈大哥， 你脸怎么这么红？”
　　“吹了点风。”
　　“刚好就别出去瞎走了。”阿烟赶忙去关门，正巧碰见刚出来的裴长渊，“裴先生， 你回来啦？”
　　“沈琢呢？”
　　“刚进来， 我去叫他…咦？沈大哥，你怎么就睡啦？”阿烟一回头，发现刚还在桌边的人如今已钻进了被窝。
　　裴长渊瞥了眼床上鼓起的一团：“早点休息。”
　　耳边交谈声渐渐散去，胸腔下剧烈的跳动异常清晰。热意包裹着沈琢，如同浸在温水里，整个人都有些漂浮。
　　见他没动静，阿烟和元忆白悄声退了出去。室内一下变得冷清起来，没了孩童低语， 只剩下沈琢的呼吸声。
　　大家都是男人， 他脸红什么？！
　　自己也太大惊小怪的，裴长渊有的他什么没有…沈琢露出头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软乎的肚子…行吧， 有些还是不一样的。
　　他睁着眼缓了半天， 又沾了凉水洗漱，浑身的热意方才散了些。沈琢继续躺下，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或许是药效还在，他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只是事与愿违。他梦见自己仍旧冒失地闯进裴长渊的房间，看见了那抹春色。沈琢双脚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怔怔的望着眼前人。
　　偏偏裴长渊还逗起了他，沈琢走也走不了， 脑袋烧成一团浆糊。就在他咬牙往后缩终于有些松动的时候， 面前人的指尖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然后凑了过来。
　　他如同一朵烟花， 倏地炸开五颜六色。
　　沈琢是被吓醒的，坐起来时身上都还有冷汗。他只觉得自己太离谱了，梦见裴长渊不说，还是这种不可描述的的事情……沈琢扶额，春天到了，也不至于随便对着人就怀春吧？
　　“哥哥，你醒了吗？”
　　“稍等。”沈琢掀开被子，正要穿鞋，然后就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他垂眼看着昂首的小兄弟，内心如同野马脱缰，奔了几百公里。
　　怎么回事？？！这反应不对劲啊啊啊！
　　它不会是坏了吧！！！他他他，他对裴长渊居然有这种想法！！！
　　沈琢有些凌乱。他以前并没有刻意去注意这些事，也下意识的以为自己的性向应该是异性，却不料一朝春梦无情地戳破了他十九年的认知。
　　“哥哥，我进来啦？”
　　“等下！”沈琢头疼，“我，我醒个神…”
　　“好。”元忆白听着有些怪怪的，不过他还是在门口乖乖等着 。瞪了片刻没等来身后的动静，反而是旁边的门先开。
　　“不进去？”
　　元忆白摇摇头：“哥哥说等会。”
　　听见裴长渊的声音，原本要开门的手停在空中，沈琢有些心虚地躲在门口，听见外面人走远，方才慢吞吞地开了门，下一秒，一个豆大点的白团子扑进他怀里，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哥哥～”
　　沈琢一看就知道小孩在想什么：“想吃什么？”
　　“想吃昨晚上的糯米团子！”
　　“那个吃多了不消化，给你们做点别的。”“好啊好啊！”
　　沈琢被元忆白连拖带拽地拉到厨房时，胡厨子正在磨刀，阿烟站得远远的和着面，见他俩来了方才暗自松一口气：“沈大哥，咱们今日做馄饨吧！皮我都擀好了！”
　　“你既然会擀皮，怎么不自己包？”沈琢捞起袖子，取了块瘦肉剁成泥，细细捶打。
　　“嘿嘿，我做的那肯定没沈大哥的好吃。”
　　他把擀好的皮切成方块状，放一勺肉馅，随后四指一抓，金鱼形状的馄饨落在案板上。一勺香油、一勺葱花，若是有紫菜便更好了，汤汁会鲜美许多。
　　他用剩下的面粉重新倒水和面，制成春卷皮，再装入馅料卷成长条状下锅炸，待表面金黄时夹出。
　　阿烟和元忆白每人抓了几个，弄得满手都是油。两人打打闹闹，不一会儿厨房便没了人影。沈琢将弄好的早点装盘，正要端走，就见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摁住了食盘两端。他偏头一看，发现胡厨子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幽幽地盯着他。
　　“怎，怎么了？”沈琢见他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还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寨子里的忌讳。
　　“你今日有时间吗？”胡厨子语气十分僵硬，他说完便紧抿双唇，似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沈琢点头，又迟疑道：“今日我们还不能下山吗？”
　　照着现在的情况来看，这匪寨似乎不会为难他们，既然都将他们从牢里放了出来，那应该没过多久就能回去了吧？那一筐回春草须得早点带回去给孙大夫。
　　“寨主还没发话，自是不能放你们走。”
　　“胡大哥，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胡厨子似乎是愣了一下：“你，你叫我什么？我可是土匪！”
　　“好，土匪。”沈琢心想问半天也不说是什么事，把他拦在这里却又支支吾吾的。
　　胡厨子似乎觉得有些没面子，便拿出气势来，拔高音量道：“教我做菜！”
　　见他不出声，胡厨子别扭着继续道：“小少主喜欢你做的，等你下山，他就吃不到了！你若肯教，我欠你一个人情…算了，不教便不教！”
　　他说着便想离开，沈琢连忙叫住他：“我没说不教，你这突然说一堆，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胡厨子伸出手，强硬地和他拍了一掌，警告道，“你别反悔。”
　　这土匪倒还挺讲究……沈琢见他端着盘子，步伐轻快地离开，便在厨房里找起食材来。
　　等胡厨子再回来时，案板上已经收拾干净，放着切好的菜，他微微讶异：“这么多？”
　　“既要吃，整个寨子的人一起吃才热闹。”沈琢捞了几块卤水豆腐切成块，在锅中下葱段炼油，剩余的从混着姜片放入切了花刀的里脊肉段里腌制。随后将豆腐块下油锅，炸至底面金黄，放入蒜姜末，将竹叶铺满豆腐表面盖住，最后夹出铺在盘子里，收汁捞起豆腐。
　　盆里还有新鲜的香椿芽，他昨晚过来时就发现厨房后面长了几棵香椿树，刚长出来的嫩芽正好入菜，沈琢便摘了一筐试试。土鸡蛋炒出来带着金黄的色泽，混着香椿末，是最适合春天吃的菜。
　　“你来。”沈琢把勺子递给胡厨子，后者迟疑的接过来，努力回想刚刚他是怎么下的手。
　　“你们寨子就你一个人做饭吗？”“嗯。”
　　沈琢回想起那日的酱油炒饭，斟酌着开口：“就没人让你别炒饭吗？”
　　“平日蒸的馒头包子。”胡厨子似乎知道自己做的不怎么样，面色窘迫，“有时他们会从山下带上来。”
　　难怪今日找了一圈发现，厨房里的面粉几大袋这么屯着。他又问道：“寨子里没别人会了？”
　　胡厨子摇头：“没人愿意做…以前夫人在的时候，都是夫人管大家的伙食。后面夫人走了，寨主也不让我们下山打搅百姓，只好自己动手。”
　　“你们都自认土匪了，还有这种规矩啊…可以了可以了，捞出来，鸡蛋煎久了会老。”
　　“以前是实打实的土匪，后面寨主来了，娶了夫人，说是边关乱，百姓日子也不好过，就定了这规矩。”
　　“不是说你们杀人放火，还强抢民女吗？”
　　“胡说！”胡厨子用力砸了一下锅，吓了沈琢一跳。他极力辩驳道，“这十多年来我们就没再干过强盗的事儿！什么狗贼也将事情推我们头上！要不是寨主不让轻易露面，早抓他们起来教训一顿！”
　　沈琢听着有些不对：“不是几年前，你们还抓了个大夫进寨吗？”
　　“孙大夫？”“对。”
　　说到这，胡厨子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好半晌才说话：“那是夫人难产，孙大夫无能为力…我们，我们有些着急，下手没个轻重…”
　　他说完，脸色涨得通红：“以前是经常打劫，但后来早已在寨主勒令下改了…反正我们行事光明磊落，不然早在你们进地牢就将你们灭口。”
　　“那怕是你们以前名声不好，才会有那么多闲言碎语。”这两日相处下来，沈琢也对仁义寨有所改观，也难怪阿烟敢跟着元忆白在这里撒开腿的闹。
　　“那我们承认。”胡厨子小声道，“接下来呢？”
　　“把这个放进去，一起炒，一勺半的盐就够了。”沈琢手把手教着，好在胡厨子也不算什么都不知道，最后炒出来的东西已经能下饭了。
　　两人正聊着，外面却乱成了一团，纷乱的脚步声在寨子里响起来，沈琢探头听了几耳朵，才知道元白歌又撬锁跑了。
　　“不用管少寨主，他跑习惯了。”胡厨子头也不回道。
　　“你知道他去的是哪吗？”“赌坊。”
　　沈琢一顿：“你们寨…缺钱吗？”
　　“没有。寨主是个读书人，对少寨主管得严，从小便让他背那些密密麻麻的书。少寨主不喜欢安生待着，就经常偷跑下山。”
　　“那怎么会去赌坊？”
　　“这我就不知道了。原本以前是夫人去将少寨主寻回来，后面夫人走了，寨主亲自去抓人，才发现少寨主去的是赌坊。不过奇怪的是，以前少寨主虽然贪玩，却从不沉溺玩乐，对这些也并不感兴趣。”
　　“或许是有人告诉他？”
　　“不可能，少寨主身边都是以前跟在夫人身边的老人，麻子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寨子里都是信得过的兄弟，怎么可能教少寨主这些东西。”
　　“我没说寨子，或许是山下碰见的。”沈琢哭笑不得，“对了，你们寨主的饭菜要单独呈出来吗？”
　　“要的，他们最近在商量什么事，鲜少露面。“胡厨子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听说寨主没来岑州之前，曾经是个官，只是犯了错被流放到边关之地，这回该不会是要官复原职吧？”


第46章 仁义寨（四）
　　房内， 刚沸的水倒入紫砂壶中，滚了一遍的茶叶散发着它独有的清香。
　　一个两鬓发白的中年男子，目光如炬地盯着对面的人。他缓缓地伸出一双手， 将桌上的东西铺开。那东西底下是金黄色的丝绸， 表面绣着青绿色的图案，还有金线穿梭其间。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极为相似的布料，两块布料相邻的边缘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竟能看出浅浅的山脉河流。
　　“元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下此次前来的目的。”
　　“我早已不在官场，这声大人可不敢当。”元文彬将东西递到裴长渊面前，“这‘海清河晏图’残块， 我也是几月前偶然发现， 不知何人进了寨子放在我的房间。”
　　“半年前，皇宫失窃，税银缺失， 绣图下落不明， 在下顺着残块的线索寻到了岑州。元大人，您一句不知就想揭过这庄庄巧合？”
　　“元某十多年前犯事流放至此，从此便不再过问京城之事。至于你说的失窃，我是看见绣图残块之后，方才猜到一些。”元文彬斟了一杯茶，水雾朦胧了他饱经风霜的眉眼。那端茶的手却生的修长好看，指腹间仍长着茧， 一眼便知这双手持笔多年。
　　“元大人， 于你我而言， 入仕所求， 不过一个辅明君，守江山。十多年前梁王之乱，大人忠心为主宁死也不肯说一个字，一城百姓因此丧命。如今大人也要重复十多年前的悲剧吗？”
　　茶杯重重的落在桌上，溅出一摊水迹。良久，元文彬方才叹道：“并非我不肯说，实在是我真的不知道。绣图出现时，只有一封请我叙旧的信。”
　　“信呢？”
　　“我并未赴约，信第二日便不见了。”元文彬用袖子揩去桌上的水渍，“若不出所料，你在这的消息，恐怕也早已传了出去。”
　　“没有饵，鱼又怎么会上钩。”
　　“不愧是霍大人。”
　　裴长渊收绣图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元文彬。后者轻笑一声：“镇国公霍允之子，弃武从文十六岁高中状元郎，先皇钦赐长渊剑。即便我流放到此等偏僻之地，都能有所耳闻。”
　　“元大人如何猜到的？”
　　“也不算猜。当今燕王摄政，能让他放心的将事情交付之人，除了抚远将军裴念，也就只有你霍遥霍大人了。”
　　四目相对，彼此眼里都有些许试探。裴长渊淡定自若的收回目光：“燕王托我给元大人带句话，若元大人有意出世，既往不咎。”
　　“当年的元大人早已不在。如今，我元某是仁义寨的寨主，此生惟愿守着这里安稳度日，其他再与我毫无干系。”
　　裴长渊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寨主！少主又跑了！”
　　“这兔崽子！”提到元白歌，元文彬就没什么好脸色，“你们看个人都看不住吗？！”
　　“不，不关我们的事啊！寨主，少主说他肚子疼得要命，我们怕出什么事。”下人无奈道。
　　“让老白和麻子带人去抓！”“是！”
　　元文彬有些恨铁不成钢，明明叮嘱了这么多次，这个不成器的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往山下跑。
　　裴长渊——也就是霍遥，缓缓地走到元文彬身边，将山下元白歌的事告诉了元文彬。后者听完，脸色铁青：“你们这是逼我！”
　　“不是我，是他们。”霍遥似乎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思绪断了片刻方才回神，“元大人想不掺和，他们却不一定乐意。”
　　元文彬没有接话，只是无意识的摩挲着手里那根拐杖的顶端。这条腿是十多年前梁王之乱里被打断的，留有旧疾。当初他在牢里轮了一遍刑罚仍不肯开口，流放后换来的却是梁王余部想要杀他灭口的消息。
　　若不是仁义寨……他恐怕活不到今日。
　　“寨主？”胡厨子过来时，房内静悄悄的，他疑惑地喊了一声，还以为没人，一进门就撞上了霍遥。
　　霍遥看了眼菜肴的色泽便知道掌厨人是谁，看来他刚刚没有看错：“沈琢呢？”
　　“还有东西在灶上蒸，他先回去了。”
　　“多谢。”霍遥颔首，回头道，“还请元寨主好好考虑一番。”
　　烈日高挂，片刻后又被一阵乌云遮挡，像是风雨欲来。
　　霍遥走到厨房时，里面仍旧在冒着热气。要寻的人蹲在火坑前，翻动着干柴，火光将他的脸映得通红。
　　“发什么愣？”
　　沈琢怔怔的回神，慢吞吞道：“没有，在看着火。”
　　“像你这么看着，是要把自己也送进去烧？”霍遥伸手想将人拎开，刚碰到后领，指尖却倏地一空。
　　沈琢起身，抬起蒸笼看了一眼，食物的香气充满着这间屋子，令人不自觉的心情变好。
　　“你……”
　　陡然一阵蒸气熊熊冒出，将两人中间隔出一道雾墙来，霍遥甚至看不清沈琢的脸。
　　直觉告诉他沈琢不对劲。
　　“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沈琢顿了片刻，含糊道，“想下山了，回春草还没给老爷子。”
　　“快了。”霍遥道，“最晚明日便能走。”
　　沈琢“嗯”了一声，将蒸好的东西摆出来，各式各样巴掌大小的面点、七彩颜色的豆糕、竹叶上的糯米团，香气四溢。回头一看竟发现霍遥还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我去送东西。”沈琢示意手里的笼屉，不等霍遥回答便出去。
　　元忆白和阿烟在院子里闹着，白叔在一旁照看，或许是因为元白歌跑了，守卫都少了一半。沈琢将东西放在石桌上，将玩的不亦乐乎的两人唤了回来，他又让胡厨子将东西分给寨子里的兄弟，自己则坐在一边。
　　众人脸上都是满足之色，连带着对沈琢的态度都变了几分。他们平时吃惯了胡厨子的饭，除了包子馒头就鲜少有能下肚的。
　　“你不去吃吗？”白叔手里捏了个糯米团子，珍珠白的面粉裹着深红的豆沙，软糯细腻。
　　“我喜欢看着别人吃。”
　　“好吃…看起来小少主也很喜欢。”白叔和蔼地看着元忆白，“多谢你了。自从来到这，小少主活泼了许多。以往他都是安静的待在屋里头，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也不敢跟他玩，生怕下手没个轻重，让他磕着碰着…若是白鸽小姐在的话，看到应该会很开心。”
　　白鸽…看着白叔眼底的难过之色，沈琢猜测这应该是他们口中的寨主夫人。元白歌，元忆白…这寨主倒是挺长情。
　　“诶，不说这些了。”白叔看了眼天色道，“怎么一会阴一会儿晴的，真怪。”
　　热闹了一会的院子慢慢又安静下来，天色阴晴不定，到傍晚也未曾下过一滴雨。沈琢和元忆白玩了会，回厨房时被他丢下的霍遥早已不见人影，他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胡厨子并非天生的不会做饭，只是因为不懂得调料的顺序以及火候大小的把控，被沈琢一教，做出来的菜已经有正常的色泽和味道。两人合伙将寨子的晚饭解决了，待做好时，外面的灯已点上了火。
　　室外整整齐齐的摆着长桌，上头放着几坛好酒，元文彬坐在主位，左手边则是霍遥，两人遥遥相望一眼，沈琢便避开了目光。
　　寨子不算大，也就几十号人，比之西梁口的边关大营小了几十倍不止，但大家挤在一起喝酒吃菜反而更显热闹和亲切。
　　见沈琢不解，白叔笑着解释道：“寨子里平时都是这么吃饭，这几日寨主在房内不出来，我们才分开吃。”
　　沈琢点点头，也跟着抿了一口酒，试图融入进这个氛围。有细心的人发现这菜是胡厨子做的，很快便传了开来，众人脸上都冒着意想不到的神色。
　　“可以啊老胡，就教了你一天能做成这样！”“咋说话呢，咱们老胡以前做的包子多香，也是有天赋的！”“对对对！这不得喝一个？”“喝喝喝！”
　　篝火蹿得半人高，像摇曳的裙摆飘逸在空中。沈琢努力无视那道难以忽略的目光，微微侧身，就见麻子带着人从寨子外回来，风风火火地朝元文彬走过去，低语两声后，后者脸色大变。
　　“出事了？”沈琢看着元文彬跟麻子离席，问同样在看的白叔。
　　“不知道，但必定没好事，少主没寻回来…”白叔面色凝重，“你们吃，我去瞧瞧。”
　　沈琢略一思索，也跟了过去。
　　“怎么了？”元忆白扒拉着饭，一抬头发现对面没了人。
　　“小孩子别管。”阿烟拍了拍元忆白的脑袋，又下意识的将人往自己身边拉，“别乱跑啊！”
　　“为什么呀？”
　　阿烟见他们这桌没了人，小声在元忆白耳边指着不远处的人道：“那个哥哥说寨子里混进了妖怪…咦？裴先生呢？”
　　阿烟指的地方早已空了下来，霍遥不知何时离开的，元忆白见没人不由得哼唧两声：“你骗小孩，我要告诉沈哥哥。”
　　然而沈琢却在寨子里迷了路。除了平时走的两条道较为熟悉之外，他刚一没跟上白叔，便找不到人了。顺着火光，他兜兜转转又回了大院，一眼就瞧见房梁阴影之下，元文彬和麻子交谈的身影。
　　“你在找我？”
　　背后忽然传来人声，沈琢吓了一跳。他回头，对上一双暗沉深邃的眸子。
　　“你今日在躲着我。”“没有。”
　　霍遥盯着他：“没有躲着我为何不敢看我？既然躲着我为何见我离开又跟了过来？”
　　霍遥步步逼近，惹得他被动的后退，沈琢的背靠上冰冷的墙面，被囚在方寸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道：“你故意的？”
　　面前人双眼里似乎冒着一团火，然而沈琢却并没有避开，两人僵持着，他看着霍遥眼底的火光愈来愈大，像是要烧了这双眼睛，沈琢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对劲来。
　　下一刻，一颗火球从天而降，砸出一声巨响。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点忙，状态很差，会尽量写的，抱歉各位宝们～


第47章 仁义寨（五）
　　火球落下的地方砸出一个大坑来， 随后又是一颗接一颗，整个寨子迅速烧了起来，火光照着周围， 如同白昼。
　　沈琢心有余悸地看着他刚才站的地方， 若再晚点，他现在便已成肉泥。身下人用身体垫在底下，手还护在沈琢的后脑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怔怔地望着霍遥。
　　寨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还伴着不少人的惨叫。连续抛了几次后，火球才终于停下，给了他们一阵喘息的机会。
　　霍遥将人扶起来， 又看了眼四周：“跟在我后面。”握着他手腕的手坚定而有力， 像是害怕沈琢离开。沈琢被霍遥拽在身后，两人朝另一个方向去。
　　院落里头四五个被火球砸出的大坑，不少人因为这天外来物被砸得血肉模糊， 当场毙命。火苗顺着木质的长杆， 一路蔓延烧着残迹，**声不绝于耳。
　　霍遥带着沈琢爬上寨子仅存的大门鼓楼，看了眼火球来的方向，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带着火光扎进木梁上，随后不远处响起一个声音——
　　“里面的匪徒听着！我家大人乃是岑州知州，听闻岑县不安， 特来剿匪！快快束手就擒！否则一把火烧了你们这寨子！”
　　相距数十里外， 黑压压的一大队人马围住仁义寨。沈琢定眼一看， 最前方坐在马上的人， 赫然是那个宴席上接连刁难他的赵谋，旁边则为张渠，元白歌被五花大绑的拖在马后，身上没比如今寨子里的人好多少。
　　见里头没人应声，赵谋朝张渠使了个眼色。张渠会意下马，将元白歌推至队伍前，朗声道：“没人露面？！看清楚了，这可是你们寨子里的少寨主！你们难道也不管他的死活了吗？！”
　　“住手！”元文彬气冲冲地登楼，看清了元白歌的脸，“你们想要什么？！”
　　“你们只需归降，我保证不动他一根汗毛。”赵谋慢悠悠的顺着自己的胡子，“元寨主，如何选择，看你自己。”
　　元文彬看了眼前方，又突然看向霍遥：“这就是你所谓的保全和一笔勾销？”
　　“到底是我还是别人，”霍遥欲言又止，眉头紧锁，“元寨主，想必你心里早有判断。”
　　“元寨主，您儿子快要没气了，还是早点做决定为好。”
　　“我们降！”早已赶回来的白叔在一旁着急道，“寨主，那可是少寨主！”
　　“降什么？！骨气呢！”麻子忍不住回嘴道，”
　　“要什么骨气，而且咱也没干过坏事！”
　　“兄弟们伤成这样，还想去打架吗？”
　　白叔眼见元文彬良久没有说话，等不下去便开了寨门带人走出去，元文彬看着老白，默许着这一切。
　　赵谋嘴角挂上一丝满意的笑：“这就对喽。”
　　他朝张渠挥了挥手，后者点点头，放开抓着元白歌的手，看着白叔一行人一点一点的靠近。
　　白叔心疼地看着元白歌，于是加快步伐朝他走过去，下一秒一支箭毫不留情地穿过他的胸膛，白叔踉跄了几步，睁着眼睛看向骑在马上的那人：“你……”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身前，只惹得一手的血。随后眼前一片黑暗，旁人的惊呼和慌乱逐渐消失，世界归为一片寂静。
　　沈琢愣在霍遥身后，他不敢相信白日里和蔼善目的人就这么没了。他揪着霍遥的袖子，才发现一向淡定的霍遥都有些惊愕。元文彬愣了片刻，随后嘶吼道：“老白——！你们出尔反尔！”
　　“投降还带着兵器，明显是假意啊！”张渠轻声道，话音刚落，一支箭又朝老白身旁的人射去，那人瞪大眼睛，尚未反应过来便已没了气。
　　“谋反，那便就地处决。”
　　跟着白叔出来的人见状，立刻往回跑，一支接一支的箭跟在人的身后，连血带肉的穿过人身。
　　“赵谋！”霍遥语气隐忍，呵斥道，“这都是人命！”
　　“人？窝在山里的土匪，也配说是人？！”张渠不屑道，“只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来人，放箭！”
　　出去时有十多个人，跑回来的却只有一两个。那些尚没能跑回寨子的人，零散的躺在外面，形成一条尸道。
　　兵卒将弓拉满，箭在弦上，蓄势待发，朝仁义寨下起了第一道箭雨。几人卧倒在门楼之上，霍遥没想到赵谋真敢动手，寨子里的人也没想到他们息事宁人的态度却遭到对方的赶尽杀绝，一时之间血性尽现，嚷嚷着要冲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大人，他们说要杀了您。”“哦，是吗？”
　　铜球滚了一遍热油之后，用火把点燃出熊熊火焰，像是坠落的太阳，随后拽着金黄色的尾巴，重重地落进寨子里，一阵闷响泥土崩裂，随后热油包也被投了进来，整个寨子陷入一片火海。
　　“大人…那位大人还在里头呢，我们这么做，会不会…”
　　赵谋眯起眼睛盯着门楼上挺拔的背影，语气略带惋惜：“霍大人被这群丧心病狂的土匪挟持，不幸殒命，只能怪天妒英才啊……”
　　霍遥拉着沈琢躲避掉下来的木梁，将人带到一处洞口面前，推着他往前走：“从这里出去往左走百步第一个洞口，那丫头在那等你。”
　　“寨子里的人呢？”沈琢站在原地没动，又看向霍遥，“你不走？”
　　“我去寻他们。”
　　“那我在这等你们。”沈琢有些固执道。他面上平静，心里却有些惶惶不安。看着面前的霍遥，总有种他会一去不复返的感觉。
　　霍遥看了眼身后乱成一团的寨子，厉声道：“你在这也无用，先走，我随后便到。”
　　沈琢看了霍遥的眼睛片刻：“不骗我？”
　　“嗯。”
　　听见肯定的回答，沈琢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被霍遥护着头，钻过半人高的洞口，不放心的想要确认身后之人，却感觉背上一重，一股大力将他推了出去。
　　“裴长渊！”
　　巨大的石块落下，堵住那道生门，他回头只来得及见到霍遥望向他的那双眼睛，以及他带火的半边肩膀。
　　骗他！又骗他！
　　什么随后就到，摆明了要赴死！！！
　　“裴长渊！！！”沈琢隐忍着怒意唤了几声，却没有人应。他想要往回走，火焰如同摆动的金蛇，咬得他往后缩，反复几次，连带着自己衣角都开始冒着火星。
　　整个寨子都葬在火里。那火像是要吞噬万物，越烧越烈。刀剑相交的声音、痛吟声、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将整座郦山吵醒。
　　一股浓浓的无力感包裹着他，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为什么，明明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之间，就变成这样…
　　沈琢感觉自己的心如同被硬生生的被挖了一块下来，血淋淋的伤口疼得他发不出声音。
　　“沈大哥！”
　　沈琢回头，只见阿烟牵着元忆白狼狈地站在不远处，红着眼睛看向他：“太好了，你没事。”
　　两人的遭遇并未有多好，元忆白白净的脸上泪水混着泥土，脏兮兮的像个刚爬出来的泥团子，手上是红肿的擦伤。
　　他一见到沈琢，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沈哥哥……”
　　或许是怕招来赵谋的人，元忆白看着哭得凶狠，实则极力压低着自己的声音，他奔过来一把箍住沈琢的脖子，埋在肩头抽泣了半晌。
　　“你们怎么过来了？”
　　“我等半天都见不到人，不放心。”
　　说着说着，阿烟也没忍住哭了起来：“裴先生一早就让我两出来了，没过多久寨子里就起火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想要往里走却又害怕，呜呜呜——”
　　一大一小就这么围着沈琢哭了起来，半晌方才平静。
　　“沈，沈大哥，我们去哪？”
　　沈琢看着眼前的火墙，冲动之后冷静下来，既然裴长渊能将他们送出来，必然会有办法脱身，自己若是盲目进去，只会添乱。他看了眼不远处的密林道：“怎么下山？”
　　为今之计，还是尽快去找岑南。寨子里时不时传来房屋坍塌的轰响，让沈琢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白日听到裴长渊的身份，不知该如何面对，到如今，他却只求能再相见。
　　浓烟缓缓升起，连带着深蓝色的夜空都好似瞟了一层黑雾。
　　霍遥随意的拔了一把剑，在纷乱的人群里寻找元文彬。赵谋带的人已经从各个入口冲了进来，同寨子里的兄弟打斗在一起。石子地上遍布血迹，有些已呈深色。
　　将士们招招致命，仁义寨寡不敌众，但宁死不屈，很快两边都没剩下多少人。大火烧毁着周围的一切，只剩下几人在庭院里对峙。周围对着尸山，浓浓的血腥味充斥着霍遥的鼻腔。
　　元文彬看着虽然狼狈，但被保护得很好，反而是周围几个手下，身上已经有了不少伤。
　　寨门被烧出一个大洞来，密密麻麻的箭矢对着出口，不管何人逃出，都一律万箭穿心。
　　赵谋骑着马靠近道，连胜啧道：“元寨主，做什么不好，非要做土匪。若当初果断些，这些人也不会因你丧命。”
　　“无耻之徒！”元文彬骂道，”
　　“那便动手吧。”赵谋命人将元白歌拉到身前，“让他亲眼看着。”
　　小卒们得到命令，朝众人冲去，霍遥提剑应战，只接了一招便被那股深厚的内里震退倒地，连带着骨头都震得发鸣。
　　他原以为赵谋带的人是州卫所普通士卒，可这内力分明是经过长时间训练的死士才有。旁边已打得火热，或许是那死士见到霍遥弱不禁风，竟将手里的武器丢在一旁，攥紧拳头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霍遥拿剑的手微微发颤，胸前传来熟悉的闷痛，他咬牙起身一跃，避开拳头，并打了放松警惕的死士一个措手不及。随后不待他反应过来，霍遥的剑如同魅影一刀刀划过死士的要害。死士还来不及看清招势，片刻间已然毙命。
　　不多时，场上只剩下元文彬、霍遥和麻子三人，而那些派进去的死士却已然全部阵亡。
　　张渠见势不对，小声问道：“不是说霍遥再也习不得武了吗，怎么会……”
　　“撑不了太久。”赵谋眯起眼睛，看着脸色发白的霍遥，意味不明的笑道，“一个断过经脉的人催动内力如此之久，只怕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下官明白了。”
　　黑色的箭雨朝三人飞去，霍遥微微喘着气，掀起木桌挡在人前，勉强躲了过去。
　　只是元文彬一个书生，反应没有麻子和霍遥那么快，腿上中了一箭，鲜血直流。
　　赵谋看了眼天色，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微微皱眉道：“速战速决。”
　　“慢着！”麻子瞧见他们还要继续放箭，立刻飞奔出去，掏出怀里的一个物件，“我，我是自己人！赵大人！消息都是我传给你们的！你们不能杀我！”
　　“麻子！”元文彬不敢置信的看着麻子，“居然是你！”
　　“不错，是我！你成日让大家规规矩矩的过日子，憋屈得很！我们是匪，装什么平民百姓！”麻子着急忙慌道，“大人，您可不能过河拆桥，若不是我，你怎么能抓得到元白歌！”
　　赵某点头，似是同意了麻子这个说法，他朝张渠吩咐两句，麻子见状，还以为自己得救了，欣喜地往门口奔，眼看便要逃离火海，下一刻他惊恐地定在原地，利箭穿过他的喉咙，眨眼间麻子便咽了气。
　　“本官乃朝廷命官，怎么会和匪徒是一家人。”赵谋摇摇头。
　　木质的寨屋再也承受不住大火的侵蚀，一瞬间全塌了下来，将一切生的希望埋葬。墙垣破损，石块带着火星朝四周滚落，密林边上的树也沾上了一点火，残灰在夜风里吹散到各处，绕上沈琢发白的指尖。
　　“唔…唔唔唔！呜呜…”元白歌双眼通红，无奈被捂住嘴发不出声来，只能用力挣扎着身上的绳子。
　　张渠踹了他一脚：“老实点！大人，看这架势应该人全没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灭火，进去搜。”
　　乌压压的队伍压进寨子，赵谋似乎早就预料到此等场景，已带了水缸上山。元忆白揪着沈琢的手，死命压住喉咙里的声音，脸上早已布满泪痕。
　　“沈大哥，裴先生他，他……”阿烟不敢相信，火势扑灭之后，露出低下的废墟，面上都是半烧焦的尸体。
　　刺眼的像是一把剑戳进他心窝。
　　沈琢眼神空洞，换了个方位朝寨子里望去，似乎不愿相信霍遥就这么轻易的死了。那个意气风发、面冷心热的先生，半个时辰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跟他说会来寻他。
　　不可能的，他去若水寺求了平安符，他都能从车祸了重生，捡回一条命，更何况是裴长渊……
　　“沈大哥，你的手，你别看了，别看了。”阿烟挡住沈琢的视线，将他两只手从地上抓了起来。指甲里带着泥土，连带着皮肉微翻，血淋淋的沾着污秽。
　　“我不信。”沈琢脸色白到极点，起身将阿烟和元忆白揽到一旁，随后凭着树丛靠近寨子。
　　他的目光往墙内扫去，焦尸的面目和气味引起生理性的不适，胃里翻江倒海。沈琢忍着恶心往里面走，火一灭，原本亮如白昼的一块地此刻深隐于夜色之中。他每看见一具尸。体，心就提起来几分，胸腔下的跳动愈来愈烈，像是要爆炸了一般。
　　“大人！找到了！”
　　闻声望去，只见几根一人粗的横梁之下交错的压着两个人影，借着缝隙，他看见了一抹月牙白的衣角。
　　今日霍遥穿的便是月牙白的袍子……沈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盯着那焦黑的像是四肢一样的东西，浑身血液一凉。
　　“死了？”
　　“没动了。”张渠道，“就算没烧死，那几根柱子几斤重，从上头掉下来也把人压死了。\”
　　赵谋站在不远处，嫌弃的挥了挥手，捂着口鼻道：”刺几下，避免夜长梦多。”
　　“是！”死士拔剑，尚未动手便被一柄长剑带走了性命。
　　不远处马蹄声响起，声势浩大像有千军万马，为首之人手持一块黄色令牌，厉声道：“皇令在此，见令如见皇上，我看谁敢动！”
　　与此同时，四周埋伏着的人系数被制服，穿着盔甲的将士将寨子和赵谋团团围住。
　　赵谋见到来人，一瞬间差点被吓破了胆，双腿一软竟差点跪下来，张渠及时扶住，命令周围的手下道：“上，上！拦住他！”
　　死士们还未动手，便被飞箭了结了性命。赵谋看着男人气势汹汹的奔过来，连忙夺过剑对准柱子下的人道：“裴念！你若，若是再进一步，我便让他再无生还的可能！”
　　下一刻，一柄冰凉的长剑便架在了他脖子上。裴念沉着脸，冷声道：“看是你一个文官的剑快，还是我的剑快！”
　　自知再无反抗的可能，赵谋便不再挣扎，裴念命人将他们带下去，自己则跟着手下将柱子挪开，搬出人来。
　　沈琢紧盯着那抹月牙白，不敢移开目光，生怕错过了什么。只见一群人围了过去，年轻男子朝那两人探了一下，抬眼道：“表公子，没气了。”
　　听着这话，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把沈琢心里仅存的希望扑灭得一干二净。


第48章 霍遥（一）
　　“烧成这样能有气那是神医再世。”裴念将上面那具烧了半焦的尸。体翻开， 看清身下那人的脸，探了探鼻息后方才道，“裴四， 你带长渊回府衙， 我留下收拾。”
　　“是，表公子。”
　　沈琢心里大起大落，听见裴念的话才算真正放下心来，紧绷的神经在那一刻倏地松懈，所有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使得他软瘫在墙角。
　　不远处是队伍离去的声音，渐渐地归为一片寂静，好像这里什么都没发生。风呼啸着， 像废墟残骸之下的亡魂在哭诉冤屈。
　　“沈大哥！”阿烟在原地快急哭了， 见沈琢安然回来，眼泪绷不住的再次往下流，“这么危险的事你怎么说去就去！”
　　她看着沈琢的脸色， 又试探道：“裴先生他……”
　　“没死。”
　　“那就好那就好。”
　　沈琢摸了摸阿烟的头， 又看向元忆白，对方卧在草丛里，却没了动静，不由得担心起来：“小白怎么了？”
　　提到这，阿烟不好意思的垂下头，越说越小声：“他哭着闹着要跟你一起去找他爹爹，我怕被人发现， 给他抹， 抹了点迷魂草， 他睡了过去。”
　　亲人离世， 寨子被毁，这不是一个才不到五岁的孩童所能承受的。就连他最初，也有想要再次冲进去的念头。
　　没想到他们三人，最理智的居然是阿烟。
　　“先下山。”
　　沈琢抱起元忆白，让阿烟在前面引路，一大一小趁着夜色离了山。走进村子，两人回望一眼，只见高耸连绵的郦山半腰缺了一块，在月光下像是被人啃了一口。他带着元忆白停在屋门前，朝阿烟问道：“你要回去吗？”
　　阿烟摇摇头：“舅舅被抓了，她们指不定又想把我送给谁来换东西。再说，我本就是打算帮你摘完草药便离开。”
　　“先进来。”沈琢开门进屋，却差点被地上的东西绊倒。
　　他点燃油灯，看清屋内的陈设。原本干净整齐的桌子被人翻倒在地，木柜上的香炉撒了一地的灰，连曾叔的排位都倒在地上的角落里。
　　满屋的狼藉昭示着这里曾经出过什么事。
　　“阮姨？阮姨？！”阿烟往左右两边找了一圈，却发现房间同样的凌乱，“沈大哥，没人。”
　　沈琢摸了一下桌面，发现上面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灰，这里变成这样，至少不是这两天的事。
　　从他上山摘草药被关入仁义寨，到今日下山一共五日，而这里至少没人了三四天。
　　“我，我们怎么办？阮姨不会出什么事吧？”
　　“先休息，明日我去找岑大人…嘘…”
　　屋门吱呀一声传来动静，随后是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这么晚来的不会是，不会是……”阿烟不敢说出来，因为她也不相信会有凶手。没有凶手的话，阮姨就不可能会遇害。
　　沈琢让阿烟抱着元忆白躲在角落，自己则捡起了地上的木条警惕着屋门。
　　一道纤细的身影在月光下拉长，为风掠过，送来一阵桃花的馨香。那人踏进来时顿了一下，似乎是见到桌上的烛火，意识到里面有人，随后转身就跑。
　　沈琢也没料到那人直接不进来了，愣了片刻后追了上去，随后将手里的木条扔了出去。
　　“哎呀——！”那身影踉跄了一下，怒道，“敢打老娘？你给我等着…小沈？！”
　　“四娘？”
　　余四娘揉了揉肩膀，走近一看发现自己还真没认错人：“你，你回来了？！真是沈琢？！你刚打贼呢！”
　　“是我。”沈琢哭笑不得，“大晚上悄悄进别人家，这不是真会认成贼。”
　　“那我白天也不敢来。”余四娘没好气道，“我见里头有火光，还以为那群人还在呢…起开，我拿东西。”
　　“那群人？什么人？四娘你知道阮姨的下落？”
　　“不然我来这做什么？”余四娘回瞪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絮叨的沈琢，走进屋子里翻了郭阮的衣柜，拿着包袱装起来，又熟门熟路的将各个角落里藏的东西给找了出来放进盒子，“你也把你重要的东西收拾下，跟我回客栈。”
　　“阮姨在客栈？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当面问阮姐。”余四娘拿好东西出来，这才注意到屋内还有两个小孩。
　　阿烟乖巧的叫着人：“余姐姐。”
　　“小丫头也在…哎呦，这谁家的粉嫩团子，睡这么熟？”余四娘伸手掐了下元忆白的脸，笑眯眯道，“看着心里就欢喜，手脚快些，这里不宜多待。”
　　三人跟在余四娘身后，一路绕着无人的小道进了城，回到来福客栈。小二见到沈琢时，脸上具是惊讶之色，他将几人引到楼上角落里的房间后，方才低声问起来：“你这几日去哪了？！”
　　“说来话长。”沈琢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女人。
　　“你走那一日，岑大人入狱，之后城里城外都被赵谋派兵守着，说是要捉拿你归案。我不放心阮姐，便偷偷溜了出去，到你家时阮姨只剩下一口气躺在地上。”
　　“她现在怎么样了？”
　　“孙大夫救了回来，这几日用汤药养着，今早刚醒。”余四娘说到这，停了片刻，随后看向沈琢，“听孙大夫说，你们是去给曾公摘回春草了？”
　　沈琢点头，把这几日的事情简要的说了一遍。
　　“那你们命真大，”余四娘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道：“不过，回春草应该是用不上了。”
　　“曾公昨日走的，后日出殡。”
　　沈琢哑声：“怎么会…我走时他精神看着都还挺好的。”
　　“岑县这么乱，我顾不上村子，你也不在，更别提曾家。曾公一个人在院子里头，听说还是曾家一个小辈偷跑进去抓鸭子才发现的。”余四娘瞅了一眼，见几人憔悴不堪，便让小二收拾了两间房，“你们暂且住我这，好好休息。”
　　阿烟照旧住在她前些日子住的地方，沈琢则被安排在郭阮房间的旁边。他将元忆白放下，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不过就几日的光景，仿佛像是过了百年，所有的事情一夕之间发生了个翻天覆地的变化。手里的回春草已经蔫了下来，离了土壤后，叶子也不再如同初见那般有活力地展开。
　　年初听说曾公的病便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不过真当面对的时候，心里莫名的难受起来。他刚来时并未将这里当做真实的世界，只觉得是一场生命最后的梦。
　　可相处久后，他越来越能感受到，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灵魂。
　　天空泛起鱼肚白，街上渐渐有了人声，菜场市集里涌进第一批客人，对面的回春堂被人搬开木板，孙亦怀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成衣铺子里新挂上的襦裙摆在架子上，衣角随着晨风飘然。
　　一切都那么的热闹。
　　“哥哥。”
　　元忆白顶着微肿的眼睛看着沈琢，将后者的思绪拉了回来。
　　“吃饭吗？”
　　“爹爹，白叔叔，他们，他们是不是…”元忆白不敢再说下去。
　　“坏人已经抓起来了。”沈琢道，“我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要是你爹爹见到你这样，肯定会生气。”
　　“嗯，”元忆白重重的点点头，擦干眼泪，“我会乖的。”
　　沈琢洗漱了一番清醒了几分，他去厨房时，客栈里只有小二在忙活。元忆白像是害怕，一直揪着沈琢的衣角跟在他身后。
　　余四娘打着哈欠闻味而来：“呦，还有个小尾巴呢，白白嫩嫩的一看就好吃。”
　　元忆白吓得缩在沈琢身后，一双眼睛惶恐的盯着余四娘，惹得她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这小孩真可爱，你从哪拐到的，也让我去拐一个。”
　　“只此一个。”
　　“还以为我真会拐走吗……对了，中午你去趟府衙，边关军进城，岑大人说要好好招待他们。”余四娘拿了个包子，“昨天大晚上的老孙急急忙忙被请过去，是有谁受伤了吗？”
　　沈琢的动作一顿，垂下目光道：“不知。”
　　--
　　“长渊，长渊。”
　　霍遥感觉有人在耳边唤他，手臂下意识的攥紧，却不料四肢传来细针般密密麻麻的疼痛。胸口发闷，如同有块巨石压着。
　　“长渊？”
　　他微微睁眼，面前的景象从模糊到清晰。
　　“醒了！”裴念连忙倒了杯水，“感觉如何？”
　　“多谢。”霍遥撑坐起来，稍一动弹，浑身筋骨像是被撕扯着。
　　“你这回伤到了心脉，牵出了旧疾，已经帮你暂时压制住了。若要根治，还是早些回京找太医。”
　　“仁义寨如何了？”
　　“没一个活口。”裴念将怀里的皇令放在一边，“收到你的消息我便带兵赶了过来，还是没来得及。”
　　“赵谋呢？”
　　“牢里待着。对了，从他身上搜到了海清河晏图残块，一同给你放了起来。我再给你留一队人手，将赵谋押解回京。”
　　“你不同我一起？”听到这，霍遥眼皮微微抬起，看了裴念一眼。
　　裴念笑道：“我乃抚远将军，怎可私自回京。”
　　“你若想回，没有人给你扣这顶帽子。”
　　“扣什么帽子呢？长渊！醒了！”岑南兴高采烈的冲进来，“昨晚明礼将你抬回来的时候，可吓死我了……明礼，你累了一宿，去吃点。”
　　岑南又从食盒里端出碗来，挑眉道：“原本想着你没那么快醒，还准备给你温在盒里，吃点吧。”
　　给霍遥准备的食物是碗流食状的羹汤，因为忌口颇多，里头没放任何调料，汤清味寡。
　　岑南笑眯眯的见他喝了一口：“怎么样，好喝吧？这可是人小沈单独给你做的。”


第49章 霍遥（二）
　　“沈兄， 上次在西梁口尝过你的手艺之后，我就一直念叨着要再吃一次，今日算是圆满了。”裴念调笑道， “你这手艺， 估计在岑县千金难求吧？我这也算是沾了岑大人的光了。”
　　“那不然是沾的谁的光，这可是我请的大厨。”岑南得意的笑了笑。
　　裴念揶揄道：“是是是，多谢岑大人了。”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岑南气极反笑，又问沈琢道，“对了小沈，阮姐怎么样？这几日你失踪，估计她得急疯。”
　　“挺好的。”
　　“那便好，”岑南顿了顿， 见沈琢安静地坐在一旁， 兴致不是很高，还以为他在为霍遥担心，便凑近在他耳边悄悄道：“你家先生已经醒了， 不进去看看？”
　　“醒了？”沈琢果然双眼微亮， 见岑南微微点头，他迟疑半晌，敲了里屋的门。
　　“进。”
　　霍遥面上带着病色，有些恹恹的。平时玉冠束着的头发如今垂落在肩头，眉目清冷，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冽。见来人是沈琢，他先是上下打量一眼， 随后张口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人对望了片刻， 最终还是沈琢先走近， 坐了下来，瞧见桌上的羹汤，便问道：“你怎么样？”
　　“死不了。”霍遥笑了一下。
　　沈琢闻言点头道：“嗯…那我走了。”
　　“我好歹是你的教书先生，你看我一眼便走？平日教你的尊师重道，都忘干净了？”
　　“我待在这也没什么用。”
　　“陪我说会儿话？”
　　沈琢沉默，霍遥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面前人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他收起嘴角的笑意，想到和沈琢相处的最后一日，好像有什么事情被他给忘了。
　　“说什么话？”岑南进来，见沈琢杵着，“长渊，你是不是又训小沈了？受伤了也不老实？小沈，别跟你先生计较，他就是嘴上不饶人。”
　　“你为何总能在不恰当的时候冒出来？”
　　“什么叫不恰当的时候…我是吃完了进来瞧瞧。”岑南拍了拍沈琢，“别和他一般见识。”
　　“出去。”霍遥冷声道。
　　“……”他哪得罪这阎王了？？？岑南不明所以，嘀咕道：“行，我出去。”
　　沈琢见状，也跟上岑南，谁料霍遥一把将他喊住：“没说你。”
　　“你俩好好聊。”岑南十分有眼力见的关上门。
　　屋里一时间又安静得落针可闻。沈琢背对着霍遥，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静默须臾，霍遥开口道：“你知道了。”见他不说话，霍遥斟酌着开口：“并非故意骗你。”
　　“霍大人想做什么自有霍大人的理由，草民不敢有怨言。”沈琢面无表情的朝霍遥拱手道，“若是没什么事，草民先告退了。”
　　“站住。”
　　“霍大人还有事？”
　　“不过是一个身份而已，又何须在意？”霍遥听着着他撇清干系的语气，心里涌起一丝无名的火，好似这几月的相处都是假的一般。
　　“大人是官，草民只是个平头百姓，攀不上大人这样的身份。”
　　就好像一道鸿沟划在他们之间，也划破了那个旖旎的梦境，打碎了他那些暧昧不清的幻想。
　　见沈琢要走，霍遥不顾身上的伤，起身摁住他的肩膀，却一不小心撕扯到痛处，惹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沈琢心揪了一下，下意识回头，见他衣着单薄，一言不发的把人扶回床上。
　　“等等，”霍遥拉住他的手腕，将人推到椅子里，“有什么事说清楚再走，正好让你一次问个够。”
　　沈琢沉默片刻，终于不再犟着：“寨子里的人没有活下来的吗？”
　　“没有。”
　　“霍大人做饵，抓到赵大人的把柄，如今算是圆满了。”沈琢自嘲的笑道，“为官者不为民，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以无辜百姓作饵。”
　　“你在说什么？”
　　“就算他们是匪，也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沈琢眼底的乌青愈发明显，他有些难过道，“我原以为先生光明磊落，面上漠不关心心里头却也有自己的原则，不料竟也是赵谋之流。”
　　霍遥听着有些不对劲，正欲解释，面前人却朝他郑重鞠了一躬：“霍大人好好养伤，草民告退。”
　　门被‘砰’的一声打开，岑南僵在原地，无奈道：“我只是想来问问长渊要不要吃点别的，小沈，你这就走啦？”
　　沈琢“嗯”了一声：“要回客栈。”
　　“我差人送你！”
　　“不用了，”沈琢拒绝岑南的好意，建院子里都吃得差不多了，便让伙计将盘子装回木盒，坐上板车绕后巷回了客栈。
　　自那日后，府衙派人来请来福客栈掌厨，都被沈琢一一拒绝，余四娘无奈，只好让李修过去。
　　郭阮慢慢醒了过来，见到沈琢哭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有说。沈琢怕她多费神，便让她好好休息，等好转了之后再问问是怎么回事。
　　城外的桃花已经开完，枝上冒出了浓密的绿叶，和郦水村的那一抹白色相衬。村子里各家各户门前都用白绫打了个死结，飘带随着风在空中摇曳，似乎在对着亡人告别。
　　宅子里一片哭嚎声。沈琢和余四娘身披白布，在灵堂里上了一柱香。
　　灵柩放在正中间，上面用黑色的布盖着，曾家下人将他俩引到偏堂休息时，里头的小孩正吃着招待客人的点心。
　　“吃得挺开心。”余四娘见着小孩子脸上的喜色，冷哼一声。
　　“你小点声。”
　　“他们自己还不嫌丢人，装什么孝子哭丧呢……”余四娘面上微微露出些怒意，“都不记得自己平时如何对老爷子的，但凡老爷子神兵他们能派人来照顾一次，我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如今不过就想着在宾客面前显示自己有多孝顺，争着那点家产罢了。”
　　沈琢不予置否，他冷眼看着哭成泪人的女眷，若不是自己知道平日里曾家人是什么嘴脸，他今日还真被这架势骗到了。
　　唢呐声响起，铜钱黄纸洒满了一地，几个壮汉扛起曾公的灵柩，送灵队伍缓缓上了郦山，如同一条白龙，鞭炮声经久不绝。
　　人生下来便是朝着这步走。死前走着自己的路，死后归于黄土，埋在几尺之下，牌位入祠堂，灵幡盖在坟包之上，石碑上刻着自己短暂的生平。
　　若是儿女孝顺，一生顺遂，便是死而无憾。若是碰见曾家…沈琢看着时不时朝他投来目光的曾全，只觉得十分可笑。
　　“这村长怎么一直看着你？”余四娘狐疑道，“莫不是起了什么坏心思？”
　　“谁知道。”
　　两人送完曾公最后一程，便去了平日里和老爷子吃饭的宅子。大门口还贴着白布，昭示着里面的人刚走。里头的陈旧如昨，鸡鸭已长了半大，圆滚滚的一看便知喂得很好，只是如今喂他们的人不在了。
　　两人不免有些唏嘘，望着院子那股难受劲又涌了上来。沈琢喂了会儿家禽，正准备回灵堂，大门便被人粗鲁的拍开。
　　余四娘望着来人，原本不满的心情如今更是到了极点：“曾全，这里是老爷子的地方，你带这么多人过来，是想让他走也走不安生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有些事情不明白，恰巧听说他来了这里。”曾全慢悠悠的走了进来。
　　“找我？”沈琢和余四娘对视一眼，心道不会真的说中了要对他下手吧。
　　曾全笑道：“不必紧张，只是拿回属于曾家的东西罢了。”
　　“什么曾家的东西，在这打哑谜呢？他身上能有你们家什么东西？！”
　　“昨日和各家分产时，突然发现属于老爷子自己的那一部分，却不见了。”曾全思索道，“又听说，老爷子生前只和你们接触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
　　“钥匙呢？”见曾全如此墨迹，旁人看不下去，跳出来质问道，“钱庄老板说老爷子在文契上写的是你沈琢的名字，那钥匙必定是你拿的！”
　　“什么钥匙啊，你们在这污蔑人？”余四娘被气笑，“文契上的事你们问老爷子去啊！”
　　“我曾家家产，向来是让钱庄老板存入柜中，若无钥匙，即便是子孙后人，也只有查看的份，并不能取走。”曾全朝沈琢伸出手掌，“我知道钥匙在你这，该物归原主了。”
　　“主？”沈琢冷笑道，“原主是老爷子，你们还不配。”
　　“你还想私吞？！”旁人诧异道，“这可是村长，你和郭阮怕不是不想在村里待下去了？！”
　　“文契上是我的名字，钥匙也在我手里，那便是我的东西。今日就是官府来了，私吞的罪名也不会落在我头上。”
　　“你还要不要脸，那是我曾家的东西！”
　　“我呸！什么曾家的东西，那是老爷子的私产，他想给谁就给谁。”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娼妓**也在这叽叽歪歪？”
　　余四娘沉下脸来道：“你又是谁家的狗啊叫这么大声，吵得我耳朵疼。”
　　那人一听面子上哪还挂得住，说着便冲上前来扬起巴掌想打余四娘。村子里都是干农活的农户，力气日积月累练出来的自然要比余四娘大许多，余四娘避不开反而被他抓住了手腕，眼看便要被打，她尖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预想的手没有落下来，腕间反而一松，随后是一阵痛吟。只见沈琢揪着男人的小指一扳，随后朝他腰间一踢，男人受不住，居然当场跪了下来。
　　“放，放放放手！”
　　“欺负女人算怎么回事？”说罢另一只手抓住男人用头巾梳起来的头发包往后扯，男人无法只得仰着头，嘴里声声痛呼。
　　啪！——男人脸上被甩了一巴掌，震惊的看着余四娘。
　　“这皮厚的，打得我手掌疼，”余四娘揉了几下，随后绾了绾鬓角的发丝，“瞧什么？再瞧把你眼睛剜下来！”
　　“老爷，老爷救我！”男人眼睛往曾全那边瞟。
　　曾全叹了口气，上下打量沈琢后方才微眯着眼睛道：“翅膀硬了。”
　　“你若是不想郭氏在村子里除名，若是不想那借我曾姓的外人从祖坟里牵出来，死后还不得安生的话，最好乖乖放开他，然后把钥匙交出来，随我去钱庄改文契。”
　　作者有话要说：
　　霍大人开窍进度条【＋＋＋＋＋＋—————】


第50章 霍遥（三）
　　“这算是威胁吗？”
　　“别弄得太难看。”曾全起身， 走到沈琢面前，“想想你自己是什么身份，想想郭氏。”
　　沈琢笑了一声：“如果我就是不答应呢？”
　　曾全的目光变得阴鸷狠厉， 他沉声道：“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我和你曾家有什么旧情？是夜里失火你这个村长面都不露的旧情， 还是方老爷子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旧情？亦或是纵容张大娘对阮姨冷嘲热讽拳打脚踢的旧情？”沈琢慢条斯理道，“你继续拿着你的旧情说话，反正这村子，我也住不起了。四娘，走吧。”
　　“等等！”曾全喊住离开的两人，揪起沈琢的领子道，“你可想好了，那祖坟堆里还有你曾叔。”
　　“你敢动那片坟场吗？”“你……”
　　“你要是动了一下， 恐怕这村长之位， 你也坐不下去了吧？”沈琢推开曾全，看了眼老宅子道，“对了， 我劝你还是少来这， 小心气得老爷子晚上来找你。”
　　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余四娘回头望，惊讶地发现曾全居然没有派人拦住他们，合着带这么多人就是来吓唬用的。
　　“别看了，他不敢追，也不敢拦。”
　　“你今日硬气起来了，再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小沈了！不过，你怎么知道他不敢动那片坟场。”
　　“那是郦水村祖坟。他今日能动曾叔的， 明日便能因一己私欲动别家人的。大家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若是涉及到祖宗礼法之事， 就算他是村长又如何。”
　　“不错啊， 挺聪明的，看来这几个月的书没白读。”
　　读书…沈琢垂眸，只怕他今后再也没有机会…
　　“回去吗？”余四娘敏锐的察觉到面前人的心情低落下来，她笑道，“阮姨这好多了，勉强能下地走几步。”
　　郭阮伤在腹部，差一点便没了命，好在这几日养回了命，只是身子还虚弱得很。沈琢点点头，心想也是该去问问这事的来龙去脉。
　　两人回了来福客栈，还未进门，元忆白便往沈琢怀里撞：“沈哥哥！”
　　“沈大哥，余姐姐。”阿烟招呼着客人，“刚裴先生来过了。”
　　沈琢毫不在意地应了一声，上楼时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回头问道：“他来…来做什么？”
　　“裴先生说沈大哥你什么时候有空，他去拿东西。”
　　“知道了。”
　　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余四娘才朝阿烟招手：“裴先生怎么你沈大哥了？”
　　“估计是在仁义寨的时候，裴先生让沈大哥先跑，自己又回去这事，沈大哥还生着气。”
　　“咦？”余四娘若有所思地微眯着眼睛，“怎么越听越像小两口闹别扭？”
　　“什么是小两口啊？两口能吃掉的东西吗？”
　　“小孩子别知道这么多。”余四娘捏了捏元忆白的脸，“去玩吧，余姨上去瞧瞧。”
　　郭阮早上睡了一觉，快到晌午方才醒。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她一动便能感觉到皮肉撕扯，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木桌上，明亮又温暖。
　　“阮姨。”沈琢刚进去，便见郭阮正试图坐起来，他连忙伸手小心扶了一把。
　　“阿琢，你来了。”
　　“我给你倒水。”
　　沈琢把杯子递过去，坐在床边。郭阮看着仍旧虚弱，嘴唇发白，抿了一点水方才湿润了几分。
　　两人对坐无言，屋子里静悄悄的，唯有呼吸声一场清晰。
　　良久，沈琢才开口道：“阮姨，那日发生了什么，连带着先前房子着火，现在可以同我说吗？”
　　不待郭阮回答，他径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要瞒什么，但此事关乎你的性命。那些人压根就不想给你留活路，这一次侥幸被四娘发现，抢回了一口气，还有下一次、下下次。那些都是不完成任务便誓不罢休的死士，阮姨，还是你想要东躲西藏的过日子？”
　　“你怎么知道我们这些年就不是东躲西藏？！”郭阮撇过头去，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藏了二十年，终究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他们？他们是谁？”
　　沈琢脑海里冒出一个想法来，他意识到这件事并非那么简单。见郭阮仍旧不肯继续说，他起身道：“阮姨，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傻子，如今好了，你有什么事大可告诉我，我来处理。”
　　“我不想说，阿琢。不是阮姨故意瞒着，是你…”郭阮眼神闪烁，倏地咬牙道，“咱们换个地方生活，重新开始好吗？离开岑县，离开岑州，往北走，那边是草原，亦或是南下出海，寻一处岛屿。反正天高地阔，自有去处。”
　　“阮姨，”沈琢不明白郭阮为何这么固执，“郦山里躺着曾叔，是什么宁愿让你舍得离开他也要带我走？是以前的仇家？母亲家…还是我父亲…”
　　听见“父亲”儿子，沈琢敏锐的抓到郭阮眼里一闪而过一丝仇恨和惊恐，那团真相似乎正在拨开表面的云雾露出内里。
　　“父亲负了我娘…他还做了什么？”
　　“你别叫他父亲！”郭阮揪住沈琢的衣服，藏不住眼里的恨意，“你难道忘记阮姨同你说的吗？你母亲就是被那负心汉害死的！”
　　沈琢追问道：“阮姨，索性今日我就问个明白。他为什么要害死母亲？他做了什么？上一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时隔二十年还要来追杀你我？我们于他们而言，究竟碍了什么事？”
　　“你不是要我好好读书挣个脸面，可如今别人都这般对我们，为何还要忍气吞声？”
　　“既然我母亲是被害死的，那为何不去讨个公道，反而让我们躲起来，销声匿迹？”
　　“因为咱们得罪不起！”郭阮说完，早已红了双眼，泪如泉涌。
　　沈琢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拿出了那块玉佩，递过去道：“阮姨，你和我说清楚。我同你一起想办法。”
　　郭阮抬眼和沈琢对视，片刻后终于试探着开口，只是事情过了那么久，她竟不知从何说起，那桩桩件件的旧事压在她心头，早已成疾。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说江南富商，还是说达官贵人。一切似乎，似乎都像是注定好了一样……你母亲…你母亲姓江，叫江卓君，当年是江南布匹商户家的庶女。这块玉佩是沈道长在你母亲拜师时赠给她的。”
　　郭阮摩挲着玉佩，渐渐回忆起以往的点滴，她三岁便被卖进了江府，若不是小姐，她早就死在了主母的棍棒底下。士农工商，商为末行。江家极喜欢读书人，盼望着给子孙后代搏一个仕途，“那年科举放榜，江家送子进京，顺道再放榜那日给自己选个合意的女婿。”
　　“于是看上了我那个负心爹？”
　　“不错。只是那人早已定了亲，江家不愿放弃这样大好的机会，主母又不想让嫡女去做妾，最后把小姐推了出去。小姐不从，他们便将沈道长抓了起来逼她，最后还怕她逃婚，将她迷晕绑上了花轿。第二日醒过来时，事情已无法挽回。那人官越做越大，在朝堂混得风生水起，也不曾苛待小姐，江家也得到了该有的荣誉和利益，小姐甚至接受了这个事实，在第三年怀了孩子。”
　　“直到有一天，小姐无意中知道，沈道长在她出嫁前一日，被那人逼死。”郭阮冷笑一声，“你说怎么就那么巧，小姐刚诊出喜脉，就听见被瞒了三年的死讯？”
　　沈琢捋了一遍，缓缓得出那个最大的受益者：“是那位正室？”
　　“那不然还能有谁？！”郭阮气得发抖，“小姐要人偿命，被抓到后送出了主宅。那人将小姐囚禁在一处庄子里，小姐动了胎气，不多时便小产。”
　　“小产？！”那他……沈琢有些惊愕。
　　“小姐年幼丧母，江老爷也对她不管不顾。于她而言，沈道长便是小姐的父亲。那畜生时不时便过来，逼迫小姐清醒地同他交欢，甚至当着下人的面…同自己的杀父仇人…这简直是天大的屈辱！”
　　“后来，又是喜脉，也就是你。小姐不想要这个孩子，却被那个畜生发现，加派了人手在庄子周围。”
　　六七月份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会踢她了，这给江卓君带来了一丝慰藉，孩子又有什么错？错的只是那个畜生罢了。江卓君小心护着，养好身体，一直到了九月份。
　　“那天或许是出了什么事，庄子周围都没了人。小姐临近生产，庄子里仅有的几个下人忙成一团。就在这时，那个女人带着一队人过来，将庄子围住，还把刚出生的孩子…也就是你抢走了。”
　　“那我娘呢？”
　　“小产那时落下的病根，再加上这两年郁结于心，身体日益虚弱。”
　　郭阮没有继续说下去，沈琢也猜到之后是什么情况。
　　“我被关了起来，见完小姐最后一面就被转手落到人牙子手里，逃出来之后，去寻你的踪迹，最终到了郦水村。”郭阮低声说着，“我发现你不哭不闹，找了大夫，说是伤到了脑子。我想应该是带你离开的人发现了你的异样，便把你丢下不管不顾。”
　　“我怕人发现，便进了村子隐姓埋名，只盼着你能平安长大。”
　　听完这些，沈琢才发现他能活下来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冰天雪地的新生儿保住一条命就已经是上天眷顾，更别说从京城一路不知道被人如何对待飘零到临近边关的岑州来。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郭阮如此气愤，甚至不愿提起往事。
　　沉默片刻，沈琢迟疑着问郭阮：“那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如今做的什么样的官，我只知道他叫上官述。”
　　憋了许多年的事如今说出来，郭阮感觉心口一轻，同时又重重的疼了起来。像是已经好了的陈年旧疤被自己一针一针地再度挑开，露出那道不忍直视的伤口。
　　郭阮擦干眼角的泪，缓缓道：“我原本不打算告诉你这些的。”
　　“此事关乎我的身世，我早晚有一天会知道。”沈琢沉吟道，“你让我参加科考，那必然将来有一日，会同那位上官大人碰上面。”
　　“告诉你又能如何？我们在他眼里如同蝼蚁，伸手便能要了咱们的命。咱们什么过人的本事也没有……阮姨是有私心，阮姨就是想让你参加科考，压过那畜生一头，待将来得了势，也能有抗衡的权利。”
　　郭阮说着说着，突然望向他，苦口婆心道，“你为何就是不肯听我的？你娘死的时候，眼睛都是睁着的，看着你被抢走！你师爷爷是被人一道一道活活把肉割下来，折磨而死！你难不成就想窝囊的缩在这里，看他们逍遥自在吗？！”
　　“阮姨，他如今能这样对我们。假使有一日我加官进爵，他发现我的身份，到时候仇还未报，自己却先送到别人手上。”
　　“你就是不想去报仇，你只顾着自己的安危！”
　　“阮姨，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得激动起来，咳嗽好几声，腹部的伤口崩裂，竟溢出一摊鲜血。沈琢连忙将她放平，顺着郭阮的气，嘴上却仍旧没有答应科考的事。
　　待郭阮平静下来，沈琢正准备离开：“阮姨，你好好休息。”
　　不料还未踏出半步，衣角便被郭阮紧紧地抓住。她盯着沈琢，仿佛面前人随时都会消失。
　　须臾间，她出声道：“我知道你不是阿琢。”
　　沈琢顿住，回头望向郭阮，只见她眼角再度湿润，哽咽道：“我，我知道你并非阿琢。阿琢从前虽傻，但也有好的时候，你和他…是两个人吧？我不告诉你，就是怕你不想去承受这样的事，会拒绝才不敢说。这毕竟，毕竟是阿琢母亲的事，我知道谁都不乐意去管这一堆麻烦事。”
　　回想起几月前郭阮执拗的语气，回想起这些日子对他的欲言又止，沈琢眸光闪烁。他是有迟疑，毕竟这事牵扯太多，而他不想去掺和，只想舒心的过日子。
　　但没有原身，他不会有再活一次的机会。那个只会傻笑的小子，给了他生机。
　　“阮姨，不管如何，我就是沈琢。”
　　郭阮双眼微亮，只见沈琢拍拍她的手承诺道：“相信我，所有的事情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他答应下来，肩上仿佛突然多了什么东西，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要说：
　　讲一下身世，感谢追文～


第51章 霍遥（四）
　　“四娘？”
　　沈琢从房里出来时， 就和门口的余四娘打了个照面。
　　余四娘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我可不是故意偷听的。”
　　“没事。”沈琢并未计较，相处这么久，余四娘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
　　“放心， 我不会说出去的。”余四娘保证道， 她又看了房内一眼，“你阮姨她就是十几年好不容易接受你傻了的事实，如今恢复过来又得重新适应，别听她瞎说什么别的。她如今病着，铁定要胡思乱想。”
　　“我知道。”沈琢点点头，他内心惊讶于郭阮的心细，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街上倏地响起鞭炮声，人声交杂， 热热闹闹的如同除夕盛景。窗外一片欢声笑语， 沈琢看了一眼，只见鞭炮燃尽的浓烟包裹着整条街道，在尽头处隐隐约约有大队人马缓缓驶过。
　　“听说今日放出布告， 是赵谋等人的罪名成立。”余四娘笑了一声。“你是不知， 封县那几日百姓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那赵大人打成通敌的罪名。他当时从不少人家里搜出西域之物，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人带走处以酷刑，如今算是遭了报应。”
　　“这是他该受的。”郦山仁义寨几十条人命，就被赵谋轻飘飘一句话全送进了地狱。
　　所谓草菅人命，也不过如此。两人在楼梯处分开。沈琢神色如常的去后厨搭把手，他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打算。
　　因为赵谋的事情， 原本冷清的来福客栈今日也变得爆满。百姓都争相出来吃好喝好庆祝一番， 一楼大堂里的位子都坐得满满当当， 余四娘时不时走在其中应和两声， 阿烟和小二忙着上菜，就连沈琢一个午厨都一同在后厨待到了深夜。
　　第二日，沈琢一大清早便出了门。近几日的天气不似从前那般，反而下起了小雨，不过眨眼间，大家的春衣外面又套上了层薄薄的外袍。他先去钱庄拿着曾公给的钥匙查了一下，发现和曾全说的一模一样，曾公私产的文印上，落了他的名字，还摁了红手印。
　　钱庄老板给了他一个盒子，里面是十多张一千两的银票和几处田产私宅，就连平日里曾公住的那间大宅子，都归在了他的名下。
　　“老爷子说，这些原本就是留给他幺儿的，让你不必太过惶恐。”老板笑着解释道，“原本曾家的东西他按家规留给了曾村长，这些是你应得的。”
　　“我可以不要吗？”
　　“老爷子放了话不让归入曾家家产，不收的话，也只能一直放在钱庄。”
　　沈琢接过文印看了半晌，朝老板招招手：“跟您商量件事。”
　　两人私语片刻，老板听完有些迟疑：“腻确定？”
　　“若是一直放钱庄也不是办法，反而会让曾全想尽办法拿走。不如用这些东西办点正事，有官府庇佑，他们也不敢乱来，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既是事关曾老爷子，我定尽心尽力。”老板朝沈琢鞠了一躬，“请沈公子放心。”
　　“有什么事你随时联系我就好。”“明白。”
　　沈琢又叮嘱了几句，见老板也是个靠谱的，放下心来离开。小道上已经有不少村民，都是赶早去城里赶集，一车车刚从地里**的新鲜菜装进篮子里，运入城内。有眼熟的人间他回来，纷纷打了个招呼。
　　若是不往里看，好像一切如常。只是那个时不时拄拐散步的老人已经不见了，祠堂边的屋子里，再没了人声，只有一院子的鸡鸭照旧晨起昏归，待人投喂。
　　“小沈？！”
　　“岑大人，你怎么在这？”沈琢走到自家屋门口的时候，被蹲在墙角的岑南吓了一跳。
　　岑南一见是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和阮姐出了什么事，你们如今不住这里了吗？”
　　“暂住在来福客栈。”沈琢隐去郭阮受伤的事，只说是自己和曾全撕破了脸才搬离村子，“岑大人来这做什么？”
　　“长渊明日启程离开，我来将他的东西拿走。”
　　沈琢开门的动作一顿，脸上神色不明。
　　“他这次出来本就是有任务在身，在岑州耽搁了大半年，各地还有未尽之事，早些办完早些回家。”岑南瞟了一眼沈琢，“当初我们并非有意骗你，只是这些都是朝廷之事，你还是少知道些较为安全。”
　　“岑大人不用解释这么多。”
　　“当时本就是来查仁义寨一事，暂居你家也是我提议的，我认识阮姐，心里头有个底。郦水村位于郦山脚下，在村子里住着，山上有什么动静也可第一时间知道。”
　　见沈琢在屋里翻找着东西，没有回话，岑南便跟在身后继续道：“仁义寨一事长渊本意并非如此。当日我入狱，他猜知道事情不对劲，主动暴露自己冒险上山，就是希望赵谋在做什么事时可以顾及到他的身份，只是我们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心狠手辣。长渊他并非是以仁义寨做饵，而是用他自己。”
　　沈琢和裴长渊相处这么久，自然知道他的为人。当时只是被他骗自己气昏了头，才对霍遥说那样的话。只是不知为何，他有些无法适应霍遥的身份，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或许是他对霍遥的心思不再清白，自己有了些许的期待。
　　“我知道了。”他听到自己说。
　　“当日你和长渊说完那些话，他郁郁寡欢了许久。你是他收的第一个学生，不管他是谁，他都是你的老师。”岑南说着叹了口气，“我当年也有一位老师，因为一时的政见不和跟他怄气，至今都没再见面。长渊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一次。”
　　沈琢蹲在地上，好久没动。见他有所动容，岑南嘴上继续说道：“他十三岁时中毒断了一次经脉，再不能习武，还落下了旧疾。这些日子同别人交手催动内力，又在仁义寨添了新伤，经脉再一次受损。”
　　“岑大人，”沈琢起身，忽而走向一旁，“这是先…霍大人的东西，他明日离开的话，今日还是及时带走比较好。”
　　岑南一口老血吊在嗓子眼差点没吐出来，他说了这么多怎么面前人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缓了口气，无奈道：“小沈，你是真铁石心肠。”
　　他将箱子里重要的东西收拾好，也再没力气对沈琢说什么别的。片刻后，两人沉默着踏出屋子，沈琢站在院子里环视一圈，露出些留恋之意。
　　“你这是不回来了吗？”
　　“不住村子里了，住下去也是受委屈。”
　　厨房的腌菜坛子用绳网提着，院落里的东西都收进小屋子。沈琢看着这里，仿佛又看见了他同霍遥一齐坐在油灯下看书，雪天的墨竹伞、院子里的春联、夜晚的雪里晴和板车上嬉闹的背影，一切景象历历在目，记忆如同洪流一般朝他奔袭而来，一瞬间又化作浮影消散。
　　住在这里才半年，他已经生了不舍之情。
　　“走吧。”沈琢轻轻将门带上，提起地上的东西同岑南朝村口走去。
　　路上渐渐人多了起来，有好奇的问他去做什么，沈琢解释一番，众人只觉得唏嘘，同时又有些可惜。以前那般不喜欢外人排斥郭阮一家，如今一走倒还真有点不自在起来。
　　“那你们以后记得回来看看乡亲们！”
　　“自然。”沈琢寒暄了几句，朝众人道别，正回头时，面前忽然扑出来一个硕大的身影，扑腾一声在他跟前跪下。
　　那人蓬头垢面，头发散乱，一身粗布麻衣似乎几日未换，隐隐约约有异味飘散。
　　“你这是做什么？”岑南被吓了一跳，定眼一看才发现居然是张大娘。
　　张大娘不复之前的跋扈模样，哭诉道：“大人！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的不对，我尖酸刻薄，我蛮横嫉妒！可我弟弟是冤枉的啊！他定是被那赵大人蒙骗的，岑大人，你要为他做主啊！”
　　“张大娘，我只是一介小小的县令，这些事我没权利干涉。”岑南道，“再说，是不是冤枉的，朝廷自会查清，你在这求我也没用啊。”
　　张大娘听完，愣了一瞬间后，跪着挪向前企图抓住沈琢的一角，被后者轻轻避开。
　　“你做什么？”
　　“我，我以前针对你，针对郭寡妇是我的不对。我知道这次查的人是你家先生，你帮我求求情，算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我家就这一个独苗，父母也不在了，我弟弟他年幼无知，被人诓骗你去同你先生说一说。”
　　张大娘说着便要磕起头来，被沈琢一把拦住，周围人如同看戏般围了过来，见张大娘这么大年纪跪在着，目光里带着些不忍心。
　　沈琢看了眼，随即蹲下来道：“张大娘，没必要。”
　　“以前是我猪狗不如！我就是个没读过书的乡野妇人，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咱们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相互之间帮帮忙，你也不忍心看我家就这么给毁了吧？我知道，我知道你心善，你帮我去同你家先生说一说。”
　　“既是他查的事，你应该找他。”
　　“我找了，但我不知道霍大人他在哪。”
　　“霍大人？此事并未有别人知道，长渊对外一直是以裴姓自居，你是从何得知长渊是霍大人？”岑南狐疑道，“看来张渠和你说了不少。”
　　张大娘语噎，随即假装没听见这句话，徒自道：“看在这么些年的情分上，帮帮我吧。”
　　沈琢轻笑一声，缓缓道：“情分？张大娘，你我之前有情分二字可言吗？”
　　“你，我好歹也算是你的长辈…是不是要银子？我，我有银子，我给你，都给你！”张大娘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被沈琢一挡，里面的银子瞬间滚落在地。
　　“张大娘，你这钱是忘记怎么来的了吗？你今日朝我问张渠，可算着日子，阿烟才是那个失踪了半个月的人，你却只顾着自己的亲弟弟，却忘了自己的亲女儿。”
　　不待张大娘说话，沈琢继续道：“年幼无知？张渠三十多岁，在郦山上下命令放火杀人时，他年幼无知吗？”
　　“那，那是他被诓骗！对，下命令的是赵大人，他有什么办法，他只能听从。”
　　“你倒是撇得清，今日乡亲们都在，你若是不觉得丢人我和岑大人就好好同你掰扯，也好让大家听听你张家是什么德行。”沈琢垂眸，“张大娘，我曾说过让你积点德，是你自己不听。”


第52章 霍遥（五）
　　张大娘被他的语气唬住了， 随后反应过来恶狠狠道：“你就是不想帮忙！说什么别的东西！”
　　“张大娘，他们犯的可是谋逆之罪，可不是你一句被诓骗就能撇清的。”岑南好声提醒道。
　　“我， 我不管。若是你们不肯帮， 那我便一直跪在这！叫人看看你们得势的嘴脸有多丑恶！”张大娘索性破罐子破摔，跪坐在地上，一副无赖的模样。她就不信这两人能任人非议。
　　岑南头疼，刚要伸出手去，便被沈琢拦住。沈琢起身道：“这事不是我们说了算，你再怎么泼皮打滚都是一样的结果。你若想跪，便继续跪着。”
　　两人说着便要走，张大娘见状， 连忙上前拦住去路， 苦苦哀求道：“沈，沈琢，以前是我错了， 你就原谅我吧， 我张家真不能绝后啊，求你了求你了！”
　　“你怎么就听不清人话呢？这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绝后？你把阿烟当什么了？你的摇钱树，亦或是张渠达到目的的工具？”沈琢面无表情，“一句‘错了’便能把以前你做的的事都抹干净，我不接受，你好自为之。”
　　不等张大娘再次拦路，沈琢绕到一边跟岑南离开。张大娘瘫在原地， 无助的哭了起来：“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不是我说， 那都是你自己做的孽！人不帮你也是应该的。”
　　“张大娘， 你还是收拾收拾去见你弟弟最后一面吧。听说这回可是大罪， 没株连九族就不错啦！”
　　“我就不信了，我软磨硬泡他还能不答应！”张大娘踉跄着起身，却因为双膝跪麻了身姿有些左右摇颤。
　　“张大娘，你走错啦，小沈不住村子里了！他家没人！”
　　张大娘左右看了眼：“那他现在住哪？我找他去！”
　　“不知道，人也没说啊。”
　　众人见没什么热闹看，便都散开去干自己的活，只剩下张大娘待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茫然的看着两人离去时的方向。
　　沈琢和岑南回了城里，来福客栈一大清早便热闹了起来，正门前人来人往，都挤不进去。
　　两人在偏门站住，岑南扔不死心的问一句：“当真不随我回府衙看看？”
　　“岑大人，今日我同开泰钱庄的老板商量了件事，”沈琢打断他的话，
　　郑重请求道，“若岑大人回府衙，还请多多照应。”
　　岑南看着他，良久方才点头道：“好，我自会多留意，你保重。”
　　他叹了一口气，见沈琢进去方才离开。裴念本是戍边的将军，此番事出紧急才拿着皇令暂离几日，事情处理完了便赶了回去。府衙内一时之间又只剩下他们几个。裴念怕霍遥出什么意外，留了一小队人马下来，这么一看倒也比平常热闹。
　　“岑大人。”
　　“裴四，你家少爷呢？”岑南将东西塞过去，“先放进箱子里吧，其他我过几日派人去拿。”
　　“少爷在休息。”裴四小声道，“今日少爷心脉又疼了一炷香，刚才才睡着。”
　　“此地无药，还是早些回去调理。行，我进去看看，你去忙吧。”
　　“是。”
　　香炉内点着安息香，清新淡雅的香气缭绕着整个屋子，床榻之上的人却仍旧眉头紧锁，连睡觉也不得安生。
　　岑南瞧了一眼，正打算悄悄退出去，霍遥的声音便从里面传了出来：“找我有事？”
　　“没有，就来看看你。”
　　眨眼间，霍遥便已从床上坐了起来。岑南赶忙上前：“你不是心脉疼？躺着吧。”
　　“不碍事。”霍遥拿起一旁的东西继续看，抬眼发现岑南神色有些躲闪，“怎么？”
　　岑南迟疑着开口：“我今日去郦水村，碰见小沈了。那几日正乱着，我才知道阮姐受了伤，上次那拨死士估计又来了。”
　　“我已传信回京城，估计不日便有消息。梅花印不可能平白无故跑到这边关之地来追杀一个不知名的人。”
　　“嗯，他们如今不住村子里了，我见小沈那模样，怕是打算要离开这儿。”
　　霍遥手上的动作一停：“去哪？”
　　“不知道，我只是猜测。我今日同他解释了你为何去仁义寨，他看着不像是生气，只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霍遥淡淡的应了一句。岑南瞧着他没事人一样，心想自己是不是有些多管了，毕竟两人此后可能再无交集，他啧道：“他是你的学生，若你要走，好歹当面同他道个别，你们现在这算怎么回事，看着这么别扭。”
　　“他不一定想见我，说到底是我理亏，先骗了他…别动。”霍遥拦住岑南的手，“若是无聊，便把折子写了。”
　　“那是你该干的，可别逼我写那个。我就想看看你这红袋子是什么，当时救你回来的时候，手里紧攥着这。”岑南趁着霍遥不注意将东西拿了起来，看一眼道，“平安符啊，这么宝贝？我还以为什么金贵的东西。”
　　“放下。”
　　听见霍遥语气严肃，岑南十分有眼力见的放回原处：“不动了，我去把这些天堆得事情处理完。”
　　他走到门边，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这不会是小沈送你的吧？”
　　霍遥抬眼，沉着脸看向岑南。后者得到答案，立即明白过来：“这就走，你好好休息。”
　　看霍遥的反应岑南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吗，不说话便是默认，昏迷不醒都要揪着那平安符。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来，又觉得有些离谱，只能暂时将这件事忘却。
　　赵谋的事对于岑县的人来说，仿佛是一个小插曲。事情过了之后，该怎么样便继续怎么样，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回到正轨，除了一些再也回不去的事。
　　太阳落下山头，拉开夜的帷幕，之后整座城便渐渐进入梦乡，归于平静。
　　叩叩叩——“进来。”
　　余四娘‘哐’的一声将东西放在桌上，嗔怒道：“什么意思？”
　　“这段日子的房钱和伙食钱。”
　　“阮姐是我自愿救的，你这钱拿回去。我拿了得成什么人了？趁人之危？我这诺大的来福客栈，还养不起你们几个吗？”
　　“四娘，你听我说，”沈琢示意余四娘冷静下来，将钱袋递过去道，“如今我和阮姨回不去村子，可能要暂时长期住在你这。”
　　“那又如何，你只管好好给我做事变成，你四娘我还差这些钱么？”余四娘脸上仍有余愠。
　　“我，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日，阮姨，阿烟还有小白可能都要托你照顾。”
　　“你要进京？”
　　沈琢缓缓点头：“此事不解决，我和阮姨便会一直有性命之忧。她为了我躲躲藏藏十多年，受了这么多苦，此次甚至险些丧命，我总不能再放任不管。”
　　“你有什么打算？”
　　“先去京城，既然对方是冲我来的，我离开此地阮姨便安全了，此后再想对策。”沈琢道，“此去不知要多久，这些钱四娘你拿着，此后还请帮我照看着他们。”
　　“你只管放心去。”余四娘听完他的解释，气消了点，随后又有些担心，“你孤身前去，可有想过对方权势滔天，随时都能让你悄无声息的消失，你这简直是羊入虎穴。”
　　“我知道，但不去也总有一天会死于刀口之下，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搏。天子脚下，他做事应该会有所收敛。”
　　“收敛？那可不一定。”余四娘偏过头去，神色复杂，半晌方才开口，“上官述乃是当朝尚书，他那位正房更是李相嫡女，长子是前年的新科状元，关系遍布半个朝野，你确定要去吗？”
　　“不去也得去。”
　　“你既心意已决，我不拦你，你小心为上。什么时候去？”
　　“过完清明。正好岑口码头正式开放，走水路快些。”
　　“你这早就计划好了，钱我手下了，你放心便是。”余四娘拿过钱袋，“诶，说到码头，听说明日便有官船离开，说是打个头阵。”
　　官船？沈琢想到霍遥，下意识追问道：“明日？什么时候？”
　　夜色渐沉，余四娘离开时说：“卯时，好像是押着赵谋离开的官船。早些走没人看见赵谋，也算是给他这位曾经的知州大人留下最后的体面。”
　　沈琢仍旧收拾着东西，他已经做好打算要去京城，也和郭阮说了自己的决定。大火并未烧到他的屋子，死士也没有带走别的东西，一小叠书垒放在箱子里，翻动的时候从里头掉出几张纸来。他捡起来一看，是霍遥第一次教他练自己的名字时，给他写的例字。
　　一笔一划潇洒不羁，时光的笔痕从初见勾画到如今，带着书墨的香气，回忆扑面而来。
　　卯时。
　　余四娘的话一直回荡在他脑海之中，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霍遥朝他伸手，并肩而行，自己自顾自的说着这段时间的趣事，偶尔瞥见他脸上稍微不耐烦的神情，或是嘴角微扬的笑他。
　　寂静的夜晚，长街空旷，唯有打更人每个时辰一来回的身影。随后天光微亮，鸡鸣叫醒了早起商户，又渐渐有了人声。
　　桌上摆着一个红袋子和几张沾有墨痕的纸，被长签压住，晨风吹进来，轻轻掀起宣纸的一角，卷起那些隐晦而又难以言喻的心思。
　　房内早已无人。
　　作者有话要说：
　　霍大人开窍进度条【＋＋＋＋＋＋＋＋---】


第53章 霍遥（六）（倒v结束）
　　“呦， 今日猪肉看着新鲜呐，现杀的吧？”
　　“你这四娘，我家猪肉哪天不是现杀的！你都来我这买多少年了， 还不知道吗？”屠户白了一眼余四娘。
　　“我就随口说说， 你怎么这么大气性。”余四娘赔了笑脸，摇摇扇子又在街上转悠了两圈，抬头看了眼天色，“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只见刚还阴沉的天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随后突然变大，倾盆而出，像是悬崖之上的瀑布一股脑全从天上倾泻下来。余四娘匆忙跑回客栈， 却还是湿了罗裙。
　　“四娘， 你这是去做啥了？”李修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伞面的水。
　　余四娘没好气道：“可别提了，本来想称几斤五花肉红烧， 还没说呢就下起雨来了， 这天真是阴晴不定的。”
　　“在过段日子就是清明，这些天雨水肯定多。想吃红烧肉让沈老弟做啊，不是每日都会运来新鲜菜吗，还缺肉啊？”
　　“我自己吃的得自己挑…这小沈今日怎么没见着人？平时起挺早的，终于犯懒了？”余四娘嗫嚅两声，正要上楼换衣服，就见李修大喊了一句：“那是不是沈老弟呢？！”
　　她一回头， 就见李修重新撑开伞奔了出去。雨雾里缓缓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等来到眼前时， 才发现他浑身早已湿漉漉的， 淋了个落汤鸡模样。
　　“没带伞就稍微躲会啊沈老弟，这么淋等会淋出病来了！”
　　“你跑哪去了？我还以为淋的只有我一人呢，没想到还一个倒霉的哈哈哈哈，”余四娘幸灾乐祸，笑了片刻才发现沈琢面色有些不对劲，“怎么了？呦，怎么这么烫？！”
　　沈琢恍惚的看着眼前慌张的二人，环视一圈后，只觉得疲累至极，便放任自己闭上眼。
　　“小沈？！快快快，把他背上楼！”
　　“我去请孙大夫，别给人烧坏了。”
　　衣角的水往地上滴，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来。沈琢两只手无力的垂在双侧，没了知觉。他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上一轻，随后是干燥温软的触感，银针扎进他的皮肉之下。半柱香后，那股疲累感便烟消云散，思绪飘忽不定间，竟然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再度转醒后，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
　　阿烟率先发现他的动作，嚷嚷道：“余姐姐！阮姨！小二哥！沈大哥醒啦！”
　　“沈哥哥！”元忆白扑到他怀里，红着眼道，“还以为你和爹爹一样，要，要走了……”
　　小二端着药进房：“可吓死人了，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直直的倒在客栈门口，四娘差点叫出来！”
　　“胆子肥了，敢说我坏话？！”余四娘拍了下小二的脑袋，又对沈琢道，“孙大夫说你这些日子没休息好，心里头压着事，今日淋了雨一下便全爆发出来了。我就说发生这么多事，你怎么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沈大哥肯定是怕我们担心，才什么都不说。”
　　“憋在心里就舒服了？今早去哪了，淋成那样。”
　　余四娘把药递过去，催着沈琢赶紧喝。乌黑温热的中药汤剂下肚，喝得他浑身一暖，沈琢垂眼看着手里的碗，屏气分了多次抿，随后道：“这药挺苦。”
　　阿烟吃惊道：“苦？不会吧？！孙大夫说可以添忍冬花露，我特意加了好几勺呢！”
　　“他那是心里发苦，小孩子不懂。”
　　“沈哥哥为什么心里发苦？是吃了什么东西吗？我这还有糖，给。”
　　元忆白往沈琢手里塞了一颗桃子糖，睁着眼睛看他，期望他吃下去就甜了。沈琢把糖塞回元忆白嘴里：“你听余姨乱说。”
　　“嘿，怎么叫我的？！小兔崽子！”余四娘作势要打他，沈琢连忙道，“说笑的，四娘。今日多谢你们的照顾。”
　　“说什么呢沈哥，都是一个客栈的，不用这么客气。”
　　“看他皮痒，想必也没什么事。害老娘白担心一场，回去睡觉！”余四娘瞪了他一眼，赶人道，“走走走，让他自己安生待着。”
　　“走了阿烟，让你沈大哥好好休息。”小二把空碗端走，抬头一看发现元忆白还黏在床榻边，伸手捏了捏他的脖子道，“走了小白。”
　　“不，不走。”元忆白挣开小二的手，揪住沈琢的被子，“我今日要陪着沈哥哥，”
　　小二看了沈琢一眼，后者示意他们先走，待人离开后，他方才捏上元忆白的脸：“我这不是好了？”
　　“我怕你不在了，沈哥哥，你每日都不见人影，我怕你丢下我走了。”
　　揪住被角的手移到沈琢腰上，元忆白紧紧抱住他。自从仁义寨被毁，他就再也没见过哥哥，也不知他还在不在，人又去了哪里。
　　他已经把爹爹他们弄丢了，不能再丢了沈哥哥。
　　小孩子的心思一眼就能看明白，沈琢安抚性的在他背后拍了几下：“放心，自然把你接了过来，就不会丢下你。”
　　元忆白心里渐渐放心，没过多久便赖在沈琢身侧熟睡过去。他将人抱进里侧，下床倒了点热水，随后看到了桌上的书。
　　书是崭新的，下面压着几页纸。他掀开一看才发现是他的东西，早上走得匆忙还来不及收进去。沈琢的目光下意识往纸上看，字还在，写字的人却已经走了。他摸索了两下木签，随后将东西放入小盒子，收进包袱里。
　　打开窗看了眼星幕，又是一夜未眠。
　　三月末，开泰钱庄的老板又接连来了几次，和沈琢商议没问题后，便放手去做。岑南打听到郭阮暂时住在来福客栈，每日两三趟的往这里跑，提了好些东西。郭阮伤口开始愈合，干活也不会再蹦开。如今寄人篱下，她不好什么事都不做，便主动去了后厨。
　　“岑大人。”沈琢下楼，一眼就看见了在大堂无聊转圈的岑南。
　　“等你呢，走走走。”
　　岑南二话不说便把他拉了出去，沈琢一头雾水：“不是来看阮姨吗？”
　　“今日有事，回来再看阮姐。”
　　两人拐进大街，走到巷子拐角的尽头处。那里不同往日的僻静，府院门墙上挂起了大红绸缎，门口围了一群人，熙熙攘攘的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忽然，一阵爆竹声响起，浓烟包裹着小巷，一片喜庆祥和。
　　“今日学堂开门，怎么能少得了你？”
　　岑南带沈琢穿过人群走了进去。沈琢听见这话下意识的看向岑南，这才发现他今日破天荒的穿上了那身官袍，显得十分正经。开泰钱庄的老板一见他来，连忙拉过去道：“这是咱们‘老曾学堂’的东家，沈兄弟！这条街上谁没吃过沈兄弟的菜，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沈琢这才想起来，钱庄老板前几日跟他说过学堂今日开张，他不想露面便没有放在心上，谁知道岑南反而将他带了过来。
　　“曾老爷子生前行善，十里八乡哪个没受过老爷子的恩惠，如今他老了，咱们也不能让他在天上为这些事操心。”岑南笑道，“学堂无论男女老少皆可来听，咱们识点字，以后做生意也不会被人轻易诓骗。”
　　“岑大人，说得好听，咱们哪有钱上学堂。”“是啊，都是穷苦人家，平日干活还来不及呢。”
　　“那也把孩子送来，头一年的学费我徐府担了！”
　　众人闻声望去，发现徐家大少爷居然一直站在一边。徐大挥挥手，让人将东西抬进去，随后拱手道：“徐府今日特来道喜，还望钱老板和沈兄弟莫要嫌弃。”
　　“多谢徐大公子，不过曾老爷子的遗愿，怎么好让徐府担下。”岑南笑笑，又对众人道，“头一年依旧不用银钱，大家只管把孩子送来便是。”
　　“当真？！如何进学堂，我让我家丫头来学学！”“家里那兔崽子天天鸡飞狗跳的，也让他来沾点读书人的气质！”
　　众人哄抢着要报名，被婉拒的徐大少爷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不过片刻间，又换上了一张笑脸，走上前道：“岑大人这是不给我徐家面子？”
　　岑南惊讶道：“哪里的话！徐老爷乃是大善人一个，如今卧病在床，不宜再多为别的事情操心。”
　　徐大深深地看了眼岑南，随后又瞥向一旁的沈琢，十分惋惜道：“既如此，那徐某也不要再多说什么，那就祝沈兄弟得偿所愿。家中还有事，徐某就先走了。”
　　“徐少爷慢走。”岑南笑眯眯道。
　　沈琢望着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小巷，方才迟疑着开口：“这徐大少爷身边的，可是当日徐府案的小厮阿阳？”
　　“不错。”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沈琢差点没认出来，“这徐大少爷变化挺大的。当日在府内他寡言少语，看着稳重憨厚，如今却有家主的风范了。”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装的呢？”岑南轻笑，“徐府案出掉了徐二，让徐老爷久居病榻，这位徐大少爷，如今是该慢慢崭露头角。”
　　“当日不是徐管家……”
　　“曾家为夺家产都能在葬礼上闹得不可开交，更何况徐府这样的大家？小沈，很多事情见多了便会明白。”岑南拍拍他的肩膀。
　　所以他当时纯属是被无辜波及，又恰好符合替罪羔羊这个身份才有后面那些事。
　　见他反应过来，岑南便继续道：“如果徐老爷还在，或许我今日会答应下来。但徐大少爷…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我不太相信他手脚是干净的。”
　　“怎么不查？”
　　“我不查，自有人会查。”
　　两人又聊了两句，随后进学堂转悠了几圈。老曾学堂是用曾老爷子的私宅改造的，只搬空了大堂添了桌椅，又将几间厢房改成了书房。打开门进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院落隔成了两块，种上一角绿竹和紫藤萝，倒别有一番天地。
　　“善堂那边我派人打理好了，你不用操心，这个你拿着。”岑南把一块木牌塞进沈琢手里，继续道，“清明后的商船，你拿着这个便可直接上去。”


第54章 霍遥（七）
　　“多谢岑大人。”沈琢收下木牌， 抬眼道，“阮姨还要岑大人多加照顾。”
　　“自然会的。不过你要外出做什么？不会是找长渊吧？！”
　　“不是！”话已出口，沈琢顿觉自己失态， 他慌忙解释道， “想去外地做些生意，顺道回老家看看，阮姨说我恢复之后可以回去瞧瞧。”
　　岑南了然道：“原来如此，还以为你要去找长渊。不过像岑县这等临近西梁口的穷苦之地，是没什么生意做，出去见见世面也算好的。你老家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江南一带。”
　　“唔…这水路最快也要走上四五日才到江南一带，途经甘州可以去看看那里的风土人情，这么算下来便要七日左右。”
　　“那到京城呢？”
　　“京城？从江南往上走上两日， 再换马车， 估摸着也要三日吧。怎么，你真的想去京城？”
　　“没有，我就问问。”
　　岑南笑笑：“我也没说别的， 你着急什么。对了， 我在船上给你备了点东西，到时候可别吓一跳。”
　　沈琢狐疑的看了眼岑南，虽然好奇但没有多问。两人又在院子里逛了片刻后，准备离开。柳树枝弯着腰摇曳在青石砖道的两边，像是天然形成的垂帘。两人穿过柳林，从后门出了学堂。
　　钱老板仍旧在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人声。沈琢回头看了一眼， 随后停住脚步， 手搭上门框道：“这门是不是没修好？”
　　“不会吧？”岑南过来瞧了一眼， 随即想起了什么， “啊，记起来了。前几日修缮的时候，曾全带人来闹了一会，被我派人赶了回去，他们当时踹了几下这门，估计是那时候坏的。”
　　“怎么没告诉我？”
　　“小事一桩。曾家来一味说着这是曾老爷子的东西，属于他们老曾家，找我要个说法。我便把文印连带着曾老爷子交代的话都告诉了他们，你放宽心，这里盖着岑县县令的章，我虽官职不高，可也是皇上正儿八经给派的，他不敢再闹。”
　　岑南说者倒有些唏嘘：“如今张大娘和曾全都安生，你们若继续住在村子，应该会好过不少。”
　　“我要出远门，阮姨一个人住那我也不放心。”
　　“倒也是，在城里就是方便些。”两人再聊了会儿，便在小巷口分开。
　　这几日依旧下着雨，连绵不绝的雨水将人腌的满是水汽，也让街道各处一直浸在土腥味里。草地里的新芽冒头浅浅一层像是毛茸茸的绿色草毯。树叶经过雨水的洗礼，变得新绿鲜艳，往外散发着春日的气息。
　　山间的野草因为春回大地而肆意生长着，约莫有小腿那么高，杂乱无章的昭示着它们的生命力。沈琢提着篮子进山，摘了点艾叶，柔软的叶片带着特有的艾草香，提神醒脑。
　　艾叶清洗后煮半柱香出去涩味，漂洗几次后用石墨碾汁打成青团泥，再加入糯米粉猪油搅拌和成面团，包上红糖、豆沙或者蛋黄等馅料，放入蒸笼里大火蒸一刻钟左右，圆滚滚的艾青团便新鲜出炉了。
　　沈琢给众人分了点，又让小二给今日来吃饭的客人一桌一盘，自己则用几个小碗装了起来，放进食盒里，提上祭品上了郦山。
　　清明前一日，难得没有下雨，沈琢趁着天气好上山扫墓。可山路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干燥起来，相反还有些潮湿软滑。他戴上斗笠，不多时便来到了坟场。
　　曾公的坟是新的，两旁的灵幡仍旧洁白，刻着些看不懂的经文，迎着风飘荡。沈琢把香烛拿出来，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贵妃饼端出来的时候仍旧热乎着，还冒着热气，圆乎乎的饼身中间是红色的花纹。茯苓糕淋着金黄的糖丝，看着便很有食欲。
　　这是老爷子生前最爱吃的糕点，他把它们摆在坟前，燃了一挂爆竹。随后他同样在曾叔坟前摆了一次，淋了三杯白酒。最后，把剩下的东西都摆在那个刻有他名字的野坟头前。
　　“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为何刻的。但若我此去再也回不来，也算有葬身之所。”沈琢自嘲的笑了笑，饮了一口酒。
　　身后有脚步轻轻靠近。沈琢以为是同样扫墓的人，便没回头看，只一味地盯着那半块石碑。一道红色残影从他头顶掠过，随后是一只手放在那石碑上，细细的描绘着上面的纹路。
　　沈琢这才觉得不对劲起来，转头一看，发现许久未见的了缘竟站在他身后，不由得惊愕道：“大师？”
　　“这纹路的力道，贫僧已经许多年未曾见过了。”了缘摩挲着石碑，眼里一片怀念之意。
　　“大师认得？”
　　“槐木钉入石三分，一炷香内刻完，这是你师爷沈道长的刻法。”了缘说着，也盘腿坐在沈琢旁边，“当年他替自己算了一卦，也替你算了一卦，随后刻了这碑。”
　　沈琢顿住，小声道：“所，所以沈道长是算准了我会来到这？”
　　了缘笑笑不语，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随后双手合十，呢喃着念起了经文。竹林沙沙作响，混着了缘温和慈祥的声音，天帝间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听得沈琢内心一片祥和。
　　了缘起身，朝坟头鞠了一躬，又道：“沈施主应该与我同路，不如同行？”
　　“我要去深处，大师也去吗？”
　　了缘慢悠悠的往前走，沈琢见状，连忙收拾东西跟了上去。两人穿过人迹罕至的小道，进入深林，随后拨开树丛，那被火烧成光秃秃的一片平地出现在眼前。
　　原本仁义寨所在的地方变成了一片废墟，空旷如原野，只剩下几处断壁残垣，抬头望天偶有鸟兽飞过。残骸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在寨子大门的地方立了一块碑，刻着“仁义寨”三个大字。
　　“有位霍大人请贫僧来此，为逝去之人祈福超度。”
　　沈琢一愣，脱口而出道：“霍遥？”
　　“霍大人说他们虽是匪，却也是大梁的百姓，一生未曾作恶，不应有如此下场。”了缘说着便盘腿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木鱼，手持佛珠轻轻地敲着，发出清脆沉稳的声响。密密麻麻的经文从他嘴里念出，仿佛在和仁义寨的大家作别。
　　沈琢在碑前放了祭品，又朝左边的林子里走了几步，就见到岑南告诉他的坟群。当日走后，裴念命人敛尸，将人葬在了林子里，总好过躺在废墟之中。
　　他走近摆上香烛，给各位点上三炷香，走到最后一排时，沈琢倏地注意到地上仰躺着一个人。那人随意的枕着一个坟包，衣衫褴褛，还散发着些异味。
　　“元白歌？喂！醒醒！”沈琢推了推他，不知为何元白歌怎么变成这般模样。
　　元白歌似乎是被人打搅了美梦，不耐烦地睁眼：“谁啊？”
　　“你怎么睡这了？这些天你都是这么过来的？”
　　元白歌一看是沈琢，转过身去闭眼道：“是啊，怎么了？这是我家，我不睡这睡哪？”
　　他说完肚子还咕噜了一声，便对沈琢道：“有没有吃的，给点？”
　　“你这些日子住哪里？小白到处找你。等会跟我回去一趟，别让你弟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死不了。”元白歌爬了起来，转悠两圈后拿起还热乎着的艾青团吃下去，鼓着腮帮子道，“挺好吃，下次多带点。”
　　沈琢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这是祭品。”
　　“那又如何，反正他们吃不到，不如让我填饱肚子。”
　　元白歌说着便要继续躺下，却被人一把揪住衣领给提了起来。
　　“沈琢？！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看看你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还有脸睡在这？”沈琢将他拖到元文彬的墓前，“整日浑浑噩噩，在这如同乞丐一般，你对得起他们吗？整个寨子就只剩你和小白，你难不成要把自己也毁了？”
　　“放开我！我想怎么样你管不着！要不是你们上山，也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他们也不会死！你们才是罪魁祸首！”
　　沈琢钳住元白歌的两只手，将他压在地上道：“自己没能力面对，便怪到别人头上？罪魁祸首？去赌坊的是你，不听劝的是你，被抓的也是你，到如今却会推卸责任了？”
　　“你胡说！”
　　“白叔为了救你死于乱箭之下，霍遥用自己的命作赌拖延时间，元寨主到死都不愿放弃。你却窝囊的躲在这里，拿着你娘留给你的刀不觉得内心有愧吗？”
　　“要你管！放开我！”
　　“要不是看在你年纪小，我今日非要揍你一顿不可。不去想着如何让赵谋定罪，却在这里荒诞度日，小白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你在这唉声叹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和你一样，五岁便目睹亲人离世。他都未曾自暴自弃，你这个做兄长的怎么有资格？”
　　身下人慢慢冷静下来，一言不发的看着坟堆，双眼通红，两行清泪从眼角流了下来。沈琢见状，松开了元白歌：“清醒了？”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
　　“起来。”
　　元白歌缓缓坐起，愣了片刻后失声大哭了起来。沈琢从篮子里拿出多余的艾青团出来塞到他怀里：“你还有好多事可以做，吃完给我像个人一样站起来，别在这哭哭啼啼。”
　　元白歌大口吞咽着艾青团，浑浊的泪水落了下来打湿前襟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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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霍遥（八）
　　“大师。”
　　沈琢提着篮子出来， 元白歌抱着刀跟在他身后。
　　“阿弥陀佛。”了缘起身，朝石碑鞠了一躬。
　　“大师还需要做什么？”
　　了缘摇摇头，三人便待了一会后下山。那座孤坟仍旧立在竹林一角， 安静地目送着沈琢离开。似乎是心里有所感应， 沈琢回头看了一眼，那石板上的名字似乎愈发清晰。
　　“沈施主七岁时，贫僧便将这石板上花纹的含意告知了他。”了缘突然开口道，“若是灵识无缺，沈施主如今定是聪颖过人。”
　　“灵识无缺？是人的三魂七魄不完整吗？”
　　“不错，故而才有智症之相。这墓是沈施主亲手所筑，他希望施主您不用太过在意，替他好好的走下去。”
　　“他知道…我？”沈琢望向了缘， 只见对方笑而不语。所以原身早知道许多年后的事， 却并无怨恨之意，反而早早地为自己立好了碑，安心离去。
　　“那他岂非不能转世投胎？”
　　“轮回之事自有天道， 贫僧不敢妄言。只是万事万物自有它的缘法。”了缘站定， “沈施主可还要贫僧帮你寻归去之法？”
　　“暂时不用。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日，暂时顾不上这件事。”
　　“无妨。不过，施主此去不用顾忌太多，一切皆有因果。”了缘说完，朝沈琢微微颔首示意，随后从另一边离开。
　　待沈琢想要追上去问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道上早已没了了缘的身影。他琢磨着了缘的话， 却猜不透背后想要告诉他的东西， 无奈只得作罢。
　　算了， 顺其自然吧。
　　“你若要跟着我， 便把身上的陋习改掉，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我，我不会再犯了。”元白歌小声保证道。
　　他看了眼元白歌，随后把人带回来福客栈，洗漱一番穿戴整齐后，才变回以前那个清俊少年的模样。沈琢把人领到郭阮面前，后者似乎是压抑了许久，一见面先是不敢相信，看了许久方才哽咽着将人拉近，相拥而泣。
　　“你这孩子，怎么当时突然就离开了，阮姨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我，我是偷跑下山的。”元白歌说完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看向沈琢。不料郭阮反而摸了摸他的头，“阿琢都跟我说了，咱们是好孩子，才不管出身如何。”
　　带元忆白回客栈时，沈琢便将山上发生的事情始末全都告诉了郭阮，她并不觉得可怕，反而心疼起这两个孩子起来。
　　郭阮拉着元白歌的手：“恶人自有恶报，咱们可不能被打倒。”
　　“嗯，我知道的，阮姨。”
　　见两人唠的差不多，沈琢顺势将门带上，坐在郭阮对面，出声道：“阮姨，我明日便走了。”
　　郭阮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她当日一时冲动，便和沈琢说了全部的事，如今想来，要求他去做阿琢本该做的事的确有些过分。他已经不是小姐的孩子，没必要为了他们的事来回奔波，甚至把命都搭进去。
　　此去凶险程度，两人心知肚明。
　　“其实我上次，并非故意那么说。过去的恩怨，是上天不给我们机会翻身，我不强求。”
　　“我既然决定了，便不会更改，阮姨，你只管安心在这待着。”
　　郭阮还是有些担心：“你，你就一个人去么？”
　　“他跟我一起。”沈琢看了眼元白歌。
　　“什么？！他还是个孩子！你们俩一起不是更加危险？”
　　“阮姨，我不是孩子了。”元白歌垂眼道，“我爹爹还有寨子里的兄弟都死在赵谋手里，若是不能亲眼见他偿命，我对不起他们。”
　　“我送他进京去找裴…找专查此案的霍大人，他是人证，去了能事半功倍。”沈琢解释道。
　　郭阮沉默须臾，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些东西是她挑起来的头，当初她一心只想着若沈琢恢复则定要扬眉吐气，事到如今却她只求沈琢此去能够平安。
　　她将另一块玉佩递给沈琢道：“这是你娘的家牌，若是有朝一日能回江南，还希望你能让江家把小姐从族谱上迁出来。祸源在江家，小姐至死都未曾原谅过江家和上官家，才给你取的沈姓。”
　　“好。”
　　“还有白歌，你也要一路小心。阮姨一介妇人，帮不了你们什么。”
　　“放心，我路上会听沈大哥的话。”
　　沈琢正将玉佩收好，闻言诧异的看向元白歌，心道这小子怎么突然转了性改口。待出了房门后，元白歌在他身后斟酌着开口：“沈，沈大哥，以前是我混账，从今往后，我定会重新做人。”
　　“别朝我保证，朝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保证。”
　　沈琢回了房，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行李，确认并无遗漏之后便上床躺下。隔壁是元忆白的房间，此刻正传出细细的呜咽声。他特意让元白歌走之前好好陪一陪小白，古时出门麻烦，此去也不知道多久才会回来一趟。
　　翌日，他去郦水村找了李修，将摊子完全转让给了他，还托了王香德顺道看一下沈琢家在村里的田。一切都安排妥当，待所有的事情都交待完之后，他回了客栈，等着夜晚的到来。
　　商船在子时出发，沈琢不懂为何安排在午夜，只当是商人谨慎，怕白日太过招摇。等到了时候，他便和阮姨告别，背上行李同元白歌出发去了岑口码头。
　　码头边的灯笼高高挂起，烛火忽明忽暗，惹得地上黑影摇曳。深夜岸边早已没了什么人，两人蹲坐在岸边，等待着商船的到来。
　　元白歌哈欠连连，望着周围漆黑一片的阴影处，只觉得有些瘆得慌，耳边甚至出现了轻微杂乱的脚步声，不禁吓出一身冷汗：“沈大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
　　“什么？”
　　“就是……”“哥哥！”
　　还未说完，元白歌的脖子便被人死命抱住，他吓得魂都差点没了，恍惚间好像听见了自家弟弟的声音。
　　“小白？你怎么来了？”沈琢看着那双手的主人，随后望向来路，只见阿烟也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余四娘和小二。
　　“这两兔崽子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你们要走，硬是要收拾东西跟你们一起。”余四娘心累道，“哭天喊地的，拦都拦不住。”
　　沈琢看向阿烟，只见后者不好意思道：“昨日我们去阮姨屋子，然后就听见你出远门的消息。”
　　沈琢解释道：“有正事要办，你俩听话，先回去。”
　　“我不！你和哥哥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了？”元忆白瘪着嘴，委屈道，“我不回去。”
　　“沈大哥，你带上我吧，我也不想待在这了！”
　　“元忆白，听话，回去好好读书。”元白歌凶道。
　　“你别凶我！我不回去！”元忆白推了一下元白歌。两人磨着沈琢，铁了心要跟着去。沈琢咬牙，板着脸道：“我可不是去玩的，外头很危险，说不定又是想郦山那样杀人放火，你们还想去吗？”
　　“那，那我就更要去了！万一沈哥哥和哥哥出了什么事，不就只剩下我了吗？！”
　　两人祈求似的看着沈琢，一遍遍说着软话。若是平常，只怕沈琢早便心软答应了下来，可此事并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说着便要强硬的将人送回去，不料元忆白竟失声大哭起来，连带着阿烟也梨花带雨的落着泪。
　　两人委屈的站在一起，像是遭人抛弃的小狗，慢悠悠地回到余四娘身边，可怜巴巴的望向沈琢。
　　那耷拉着脑袋的模样沈琢哪里遭得住，只能狠下心撇过头去。
　　“行了行了，带上他们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余四娘将两人带到沈琢面前，“小孩子出去看看，见见世面。张大娘老是来闹阿烟，阿烟留在这也总有一天会被抓回去，不如出去闯闯。京城之地到处都是读书人，让这小团子沾点书香气，以后说不定还能出个状元。”
　　“可我……”
　　“你让他们在这，指不定哪天这丫头就带着小团子跑了，还不如带在身边。”余四娘说着，将手里的东西塞给沈琢道，“若你真分身乏术，或是想要知道什么消息，便拿着这个去春风楼。我在那里有位老朋友，京城的消息你还是问当地人更准确些。”
　　沈琢思索半晌，还是觉得有些不靠谱，说不定还没到京城呢，他们就先被发现了。
　　“船来了！”小二忽然指着不远处的黑影道。
　　余四娘催促着：“快走吧，这么晚我还得回去呢。”
　　商船缓缓靠岸，朝停泊口打开木梯。伙计扫了一眼众人：“是岑大人交待的各位吗？”
　　“对，”沈琢将木牌递过去，对元白歌道，“你先上去。”
　　“行。”
　　“上来吧公子。”伙计恭敬地将东西递回去。沈琢颔首，转身朝余四娘道别，正想将两人送回去，一回头发现阿烟和元忆白却不见了。
　　“找什么呢，沈哥，我给送上船了。”小二嘻嘻笑了两声，连忙躲在余四娘身后，“可别打我。”
　　沈琢一看，只见两人躲在船板后头，露出两只眼睛望向他，似乎他一有赶走他俩的意思，就跳河给他看。
　　“他们铁了心要跟，你再拦也无用。若是事情解决了，不妨做点生意，让小白在京师地带上学堂，总比这穷苦之地来得好。”余四娘轻声道，“阮姐我自会帮你照应着，若是有事随时写信来。”
　　一番劝说，沈琢终于松口。只见他朝余四娘珍重鞠了一躬：“多谢。”
　　“你先别急着谢，我帮你也是有利可图的，你且帮我个忙。”余四娘嘴角微扬，凑近在沈琢耳边低语几句，随后道，“走吧，一帆风顺，把事情放心上。”
　　“一定。”
　　沈琢登上船，朝余四娘和小二挥手作别。视野之内，白色倩影变得越来越远，和迷蒙模糊的山水融合在一起，仿佛肩上洒满了落寞和孤寂。它们被船只远远地抛在身后，无声的目送沈琢远行。


第56章 霍遥（九）
　　船灯照着前路， 拨开漆黑的夜雾。河面荡起一层一层的涟漪，寂静的船板上，脚步声格外明显。伙计将人领到船舱， 沈琢放眼望去， 发现这船的确大，光是这一层的屋子就有近十间。
　　伙计将门打开，露出里面清爽干净的屋子来：“公子，这是您的房间。”
　　沈琢看了眼隔壁，问道：“这是原本船上的客人？我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屋门镂空处糊着一层纸，微微透出里面的光亮来。伙计笑了笑，指着其余三间屋子道：“公子不用担心，这几位客人平日基本不出来， 里头有位公子身子不太好， 我们也不敢多做打扰。”
　　沈琢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进屋放好东西，躺在沿墙的床榻之上。两间房的隔板比陆上的要薄许多， 沈琢偶尔能听见隔壁翻身的细微动静。他并不觉得吵相反感觉像是有人在陪着他。
　　听着浪涛撞击的声音， 几人渐渐入眠。月牙高挂，看着商船穿过山群，驶进大江。
　　沈琢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糊着打开门，发现伙计端着东西站在门外：“有事吗？”
　　“这是早点，公子慢用。”
　　食盒里的面条晶莹顺滑，几块巴掌大的牛肉躺在面上，撒了些葱花点缀， 看着便十分有食欲。
　　“等等， 多少钱？”
　　伙计见他要拿钱， 连忙拦住：“这是隔壁那位公子吩咐的。说各位是岑大人的朋友， 便是他的朋友，不必付钱。”
　　沈琢忽然想起来离开之前，岑南对他说的惊喜，不会是这个吧？思索间，眼前早已没了伙计的身影。他草草洗漱完后，端着面到元白歌的房间，一开门便发现三人围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面一动不动。
　　阿烟率先看见他：“沈大哥！你快来！”
　　“怎么不吃？”沈琢坐下，任由元忆白爬到他的身上。
　　元白歌小心道：“这，会不会有诈？”
　　“想什么呢？岑大人安排的，放心吃吧。”当日怕自己一出发对方便得到了消息，所以托岑南帮他安排商船，至少得一路平安到京城，不至于在半路就折了。
　　听着沈琢的话，元白歌和阿烟放心下来，大口吞咽着。几人昨晚连夜赶船，都有些累，面前的碗不多时便空了下来，连元忆白都差点吃完。
　　原以为只有早饭，却不曾想对方一日三餐都给他们送来，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下午还有糕点。就是在来福客栈自己做，他们也没吃得这么好过。
　　一连吃了两日，沈琢却连商船主人的面都没见着。他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和伙计商量着能否让他下厨。后厨里有两位伙厨正忙活着，那位平时照顾他们的伙计也瘫在一旁休息，见他来了赶忙站起：“公子有事？”
　　沈琢说明来意，却把伙计吓了一跳，他连忙道：“可不敢，您是船客，怎么好意思让你动手？！”
　　“若是不给，那你们送来的我们就不吃了。”
　　伙计眼神飘忽，似乎十分为难：“您且稍等，我去问问公子。”
　　“好。”沈琢见他离开，捞起衣袖站在伙厨旁边，“你们今日做什么？”
　　“酸汤鱼。公子，这鱼腥味重，您还是别动手的好。”
　　“没事，”沈琢蹲下来将桶里的鱼捞起，他们在江上飘，他已经做好了接连吃鱼的准备。正要起身，鼻尖闻到一丝熟悉的中药味。沈琢抬眼一看，发现不远处的小炉子上正放着一个药罐，滚滚的冒着热气。
　　他随口问了一嘴：“这是谁的药？”
　　“另一位公子的…呦，这药好了。”伙厨小心翼翼的倒出一碗乌黑的药水来，那股药味愈发浓厚。
　　沈琢“哦”了一声，随手将鱼处理干净，放在一旁腌制，随后夹了几颗酸菜切成大块，调好料放进锅内煲。随后他又和了把面，将梅干菜榨菜和肉丝混着塞进去，烙了几盘饼。
　　伙厨也没闲着，见他真动手也并未客气什么，转而忙活别的菜去了。几人在厨房来来回回，比平时要快了许多。
　　“少爷的药好了吗？”
　　三人同时回头，只见门口走进来一个清秀挺拔的身影。伙厨一听，连忙应声道：“好了好了，温着呢，刚刚好不烫不凉。”
　　男人将药端进食盘，余光瞥见了沈琢，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颔首示意，又对人道：“辛苦了。”
　　“您慢走。”伙厨毕恭毕敬的将人送出去，随后握了几枚银子回来，分给沈琢和另一个伙厨一人一枚。
　　“我就不用了。”
　　伙厨豪爽道：“没事，见者有份。这公子大方得很，只要是做事的伙计他都会赏银子，你今日下了厨，照例是该要的。”
　　“这么好？”沈琢笑了笑，“诶，那位公子你们见过人吗？”
　　“那哪见过啊，都是那位小哥过来端药。公子就没出过门，听说是卧病在床。再说，公子出来那肯定是去甲板，我们这成天待在厨房的咋会看见。咋了，你见过？”
　　“没有。”他只是觉得刚刚那个男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几人说笑了一阵，便将饭菜送了出去。到底是自己做的要吃得舒服些，那几位伙厨不知道是哪里人，做的菜都是甜口，吃得他牙疼。
　　“还是沈大哥做的合胃口。”元白歌囫囵的吃着，一旁的阿烟听不下去了：“我看你这两天吃得挺开心的。”
　　“那不能浪费，是吧沈大哥？”
　　“咦？我第一次见你你还沈琢沈琢的叫，这几日怎么就改了口？”阿烟哼了一声，“知道我沈大哥的厉害了吧？”
　　“我早就改口了！那是我以前，以前不懂事。”
　　“你那是狂妄自大！”
　　元白歌有些窘迫，脸色通红的揪了一下阿烟的辫子：“你这小丫头，还说起我来了！”
　　“你怎么扒拉我头发？！信不信我打你！”
　　“你打得过我吗？臭丫头。”
　　“你这身板比李大狗差远了，我一拳你就倒了信不信？！”
　　沈琢已经习惯两人每餐都要拌嘴，他默默地和元忆白坐一排，担忧的看着人道：“你可别学你大哥和你阿烟姐，好好读书。”
　　“不学他们，我学沈哥哥。”元忆白龇牙笑了一下，随后看向碗里的鱼片，迟疑片刻后将它吃了下去。
　　耳边正吵得火热，闹腾的两人倒是将沈琢出发前那点紧张给抹了个干净。说不怕死是假的，即使他曾经不断告诉自己，死了大不了回现代世界，可当真正面对时，还是直冒冷汗。
　　“沈公子。”
　　沈琢回神，就见今日端药的男人站在他们门外。元白歌和阿烟停了下来，一同看向他。
　　“兄台有事？”
　　“我家少爷出门带了些果脯，拿来给沈公子尝尝，算是多谢沈公子今日的饭。”
　　“这怎么好意思？！”沈琢受宠若惊，除去果脯，他已经吃了这位公子不少东西了，平日糕点茶水什么的一趟趟往他们这送，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收。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沈公子别嫌弃。我家少爷吃不了这么多，若是沈公子不收，最后也只能放着坏掉，着实可惜。”
　　男子见沈琢不再拒绝，拱手后便离开了房间。沈琢看了眼食盒，桃子李子枣干和杏子将里头的方格装得满满当当。
　　“沈大哥，能，能吃吗？”元白歌突然出声，随后三双眼睛齐齐的望着他。
　　“吃吧，反正送回去是不可能的了。”沈琢说着拿起一块桃干，表面一层薄薄的糖霜，入口即化，桃肉十分有嚼劲，唇齿间都是桃子的香气。
　　元白歌边吃边说：“岑大人的朋友人真仗义，吃什么好的都不落下我们。不过就是有些神秘，从不露面，都快让我怀疑到底真有没有这么一个人了。我早晚路过那屋子，就没听见过那屋传出来人声。”
　　“听说是得了病，你平日没事别去打扰人家。”沈琢提醒道。
　　“自然，肯定不给你惹麻烦。”
　　“鬼才会信。”阿烟呛了他一口，随后挠挠头道，“不过我也觉得有些奇怪。”
　　“你还能觉得奇怪，你不就会吃？”
　　“你别打岔！”阿烟瞪了元白歌一眼，又看向沈琢，“沈大哥，我好像在哪见过他。”
　　沈琢心里一跳：“谁？刚刚那个？”
　　见阿烟点点头，沈琢愈发困惑。既然是岑大人的朋友，便不可能是追杀他们的人。他和阿烟都认识，却没什么印象，更不可能是府衙里的人。
　　“啊！我记起来了！”阿烟激动地拉着沈琢的袖子，“沈大哥！我记起来了！”
　　沈琢一愣，诧异的看向阿烟。
　　--
　　天光渐消 ，月牙在水面洒下一层银辉，指引着前路。
　　从岑口码头出发，到如今已是第三日。船只一路未曾停歇出了岑州，进了甘州境内。两岸的山早已变了形状，屋内人从尽头的楼梯往上走，在甲板吹了一会儿风，便不由自主的咳嗽起来。
　　“少爷。”男人给人披上披风。
　　“东西送去了？”“送了，也收下了。”
　　“嗯，多看着些，别让他起疑。”
　　“少爷放心，沈公子未曾见过我，不会猜到的。”男人听着下头像有些动静，便道，“应该是沈公子他们出来了，我们回去吧，少爷？”
　　少爷脚步犹豫了片刻，还是跟着男人避开人下了楼梯。船舱内十分安静，平日热闹的那一头如今也像是没了人。他望着那个方向出神，仿佛他看久些那头便能出现人影。
　　“少爷。”
　　“走吧。”他收敛目光回房，走了两步才发现男人没有跟上来。正想转头去问，他便发现有些不对劲。猛然抬眼，对上一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眸子：“你……”
　　“霍大人，”沈琢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人，嘴角微微扯动，“许久不见。”


第57章 京城
　　裴四看了两人的脸色， 十分自觉地退了出去，顺道还把门带上。
　　屋内一时之间就只剩下霍遥和沈琢。
　　静默良久，霍遥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怎么发现的？”
　　“那人我见过， ”沈琢望了眼门口的方向， 又道，“仁义寨那一日，裴将军待人来，是他找到的你。”
　　当时阿烟在另一边也看得清清楚楚，今日还是她想起来的人。
　　“大意了。”霍遥坐下来说了一句。若是他今日不让裴四去送那趟果脯，沈琢应该不会这么快发现。
　　“你打算一直瞒着我？”
　　“怕你知道后不乐意。”
　　听着这话，沈琢内心有些慌乱，霍遥唇色苍白， 比之初见要清瘦了些。或许是大半个月一直喝药的原因， 靠近时沈琢还能闻见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药香，一股愧疚和心疼涌上心头。
　　他抿着唇，喉咙有些发涩：“岑大人都告诉我了…既是想帮我， 我总有一日会知道。”
　　霍遥轻笑道：“倒也是。听说阮姨受伤了， 可有大碍？”
　　“保住了一条命。”沈琢摩挲着茶杯边缘，热气萦绕在他的指尖，“大人不是前些日子就走了吗？”
　　“掩人耳目，怕出差错。”说到这，霍遥忽然撩起眼皮，眼眸幽邃，“那日， 我看见你来码头了。”
　　沈琢一怔， 眼神飘忽道：“码， 码头？我没去。”
　　霍遥盯着耳尖处那抹绯红：“你淋着雨自顾自的跑着， 裴四给你伞你都不接。”
　　沈琢疑惑道：“不可能，我那日没见过裴四。”话已出口，他看着霍遥似笑非笑的模样，突然反应过来，“你套我话？！”
　　他自觉十分丢人，说着便要往外走，却被霍遥一把握住了手腕。霍遥道：“我那日在官船上同他们交代事情，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沈琢心里倒也没在意，只是被他拆穿后有些尴尬。见他不往外跑，霍遥这才放手道：“刚下船你人便不见了，裴四去追也没追上。还以为你是看见到我又改变了主意。”
　　“我走的小路。我见那艘官船都开了也没见到人，不走难不成留在那淋雨？”
　　霍遥“嗯”了一声：“听说你要外出做生意？”
　　“村里待不下去，出来找点事做。”
　　“听说了，去江南还是京城？”
　　“京城。”沈琢说到这，看了他一眼，“仁义寨的事是我当日口不择言才那样说，心里并非真的…那般想。我带上了元白歌，你们审赵谋能否带上他？”
　　“你这一句话，可叫我惶恐多日。”霍遥扶额，语气有些失望道，“教了几个月居然是只狼崽子，反咬我一口。”
　　沈琢心里发虚，面上却不显，他僵硬道：“总之，仁义寨如今没了，总得让元白歌亲眼看着赵谋处决吧……这两日多谢大人照顾，我，我先告辞。”
　　霍遥听着有些不对劲，这话里话外怎么总感觉像是在交待事情。他蹙眉道：“你这是要走？”
　　他看着沈琢，后者果真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咳咳…走了也好，免得拖累你。我这心脉之伤怕是难以好转，你丢下我也是应当的。不求你能原谅我，只盼若有一日我离开了，你还能记得我。”他说着又捂住心口，胸腔似乎像是在隐隐作痛。
　　沈琢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这大江上下船去哪里，我游回去吗？”
　　“甘州倒是能换着走陆路，就是日程稍久。你若一个人Hela走，记得小心行事。”他说着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当初教你是真，护你也是真的。也不知为何我和你之间如今怎么变成这样。”
　　“我没说要下船！”沈琢被他说得像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面颊慢慢爬上一层红色，“这，这木牌是岑大人给我的，总不至于总不至于浪费。”
　　“这船不是我的么？怎么成你欠他的人情了？”霍遥不解道。
　　沈琢被气笑：“我不下船，我就回屋休息。霍大人的人情，我沈琢记在心里。夜深了，你早些休息。”
　　他说着便忙不迭退了出去，心想着许多日未见，霍遥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不仅话多，戏还多。
　　裴四见他进了隔壁的屋子，方才进了房间：“少爷，你今日怎么和沈公子解释这么多？”
　　“不是叫你送他回去？”霍遥恢复一贯慵懒的神色，褪下外袍随意的躺在床上，眼皮阖动。
　　“少爷，沈公子的屋子就在隔壁啊，你不记得了吗？”
　　霍遥眨了眨眼睛，有些迟钝道：“忘了。”
　　“这都能忘，还是你自己亲自安排的。”裴四嘟囔道，上前给霍遥盖上被子，低头一闻才发现不对劲，“少爷你偷喝酒了？！”
　　他连忙去屋里翻了一遍箱子，随后在最里头找到两个空了的酒壶：“少爷！那药忌酒，你怎么还喝了两壶雪里晴？！回去夫人知道了又该骂我！”
　　“心情烦闷，便想喝了。”
　　“少爷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霍遥投来目光：“怎么？”
　　“心情好了这酒我便没收了。”裴四把里头的酒锁在另一个箱子里，“少爷你好好喝药。”
　　“大胆。”
　　“胆子不够大，免不了挨骂。”裴四撇撇嘴，“少爷若是再不听话，我便去告诉沈公子。”
　　霍遥冷冷的扫了他一眼，裴四见状立刻噤声，乖乖把钥匙垂着头缩在角落。
　　片刻后，他听见前方又动静，小心抬头，只见霍遥当着他的面，用钥匙打开了酒香，拎着一壶酒在他面前晃了晃，似乎在催促着他告状。
　　“……”沈公子——！！！
　　--
　　翌日，沈琢起了个大早。
　　昨天和霍遥说开之后，心里头总觉得轻松了不少。他和伙厨打了个招呼，随后开始忙活起来，包子鼓囊囊的装着馅料，笼屉里一蒸，便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听说今天下午能在甘州码头停半日，你们想好去做什么了吗？”
　　“我想去尝尝甘州的米粉，听说又细又嫩，拌着煮着炒着都香。以前还只听别人讲过，谁想如今我也有机会来尝尝，嘿嘿。”
　　“浔阳那边听说还会开鱼席，不知道我们这次在哪停。”
　　“在哪停都能吃，顺道还能学学当地人怎么做的，嘿嘿。”
　　沈琢边忙边听，说得他也来了兴趣。待伙厨不再说话后，他便把霍遥的药和早饭端了出去。平常没注意，等知道了霍遥是这艘船的主人后，他看着来往船上的伙计，便发现这些人或多或少应该也是霍遥带出来的人，而不是像当初听说的那样，是包的船。
　　伙计脚步稳健，分工有序，穿着神色的衣服，腰间还插着一柄匕首，若是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沈公子？”裴四正从一个房间出来，见他的食盘里放着药碗，心下了然，“少爷刚醒，元兄弟刚来过。”
　　“我知道。”他今早出门时特意对元白歌说了这事，让他去拜见霍遥。沈琢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裴四，“你进去吧。”
　　还未等裴四说话，他便跑了。
　　“沈大哥，你怎么起这么早？”阿烟打了个哈欠，洗漱后便来到桌边吃饭，指着自己眼下的乌青道，“昨晚船晃得我头晕，都没睡好，差点吐出来。”
　　“来往船只多，要靠岸了。”
　　“啊，这样，按我们可以下船看看嘛？”
　　“应该可以。”沈琢咬了个包子，心不在焉道。
　　“想什么？”
　　“没什么。”沈琢随口应了一句，反应过来那声音是谁后，猛然回头。
　　霍遥拎着碗：“裴四同我说，有人给我送完饭就跑了。”
　　“不好好休息跑出来做什么？不是一天到晚都不露面？”沈琢嘴上损着，却给他腾出了一个位置。
　　阿烟见了人惊掉了下巴：“裴，裴先生？！真的是你！我昨日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跟着你沈大哥出来做生意？”
　　“昂！裴先生，你可别瞧不起我，我自小便出来赚钱，经验怕是比沈大哥都多。”阿烟笑嘻嘻道，“裴先生，你怎么在这？”
　　“你沈大哥不厚道，做生意不带上，那我只好自己跟来了。”
　　沈琢听不下去，塞了一个包子到他手里：“霍大人，吃你的吧。”
　　“等等，霍大人？裴先生？”阿烟还在状况之外，想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家母姓裴，这是化名。”霍遥像是在和阿烟解释，可眼睛却看的是沈琢，随后他话锋一转，“元白歌和元忆白我会安排在官驿，你和这丫头不如一起？”
　　沈琢想了想，斟酌着问道：“官驿是不是，需要上报？”
　　“不错。但当日你和阿烟都在场，可以算人证。”
　　“不用，我自有安排。”既然要待长久，总不至于一直靠着霍遥的庇佑。他摇摇头又问阿烟，“你要不要跟着他们去？”
　　阿烟看了两人一眼，也摇头道：“我跟着沈大哥。”
　　霍遥沉吟道：“那我办完事去找你。”
　　两人约好，便各自散去。船只在甘州经停，逛了半日后，又到江南停下，随后约莫三四日抵达京城。
　　所谓京都繁华盛景，到处都是熙攘的人群。城门口守卫众多，高耸的城墙蜿蜒几千里，昭示着它的威严和坚固。
　　沈琢带着阿烟和他们分开，望着城门那块匾有些恍惚，他就这么到了京城吗？
　　“沈大哥，走啦！”
　　“好。”
　　沈琢给守卫看了身引，终于踏进了京都。
　　作者有话要说：
　　霍大人开窍进度条【＋＋＋＋＋＋＋＋＋＋---】
　　感谢追文～


第58章 春风楼（一）
　　“客人来看看啊！新鲜的春饼喔！”
　　“看看嘞看看嘞！”
　　他们到的是京都府中心， 大街小巷都是摊贩的叫卖声，各色各样的糕点千里飘香，胭脂钗环在日光下散发着艳丽的光泽， 成衣铺子里小姐夫人们进进出出， 各种样式的衣裳挑花了眼。
　　街上人群摩肩接踵，挤得沈琢和阿烟差点分开。他俩穿过主街道，转了几个巷子后，来到一条总算没那么挤的街上。
　　“沈大哥，咱们先去干嘛？”阿烟背着包袱，扫了一眼周围，“这里人少，看着还挺宽阔的。”
　　“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沈琢看了一圈， 往前走了一段路。
　　越往里走越冷清， 几里之内便有一家客栈，对面是一座闭门的酒楼，周围也都没什么生意。沈琢走进去时， 老板正磕着瓜子。
　　见老板半天没动静， 沈琢便先开口：“住店。”
　　“住店啊，等会。”老板吐出瓜皮，拖长语调道，“几间，几天？”
　　“先三日，两间。”
　　“行。”他从墙上的抽屉拿出两把钥匙，“三两。”
　　听到价钱， 两人瞬间愣住。阿烟最先忍不住骂道：“三两？！你抢钱吧？！别以为我不知道就算是那条最挤的街， 一间上房一晚也才四十文， 更何况你们这没人来的地儿！”
　　“我， 我们这包一日三餐，还有各种别的东西，你个小丫头懂啥？！”
　　“人家那么好的客栈包的比你还多，说不定做的饭菜也比你家好吃多了！”阿烟瞪着圆眼，“若不是图你们这清净，我和我大哥才懒得来呢！做生意得长久，若是价钱合宜，说不定我们能长住呢，老板，你可别把自己的生意做死了。”
　　三两句话说的老板面色涨红，他这人都没来过几个，哪里碰见过这等牙尖嘴利的小姑娘。
　　“店家，别看我们生面孔好欺负。”沈琢敲敲柜台，指了指外面的酒楼道，“那里出过事，我们不嫌弃已经算是吃亏了。”
　　“你们真是新来的？别是什么别的客栈派过来的吧？”老板狐疑的看着沈琢，随后支吾道，“那，那二两。”
　　沈琢和阿烟没说话，无声的盯着老板。两方有些僵持，正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动静。
　　“许大寿，你这房撑死也就二十文。”
　　“曹老面！你瞎说啥！”许大寿低声骂了两句，“看你的铺子去，在我这捣什么乱？！你儿子找着了？”
　　“哪晓得这败家玩意儿干嘛去了！”曹老面冷哼一声，随后又还了张笑脸，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沈琢，“两兄妹来玩呢？尝尝我家的糕点。”
　　“你倒挺会做生意，还白送人家呢。”许大寿边说着边在账簿上登记，“一两，再少就不行了。”
　　“行”沈琢把银子放在桌上，又接过曹老面的东西，“多谢曹老板。”
　　“谢啥，反正没人来，放着也是浪费。”斜对面的曹氏糕点铺仍旧开着，曹老面背过手去，却放心的往别处溜达。
　　“这曹老面……”许大寿脖子伸得老长，望着沈琢手里的糕点，“真香，你们今日可有口福了。曹老面的糕点铺子几百年立在这，手艺京城一绝。要不那间破酒楼出事，我们这至少也能像昭水街那么繁华。”
　　“怎么出的事啊？”阿烟来了好奇心，“死人了？”
　　许大寿脸一皱：“哎呦，可不止，死了一拨又一拨，那死状啧啧…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是别听的好。”
　　阿烟打了个寒颤，回头一看，只觉得酒楼一阵阴森。她跟着沈琢上去，有些害怕道：“沈大哥，咱们住这真没啥事吧？”
　　“这客栈好好的开着，能有什么事？每个地方或多或少有那么一两处所谓的风水不好的地界，不用太过害怕。”沈琢开门，一股尘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直打喷嚏。
　　“对了，沈大哥，你怎么知道对面出过事啊？”
　　“这里的铺子一看年代便久，却没人来，就算有人路过，也是离那酒楼远远的。除了出事，我想不到其他。”沈琢打开窗户透气，“你又是如何知道那条街上的房钱？”
　　阿烟狡猾的笑了笑：“当然是听到的。到了新鲜地什么都想去看一眼，别人说的话我可听得一清二楚。”
　　“挺机灵的。”
　　“那是，以前孙大夫说过，不只是诊脉，平日也要学会察言观色，多听少说就不会错。”阿烟得意道，“我今日挤了这么一回，可知道不少事呢！不信你问我，沈大哥。”
　　沈琢果真停下，想了想便道：“好，那我问你一个，你在街上可有听见什么酒楼之类的名字？”
　　“昭水街的东风酒楼、四海酒肆，沉明街有家安庆楼，就只听见这几个。”
　　沈琢略一沉吟：“没听见春风楼？”不应该啊，四娘说这里人尽皆知，有上好的美酒佳肴。
　　他看着阿烟，只见后者脸颊慢慢变红，惊讶的看着沈琢道：“沈大哥，你，你不会是想去那吧？”
　　“你听过？莫不是也同这里一样，衰败了？”
　　“不是！”阿烟似乎羞于开口，挣扎许久方才道，“那，那是间……”
　　“什么？”沈琢没听清，让阿烟再说一遍。
　　“青楼！是青楼！”阿烟脸色通红，瞪了沈琢一眼，“沈大哥，你怎么和那些别的男人一样，到这就想去青楼！”
　　沈琢：“？？！”


第59章 春风楼（二）
　　一提到朱雀街， 当地人便想到风月二字。
　　一拐进去，街口便是一家茶馆，说书人诙谐幽默的语调从里头传出来， 吸引着路人进去。乐场时不时传来琵琶古琴的奏乐声， 还有细腻婉转的歌喉。一阵风吹过，从街那头送来一阵清香。
　　和昭水街不同，夜晚的朱雀街比白日要喧嚣。春风楼前，姑娘们身着美丽的纱衣，丝绢掠过过客人的身上，像是蜻蜓点水将湖面碰出一阵若有若无的涟漪，惹得人心痒痒。
　　沈琢看了眼手里的东西，那是余四娘给他的一支钗， 蝴蝶双翼是蓝绿色的， 金丝镶边，还坠着几颗浑圆小巧的珍珠。
　　“公子，进来玩玩啊！”有位姑娘见他一直杵在门口， 还以为沈琢第一次来， 有点害羞，便主动上前揽着。
　　香粉味扑面而来，沈琢下意识往旁边一避。女子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打个弯又捏住自己的扇柄，咯咯笑了两声：“别拘束啊，来这还僵着就不快活了～”
　　“我来找人的。”
　　“原来有相好呀，难怪看不上我。”女子好整以暇地看着沈琢， “找谁呢？姐姐帮你找找？”
　　她用扇子猝不及防地抬了一下沈琢的下巴， 后者目光掠过女子的头顶， 随后有些讶异的看着她发髻间的蝴蝶钗：“你也有这钗？！”
　　女子摸了下头发， 随后笑道：“什么叫我也有，怎么？小弟弟，莫不是你的相好是戴着蝴蝶钗的姐姐？那你挺有本事呀，这春风楼除了我也就只有三个人戴着。”
　　她说着又觉得不对劲起来，“嘶”了一声道：“不对呀，我怎么没听她们提过？”
　　“暮娘，你怎么跟个小白脸磨磨唧唧的，都不招待招待我？！”
　　旁边有客人见暮娘一直在和沈琢说话，言语间有些不耐烦。他一把甩开搀着他的女人，带着一身酒气：“老子来这就是来看你一眼，结果你倒好，在这勾搭别人。”
　　“哎呦可别给我扣帽子，小孩好玩我逗他呢。”暮娘拍拍客人的胸膛，随后招手道，“上官大人醉啦，赶紧扶进去休息！”
　　“是！”
　　“暮娘，暮娘～”
　　“上官大人，您去睡一觉，醒了就能看见暮娘了。”暮娘哄着人，又朝沈琢招招手，“进来吧，干站着也找不到人呀～”
　　一进去绕过屏风，人潮扑面而来。桌子围成一圈，老老少少的人坐着喝酒，都会点上一名女子作陪。中央是个大圆台，上面还有衣着异域的舞娘正踩着乐点挥舞轻袖，姣好的面容用面纱遮住，神秘又摄人心魂。
　　“要找谁？横竖姐姐现在没事，可以帮帮你。”
　　沈琢犹豫片刻，把蝴蝶钗递了过去：“姐姐，刚那位…上官大人，是谁啊？”
　　“尚书大人的儿子上官鸿，如今在翰林院做官……这钗倒还真是我们楼里姑娘的，让姐姐瞧瞧是哪个。”暮娘噙着笑，将蝴蝶钗接了过去，随后翻了个面，半晌后方才抬头，眉毛一挑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琢，不复刚才的妖娆模样。
　　“跟我来。”暮娘带着他从后方绕上楼，走到尽头敲门道，“余妈妈。”
　　房门被轻轻打开，女人涂着鲜红脂油的手搭上门沿：“怎么了？”
　　暮娘凑近低语两声，沈琢便敏锐的感觉到女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余妈妈转身进房，留下一句话：“进来。”
　　“谁给你的钗子？”余妈妈斜靠在椅子上，审视着面前的沈琢。
　　沈琢不知如何说，他斟酌着，尚未开口，一旁的暮娘便笑吟吟道：“还能有谁，肯定是四娘那个没心肝的。四娘如今过得可好？莫不是想回来了，托你给我们捎信？”
　　“不知道在哪里快活着，怎么会想起这里。”见他沉默不语，余妈妈一脸猜到的表情，冷哼一声，“翅膀硬了远走高飞，是死是活管她作甚？！”
　　“余妈妈，四娘都拿蝴蝶钗回来了，想必是有要是相求，您何必跟她犟着呢。”暮娘说着，又朝沈琢使了个眼色，“你快说说，这没心肝的都多少年没消息了，我们可念她得紧。”
　　“四娘很好，如今开着自己的客栈，倒也没人敢欺负她。”沈琢拱手，“至于这钗，是在下有事相求，四娘为了帮我，把蝴蝶钗借我。她说我若是有事，便可来春风楼找一找她的旧友，顺道让我替她看一眼几位。”
　　“哼，她日子倒是过得逍遥自在。”
　　暮娘忙打圆场：“见你风尘仆仆，想必从很远的地方来吧？”
　　“岑州。”
　　“呦！那么偏啊，靠近西域，说是鱼龙混杂乱得很。”暮娘说着又嘀咕了两声，“这四娘怎么去那么远的地方，举目无亲的，还不如留在这快活。”
　　“让她吃点苦头，也让她长长记性。”余妈妈嘴上说着，语气却不自觉的软了下来。她又看着沈琢，上下打量一眼道，“你有何事？”
　　“只是前来替四娘看看旧友。”沈琢把蝴蝶钗收起来，笑道，“既然话带到了，我便没事了。”
　　他原本来是想问问上官述的事情。但春风楼地处京城，每日在达官显贵之间流连，他不敢轻易相信，即使这是四娘让他来的地方。
　　再者，今日来此一遭，他心里早已有了大致的计划。
　　余妈妈看穿了沈琢，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暮娘道：“你从偏门送他出去。”
　　“好嘞。”
　　“在下告退。”
　　沈琢跟在暮娘身后，穿过五颜六色的帘帐，在离大门几十步的地方拐进一扇小门，最后推门出去。外头是一条小巷，门上挂着的灯笼稍微照亮着黑夜。沈琢往左一看，只见不远处便是大街，楼前仍旧有许多人进进出出。
　　“多谢暮娘。”沈琢知道她俩是为他着想，由衷谢道。
　　暮娘摆了摆手：“谢什么。余妈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回去可莫跟四娘说。四娘当初离开这属实是脱了一层皮，她不想回来也是情有可原。”
　　“四娘以前…是这里的姑娘？”
　　“怎么，瞧不起我们？”
　　“那倒没有。”想到四娘和暮娘相似的言行举止，沈琢对此到没有多大的意外。
　　“没有便好。”暮娘想了想，还是多解释了句，“京都繁华，多少人涌进来想挣得一席之地，又有多少人因此被人骗得团团转。春风楼虽是风月场所，可到底给了我们这样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寄居。余妈妈好心收留，从不强迫咱们做这个，四娘当初也算是舞娘里的魁首，只可惜为了个男人……”
　　她说着叹了一句，随后又嗔怒道：“总之，你可别因此轻视了四娘和我们，如若不然，姐姐定不放过你！”
　　“不敢不敢。”沈琢连声保证，“我只是好奇，绝没有轻视之意。”
　　“谁知道呢，你们男人啊，都是口是心非的。”暮娘不屑道，随后又摸了摸蝴蝶钗嘟囔着，“若非急事，四娘断不可能让你拿着蝴蝶钗找我们。你不信我们是自然的，若日后真要帮忙，尽管来找我们。自是四娘的朋友，我们便一定帮。”
　　“多谢姑娘。”
　　沈琢再度弯腰，被暮娘托着两只手，她嫣然一笑：“谢不谢的多生疏，若是有空，常来找姐姐玩。”
　　“一定。”沈琢笑笑，“我走了。”
　　“走吧走吧。”暮娘说着便要带上门，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动作，“诶！”
　　“姐姐还有事？”
　　暮娘挑眉：“这姐姐叫得真甜……你这蝴蝶钗小心收好，可别叫别人瞧了去。”
　　“好，多谢姐姐叮嘱。”沈琢站在原地，见暮娘进去方才离开。
　　门一关，漆黑的小巷顿时变得安静万分。他顺着光亮来到大街上，看了眼春风楼前，暮娘不知何时又到了门口，持着团扇言笑晏晏，见沈琢盯着她，媚眼眨了一下，随后扭着身姿和客人寒暄。
　　他微微颔首，转身正要回去，迎面撞上了一堵墙——准确来说是一堵肉墙，熟悉的气息缭绕在鼻尖，余光之下仍见得胸膛起伏。
　　沈琢揉了揉额头，抬眼和一双幽邃的眼睛对上，愣了片刻。
　　“怎么，从里头玩一圈出来，便记不得路了？”霍遥语气冰冷，听得沈琢一个激灵。
　　“霍大人，你怎么在这？”沈琢微微往后退了几分，闻言有些琼破，“我，我没在里面玩。”
　　霍遥皱着眉，凑近在他脖颈间闻了片刻，随后嫌弃道：“一股脂粉味，腻得慌。”
　　“没有！我就是来找人的。”他连忙辩驳，心里头冒出些心虚和异样，等理清后才发现自己居然有种被捉奸的感觉。
　　“刚到便学别人来此等烟花之地？谁教你的？”霍遥捏着沈琢的脸，有些生气道，“不是说找生意做？给人送生意？嗯？”
　　白皙的皮肤一捏就染上了绯红，随后蔓延至耳根，以至于到最后整个脖子都是红的。相触的地方皮肤发麻，沈琢气自己这么久了居然还会因为霍遥的动作而有触动，眼眶泛红：“放…放手！”
　　霍遥立马放开手：“别人看了还以为我在欺负你。”
　　“难道不是吗？”沈琢羞愤道，“我只是受人之托来找人。霍大人怎么恰巧也在这？莫不是想来玩的是你，反倒怪我头上了！”
　　霍遥看着面前倒打一耙的人，觉得自己着实冤枉，咬牙切齿道：“说好了禀报完便来找你，让你等我，去你住的客栈找不到人，阿烟告诉我你去了春风楼，你说我能往什么地方想？”
　　作者有话要说：


第60章 春风楼（三）
　　“只是来找人的。”沈琢无奈的揉了揉脸颊， “霍大人找我何事？”
　　霍遥看了他一眼，随后道：“ 你初到京城，作为你的老师， 我总得来看看自己的学生过得如何。”
　　“挺好的， 霍大人放心吧。”沈琢稍稍平复了心情，边走边问道，“小白他俩怎么样？赵谋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处理？”
　　“王爷要亲自审，先暂时收押。至于元氏两兄弟，派了人保护，约莫四五日你便可看见他们，无需担心。”
　　“霍大人办事我自然放心。”
　　霍遥听着这个称呼，露出些不悦的神色：“当日不是在船上说开了， 为何还这样生疏？”
　　“生疏吗？”沈琢挑眉道， “大人和先生，不都是一样的么？只是一个身份罢了。”
　　听着是这么个理，只是霍遥总觉得沈琢这一声“霍大人”不像是尊敬， 倒像是…调侃。
　　两人往回走， 没走几步，一辆马车便拦在了路中间。沈琢正要拉着霍遥避开，就见上头下来一个梳着双边发髻的丫鬟，丫鬟身着绿色小袄，先是往前看了一眼，随后才将目光落到沈琢这边。
　　“霍大人？！”丫鬟小声惊呼，随即下马车行礼。
　　霍遥轻轻撩起眼皮， 看了眼丫鬟， 又看了眼马车， 似乎在思考这是谁家的轿子。不待他回想起来， 丫鬟便开了口：“我家小姐是是尚书大人独女，霍大人可还记得？”
　　“原来是上官小姐。”霍遥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似乎在说你们怎么还不走。
　　“霍大人可是……从春风楼出来的？”
　　见霍遥迟迟没有接话，沈琢笑着道：“是我去那里办事，霍大人顺路碰见了。”
　　丫鬟看了沈琢一眼，还以为他是霍遥的小厮，冷脸道：“霍大人是朝廷命官，公务在身，还是少去烟花柳巷之地。你也少去些，免得让霍大人平白无故惹了非议。”
　　“青林。”马车里传来一声轻唤，“别乱说。”
　　“小姐，我说的可是实话，霍大人可别不爱听。”
　　“我办的是正事，并非去寻欢作乐。”沈琢敛去笑意，看着青林敷衍的解释了一句。
　　“不管什么事，还是让霍大人少沾这些。”青林没有收敛，反而肆无忌惮的说了起来，“尚书府与镇国公家的交情可不是你能想象的，既然有……”
　　“青林！”马车帘被人倏地掀开，露出里面的美人脸来。上官祎微愠道：“霍大人的事，岂是我们能随口胡诌的？”
　　青林见自家小姐真的生气了，只好不甘心的住了嘴。上官祎朝霍遥和沈琢赔礼道：“青林不分尊卑，冲撞了霍大人和公子，还请大人公子恕罪。”
　　“无妨。”霍遥这才有了动作，只见他看了青林一眼，随后慢悠悠道，“我如何办事，还轮不到一个丫鬟在这对我说教。上官小姐还是多加约束下人，免得日后她惹祸上身。”
　　“苇儿知道了。”上官祎好声好气道，“她年纪尚轻，胡言乱语，霍大人别放在心上。还有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
　　“没事。”
　　上官祎又同霍遥轻声细语说了几句，便带着青林上了马车，往春风楼驶去。
　　青林再也憋不住：“小姐，你为什么不让我继续说下去，我这是为你好！”
　　“霍大人平日公务繁忙，此去办差时隔一年方才回来。他是正直洁身自好的人，我相信他不会做那些事。”上官祎秀眉微蹙，“今日不管你是何身份，都没有立场去质问霍大人。你若是再尊卑不分，便回母亲身边。”
　　“小姐！”青林气极，“当初大少爷也说办差，可如今天天沉醉其中，是什么样小姐心里没数么？！还要小姐您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趁夜来接，若是那霍大人以后也这般，只怕小姐您以后也是活受罪！主母既派我来小姐身边，我便看不得小姐受委屈。”
　　“青林，这种事也是能随意挂在嘴上的？”上官祎双颊染上一抹绯红，“你再胡说，我便不再理你。你今日着实过分了些，口无遮拦，平日放纵你太过，回去罚抄。”
　　“小姐不要，青林知错了。我就是看大少爷那样日夜流连，见了霍大人一时着急……”青林连忙赔罪，拉着上官祎的裙摆软磨半天，后者气方才消了些。
　　“罚是不能少的，也好让你长长记性。”马车缓缓停下，上官祎听着外头的喧嚣，嘴里却冷静无比，“两家交情关乎朝堂安稳，你可知若是今日镇有什么事，坏的可就是整个上官家。”
　　青林脸色煞白，她就是一时口快没过脑子，哪知道里面这么多弯弯绕绕，豆大的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小，小姐，青林知错了！青林知错了！”
　　“还好霍大人不会计较这些，回去好好反省，此后需谨言慎行。”上官祎递过丝帕，朝外面吩咐道，“去把大公子接出来。”
　　“是。”家丁赶忙往楼里头闯，春风楼的姑娘似乎也见怪不怪，都纷纷让路，还好心提醒道，“上官大人在二楼包厢，几位小心着些！”
　　这一切都被沈琢看在眼底，他不由得多看了马车两眼。上官祎……从郭阮口中听说的上官述那般无耻，却没想到养出的女儿倒是知书达理。
　　“上官小姐就这么漂亮，让你都不肯走了？”
　　“没有，只是惊讶。”沈琢听着霍遥话里的酸味，不由得一笑，“听这小姐的语气，还是你的旧相识？”
　　“局势所迫，两家有些交情罢了。”
　　“哦？什么交情让人家小姐的丫鬟怕你来青楼？莫不是……”
　　“乱想什么？”霍遥轻轻拍了下沈琢的脑袋，“她生母同我母亲有旧交，往来比平常人家要多。”
　　沈琢点点头，看不清神色：“毕竟是丞相之女。”
　　“她的生母乃是上官述的一个妾室，并非正室李相之女所生。”
　　“妾室？”
　　从朱雀街回沉明街需走上一刻钟，霍遥索性和沈琢聊了起来：“听说是富人家的小姐，二十多年前母亲同她在江南偶遇，义结金兰，只可惜难产而死。”
　　沈琢越听心里越惊，他强压着那股直觉，装作随口一问：“富人家的小姐怎么会甘心做妾？”
　　“商人攀附的工具罢了。不过听说当年也算是恩爱夫妻，可惜红颜薄命。”
　　“这位夫人叫什么名字，阮姨说她小时曾在江南长大，说不定也认识。”
　　“姓江，闺名卓君。”
　　心里的猜想得到证实，沈琢神色复杂的回头看向朱雀街尾，五颜六色的灯笼之下，那辆马车停在一旁，显得格外突兀。醉醺醺的男人被馋了出来扶进车，随后启动。路过两人时，上官祎掀帘，朝霍遥和沈琢颔首示意。
　　刚才没仔细瞧，如今一看，沈琢倒在上官祎脸上看出了几分与自己相像的地方。
　　难道，她真是原身的亲姐…等等，沈琢倏地问道：“这上官小姐今年多大了？”
　　“年近十八。”霍遥狐疑的看了沈琢一眼，“你为何对她如此感兴趣？”
　　“问问而已。”沈琢淡然的回答。
　　当初阮姨说江卓君生完他便难产死了，如今又多冒出来个女儿。可阮姨没必要撒谎，但上官家也没理由胡编乱造自家小姐的身世，看着上官祎的模样也不像是在家受了委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莫不是当年原身的母亲没死？
　　“发什么呆？
　　沈琢回神，才发现两人已经回了沉明街。满大街的店铺早已关了门，异常安静，只剩下街灯在夜风中摇曳，酒楼一点光亮都没有，圆月之下更显阴森。
　　“我进去了。”沈琢看向街口，“你回去吧。”
　　“你若是有难处，尽管同我说。赵谋一案忙完，我没什么事，不用觉得麻烦。”霍遥看了眼周围，“此地曾出过命案，你晚上小心些。”
　　“我知道，问过客栈老板了。至于做生意，我还没那么着急，行情都没打听清楚呢。”
　　霍遥听完赞同道：“谨慎些也好。若要找我，就去镇国公府让人通传。”
　　“知道。”
　　沈琢看着霍遥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方才进客栈。
　　“您还认识霍大人啊？”许大寿冷不丁冒出来，捧着一手的瓜子，“看不出来啊，还以为您就单纯一外来人，没想到还认识霍大人这样品阶的人物。”
　　“偶然认识的。我阿妹吃饭了吗？”
　　“吃了，都照您的吩咐，把饭做好了带上去，您就放心便是，这回估计正吃饱了呼呼大睡呢！”许大寿嘿嘿笑了两声，“您要吃点啥？我给您做去。”
　　“不用。”沈琢动作一顿，“许老板，你知道那间酒楼是谁的房产吗？”
　　“这我知道，曹老面亲戚的，挂着卖了半年都没转出去，那一家子人就都回家了。怎么，您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倒是有这个想法。”位置好，估计价格也不会很高，就是这恐怖的流言棘手些。不过沈琢也不着急，总要先打听清楚。
　　所谓人多的地方消息多，再者他也早想开一间餐馆试试，周围邻居也并非刻薄小人，许大寿虽然贪财，待客却并无轻视之意；糕点铺子没生意，曹老板却仍旧送了他们可口的点心，施以善意。
　　对面是客栈旁边是点心铺子，若是能开起来，这条街估计能恢复以往的热闹。
　　“哎呦，我并非怕您来同我抢生意。可别怪我没提醒您，里头死了那么多人，冤魂不散，咱们做生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许大寿摇摇头，连啧几声。
　　“我再看看吧。”沈琢点点头，盘楼之事再说。许大寿的提醒不无道理，鬼神之说并非怪谈，毕竟怪异的事就在他身上。
　　“多谢提醒。”沈琢说着便上了楼。
　　许大寿仍旧嗑着瓜子，望向对面，多看了酒楼几眼，背后便汗毛直竖。他打了个寒颤，嘴里嘀咕着：“真要吓死人。”


第61章 山珍馆（一）
　　沈琢起了个大早， 到各条街转了一圈，返回来时，曹氏糕点铺已经开了门。
　　“这么早出来逛啊？”这街上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人， 曹老面一下就记住了沈琢， “进来吃点心不？今日做了贵妃饼。”
　　“太早了。”沈琢婉拒道。
　　曹老面点点头：“行，想吃什么来我这看…卢大人，下朝了啊！”
　　迎面走来一个身着紫色官服的年轻男子。男子约莫二十七八，清俊削瘦的身形，不急不缓的走到铺子前，先是看了眼沈琢，随后朝曹老面颔首示意，一开口声音沙哑：“老曹， 惯例。”
　　“好嘞， 您等会儿。”
　　卢大人站在一旁，掩唇咳了两声后，看着角落里的青苔发呆。晨风吹起他的衣袍， 鼓袖盈风， 一眼看去就感觉像多年浸在书卷里的人，沈琢仿佛闻到了那股书墨香。
　　“卢大人，您的贵妃饼，早起刚做的，还热乎着呢。”
　　“谢了，老曹。”卢大人接过盒子，又慢吞吞的往外走， 单薄的双肩时不时因为咳嗽而颤动几下。
　　“那是谁？”
　　“你说卢大人啊， 人可是当朝户部尚书。你可别看他官大， 却没一点架子。中榜后一路升迁， 七年间一直走着上朝散着回来，我亲眼看着他从京都内的县令走到尚书这个位置。”曹老面看着卢大人离去的方向，说着还有些欣慰，“他这么些年别的不知道，就好这一口贵妃饼。每五日便上我这来买一次，若不是卢大人照拂，我这铺子怕是早就开不下去了。”
　　“卢大人……卢堂？”
　　“诶，对！你知道他？卢大人的名声这么广？！”
　　“没有，在街上听到的。”
　　曹老面点点头：“是了，每次下朝大家看见卢大人往这边来，总会提上一嘴。这京城逛的如何了？”
　　“不愧是天子脚下。”沈琢道。
　　单就这中心地带，胡市便开了好几处，隐于市集之后。从面上看与寻常无异，但一进去便是车马喧嚣，来往胡人占了大多数，挂着五彩的绸布段和各种动物的骨头，驼铃轻响，声音悠扬，像是从沙漠深处传来的神秘呼唤。
　　沈琢提了几句，和曹老面聊完后，便进入正题：“听说要买这酒楼，得找曹老板你？”
　　“你…你要买？！”曹老面看着沈琢，惊讶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可是出过人命案的地方！”
　　“有生意你怎么还不愿意做呢？”沈琢好笑道。
　　“可不是我不愿意，以前也有人来买过，大多都出事了，我这不是怕你一个生人在这吃亏。你不还带着你妹子吗？还敢住进去？”
　　“我自有应对之法，您就告诉我卖不卖。”
　　“好吧。”
　　劝说无果，曹老面便和沈琢商量起价格来。因为是凶宅，地段也并不繁华，推门进去，一股阴森之气扑面而来，惹得沈琢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里头蜘蛛网遍布各个角落，桌椅被蚀得满地木屑，常年未用甚至倒塌在地。
　　“这里是前堂，拢共二层，偏门出去是酒楼的院子和厨房。这门出去是间院子，有四间厢房，可做平日里起居用。”
　　“出事的地方在哪？”
　　“就靠后门这间厢房，头一次是那人醉死在里面，被发现时已经让野猫吃了大半肉。第二次这里改成了客栈，前堂二楼房间不够，老板让他过来歇脚，结果翌日清晨尸首异处。”曹老面说着，一阵胆寒，“最后一次便是半年前，盘下这酒楼的一家子，全部上吊，当时官府查了许久，最后还是定了自杀。此后大家便都传，里头有冤魂索命。”
　　“也就是说，就那间房有蹊跷？”
　　沈琢回头看曹老面，只见他欲言又止，便追问道：“怎么了？如今这里被我买了下来，你就该把全部的情况都告诉我。”
　　“就有些晚上，会听见里头有动静。我就住隔壁，听着都一阵后怕。”
　　又转了片刻，到最后两人则以一百五十两敲定了这桩交易。虽然不到市面价的一半，但曹老面拿着钱，又看向沈琢，总有种良心上的不安。
　　“这钱我给你留着，若你不想要了，我便退给你。反正空置五年以上，官府便会派人来重修。”
　　“这是京城的规矩？”
　　“是啊，天子脚下寸土寸金，怎么会让地空着。等有时间咱去庄里把户过了，你要不去找个大师来看看，镇镇邪祟？”
　　沈琢把各个房门都打开通风，闻言点点头道：“可行。”
　　“你这准备做啥呀？客栈？还是酒楼？”
　　“食肆吧。”沈琢站在门口，被太阳晒了一会儿，那股阴寒方才消散。
　　他以前就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饭馆，如今却让沈琢在这个时空实现了愿望。
　　“呦，那更得注意些了，找人来作法去去晦气，不然坏了财运，失了火气。”
　　“我知道。”师父的餐厅在各省开分店时，都带了他，他只怕是比曹老面还清楚流程，“您忙去吧，等它敞敞透气。”
　　“行，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好。”沈琢应声，随后回客栈同阿烟说了这件事。
　　阿烟做着零工，闻言拍胸脯道：“沈大哥，你要是开起来，请我给你收钱吧，嘿嘿！我可会算账了！”
　　沈琢看着她财迷样，不禁失笑。两人在客栈待到吃完午饭，便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
　　既然决定要开，那么流言和风水总得解决，否则连工匠师傅都不乐意来装修。听说城西郊外有座灵禅寺，几千年下来经过历朝历代的变迁，却仍旧矗立在那，香火不断。平日百姓也都爱去那祈愿拜佛，就连国之大事朝廷有时也会派人来请大师指点。
　　翌日，沈琢便趁着天还未亮，早早地上了路。这里四通八达，他拐了好些弯，到寺庙门口是时，天刚好泛起鱼肚白。
　　灵禅寺外观比若水寺要大上三圈不止，周围是茁壮茂密的高树，枝芽伸展盖了半边天。虽说是古寺，可墙垣比若水寺的要新，据说是天子不忍，命人重新修缮了一番。他在门口等了一刻钟，听见沉厚的钟声从里头传来，一下又一下，震得他胸腔作鸣。
　　吱呀一声，寺门从里头打开，走出来一个年轻的扫地僧。小僧朝沈琢颔首行礼，随后拾起扫把将道上的落叶扫在一旁。
　　前院正中央立着一方青铜鼎，里面满是香灰，还有香烛烧尽的木柄。放眼望去便是比人还高的台阶，一路通到正殿，两边都有通道，三三两两的和尚正在做着晨起的洒扫。
　　第一次来都要焚上三炷香，并在青铜鼎前默念来意，这是曹老板告诉他的规矩。沈琢照做后，踏上台阶进了正殿。
　　原以为他是今日第一个来此的人，不料正殿佛前的蒲团上，居然跪着一个身影。恰巧一个小僧从里头走出来，先是朝沈琢点头，随后又朝佛前人微微弯腰：“卢大人，时辰到了。”
　　卢堂睁眼，掀袍起身时身形一晃。他朝小僧拱手道：“叨扰了。”转身时便和沈琢对上了眼，他的神情一顿，似乎还记得沈琢，随后颔首示意。
　　沈琢拱手行了个礼，再抬起头时，卢堂已挥袖出门。他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块圆溜溜的贵妃饼，随后送进嘴里咬起来。
　　“卢大人…经常来这？”
　　小僧一笑，并不作答，反而是从另一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卢大人来此为爱妻祈福。”
　　“了缘大师？！”沈琢惊讶地望着来人，“怎么是您？”
　　“此处是贫僧出家之地，贫僧自然在这。”
　　“那若水寺…大师不是经常游历在外吗？”
　　了缘示意小僧退下，随后解释道：“今日也是偶然遇上沈施主，也恰巧知道沈施主的来意。”
　　了缘为了沈道长一句嘱托，十多年来两地奔忙，这份恩情不管是原身还是他，都应当记在心里。沈琢朝了缘郑重地鞠了一躬：“多谢大师。”
　　“沈施主不必如此客气。”
　　“应当的。”
　　了缘带着笑意看他，沈琢给各个殿上完香之后，花银子点了一盏长明灯，随后同了缘说起酒楼的事，后者答应中午去一趟酒楼，并让沈琢准备好东西等他。回了灵禅寺，了缘便不像在若水寺看到的这么闲，两人闲聊片刻后，他便被小僧们请去主持早课，只留下沈琢一人。
　　他没那么快回去，厚着脸皮跟小师父们蹭了一顿素斋早饭，回到前殿时，已经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檀香的烟雾飘得甚远，缭绕在整个寺庙之中。
　　蒲团前仍旧只有几个人，其中两道清隽的身影最为明显，一眼便吸引住了香客的目光。
　　稍矮一人起身后抚平衣摆，眼梢带着笑意看向身旁的人：“若你不回来，我只怕还要再点上一段时日的长明灯。”
　　身旁人看破不说破似的扫了他一眼道：“给我点的？”
　　“当然，”他眉毛微扬，笑意散了大半，“自然也给臣民点了。”
　　身旁人负手而立，闲来无事朝各处扫了一眼，随后“啧”了一声：“我去去就回。”
　　沈琢正欲从侧门溜出去，不料衣领便被人一手拎住，头顶传来一声嗤笑，随后是笃定的声音：“你见到我了，沈琢。”
　　他身形一颤，小心回头，只见霍遥的脸近在咫尺，眼底晦暗不明，似乎十分不满：“为何又跑？”


第62章 山珍馆（二）
　　“霍大人。”沈琢眨了眨眼， 似乎没料到霍遥出现在这，“你刚不是有事吗？”
　　“陪朋友上香。就算我有事，你也不该见着便跑。”
　　沈琢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疑惑道：“霍大人， 就算是朋友，也没必要回回都打招呼。见你有事我先离开好像也没什么错吧？”
　　霍遥被说得哑口无言，听着有道理还不知该如何反驳。沈琢第一次见他吃瘪，暗笑片刻后，又追问道：“霍大人，你可知事事报备的情况，朋友之间可不会出现。莫不是，你没把我当朋友？”
　　“人生地不熟， 我怕你有个好歹。”
　　“这样， ”沈琢心底冒出来一丝失望，被他无情的摁了回去，面上扯出一个笑来， “近两日我已经逛熟了， 霍大人不必担心。”
　　霍遥看见他眼底冒出了些疏离之意，听着这些话，心里愈发有些莫名的烦躁。他道：“这是过河拆桥？”
　　“没有，霍大人公务繁忙，我不好多打扰。”
　　“无妨，他过些日子便不忙了。”一个带笑的声音在霍遥身后响起，来人一身贵气， 一双桃花眼眉目含情， 五官凌厉却因为嘴角的笑而温和了轮廓。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两人一眼， 又朝沈琢道， “宋宴。”
　　宋宴，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沈琢。”
　　“你就是长渊半路收的学生？”
　　“算…算是吧。”
　　“早有耳闻，今日得以一见。”宋宴推了一下霍遥，“长渊，人都道京城了却不同我引荐，怎么还藏着掖着呢？”
　　“恰巧同路，赵谋一案他也牵扯在内。”霍遥说到这顿了一下，朝沈琢提了一句，“他是燕王。”
　　沈琢瞪大眼睛，传说中的摄政王居然被他在这碰了个正着。而且，似乎与他想得不太一样。他急忙拱手作礼：“参见燕王殿下。”
　　“你是长渊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不必拘礼。今日本就是偷偷来的，你这一个大动作是想让大家都知道我的身份吗？”宋宴揶揄道，“我字清河，你可以跟长渊一起叫我的表字。若是叫不出口，‘师叔’也行。”
　　霍遥瞟了他一眼：“你倒真会占便宜。”
　　“怎么？你我同为太傅的学生，不算是同门吗？这声师叔我也是受得起的。”宋宴负手而立，不再理会霍遥，反倒和沈琢并肩走着，“灵禅寺香火不断也是有原因的，它以‘灵’字出名。你今日来求的什么？财运？还是…姻缘？”
　　“都不是。”沈琢一顿，见两人都看着他，无奈只好把凶宅的事说了一遍。
　　宋宴听完来了兴趣：“瞧瞧去。”
　　三人说着便往外走，两人出门只带了裴四，这会儿正抱着剑坐在马车上，见人出来便朝沈琢行了个礼。
　　回去时路上人早便多了起来，若再晚些离开，只怕是寸步难行。酒楼一连敞了一天一夜，这街上并没什么人，里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并不担心会进贼。昨日他和阿烟打扫了一遍，基本上已经干净了，霉味也散得几乎闻不见。
　　沈琢在路上买好了缘交待的东西，便带着霍遥和宋宴来到了酒楼前。宋宴看了一圈，沉吟片刻：“长渊，如果没记错的话，老太监便是在此遇害的吧？”
　　“是这里。”霍遥点头，转头问沈琢，“你要开食肆？”
　　“对。”
　　“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沈琢摇摇头，看着霍遥突然灵光一闪：“不如霍大人帮我想想？顺道给我题个字？”
　　“一字千金，你确定你付得起？”
　　“不乐意就算了。”
　　“也不是不可以，”霍遥看着他一脸期待，使坏道，“求我。”
　　“求你。”沈琢将脑袋凑过去，压平的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求霍大人屈尊题字赐名。”
　　霍遥被他的举动弄得猝不及防，神色有些不自然：“咳…既是食肆，山珍海味，不如取‘山珍’二字。”
　　“山珍？为何不用‘海味’？”
　　“好听？”霍遥反问道。
　　沈琢摆摆手，看着酒楼大门口出神：“山珍，山珍楼…山珍馆，山珍馆顺口。”
　　“这便将名字想好了？”宋宴从里头出来，拍了拍手里的扇子，“布局不错，听说沈兄是特意从岑州进京来做生意的？这里若是好好经营，也算是有个着落。”
　　“先试试看吧，我也没做过。”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来尝尝你的手艺了。里头修缮的事情，怕是没人敢接，要不要派些人手给你？”
　　“不，不劳殿下费心。”沈琢诚惶诚恐，这么点小事哪还敢麻烦燕王殿下。
　　“先解决你自己手头上的事再说吧。”
　　见两人拒绝，宋宴也并未坚持，只是道：“那…开店那日定要请我，否则便是沈兄瞧不上我了。”
　　“一定。”
　　不管宋宴有没有把自己真当朋友，但确实对他并无轻视之意，也并未带着居高临下的上位感。沈琢有些不好意思，便借着许大寿的后厨潦草做了几道菜。
　　四月春和景明，槐花开了满树。沈琢就地取材摘了一筐的槐花，用清水洗净再滚一遍沸水，加入淘好的白米当中。盆里打几个鸡蛋，加入盐和面粉拌成糊状，晾片刻后加入一勺水，随后将蒸好的槐花倒进去拌匀，锅里刷一层油烧热后，浇入槐花蛋糊摊开，煎至两面金黄装盘。
　　面一半冷水一般热水烫好后揉在一起，槐花剁碎，加入鸡蛋沫和肉沫和成馅料。随后擀皮包饺子，放进蒸笼里等上片刻。
　　做完这些，沈琢再炒了两个家常菜，随后香气四溢的槐花饭、槐花饼和槐花蒸饺便被呈上了桌，连许大寿和曹老面都忍不住凑过来蹭饭。小碗装入辣油香醋等蘸料，宋宴抱着平常的心态尝了一口，随后停住了筷子。
　　“怎么了，殿…宋兄，可是不和胃口？”沈琢紧张道。
　　宫里的御厨都是经过一次又一次的选拔，从天下名厨之中遴选来的人才，沈琢自认为他的厨艺还算不上天下第一，肯定是比不上御膳房。宋宴吃惯了宫里的佳肴，也见多了各式各样的菜，只怕这些还比不上御厨的万分之一。
　　“唔，好吃！”许大寿热泪盈眶，腮帮子还鼓着，嘴上却忙着自顾自说起来，“这槐树长了许多年，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肉，家母便用槐花拌着蛋液煎饼吃。她老人家走了之后，想着这口槐花饭却已物是人非。”
　　他说着，有些羞愧的抹了一把泪，破涕为笑道：“见笑了各位。”
　　“大家都如此，说不得什么见笑。”曹老面也叹了口气，“我夫人也手巧，经常摘槐花入食。这味道…竟让我想起她来了。”
　　两人说完，又扒了几口饭，吃得有些香。见他们如此说，沈琢心放下一大半，另一半又不自觉的因为宋宴的态度而揪紧。
　　宋宴见状，温声解释道：“味道是极好的，只是我恍惚间忆起了旧人旧事，有些唏嘘。”
　　回忆像是近在眼前，他仿佛又看到那个英姿飒爽的少年一跃上树。槐花落在他肩头，他朝下轻轻一瞥，露出一个笑来：“清河，看我的！”树枝剧烈的晃动着，槐花落了满地。宋宴站在树下，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渐渐变成一道影子，转瞬即逝。
　　总觉得眨眼就过去了许久，久到记忆都开始有些模糊。
　　沈琢正不知该不该说话，便听见霍遥问了一句：“你是说你逃学爬树，被老师打得几日下不来床的事吗？”
　　宋宴被他这一句话逗笑了：“好你个霍长渊，那日逃学不是也有你的份？强撑下来又如何？还不是被罚了一个月的抄书。”
　　“霍大人以前还逃学呐？”曹老面好奇道。
　　“您认识他？”
　　“这京城谁人不知镇国公家的小公爷十六岁中榜，当年探花宴我也曾窥得一面。”
　　“倒也是。”宋宴调侃道，“霍大人当年可是轰动京城，大家都说霍将军家竟出了个文臣。”
　　“文臣好呀，有文采，读书那是我们这些人都羡慕不来的，我还专门去探花宴沾点书卷气，好叫我那混蛋儿子定定性。”
　　许大寿听着反驳道：“你怕是专门去看大人们长啥样的吧？”
　　“你这许大寿，说得好像你没去一样！当日是谁死皮赖脸的要我带他去瞧一瞧？”
　　“我…我那是好奇！那我也想去沾点喜气，不行啊！”
　　“行行行。”
　　几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就这么过去了，到最后桌上只剩下几个空盘子。许大寿吩咐小二将桌子收拾干净，正巧了缘到了，他便跟在沈琢身后去凑个热闹。
　　宋宴和霍遥反倒没有进去，而是坐在门口，曹老面热心的给他们泡了壶茶。食盘里的点心做成了桃花的模样，娇小可爱，上头撒着果仁，入口便是脆香。
　　“两位大人怎么不进去？”曹老面不知道宋宴的身份，还以为和霍遥一样，是这京城里的某个官。
　　“这茶不错，”宋宴有些意外，平民百姓间的粗茶，偶尔一尝，倒别有一番风味。他眯着眼看着酒楼的方向道，“我俩素来不信鬼神之说。”
　　“老百姓爱信这个，日子苦的时候，心里总要有点盼头。”曹老面笑道，“还有一盘桃酥，两位大人且等会儿。”
　　曹老面进屋，宋宴抿了一口茶，又尝了一口桃花酥。他以前对曹氏糕点铺也略有耳闻，百年间的老字号味道越做越好，只是近些年碰上凶案生意不景气。
　　墙头上爬了浅浅一层的青藤，树枝遮住烈日，给予一方荫蔽之地。宋宴松散靠在椅背上，一股惬意油然而生。他看着旁边的心不在焉的霍遥，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是不是喜欢沈兄？”
　　话音刚落，霍遥端茶的手停在空中，缓缓转头看向宋宴：“玩笑开得太过。”
　　“眼睛骗不了人。”宋宴屈指敲了两下桌面，抬眼道，“长渊，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第63章 山珍馆（三）
　　“你就当我随便说说。”宋宴制止住想要反驳的霍遥， “我不是你，自然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
　　“桃酥来了！”曹老面嘿嘿笑了两声，“两位大人慢用， 我去里面瞧瞧。”
　　沈琢和了缘主要在后院逛着， 另外三间厢房没什么问题，了缘让他在房门口挂上一面小镜子，随后在出了事的地方瞧了一眼，悉心交待了一遍要注意的事之后，两人慢慢悠悠的往外走。
　　了缘朝宋宴和霍遥颔首，随后道：“沈施主不用送了。”
　　“大师回灵禅寺？还是要外出游历？”
　　“随缘。”了缘摸了下佛珠，片刻后又道，“沈施主的事， 只怕是时机未到。”
　　沈琢下意识看了霍遥一眼， 就见对方也在看自己，他忽然有些心虚，连话都说得有些结巴：“好， 好。那什么…什么时候到呢？”
　　“沈施主心中自有决断。”了缘说完， 便朝众人双手合十，随后离去。
　　许大寿探出头来：“这和尚神神叨叨的。”
　　“去！”曹老面虚空打了许大寿一下，“人那可是灵禅寺的得道高僧，小心你的嘴。”
　　“害，我哪懂这些，就随口说说，你着啥急。”许大寿白了曹老面一眼， 又道， “沈兄弟， 说实话， 你在这开食肆纯属就是浪费银子，怎么就是不信邪呢。”
　　“试试吧。”沈琢知道许大寿是好心提点，但他对这条街的第一印象极好，酒楼环境也不错，价格又低。他在岑县做了那么久工，知道这些钱来之不易，至于别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到时候再想办法。
　　食肆里的布置需要重新换一套，沈琢朝木匠定了十套桌椅，大堂六套二楼包厢四套，再将后院厢房里的器具全都换了一遍，因为只是普通木材，一整个下来也才不到五十两。
　　霍遥离开后再没出现过，只是派裴四带人来帮忙，在完工那天，把牌匾送了过来。“山珍馆”三个字遒劲潇洒，却并不潦草，鎏金的笔划在黑色匾板上格外显眼。沈琢和阿烟商量着住进后院，他将挨着凶案的房间选了自己住，阿烟则选了间透光的，自己花钱装扮了一番。她第一次有自己宽敞明亮的房间，有些激动。
　　那房间的铜锁上系了铃铛，两面窗户开着，里头依稀飘出一股檀香味来。了缘告诉他须得焚香七七四十九日，随后用净水打扫一遍，即可去凶辟邪，保宅子安然无恙。
　　后院的院子有些秃，沈琢又请人在右边移了棵树，左边的地开垦翻动，围城一个小菜园。靠墙的水缸之内养了几条红白相间的锦鲤，墙垣大门挂上红绸，选了个黄道吉日等待开业。
　　他看着大功告成的食肆，心想是不是得请个伙计，单就阿烟一个估计忙不过来。
　　“沈哥哥！”
　　一个团子狂奔而来，生生扑进沈琢的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道：“沈哥哥！阿烟姐姐！”
　　“小白？！”阿烟看着多日不见的小孩，眼里竟闪着泪光，“让我看看瘦了没有？！脸上两坨肉都小了，肯定没吃好！”
　　元忆白鼓着腮帮子：“才没有，是小白长大了，要变成大男子汉了！”
　　“你大哥呢？”沈琢牵着元忆白坐下，“驿站有没有吃好？有没有好好听话？”
　　“大哥被霍哥哥带走了，晚上就过来。”元忆白说着，鼻尖一酸，“我看到那个害死爹爹白叔的凶手了，霍哥哥说他再也作不了恶。”
　　“咱不哭，被坏人知道了会笑话咱的！”阿烟揪着元忆白的脸，“所以你们是过来住吗？那可太好了，我还说就我和沈大哥在这，怪冷清的。”
　　“就你这不停歇的样子，谈得上冷清？整个楼都听得见你忙进忙出。”
　　阿烟羞道：“好啊沈大哥！你居然笑话我！”
　　元忆白看着两人，在一旁咯咯的笑着。沈琢不同她闹，看着元忆白孤身一人，正奇怪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就见大门口陆陆续续进来一队人。看着为首的裴四，沈琢心下了然。
　　“沈公子。”裴四让人放下道，“少爷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命属下前来，这些是贺礼。”
　　“这么多？！”阿烟看着满满当当六个大箱子，上头缠着红绸，“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朝哪家小姐下聘呢！”
　　“胡说什么！”沈琢瞪了阿烟一眼，把人撵到身后，又朝裴四道，“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是和燕王殿下一起的贺礼。”
　　沈琢还来不及拒绝，裴四便已命人把东西搬进后院，打开一看，里头丝绸布匹陶瓷碗筷成套的装，还有些别的器具用品，白玉成堆，看着便异常昂贵。
　　“放…放着就行。”
　　“好。”
　　几人将东西安置好，便被遣回府，留下裴四在山珍馆帮忙。沈琢原定是今日午时开张，现下还有两个多时辰才到时间，他便端了点心同众人坐下一起吃。。
　　还未等沈琢问，裴四便先开了口：“少爷和殿下今日去收尾赵谋案，此案耽搁一月有余，如今要给元氏兄弟一个交待。”
　　“那他们……”
　　“元大人是前朝重臣，被诬陷流放，他二人自然是重臣遗孤。”
　　裴四一番话让他放下心来。小白悟性高肯读书，也十分用功，找个好的先生教说不定能走科举之路。若是查出个土匪的身份，只怕以后会遭人诟病。
　　“少爷的意思是，既然沈公子要在京城定下来，不如让他们也在此待一段时间。小白悟性好，元大公子筋骨极佳，若是能在此历练个三五年，必有大成。”
　　沈琢点点头，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担心自己一个人无权无势无法庇佑他俩。不过如今算重臣遗孤的话，朝廷应该会派人保护吧？
　　几人坐在大堂，等到午时，许大寿和曹老面带着街坊领居围在大门口给沈琢捧场。爆竹点燃，一阵烟雾之中，牌匾上的红绸被利落一扯，露出里面气派的三个大字来。
　　“都进来坐坐呀！”阿烟捧着糕点盘子在门口吆喝，围观的人进来瞧了两眼，随后拿了糕点客套几声便离开。沈琢数了数，大多数都是街坊领居，从别条街来的只有两三个人，且都是赶来凑个热闹，又怕晦气便迅速离去。
　　不到一刻，山珍馆前变得冷冷清清，余下爆竹燃了一地的红色纸皮。
　　“应该不会有人来了。”许大寿叹道，“都等着看你的下场呢，沈老板。”
　　“什么下场啊，都半个多月了，我和沈大哥在里头也没出事，就他们爱瞎信这些！真是没眼光！”阿烟哼道，一肚子气愣是发不出来，憋屈得很。
　　“哪有人第一天就有许多人来的，何况我们是新店。”沈琢倒了杯凉茶给阿烟，“也不必那么着急，生意得慢慢做。”
　　“我哪是气这个呀！昨日我去隔壁街，他们都拿沈大哥你打赌了！赌你…赌你，赌你什么时候死！”阿烟恼道，“我听着就来气，有本事他们以后别来吃！”
　　“就是就是，别来吃！”
　　元忆白挥着拳头，倒把阿烟逗得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几人干坐在大堂，又等了一会儿，也只等到有人在门口往里看，见到沈琢时目光流露出些许诧异。
　　“要我去驱散吗？”
　　裴四说着便拿起身旁的剑要站起来，被沈琢按住：“没事，让他们看吧，就当做变相宣传了，若是驱散只怕更没人来。”
　　“我感觉他们像看猴戏似的。”
　　一时之间，众人都暗自叹气，安静下来后外面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显得格外清晰。裴四见沈琢不在意，只得作罢，他扫了一眼，斟酌着开口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沈琢正看着账簿出神，元忆白也自顾自的玩着自己的，阿烟正在气头上，他想了一圈，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口气吊在胸脯上不去下不来。
　　“阿烟。”一句话惹来三双眼睛看着他。
　　“嗯？怎么了沈大哥？”
　　沈琢突然关上账簿：“你今日支五十两银子，去昭水街以山珍馆的名义，压我不死。”
　　“五十两？！不是，压什么？！”阿烟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压我不会死。”沈琢莞尔，“阵仗越大越好，最好这凶宅的事有多少人知道，你压银子就要有多少人知道。”
　　“沈大哥…你，你不是疯了吧？哪有人拿自己的命赌的？”
　　“既然他们用此做饭后谈资，那为何我不能用它来做个噱头？”沈琢起身，拍了拍阿烟的脑袋，“早点去办。”
　　“好，好……”
　　阿烟点头，立刻便往昭水街跑。在京城多日，这附近早已认得阿烟这个活泼机灵的丫头，又是山珍馆的伙计，见她风风火火，众人免不了探出头来看上一眼，然后就见她豪迈的甩出一袋银子，放在了没人下注的空格子里。
　　还没到半日，半个京城都传，山珍馆的老板疯了。
　　霍遥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如裴四报备的一样，食肆里根本没客人。
　　“霍大人，”沈琢咦了一声，“元白歌呢？”
　　霍遥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心微不可察的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霍遥：为什么他见我第一句问的是别的男人？？？


第64章 山珍馆（四）
　　“还要再待会儿， ”霍遥接过阿烟递来的热茶，“听说沈老板今日一掷千金，想为自己正名。”
　　“怎么你都知道了？也不算千金， 就凑个热闹。”沈琢有些惊讶， 这还不到半日。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我想不知道都难。”
　　沈琢无奈耸肩：“没办法，谁让他们都不信我。”
　　霍遥起身跟在沈琢后面，往他住的地方瞥了一眼，沉吟片刻道：“贺礼里不是有一对玉枕？”
　　不说还好，一说沈琢就想吐血。那玉枕冬暖夏凉是舒服，但架不住硬邦邦的，他枕在上面就像是枕了一块石头。
　　“怎么不用？”霍遥追问道。
　　“用， 用了。”沈琢掀起被子， 露出底下的玉枕来。
　　“你…是不是睡反了？”霍遥指了指床头板。
　　“床还有什么睡不睡反，不都是人躺在上面？”沈琢气得笑了出来，见霍遥还在屋子里晃悠， 揶揄道， “霍大人对草民的卧房还有何高见？”
　　“怎么送你的东西都没用？”
　　“睡觉的地方要那么花里胡哨做什么？我没用，不过我让小白和阿烟挑了喜欢的摆在房里。”
　　沈琢说到这，倒突然想起什么来：“正巧说到这个。我想给小白找个学堂，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急么？”
　　“我倒是不急，但小白在寨子里读了许久的书，我怕他生疏了。”
　　“宫里有位三朝帝师的太傅，也曾是我的老师， 学识渊博公正严明， 若小白不急， 可等放榜后进宫入学。”
　　“太傅？！可， 可以吗？”
　　“元氏一脉祖上具为朝廷忠臣，他自然有资格拜于太傅门下。”
　　沈琢点点头，又有些唏嘘：“想不到如此忠臣，竟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受恩必报。”
　　当初受了梁王的恩惠，以元文彬的个性，宁愿逆大流救梁王，不惜舍弃一世清名，也不想欠下人情。
　　如今恢复忠臣之身，也算是朝廷顾念元家这么多年来的辅佐之情。
　　霍遥回京后每日要忙着职位上的事，鲜少来山珍馆，今日也算是得了一点空。不过两人聊了会儿，他便又离开了，不过临行前叮嘱沈琢一旦发现什么不对劲，立刻来找他。
　　沈琢没当回事，他住了一晚上，除了晚上风大窗户外面呼呼响，时不时能看见树影子摇曳之外，再没别的动静。
　　一连过了几日，楼内依旧冷冷清清，不过这条街上所剩不多的百姓倒是时不时会来尝一尝他的手艺，但也仅限于这条街。
　　元白歌第七日才被宋宴派人送了过来，沈琢在元忆白的房间再搭了一张床，这样两兄弟总有个照应。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众人见沈琢什么事也没有，不免有些好奇，连带着沉明街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人就知道往里头看，也不进来，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阿烟抱怨道。
　　“你提着水桶干啥？”
　　元白歌正在院子里练剑，见阿烟费力的提着木桶，那里头的水满满当当惹得小丫头一步一晃，赶忙上前接了过来：“就你这提法，还没到呢水全晃没了！怎么不叫我？”
　　“天天乱挥刀，也不帮忙，指望不上你。”阿烟没好气道，“算算今天到日子了。大师说了今天打扫一遍挂上金铃铛，这宅子便算彻底没有问题。”
　　“什么问题？我来了大半个月也没见有什么问题呀？”
　　元白歌没打听过这些，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名堂。阿烟瞪了他一眼，打开屋子道：“有鬼，你小心点，晚上吓死你……啊！”
　　“诶！”
　　只见一开门，一只黑猫正蹲在屋里的桌子上，铜铃般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来人，把阿烟吓了一跳，随后撞上不知所以的元白歌，两人跌倒在地，手里的水桶在地上‘咚’了一下，横倒着滚进屋，撒出一大滩的水。
　　喵——
　　黑猫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手忙脚乱的两人，纵身一跃从桌上跳了下来，避开水迹在屋里蹿了两圈后，从窗户逃了出去。
　　“你怎么这么重，压死我了！快起来！”
　　“再说得两句我打你了。”阿烟威胁的挥舞着拳头，随后揉了揉摔疼的地方，心有余悸地望着窗户的方向，“这猫怎么突然就跑了？”
　　“不跑接着吓你？”元白歌拎起地上的木桶，“你这水哪里打的，黄浊黄浊的能净屋吗？我再给你提一桶去。”
　　“什么啊，我那水自己烧的，别提有多干净了，是你手脏吧！”
　　“不信你自己来看…这水怎么往下流？”
　　地上的水已变得浑浊不堪，还带着些许像是铁锈一般的异味，若不是阿烟从小闻药练出来的嗅觉，只怕抓不住这丝奇怪的气味。靠近桌角的地方，周围小片水滩往地底下渗不一会变成了一条浅薄的水迹。
　　阿烟记着当初霍遥叮嘱她的话，如果这屋子有什么异样，一定不要轻举妄动，她连忙道：“咱们先出去，我去叫沈大哥，你在门口守着！”
　　“啊？”
　　没等元白歌搞清楚状况，沈琢便跟在阿烟身后过来。
　　“就是这儿。”
　　他先是看了眼窗户，又蹲下来盯着地上的水，随后随手敲了敲地面：“大元，把这块撬开。”
　　元白歌一听，立刻猜出沈琢的用意，他拿着刀往地下一戳，惊讶道：“下面是空的？！”
　　“你看看空的地方有多大，阿烟，你去找霍大人。”
　　“好。”
　　沈琢跟元白歌合力搬开桌子，元白歌用刀顺着木板缝隙横着划，感受到阻碍时便给沈琢一个眼神，后者在地上做了个记号，不多时，两人便画出一片似方似圆的区域出来。
　　刀抽出来时，上头已染上了黄黑色的土渍。
　　“深不见底，像是有条密道。”
　　沈琢掀开地板，一块泛黄发黑的纱布便垂落下去，露出底下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黑洞来。那洞似乎有些年头，周围的土不像是新挖的模样，凑近一闻，一股年久无人的霉味扑面而来。
　　“上次隔壁曹叔说这店何时翻修的？”
　　“两年前吧，说是为了避免咱们街没落，想重新修缮。”元白歌想了想，恍然大悟道，“这里莫不是大家口中说的怪事之地？！”
　　沈琢撇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两人不敢轻举妄动，神情紧张地盯着洞口，好像一不小心，里头便会窜出来怪物。他们硬生生等到霍遥带人来，方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沈琢摇摇头：“皇城底下地形复杂，这会不会是几百年前当时修建的一条暗道？”
　　“京都密道都有记载，五年一更，此地并不在图纸标记之处。”
　　言下之意，这洞是新的，也是不正规的。
　　密道深入地下约莫几尺有余，一下去一股密密麻麻的阴凉从四面八方袭来。在往里走，地上竟出现了几具白骨。
　　“像是自相残杀。”裴四道。
　　“两拨人。”霍遥看了一眼，眉心微蹙，那些凶案里的鬼怪之说似乎能不攻自破。
　　裴四带着一小队人继续往前摸索，霍遥则先上去。沈琢见他出来，好奇道：“下面有什么？”
　　霍遥解释一番，随后道：“凶手应该是是利用密道杀人，随后逃脱。为了怕被发现，便制造了冤魂索命的假象。”
　　“这洞口是封住的，说明有人打掩护。”此话一出，两人同时想到了当初负责修缮的府尹。
　　“以防万一，我让人将此口重新封住。”
　　沈琢点点头：“多谢霍大人。”
　　他没有再问别的。涉及到府尹那便是朝廷的事，说不定还会牵扯出什么皇城秘辛，所谓知道越少越安全，总归他如今找到了凶案根源，再不用担心有什么意外。想来当初了缘大师也是看破了其中蹊跷，那七七四十九柱香，应该是对此地逝者的敬意。
　　那间厢房一直空着，底下的洞却被霍遥派人封了个严实，后续却再没什么动作。
　　“这几日人越来越多了。”阿烟喜滋滋的看着账簿，“咱们也有进账啦，沈大哥！那日压的钱，拢共赚了五千两，老板叫我去领呢！”
　　“五千两？！”元白歌瞪大眼睛看向阿烟，沈琢也心里一惊，这到底是有多少人参与了这场赌注，也难怪那些赌徒宁愿一直输也不收手，就连他听了这消息都有些心动。
　　“咱们那不是…那不是发啦？！”
　　沈琢没接话，转而问阿烟道：“你觉得该如何？”
　　“我…我？”阿烟被这突然一问吓了一跳，抬眼看向沈琢。只见后者朝她微微点头，她定了定心神，琢磨片刻道，“我觉得可以拿一半的银子，剩余一半还给大家。”
　　“还？！哪有这样下赌注的！”元白歌笑她异想天开，”
　　“咱们店没生意，刚好可以借此传开一个好名声。大家赌着玩，却被我们碰个正着，若是全收了难免惹人眼红，还不如顺水推舟得个情谊，以后别人来咱们这也不会过分苛刻。”阿烟横了一眼元白歌，“京都地处繁华酒楼饭馆数不胜数，大家都是尝遍了味的舌头，沈大哥厨艺再好，也架不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元白歌意外的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一向护着沈大哥吗？”
　　“所以才要提前把这些事想好，咱们初到京城，生意上肯定会有许多坎。你成日只知道使蛮力，能不能转转你的脑子？”
　　阿烟一口气说了许多，这会儿才忐忑的看向沈琢：“沈大哥，你…你觉得我说的如何？”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后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对不起宝宝们，上个月又是隔离又是丢了大纲又是别的一堆糟心事，导致没更新，这个月让我慢慢梳理回归，感谢大家等这么久，不好意思，十个红包


第65章 山珍馆（五）
　　“山珍馆底下的密道查清了， 从昭明街一直贯穿个朱雀街底，南通护城河，北往皇城， 尽头处是梁王生母刘太妃的宫殿。”裴四跟在霍遥和宋宴两人身后禀报。
　　“刘太妃？”
　　霍遥琢磨两下后， 看了眼宋宴，只见宋宴饶有兴趣地应了一声，随即道：“看来三哥还是放不下京中权势。”
　　他轻笑一声：“听闻三哥几年前卧病在床，连地都下不了，眼看着就快要去找皇兄了，如今却又有精神头弄出这些事来。”
　　“探子回报，梁王寻得一位巫医，不过半年， 他的病全都治好了。”
　　“命真大。”宋宴嗤笑一声， 转头问霍遥，“长渊，海清河晏图如何了？”
　　“送去了江南御绣坊， 只不过工作量较大， 染料难调，需得半年。”
　　“半年…够了，赶得上今年年宴。总之，别让他人知晓这件事，否则那群老迂腐又要说什么国之凶兆。”宋宴哼道，“户部饷银可有下落。”
　　“有一半流进了豫州。”
　　“三哥那边派人盯紧点，草原各部加强联络， 至于沙漠个国…”宋宴眼神忽闪， 说话突然有些迟缓， “西梁口…一切可好？”
　　“西羌有异， 明礼正在查，今年应该回不来。”
　　“…好，我知道了。”不待人反应过来，宋宴又挂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听说沈老板的山珍馆如日中天，你这些日子怎么老窝在皇宫，不去看看？”
　　“殿试在即，事务繁杂。”
　　“你一个散官需要跟着那帮老头子准备什么，我都没说没时间，你还在我面前找借口。”宋宴一语戳破，“你今年二十有一了吧？上官家的那位小姐年近十八，你若不早些决定，这桩旧事怕是又要摆在明面上谈了。”
　　“不过是长辈戏言。”
　　“长辈戏言他家能一直放着上官祎待字闺中？皇兄素来喜文武相交，以作联合之意。我估计上官夫人手上，怕是有什么东西，才会不着急地拖到现在。”
　　霍遥目光一顿，宋宴见他听进心里，自觉点到为止。活了二十年的霍长渊平日在政事上果断利落，到这些事上却当局者迷了。
　　两人从凉亭一路走至御书房，宋宴朝霍遥挥挥手，便推门进去，一个齐腰黄衣的小孩子探出头来，不待外面的人行礼，又躲了进去。
　　“你是天下之主，旁人拜你乃是礼数，为何要躲？”宋宴径直坐到书桌后，翻开这几日的功课，只见上面到处都是小儿鬼画符，好不容易看得清一两个字，却不知歪到何处去了，“难怪太傅找我告状，宋旻。”
　　小皇帝皱着脸，扑到桌上：“皇叔，皇叔～我真不想看书，你教我骑马射箭吧。与我同学的公子们都会，就我不会，他们老不带我玩。”
　　“你怎么不看看他们文章也学得比你好？站好。”
　　宋旻抿着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皇叔你，你打轻点。”
　　宋宴拿了戒尺，扬在空中，可看着宋Hela旻这般模样不知又想起了什么，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他愣了片刻，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只说了一句：“重新写。”
　　意料之中的痛楚没有袭来，宋旻睁开一只眼，看见宋宴让出了书桌的位置，已经在为他研墨。
　　虽然他什么都不太懂，但他明显感觉到宋宴眉间有一股愁丝，脱不开抹不去。
　　宫外直走五十步，到了拐口左边便是泰安街，右边则为玄武街。穿过玄武街再经过两条街便是朱雀街，霍遥不着急回镇国公府，马车一路穿过人群，来到平日里几乎没人的街口。
　　“您慢走呀，下次再来。”阿烟浅浅地笑着，送走客人正要转身进去，余光便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朝着来，“霍大哥？裴四哥。”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阿烟姑娘这么穿，我差点没认出来。”
　　阿烟梳着双髻，粉色丝绦垂在耳朵旁，更衬得她一股机灵劲。她摆了摆桃粉色的新裙子，嘴角上扬道：“沈大哥给我买的，他说不能落了京都的姑娘们去，给我去铺子定了好几件裙子，我都舍不得穿。”
　　“生意如何？”
　　“还好，或许是上次下注的事，慢慢有人来，勉强能回本。”
　　大堂内只有几桌坐了客人，菜色却并不敷衍，反而称得上精美二字。裴四帮着阿烟收拾桌子，霍遥则一路往后厨去。
　　“这雕的是什么花？”
　　“这是杏花，这是玉兰样式的糕点，卢大人帮我取了个文雅的名字，叫‘银花玉雪’【1】。”曹老面十指飞快地压着花纹，将如玉兰花般的白色果子送进笼屉，“等上一刻钟，冷下来送茶最宜。”
　　“谢谢曹叔。”
　　沈琢满意的看着那些糕点果子，心里又多了一个主意。山珍馆本就是曹老面名下的产业，据说曹家祖上本来是富庶人家，只是途径变故，最后只剩下这一整块地方安身。以前原本是连在一块，为了补贴家用，才劈出了山珍馆租赁。
　　若不是那些旧事，只怕沈琢还买不下这块祖业。
　　“沈大哥……”阿烟见他送完曹老面回来，迟疑的往后厨方向看去。
　　“怎么了？”
　　“刚刚霍大人来了，你没瞧见吗”
　　难怪沈琢在厨房时觉得有人看着自己。他左右没看到人：“可能就是来转转。”
　　“…是吗…沈大哥，你往纸上画什么呢？”阿烟凑过来看，一下就笑了，“沈大哥，你这字还没小白的好看呢！”
　　“小白那是读书人的手，我这是伙夫的手。”沈琢敲了一下阿烟，铺平纸张道，“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行。大元呢？”
　　“我让他去别的街打听情况去了，反正他也闲着。”
　　沈琢点头，又自顾自地摆弄起手里的东西。这几日，客人相比之前要多了许多，大多数都是赶着饭点来，其余时候却几乎无人，他们能在大堂一连闲坐上好几个时辰。
　　“你若是困了就去眯会儿，我一人守着就行。”
　　“不成，定的那批食牌今日到，我得去瞅瞅。”阿烟伸了个懒腰，提着裙子往外几步一跳。
　　“曹叔！”
　　阿烟惊呼一声，随后是清脆的碎片声，夹杂着吵嚷的人音——“地契在手，你还想赖账？！”
　　“不，不可能，你们拿的肯定是假的！”
　　“你儿子亲手押给我们，上头还有官府庄户的公章，你说是真是假？”大汉一把攥着曹老面的衣襟，语气不善道，“我不管你们父子俩打的什么鬼主意，这地方既然押给了我，趁早给我滚！”
　　“你什么意思啊，这是曹叔的家，什么滚不滚的，你们这是强盗！”阿烟掰着大汉的手，却反被一掀。
　　大汉警告：“小丫头别多管闲事。”
　　来人一手一根棍子，将曹氏糕点铺子团团围住。曹老面脸色煞白，看着大汉手里的纸，颤颤巍巍道：“可否，可否让我看一眼？”
　　“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机夺了去，你儿子诡计多端，常言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大汉上下打量曹老面一眼，随后将地契收进怀中，“限你一刻钟，否则我连人带东西将你扔出去。”
　　“你们，你们怎么蛮不讲理？！我要报官！”
　　只听大汉冷哼一声：“你去报。小丫头，若不是今日我给他留了几分情面，只怕全京都知道他儿子赖账不还，满嘴鬼话坑蒙拐骗！就算是报官，我也在理。”
　　“他儿子做了什么？”沈琢随意的倚在门边，不慌不忙道，“用地契作押，想必是欠了你们什么东西。这天也热，大家不妨坐下来喝杯茶，将事情聊个明白。”
　　见有人好好说话，大汉也慢慢镇静下来，点头道“好”。
　　糕点铺和山珍馆之间长了一棵参天大树，原本阿烟还嫌它碍眼，此刻却派上了用场。几人在树下搭了一张桌子，不复刚刚咄咄逼人的样子。
　　大汉名叫蒋术，在京都做的一些零散生意，赚的也是小钱。两个月前曹老面的儿子找到他说能赚大钱，蒋术听得心动便一起合伙入股，不料小曹拿着他和他兄弟们的钱跑了。
　　蒋术气极，他在京城跑腿，各方都有认识的人，花了半个月才抓到这条泥鳅，只见后者可怜兮兮朝他求饶，说用地契抵押，一月后赎回。
　　一直到今日，小曹音信全无，码头的兄弟说他出了京城，怕是怕了蒋术出京躲债去了。蒋术被骗了三四次，这才火冒三丈过来找麻烦。
　　“我那儿子的德性……我这地契一直锁柜子里，祖业如今只剩这两处，我怎么敢摆出来！他的肯定是那浑小子造的假契。”
　　“怎么可能？！”蒋术道，“当时我们去的庄户都作了证！”
　　“曹叔，你去把地契拿出来，一对便知。”
　　“好…好。”
　　沈琢食指敲了敲桌面：“蒋大哥，那曹叔儿子欠了你多少钱？居然要用地契做抵押。”
　　蒋术被这一句“大哥”叫的舒心，连带着态度也比之前温和许多：“一共是五百两。我出了三百，我这四个兄弟一人出了五十。我们都是没个定所跑生意的，有了上单没下单，这些几乎都是我们几个全部身家，这些日子生意不好做，再加上他说得天花乱坠……”
　　他握拳愤懑似的捶了一下桌子，茶水轻颤晃了出来，一时之间异常的安静。
　　“来了来了。”曹老面满头大汗地从里头冲出来，小心将地契展开，只见褪色泛黄的薄纸上盖着一个明显的方正大红章。
　　“成治一年，是当今圣上登基那一年我亲自去官府办的！”
　　“不可能！”蒋术脸色一变，将自己怀里的纸掏出来，上面同样是一个方章，刻的却是“宣安一年”。
　　“这是什么意思？”沈琢看向曹老面。
　　“文契可一朝一办，若是怕麻烦用旧文契也可，可若是办了新契，旧契便是废纸一张。宣安是燕王临朝的国号，后摄政王退位让与今日的圣上，改国号成治。”曹老面看向蒋术，“这地契是真的，却并无效力。”
　　当日只去求证真假，却并不知道其中这一茬，蒋术恍然，只怕这回又被曹小儿骗了一回。
　　“当真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蒋术怒道，“你父子二人真是欺人太甚，框我钱财骗我情义，小心日后也遭人骗得家当全无！”
　　“蒋爷蒋爷！”曹老面连忙拉住蒋术，将东西恭敬地递了上去，“这是二百两，我如今只拿的出这么多，其余的我定会想办法补给你。”
　　蒋术停下，仔细检查两张票子，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咱们做生意的都不容易，你劝你儿子积点德。曹氏糕点铺闻名全京，可别毁在了你儿子手上。”
　　“多谢提醒。”
　　送走蒋术一行人，曹老面终是撑不下去，一下坐在了凳子上，冒着虚汗道：“造孽，造孽啊……还好地契没真被偷走。”
　　沈琢安慰道：“这是自家祖业，他就算再混，总不可能把家底也拿出去败。”
　　事实证明，有些话不能随便说。
　　“你这章，是假的啊，曹老面。”
　　原本只是凑过来看热闹的许大寿，瞧了一眼地契，指着那红色方章道，“这外面的框印下来是开口的，当时你还笑说像缺了门牙的缝，你忘记啦？”
　　曹老面呆了片刻，下一秒便瘫在椅子上撅了过去。


第66章 入股（一）
　　“沈大哥， 有你的信！”
　　沈琢接过阿烟手里的信封，一来一回已过了一月有余，他都快忘了这回事儿。
　　“阮姨说了啥呀， 她身体好些了吗？”阿烟凑过去瞧了两眼， 只觉得像天书一般看得脑袋晕乎，却又着急想要知道上头写了什么。
　　“说是已经没什么事了，叮嘱我在这边看好你们。”
　　“就没了？”
　　“没了。”
　　“我不信，给我看看。”
　　“你又看不懂，”沈琢把信收进怀中，下巴努了努门口道，“有客人来，快去接待。”
　　阿烟虽然不甘心， 但也只好作罢：“您好， 客观吃点啥？”
　　“鱼片粥。”
　　“好嘞！”阿烟碎步地跟在沈琢身后，磨道，“给我看看嘛看看， 沈大哥……”
　　“当真没说什么。”
　　沈琢无奈， 只得把怀里的信掏出来递给阿烟，还没片刻又抽了回去，话锋一转：“曹叔今日如何？”
　　“还是老样子，整个人梦魇了一般。曹叔儿子真不是个东西，骗人钱就算了，还把家里的产业偷了去抵押，败家玩意！”
　　“为今之计， 还是要先找到小曹。”
　　前堂传来一阵嘈杂， 沈琢瞧了一眼便催着阿烟过去：“许是大元摘粽叶回来了， 快去帮忙。”
　　“好。”
　　鱼片下锅， 饱满的米粒混着雪白的鱼汤在锅中翻滚，散发出阵阵香气。沈琢将门轻轻关上，随后又看了一眼那信，心里已然有了一个主意。
　　阿烟看着元白歌背上一摞手上两篮筐的碧绿，忍不住道：“你买这么多粽叶做什么？！咱们只有四个人，吃的完吗？”
　　“沈大哥叫我买的，咱们吃不完可以卖啊。”
　　她瞧了一眼周围，小声嘟囔道：“客人都没几个，还卖粽子呢？”
　　阿烟把东西搬到后院，挪了个大的盆子用清水浸着，随后去厨房将客人的粥端过去。那客人一身素衣，腰间的玉佩却价值不菲，惹得阿烟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
　　客人感觉到她的目光，指着玉佩笑了笑：“喜欢？”
　　阿烟摇摇头，不好意思道：“没见过这么好的物件。”
　　以前在岑州也看过那些公子少爷们带玉佩，可却并没有这般毫无瑕疵，京城的富贵人家果然不能和地方相论。
　　没想到那人却并未当回事，反而取下来放在桌上：“送你了。”
　　“啊？！不不不，我随便说说的！”
　　“不值几个钱，何至于让你连连后退。”男人朗声笑道，“你们馆子这粥不错，合我口味。”
　　“京城好吃的这么多，难不成您每家都要送块玉佩吗？”
　　“哈哈哈哈倒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男子修长好看的指尖随意点着桌子，又吃了最后一口粥道，“你这粥还有么，我想带走。”
　　“有，您要多少？”
　　“十份。对了，让我见见你们老板，这总可以吧？”
　　“当然可以！”
　　阿烟喜道，连忙跑去后厨将沈琢拉了出来：“你们慢慢聊，我去盛粥。”
　　“这小丫头风风火火的性格，我喜欢。”男子将目光投向沈琢，上下打量后眼睛微眯，“奇怪了。”
　　“什么奇怪了？”
　　“没事。在下姓萧，单名一个钰字，字玉成。”
　　沈琢不由得多看了萧钰一眼，随后道：“沈琢。”
　　“巧了，咱们名字挺有缘分。”萧钰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这鱼片粥嫩滑不腻，清淡爽口，鱼香四溢，着实合我胃口，不知沈老板可有兴趣接萧某的单？”
　　沈琢眼睛微亮，有单接那自然是好的，说不定还能做成老顾客，一传十十传百以此作为推广。他坐下来让阿烟沏了壶茶：“萧…公子，不知要什么单？”
　　“就这鱼片粥，”萧钰说着一顿，“若是日后在你这吃到合胃口的饭菜，只怕还要加上些。”
　　沈琢大概猜到是做什么，就如同岑县修岑口码头那会儿送伙食，这萧钰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于是他问：“几人份，送到哪？何时送？”
　　“约摸十人份。先每五日卯时送到泰安街宫门口，我可以多付一成的钱。”
　　沈琢微微讶异，这居然是在宫里当差的大人，他行礼道：“原来是萧大人。”
　　“在宫里是官，在你这确是客，不必多礼。可要先付定金？”
　　“不必，有专门的账本，阿烟！”
　　“诶！”阿烟拿出一本崭新的账簿，又将笔墨给沈琢备好，两人站在桌前，好半晌都没动。
　　萧钰看出来了这俩应该是第一次经营生意，连如何下笔都不知，便笑着接过来：“我居然是沈老板头一单，这得留点凭据，以后若是发达了，沈老板可得给我点便宜价。”
　　他说着便在纸格上落笔，随后又想起什么来，取下随身携带的玉佩递过去：“你是生人，皇宫盘查严格，又有别的人进进出出，难免费时间。你拿着我的玉佩，他们自会来接食盒，你们馆子只管送到便可，也免了你们的麻烦。”
　　“谢萧大人。”
　　素衣身影慢悠悠的离开山珍馆，临走前一脸满意。沈琢摩挲着手里的玉佩，恍惚间感觉有些熟悉。
　　“沈大哥？”
　　沈琢被阿烟一句话叫回神来。阿烟歪头看他：“沈大哥，你刚怎么不写啊，让人家笑话咱不识字了。”
　　沈琢万年冷静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裂痕，他微微窘迫道：“我的字难看，想等他走了再写。”
　　没想到萧钰直接自己动手。
　　算日子下来他已经两个月没练过字，也没翻过书几乎把霍遥教给他的东西给忘了个干净。
　　说到霍遥，沈琢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倒是裴四往这里来的勤，客人多时还能打下手。
　　不知道他此刻在忙些什么。
　　“下午我去莲田县一趟，你好好看着店和曹叔。”沈琢一顿，“蒋术若来，你便把大元叫醒。”
　　“叫醒他？！他睡午觉跟猪一样！”
　　“他不是去参加军营选拔了吗？怎么还有时间睡午觉？”
　　“三天后的事去了，这几天大清早练刀，吵死了。”阿烟抗议道，又问，“沈大哥，你去莲田县做什么？”
　　“看货。”
　　莲田县位于京都西北方，出了街走两刻钟，约摸就到了。所谓莲田的名字，是有由于莲田县八成的地都是莲田而来。这小县傍水而生，大片莲田暴露在蓝天之下，紧挨着的荷叶像铺了一块碧毯，风一吹拂绿浪翻滚。
　　沈琢撑着伞，那股眩晕感方才好些。年前刚来这个朝代，他时不时会有混沌无神的时候，像是魂魄离体失了对这副身躯的控制，年后这症状才好些，到如今已有四个月的安稳。
　　今天他刚到这，就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腾绞痛，差点没栽倒在地。
　　他撑伞的手微微颤抖，脸色有些发白，路过的人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沈老板？”
　　面前忽然出现一个中年男子。男子肤色微深，似乎常年暴露在烈日之下，一双手满是细小的伤口。他身着粗布麻衣，朴素干净，眼里带着些疑惑：“是山珍馆的沈老板吗？”
　　“你是……老马？”
　　“是是是，我是老马。”老马憨笑起来，“老曹跟我说了您今天要来，远远就瞧见您，您没过来我还不敢认。”
　　老马注意到沈琢的脸色，下意识抬头：“诶呦，是不是被这日头晒到了？渐渐入夏太阳大，要是没习惯的话可会晒出病症来。”
　　“没事，我走太急了。”
　　“走路来的呀？！不用这么着急，我今天都闲着。”
　　沈琢跟在老马身后转上街，听着他的介绍：“我们这虽然地方小，可莲田确实数一数二的。几百年前咱们这也算是穷地方，是那时的皇帝陛下亲自带人勘察，在此种莲，才给了我们这儿的人一条路子。咱们走的是主街，这些巷子里的小道，您搁哪条走，最后都能到某个莲塘。”
　　“说到莲塘，现在也只能瞧着些嫩苞，一点点颜色杵在荷叶底下。若是七八月来，就能看见满塘花色，可漂亮了！”
　　“那里也有路？”
　　“啊，您说那儿啊！那边是一片平地，不过我们莲田的人一般不去那。”
　　池塘靠着一座，岸边种着一排杂七杂八的树，后头隐隐约约可见一条小路。沈琢收回目光，好笑道：“难不成那里还有什么豺狼虎豹？”
　　“可不是。”老马迟疑了一会，越说越小声，“莲田县好歹也有过皇帝亲临，依山傍水也算是一块宝地。以前那些富家大户啊，总会在这买几处房产……”
　　话未尽沈琢便猜到老马是什么意思，他微眯着眼道：“是墓地。”
　　老马点点头，又有些唏嘘道：“葬在咱们这，几年都没曾见过人来祭祀，生前再富贵，死了那也是一场空。”
　　“你们去过吗？”
　　“当然去过。县令拨了银子，叮嘱我们每年好生打扫不得损坏。”老马看向沈琢，“沈老板难不成想去看看？”
　　沈琢也不掩饰：“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好奇。”
　　“要我说也别看了，坟都长一样不说，还晦气。”老马嘟囔两声。
　　沈琢不再多问，两人又往前走了片刻，上了一叶小舟。湖面泛起涟漪，荷叶带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在池塘里摇摆。老马扇了扇风，身上出了汗，他随手摘了朵荷叶抖了下，折去长茎往脑袋上盖。
　　“沈老板打算进多少？您今年算来的早的，要是再晚些，可就被人订光了。”
　　沈琢伸手拨了下立着的粉色花苞，想了想道：“一斤多少？”
　　“市场价二十文，咱们第一次合作，给您十八，如何？”
　　二十文已经算是高价，就算给他九成，沈琢算了算也有点亏，山珍馆刚起步，他不知道将来形势如何，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赚回来。
　　“再低三成，我多要五十斤，如何？”
　　“不行不行，太低了，生意不是您这么做的！”老马摇摇头，“您可别不信，我这里的藕可不比江南那边的差。”
　　“若我多要一百斤呢？”
　　老马脸上有明显的动摇。
　　“这样，您给我十五，我多要一百斤，外加五十斤莲子。”
　　老马叹了一声，随后无奈道：“十六，不能再少了……我知道沈老板您的店刚开，但咱们这也有一家老小要养，这藕苗种下去长出来一年到头就指望着这点讨日子过活。”
　　沈琢良心忽然就被刺了一下，总感觉自己是个坑老百姓的黑贩，随后又将这种想法抛之脑后。
　　做生意的怎么会让自己亏，果然自己还是太嫩了，差点被老马影响。
　　“行，就这么定。”沈琢一口答应下来，老马脸上虽露了几丝难色，不过片刻又消散不见。
　　小舟穿过一片又一片莲塘，从东岸至西岸，老马沿途给沈琢讲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又介绍了些别的特色。沈琢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不吃这套，只是应声时不时点头。
　　西岸过去有几处荒废的草屋，不同于别处，这里田地也已经变得干旱，相比别处长到膝盖出的翠绿稻田，倒显得格外突兀。
　　“十几年前京城兵变，他们一家从军，都死在战乱里，这田就一直没人作。”
　　老马也并非今天就这一件事，小船靠了岸，两人约好明日签契的时间，便就此分开。沈琢不着急回去，便在附近转了一圈。相比京城中心的繁华热闹，莲田县地处偏僻，倒跟寻常县庄没什么两样，只是来往多了些奢华富贵的马车。
　　沈琢走回东岸，顺着那条隐在草木后面的小路往前走，不一会儿便到达一处空旷地带，只见零零散散有几处孤坟，立于原野之上，似乎许久没有打理。
　　这里的坟碑大多数都没有刻名，只有生于哪一年卒于哪一年，大多都是仁和年间的事，坟前贡品倒不少，糕点水果以及并未点火的香烛。他漫不经心地寻过去，终于在一棵柳树前停下。
　　坟很旧，被这棵突兀的柳树遮了荫，像有自己的一番天地。与别处不同，墓碑上刻着主人的大名，生死详细，落款“上官”。
　　正是沈琢生母江卓君的墓。
　　第一次踏足之时，沈琢只觉得一股无名的悲痛涌上心头，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旧沈琢残存的感情。墓碑一尘不染，像是被人打扫过不久。他觉得奇怪，又闻见一股花香，偏头一看，只见坟包上躺着一枝开得正盛的玉兰，似乎刚被放上去不久。
　　沈琢心下一惊，居然有人来过？！只怪他刚才只顾着找坟，却没注意四周。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不急不缓越来越近。
　　是村民，还是旧友……亦或是上官家的人？或许对方只是寻常祭扫，并不会理会他。
　　可若真是上官家的人……
　　沈琢面上镇定，内心早已天人交战。他额间冒了点虚汗，好似被当场抓住的心怀不轨之徒，于是下意识把伞往肩上压，企图遮掩住面容。
　　不料来人直奔他而来，一把掀起伞面，同他四目相对。


第67章 入股（二）
　　“你怎么在这？”“霍大人？！”
　　沈琢见到来人， 先是惊了一下，随后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是霍遥。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愣神的一瞬间， 霍遥最先问道：“怎么在这？”
　　“曹叔和我说莲田县的藕便宜又好， 我便来谈谈生意。自己逛着逛着，就到这里来了。”沈琢看了眼他，“这墓上的花，是霍大人放的？”
　　“嗯？”霍遥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沈琢提醒他：“你上次跟我说了你母亲旧友的事。”
　　“临近忌辰，每年都要来祭拜。”霍遥接过沈琢手里的伞，撑开来道，“我送你回去，这里你还是少来为好。”
　　沈琢刚想说不用， 霍遥的目光便落到他脸上， 眼里写着不容拒绝四个大字，他只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你初来京城，对许多事并不了解。无论做生意也好， 打交道也罢， 小心为上。”
　　沈琢知道霍遥是什么意思，他怕自己与人合作误被利用，亦或是牵扯进官场斗争中。
　　“放心吧，我做事会谨慎的，霍大人不必担心。”
　　察觉到沈琢嘴角的笑意变淡，霍遥不再多说，换了个话题：“最近食肆生意如何？”
　　“还好， 总归不会比刚开张那会儿要差， 不过也没好到哪去。”不待霍遥开口， 沈琢先笑了两声， “做生意嘛，若是一直顺风顺水，反而会奇怪。”
　　马车慢悠悠的穿梭在这座京都的偏僻小县，绕着湖岸掠过油菜田。
　　“若不是身在京城，看着这景色当真还以为是在江南某处。”沈琢将头探了出去，看着莲田县离自己越来越远。
　　岸两旁又零落的茅草屋，早已被风雨摧毁了半边，只孤零零的留下了木梁杵在那。沈琢盯了一会儿，看见远处来了人，放下帘子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一顿竟呢喃出声。
　　“蒋术？”
　　“什么？”
　　霍遥见他神色有异，也凑近窗户来看。三四个人结成一对正往荒废的茅草屋去，打头的人一脸喜色，正对着身后的人炫耀什么。
　　“你认识他？”霍遥转头，才发现两人靠得极近，他突然有些心猿意马。
　　马车正巧驶过石子路，两人猝不及防地被颠了一下，他下意识把手伸出去，才发现沈琢手疾眼快地扶住了车座，往后靠在角落。
　　“也不是什么大事。”沈琢没有注意到霍遥脸上的异样，他思索片刻，还是将蒋术当日的事说了出来。
　　“我听过他，城东码头一块的‘老大’。曹帧平时跑生意，两边或多或少都会冲突。”
　　曹帧便是曹老面，也就是曹湎的儿子。他不满家里糕点铺子那点生意，很早便开始在京城各地找事做。至于是什么事，沈琢也不知道，曹帧从未告诉过曹叔，曹叔基本也不过问这些。
　　近些年生意渐淡，他也没那个心思再去管一个不着家的。
　　“他来要钱，你们就给了？”
　　“给是给了，不过留了个心眼。”
　　霍遥挑眉：“哦？”
　　“给的是陈币。”
　　霍遥了然。
　　大梁建朝之前，这天下还是姓陈。建朝之后，太皇帝推行梁币，但陈朝几十代，陈币并非那么容易被代替。“双币制”由此而生，官府收到的陈币进行登记，用等量梁币代替重回市面，以此慢慢推行新币。不过遗留下来的陈币并非不能用，仁和帝间，家有陈币者需得去官府登记，数目多少所属何人家住何处，详细在册，防止被陈朝遗患收了去。
　　登记的陈币还能用，若是拿到官府去，也会给一个‘有效’的答案，但须得本人使用。若是拿不出户籍，则会以疑似叛乱的罪名押入狱，近些年各地都出了不少小偷误偷陈币结果被抓的事。
　　蒋术不过二十多岁，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若不是曹叔问他这个方法可不可行，他也不知道这个时代还能有这样的规矩。
　　“他当时来要钱，我便觉得不对。让阿烟去打听，也都说不知道蒋老大最近赔了钱，还经常去春风楼喝酒。我便让曹叔别这么轻易给，于是合计了一下，除了面上那张银票是真的，其余全是陈币。”
　　“若是当场认出来，可有想过后果？商人有他们暗自的一套解决问题的办法，更何况是这种地头蛇。”
　　“他连真假章印都认不出，还会认得出钱？我问过曹叔，这东西也就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知道有这么一套。”沈琢的手指下意识在门框边敲着，又觉得有些酸了，撩起一角往外看，“如今陈币也能…算套古董吧，也不算骗他。这样的古物和钱财这种东西压一块，不是人之常情吗？他若是没问题来找我们对峙，也只是误会一场。”
　　“不过，”沈琢看着面前人，指了指窗外道，“显然有问题。这茅草屋里，十有八九是曹帧，否则蒋术绕了大半个京城到此地来，总不至于和我一样，是来谈生意的。”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远处那一间屋子，只见蒋术的手下恭敬地开门请人进去，脸上俱是得意之色。
　　“老大。”
　　屋子里干稻草成堆，闷热得像是谷仓。横梁上的缺口被人用瓦片补了几回，却并不结实，风一吹便刮得不剩大半，连带着屋子里头到处都是碎瓦片。木门左右立着两个布衣男子，手边放着一臂长的粗木棍，见蒋术进来，连忙迎上去。
　　蒋术接过下人呈上来的茶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下巴努了努前方道：“这小子如何了？”
　　两人对了个眼神，把小房间慢慢打开，只见一个身形削瘦的男子被绑得严严实实，原本素白的衣衫早已灰的不成样。他一动不动地侧倒在草堆之上，若不是仔细瞧见还有呼吸，他们差点就以为这人死了。
　　“喂，猪呢睡这么香？”手下摇晃不醒，便踢他的背，惹得脚下的人闷哼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唔…唔唔…唔！”
　　男子瞧见蒋术异常激动，含糊了好几声，手下扯开他嘴里的破布：“呜呜呜的像个娘们一样。”
　　“有病！”他开口第一句便啐了近处人一脸。
　　“嘿？！你是不是还没受够苦头？！”
　　他说着便要去踢，却被蒋术摁住肩膀。
　　“老大！”
　　蒋术示意他退后，随后蹲下身来：“几天不吃不喝还有力气呢？”
　　“你这是犯法，小心我报官！”
　　“报官？你爹给了我几百两，你们家…还有钱去打点吗？”蒋术嗤笑一声，嘲讽道，“曹帧，你就算给我一张无效的地契又如何，你爹还不是照样乖乖把钱奉上来？想来你这儿子他宝贝得紧呐。”
　　曹帧瞪大眼睛，惊愕的看着蒋术，不到一秒又回过神来：“当日签文契上说得清清楚楚，为期三月。生意是你找我牵头做的，不出一月反悔的也是你，你在东家那拿不回钱，偏要来讹我？！”
　　“啪——！”蒋术扬了一巴掌给曹帧，“等三个月，谁知道中间会出什么变故？你当初要是麻利点给钱，不就没今天这事吗？等我从你老爹那再要点，我就放了你，你最好老实待着。否则，”
　　他凑近，在曹帧耳边低语：“这月码头好像还没见过无……”
　　“老大——！”
　　蒋术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外一声嘶喊打断。他脸上浮现不悦之色，现在手下都这么没眼力见，他才威胁到一半，这一吼气势全没了。
　　越想越气，蒋术倏地起身，阔步走出去：“大喊大叫做什么？！要是没正事老子宰了…”脚才刚踏上门槛，便和两人来了个正对面‘，你’字还未出口，蒋术看清人后便哽在了喉间。
　　“蒋老大，好久不见。”沈琢笑了两声，余光瞥向身旁的霍遥。
　　他就在车上说了两句，这人直接拉着他往这边走，害得沈琢一点准备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想到这，他用手肘杵了一下霍遥，心想你想出来的办法怎么还让我来说场面话。这蒋老大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撕破脸，这不是羊入虎口么？
　　“原来是沈老板。”蒋术定神，客气地回应道，“怎么想到来莲田县了？”
　　正欲后退，沈琢的背便抵上一物，偏头一看才发现霍遥大半身子撑在他身后。
　　他愣了片刻，又迅速收敛神色，回头笑道：“我在这进货，不远处就看见你，还以为是我眼花了，走近一看居然还真是。蒋老大也来莲田县做生意？”
　　“嗯…差不多吧，生意就是要到处跑。沈老板找我有事？”他边说着，边靠近走到沈琢面前，就见霍遥微微伸手，不动声色的将人往自己身后带。蒋术不由得多看了那人两眼，正巧与后者目光相对，脚步迟疑了片刻。
　　这人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可蒋术就是有些害怕。
　　“也不算有事吧。就是看见蒋老大，突然想起来，上回曹叔给你钱的时候，你说会帮忙找他儿子，这都过了好几天了，不仅他儿子没音讯，连蒋老大你都没人影。这回碰巧遇上了，那我不得多问几句？回去也好给曹叔一点消息。”
　　“这曹帧是只泥鳅，我跟兄弟们守了半天都抓不着，累死累活的。不过你回去让老曹放心，我蒋术今天就把话放这了，一定给他找到这败家儿子，老曹要是不敢打，我来教训他。”
　　两人像是水草里的鱼，时不时露面打个招呼，但尾巴一摆，却又不知所踪，只留下湖面泛起的圈圈涟漪。霍遥在旁看的有些出神，半年前身边人刚恢复心智不适应生活，如今却能周旋在十多年经验老练的人身边，想来他那些担心也是有些多余的。
　　沈琢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两边都立在屋前，沈琢和蒋术你看我我看你，众人都不敢也不想出声，一片诡异的寂静。
　　“少爷！马车修好了。”裴四唤了一声打破僵局，手里拎着酒壶道，“天太热马儿不想走，偷懒呢在！”
　　“诶！”沈琢双眼一亮，“这不就有屋子，咱们在此地歇会儿。蒋老大，我们也算见了两面，一起喝点酒？这可是京城酒坊有名的雪里晴！”
　　他说着便往里走，等蒋术反应过来时，沈琢一只脚已踏过了门槛。蒋术暗道不好急忙喊了一声：“慢着！”


第68章 入股（三）
　　沈琢被这一吼差点没拿稳手里的酒。
　　蒋术干笑两声：“里头乱糟糟的， 全是这几个小子弄的污秽，沈老板这么干净的袍子，还是别进去了。”
　　“不妨事， 我在后厨少不得要溅上油点， 都习惯了。”
　　“习惯个…”屁！蒋术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这人怎么死活往里闯？！他心里一急，直接揪住沈琢的衣摆：“沈老板！”
　　“蒋老大，”沈琢指了指这天，“干站在这儿不奇怪吗？你自己都晒冒烟了，进去休息会总好过在这受苦吧？”
　　“我其实…其实骗了你，我知道曹家小子在哪！”
　　沈琢一愣，喜道：“那就更应该坐下来好好谈！”
　　“沈老板！”蒋术见这么说了他还仍要进去， 给手下使了个眼色， 立马便有人拦住沈琢。他沉下脸道：“沈老板，你就这么非进去不可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沈琢不可能猜不出里面是谁， 也听得出蒋术的威胁。
　　“可惜了好酒。”沈琢晃了晃酒壶， 转身面朝蒋术，“蒋老大，你为什么就拦着我不让进呢？”
　　两人相对而立，蒋术脸色有些难看，冷声道：“沈老板今日就是来找茬的。”
　　“我只不过想躲太阳顺便休息会，怎么就变成找茬的？”沈琢咦了一声，继续道， “莫不是里面藏了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
　　蒋术看了沈琢几秒， 琢磨着该如何糊弄过去。曹帧算是他一个来钱的渠道， 此时和沈琢撕破脸自己也没好处， 反而可能惹一身麻烦事，这不就功亏一篑了。
　　他正欲开口解释，里头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声音，随后是里头的人喊了一句：“救命——！”
　　“老大…”两人从里头跑出来，见到身着后急忙停下，随后挪了出去，欲言又止的看着蒋术。
　　“怎么回事？！”
　　“我们，我们找不到那块布，就把他给踢晕了。谁知道…谁知道他居然装晕，趁我们不注意……”两人看着蒋术黑脸，声音越来越小，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蒋术骂了几句，一脚扫了过去：“没用的废物！”转头相对沈琢解释，才发现人已经趁他们不注意溜了进去。
　　“谁让你进……哎呦——！”
　　里头只剩下一个看门的小弟，沈琢趁他说话间，一脚踢的他直往后倒，腐烂的门墙经不起撞，一下便塌了下来露出一个大洞。
　　“曹帧？”
　　沈琢狐疑的看了几眼，随后解开绳子，又忍不住退了几步。
　　“多，多谢兄台。”曹帧躺了几个月，突然起身还有些腿软，好半晌方才缓过来些。
　　“沈琢！”
　　门外响起蒋术怒不可遏的声音，震得曹帧一哆嗦：“这这这，咱们走得掉吗？”
　　“不用管。”要不是看见霍遥在，他也不敢接二连三的挑衅蒋术。本来是打算慢慢商议，但霍遥提醒他怕会有变故，他们便趁着今日把事解决了。
　　算着时辰，莲田县令也快到了，之后的事也就再与他们无关。门外先是传出一阵打斗声，随后是慌乱的脚步，再来像是蒋术被逮住了破口马天，一团热闹。
　　霍遥沉稳的声音传了进来，让沈琢安心不少。
　　“你老老实实做生意也就算了，干嘛诓到蒋术头上？”沈琢虽然救下了曹帧，但对他的行为却并不认同。若不是给曹叔面子，他才懒得管这事。
　　不料曹帧一听，顿时激动起来：“什么呀，是他看我生意做得顺风顺水来求我搭线，自己毁约赖我头上，还觊觎我家祖业！什么什么，什么叫我诓骗他！”
　　“那你怎么偷了家里的文契？”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你，”曹帧挠了挠脑袋，“你是沈老板吧？谣言一破饭馆一开，整条街的物价在慢慢往上走，沉明街当年盛景你没瞧见，如今生意好转自然有许多人盯着那块地。你以为你一百两买下我家酒楼的消息别人不知道吗？”
　　“什么意思？”
　　“商人无往不利，无利不往。我只是怕有心人拿着这个做文章，陷害左邻右坊，便把地契藏了起来。当然，也不在我身上。”
　　沈琢点了点头，暂且相信了他的话：“你等会什么打算，回沉明街吗？”
　　“回吧，老曹担心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曹帧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凑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好像没动静了。”
　　“那出去吧。”
　　两人往外走，那个被沈琢一脚踢翻的男人早已畏缩在角落，见他俩出来，立马握紧手里的棍子。
　　“蒋老大已经被抓，你要是不想进去，就老实点。”沈琢好意提醒道。
　　男人迟疑了片刻，随后棍子如同烫手山芋般被扔出去，也跟在后头。
　　外面已收拾干净，莲田县令正恭敬地对霍遥说着什么，见他们出来，便收了声。蒋术被官兵绑了扣在一旁，见沈琢出来，眼里具是恨意。
　　沈琢背后一寒，心想还好抓住了，要是稍有差错，只怕会被这蒋术追杀到天涯海角。几人行了礼，县令又问了些详细的事，便把沈琢放行，带走了曹帧。
　　“诶！沈老板！”曹帧叫住沈琢，“救命之恩，我记下了，回到铺子找你。”
　　“行。”沈琢随意地应了一声，随后利落上车，见霍遥过来，搭了把手揶揄道，“一切尽在霍大人掌握之中啊。”
　　霍遥抬眼，突然使劲将沈琢拉倒，正巧裴四赶马，两人皆是一歪，撞在马车内壁上。
　　“诶你…幼稚。”沈琢哭笑不得。
　　“好歹帮沈老板解决了一件大事，怎么这么急着过河拆桥？”
　　沈琢奇道：“我拆哪儿了？”
　　“话里阴阳怪气。”霍遥将人扶正，“刚怎么突然冲了进去？若非及时拦住了蒋术，只怕你也要落在他手上。”
　　“这不是相信霍大人的能力？你推我过来的，我自己吓得半死，善后自然你来做。”沈琢说的理所当然，嘴角不自觉上扬，往窗外看了一眼，“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你干嘛？”霍遥的指尖落在沈琢脑袋上，力道很轻，却还是被他发现了。
　　沈琢不自然的偏开头，看着霍遥的手，又看向霍遥。
　　霍遥双指捻着一根枯黄的稻草，在沈琢面前晃了晃顷刻间又被他弹出车外。他看了眼沈琢的脸色，指尖不自觉摸索了两下。
　　“估计是刚刚扶曹帧的时候沾到的。”他自己抓了几下，确定头上再没有了，方才坐正。
　　经过这个小插曲，两人默契地都没说话。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但两人却都不肯再往前试探一步。
　　裴四将马车停在沉明街口，待沈琢进了山珍馆之后，他方才大着胆子问霍遥：“少爷，你和沈公子吵架了吗？”
　　里头良久无声。
　　“裴四。”
　　正要掀帘的裴四冷不丁被霍遥叫了回神：“在呢，少爷。”
　　“你…算了。”霍遥不耐烦地敲着车壁，“回府。”
　　另一边，沈琢港一进门，阿烟便跟在了身后：“沈大哥，你回来啦？怎么样呀？那藕好不好？花了多少银子？”
　　“还好，过几日去签契书。店里没事吧？”
　　“没事，反正也没几个人。”
　　阿烟嘟囔了两声，随后坐了回去。沈琢正翻着账簿，手里突然一空，一抬眼便和小丫头狐疑的目光对上：“沈大哥，你怎么心绪不宁的？”
　　“有吗？”
　　阿烟展开账簿摆给沈琢看：“有啊，你翻的是空白页！是莲田县出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啊？”
　　沈琢是真的不知道。他无力地瘫倒在梨木椅上，头枕着扶手。那些被他打算掩藏在心里最深处的东西，明明已经慢慢封住了口子，当霍遥轻轻一勾，却还是如同洪水般汹涌出来，奔腾地流经四肢八脉。
　　啊，好烦。
　　霍遥的态度，坦坦荡荡地看起来丝毫没有别的心思，反而让沈琢在这郁闷半天。一瞬间，他仿佛被割裂成两半，一半说，藏起来吧藏起来吧，另一半又说及时行乐珍惜时间。
　　算了，不想了……沈琢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抛在脑后，环视一圈道：“小白呢？好几日没见他了，还闷在书房？”
　　“也不是，他们科考的不是已经开始进京了吗？书堂特令大开半月，小白整天跑去那听学呢。放心，每日我亲自接送，不会丢的。”
　　沈琢点点头，又检查了一遍各屋的陈设和食材。等到第二天时，早早地起了床熬制鱼片粥。夏日的天卯时已泛起鱼肚白，他将砂锅放在食盒里固定住，拿好玉佩后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沉明街静悄悄地还没醒，隔壁却早已开了早市，摊贩们卖着早点，热气缭绕。一路到了泰安街门口，人烟渐少。宫门口不宜喧哗，在此地的小贩也零落的只有几家。
　　他在宫门口等了约莫一刻钟，里头陆陆续续有人往外走，沈琢便知道官员们放朝了，便将玉佩递给守门的侍卫。
　　侍卫唤来一个宫人进去通传，又打量他一眼：“老陈呢？今日怎么不是老陈来送餐？”
　　老陈？想必是某家饭馆的伙计。沈琢如实道：“萧大人昨日吃了山珍馆的鱼片粥，已经改定我家了。”
　　侍卫惊讶道：“陈曲楼可是司天监十多年的老传统，到底是有多好吃，能让萧大人说改就改。”
　　“两位大人若是下次有空，不妨也来尝尝，刚开张不久，所有菜品一律低两成。”
　　“是得去尝尝。”两人相视一笑，皆有些心动，想着定要去吃一次。
　　说话间，宫人去而复返，先是行了个礼，随后道：“沈老板，萧大人本是想请您过来，只是突然天生异象，整个司天监都乱作一团不得其解，只好请沈老板先回了。”
　　“没事，那食盒……”
　　“萧大人说改日上门亲自送来。”
　　沈琢并非不知好歹的人，同三位道了声谢后，便转身离开，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后面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
　　“什么异象？萧大人可是沈道长的徒孙，都解不出来吗？”


第69章 饕餮宴（一）
　　“什么沈道长？”直觉让沈琢转身多问了一句。
　　似乎不是什么秘密， 侍卫直接答道：“就是二十年前差点封为国师的沈衔玉沈道长，传言他活了百岁，面容却与三四十岁男子无异， 知古今， 晓未来，天象命理无一不通。咱们大梁躲了许多灾祸，靠得就是沈道长的推算。只可惜，沈道长独独没算到自己，居然因为一场冬雪没熬过去……霍大人。”
　　侍卫忽然噤声，朝他这边行礼。沈琢回头，才发现霍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他身着一件绯色衣袍， 头戴乌帽， 面如冠玉，立若松柏，竟让沈琢看得有些入迷。
　　等到他被霍遥带出去几尺远方才回神。
　　“霍大人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是你转头打听沈道长的时候。”
　　“听他们说我有点好奇， 霍大人知道这位沈道长吗？”
　　霍遥的目光落在沈琢脸上：“记得我同你说过上官府上那位二夫人吗？”
　　沈琢点头：“与你母亲是至交， 却不幸香消玉殒的那位江夫人。”
　　“出嫁前，她曾是沈衔玉的徒弟，也算是养女。江府对这位庶女弃之不顾，江夫人的母家怕她受欺负，便接了回去，恰巧沈道长云游至江南，机缘巧合之下便把江夫人收在身旁。”
　　“那不会每到一个地方， 就收一名徒弟吧？”
　　“沈衔玉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 其一是江夫人， 其二便是刚才所说司天监萧钰的师父。”说到这， 霍遥忽然停下脚步，迟疑道，“你刚是在给萧钰送东西？”
　　“对。”沈琢一愣，随后将萧钰订餐的事简要解释了一遍，“怎么了，他有什么问题吗？”
　　霍遥沉思片刻，叮嘱道：“萧钰此人城府颇深，你同他打交道万事小心。”
　　“我还以为你会拦着我不让结交。”沈琢俯身探到霍遥面前，眉眼带笑地摆了摆手，“我就送送东西，还没到结交的地步上。话说，霍大人 ，你每日下朝都走回去吗？”
　　霍遥把人掰正，随手往后示意，只见裴四溜着马车悠悠地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见沈琢看他，回了一个笑。
　　“呦，我这是把霍大人拐下车了？”
　　“不错，沈老板得负责。”
　　“那就请霍大人屈尊和我走一趟喽。”沈琢调侃道，惹得霍遥眉眼处也染上了几分笑意。
　　红日刚从东方升起，一缕阳光从黛蓝色的山头迸发，洒向人声渐起的京城，脚下人影成双，街上两人并肩而行。
　　不过最后还是没能去成山珍馆，半路镇国公府差人寻霍遥，两人便在半路分开。沈琢去早市上逛了一圈，见没什么新鲜玩意就回了山珍馆，走到门口才注意到今日居然又是大清早来了个客人。
　　只不过背影有些眼熟。
　　不管了……沈琢大步走进去，笑道：“客官来这么早？”余光却找不到阿烟。
　　这丫头是不是还没睡醒？不应该啊，大门都敞开在这。
　　“来点什…曹帧？！”
　　“是我，沈老板。”曹帧换了身干净衣裳，面容清秀，不复初见时的邋遢样。
　　“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夜。”
　　“你一个人？就不怕蒋术报复？”
　　“没个七八年估计是出不来了。
　　沈琢惊讶：“哦？”
　　“我临走时，提了一嘴蒋术近几年的生意。码头时常有无名尸，县令大人一听就明白，这么顺藤摸瓜查下去，可就不只是绑架讹诈我这一项罪名。”
　　“又不是死刑，几年之后出来，肯定加倍恨你。”
　　“关他几年，出来之后物是人非，哪会有曾经的地位。”
　　斩草未除根，留有后患，不过那都是几年后的事罢了。沈琢坐下来歇了会儿，忍不住道：“找我有事？”
　　曹帧等的就是沈琢这句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纸，上面赫然是当初沈琢买下山珍馆的凭证，一式两份，这明显是曹叔那一份。
　　“你不会是是想说契书有问题吧？我们当时可是找了官府见证，许掌柜做中间人，这每一步都符合规矩来的。”
　　“我当然知道，我也没说有问题。不过沈老板，你知道租一间屋子的价是多少吗？”
　　沈琢坐直：“什么意思？”
　　“就算是莲田县那么偏的地方，租一间两厢的每月都要八两，一年也就是九十六两。我家这地方，前堂酒楼双层，外加一间小院四间厢房，若放出来但就租的费用至少每月十五两，一年也就是一百八十两。”
　　“你可知你家这宅子虽大，却闹鬼？”
　　“我当然知道。可就算是闹鬼，咱们这是京城中心，寸土寸金，也不至于买下来才一百多两。我知道老曹跟你签的纸契，那是他整日只会摸索这些点心小玩意，不懂市面上的行情。”
　　“所以你今天来，是嫌我给的少了，想重新拟契书吗？”
　　“我把你的钱退给你，地契我收回。”
　　“当初我给的价确实算低，可这街上十年五年没有生意，这谣言传了这么久……曹帧，你不能只考虑行情。”沈琢斟酌道。
　　一两百两是有些欺负曹叔，曹帧质问他时，他自问也并非那么理直气壮。
　　只是收回地契……当初沉明街光景不再，他这些天来花费了不少精力改造，才让它如今有了些人气，说收回就收回，他是万万不会答应的。只盼着这曹帧能顾念这昨日救他一命的恩情，不要步步紧逼。
　　“你知道你这饭馆，就算我不收回，它也有许多问题，总有一天会压垮你吗？沈老板，你第一次做生意吧？好，那我问你，你开张初时，有没有……”
　　“有你个头！曹叔说得对，你就是个败家玩意！收回地契拿去做你的狗屁生意，然后又让曹叔整日提心吊胆是吧？！”
　　曹帧正卷着袖子同沈琢理论，一个手臂粗的扫把直接从里堂飞出，将他从凳子上打翻，满肚子的话直接变成星星在曹帧脑袋上转。
　　好在沈琢躲得快，他连忙拦住想要飞扑过去的小丫头，呵止道：“阿烟！你干什么？！”
　　“自己吊儿郎当，还想欺负我们！沈大哥，你别拦着我，看我打不打他！”阿烟在沈琢的臂弯老实了些，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这地方就是我沈大哥的，谁来收我轰谁！当我们外来的好欺负呢？！”
　　曹帧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眼眼前的状况，擦了把虚汗道：“这……我，我下次再来。”
　　“你还敢来！你来一次我轰一次！”
　　阿烟张牙舞爪的差点让沈琢没能抓住，曹帧吓得后退了两步，没想到他也有被小丫头打得一天。但是……他摸了摸脑袋上的包，心想这丫头打人还真挺疼的。
　　“沈老板，我下次再找你谈。”曹帧倒吸一口冷气，将契书收好，“这几日我都在铺子里，暂时不会出门。你改变了主意，只管来找我。”
　　“滚吧！”阿烟啐了一口。
　　曹帧连忙滚了。
　　沈琢这才放下阿烟，这丫头如今凶巴巴的还能唬人了，不错不错。正想着，余光却瞥见元白歌提着剑站在堂口，瞪着曹帧离开的地方，见沈琢看过来，方才收起剑：“沈大哥。”
　　难怪曹帧跑的这么快。
　　“要不是我起得早听了一耳朵，沈大哥，你就要被他坑了！”
　　元白歌难得没有反驳一次阿烟，附和道：“对呀，那人这么嚣张，以后要是再来，你就叫我。”
　　“哪有这么容易，你俩该干嘛干嘛去，这事我自己心里有数”沈琢扶起凳子，给两人吃了一颗定心丸，“这里是咱们谈了好久才买下来的店，只要我不同意，他就算是单方面想收回也无可奈何。”
　　“不行，等会我就找曹叔告状去，什么人呀，这么不知好歹！”
　　“别惹事，你忙你的去。你不是要去军营？怎么还杵在这？”
　　“要不我休一日？万一那人来找咱们的麻烦……”
　　沈琢气笑了，揪着元白歌的耳朵道：“你又想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他来我自有办法，用得着你们这些小孩瞎操心？”
　　“诶诶诶沈大哥！我不是小孩了！我这就去！”元白歌揉了揉耳朵，他好歹也十五了，有些人家这个年纪都娶了媳妇，沈大哥怎么老把他当小孩看。
　　许是因为阿烟和元白歌这么一恐吓，曹帧再也没来过山珍馆。就算是在铺子前乘凉，两人碰面了也对此事只字不提，只客气的打个招呼，有种井水不犯河水的趋势。
　　不过近几日的生意却逐渐好了起来，早上还未开张，门口已站了三五人在等。沈琢原本按着规定给萧钰送鱼片粥，却渐渐走不开身，只得让元白歌去军营时，顺道送去泰安街宫门口。也因为这鱼片粥，放朝时好些大人约着来他这尝一口司天监的伙食，尝了一次之后就变成了常客。
　　“沈老板，来两碗芙蓉五锦羹。”
　　“崔大人，卢大人。”沈琢将两碗羹三碟小菜呈上桌，“我说怎么今日崔大人要了两碗，原来是拉着卢大人也一起来吃。”
　　这位姓崔的大人自从点了一次芙蓉五锦羹后，便每日都要来吃，今日已经是第五日。
　　“诶，你们认识？”不待沈琢回答，崔大人又徒自笑了起来，“啊，也对，卢大人经常在曹氏铺子买点心，你们理应见过。”
　　“沈老板！”
　　崔大人见状，摆摆手道：“不必管我们，沈老板去忙便是。”
　　“两位大人慢用。”
　　堂内虽不至于来客满座，至少也没空出过桌子来。有时候沈琢能脚不沾地的忙一早上不停，他头一回这么连轴转，几天下来，连腰都开始抗议。
　　好在他们摸清了大致规律，鱼片粥要多少芙蓉五锦羹需几份，早些醒了熬上一锅，这热天放在灶上凉会倒吃得也舒服。
　　等没餐的时候，沈琢就坐在柜台后头歇着，看满堂客人吃着他做的东西，脸上尽是满足享受之色，他突然就挺有成就感。
　　“什么怎么回事…这就是山珍馆？”“诶是是是…什么，不可能吧？！”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哗，沈琢探头去看，见阿烟跑了出去又朝他跑过来，脚步有些慌乱，像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
　　阿烟找了半天，才从角落里找到一根木棍，那还是前几日拆下来的扫把头，没及时扔掉才搁置在角落。她气鼓鼓地拿着棍子：“外面来了一群人，说要告咱们！”


第70章 饕餮宴（二）
　　门口围了不少人， 大多数穿的周正不似市井百姓，反倒像是什么府上出来的下人。沈琢让阿烟稍安勿躁，独自一人出了门， 环视一圈之后对行了个礼：“不知各位来我这馆子， 是吃饭呢还是休息啊？”
　　为首之人往前走了几步，上下打量沈琢一眼：“你就是掌柜？”
　　沈琢点头：“敢问阁下是？”
　　“食行戚斐。”戚斐将名帖和一封折起来的信递给沈琢看，“有人向我这递了封匿名信，说山珍馆无官贴开业，扰乱市价。”
　　“三爷，跟他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呀，直接查不就得了。开店就要有开店的规矩，咱们商会立在那， 他分明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就， 就是他说要封了咱家的店！”阿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沈琢身后，咬牙小声道，“还在那里叽叽歪歪半天！”
　　那人见刚刚的小丫头去而复返， 又指着她道：“你瞧瞧， 行头，这都是些什么人呐？！居然还想拿棍子来赶人！莫不是真的做贼心虚，卖的什么黑心货吧！”
　　他说着又朝里头吆喝两声：“哎呦！黑心货啊，你们还吃得下去？要是吃出什么毛病来，这可是你们自食其果，官府商会也难替你们做主呦！”
　　里头的客人闻言，大半都扔下银子跑了出去， 一时间山珍馆的前堂空得安安静静。
　　“你说什么呢！你才是个黑心的吧？！”阿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 激动道， “啊， 我认得你！你是陈曲楼的伙计！你是故意的！”
　　陈曲楼？怎么有点耳熟……这不是以前萧钰去的酒楼吗？沈琢见那人被阿烟认出来后脸色涨红，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胡，胡说！你个小丫头记得什么，分明是你认错了！”那人结巴两下，嘴硬道，“你们肯定拖延时间找人去了！不然怎么拦在这不让人进！”
　　“闭嘴吧，老陈。”戚斐哼了一声，“搅浑水你倒挺积极。”
　　老陈听见戚斐的话，刚不管不顾嚣张的气焰一下便灭了，蔫蔫的在一旁赔笑道：“三爷，我这不是让咱们办事顺利些吗？”
　　“他也没说不让查，你这么着急进去做什么？”
　　“我……”
　　“你还是在旁边待着吧，吵得我耳朵疼。”戚斐似乎十分不待见老陈，嫌弃了一番后，又同沈琢道歉，“对不住了，今日也只是按规矩办事。”
　　“且慢。”
　　沈琢拦住想要进去的一行人，见戚斐投来不解的目光，他如实道：“我们确实没有官贴，也并不知道需要去行会作登记。”
　　“你看你看！行头！这这这，这不就是私贩？！京城之地天子脚下，居然让一家来历不明的店开起来了，这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不得连累整个京城行会？！”
　　“要不你来做这个行头？”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那你叽叽歪歪半天？”戚斐瞥了老陈一眼，见后者终于噤声，方才追问道，“那就是任何手续都没有？”
　　沈琢想了想：“倒也不是。当初我买下这里时，在官府登记过，那这官贴不会自动过到我头上吗？”
　　“官贴五年一期，原本的酒楼在五年前便关了，到如今早就该重新办，更何况已经换了人。既然什么都没有，那你这店也不能再开下去。”
　　戚斐摇摇头，退至一旁，老陈便迫不及待地跟着他手底下的人去封店，脸上尽是得意之色：“就说了你们有问题，拦着不是多事吗？走开走开，别妨碍三爷办事！”
　　“戚三爷，万事总有余地，没必要这么着急就封！”
　　沈琢有些心急正要去拦，却没看住阿烟，让她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推着人不让进，急得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哭腔：“不许进，不许进！你们怎么能这样！”
　　“起开，小丫头想干嘛？”老陈不耐烦了，一把推开阿烟。
　　“过分了。”
　　“过分？再挡路小心我……”
　　崔大人挠了挠耳朵，抱怨道：“怎么这么吵，一大清早也不让人吃顿安生饭。”
　　“崔，崔大人，卢大人！”老陈见状，哆嗦着往后退，“两位大人在里头呢。”
　　崔大人并未理会老陈，而是走向戚斐：“戚三爷。”
　　原本闭目养神的戚斐此刻正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行会办事，并非刻意打搅两位大人的清净。”
　　“唔，我倒是听了一耳朵。”崔大人这时才慢悠悠地走到老陈面前，“你们要封店？那恐怕不行？”
　　“崔大人，您都听到了，这山珍馆不按规矩来，咱们天子脚下，万一出个什么事，咱们可是丝毫不敢懈怠啊。”老陈越说越小声，就见崔大人手抚上山珍馆门前的牌匾，眼里一片羡慕之色：“这可是草原科索罕部今年才进贡的玄钱木，大梁共两块，其中一块被陛下制成御桌置于国子监，这一块……是燕王殿下府上的吧？”
　　不待沈琢回答，崔大人又看向匾额上的字，突然笑道：“燕王的木，霍遥的字，你们真的敢封吗？”
　　戚斐一言不发，瞥了一眼老陈。老陈听着心里都快哭了，他哪知道这沈琢这么有来头，才刚到京城，抢了萧大人这单生意不说，还跟燕王和霍大人有交情，他甚至都不敢回头看戚斐的脸色，这回可真是把上上下下全得罪了个遍！
　　“不早了，夫人还等着本官回去呢。”崔大人摆摆手，又同沈琢道别，卢唐颔首示意，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沉明街。
　　一时间山珍馆前只剩下他们几个。
　　“三爷……”
　　“别叫我。”戚斐正烦得很，闻言睨了老陈一眼，揉了揉眉心问道，“既然有梁王殿下与霍大人作保，那官贴之事便可不再计较。沈老板，今日之事对不住了。”
　　沈琢倒没有怪戚斐的意思，人家是收到举报来查证，并非故意找茬，反而是这个老陈心怀鬼胎，一举一动像是迫不及待要把他们赶出去。
　　想到这，他看戚斐的眼神友善了许多，又见他老是揉眉心，便道：“我理解。戚三爷是不是不舒服？”
　　“管好你自己的店。”戚斐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沈琢一眼，顿了顿道，“告辞。”
　　一群人顿时跟在戚斐身后散去，沉明街又恢复成以往空旷的模样。沈琢偏头，问身后的阿烟：“刚才有没有伤到哪？”
　　阿烟摇摇头。
　　“你这丫头，平时虎得很，怎么今日又不敢动手了？”
　　沉默片刻，阿烟不情愿地指着戚斐的背影道：“不是说，不是说那什么行会，咱们开店都要经过人家吗？我怕我拦了之后…火上浇油，给我们使绊子。”
　　沈琢失笑道：“你倒是想得谨慎。”
　　两人坐在门槛上回了会儿神，大起大落的后劲有点猛，沈琢靠在门边微微叹了口气，摸着这两块大梁限量款玄钱木心有余悸。
　　“呦，查完了？”
　　隔壁糕点铺子才刚开门，曹帧正搬着两块门板进进出出，刚才的动静他多少也听到一点。不过由于两边几天没有过交流，曹帧的话落到阿烟耳朵里就是明晃晃的嘲讽，她心下突然明白过来：“你早就知道！”
　　“什么啊……”曹帧被阿烟这一吼吓了一大跳。
　　“地契什么的曹叔不打理，你最清楚什么有什么没有。今天的事是不是你挑出来的？就为了赶我们走？”
　　“你这丫头别血口喷人啊！照你这意思，我没达到目的，就得天天在你们跟前晃悠软磨硬泡，一旦没声了就是在家憋什么坏呗？”
　　“那不然呢？”
　　不止阿烟，沈琢也有些怀疑，毕竟曹帧是个前脚刚救他一命后脚就能过河拆桥的德行。曹帧见两人都投来狐疑的目光，有些冤枉：“要这事是我干的，他们没赶你们走，我还能优哉游哉在这开铺子？”
　　他索性坐在沈琢身边：“我早就提醒你了，你这店问题多的很，那日你该听我说完的。”
　　“什么问题，不就是官贴和行会？”沈琢反问道。
　　“当然不是，还有……”曹帧一顿，看向沈琢，“套话呢沈老板？”
　　阿烟警惕地看着曹帧：“你还想索要报酬？！”
　　“要想在大梁开店，里头的学问可多着呢，水也深。我十岁外出跑生意，能安稳到今日，那是因为我摸透了里头的规律。”
　　沈琢纠正：“没有安稳到今日。”
　　“蒋术那是个意外，他不讲信用。你虽然认识这么多大人，可各行有各行的本事，他们懂得可不一定比我多。沈老板若是想知道这些，我是最好的选择。”
　　“别相信他，他就是想讹咱们。”
　　“你想要什么？收回店可不行。我问过霍大人，谁同我签的契书谁才能反悔，你没资格替曹叔做决定。”沈琢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以加钱。”
　　当初装修山珍馆，宋宴和霍遥送了一屋子东西，那些摆件甚至有几套桌椅都没花钱。后院的墙也是霍遥派了人帮忙重新砌的，没有找京城里的长工，这一来一回省下一大笔。前几日沈琢算了下余钱，约莫还有两三百两，再不行……他就向曾公借点……不过那是不到万不得已才能用的。
　　“一百两。你多给我一百两，再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不再逼你离开。”曹帧晃着一根手指头，嘴角上扬，“这山珍馆，须得再加上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1】官贴：就是咱现在的营业执照。
　　关于更新：有段时间不是隔离吗丢了旧大纲，本来在家好好的写着新大纲，结果还没写完呢被逼着去某家炸鸡店打暑假工了（真的味道好重！一天站着超级累，半夜下班走路也不安全，所以建议有想法的宝们千万别找餐饮业！！！），所以更新隔了那那那那那那么久（dbq），好久没码字了最近速度也比较慢，抱歉抱歉，尽量赶着九点更（努力ing）
　　不会弃坑的宝们，专栏的树咱要整整齐齐的。
　　最后，谢谢你们等我那么久（虽然文笔很差通篇扯淡），飞吻飞吻～


第71章 饕餮宴（三）
　　“你是， 想接手山珍馆？”沈琢试探着问了一句。
　　阿烟愤愤道：“我看他就是看咱们生意好，眼红呢！”
　　“生意好？你去瞧瞧陈曲楼，街口处的安庆酒楼， 这儿一天的客人都没人家一上午多， 我眼红什么？”
　　阿烟：“那你图啥？”
　　“我呢，也不是非要收回这里。糕点铺子我答应老曹接手了，这几个月先老老实实在家做生意。但是几十年一成不变始终不是办法。我在想，”曹帧指了指两家衔接处，“不如把这里打通，有生意一起做，怎么样？”
　　懂了，合伙。
　　“你为何非要扯上我？”沈琢不解。
　　“不是你， 是这个地方， 说了你也不懂。如果你答应，你这山珍馆的官贴，包括行会那边的问题， 我都能替你解决。”
　　“官贴我不能自己去办吗？还需要你？”
　　“你办要一个月， 而我只需要半日。至于行会，”曹帧轻笑一声，“这些个老狐狸，你应付不了。”
　　沈琢随意的擦了擦手：“给你一百两，添上你的名字，你帮我做事？”
　　“你添了我自己的名字，我就是在为自己做事， 还怕我干别的什么不成？”
　　“那不一定， 说不准你就变卦了。”
　　“嘿， 你就信我要收回这宅子的话， 别的一概不信是吧？”
　　“阿烟，去把地契拿出来，再取一百两。”沈琢起身，朝曹帧伸出手，“曹兄，走一趟？”
　　曹帧一愣，随后拍上沈琢的手道：“爽快。”
　　“沈大哥，你怎么被他花言巧语的给糊弄了？！”
　　“放心，阿烟，你沈大哥什么时候被人骗过？”
　　“就是，我长得这么像骗子吗？”
　　阿烟点头：“你在我这里一点信用都—没—有。”她虽然不情愿，可还是愿意相信沈琢的，便从宝贝盒子里取出家当，塞给曹帧道，“收好了！”
　　两人趁着没客人，风风火火赶到官府，县令老爷顶着一张青脸给他们重新办了地契发了官贴，他刚还在床上做梦，就被他俩投胎一样的敲门声给吵醒了，差点没让人把这俩小兔崽子轰出去。
　　沈琢见曹帧变戏法一样往外掏东西，那县令只管盖章的时候才体会到曹帧当时说他办事快是什么概念。
　　“以前做生意经常找大人开这些，他为了图清净给我发了一沓，我只需填好过来戳印就行。”
　　“万一被人偷了呢？”
　　“只有我亲自来才有效。”曹帧接过地契，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名字，“多谢大人啦！”
　　沈琢拿着新地契和官贴，还有些不敢相信，谁能想到一刻钟前他还被戚斐一群人要这个东西，一刻钟后就拿在手上了呢。
　　“这张给我，我晚点去行会一趟。”曹帧抽走官贴，“虽然也有许多店铺没在行会登记，可咱们毕竟是吃饭的地，以后卖酒卖茶，食材进料什么的通过行会放心不少，成本也低。”
　　“呦，这就咱们了？”沈琢调侃道。
　　曹帧弹了弹地契：“瞧见了没，咱们的名字，以后你是沈老板，我也是曹老板了。啊对了，账簿什么的给我看看，还有菜谱什么的我们也要再商量一遍。”
　　“你想添新菜色吗，但我不一定都会做。”
　　“不是菜的问题，是量的问题。”曹帧刚踏过门槛，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突然又倒退一步，往上一瞧，连带着沈琢也停下脚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你我在想……要是两家合并的话，匾额怎么办……算了，先这样吧。”曹帧脑子里还列出了许多事，此刻一件一件地往外冒，说完这件还没等沈琢回答呢就又跳到下一件事去了，“行会共有三位行头，也就是老大，今天来的那位呢，叫戚斐，排行老三，咱们都叫他三爷。别看他年轻，同你我一般大，人家十五岁掌管家业，十七岁入行会，十八岁坐上行头这个位置，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跟那帮老狐狸平起平坐，雷霆手腕行事狠厉。以后行会若是有什么事要商量，或者需要表态但你不知道的话，就跟着三爷不会有太大错……当然他这种作风树敌也不少，你要真不想跟也可以保持中立。”
　　“不是还有两位行头？”
　　“另外两位就别去打交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不在你身上刮下一层皮是誓不罢休的。戚斐其人，面冷心热，做人做事公平公正，这对你我而言反而是最求之不得的。”
　　“行会这边你这么了解，以后有什么事你去就行了，怎么还多此一举交代我？”
　　“总不能一直是我去，咱俩分利你才是大头我四你六，你难道忘了吗？”
　　“砰”的一声，阿烟将账簿摔在桌上，没好气道：“沈大哥这边五个人你那两个，让你四成反倒是沈大哥占便宜了？！”
　　“这话说的，他把霍大人算来分利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把燕王也算上！这天下都是燕王的，你还愁他分不到利呢……诶，你拍我干嘛？”
　　“门口的玄钱木是谁的钱？还有，小心你这番话被人听了去，又招来一堆蒋术，我可没那个本事回回救你。”
　　“放心，燕王之事名正言顺，就是陛下来了也能这么说。全天下都知道先皇传位燕王殿下，是殿下自己不愿，力排众议将年仅三岁的陛下扶上位，当年百官罢朝上书仍旧没能阻止殿下，这事早已传遍了整个大梁。”
　　“那也是皇家的事，与咱们无关。”沈琢叮嘱了一句，见他算盘打得极快，又拿起笔记了些什么别的，不由得多问一句，“你这写的什么？”
　　“你这赋税没有添上去，入了行会还有每个月的通行费，家里头的开支也要算在总账里头。两边墙面打通的话，费用从那一百两里扣吧，不过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合起来。”
　　两人商量了一上午，又把二楼雅间重新布置了一番，将燕王殿下送的那几张四君子玉屏和梨木雕花桌搬了上去。两三天过去，门口倒是来的人比往常多了，可大堂内空荡荡的却没一个进来吃东西的客人。
　　“各位要不进来歇歇脚？在里头坐着总好过外面太阳晒。”
　　不料大家一看沈琢出来了，立刻散去。沈琢不明缘由，眼疾手快地抓住一个过路人问：“大家这是怎么了？”
　　路人甩了一袖子，原本不想多言，却见这沈老板长得端正俊秀，不由得一心软，叹了口气道：“无官贴未入行会，谁会冒着风险来吃啊！告辞告辞。”
　　当时闹这么一出，虽说最后不了了之，可还是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这两日忙别的去了，根本没复盘那天清早的事。
　　“陈曲楼的伙计把官贴镶了起来挂在大堂柜台，还明里暗里说咱们不守规矩迫害百姓！哪有他说的这么严重啊！”
　　“是了，当时是老陈领着戚斐来的山珍馆，那匿名信又是谁写的？曹帧？”
　　曹帧一回来就听见沈琢嘀咕自己名字：“嗯？你叫我？”
　　沈琢也不遮遮掩掩，直接问道：“那封信不是你写的吧？”
　　“什么信？行会那封？我行事向来直接，这种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可不屑。 ”曹帧坦然道，见阿烟苦着一张脸，不由多问了几句，“怎么了，那人又搞了什么幺蛾子？”
　　沈琢把今天的事告诉给曹帧，他听完后恍然大悟：“难怪，我路过不少店，掌柜的时不时就拿出官贴来走一圈，惹得我还以为是行会的人要清查一次，没想到是因为咱们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曹帧说完，想了片刻又道：“这事其实也不复杂。要不就是陈曲楼妒恨咱们占了钦天监的单，这信也是他们写的，要不就是有人看不惯戚斐，故意做的局，封了咱们店就是他戚三爷得罪霍大人和殿下，若是你和那两位人物交情足够深，那戚三爷也甭混了。若没封成那就让他吃瘪，白费功夫。一箭双雕，总归不吃亏，想得挺好。”
　　“人家只用磨磨嘴皮子，就把咱们这边的生意断了，倒真是轻松。”
　　“唔，也不轻松，当天回去的时候戚斐将陈曲楼同自己手上划了出去，如今若是转投二爷和老大，怕是得先抽筋剥骨。不过谁让他们不老老实实待着做事，专挑戚斐的忌讳下手。”
　　这么说来，这戚斐倒还真是一股清流。若没有跟曹帧合伙，他只怕早已去选了另外两个行头，这估计也是旁人想看到的。不过现如今是，这流言……“你又要出去？”
　　“啊？对。”曹帧附耳过来，“还有两封信没跑完。”
　　沈琢挑眉：“哪家小姐？”两人合伙那日，曹帧就同沈琢坦白了自己这些年在做什么，也好以后相互有个底。就他听到的正经生意便是替人长眼开官贴，评判这生意做不做得，其余的沈琢就听不懂了，若是闲下来时贼在京城做个‘跑腿小厮’，至于跑什么腿……
　　“我跟你一起，哪一家？”
　　沈琢说着，又从铺子里头捡了几样点心，把一旁的曹帧和阿烟都看呆了。
　　“沈大哥，你提着糕点做什么？”
　　“你，你说你要去干什么？”
　　“同你一起，我想到一个法子。”沈琢递了一盒给曹帧，轻声说了几句，随后拉着曹帧走，离开前不忘交待，“阿烟，好好看店！”
　　“你知道怎么送吗？
　　“你教我就行了。”
　　曹帧先是不敢置信，见他是真的要做，劝了几句无果只好妥协，随后反过来拉着沈琢穿过小巷，避着人走小声说话：“送信走得那么大摇大摆干什么？等会被人看见了。”
　　“我又不知道，我也没做过这样的事。”两人如同做贼似的，倒让沈琢生出些心虚，连带着也压低声量。
　　“这是崔小姐的信，你穿过妙春堂抄小道去玄武街，绕过镇国公府走小巷就能到崔府东南面的小门，敲三下再咳嗽两声再敲三下，会有个挎着布篮的婢女，交给她就行。”
　　“这么复杂？”沈琢摸了摸信封，里头出了信纸似乎还有一个硬物，像是簪子之类的东西。
　　曹帧拍了一下他的手：“别乱摸，这可是李相家小公子的信件，摸坏了下次没得送。”
　　沈琢意味不明的啧了一声，随后同曹帧分开。手里提着食盒仿佛是去给哪家大户送糕点，路上有几人瞧见纷纷回头，心想哪家酒楼的小厮长得这般周正，再想去看时却早已没了人影。
　　刚曹帧同他说事他没太听清楚什么府什么府，只记住了方位，等到玄武街见到里头那座有十几人宽的大宅子时，沈琢吓了一跳。
　　镇镇镇镇镇国公府？！那不就是霍遥家！
　　他那股心虚劲原本压了下去一想到这个又没来由的毛了头，仿佛写信私会崔家小姐的是他。这李小公子可真会挑人挑时候…沈琢镇定下来，怕什么，又没人瞧见他…他小步跑到后面，一边敲门一边看着巷子口，总觉得那儿会冒出个人。
　　吱——一双圆溜的眼睛最先探出来，刚露出手臂上的篮子，一封信就塞进了他手里。
　　“我不认识你。”婢女狐疑的看着他，左右望了望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
　　“新来的。”沈琢心想赶紧给了银子他好走人。
　　婢女有些怀疑，但看了眼沈琢感觉不像坏人，于是警惕地扔出一袋银子后立刻关门，像兔子般撒腿跑了。
　　这动静惹得沈琢更紧张了，以前电视上些小姐少爷私会也没这么刺激，如今亲身经历了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捡起钱袋正要转身，突然感觉自己站的地方暗了一片。
　　完了，不会被发现了吧！他业务这么不熟练？！
　　沈琢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机械般转身抬头，就见一月牙素袍的身影立在面前，墨竹伞撑开遮挡住落下来的细雨。
　　霍遥看了看那道紧闭的门，又瞧见沈琢这副被抓包的模样，微凉的天气下竟突生了一丝烦躁。面前人一直没出声，他终是按耐不住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沈琢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慌乱间口一快结巴道：“私私私私私会。”
　　听见这话，霍遥脸色一变。


第72章 饕餮宴（四）
　　咚咚咚——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露出少女惊喜的脸来。
　　“信呢信呢？”
　　“在这呢，我办事你们放心。”曹帧将信递过去，调侃道， “怎么， 约咱们大小姐游湖啊？”
　　“不告诉你。”少女害羞地掩着脸，信被小心翼翼的收好，像是收到了一件珍宝。她朝身后努努嘴，婢女便将准备好的银钱递过去。
　　一阵花香飘过，婢女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诶，你这食盒里是什么东西，好香呀？”
　　“这个啊，山珍馆新出的点心。”
　　“山珍馆， 不是听说没有官贴吗？这你也敢买？而且他家什么时候卖点心了？”
　　“官贴都重新办了， 还有行会的事也解决了，不仅如此，还同隔壁糕点铺子合并起来了。你们这是多久没去过那儿了， 这都不知道。”曹帧说着， 挑了食盒里用油纸包起来的递给两人尝。
　　婢女试探着咬了一口，花香在唇齿间缭绕，混着碎果仁，绵密细腻却不黏口。
　　“像是以往吃的玉兰糕，又有些不同。以前从未唱过，吃下去也不觉得”
　　“里头加了些利身调息的草药，吃多了不会上火， 觉得好吃我再送一盒给大小姐？”
　　“这么好心？这一盒这么多， 我可吃不完。”
　　“大小姐不是明日生辰吗？这糕点山珍馆每月只售十份， 各家女眷想尝恐怕也得靠着咱们大小姐的面子呢。”
　　“你做生意做到我头上来了？！”少女嗔怒， 又哼了两声，“就这一盒怎么够分。”
　　“物以稀为贵，咱们大小姐只此一盒，她们尝得到的便是运气，尝不到那只能另择它路。”
　　“心眼可真多。”少女挑眉道，“我答应了，替山珍馆扬这一次名。”
　　“多谢大小姐了。”
　　曹帧提着空了一半的食盒，心满意足离开小巷，又在街上逛了两圈，用同样的方法将剩下的糕点分了出去后，方才慢悠悠地回去。
　　一场大雨将整个京城浇了个凉透，将白日里太阳晒的火气灭得干干净净。青石砖凹下去形成一片水洼，长靴踏过，溅湿了一片衣角。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丫头居然在门口等我。”曹帧伸手想摸阿烟的头，却被后者一脸嫌弃地避开。
　　“我才不是来等你的。”阿烟嘟囔两句。
　　“我知道，等你沈大哥，他应该快了吧…诶，这不就回来了？信送到了吗，今日用了你的法子去市集上，食盒都抢空了。”曹帧笑着往前走了几步，拎过他手上的食盒后一愣，“你这…怎么还有？喂 ，诶！沈琢！”
　　“嗯…啊？”
　　“怎么丢了魂一样？不，不会是信丢了吧？！”
　　“没有，送到了。”沈琢揉了揉眉心，“路上出了点岔子，我便直接回来了。”
　　“出了岔子，什么岔子？被人抓了？你怎么不说话？”
　　沈琢听见‘抓’字一个激灵，恍惚间又看见霍遥沉着脸送他回来的场景，就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他抚了抚胸脯，心道霍遥黑脸的时候还挺可怕的，他后来都解释了自己是一时嘴瓢，没成想霍遥仍旧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肯跟他多说，送到就走真是无情。
　　“没有，累了。”一路上紧绷着神经，等人离开方才放松下来，是真的累了。
　　“也无妨。为了以防万一，没有及时送到的信就算被截，他们也查不出什么。你既然累了，就先去休息，反正这消息一时半会传不开，这里肯定没什么人，就算有，也有我和小丫头呢。”
　　“我不是小丫头。”阿烟略无语的看了眼曹帧，“沈大哥去休息吧。”
　　沈琢点点头，往里走了几步，又突然折返：“啊，对了，我突然想问……”
　　静默须臾，曹帧催促道：“想问什么？怎么话说一半呢？”
　　“如果有个人发现崔小姐和李小公子私会，好像有点生气，他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什么意思？”曹帧听得云里雾里，“不是，这人是男是女？”
　　“额，如果是年纪相仿的男子呢？”“害，那肯定是倾慕崔小姐呗。”
　　“那若是女子呢？”“女子？要么便是姐妹情深不许她做这种私相授受之事，要么便是对李小公子有意思。”
　　沈琢皱了皱眉，好像也不该这么打比方。他和霍遥同为男子，和崔小姐的情况大不相同，可今日他敏锐的察觉的霍遥有些不一样，但他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不一样。
　　“算了没什么，我进去了。”他摇摇头进门，就没一件事能让他不去费脑子的，他还是不要去胡思乱想了。
　　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雷一打便落，云一散则晴。山珍馆有官贴的消息传遍了各家各户，在生辰宴上吃到的糕点回味无穷，大家争相抢着来买时，才发现山珍馆关了门重新修缮，这倒是让没买成的人更加心痒难耐。
　　两边打通了前堂的墙面，设计成了一道拱形的窗口，在四方墙面上砌了数十个凹槽放置冰桶和摇风扇。趁这个机会，沈琢决定将后院也打了一个门，两边互通，这样曹帧每日不用绕一圈从正门过来。
　　“今日会有人吗？”阿烟有些忐忑。
　　“肯定会有的，咱们做了这么多，规矩有了，手艺有了名声也有了，再不来我是真想不到哪里有问题了。”
　　“既来之则安之，这种事哪能着急，咱们又不是那些百年老店有底盘。”
　　沈琢笑他俩太过紧张，说着便将门打开了，曹帧和阿烟期待着望向外头，果然没几个人，虽然是意料之中的情形，可真正看到时心里难免有些落空。
　　“沈老板，芙蓉五锦羹。两日未见，你这大堂像是又换了个模样啊！”
　　门口挂了些翠玉铃铛制成的帘子，衣摆拂过惹起一阵清脆的响。崔大人好奇的拨弄了下，惊讶地发现那铃铛舌居然是一颗浑圆的玉珠。
　　“当初开张太匆忙，反正要制冰槽，索性把陈设也改了，崔大人这边坐。”沈琢引着崔大人落座，又给曹帧和阿烟使了个眼色，两人立马机灵起来，一个沏茶一个陪着聊天。
　　开了这个头，清早便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沈琢在后厨刚做好的芙蓉五锦羹，不到半小时砂锅便空了，不仅如此。三个人忙得团团转，阿烟更是脚下生风，这边上菜那边洗碗两头跑，硬是把大早上的瞌睡给跑醒了。
　　“翡翠丸子还有吗？”曹帧在前堂喊了一声。
　　阿烟：“空了。蒸笼里的东西都空啦！我还说今日不忙在柜台打个盹呢，没想到来这么多人！”
　　后厨内六口灶空了四口，就连橱柜里备着的七日的面条，如今也只剩不到一碗的份。好在早上过得快，约莫一两个时辰后，后厨陆陆续续再没添过火。
　　不过歇了片刻，沈琢还没吃上饭呢，又到了晌午。山珍馆的烟囱一直冒着烟，就没停过，三人忙得脚不沾地，外头人声鼎沸里头热火朝天——真正的热火——沈琢瞟一眼，只见屯着的柴火都烧空了几捆。晚间亦是如此，两人趁着空档吃了几块糕点填腹，否则得饿晕在台前。
　　元白歌放班回来时，差点认不到自己家了。
　　“这鱼不错，还有吗，再上一份？”
　　“不好意思今日的鱼已经卖完了。”
　　“诶！这边菜还没上齐呢！”
　　“马上马上！”
　　曹帧恨不能一个掰成两个人用，见元白歌回来，仿佛遇见了救星：“臭小子你终于回来了！快去快去，洗个脸上菜！”
　　“诶诶诶……”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推进了后院，然后迷迷糊糊端着菜迷迷糊糊在前堂和后厨来回走。
　　跟做梦一样。
　　大梁没有宵禁，入了夜人不减反增，许多人提着灯笼往沉明街来，倒是让此地比以往要亮堂许多。到最后实在招架不住了，沈琢便让曹帧把门关了。
　　“对不住了各位，今日菜已售罄，大家明日再来。”然后在一片不满声中，硬是关了门。
　　阿烟累的不想说话：“我以前在岑县的时候，总觉得回春堂每日抓药就是最忙的时候，没想到…我好饿，沈大哥…”
　　“我煮了面，去吃点吧。”沈琢端着面出来，打开后门，“剩的不多，来的人太多了。”
　　“那不是，那是我们备的东西少，”曹帧坐下来，手飞快的在算盘上拨动，“今日一共得了二十八两，糕点进了四两，除去成本咱们一共是得了十八两。”
　　“那咱们一个月不是能有八百多两！”元白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不不不，不是这么算，前面咱们可是日日亏损的状态，修缮所用的银两、沈琢买酒楼的钱、上次出门还进了一批藕和莲蓬、行会保证金以及每年的赋税。照这么下去，应该不出三月就能回本，但是……”
　　阿烟急了：“但是什么？能回本那不是很好，还会有什么问题吗？”
　　“但是每日都得像今天这么累。后厨只有他一个，万一赶上端午亦或是科考后，同窗宴请宾客，咱们三个人，加上元白歌顶了天四个，会忙出病来的。再者，咱们今日又放弃了晚上的生意，夏日夜凉，晚上出来的人才多。”
　　“如果请几个伙计呢？我看他们陈曲楼光是前堂就有四个，伙厨四个，每日还差使闲汉【1】送上门。”
　　“咱们跟人家能比吗？人家一天的收入约莫是咱们的几十倍不止，一个月进万两的流水。这么跟你算吧，他们家的伙计每个月工钱就八两了，咱们请得起吗？”
　　沈琢吸溜着面条，有些出神道：“若是…把价定得高些呢？咱们今日一盘糖醋鱼才三十文，光是一条鱼买回来就要十二文。他们喜欢吃的一桌上了三四回这道菜…我们当初是依照岑县的酒楼客栈定的价，可咱们这是京城…”
　　岑县临近西梁口，比不得京城繁华，这里种类齐全，天子脚下卖的就算不是上等的货，也都是些质量好又有特色的……特色……“咱们店也没有道招牌菜……若是同糕点一样咱们定量卖，物以稀为贵，你们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按份数卖比如说鱼每日只卖十份每桌只能点一次，我见过别家酒楼的单子，我看他们最便宜的菜都比咱们最贵的要贵。”
　　“这倒也是一种办法，但你明日卖的东西与今日不同价，不是会赶客吗？”
　　“今日总不可能将咱们单子上的菜全点完了吧。没点的提价限量，点了的先限量，但是这量得再低些。”
　　“你是想等供不应求时抬价，再把量提到正常量？”曹帧恍然大悟，“妙啊，这样他们再想说什么，我们也有理由了。”
　　“还不够，我再定几道招牌菜。”沈琢琢磨了会儿，一口气将面条扒拉完，“且先看看明日收入如何，不过找伙计的事可以先看看。如果每日按量来，咱们进货方也可以选定几家长期合作。”
　　“这好办，去找戚斐，行会收了咱保证金不能不做事吧。”曹帧喜滋滋的盘算着将来的银子，“我就知道，没有咱们做不成的生意……你们……”
　　曹帧又咦了一声，突然点起人来：“咱们是不是少了人？”
　　元白歌左顾右盼，忽然道：“我弟呢？！”
　　“啊！！！”阿烟尖叫一声，惊恐的站了起来——
　　“我忘记接小白了！！！”
　　一语惊醒大家。可怜的四个人才刚歇下脚，此刻又风风火火的赶出门去，跑向学堂。
　　作者有话要说：
　　【1】《东京梦华录》：更有百姓入酒肆，见子弟少年辈饮酒，进钱小心供过，使令买物，取送钱物之类，谓之闲汉。


第73章 饕餮宴（五）
　　几人想起元忆白的时候， 小孩早就背着布包到了家门口。见几人惊惶，也只是从容的回答自己等不到阿烟知道家里肯定有事，便自己回来。
　　几个大人还没一个小孩淡定。
　　翌日， 几人按照商量的法子， 准备今日需要的东西。早上的东西自然没什么刻意限量，依照昨日消耗的份数准备，倒是比昨天手忙脚乱来的轻松。
　　等到晌午，人居然比昨日还多。
　　“丫头，给我来一份…你这居然有八宝鸭，给我尝尝。”
　　“这八宝鸭今日已经卖完了，客官要不来点别的？”
　　“卖完了？”男子环视一周，惊讶道， “这才不到五桌客， 就没了？你莫不是诓我呢？”
　　“这是本店新品，因制作时间长，所以每餐只限三份。”
　　“昨日来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怎么今日就变了， 你们这是欺骗百姓！”
　　阿烟捧着纸笔解释了一番后，男子方才放弃为难，只叫了几道平常菜。因为这一变数，不出所料走了一大批人，但仍有因为沈琢手艺而留下来吃饭的客人，山珍馆也再没有以往的冷清。
　　因为做了准备，点的菜色也少， 沈琢比昨日要好些， 至少有时间给大家做午饭。几人就着吃完， 又忙不迭去照顾客人。抬价限量有好处， 也有坏处，比如再没有第一日那么多人，不过进账却不比第一日少，反而又多了十多两。
　　一连七日皆是如此，到最后沈琢已经摸清每日来的人数大约是多少，进多少货心里大约有了个底。
　　“沈大哥。”
　　“去吃午饭吧，这边我来看着。”沈琢拍了拍阿烟，从下到上走了一圈。
　　二楼是劈出来的雅间，左右各三，正对大门处有两间，大门正上方则隔出了茶水间，不过如今倒是没派上用场。这里的陈设用的都是宋宴和霍遥送来的好东西，雅间定价同陈曲楼相差无几，所以平日里基本没几个人会往上走。他站在楼梯处往下看，门内门外都是一片乌泱泱的脑袋，里头的人把酒言欢，外面的人……
　　外面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你在上面做什么？快下来”曹帧支使着人进来，朝沈琢招手。
　　下人们抬着几个半人高的大木桶放在大堂，还未揭盖，沈琢便感觉一阵凉意。
　　“冰到了？”
　　“比市面上的价低了五成。”曹帧命令伙计凿了几块放在凹槽内，剩下的则一并搬入地窖中。如今还不算炎夏，沉明街的位置原本就靠山，路上树也多，天生凉快地，倒是省了不少冰费。
　　“你不是说戚三爷不待见你吗？怎么巴巴地跑去找人联系冰铺？”
　　“他不待见我那是私事，我找他是公事，要是他公私不分，那便不是戚斐了。”
　　沈琢若有所思的点头，心想平日里一副打死也不往来的模样也不知是谁。
　　外头吵闹声渐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像是因为什么而起了言语上的冲突。有几桌客人似乎是受了这声音的影响，还未用完饭便起身离开。
　　“外面在吵什么？”沈琢微微蹙眉。围着他家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刚开始他还以为大家是来凑热闹，可又感觉不像。
　　“估计是在看咱们的匾额。”曹帧嘬了一口凉茶，示意他不要大惊小怪，“霍大人十六岁中状元的故事就算是不识字的老妪都有耳闻，更何况这些进京赶考的书生。怕都是见了咱家的匾额，都当做文曲星的牌子来沾喜气的吧。”
　　这事他当然知道，并且在第一次听说以后就像是触发了某各机关，已经听了无数遍。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沉明街最开始便是以静出名，扰人清静自然心生烦意，怎么吃得下去。
　　他思索片刻，忽然道：“我把匾额换了，你觉得如何？”
　　“噗——你没事吧？这么多人慕名而来能给咱们带来多少生意，你算没算过。而且那是玄钱木，燕王殿下的玄钱木，你怎敢说换就换？”
　　这么值钱放外面不是更容易被偷…沈琢嘀咕两声，看了看大堂，心生一计：“我把匾额搬进来，挂堂内，他们想看必须进来，总不好意思出声打搅别人吃饭吧？”
　　“搬进来那咱们外面挂什么？”
　　“换个名字吧，咱们如今是两家一起做生意。”沈琢看了眼糕点铺子的窗口，又瞧了眼对面许家客栈，“趁着人多，再做大点。”
　　曹帧还没反应过来，身边人就已经没了影。
　　真是风风火火的。
　　不过沈琢说完这句话后又没了动静，只是在某夜翻进他屋子让他选了个‘山海’、‘奇珍’之类的字条，估计是将此事暂且搁置在脑后。
　　同萧钰的单依旧在做，沈琢起了个大清早，提着食盒照旧往泰安街的方向走。自那次说什么天有异象时，他便再也没见过萧钰，不过忙起来之后，也都是让伙计来送，想见也见不到。
　　今日一去，还没递出玉佩，便有个小宫人对着他行礼，又对守卫说了两声后，领着沈琢进了宫。
　　“我们这是去哪？”
　　“钦天监。昨日钦天监是萧大人当值，他特意吩咐奴才来此处接沈公子。”宫人并不多言，解释了几句之后便没再说话。
　　沈琢第一次进皇宫，未免有些好奇。宫宇红墙矗立在四周，将人围在里头，几十步一湖几百步一园，湖内红白斑的鲤鱼还朝他摇着尾巴。
　　月末一刻钟，他们走到一处空旷地带，脚下由白玉砖变为了青石砖，不远处还有身着官袍的人进进出出。
　　“那是哪？”
　　宫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随后解释道：“那是礼部衙门，是礼部的各位大人办公之处。沈公子莫要乱指，被有心人看到只怕会来寻错处。”
　　“抱歉。”沈琢一时没注意，这比不得外面，一言一行都被人看着。
　　钦天监所在为观象台，就在礼部衙门后面。沈琢到时，萧钰正穿着里衫在庭院里打哈欠，见他来了，连忙披上外袍：“来这么早。”
　　“啊～忘了，我自己说的卯时。”萧钰朝宫人摆摆手，“下去吧。”随后进房洗漱，穿戴整齐之后才领着沈琢到了偏殿。
　　“今日观象台就我一人当值，沈老板不用拘束。”
　　“你一人？”沈琢看了眼手上的食盒，里面可是一砂锅的鱼片粥。
　　萧钰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他扶额笑了两声：“怪我，昨日忘了差人通知你。这么多也不好浪费，礼部好像有几位大人在，走，咱们瞧瞧去。”
　　“我也一起？”
　　“不用怕，只管跟着我便是。我平日闲来无事，都会过去串门。”萧钰说着便走，待沈琢大摇大摆的走进了礼部衙门。
　　“诸位大人没用早膳吧？一起吃？”萧钰十分不客气的落座，将粥从食盒里拿出来。
　　沈琢不敢说话，只得垂着脑袋跟在萧钰身后，余光却从个人脸上扫了个遍。里头人不算多，约莫有四五位大人，但是比起钦天监要热闹些。其中绿袍两人、绯袍两人、紫袍一人，看官袍的颜色，沈琢猜这位紫袍大人应该就是礼部尚书了。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只见那人脸如雕刻，棱角分明，眉目间虽有皱纹，却依稀能看得出年轻时的俊美模样。他正襟危坐，一只手却不紧不慢地端着一杯茶。那一刻，沈琢总觉得的自己好像在哪见过。
　　或许是上街时同这位尚书大人碰过面，只是自己记不得了吧。
　　对方十分敏锐，察觉到沈琢的视线，立刻看了过来。他急忙收回目光，老实地待在一边。萧钰给各位盛了粥，递过去道：“这可是山珍馆的鱼片粥，肉如丝帛，白米细腻，不尝一次简直可惜。”
　　“是那家新开的饭馆？！本官也有所耳闻，听说崔大人和卢大人每日放朝都要去上一趟。”
　　“是了，还听说价格比陈曲楼实惠得多，味道也绝佳，但就是每日限量，售罄后千金也难求。我家夫人差人去了七八次才吃上那么两回，没想到今日沾了萧大人的光，让我等也尝上一尝。”
　　“好说，好说。”
　　萧钰起身，走到紫袍大人身边，手里的粥递出去后又突然停在半空，他啊了一声，想起了什么：“下官竟忘了，上官大人有夫人专门准备的早膳，怕是吃不惯下官的粥。”
　　他说着，便将粥倒入渣斗中，室内顿时一片吸气，沈琢心脏骤然一停。
　　尚书大人，上官……朝堂之上还有第二个姓上官的尚书大人吗？他心想着，迟疑且不敢相信，下一刻，沈琢便从别人的话里得到了证实。
　　“萧大人，按辈分来说上官大人好歹算是你的长辈，怎可如此轻慢？”
　　“上官大人看不上下官的粥，又谈何轻慢。”萧钰拍了拍手，状若无意道，“就是件小事，你们怎么如临大敌的模样，是吧，上官大人？”
　　上官述只瞥了他一眼，将手里的书放好后，起身道：“内子差人来接，诸位慢用。”
　　等到上官述离开，礼部衙门里凝固的空气方才重新流动。大家似乎对此见怪不怪，只说了萧钰几句：“毕竟是长辈，你也太过喜形于色了些。”
　　“诸位大人放心，私人恩怨本官不会将它同公事夹杂在一起。”
　　“这我们自然是知道。”“行了快吃吧，这也算人家的家务事，咱们说两句成了，别惹萧大人不快。”
　　几人嘟囔两句，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两人平日里相互看不惯，但礼部同钦天监之间却并没生出过摩擦，可见两人心中都有分寸。
　　萧钰赔了两声笑，提着食盒拍了拍沈琢道：“走了，回去。”
　　两人慢悠悠的往回走，萧钰一点也没有惹事的后怕，将书案整理一番后，把沈琢带出了皇宫。
　　“沈琢。”萧钰突然停住，叫了他一声。
　　沈琢抬眼，并没有应。
　　“你从刚才见过上官述就魂不守舍的，你…认识上官述？”
　　“不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萧钰顿了顿，轻笑道，“那刚刚你认识了，为什么会心不在焉？”
　　“是因为这个？”不待沈琢回答，萧钰的手擦过他身畔，片刻后，他手里便多了一块温润的乳白色玉佩——
　　“或许，我该叫你一声阿弟，对吗？


第74章 饕餮宴（六）
　　“什么阿弟， 我不明白萧大人再说什么。”沈琢矢口否认。
　　萧钰笑了两声，似乎觉得他这模样十分可爱，便拿出自己常佩的玉佩出来：“此乃松寒石， 取自‘松间寒露’之意几百年来从未有人寻到过。”
　　“天外有天， 人外有人。萧大人怎么就能断定，这是松寒石。”
　　“因为玉佩正面的‘沈’字，是沈衔玉的‘沈’。我师公亲自刻的字，我怎会识不得。况且，你今日不就是为了让我同你相认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沈琢也不再否认，他今日的确是故意带着玉佩，可萧钰何尝又不是故意引他表明自己的身份， 说闲话的宫人、礼部衙门挑事， 都在给沈琢暗示。
　　两人皆心知肚明。
　　“我师叔江卓君，年岁虽小却天资聪颖，只可惜红颜薄命。我师父曾说， 他与师叔如同家人一般， 若是多年后能找到她的后人，让我庇之佑之。”
　　“你第一次来山珍馆，怕不只是为了吃饭吧？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萧钰挑眉：“你莫不是忘了，师公可是名噪一时的沈道长，我虽没在他身边待多久，至少也学会了些皮毛。”
　　沈琢惊讶：“你们连这个都能算出来？！”
　　“不过是算你我有无缘分罢了。”萧钰说着，又叹了口气， “只是当日卦象似乎出了点岔子， 说你需得度过一劫方能柳暗花明。我翻过师公以前的卦册， 他在多年前也给你算了一卦， 算得比我还精准些。”
　　“什么？”
　　“说是命中三劫，真假难辨。”
　　命中三劫……出生被弃、年长失智，之后便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沈衔玉算到此时的沈琢并非原身了吗？最后一劫到底是算在原沈琢身上，还是他身上？
　　“你进京是因为师叔的死吧？”萧钰并不顾忌，见沈琢不答，继续说道，“过了近二十年，想翻出来有些难。”
　　“你也觉得她…我娘并非病死？”
　　“不只是师叔，还有师公。外人都道师公是得道成仙，只怕是某些有心之人拿神仙这种虚无缥缈之事做的一个幌子。师叔如同家犬一般被豢养在庄子上，无人知晓生死，他们自然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我们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沈琢提醒道。
　　萧钰：“这我自然知道。不过越往下查牵扯得越多，师公当年同国师无二，仅凭上官一家，没那么大胆子敢动他。”
　　沈琢察觉到话里有话，适时打断萧钰：“咱们还是不要妄下定论。”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是师叔唯一的血脉，若背后真有阴谋，牵连甚广的话，你一人要小心些，有什么事同我商量，不要以身犯险。”
　　“我还是惜命的。”
　　沈琢调侃的回了一句，惹得萧钰心里那点担心也顿时散了。两人沿着泰安街一直往前走，到拐角处人才多了起来。马蹄声哒哒交错，同摊贩们的吆喝混在一起。
　　“下雨了。”沈琢感受到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今日出门匆忙，他并没有带伞。
　　“我的府邸就在不远处，不如去那躲躲？”萧钰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我竟忘了，你也并非一个人。”
　　沈琢疑惑：“什么？”
　　“听闻你是同霍遥一路进的京，在岑县他也曾对你多有照顾。”
　　沈琢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警告道：“别把他牵扯进来。”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听闻数日前霍遥连夜进宫，在燕王殿下那儿抄了半月余的《静心经》，最近方才有停歇之意。”
　　那日霍遥急匆匆的离开，原来是要进宫，难怪又是好一阵没见到他。
　　萧钰失笑，伸手在沈琢头上摸了摸，凑近亲昵道：“阿琢，有些事情急不得。”
　　沈琢不太适应这超出正常人的距离，往后退了几步，奇怪的看了萧钰一眼，只见后者没忍住闷笑了起来，朝远处使了个眼色。他回头一看，只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几步之外，车门微微开了一指缝，模模糊糊露出里头端坐的身影。
　　“想来是有人接你，我也不好拐你去我府上，就此告辞。”萧钰说笑着轻拍几下沈琢的后背，又叮嘱几句，便大步流星的离开。
　　街上人影慌乱，雨丝急促，似乎有越来越大的趋势。马车往前驶了三两步，一只手握着门边将它开了大半，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上车，想一直淋着么？”
　　路上几乎没什么人。马车在街上走时，几乎畅通无阻。雨越来越大，连带着几声惊雷，炸开在半空。风透过窗子吹了进来，沈琢瞬间感觉到一丝凉意，鼻尖一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霍遥从柜子里取出一块锦帕，一言不发的递了过去。
　　这种时候沈琢自然不会客气，他接了过来，笑道：“霍大人，你这马车里备的东西可真齐全。”夏日大多数穿的薄衫，好在刚才并未淋太多雨，沈琢的衣服也只是湿了一小块。他擦了擦表面的水珠，没话找话道：“听萧大人说，霍大人这段日子都在宫里。”
　　“嗯。”霍遥破天荒的应了一声。
　　沈琢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直觉告诉他霍遥好像有点生闷气，难不成还是那次‘私会’的误会？可当日他都解释了一遍，这人不至于记到现在吧？
　　手里瞬间一空，沈琢回神，就见那帕子不知何时被霍遥拿了去。
　　“转过去。”
　　他依言照做，半秒后，沈琢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撩了起来，随后那锦帕落在他的发间。明白过来霍遥在帮他擦发时，沈琢面上一热。他微微偏头，就被霍遥呵止：“别动。”
　　“这…不好劳烦霍大人，我还是自己来吧。”沈琢往前倾身，不敢靠他太近——他怕自己咚如雷的心跳声被霍遥听了去。
　　“你撇清关系倒快得很。”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沈琢一头雾水，他就是不好意思而已，霍遥给他擦头发，他想想就觉得面上烧得慌。撇清关系，他何时又撇清关系了？
　　这人可真会挑时机，他任凭你翻江倒海就是面上不显，可等风平浪静后，他又出来往你心里投颗石子。
　　沈琢没答话，倒让霍遥心头更闷，他轻轻擦过发尾，又往沈琢头顶上摸了摸，顿了顿，手不自觉地又多擦了几遍。
　　“诶，霍大人，你这么薅是想让我秃顶吗？”
　　“抱歉。”霍遥抿嘴，放轻力道，那肉眼难辨的水珠终于在它干掉之前被身后人擦了个干净。
　　“我今日进宫给萧大人送早膳，才听说你抄了半个月的经书，被燕王殿下罚了吗？”
　　“没有，”两人重新相对而坐，霍遥看了半晌沈琢，忽然问道，“你和萧钰关系很好？”
　　“没有，是萧大人看着平易近人，我们总共也才见了不到两三回。”沈琢闻见了话里的酸味，心突然缩了一下揪紧，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一路以来霍遥的不对劲。
　　霍遥这是在意他吧，是的吧？
　　“是吗？”像是在问他，又像是自问。
　　“那不然呢？还有，我何时撇清关系了？”他想了想，最近和霍遥有关的事，除了上一次见面的误会，那就是……“匾额？”
　　霍遥抬眼看他。
　　居然是匾额？！沈琢挑眉道：“你可知多少考生来我店门口观摩咱们霍大人的真迹啊？我若是不换，只怕门前三分地都要被人踏破了。太招眼了，而且山珍馆如今同糕点铺子合了起来，总不好一直用着这个名字……到了？走，你许久没来了，我领你瞧瞧如今的模样。”
　　沈琢迫不及待的下车，今日新匾额刚到，在下雨之前已经换在了正门口，“山海楼”三个鎏金大字高挂在房檐之上，匾额上还刻着高山和海浪的纹路。
　　“虽然叫山海楼，这边却还是山珍馆，我把曹叔的铺子改了一番，也挂了个牌子好看些。”
　　朝外的大门仍旧是曹氏糕点铺，内里朝大堂的窗口上却刻着‘花海轩’三个大字。霍遥跟在沈琢后头，不过半月余，此处就像是变了个样。
　　“沈大哥，你订的圆木牌和绢帛也到了。”阿烟打着哈欠抱来两个木盒，见门口有人，揉了揉眼睛方才看清，立刻跑去沏茶，“霍大人！裴四哥！你们怎么来了，好久没见到你们了。”
　　“这是什么？”
　　圆木牌总共二十块，正面刻着‘山海楼’，也有细致的纹路，像是门口大牌匾的缩小版。反面则分成两部分，一枚铜钱居上，“壹、贰、叁……”序号居下，约莫有十二块。剩下八块除了铜钱换成喜鹊折枝外，其余都是一模一样。
　　“这是钱牌，这是鹊牌。鹊牌对应八间雅间，钱牌则是发出去，抵作钱币用，这绢帛是菜单，便于大家点菜。”只可惜如今的技术尚且不够发达，光是在上头加了几处简易的画便多花了一半的钱，要是允许的话，他恨不能印成彩页。
　　霍遥瞧着手里这半个巴掌大的牌子出了神。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我准备先把它给对面许掌柜，住他店的有机会拿到这个牌子，而钱牌能在我们这能免两成饭钱。”
　　“你怎么断定一定有人来？”
　　沈琢指了指正堂山珍馆的牌子：“这不是得借咱们霍大人当世文曲星的光嘛，霍大人许不许？”
　　“好。”
　　“好是什么意思？”沈琢凑到他面前，倒了一杯茶，他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直接送到霍遥嘴边，“给您敬茶了，霍大人到底许不许？嗯？”
　　“许。”霍遥嘴角微微上挑，露出自两人相见以来的第一个笑，他抓着沈琢的手腕，就着他手喝完那杯茶，垂眼看着他道，“许给你。”


第75章 饕餮宴（七）
　　原本想要逗霍遥的沈琢， 却反被逗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他迅速抽回手，假装不在意道：“不和你说了。”
　　不过早上天一亮，山珍馆——啊， 不对， 此后应该叫山海楼——便要开始忙起来。沈琢同阿烟一道在后厨忙着，元白歌送完元忆白后便去了军营，大堂内便是曹帧和新招的伙计一起招呼客人。
　　霍遥待在一边，既不出声也不用膳，客人不像客人，伙计不像伙计，倒显得有些多余。
　　“少爷，离您同燕王殿下约好的时间快到了。”裴四低声问道， “是回去还是……”
　　“走吧。”
　　霍遥起身， 他今日跟宋宴约好了在城外见面，再耽搁下去怕是会误了正事。
　　京城东南处有群山围绕，靠近皇陵， 山清水秀， 仁和皇帝便下令在此围了一个万人猎场。霍遥到时，宋宴已换上玄色劲装，在马场上跑了数个来回。
　　“皇叔好厉害！”小皇帝端坐在主位，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宴跑马，时不时兴奋地拍掌。
　　“微臣参见……”“是霍爱卿，不必多礼。”宋旻连忙摆手，跳到霍遥身边， “霍大哥， 你上次说给我找了个伴读， 他什么时候进宫啊？”
　　“回陛下， 须得等到殿试结束，太傅方才开课。”
　　“一定要等太傅吗？就不能让他先来陪我？我一人好无聊啊，旁人不敢同我嬉耍，也不带着我玩。你让他早些来，我们也好熟悉彼此。”
　　“宋旻，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宋宴牵着马走过来，“城里学堂大开，人家与你同岁，每日却背着包去和那些赶考的学子听学。哪像你整日缠着我说要骑马。”
　　宋旻抿嘴笑了笑，赖皮道：“这不是他没进宫，我才学不下去嘛！”
　　“胡说八道，”宋宴拍了下宋旻的头，目光又转向霍遥，“哟，这不是长渊吗？不抄经书了？想通啦？”
　　霍遥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宋宴挑眉：“我还想多留一阵你，你在这小鬼才好好习字。”
　　“哪有！我平日里也有好好写的！”
　　“别撒娇。”
　　宋旻瘪着嘴，哼了一声，一骨碌坐到书案上，决定不理他这个皇叔了。
　　“气性还挺大，小心我下次不带你来了。”宋宴故意吓了宋旻一下，小皇帝果然瞪大眼睛不再生气，生怕宋宴说到做到。
　　三人进了帐篷，此处倒也安静，只有几名宫人伺候，宋宴调了一队禁军守着，比皇宫自由些。
　　“你刚从山珍馆赶过来吗？”
　　“山海楼。”
　　“啊，对，如今可是山海楼了。这沈兄的生意可是越做越大了，前些日子险些关门，我还奇怪你居然沉得住气，没想到倒是我小瞧了他。”
　　“他不用靠你我。”说到这，霍遥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不到片刻又不着痕迹地敛了回去。
　　“今日要说的事呢，都跟沈兄有关。”宋宴不紧不慢道，“今早有宫人来报，说萧钰在礼部衙门又同上官述对上了。”
　　“萧钰因江夫人同上官述不和满朝文武尽知，此事不是再寻常不过么？”
　　“不寻常就在于，他当时可带着沈琢去的。两家私事，他为何带着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外人。”宋宴说着，递给霍遥一张明黄色的织锦金丝绢帛，边说道，“这是我无聊时翻以前的旧物，翻出来的画卷。”
　　霍遥不明白这又和沈琢有何联系，他打开瞥了一眼，动作一凝。身旁传来宋宴的声音：“上官家还有一道先帝给的赐婚圣旨，这可是当年沈衔玉为其爱徒所求，此事还需得尽早解决。”
　　“知道。”
　　不必多说，两人多年的默契都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宋宴一向不干涉霍遥的私事，但要是事关大梁，他不可能袖手旁观。桩桩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可回想起来却好似隐匿在云雾后的参天大树，露出些许枝丫，底下盘根错节。
　　宋宴微眯着眼，眺望整座猎场，忽而道：“饕餮宴快到了吧……”
　　——“饕餮宴？这是什么东西？”
　　桌上摆着一张红绸签，红绸带子穿过巴掌大的签头，内里用鎏金小楷写着“山海楼”三个大字。沈琢拿起来：“这我怎么好像听过？”
　　“你第一次到咱们街，我跟曹老面吵架不就吵的这个吗？”许大寿捧着一盘子圆牌进来，解释道，“京城每五年会办一次饕餮宴，邀天下名厨至琼林苑进行评比，出挑者能有机会入皇宫做御厨，拔得头筹者啧能获‘天下第一厨’的称号。今年恰巧与琼林宴碰在一起，便是两宴合办，到时候不知道有多热闹。”
　　“饕餮宴、琼林宴，我怎么听说还有个探花宴？”
　　“噗，”曹帧笑了一声，“这探花宴便是琼林宴。”
　　见沈琢不明白，他解释道：“琼林宴宴请当年进士，为首者分别是状元、榜眼、探花。近十年来咱们的状元和榜眼两位郎君不知何故从不参与，于是到咱们百姓口中开着玩笑就变成了探花宴。”
　　“咱们也能收到红绸签。”沈琢不敢相信，这可是天下盛宴，皇家席面，他们一个新开的饭馆居然也能参加。
　　“小有名气的师傅都能收到这签，你别想太多沈兄弟。他曹老面从祖上开始收，你山海楼如今是包括他糕点铺子，这签自然要给你。”许大寿嗑着瓜子道，“对了，这是近三天的钱牌，你能不能多做几个，我上午发一趟下午发一趟，还是有许多人抱怨没领到。”
　　“多了就便平常了，这签再发两日便要收回了。托你的福，咱们这里如今是日日爆满。”
　　“这话说反了，你看他许家客栈如今多少人抢着要住，是他许大寿托了咱们的福才是。”
　　许大寿赏了曹帧一个爆栗：“怎么跟我说话呢？好歹辈分上我也是你许叔。”
　　“我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日在我爹面前造我的谣，说我败家玩意。我看你如今忙起来还找不找老曹吵架，这一趟不得让你赚个盆满钵满？都赶上你客栈一年的人了。”曹帧不客气地回嘴，沈琢见势不妙，连忙走了。
　　果不其然，他刚走几步，这两人就跟小学生一样又开始吵嘴。许大寿不愧是闲了好几年，跟老曹有得吵，跟小曹居然也有的吵。
　　关于饕餮宴，他收到红绸签便搁在了脑后，毕竟得先过完端午。京城已入了夜，沉明街每个窗子几乎都闪着灯火。自从改了经营方式，他们夜夜子时关门都不觉得累，更何况如今生意做大了，前后都找了几个憨厚老实的伙计，前堂便专门迎客，后厨简单的菜则放手教他们做，其余的沈琢配好料放进相应的灶口，倒也出不了错。
　　后院的藤蔓已爬了大半面墙，吊着南瓜、丝瓜，地上也长了半园子的青菜，还停着半腿高的瓦缸。
　　沈琢打开看了一眼，一缸的清水，底下已结了厚厚的乳白色粉块。这是莲田县的藕到了，沈琢分出一大半用来做藕粉，五十斤的莲藕也不过一缸。
　　后厨飘出来荷叶香，那是叫花鸡的味道。整只鸡刷好蜜料，用荷叶包住裹上黄泥放入烘灶内，闷上半个时辰，做出来的叫花鸡肉质鲜嫩还夹杂荷香，如今也成了山海楼的招牌菜。
　　“沈大哥！”
　　“来了。”沈琢交待了几句，便回了前堂。
　　前堂上下两层都彻夜点着灯笼，亮如白昼。过了晚间饭点来便少了，只有夜里赶路人上门歇会，亦或是逛街的小姐来此买糕点。此刻花海轩的窗口前就站着一位姑娘，头戴纱笠，身着粉衫长裙，亭亭玉立。身边跟着一位青衣丫头，正打量着四周。
　　“怎么了？”
　　曹帧见他出来，小跑至沈琢身边附耳道：“上官家的小姐，说要请咱们掌厨！你悠着点，这可是笔大单。”
　　沈琢微眯着眼，正巧那姑娘转过身来，掀起纱笠，两人目光相对后，上官祎先行了个礼：“沈公子。”
　　“你们认识？”曹帧凑过来，眼睛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好像有故事？”
　　“忙你的去。”沈琢打发走曹帧，见上官祎往自己身后扫了一眼，便笑道，“霍大人不在。”
　　她脸上闪过一丝失落，随即敛色，朝沈琢递了一张红贴：“今日来是有正事找沈公子。”
　　“坐下说。”
　　沈琢接过帖子，却没打开，只让阿烟泡了壶花茶过来。他看着上官祎，内心有些复杂。墓碑上刻着的日子比阮姨说的要晚一年，倘若真是郭阮记错了，那上官祎很有可能是原沈琢的妹妹。二十年前江卓君的死模糊不清，阮姨却一口咬定江卓君生下沈琢之后便死了，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他尚且还未查明。
　　“家父六月初六的寿辰，特命我操办。听闻京城有家新开的山海楼，往来者甚多，便想邀沈公子掌宴。”
　　沈琢不答，上官祎顿了顿，又继续道：“主厨八十两，其余减半，不仅如此，山海楼一日的流水费全由我上官府出。食材这些也无须担心，若人手不够，府上还有伙厨和家丁，沈公子，这笔买卖稳赚不亏。”
　　“你这姓沈的，宫里御厨每月才八两的工钱，你一日就能赚上八十两，还在此犹豫不决？掌一次寿宴你可知以后你山海楼会有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来？！我家老爷可是当朝尚书，夫人乃是丞相之女，如此见世面扬名的好机会，你竟不知把握！”
　　青林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琢，见后者仍不为所动，于是道：“小姐，京城手艺比他高的厨子多得是，咱们何必非要他不可呢？！”
　　“住嘴。”上官祎轻声呵止，正要再说什么，便听见沈琢不慌不忙地开口。
　　“是啊，上官小姐。为何一定要同山海楼做这个买卖？当真是因为您自己说的那些原因，还是因为霍大人？”


第76章 尚书府（一）
　　官家小姐脸皮薄， 沈琢还未说第二句话，上官祎便红着耳根扔下一句“沈公子好好考虑”就走了。
　　“你怎么回事，这种好事你居然不接受？！”
　　“好事吗？”
　　沈琢喃喃自语， 不料曹帧听了， 竟也若有所思：“唔…也算不得好事，若是寿辰当日出了差错，他一句话就能要了咱们山海楼全部人的命。”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出差错？”
　　“那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总不至于你不为钱财所动吧，我可不信。”
　　沈琢无声地笑了笑，盯着红贴出了会儿神，随后塞到曹帧手里：“收起来吧，我想想。”
　　“真不知道你想什么，想接便接， 不想接咱们也不怪你。”曹帧嘀咕着， 就瞧见沈琢已出了门，不由问道，“你去哪？”
　　“出去走走。”
　　外面几条街到底要比沉明街人多。大人小孩逛着夜市， 看杂耍买糖画， 树下文人对月而饮，湖中还游着几只楼船，船上舞娘和着笙歌摇曳，欢笑声由远及近，若有若无的飘来一阵香粉味。
　　他穿过热闹和繁华，拐进了一条小巷。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像是十九年前的那场冬雪。
　　“呦， 瞧瞧这是谁啊？”
　　沈琢回神， 才发现自己居然来了春风楼的偏门， 暮娘倚着门框，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几个月没来了，我还当你忘了我呢。”
　　“事情有些多，而且我来了也无济于事。”这几个月他想了很多，东西该查要查，可是查完之后呢？他毫无背景只是一介市井小民，上官述是大梁重臣，他这样就如同以卵击石，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愁眉苦脸的，都不好看了。”暮娘摇摇扇子，忽然朝沈琢递过去一张纸条，“不过你今日来的也巧，你猜我打听到什么了？”
　　“什么？”沈琢说着，把纸条展开一看，突然怔住。
　　“十九年前在在上官府上接生的稳婆，尚且还在人世。”
　　--
　　“这藕粉好吃么？我还没尝过呢。”阿烟小心翼翼地端出烘灶内的盘子，用木碾将已烘干成块的藕粉碾碎，再一遍遍过筛，最终变得细腻如面粉一般。
　　“用什么装呢？”
　　他们只清理出两个大陶罐，可若是往外卖总不至于让别人搬着陶罐回家吧。曹帧翻出一个正正方方的小盒子：“用这个如何？木盒还便宜，又不易洒……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今日哈欠连天的？”
　　“沈大哥昨晚子时才回来，我猜啊肯定是去会哪位姑娘了！”
　　“走太远忘记时间了，小丫头整日里想什么？”沈琢一把夺过曹帧手里的东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便摇头，“不行，粉末样式的东西容易积攒在木盒角落，不宜清理。要是吃到见底，勺子一刮万一将木屑刮了下来怎么办？咱们也说不清楚。”
　　“用这个吧。”裴四捧着一盒子的青瓷小瓶，放在石桌上。
　　沈琢看过去，一眼就瞧见了跟在身后的霍遥。粉青色巴掌大的圆罐，外壁还雕着荷叶莲花的花纹，通体润亮色泽淡雅，瓶口处制成了瓣状，瓶盖顶部像是一尾鱼跃出水面。
　　“这这这，这成色……”曹帧捧在掌心，生怕磕着碰着了，“泉窑的瓷器当真是名不虚传。”
　　见曹帧这副模样，沈琢伸出去的手又犹豫了会儿：“这怕是很贵吧？”
　　“有个朋友喜欢做这些瓶瓶罐罐，正巧运了一批过来，于我无用。”霍遥拿起一个，随意地塞进沈琢手里，“好看吗？”
　　“好看。”沈琢点头
　　“那就收下。”
　　沈琢抬眼，恰巧与霍遥四目相对。明明平日里那么清冷的一双眸子，此刻却柔和无比。他不自觉沉溺其中。
　　“装好了。”
　　几人都在推拒着不收时，阿烟已装了一小罐。白色的藕粉混着干果和花瓣干，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她将东西压实后，放在桌上：“好漂亮，看着就买不起。”
　　“这瓷瓶子少说也得几百文，更何况成色如此好。一斤藕粉能装上二十罐，瓷瓶五十文，一罐若是卖个三百文…不不，三百二十文，那咱们能净得三两。咱们这有三斤藕粉留一斤在店里，其余装了卖，那便是六两银子进账。”
　　曹帧算得又快又准，让沈琢心里大概有了个底。他手指下意识的摩挲着光滑细腻的瓷壁，忽然道：“若是咱们定三百六十文呢？”
　　“啊？会不会太高了。”
　　阿烟想了想：“也不算高，我记着东街马记的干果都一百文一斤。”
　　“第二次若拿着瓶子回来，可在咱们这抵四十文，不管是再次购买还是只单纯的将瓷瓶归还。”
　　“瓶子还有，若是少了来我这拿便是。”
　　霍遥以为他是舍不得这粉青瓷，正欲让裴四回府去取，却被沈琢拦住：“确实是舍不得，更多的是……用一次就浪费，有些心疼。这也算是一种经销办法吧，有回馈自然会有更多的人来买。”
　　“也是。”曹帧想了想，“那我去找戚斐定一次价。”
　　“你记得带一罐给戚三爷，顺便将咱们晒的花茶也带点过去，听说三爷半月多了风寒还没好。”
　　霍遥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看了沈琢一眼。曹帧眯着眼，也神色古怪地看了过去：“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那是因为有人成天在我耳朵边念叨，‘戚斐被陈曲楼气得身体都不行了，病了大半个月’，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沈琢挑眉，皮笑肉不笑道，“这就给你机会去看看三爷行不行。”
　　“我我我，我要知道他行不行作甚！你用词端正一点！”
　　“是你思想不端。”
　　沈琢轰走叫嚷着的某人，耳边这才清净了些。阿烟接替曹帧的班，在前堂记账迎客，裴四便跟着去打了会儿下手，如今小院子里只剩下他和霍遥两人。
　　“你不去后厨忙吗？”
　　“大清早谁会点硬菜，后厨有人看着灶火呢。”
　　新收的伙计姓徐，看着清清秀秀却比沈琢力气大多了，挑水背柴接货无所不能，一个顶三个用，做出来的菜味道也不差，再配上沈琢自己配的辅料，几乎与他做的没什么区别。这小徐许多东西不仅一点就通，都不用沈琢操心。
　　“今日谢过霍大人了。前些日子我们晒了点桃花茶，沏一壶给你尝尝。”
　　沸水滚过，茶香里裹着一股桃香，像是要沁到人心里去。
　　“里头还有桃干粉，会不会太甜了？这曹帧煞有其事的取了个‘春露逢’的雅名，倒也合适。”
　　“还好，”味甜却不腻，霍遥又尝了一口，“姑娘孩童应该爱喝这个。”
　　“不错，可算果饮可算茶饮。霍大人喜欢的话，赠你一罐？”
　　“好。”
　　霍遥说完，似乎又觉得哪里不对，微微抬眼看向沈琢，意思不言而喻。
　　“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霍大人你自己说的。”
　　两人似乎又回到了郦水村的那段日子，没有身份之别，也无杂事缠身。可沈琢知道，自从他的心思变了之后，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脸上笑意变淡，越是回想，心里一股酸楚越是往外冒。
　　“我出去瞧瞧。”
　　没走几步，沈琢便忍不住回头：“你跟在我后面做什么？霍大人今日没事吗，怎么有时间在我这闲逛？”
　　“倒也不算闲逛。”
　　“？”沈琢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怎么奇奇怪怪。嘴上虽这么说，但霍遥一直跟在他身后，他心里却还是有些暗暗的开心。
　　怎么说呢，谁不喜欢有人陪着。
　　那人还是自己喜欢的。
　　或许是听见沈琢内心所想，一连几日，霍遥都没再消失，反而一直跟在沈琢身后成了个大尾巴，一摇一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这。
　　临近端午，来山海楼观摩牌匾的人一夕之间减了一半。恰逢殿试，所有事情都搁置了下来，满朝文武除了考官，哪个不等着榜下捉婿。想必宋宴如今忙着考察新科进士，没时间逮着霍遥做事，才让这人得了闲。
　　城内学堂早已关上，元忆白便没有再去听学，捧着书乖巧的坐在院子里。阿烟煮着粽叶，时不时听几耳朵元忆白读的东西。元白歌考察期已过，如今算是真正留在了西校营，成了一名守城军。曹叔的病好了大半，在屋子里憋了足足一月，气色好了许多，曹帧才允许曹叔帮忙做活。
　　一切慢慢地步入正轨。
　　“小白，你喜欢吃什么粽子？姐姐给你多包几个。”
　　“蛋黄蛋黄！”元忆白丢了书跑过去，见阿烟将粽叶一卷，一勺糯米一颗蛋黄一勺红豆，再飞速的折叠，绑上草绳，尖尖的粽子一长串挂在桌角，像是藤瓜。再看一眼，只见那桌子四边的横梁上早已挂满了几十吊粽子。
　　“煮这么多干嘛呀？”
　　“卖呀。”阿烟添了点柴，“去看书，这里熏得慌。”
　　几斤的红豆、花生、蛋黄，剁了一大盆肉沫，还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空空如也。临近端午，游子未归乡，只得在外头尝一尝。
　　元忆白拿起书，忽而又放下道：“今日哥哥们不在，那霍大人还会来吗？”
　　“沈大哥不在霍大人自然就不会来喽。”
　　“为什么？”
　　“因为霍大人是为了沈大哥来咱们这的啊！”阿烟耸耸肩，突然板起脸道，“今日我查你的功课，你可不许欺负我不识字乱写。”
　　“才不会。”元忆白嘟囔两句，心道那今日没人教他了。
　　至于霍遥——
　　霍遥拎着一食盒的粽子往回走，看见自家大门时，微微怔愣。
　　“长渊，你怎么整日不见人影？”一位素衫夫人下了马车，看着他手里的食盒，眼睛倏地发亮，“你出去给衣衣挑东西了吗？”
　　衣衣是上官祎的乳名，除了上官家的人，也就只有自己娘亲——霍夫人会这么亲昵的叫。霍遥微微皱眉：“我为何要给她挑礼？”
　　“寿辰宴，前些日子不是让人带了话给你么？就知道你忘了。赶紧进去换身衣裳，我让人给你裁了新衣，你不会也没瞧见吧？！”


第77章 尚书府（二）
　　“师傅， 所有东西已按照您的吩咐，全部处理干净了。”
　　“嗯，花酱呢？”
　　“全部捣好在瓦罐里， 您看您还需要什么？”
　　“没什么， 后厨留两个伙夫就行了。”沈琢招招手，“小徐！”
　　“诶！掌柜的，怎么了？”
　　“你这手上怎么这么多油？”
　　“啊，在帮着杀猪呢，您不是要做猪肚鸡吗？我怕他们下手不仔细，特意去看着呢。”小徐说着，将手往身上蹭了蹭。
　　沈琢点点头，只叮嘱道：“别在府里迷了路。”
　　“放心吧掌柜的。”小徐说完， 又腼腆的笑了笑， “掌柜的……”
　　“嗯？”“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当你徒弟呀？”
　　沈琢看着他，只觉得这孩子实诚得很，从第一日来山海楼到如今， 嚷着要做他徒弟。他摸摸小徐的头道：“好好干。这里是尚书府， 别乱跑冲撞了别人。”
　　没听见回答的小徐也不失落，他早就习惯了，只回了一个笑道：“知道啦。”
　　沈琢最终还是应下了尚书府这笔买卖。上官祎似乎十分料定他会接，都没有找别家作为后手。以至于沈琢再想推辞，心里反而生出点不好意思来。
　　上官府大如宫殿，光是前院便能容纳四五座山海楼。凉亭碧湖鹅卵石小道，显得十分雅致。一进门便是万马奔腾的石屏， 随后是前厅， 再穿过院子是正堂， 东南一角专门辟出了一间小院子作为厨房。
　　与徐府的春宴不同， 尚书府的寿宴要安静许多，宾客们一人一席，不用挤在一张桌上分而食之，沈琢只需要将菜弄好，下人们会给各位客人分好量端上桌，既节省又干净。
　　“沈师傅，您这炸的啥呢？这么香？”
　　“花瓣。”取了正当盛开的花瓣，摒弃最外层，摘下来过水洗净，随后裹上面粉下油锅炸，出锅后刷上一层调好的花蜜，“这是江南那边的吃法，名为‘花开富贵’。”
　　“对对，我曾听过这种做法，只是花瓣太嫩，永远掌握不了火候，不是太老便是太软，吃着没劲。”伙厨附和两声，片刻后忽然又问道，“咱们今日…好像没定这道菜吧？”
　　“只作点心，不作主菜，所以没写在菜谱上。”沈琢说话间已摆了四五盘，原本炸出来是黄色的片状，淋上花蜜后在灯下闪着光泽。
　　“掌柜的，阿烟姑娘把粽子和糕点送过来了，都是刚出炉的。”小徐在门口探头。
　　沈琢一顿，眉心微蹙：“不是让你别乱跑，万一迷了路闯进不该去的地方怎么办？”
　　“没事，我记性好，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嘛。”小徐咧着嘴笑道。
　　见他安然无恙，沈琢也不再多说：“把东西都给府上的下人吧，他们知道分。”
　　上官祎给了山海楼十足的面子，货源也好点心也罢全让沈琢自己做主，只需最后给她过目就行。
　　前堂已传来歌舞声，估摸着是寿宴开始。沈琢叮嘱了小徐几句，做完最后一道菜，便跟着下人到了前厅的偏房一起用膳。
　　来者是客，上官祎深谙这个道理。被请来做事的伙计虽上不了正堂，但她专门让人收拾出了茶室供他们休息吃饭，也好沾一沾寿宴的喜气。一进门，沈琢便看见曹帧坐在角落，还十分体贴的给他和山海楼的伙计占了位置。
　　“沏茶了吗？”
　　“那肯定，好几位大人夸咱们的花茶香，说是回头来买一罐。”曹帧喜滋滋道。
　　沈琢若有所思。茶室众人都没见过这场面，此刻正叽叽喳喳围在一起讨论，片刻后，他觉得有些吵，正要起身离开，室内却倏地一静。曹帧拉着他坐下，示意沈琢往外看。
　　寿辰的主人入了席。与此同时，入席的还有这府邸的另一位女主人。上官夫人身着绛紫色华府，头戴珠翠，殷红的唇角挂着得体的笑，斜飞的丹凤眼从宾客脸上匆匆掠过。
　　“镇国公到！”
　　满座皆起。历朝以来文武不和已是常态，文官大多数不会和武将相交，可上官述和霍允却是个例外。早年间两家时常往来，近些年虽然关系远了，但只要收了贴，两家碍于情分也都会相互走上一遭。
　　“霍将军，霍夫人，长渊也来了。”不同于礼部衙门那般板着脸，上官述如今像是老友叙旧，一脸平易近人。
　　霍遥像霍允更多些，站在那里便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父子都只微微颔首示意，随后跟着婢女入座。霍夫人见这两父子一个比一个闷，简直要被气死，便横了他俩一眼。
　　“这俩闷葫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过寿呢。”
　　霍允：……
　　霍遥：……
　　“无妨，姐姐，咱们道后面说说话去。”李氏温声道，“衣衣在后头等您呢。”
　　霍夫人扫了李氏一眼，并未说话，在见到上官祎的那一刻却摇身一变，挂上了和蔼的笑：“衣衣。”
　　“霍伯母。”上官祎行礼，“母亲。”
　　“先入座吧。”被霍夫人冷脸对着，李氏倒也没太在意，她心知这些恨意并不会消磨，不过她也不急。
　　这一厅都是女眷，聊得大多数都是儿女家常。男客们大多数则在讨论新科进士，时不时还有歌舞助兴，霍遥待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桌上摆满了佳肴，美酒一壶清茶一壶，他没什么胃口，只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随后便愣了一下。
　　赶他走原来是自己到这儿来了。霍遥面不改色地环视一圈，终于看见某个背对着门的身影。
　　“长渊，可是菜色不合胃口？”上官述见他放下筷子，关心道。
　　他余光瞧见某人立刻挺值了腰背，竖起耳朵的模样像只兔子，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我对吃食并无研究，尝不出什么好坏。”
　　上官述点头，见他着实不像嫌弃的模样，说了几句便又去接别人的话去了。等霍遥再次看过去时，那只偷听的兔子却不见了。
　　两边聊得热火朝天，从私事聊到了公事，直到寿宴散席。霍遥心思不在上面，见陆陆续续有人离开，便想去寻人。
　　“长渊！每日匆匆忙忙去做什么？我都问过殿下了，他说你最近并无政务。”霍夫人瞪了一眼霍遥，“你过来。”
　　霍遥坐下时才察觉，前厅已被收拾干净，如今留下的，只有他们霍家三人。他眼皮一跳，约莫猜到了上官家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李氏坐下来，命人斟茶边开口道：“姐姐，咱……”
　　霍夫人却并未吃这一套，打断他的话：“夫人有话直说，我与你的交情，还谈不上姐姐妹妹的。刚未曾反驳，只是留个面子罢了。”
　　李氏脸色一僵，随后又恢复原样，笑着道：“我知霍夫人因江妹妹不喜欢我，但我确实有事要说。咱们两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不如趁着今天这个好日子，把两家儿女的婚事定了吧？”
　　霍夫人微微讶异，不由得看向李氏。上官祎是江卓君所生，她还以为李氏会拦着两家交好，于是声音不自觉放柔：“长渊离家太久，好不容易回来，耽搁衣衣两三年，如今是该议亲了。你说是吧，衣衣？”
　　上官祎红着脸低头，小声道：“全凭，全凭母亲做主。”
　　“等等。”霍遥抬眼道，“我何时说过要议亲？”
　　“你住口。早些年同你说你用还未有功名在身搪塞我，如今回京授职，又想编什么理由？”见上官祎脸色煞白，霍夫人温声道，“别听他胡说。衣衣，长渊就是在外头野惯了。待这门亲事定下来后，你好好给他收收心。”
　　“我不定亲。”
　　一连遭到拒绝，在场上官家的人不管是谁脸色都不好看。霍夫人更甚，她见上官祎红着眼眶的模样，心疼的不行，便厉声道：“我与衣衣生母当年义结金兰，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别跟我扯些没情分的话，每年衣衣的生辰礼你自己精心挑的，你都忘了？”
　　“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母亲便不要再帮我操心了。”
　　霍遥倏地起身，正欲告辞，就听见上官述慢悠悠道：“恐怕不是你自己能做主的。”
　　“衣衣的生母乃是沈衔玉道长的爱徒，当年沈衔玉道长离去前曾为江妹妹求了一道赐婚圣旨，这婚事由不得你同意了，小霍大人。”李氏轻哼一声，“我虽不是衣衣生母，但你们的婚约有霍夫人与江妹妹的指腹为婚，有先皇遗诏，可不是一句‘自己做主’便能轻飘飘地拒了。”
　　“原本儿女亲事，我们这些做父母的看着便好，等他们自然水到渠成……但衣衣如今年岁渐长，非议甚多，只求霍将军与霍夫人莫要见怪。如今咱们是私下商议，若是长渊坚持不应…这圣旨一请…”
　　“这事不是还在商量，怎么说道请圣旨了。若将来圣旨一出，衣衣成什么了，逼婚？婚前遭受非议婚后还要被人指指点点么？”霍夫人拢着上官祎的手，放在自己怀里，柔声道，“衣衣，霍伯母不会让外人欺负你，咱们家衣衣最懂事了，对不对？”
　　“要不就…就算了吧…”上官祎看着霍遥，又看向上官家，小声嗫嚅道。
　　“怎么算了，霍伯母还就认定你这个儿媳了。”霍夫人知道她是不想让双方为难，便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芸凤，你如今既是衣衣名分上的母亲，那咱们就选个日子定下这门婚事吧。”
　　“好啊，我这……”
　　“母亲。”霍遥面露不悦，“如此潦草行事，只怕会毁了上官小姐一生。”
　　“霍遥！”霍夫人是真的生气了，“闭嘴。”
　　“上官小姐金枝玉叶，长渊一个病秧子，实非良配，不敢误了上官小姐终生。”霍遥抬眼，“上官大人尽可请出这道圣旨，长渊恭候。
　　作者有话要说：
　　小修了一下结尾


第78章 尚书府（三）
　　两边最终不欢而散， 议亲的事最后也没定下来，霍夫人只坚持说无需作废，此事太过突然， 还要好好商议， 随后便顶着一张山雨欲来的脸上了马车。
　　“母亲…莫要因为我的婚事让两家闹得不愉快。”
　　李芸凤睨了她一眼，轻笑道：“你怕是不想让霍遥不愉快吧？”
　　被戳穿心思的上官祎有些不自在，只沉默的站在一旁。
　　“衣衣，母亲不会害你，你听话别再说这些。”李芸凤道，“若是喜欢一个人，便要主动拽在手里，拱手作废又是怎么回事？枉我白教你这么多年了。”
　　“母亲……”上官祎噙着泪， 李氏待她极好好， 虽不是亲生，却从不为难，反而视如己出。见惯了大家族庶女的遭遇， 她只觉自己当真是有福气。
　　“不过我竟不知霍遥是这般硬骨头。”
　　“虎父无犬子。若不是当年为救先帝手上， 霍遥如今便同霍允一样封将了。”上官述眯着眼，哼了一声，“他只是这么一说。霍遥三岁养于先帝膝下，我不信他肯抗旨，且先等几日，如今也不至于到需要用圣旨的地步。”
　　“你以为我想用么？”李芸凤小声嘟囔了两句，心想看谁沉得住气。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脸色一变——
　　“谁沏的茶？！”
　　--
　　“沈琢八十， 我和小徐各四十， 再加上糕点茶水四十两的成本， 咱们今日一共是二百两进账。”曹帧双眼发亮，“还有一日的流水，这上官小姐给咱们添了五十两，我还从未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银子！沈琢…沈琢？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有么？没有。”沈琢淡淡的回了他一眼，“你和小徐先回去吧。”
　　“那你呢？”
　　沈琢不说话，曹帧明显感觉到他今日比往常要低落许多，似乎有事藏在心里。他招招手，让小徐先走，自己则留下来陪着沈琢。
　　正要开口说什么，远远地便看见一队人朝这边走。为首正是李家夫人李芸凤，她身后带着几名家丁，脸色阴沉，在见到沈琢时又转为错愕。
　　“夫人，玉兰花茶便是他们带来的。”
　　片刻后，李芸凤回神，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和嫌恶。曹帧见情势不妙，连忙开口：“这花茶……”
　　啪——
　　清脆的响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人瞬间噤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包裹着四肢百骸。
　　沈琢耳朵轰鸣，脸上是火辣辣的疼，他没料到李芸凤连质问都不曾有便动了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用玉兰花？”
　　“这，这玉兰花茶是山海楼新出的一款花茶，可调养，调养肺脾。不知夫人是觉得那里不好？”曹帧被李芸凤这架势给骇住了，结巴着解释道。
　　“我问你了吗？”李芸凤瞥了他一眼，又往沈琢跟前走了几步，冷声道，“谁给你的胆子？”
　　“没有谁。夫人，茶不好喝吗？”
　　听见人问了一句，李芸凤厉声道：“那种肮脏东西怎么配入口！你好大的胆子，全府上下谁不知玉兰是府里的忌讳！”
　　“哦？是吗？”沈琢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波澜不惊道，“可夫人，今日的玉兰小食、玉兰糕，我见您倒是吃得一干二净。”
　　李芸凤怔愣片刻：“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她的手再度扬起，落下时却被面前人钳住了手腕。沈琢今日原本没打算这么冒进，可心里一阵火气压抑不住，焚烧了他一半的理智，让沈琢有些不管不顾。他哂笑一声：“夫人，你失态了。”
　　李芸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如同市井泼妇般在跟一晚辈龇牙咧嘴。她瞬间收了手，却并没有放过他：“来人，给我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这么同我说话！”
　　一旁的曹帧早已被沈琢这模样吓得大气不敢喘，连打圆场的话都一时忘了。见家丁提着棍子往前，他方才回神，连忙拦在中间赔笑道：“今日尚书大人寿宴，掌柜的多喝了几杯，如今有些醉了，夫人莫要把他的话当真…啊——！”
　　只听一声惨叫，李芸凤将曹帧踢到一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哼道：“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上前的家丁听见自家夫人这么说话，顺道也给了曹帧几棍子，沈琢见状，撞开好几个人，连忙将曹帧扶起来护在身后：“夫人何须如此动怒，兰乃君子之风，今日尚书大人请的都是朝中同僚，这茶不正呼应了大人们的君子之姿吗？”
　　“我需要你教我如何做么？给我打！”
　　“夫人夫人夫人！”曹帧倒吸一口冷气，扯着沈琢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话，“确实是我们的疏忽，竟不知夫人您不喜玉兰。上官大人乃朝中重臣，家风严苛，京城无不知晓大人公正严明宽以待人，若是今日尚书府里出了人命，恐怕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你们犯错竟还要让我上官家为了脸面忍下去？”李芸凤轻笑，睥睨道，“不过是下等的奴才，哪家府上没死过？你一而再的拦着，小心祸及自身…摁住他。”
　　家丁都是训练有素的奴仆，听到李芸凤发令，便两两围着他们。曹帧已被踢出了伤，只挣扎了片刻了便被人反钳着手迫使他跪在地上。
　　可另一边却没那么好对付。沈琢看着削瘦，但到底是个成年男子，家丁又不是会武功的世外高人，他心里暗数着时辰，手脚并用同两个家丁缠斗在一起。只是没过多久，他背上便挨了一闷棍，踉跄了几步后，被人摁在地上。
　　“狗急跳墙？这墙你跳的过么？谁派你来的？”李芸凤凑近，看着沈琢的脸，忽然失去耐心，愤怒的呸了一声，“拿棍子来。”
　　大梁有种棍刑，又名捣衣刑，顾名思义用棍子敲打，敲得人血肉飞溅，与杖刑又不同，要将人用袋子套住，棍子落下去一声闷响，就如同河边妇女捣衣一般。手指粗的麻绳在他手腕脚腕脖颈处分别绕了四五圈，那泛着酸臭味的袋子正要往他头上套，沈琢暗骂了一声，往来处看了一眼。
　　“伯母！这是怎么了？”来人穿着碧青色衫裙，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
　　李芸凤没料到府里头居然还有宾客，神色一凝，随后挂上浅浅的笑：“晚浓，怎么还没回去？我见崔大人的轿子半个时辰前便离开了，他怎么把你落下了？”
　　“席间茶水洒在裙摆了，衣衣带我去换了身，才耽搁到现在。”崔晚浓眨了眨眼睛，轻轻“啊”了一声，“伯母，这不是沈掌柜吗？还有小…小糕点铺子的曹掌柜，这是怎么了？”
　　曹帧见崔晚浓双眼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在李芸凤阻止之前，他快速将事情说了一遍。
　　李芸凤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表面的和气：“晚浓啊，衣衣今日心情不好，你多去陪陪她。”
　　“我知道，伯母放心，她定能得偿所愿。”崔晚浓柔声道，又看了眼沈琢道，“伯母，您别罚他们了，今日这玉兰茶想必是因为晚浓的缘故。”
　　李芸凤一愣：“什么？”
　　“上次晚浓在好友的生辰上尝到过一块玉兰糕，心心念念了许久，只是他山海楼每月只售十份，故而我每次见着衣衣和沈掌柜便唠叨此事，今日是见我在场，特意备了一份玉兰样式的东西。”
　　李芸凤狐疑的看了崔晚浓一眼，只见后者面色无辜，心里头对沈琢的疑虑打消了一半。只是，看着面前的人……这六七分像的脸，这玉兰花茶，这不屑一顾的态度……种种巧合，她是万万不可能相信今日之事是崔晚浓说的这么简单。
　　“哎呀，你们怎么办的事，都说只给我偷偷多备那么几份，怎么就沏茶喝了？”崔晚浓嗔怒道，“今日我定要亲手教训你们。”
　　“晚浓。”李芸凤面露不悦，拿出长辈的架势来，“晚浓如今好大的威风啊。”
　　崔晚浓语噎，随即吐吐舌头，嬉笑道：“伯母，我这不是怕脏了您的手嘛？若是这时候尚书府上传出什么流言，大喜的日子也不吉利呀！伯母，您就给我这个面子吧，今日我错啦！”
　　静默须臾，就听见李芸凤缓缓出声：“今日是老爷寿辰，忙糊涂了才跟他们在这瞎扯半天。”她死死地盯住沈琢，讥笑一声道，“今日你运气好，但将来可就不一定了。就算藏得再深，我也会把你揪出来，连骨头一起踩碎。”
　　在场人都不寒而栗。崔晚浓打了个哆嗦，连忙使眼色让下人将两人接手，对李芸凤拜别：“伯母，那我走了？您记着帮我同衣衣说一声。”
　　“晚浓。”
　　“诶？”
　　“以后闲事少管。”
　　“……是。”
　　崔晚浓目送着人离开，方才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她面对李芸凤多么紧张，这位伯母出阁前可是素有心狠手辣之名，她爹特意交待不要惹事。
　　出了上官府的门，曹帧还有些恍惚：“我居然还活着。”
　　“你们可真是不小心，居然落在了上官夫人手里。”崔晚浓哼了两声。
　　“对啊，沈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嘶～打得我可真疼。”
　　沈琢没说什么，反而看向崔晚浓：“原来你就是崔小姐。”多日前陪曹帧送信，没想到那开门的婢女便是崔家小姐。
　　“嘘！什，什么信！你莫要胡说！”崔晚浓红着脸反驳。
　　曹帧提醒道：“我们没提信。崔小姐，你若是再嚷嚷，大家便都知道了。”
　　闻言，崔晚浓立马噤声。沈琢左右看了一眼，街上两边除了崔晚浓的马车，再没有别人，他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瞧什么呢？在这。”马车被人从里头打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沈琢看了眼崔晚浓，后者只摆了摆手，接过下人递来的纱笠道：“爹爹派的人快到了，你们先走吧。”
　　原来不是崔晚浓的马车。沈琢同崔晚浓道谢，上了车后，直接将车门关了起来，抬眼看着车内的人：“萧钰，你人哪去了？”
　　一只脚刚踏上来的曹帧：？！有故事！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第79章 尚书府（四）
　　萧钰一愣：“崔小姐不是进去了吗？”
　　沈琢也跟着一愣：“是你叫的。”
　　“对， 我本想自己去接应你，正巧同崔小姐碰上，她出面比我更合适。”萧钰点头， “崔家与李家交情不浅， 李芸凤看在崔大人的面子上，不敢把你如何。”
　　沈琢点点头：“我今日在想，你若是不来了，我便让你也尝尝挨打的滋味。”
　　“都商量好了的事，我怎会不来。不过你今天也真是大胆，我们不是只说在他们面前露张脸么？你居然把玉兰堂而皇之的请上了饭桌，还好有惊无险。伤势如何？给我瞧瞧。”
　　沈琢打掉了萧钰伸过来的手：“老实坐好。”
　　萧钰失笑道：“你今日火气怎么这般大？怎么了？”
　　“没有。”
　　见他闭眼，萧钰自觉闭嘴， 只觉得今日沈琢有些低沉， 倒不似平日里那般爱笑，估摸着是遇见那一家人心里不好受罢。
　　路上沈琢仿佛睡着了一般，任凭车身如何摇晃， 他只闭着眼靠着仿佛没了知觉一般， 待到了的时候方才睁眼：“我下车了。”
　　“等等。”
　　萧钰扔了一个瓷瓶过去：“按计划行事，切不可再冲动。”
　　“知道。”沈琢顿了顿，最终还是拿起了药瓶，“多谢。”
　　山海楼大门关了一半，这是沈琢出门前叮嘱阿烟的。里头的人似乎还没收到消息，不过想来上官府为了自己的脸面也不会将此事传扬出去，否则落个暴戾的名声可不好听。
　　“沈大哥！你回来了……你的脸？！”阿烟听见动静， 最先奔出来， 在看见沈琢的时候愣住了， “谁打的？！”
　　“没事， 我们就是……摔了一跤。”曹帧看着沈琢的脸色，斟酌道。
　　“我才不信，是不是出事了？！这脸上明显就是巴掌印！我爹以前打我就是这样子！”阿烟在两人之间看了一个来回，忽然喊道，“霍大人！”
　　沈琢：！！！
　　一瞬间，他僵在原地 ，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时，他移开了眼。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千斤重，一步也迈不出去。
　　霍遥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你受伤了？”
　　“小伤。我有些累，先去躺会。”沈琢避开霍遥，径直回了房，留下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其实……”曹帧一开口，就收到众人的目光，他噎了一下，随后继续小声道，“我们在府上确实遇见了麻烦事……”
　　沈琢面对墙侧躺着，用被子蒙住自己，只露出半张脸在外面。屋内倏地飘起一丝檀香的味道，随后他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一转身便和人来了个四目相对。
　　“……”沈琢闭眼，嗡声道，“我睡了。”
　　床边的人没有答话，片刻后，一股清凉落在他脸上，药草香充斥着整个鼻腔。察觉到霍遥在给他涂药，沈琢下意识的避开，微微起身道：“你干什么？”
　　“给你上药。”
　　“我皮糙肉厚，等会就好了，不劳霍大人费心。”
　　沈琢挡住霍遥想要伸过来的手，后者一顿，随后反握住他的手腕，脸色似乎有些难看：“还有哪伤了？”
　　“不用你管。”沈琢没好气道，他如今正心里烦闷得很，霍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那股无名之火烧得更旺了些。一遍遍警告自己要镇定，可说话的语气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听：“霍大人的手太金贵了，草民受不起。”
　　霍遥去而复返，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反而不由分说地将人扯到自己眼皮底下，将他的袖子往上一捞，露出底下深紫色的伤痕来，沈琢本就皮肤白，如此一看更是触目惊心。
　　他不知想到什么，又伸手往沈琢脚上撩去。沈琢一惊，连忙去推霍遥：“你有病啊！放手！霍大人…霍遥！”
　　“嘶～”霍遥摁不住扑腾的沈琢，闷哼一声。
　　沈琢一愣，看着霍遥的脸，才发现他嘴唇白的不像话，下意识道：“你受伤了？”
　　怔愣间，霍遥已握住了他的脚腕，扯开被子一看，同手腕一样，麻绳缠绕留下来的几圈红痕清楚地露在两人眼底。
　　“小伤？脸都肿成拳头大了还小伤？到处都是淤青，也算小伤？”霍遥脸色难看，剑沈琢仍旧小幅度地挣扎着，抬眼道，“你再这样，我不介意扒开来检查你的伤。”
　　沈琢闻言，立刻老实的如同鹌鹑一般。药膏清清凉凉，将那股火辣辣的刺疼消缓了不少。腕间的痕迹看着严重，实则只是麻绳粗糙伤了皮肤而已，反倒是那些大大小小的淤青。沈琢挨了不知道多少闷棍，他没去数，只知道手臂粗的棍子落下来之后，连带着胸腔都有股闷疼，不愧是自家府上豢养出来的打手。
　　“咳……”揉开淤血时，疼的沈琢眼泪直在眶里打转，双脚不自觉在霍遥怀里蹬了几下，后者瞥了他一眼：“现在知道疼了，为何在府上不收敛着些？”
　　沈琢闻言，咬牙忍痛道：“呦，霍大人还未成亲，就开始为未来岳母说话了。”
　　霍遥的动作一顿，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来了：“你都听到了？”
　　“没有！”
　　霍遥挑眉：“上官小姐确实端庄贤惠，与我一同长大，又是江姨母的亲生女儿，两家早有结亲之意。”
　　“不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沈琢扯了一个笑，在面前人上完药后，抽出自己的手和脚，背对着霍遥躺下，“霍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耽误了议亲大事。”
　　“我其实……”
　　还未等霍遥说完，沈琢便已钻进了被子里，鼓作一团。已经散落的发丝凌乱的瘫在枕头上，他在黑暗里麻木的睁着眼，等身后传来关门声时，方才掀开一角。
　　沈琢心想，太狼狈了。
　　可能是半日来的神经紧绷着，甫一放松，便失去意识睡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曹帧端着药，冷不丁瞧见沈琢从房里出来，关心道：“你醒了。怎么样了？你今日可挨了许多下，没伤到骨头吧？”
　　“没。”
　　“没有便好，这几日你休息着吧，后厨有小徐看着。”曹帧端着药，接着便走进了那间闹鬼的书房。
　　沈琢眼皮忽然一跳，跟在他身后。书房内仍遗留着以前的一张木床，如今早已被收拾干净，挂上了帘帐。整个屋子内外辟作两用，里头休息，外面习书，倒也算宽敞。
　　“哎呦，霍大人，你这背上的伤口都发炎了。这霍将军也真是狠心，打得皮肉外翻，看得我都害怕。”
　　只见霍遥紧实的后背如今布满交错的伤痕，纱布刚蒙上去就印上微红色的血迹，不知缠了多少圈，方才盖住。
　　“这伤怎么弄的？”
　　“怎么走路没声的！”曹帧吓了一个激灵，闻言便先解释道，“霍大人拒亲被家法伺候，还被赶出了家门，我便做主把霍大人留了下来。最近这是怎么了，咱们一个两个三个的都受伤……”
　　“曹大哥——！”
　　“诶！…你照顾下霍大人，我去看看有什么事。”
　　曹帧走后，整间屋子陷入一室的寂静。沈琢上前，给霍遥搭了把手穿衣服，又忍不住道：“你真拒婚了？”
　　霍遥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假的还能有这一身伤吗？
　　“江姨母生前最爱玉兰，你今日在上官府上用，不是打上官夫人的脸么？”
　　“我怎知道。”沈琢随口答了一句，忽然道，“今日，对不住了。”
　　霍遥嘴角一勾：“其实，你偶尔冒根刺还挺好。”
　　沈琢不解。
　　“比较…真实。”喜怒哀乐浮出水面，比平日里更鲜活。
　　“怎么，我还会有假？”沈琢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看了屋子一眼，“你真回不去了？你不是有旧疾么？镇国公竟也下得去手？”
　　他在宴席上见了霍允一面，他没有多余的言语端坐在席间，眉目温和，原以为是位慈父，竟没想到居然能打得自己亲身儿子这般模样。又忽而记起霍允是武将，一身荣勋都是靠自己在沙场上挣回来的，这些力道只怕是轻了。
　　沈琢身心一颤，心想真狠啊。
　　“我与上官祎只有少年情分，并无男女之意。两家有交情，所以来往多些。”
　　“不是指腹为婚吗？不是人人都看好的金玉良缘？这么好的婚事，拒了作甚。”
　　“我母亲…并不喜上官一家。坚持婚事无非是觉得上官祎在李氏手里会受委屈，想接在自己身边，又顾念着和江姨母的情谊。”
　　沈琢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盯着蜡烛火苗出神：“若当初你那位江姨母生的是个男孩，你母亲还会这样做么？”
　　“没有如此假设。”
　　“也是……木已成舟。”沈琢无声的笑了笑，不知在想什么，“其实，那位上官小姐挺好的。世家身份，脾气极好，待人温和。这样的人陪在身边，必定能岁月静好举案齐眉。
　　一阵阴影笼罩住他，只见霍遥早已起身，披了件外袍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眸幽邃，双眸发亮像是两团火，垂眼和沈琢四目相对，随后嘴唇轻启，一字一句道——
　　“陪我伴我之人，必是我心之所向。是有一见终生，经年相守之感。他人再好，也终不是我所求。若我是妥协之人，便不会有今日的霍遥。”
　　街上已在为着饕餮宴做布置，不知从何处响起一阵乐音，顺着季夏的晚风飘进了山海楼，拨乱了心弦。


第80章 玉佩
　　“我这人不喜喝茶， 就爱这种果饮。这种天气来一杯简直是人间极乐。看你这样子伤估摸着好得差不多了。”
　　琉璃盏轻轻放置在桌上，沈琢一抬眼，就看见萧钰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你今日进我萧府的门， 不到一刻便已出了三四回神。魂丢在谁身上了？”
　　“没有。”沈琢摸了摸耳朵， 端起果饮尝了一口，清甜冰凉，带着水果特有的香气。
　　“那稳婆如今隐姓埋名，我找了许久，才在渝州发现了她的踪迹。”萧钰啧了一声，“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你自己小心，别入了套。”
　　“我知道， 我把阮姨接来京城了。”
　　“是该接来。若是李氏认出你， 一定会派人再去岑州探一趟，来京城要安全些。”
　　“沈道长的事如何了？”
　　“当年尸骨未存，如今踪迹全无， 怕是不好找。”萧钰揉了揉眉心， 看着沈琢又叮嘱道，“我倒是不怕，我如今有官职在身，他们不敢动我。倒是你…不过最近听说霍遥在山海楼，又有殿下的玄钱木，李氏应该不敢把你如何。”
　　“出了府她不敢拿我怎样，这京城也不是她一手能遮天的。”
　　“诶， 阿琢， 我发现你虽然跟我一样， 但我……在你身上感受不到恨意。”萧钰十分奇怪， 问道，“你不恨他们吗？”
　　恨？沈琢陷入沉思。
　　这一场长辈之间的仇怨，若是原沈琢，他生不出恨这种情感。可若是他……在最初听到时，只会觉得这个时代的可怕，随之而来是无力的愤懑与无用的同情。
　　他始终不是这里的沈琢。
　　“不恨也情有可原。你生来便被带走，过了十九年的痴傻生活，从出生起便没有尝到过母爱。没有得到过，知道失去时又怎么会恨。”萧钰叹了一声，“这就是所谓的命理。”
　　天道无情，人各有命。
　　沈琢一口气哽在心头，呼不出来咽不下去，难受得要命。
　　五年一次的盛宴在即，平日里庇荫的大树如今缠上了红丝绸，顺着风飘，远远望去，整个京城被红色染了大半，各家店铺收到官府发的新灯笼，迫不及待挂在门头，如同新年。
　　“沈琢？”
　　“戚三爷。”
　　戚斐脸色比第一次见时好了许多，两人碰面时，他正在街边小铺买糖。
　　“戚三爷生病了？”沈琢无意间看见他手上的药包，心想这戚斐身体可真够不好的。
　　戚斐迟疑片刻：“没有，别人的药。”
　　“三爷，您的半斤饴糖。”
　　“多谢。”戚斐付了钱，两人有一段同路，便默契地一起走。
　　沈琢同戚斐不是很熟，虽说曹帧让他以后去处理行会这边，但近几个月还是曹帧自己去交涉，以至于他跟戚斐几乎没打什么交道。
　　正想着要说点什么，戚斐却先开了口：“你山海楼是得罪了上官大人么？”
　　“…对，发生了些冲突。”
　　“上官夫人派人来过行会。”
　　沈琢明白了，这李氏不敢轻易动手，只能暗地里先给他使绊子。好在戚三爷不是个怕事的主，不然只怕如今他们早已有了一茬接一茬的麻烦。
　　想到这里，他由衷道：“多谢三爷。”
　　“你们自己小心。我虽管着你们的买卖，但并不代表别人插不了手。”
　　两人行至分岔路口，戚斐不再多说，只提醒了几句便同沈琢分开。
　　山海楼没有因为那日的事受影响，每日依旧座无虚席。沈琢在外头转了好几圈，转得面热心热，方才慢吞吞地走回去。院子里没人，只有书房传来若有若无的读书声。他探头一看，只见元忆白正端坐在书案前，认真习字，一旁的严师正捏着书翻了一页。
　　“怎么不进来？”
　　被抓包的沈琢只好挪了进去，元忆白抬眼，脆生生的叫了句“哥哥”后，又继续低头。
　　“我就看看小白的功课。”
　　“看得懂么？”  ？！
　　沈琢猛地抬眼瞪向霍遥，只听见后者轻飘飘的解释道：“你当初学的不过是小白启蒙时所学。”
　　……有病！
　　正腹诽着，霍遥便已放下手里的东西，绕至他身后，抽了纸和笔递给他：“账簿都是曹帧登记的，你不会都忘记如何写字了吧？”
　　“谁忘记了？”沈琢提笔，刚写下一横，就感觉身后人倾了过来。鼻尖是熟悉的味道，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耳畔，随后他的手便被人包住，覆在手背上，一笔一划开始动起来：“手太抖，太用力。”
　　太近了。沈琢忍不住往前低头，下一刻便被人扶着额头掰了回来，这回直接撞进身后人的怀里：“离太近伤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只听见耳边是如雷的心跳声。偏后面的人还不安静，慢悠悠地问：“我上次的话，你还没回答。”
　　上次……上次霍遥说完，沈琢就跑出了房间，他怕自己遭受不住又冲动一回。沈琢咬牙：“你自己自言自语，叫我回答什么。”
　　霍遥“唔”了一声，压得更近：“你今日去见萧钰做什么？这总能回答。”
　　“有事。”沈琢奋力挣脱霍遥的桎梏，倏地站起来，眼神有些飘忽。
　　“哥哥，你怎么写霍大哥的名字呀？”
　　沈琢一愣，他刚才完全没注意纸上，如今低头一看，只见上头“长渊”二字布满纸面，草书行书隶书一样不落。
　　“谁写他名字了？！”沈琢拔高音量，立马将纸揉作一团，揣进袖子里，转头又瞪了霍遥一眼，“我自己练！”
　　霍遥看着几乎落荒而逃的沈琢，心里那股烦闷一扫而光。
　　“霍大哥，你今日终于笑了。”元忆白歪歪脑袋，“早间见你的时候，脸黑黑的。”
　　“看书。”霍遥拍拍元忆白的小脑袋。
　　“哦。”
　　沈琢跑出来后，见着曹帧便伸手往他端着的冰盆里抓了一把：“拿一块。”
　　这冰刚从低下的冰窖搬出来，还冒着冷气，曹帧见状含糊道：“你怎么了？耳朵这么红？”
　　“热。”
　　“那晚上给你房里再加点冰？”
　　“嗯。”沈琢瓮声瓮气地应道，面上臊得慌，不知名的地方传来异样，简直是……太没出息了！他想着不由得多抓了两块，又听见曹帧砸吧嘴的声音，没忍住道，“你吃的什么？”
　　“饴糖啊，你要吗？可甜了。”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吃吧。”
　　曹帧怀里顿时一空，眼睁睁看着沈琢将冰桶搬进屋里，心想这倒也真耐不住热。
　　--
　　“两碗绿豆甜汤，一份淋椒鱼片、狮子头，一碟山药枣泥糕和脆萝卜，一份云蟹面。”
　　“云蟹面今日卖完了。”
　　“那还有……”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话音刚落，一群家丁拎着棍子冲进山海楼，贵妇缓缓踏入，扫了在座一眼。见势不妙，许多人连忙扔下银子从侧门溜走了。
　　待人都走光后，李芸凤的视线缓缓落在柜台后头。家丁了然，用棍子敲了敲柜台，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阿烟一缩。
　　“沈琢呢？”
　　“他不在。”阿烟小声道。
　　李芸凤“哼”了一声，轻飘飘吐出一句：“那拆吧。”
　　“拆什么？”沈琢掀帘而出，直视李芸凤，“夫人即便封了诰命，恐怕也没资格拆我山海楼。”
　　“你还敢出来。”
　　“夫人今日怕是有话对我说，如此兴师动众，难免会被人传出去。”
　　沈琢打开侧门，转身瞥了一眼李芸凤。侧门连接的是一条小巷子，沉明街荒废许久，即使生意重新好了起来，交错的巷子仍旧像以前一样毫无人烟，这也是为什么这里比别的街更清净的原因。
　　他往深处走了几步，果然便听见身后人跟了上来。
　　“你到底要做什么？”李芸凤直截了当的问。
　　“什么做什么？”
　　“这张脸、寿辰上的玉兰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萧钰？不可能，他就算作对也是因为沈道长，不肯能去了解这些后院里的女人心思。”
　　“夫人，心中没鬼，何须多问。心中若是有鬼，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李芸凤忽然抓住他的衣领：“我警告你，别在我这做这些小动作，你的命不值钱。别以为一张匾额就能护着你，在我这里，你根本不值一提。”
　　“那夫人找我做什么？不如直接动手，杀人灭口，以绝后患。为何要跟我说这些？”沈琢慢慢逼近，“护不护得住，您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
　　“你是不想动手，还是不敢动手？”沈琢轻笑道，“你何必来试探我？没有谁派我来，我是自己想来，夫人你不是也猜到了？”
　　“不错，你就是十九年前那个孩子吧？”李芸凤松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她发现从进到巷子里开始，就被沈琢牵着鼻子走。
　　她讥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死在那场大雪里。”
　　“差不多吧，和死了没什么两样。”一场大雪冻坏了原沈琢的脑袋，从此他变成了人人讨厌的痴傻呆儿，遭人冷眼。若非这些变故，他本可以平安长大，虽是庶子，但绝不会饿着他，吃饱穿暖，衣食无忧。
　　或许是李芸凤的一段话掀起了原沈琢残存的记忆，沈琢瞬间觉得骨头发冷，饥寒交迫之感犹如亲身体会一般刻在脑子里，那些唾骂、白眼、**一一浮现在眼前。
　　他看到沈琢瘦小的身躯在雪地里发抖，一张脸却仍旧乐呵呵。他看见小孩手里白乎乎的馒头被人夺走，扔进狗圈。他还看见了少年刚穿上新衣裳，就被人尿得发黄……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李芸凤叹口气：“别这么记恨我，好歹我也把你妹妹拉扯长大了不是？她如今快要出嫁了，你这做哥哥的也别给他惹麻烦。”
　　“妹妹，谁是我妹妹？”
　　“你不是还暗地里见过好几次吗？”李芸凤瞥了他一眼，“衣衣养在我膝下，我是把她当做亲女儿来对待的。当年之事是我冲动了，以为你会威胁到宏儿的地位。如今，你要是想回祖籍，我自是不会拦着。此时还是等你妹妹出嫁了再商议，须得挑良辰吉日入族谱。”
　　“成亲？”
　　“你还不知道吧，衣衣要和霍家公子成婚了。听说你们有些矫情，那你该放心我是将你亲妹妹许给一位良人了吧。”李芸凤笑道，“你母亲还曾说要将玉佩送你妹妹作为陪嫁。诶，那玉佩当年是不是带在你脖子上了？”
　　“亲妹妹？怕是你的亲女儿吧。”
　　李芸凤脸上的笑容裂了一丝缝隙：“你…你说什么？”
　　“江卓君生我那年就死了，我怎么会多个妹妹？什么回归祖籍，入族谱，你不过是要这块玉佩罢了。”沈琢拿起腰间的玉佩，一字一句道，“你一直以来就是想要他吧？拿了他你便能坐实上官祎的身份，也能让我失了证实自己身份的证据。你处心积虑将自己的女儿过到江卓君的名下，不过是将你自己摘干净而已。”
　　“你都知道？”李芸凤先是狐疑的问，随后脸色一变，咬牙切齿道，“那个贱婢还活着！我当初就该打死她！”


第81章 旧人
　　“当年我活了下来， 你如今真以为这件事能天衣无缝么？”沈琢嗤笑一声，“你未免也太天真了。”
　　李芸凤眯着眼，盯着沈琢：“你别忘了， 我当年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今日依旧也能。”
　　“杀了我吗？杀了我你永远也找不到那枚玉佩。岑州那队人是夫人派来的吧？若非你紧咬不放，我可能甘愿在郦水村待一辈子，不会想着上京的事。”沈琢思索片刻，“让我想想，你们这么重视这块玉佩，是有什么东西一定要以此证身？江卓君死后孑然一身，你们要沈衔玉的东西。”
　　“沈琢，你就算进京又如何？上官述乃当朝尚书， 李家世代为官， 你拿什么对付我？你可以试试，看看他们帮你还是帮我？”
　　不等沈琢说话，李芸凤继续道：“别扯燕王和霍遥， 他们权力再大， 也不可能不明是非的只庇护你一人。我最多只碍于他们的面子不会动你，可你若是想来翻你母亲的事，只怕是自讨苦吃。我有一千一万种让你消失的办法，你能活到今日，其实还得谢谢我。”
　　“我既然来了这，就没想过相安无事。夫人，那些搁置的恩怨， 总要了结。”
　　“你有证据吗？了结？你母亲是难产而死， 就算查出我动了什么手脚， 也是上官家的家事， 掀不起大浪。”李芸凤仿佛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好言好语你不听，我早便说了，你交出玉佩，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如果你女儿知道这件事，你猜她会是何反应？”
　　李芸凤倏地瞳孔一缩，只听沈琢继续道：“她的亲生母亲宁愿不要她，也要结霍家这门亲。啊，想起来了，霍夫人与母亲交好，她要是知道夫人你一直在骗她，她看好了十多年的儿媳妇居然是你的女儿，她会把你怎么样？”
　　“你——！”
　　沈琢握住她要扇过来的手：“恼羞成怒？夫人，这棋还没下，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沈琢！上一辈的恩怨，扯别人作甚？！”
　　“既然在此局中，谁也别想置身事外。你上官家，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你…你真是疯了！有本事去找江家，是他们把你母亲硬塞过来，我们只不过推波助澜罢了！”
　　“放心，一个个来。”
　　“沈琢——！”
　　“嘘，”沈琢“啊”了一声，指了指墙道，“忘记跟夫人说了，霍大人如今在山海楼，夫人再大声嚷嚷几句，可保不准他会听到什么。”
　　李芸凤被钉在原地，双腿仿佛失去知觉了一般动弹不得，只得摸摸看着进楼的身影。
　　“夫人？”家丁见两人似乎没谈拢，斟酌着上前。
　　这一声倒把李芸凤唤回了神，回想起刚才被沈琢一字一句压着的场面，恼怒之意顿时从心底蹭的冒了上来，她泄愤似的赏了一脚给家丁，表情扭曲，在看见霍遥时生生忍了下来恢复以往的模样。
　　“回府。”
　　“是。”
　　围着山海楼的家丁鱼贯而出，声势浩大地跟在李芸凤后面。山海楼瞬间一空，只剩下被闯入的一地狼藉。
　　“沈大哥……”
　　“没事，他们不会再来了。”沈琢拿着笤帚，将碎了的东西全扫作一团。角落里滚出几块银元宝，他怔了片刻，捡起来往衣服上擦了擦，放在柜台上，“阿烟记账。”
　　“李氏扔给你的，你也要捡？”
　　“银子又没做错什么，没必要分谁的。”
　　见霍遥想要伸手，沈琢先一步拦住：“你不是还有伤？这里我们来弄就行了，你别添乱。小白在读书，要是都在这他肯定会跑出来看。”
　　其实山海楼并未损失什么，只是碗筷放得太满，家丁警告性的敲桌子时，碎了一地。李氏并不像把事情闹大，正如沈琢所说，她心里头有鬼，闹得人尽皆知他上官府的名声也就没了。
　　再者，此事上官述从头到尾都未曾露面，李氏每次行事都避着上官述，可以猜到她瞒了后者许多事。
　　霍遥见状，只叮嘱了句“若有麻烦，尽管同我说”随后便回了院子。门前的脆铃响了一下午，终于在入夜之前暂时安静了会儿。
　　从那之后，李氏再没动静。沈琢不相信她会偃旗息鼓，但饕餮宴将近，他没心思对付李氏，正好对方安生得很，让他得空能着手准备。
　　饕餮宴五年一次，邀遍天下名厨，群英荟萃之际，自然有许多未收到饕餮贴的也进了京，只为来开开眼，顺道习得一星半点的名厨技艺。于是继科考之后，京城又迎来一次人潮，熙熙攘攘人满为患，连许家客栈都住满了人，以至于如今城门处增了几倍的守卫，连带元白歌也在其内，守了个昏天黑地，几日未曾归家。
　　“诶，元白歌，你妹妹又给你送饭来了！”有人喊了一句，正巧元白歌换班，从城防上下来时脸上还挂着汗，一手接过竹筒一饮而尽。
　　果饮酸酸甜甜，又清凉解渴，元白歌觉得好受多了。
　　“慢点吃，这囫囵扒拉的，我还以为你饿三四天了。”阿烟嫌弃的说，她找个阴凉的地方蹲了下来，又道，“这日头好毒，你都晒成厨房里的黑炭样了。”
　　“他们说这段时间的薪钱翻了倍，还额外有补贴。”
　　“呦，不错呀。”
　　“那是。”元白歌得意的笑了笑，一边腮帮子鼓得高高的，莫名有股喜感。
　　阿烟没忍住笑了起来：“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别守一辈子门。”
　　“我咋守一辈子了，我这叫一步步干，以后我可是要做将军的人，跟那位抚远将军裴念一样抵御外敌！”
　　“什么地域外移？元白歌，你妹妹长得挺好看诶！”
　　“滚滚滚。”元白歌作势踢了一脚一起值班的兄弟，两人插科打诨了片刻，又相互夹了对方碗里的菜，那人尝了一口，讶异道：“你家做饭这么好吃？！”
　　“我大哥做的，山海楼正牌师傅，做的能不好吃吗？”
　　“山海楼？！难怪了，我也就买过那里的点心，哪有钱去下馆子。没想到还能在你这吃到里头的饭呢，真是赚了。”那人又求着夹了一筷子，随即像是尝到人间美味般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元白歌不理会这贪吃玩意，索性下了一半菜到他碗里，随后又转头问阿烟道：“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你怎么会无端来给我送这么些天饭？”
　　阿烟瞪了他一眼：“你是傻子吧，阮姨快到了啊！”
　　年时郭阮的伤早已好的差不多了，如今能正常走动，沈琢便送了封信给岑南，拜托他差人送郭阮上京。既然已经同李氏撕破脸，岑州便不能再待，天知道她会不会再派人去郦水村找麻烦，岑南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未必能护得住她。
　　算着日子，这几天约莫就要到了。正巧元白歌在城门，沈琢索性便让阿烟带饭过去，顺道接郭阮，别在这人满为患的京城迷了路。
　　“忘记这事儿了！”元白歌拍了拍额头，忽而兴奋起来，“阮姨应该就快到了吧！”
　　他虽只见过郭阮一面，可那样温良的女子，满足了他记忆里母亲的模样，即使只有几天的相处，却也觉得亲近无比。
　　话音刚落，就见一辆马车朝这边过来。近段时间进进出出的马车多多少少也有几百辆，照理说元白歌原已经看腻了，可一眼瞧见这辆马车时，他忽然就有股强烈的预感，来人便是他们要等的人。
　　只见车头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见到元白歌和阿烟时先是一愣，随即招手道：“丫头！”
　　坐在车头的是来福客栈那个小二。阿烟先是惊讶，随后想到或许是余姐姐怕阮姨路上不安全，让小二哥来送。刚一回神，就见车门开了一个缝，含笑的眼睛从上看到下：“丫头来接我们啊？”
　　余四娘噙着笑，看着阿烟一路嘴巴就没合上过的样子，心里头那点忐忑扫了个干净。等到拐角处，他们归还了马车，便抄小道进了山海楼。
　　“你们在这混得如鱼得水啊，都开上店了。”
　　“家底都在里头，整天担心着会不会赔光…阮姨，”沈琢早就收到元白歌传回来的口信，特意在门口等着，没想到这几个居然绕着后门直接进了院子，“屋子给你们收拾好了，四娘同阿烟住一间，阮姨住我那屋，小徐跟小二一起在二楼茶室，里头隔出了静卧，跟寻常屋子一半大。若是不愿，那我去对面客栈给你们开两间房。”
　　“诶，我们特意来投奔你的，你安排就是了。不白住你的，这小二还能留给你打下手。”
　　小二是真叫小二，几年前旱灾时被余四娘捡了去，一直跟在她身边。这回她心血来潮要上京，原本是不想关客栈，奈何这小二硬是怕她们有个三长两短，背着包袱就跟了过来。
　　“我有个地方睡就成。我还没见过京城呢…沈师傅，我是不是得改口叫你沈掌柜了？”余小二挠挠头，“岑县跟这里可真比不得，光是我一路上看见的糖就有几十种。”
　　余四娘嗤笑：“你这没出息的，还特意去数了？”
　　“你不好奇吗四娘？好多新鲜玩意，香味勾人。”
　　“把你这哈喇子接一下，有的是时间给你逛。”
　　一瞬间沈琢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段日子，有些出声。
　　“赶路辛苦了吧，先去休息。”他接过行李，许是有些累了，郭阮只在最初打招呼时应了一声，随后便一言不发。小徐和余小二年纪相仿，又都是一般性格，不到片刻就熟络了起来，肩搭肩上了二楼。
　　阿烟将郭阮和余四娘领进屋，出门提行李时，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沈大哥，阮姨住你屋，你住哪里？”
　　“书房啊。”
　　“嗷嗷。”
　　沈琢心想这小丫头怎么脑子突然不灵光了，就听见她补了一句：“你和霍大人睡一屋。”
　　“……”！！！


第82章 心意（一）
　　“少爷。”
　　“说。”
　　“李家家丁， 确为梅花印成员。”
　　裴四递过去一张纸，纸上赫然是黑纹组成的梅花印记，他先前只在郦水村那名死士身上见过。
　　以及拿走海清河晏图的人。
　　这支常年活跃在北方的杀手组织， 消失了十几年， 如今悄无声息的进了京城，还成为了李氏手底下的家丁，隐隐有蠢蠢欲动之势。
　　一时间，沈琢、李氏、海清河晏图之间仿佛有道无形的线，连接在一起。
　　“继续查。”霍遥将纸塞进袖口，余光瞥见路边有一家灯笼店，案板上多得是灯笼架子，有成品， 也有只编了一半的。
　　“客官， 要自己做还是只糊纸皮？”
　　他向来不喜欢这些玩意，只看了一眼便离开了，又瞧见裴四还跟在自己身后：“还有事？”
　　--
　　霍遥回到院子时， 沈琢正将自己的东西从房中清理出来。
　　“你要去哪？”
　　“咱们这房间不太够， 我本想说让你挪去曹帧那，书房地太小，但你那些书我也不敢乱动。”沈琢简单的解释了几句，又想着霍遥每日还要教小白，走来走去着实麻烦，倒不如自己搬了去。
　　不过他不明白自己就挪个地，怎么霍遥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见后者没说话， 哼哧哼哧的搬了几趟， 就把院子清空了。他东西也不多， 两家互通， 只需要带点被褥衣裳等平日里用的东西便可。
　　曹家后院跟山海楼后院结构一样，都是四间厢房，曹叔一间曹帧一间，还有两间平日里放置杂物，如今沈琢过来便收拾了一间。进去时，要不是里头空空如也，沈琢还有种自己并未搬家的感觉。
　　屋子常年没有人住，绕着一股霉味。沈琢点了圈檀香，打开门窗透气。正探头出去，便觉得有什么东西扫过头顶，一抬头竟发现是一盏挂着青色流苏的纸皮灯笼。
　　“你挂的？”
　　“隔壁某位大人挂的。”曹帧饶有兴趣的拨了拨灯笼，“哎呦，我也想有人送我灯笼。”
　　听见他话里的揶揄，沈琢嘴角带着一抹浅笑：“没人送灯笼，倒是有人送饴糖。”
　　四周突然安静了片刻。
　　曹帧磕巴了一下：“胡胡说，那是我自己买的。”
　　“是吗？”沈琢心说就你这心虚样，他原本只是一猜，如今倒确认了七八分。
　　“两位掌柜，前堂来了位客人，说要尝咱们这里的瓦罐汤。”小徐开了扇门，面上有些着急。
　　“那你给他上呗。”
　　“可咱们…没瓦罐汤啊！”
　　两人皆是一愣。
　　瓦罐汤？他就没做过这东西……不对，也是做过一回的。
　　沈琢最先反应过来：“带我去。”
　　他是做过的，在徐府开春宴上，那道菜查出来有问题后他被陷害入狱。到了这开店不顺，沈琢一直记得那事，总觉得瓦罐汤有些不吉利，便再也没碰过，也就渐渐忘了这回事。知道他做过这道菜的人，除了当日徐府开春宴就再没别人。
　　估计是旧友。
　　没等他猜是谁，前堂那人见他出来，便打了个招呼：“沈师傅，好久不见。”
　　这是……徐大！
　　沈琢不敢相信眼前的男子居然是徐家大公子。当日府上老实憨厚，不敢出声的大少爷如今举止有礼，温文尔雅的模样倒像是哪里来的书生，一场变故竟让他变化如此之大。
　　“徐大公子。”沈琢客气道，“大公子怎么来京城了？”
　　“原本是要北上做生意的，路上碰见四娘，我才知道原来你进了京，还开了一家如此大的店，便不请自来了。”徐然有些不好意思，“当日害你入狱受苦，今日唐突前来，还望恕罪。”
　　“都过去了。”沈琢让阿烟沏了壶茶，递过来时明显感觉徐然一愣。
　　“阿烟原来也跟着你来这了。张氏二人成天来徐府，硬要说我们扣了这小丫头。”
　　阿烟脸色一白，沈琢给曹帧使了个眼色，后者了然将阿烟带走。
　　“给大公子添麻烦了。”
　　“不麻烦。她那对父母都是吃人吸血的，小丫头离开倒也是好事…你这茶不错，”徐然抿了一口，“欸”了一声问道，“莫不是阮姨也在这？”
　　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沈琢面不改色道：“为何这么问？”
　　“我在岑县有段日子没见着阮姨了。郦水村的人说她搬进了城里，在来福客栈。客栈如今关了门，想必也跟着四娘来你这了吧？”
　　“没有。阮姨嫌吵，岑州离京城近三千里，路上颠簸不堪，郭阮走不了这么远，我拜托岑大人帮忙照顾她。”
　　徐然了然道：“原是如此，想来许久都没吃过阮姨做的菜了，还有些想念。”
　　“吃不上阮姨的，不妨尝尝我的手艺。”沈琢笑着递过来菜谱，展开绢帛道，“大公子风尘仆仆的，今日这顿就当我请您。”
　　“你要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徐然将绢帛上的特色菜点了一遍，桌上先多了几碟特色点心，还有饭前开胃小菜。等他吃完，饭菜差不多已上齐。
　　沈琢不知道徐然信没信，他只觉得对方的态度十分奇怪，今日一来问了许多问题，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在徐府还尚且收敛些，到这就溢得更甚，性情大变的不像是当日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公子。
　　一把钝刀打磨后，露出了它本该有的利剑的锋芒。
　　好在徐然没有多留，似乎真的只是路过京城。他还念着同乡之情，封了红贴庆祝沈琢开张大吉。沈琢倒也不客气地收了下来，见人离开，转身便敲响了书房的大门。
　　“怎么了？”
　　“霍大人，裴四在吗？可以请他帮忙看看徐大公子的商队朝哪走吗？”
　　霍遥吹了声口哨，屋顶如同燕子掠过，只传来瓦片轻响，似乎在告诉他们他听到了。
　　书房只开了半边，山海楼的事沈琢不让霍遥管，以至于他早早地沐浴好，坐在房内看书。霍遥只穿了件白色单衣，外袍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双眸如墨般黑，长灯印出他一般冷冽的轮廓。
　　沈琢倚在门外等，有些燥热，他移开目光，又觉得面颊酥痒，伸手去挠却绕了一指的头发。
　　霍遥抓着他的手腕，忽然道：“许久未曾习字了。”
　　……
　　你还好意思说。
　　沈琢瞧了他一眼，无语道：“我这手是拿锅铲的，不是拿纸笔的。”
　　“练吧，我喜欢你写我的字。”
　　“……”沈琢心跳的飞快，酥酥麻麻的感觉涌入四经八脉，他慌乱的往外挪了几步，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之中。
　　偏料面前人还穷追不舍：“ 沈琢，不要装傻。”
　　两人皆知这话问的是什么。霍遥等了片刻，见沈琢蜷缩着低着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算了，他有的是时间等。
　　“你……”“我没办法回答你。”沈琢忽然道，又补充了一句，“暂时没办法。”
　　“少爷，沈公子。”裴四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徐府的车队确实往北边走了，他们连夜出了城。”
　　沈琢一颗心放了下来，既然是路过，绕路来京城本就耽误了时间，要是今晚徐然在城里住下，那就有问题了。
　　“多谢。”沈琢看了霍遥一眼，便跑回了后厨。
　　“少爷，你在和沈公子说什么啊？”
　　“你想知道？”
　　裴四摇摇头：“前些日子隔壁姑娘家有人来提亲，公子和他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但那姑娘不愿，又不想伤了人家的心，就回那位公子‘我没办法答应’。今日沈公子说这么一句话，我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
　　他越说越觉得像，情不自禁笑了出来，没发现面前人脸色越来越沉。
　　“裴四。”
　　“怎么了少爷？”
　　“我娘应该挺念你的，趁着日子回去一趟吧。”
　　“……少爷！我错了！夫人给你说亲不成现在天天给我说亲！你怎么忍心让我回去！”裴四抱怨道。
　　霍遥轻笑一声，笑的裴四脊骨发凉：“不是挺闲么？隔壁姑娘定亲你都知道，不如也给你定门亲。”
　　--
　　翌日，破天荒的下了一场雨。这样的季节，下了一场雨反而变得凉快起来。通往灵禅寺的台阶上积了小洼，长靴踏过带起了泥点。
　　余四娘鲜少这么正正经经的穿一身，卸了耀眼的钗环，朴素的像是普通姑娘家。
　　她打了个哈欠：“也就我能这么早陪你来这了。”
　　“是我想来你硬要跟着。”沈琢瞥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蝴蝶钗，“这个还你。”
　　“那位故人，你见到了吗？”余四娘随意的将钗子往头上一别，提着裙摆问。
　　“见到了，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挺好。”
　　余四娘捻了捻挡路的叶子，惹了一手的水珠。两人越往上走，那檀香味越浓，临近门前时，两人方才看见一位小师父。
　　这几日不是初一十五，但因饕餮宴而来的人却多，大多数想要来拜一拜这传的神乎其神的灵禅寺，以求得一个好结果。于是沈琢进去时，才发现他们居然是不是第一批香客。
　　沈琢在正殿拜了拜各方神佛，虔诚的磕了头，睁眼时发现余四娘早已踱到另一边去。他不常来这，只知道那里点了许多盏长明灯，火舌跳动，照亮灯笼罩子上题的字。
　　“我去找了缘大师。”
　　“你去就去呗。”余四娘手痒，弹了一下灯笼罩子，“这灯可真有意思，我想到处看看，这些什么出家人最无聊了，我才不见。”
　　沈琢点头，约好会和的地点后，就跟余四娘分开。其实若不是收到了缘回了灵禅寺的消息，他也想不起来来这。
　　“沈施主倒是来得快。”
　　“大师。”沈琢跪坐在蒲团上，拿起桌前的茶具忙活片刻，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沈施主心中似乎有疑虑。”
　　“不错，”沈琢突然笑了笑，抬眼道，“我曾托大师帮我寻回去的法子，如今来看，怕是用不上了。”
　　“阿弥陀佛。”了缘默念了几声，静静听着沈琢说话。
　　“我…我不是这个沈琢，原本没资格留下的，可我…”
　　沈琢有些痛苦：“我生了贪念。”
　　“沈施主。贫僧曾说过，若非灵识不全，或是生死之际，你到不了这里。”
　　“我占了他的壳。”还妄想留下，他从什么时候生出这样的念头来呢？
　　他也不知道。这些时日道德和自私相互撕扯，记忆席卷而来，当有一天回想起师父时，他好像已经开始慢慢遗忘。当心里想到最舍不得什么时，他居然想起的不是师父的脸。
　　“沈施主，他虽灵识不全，在外人眼里如同痴傻，可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沈琢猛然抬眼，只见了缘把圆筒放在桌上，抽了一根签递给他道：“他若非自愿，你绝不会在此活到今日。沈施主，人活一世，活在哪如何活，其实靠的是自己的选择。这茶洒了，再斟上一杯新的，他便不作茶了吗？”


第83章 心意（二）
　　从了缘住处出来时， 沈琢径直往偏殿去，到那时，余四娘正躲在一根柱子后面。
　　“四娘？”
　　“你出来了。”余四娘吓一跳， 左右望了望， “走吧走吧。”
　　“你在躲谁？”沈琢伸长脖子往里看了一眼，“你那位故人？”
　　“嘘！小点声，这里人少，咱们先走吧。”余四娘用气声回答，拉着沈琢忙不迭离开。
　　已过了半个时辰，香客渐渐多了起来，两人混在人群中，挤了半天方才看见石阶。一路上余四娘都蔫蔫的， 如同秋霜叶子一般， 沈琢心知这是见了那位故人的缘故。
　　“时隔五年，再次相见是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余四娘装傻。
　　沈琢挑眉：“不见一面吗？”
　　面前人忽然止住脚步，沈琢眼尖的发现他脑袋小幅度的偏了下， 又生生止住， 像是强忍着回头的冲动。
　　“他好便好了。”
　　说完这话，余四娘放肆的笑了起来，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小沈呐，这天下男子这么多，我又怎会干守着一个，你也太小瞧我了。”
　　她大步往前走着，摇曳着柳腰， 嘴里哼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戏词：“……你怎么还在后头？不回去了？”
　　“回。”沈琢无奈的摇了摇头。
　　离饕餮宴不到三日， 皇榜早已放出， 这几日山海楼多得是举子宴请同窗， 以至于鹊牌取了又取，一入夜便是觥筹交错之景，偶尔还有诗词歌赋从二楼飘到后院，念念叨叨吵得人头疼，惹得小白不得不每日早起读书。
　　沈琢系上围裙，准备早上的膳食，往书房望了一眼，发现里头只有一颗小脑袋，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霍大哥说是有事，近几日都不在。”
　　“……”沈琢撇撇嘴，心道这走的可真是巧。
　　他不打扰小白，悄悄退了出去，回到后厨时，小徐已经开始忙活今早要用的东西，一旁切好的鱼片薄如蝉翼，芙蓉五锦羹在灶上已熬出了淡淡的花香。
　　“你加了几勺花酱？”
　　“三勺。”
　　“下次加一勺试试，这香味有点浓了。”
　　“好的师父！”
　　“别乱喊，还在考察期内。”沈琢拍了拍小徐的脑袋，“昨晚睡好了吗？两个人不挤吧？”
　　“不挤的师父，他睡觉可老实了。”小徐笑了笑，“诶，对了师父，昨天那位阮…阮姨，怎么没见着她了？”
　　“她怕生，你别出去乱说。”沈琢放弃了纠正他称呼的心思，指着案板上的肉片道，“切太厚了，难入味。”
　　“嗷嗷。”
　　小徐应的乖巧，改的也快，切了两三片后便达到了沈琢的要求。两人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忙各自的事去。沈琢要研究饕餮宴的东西，所以山海楼的生意近段时间没有管，出菜都是交给小徐来做。
　　入夜后，灯火一日比一日盛。如果站在琼林苑靠着的山头看，可以发现以琼林苑为七点，如星星的火光蔓延至整座京城，衬着五彩的红绸，别有一番喜庆。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五子饕餮，好饮食。【1】**皇帝立国号为“梁”，并赐“饕餮盛宴 ”之名，五年一办。当爆竹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时，饕餮宴也正式开始。
　　受邀而来的名厨聚于琼林苑外围，一圈一层由里到外，十里一桌，桌下隔空放着红色的炭火，一旁插着两面旌旗，以示来路。红色面为地域名，蓝色面绣着名号，如“山海楼”等。
　　“奏乐！”司仪高喊一声，那几百人宽的琼林台上穿着舞裙的姑娘们开始闻歌起舞，头顶星空脚踩灯火，仿佛仙女下凡一般，看得在场人如痴如醉。
　　随后是天子入场。
　　这是沈琢第一次见那位传闻里的小皇帝，也是时隔三天再见的霍遥。宋旻穿着明黄色的龙纹袍，同宋宴并立，霍遥则一身玄衣，站在高台最外侧，冷峻矜贵的模样吸引了不少目光。来者不乏有年轻漂亮的姑娘，细声细语的讨论格外清晰。
　　“这便是霍大人吧？长得真好看。”
　　“听说还未定亲，他今日未穿官府，想来应该不会一直待在上面。”
　　“我今日做了松子汤，要是霍大人能尝一口便好了。”
　　“你这话说的，我也做了拿手的点心，来比比？”
　　“还有我……”
　　“官差来了。”
　　讨论的姑娘立刻没了声，各自分开，垂着脑袋安安生生的站着。罪魁祸首沈琢悄咪咪回了头，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再一抬头，只见宋旻和宋宴两人手持三炷香，对天三拜后插入香炉内。司仪又是一声：“拜！”
　　身旁人都整整齐齐的跪了下来。
　　“起！”
　　大家又都起身。
　　“再拜！”“起！”
　　“三拜！”“礼成。”十里八外乌泱泱的脑袋就跟着司仪喊的立了又跪，活像是什么僵尸潮。
　　曹帧揉了揉膝盖，小声道：“跟拜堂似的。还好没让老曹来。”
　　“这还要多久？”沈琢也觉得这起起跪跪十分磨蹭，心想这规矩就是多，不会要折腾一晚上吧？
　　“快了。祭完天，然后是考官念中榜之人的名字，择师，敬酒，然后再祭天就是饕餮宴开，紧接着便是灯火会，就跟元宵似的。到处都是灯笼，照得人眼睛疼。”
　　“那结果呢？”
　　“琼林宴完了再出结果。”曹帧摸了摸肚子，“饿得慌。”
　　但是再饿也不能在这个关头搞小动作，两人生生撑完了整个仪式，又跪了一遍后，方才瘫在椅子上。
　　“我带了些糕点，你吃着填下肚子。”沈琢从地下端出一碟糕点递了过去，随后将准备的菜端上桌。
　　“状元酥，好久没吃到了。”
　　曹帧如同起死回生般挺直了背，瞬间来了劲，在看到沈琢端出什么来时，他瞪大了眼睛：“这，这不是今早上刚到的河蟹吗？！”
　　“对。”
　　一口比他头还大的砂锅摆在桌子中央，里头是煮红的蟹块和肥硕的虾，玉米剁成几段再加入鱼块和年糕。沈琢又摆出了约莫十个碟子，左右各两口小锅，一边白汤一边红汤，最前头摆着糕点和开胃小菜。
　　“一百文一只的蟹…五十文一斤的虾…你居然，你居然用在今日！”曹帧心在滴血，仍旧不死心道，“沈琢，你有把握得第一吗？”
　　“没有。”
　　“你这怎么还有这么多菜是生的？现煮吗？”
　　“这是海鲜锅，这两边是清汤锅和红汤锅，我本来想用一个锅，但是太匆忙了来不及让工匠师傅做，只能分成两个。”他馋好久的火锅了，但这大热天的吃着更热，他也不知道行情，索性趁着今日这个机会试试水。琼林苑湖多水多，入夜后倒比屋里两块。
　　沈琢递给他一个碗，捞了一筷子粉丝放下去，用行动回答了曹帧的话。红炭烧得正旺，锅里的汤汩汩的冒着泡：“你尝一口，试试味道怎么样？”
　　“好香，我喝口汤，不过咱们先吃真的可以吗？琼林苑里的人还没出来呢。”曹帧嘴上说着，手里已经夹了好几块肉进碗。
　　“又不去争第一。”
　　沈琢谦虚了一下，没料到曹帧反而点头：“那倒也是。你看前头，挂着胡记那一家，那可是江南名厨。老师傅得了九届的饕餮宴魁首。”
　　沈琢心中讶异：“那怎么没当御厨？”
　　“以前老师傅曾是宫里的御厨，因为犯了错被贬出宫，起因是老师傅用了一味宫里御厨不曾用过的食材，惹得皇上大怒。其实若老师傅服个软，念在这么多年的份上，皇上不会将他逐出宫。但老师傅不肯，偏要说他没错，天子一气之下，便以饕餮宴魁首作赌，赢了便认错。”
　　“十届，五十年…大梁不是已经到宣化年间了吗？”
　　“是呀，那位皇帝就是如今陛下的爷爷，驾崩前还特意嘱咐仁和帝说，赌约作废，老师傅倔得很，硬是要继续来此。”
　　曹帧说着，又叹道：“让天子认错何其不易，这老师傅如今古稀之年，仍旧守约而至，何尝不是为了心中这份执念。”
　　听着这话，倒让沈琢更加佩服那位胡师傅了。
　　或许是琼林宴散了大半，慢慢有人往外圈走，停在摊铺前，碰见感兴趣的便停下来品尝一番，若是合口味，则将红绸签放进桌前的木匣里，最后计红绸签的数量以作名次的参考。
　　咻——只听“砰”的一声，烟花在极黑的天幕上炸开，随后接二连三的烟花将夜色染成了五彩状，紧接着礼乐、爆竹、人语、歌舞混杂在一起，整个京城热闹得像是十五的夜。
　　“灯火会开了！”
　　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琼林苑分走了大半部分的人，都挤去都城的街上。
　　“我去瞧瞧。”沈琢有些心痒，提着灯笼随人流而去。
　　整条街似乎都被热闹占了，密密麻麻全是人。舞巨兽、顶竿、吐火、叠罗汉的戏码五十步上演一次，杂技班使出毕生绝学，讨着观众的欢心。
　　两边挂着一排的灯笼，长夜如昼。
　　沈琢看了一会，又往前走，忽而来到一处酒肆。那街边摆着各式各样的酒，其中属“雪里晴”最为显眼。
　　“客官来的不巧，今日的雪里晴都卖完了，最后一壶也让刚才那位公子买走了。”
　　“是吗？”沈琢下意识往前方望去，灯火有些过亮，他不由得微眯着眼，又给店小二扔了一枚碎银，“下次来给我留一盅。”
　　店小二接着银子还有些愣神，他不明白酒卖完了，为什么面前的客人反而心情变好了？又抬眼，只见刚还在门口的人早就不见了。
　　沈琢慢悠悠的跟着那玄色背影走了几十步，奈何人着实有些过多，他刚踏上护城河的石桥，霍遥就不见了。
　　这人腿脚怎么这么快？
　　犹豫片刻，他还是过了桥，不过只片刻就放弃了——沈琢怕记不得回去的路。刚一转身，就跌进一个温热的胸膛，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找我？”
　　沈琢抬眼，就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周围是嘈杂的人声，他不由得靠近了些，这才发现霍遥身上带着一股清冽香醇的酒味：“你喝酒了？”
　　霍遥低低的应了一声，或许是酒意上头，那双眼睛被灯火照着，竟显得有些迷蒙。半晌他慢吞吞的垂眼：“你提了灯笼？”
　　“对，”沈琢觉得这样的霍遥有些好玩，挑眉道，“你挂的那盏，怎么了，我不能提吗？”
　　“可以。”霍遥点点头，重新与沈琢对视，“灯笼是你的。”
　　“只有灯笼吗？”沈琢含着笑逗他，正想说能不能把酒也给他，就见霍遥幽深的盯着他，他心里一跳，还未反应过来时，面前人忽然靠近——
　　霍遥俯身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吻，稍稍分离后含糊的说了一句，随后又亲了上来。
　　天地间突然安静了下来，耳旁只听得见自己极剧的心跳，和交缠微乱的呼吸声。
　　以及那一句“还有我。”
　　沈琢到底还是尝到了雪里晴。
　　作者有话要说：
　　【1】参考《升庵外集》：龙生九子，而不成龙，“五曰饕餮，好饮食，故立于鼎盖”


第84章 心意（三）
　　琼林苑人又多了起来， 许是在城内逛了一圈后，又回到这里享受着美食美酒。沈琢回去时，自家摊子上已多了一个人。
　　曹帧见他回来， 一颗心方才放下：“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
　　“逛着逛着迷了路。”沈琢朝那位多出来的人打了个招呼， “戚三爷。”
　　戚斐颔首示意，正要解释两句，就被人挤到一边，他淡淡的扫了身前人一眼，往嘴里塞了颗饴糖。
　　“你不用管他，他就是来看看这边，怕出什么乱子。”曹帧喜滋滋的数着红绸签，“你这东西果然好， 别人温着温着味道就不及刚出炉的好了， 咱们现煮反而新鲜，你瞧，带出来的菜都空了一大半。”
　　“物以稀为贵。”少见的东西反而吸引人。
　　“那倒也是…诶， 你这嘴皮怎么破了一块？”
　　沈琢抿嘴， 下意识摸了摸嘴角：“不小心撞到了。”
　　“这么亮你也能撞到，喝酒了吧？”
　　沈琢：……
　　曹帧没看沈琢的表情，惊讶的叫了一声：“这居然是胡记的红绸签！”
　　不只是宾客，受邀的名厨也能将自己的红绸签投出去，当然绝大多数都是投给自己，投给别家的反倒少之又少。
　　“谁投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那位胡老师傅， 咱们这就没来过上年纪的人。”曹帧想了想， “倒是有个小孩， 夹了一碗的东西端走了。”
　　沈琢思索片刻往胡记走， 果然见着桌子后坐着一个小孩，约莫十岁，捧着他家的青瓷碗吃的吧唧响，旁边还搁着一壶的山楂果饮。
　　那小孩见沈琢过来，连忙扯了扯胡老的袖子道：“师父师父！来人啦！”
　　胡老师傅穿着朴素，却十分讲究，一件搭着一件，整齐熨帖，头发须白全束了上去，倒显得人精神无比。
　　“我认得你，你是那边山海楼的伙计。”胡老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随后不得不道，“温火保持鲜味，现烫现吃，我以前只在蜀地人家见过。”
　　“我自己嘴馋，趁着夜凉才能做上这一回，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
　　“巧思难为，你这果饮调的不错。”胡老说着，还抿了一口。
　　“我们家的菜也很不错！”那孩童盯着沈琢，不服输道，“不信你尝尝。”
　　“小萝卜，你再说话我就把你炖了。”胡老用蒲扇拍了孩童一下，那小萝卜委屈的瘪着嘴，“师父，您炖了我可就没人给你送终了！”
　　“没良心的，这么盼着我死。”胡老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随后又递给沈琢一双碗筷，“尝尝看。”
　　小萝卜摸着被打了的地方，附和道：“是呀是呀，尝尝看！”
　　得到允许，沈琢方才绕到前面：“这是‘将军过桥’？”
　　将军过桥，听闻是取最凶猛的黑鱼，鱼骨熬汤，鱼肉炒片，鱼汤乳白如玉，鱼片嫩滑弹牙，一鱼两吃。下好的面条放进鱼汤里，意为“过桥”。【1】
　　胡老惊讶的看了沈琢一眼：“这菜名流传甚少，你倒是知道。”
　　沈琢心说他不仅知道，他们那边还成为了苏菜的代表菜系，识得这些是最基本的。他尝了一口，暗自感叹不愧是几十年的老师傅，火候刀工甚至是调味，都有自己独特的一套方法，一下就攥住了人的味蕾。
　　桌上的菜肴大多数都已被人夹了个干净，若是早些来，还能见到刚出炉时的那份精美。就连冷菜也是一绝，比之他自己腌的那些开胃菜，胡老的冷菜有其形又多了一点别的味道。
　　“这里头放了什么？”
　　“那是我师父的秘方，怎么可能轻易告诉你？”
　　“什么秘方，不过是泉州一带特有的一味料罢了。味道如何？”
　　“一尝难忘。不愧是老师傅。”沈琢自愧不如，顿了片刻，将自己的红绸签放进胡记的木匣里。
　　这下倒惹得胡老和小萝卜语噎了，胡老眼里露出一抹讶异。片刻后，小萝卜跳了起来，激动地有些结巴：“你，你投给我们？”
　　沈琢见他这么大反应，疑惑道：“不是好吃便投谁吗？”他见这小孩憨态可掬，生出逗弄的心思来，作势要将红绸签收回，“那我不投了？”
　　“不行！君子之行，怎可反悔！”小萝卜捂着木匣，义正言辞的哼哼了两声。
　　“胡老师傅值得。”他靠得是巧思，而胡老靠得却是真手艺，这般佳肴，就是他师父来此，也得钦佩一二。
　　山海楼的摊子前忽然热闹了起来，沈琢望了一眼，便同胡老告辞。临走前，胡老突然叫住他：“我瞧你顺眼得很，若是想学，我可勉强收你为徒。”
　　沈琢：……
　　那倒也不必。
　　他婉拒了，只见胡老没好气地哼道：“你想学我还不想教呢，狂妄后生，不识好歹…咳咳…”
　　“师父！”小萝卜瞪了沈琢一眼，“你瞧你把我师父气得老毛病都犯了！”
　　这也能怪他……沈琢无奈，又是扶人又是递茶，待胡老终于顺过气来后，低眉顺眼地赔罪了一番，方才离开。
　　“你这是做什么了，我看那胡老师傅的脸一阵青一阵红的。”
　　“不小心说错了话。”沈琢行礼道，“殿下。”
　　“你这喊的也太生分了…不过这老头脾气确实古怪，当年皇兄下江南请了多次，他仍是不答应。”宋宴啧了两声，“反正我可不去请，你也不许去。”
　　看着宋宴的动作，沈琢才意识到桌前居然还有人，只是不到桌案高，被遮住了整个身子。小孩早已褪去了那身龙袍，换上寻常孩童所穿的明锦，活脱脱像是哪位大户人家的矜贵小公子。
　　难怪曹帧老实的待在一边，他起初还以为是见着了宋宴…待反应过来时，他连忙掀袍想要跪下行礼：“参见……”
　　“嘘！”宋旻攥住沈琢的手，急乎乎道：“你这人，我特意换了身衣裳跟皇叔出来玩！你怎么就认出我来了！”
　　他心说一个时辰前高台上还见过您，除非特别健忘，否则任谁都能记住这张脸。
　　“你就当我们是寻常路人。”宋宴左右瞧了一眼，“长渊没在你这吗？奇怪了，我刚明明看见他往这边走的，你见到他了吗？”
　　见是见到了…沈琢面不改色道：“我在路上碰见了，霍大人好像喝了许多，就让裴四送他回去休息了。”
　　“醉了啊。”宋宴尾音上扬，看着沈琢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宋旻捧着瓷碗，将最后一点粉丝吸溜了个干净，不经意间打了个饱嗝。
　　见他有些乏了，宋宴又没寻到霍遥，便同沈琢告辞。
　　曹帧没忍住笑了出来：“这模样这身量，倒跟小白有些相似…你杵我干嘛？”
　　“言多必失。”
　　“他们又听不见。”
　　曹帧咕哝了一句，就看见戚斐朝他看过来：“你真以为，天子能孤身一人出门？”
　　“啊…”曹帧忽然觉得脊骨一阵发凉，他往周围看了一眼，城墙上、人流中，回头时真的想在盯着他…他打了个寒颤，“大晚上的别吓人我！”
　　一只烟花升上空中，照出了曹帧委屈的脸，欢呼声和嬉闹声混在晚风里，戏子咿呀唱词，登台又落幕。这场焰火持续了一个半时辰，在满城的鞭炮声中结束。
　　--
　　霍遥是第二日醒来的，睁眼时还是灰蒙蒙的清早，天光初显，像是锋利的剑刃划破天幕。他脑袋如同浆糊般，混作一团，又有些隐隐发痛，愣了片刻后，才想起一些事来。
　　酒肆的雪里晴被他买了大半，不知不觉间便喝空了。其实平日里他酒量没这么差，但昨晚……
　　“少爷，您醒啦？”
　　裴四从窗户外翻了进来，霍遥看了他一眼，问道：“我睡了多久？这是…哪儿？”
　　“大约四个时辰，许是少爷几日没有合眼，这觉睡得久了些。这是山海楼的书房，昨日还是沈公子让我送少爷过来的。”裴四说着，将房内的灯点上，眼前顿时亮了起来。
　　一些片段猝不及防的涌了出来，霍遥面色一顿，某个温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唇边。他起身洗漱完后，正欲张口，就听见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被关上。
　　“我见这里亮着光，就知道你醒了。”
　　沈琢看了裴四一眼：“给你下了面，去吃吧。”
　　“这就去。”裴四哪能听不出来这是在赶他，立马有眼力见的翻窗出了屋子，临走时还不忘带上窗户。
　　室内顿时只剩下沈琢和霍遥，两人都没开口，静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沈琢挑眉，只觉得他的样子十分新奇，端着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道：“醒酒汤。”
　　霍遥这才看清沈琢的脸色，又注意到他嘴角的伤，顿时哑口无言。他沉默的接过碗，一口饮了个干净：“多谢。”
　　“不谢，我还是第一次见霍大人喝醉，倒也值了。”沈琢勾了个凳子坐下，斟酌着怎么开口，“昨晚……”
　　“我记得。”霍遥打断沈琢的话，“并未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他说着又伸手，拇指擦过沈琢唇角的伤：“倘若清醒着，我还是会说那些话。”
　　被碰过得地方像是有羽毛扫过，一阵酥痒。他原本就是来算昨晚的账，但看着面前人这般光明磊落的模样，倒让沈琢有些不好意思，他面上不显：“什么话，我不记得了，霍大人要不要再说一遍？”
　　霍遥盯着面前人，似乎在确认他这话的真假。须臾间，他已起身走到沈琢面前：“我说……”
　　“别说了！”沈琢红着耳根捂住他的嘴，随后又撤回手，无奈的笑了起来，“原本是逗你，反倒把我自己逗得不成样子。”
　　不待霍遥答话，沈琢揪着他的衣领吻了上去。霍遥先是一愣，随后握住沈琢的脖颈，反客为主，强势地将他围在桌案前。不知过了多久，沈琢挣扎着推霍遥，心想让他喘口气，奈何他浑身上下都是软了，落到霍遥身上就如同奶猫挠痒，被亲得越发凶了。
　　“行，行了…”沈琢略微偏头，额头抵着霍遥的肩微喘着，呼吸微乱。
　　霍遥捧着他的脸，四目相对见，安抚似的又重新落下细密又轻柔的吻，从眼睛亲到鼻尖、再到唇角。
　　他听着霍遥的心跳声，忽然恶劣的在霍遥嘴角咬了一口，眉目含笑，像是撒了一片星光。
　　“如今灯笼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参考苏菜名菜“将军过桥”。


第85章 心意（四）
　　“你身上好大股酒味。”
　　“等会就去换了。”霍遥拥着他， 摸到一块光滑温润的东西，垂眸扫了一眼，“很少见你带这块玉佩。”
　　“你怎么知道？这看起来挺贵的， 我怕走在路上被人偷了去。”
　　“为何又带上了？”
　　这其实是他忘记摘了， 沈琢笑笑：“这不是好看嘛。”
　　天已大亮，隐隐约约有开门的动静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沈琢看了一眼，低声道：“我去厨房了，这会儿得开门迎客。”
　　“去吧。”
　　两人站了一会儿，沈琢没忍住，语调轻扬道：“霍大人，你倒是松手啊。”
　　霍遥凑过来想亲他， 但又生生忍住了， 只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尖。
　　“红透了。”
　　“这怪谁！”沈琢被气笑了，“行了，你在这休息吧， 我去忙了。”
　　“好。”
　　剖白心意后， 两人再不似之前那般扭捏，也总觉得亲昵不够，奈何正事要紧，再不舍得沈琢还是跑了出去。
　　因为他发现他受不了霍遥盯着他。
　　要起火的。
　　“早！”
　　曹帧伸了个懒腰，摇了两下算盘后翻开账簿：“这个月的总账该算一下了，昨天太累我都没来得急看。”
　　“也不着急。”一开门，新鲜空气便涌入了前堂， 沈琢拿掸子扫去浮灰， 又跟曹叔问了声好， 照例将许家客栈的钱牌收回。
　　等做完这些后， 他搬了凳子在曹帧旁边坐下：“这个月比上个月要多吧？”
　　“那肯定。咱们这个月光是进食材就花了将近一百两，还没算上别的，寿辰宴的银子我把我俩的算了进去。小徐那份我抽了十二两给他加在工钱里，可以吧？”
　　“你定就行。”
　　曹帧点点头，又道：“昨日饕餮宴咱们得了第二，你猜有多少银子？一百两！”
　　沈琢到最后心思不在饕餮宴上，只知道最后结束时就赶忙收拾东西回来了…毕竟家里还有个醉鬼。
　　“第一是胡记？”
　　“那不然？胡老师傅接了圣旨，当晚就赶回江南了。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了了一件事。两边加起来一共是五百三十二两，我没算那一百两，除去工钱、成本、伙食，净赚了一百二十两。”曹帧嘴角越咧越大，看着沈琢道，“想咱们上个月还是亏损的状态，这个月就回本了。”
　　“继续努力。”沈琢满意的看了眼这个数字，“取钱发工资，今日咱们吃顿好的。”
　　“行啊！”曹帧收起家伙，“诶！对了，你等会。”
　　“嗯？”
　　曹帧点了点嘴角，随意道：“你还是上点药吧，这里越破越大了。”
　　“…我…”
　　“什么越破越大？”宋宴恰巧听了一耳朵，踏进来见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失笑道，“我竟来早了？”
　　“没有。”两人连忙收起玩闹的心思，这才发现，门口不止宋宴一个，小皇帝穿着便服，跟在宋宴身后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今日不上朝，他硬是要来。”宋宴瞥了宋旻一眼，后者伸出去的爪子立刻收了回来，老实待在一边。
　　“不知道殿下和陛下要吃点什么？”
　　“给我来碗面吧，顺便替我给长渊带句话，我都几日没见他了，可别总让我替他拦着事，我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宋宴瞧了沈琢一眼，拖着凳子坐下，又屈指敲了敲桌面，“你要吃什么？跟他说，这是霍遥的…朋友。”
　　在说到“朋友”二字时，宋宴停顿了一下。沈琢心下一慌，面上却镇定自若。宋旻拿着绢帛菜单，没注意自家皇叔的异样，翻来覆去总有些纠结。他的屁。股不安分的挪动着，余光里看见一个小孩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从厨房出来，坐到大堂角落。
　　“我要吃他那样的。”宋旻迫不及待的跑到元忆白面前，凑近左右瞧了半天。
　　元忆白没反应过来，嘴里还咬着紫薯馒头，他看着宋旻，又看了眼沈琢。
　　“你就是皇叔给我挑的伴读吗？怎么看起来这么弱？”宋旻上手捏了捏元忆白的胳膊，猝不及防地被打了一下，“啊——皇叔！”
　　“坐没坐相。”
　　“我就是太好奇了。”宋旻小声反驳，又看了眼元忆白，只见对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放下手里的东西，有模有样地给两人行了个礼，这倒让宋宴有些意外。
　　“你认得我？”宋旻俯身看他。
　　元忆白摇摇头，解释道：“但霍大哥告诉我说我不日便要进宫，作天子伴读。”
　　“居然是长渊教的，难怪一言一行这么像。”
　　“像什么？”
　　霍遥换了身清爽的衣衫从大门进来，就听见宋宴的编排，先是看了沈琢一眼，随后才朝宋旻行了礼。
　　“你说像什么？沉沉闷闷的，怎么把小娃娃也教成这样了？”宋宴索性在隔壁桌坐下，“我刚还说叫沈兄帮我带话给你呢。”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裴四在。”霍遥朝沈琢招了招手，“过来。”
　　沈琢心说你两谈事为什么拉他啊…他龟速般挪了过去：“要吃什么？”
　　“不用这么拘束。”
　　宋宴失笑道：“是啊，不用如此拘束。你这样反倒让我觉得我是拿身份压着你做事了。”
　　“没有，是我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表面上是霍遥的朋友，可到底和他不熟。
　　宋宴只笑了笑，见宋旻和元忆白说的正欢，索性指了指那桌上的东西道：“你给他来一份一模一样的吧。”
　　“还要这个馒头！”
　　两人一看，宋旻手上拿着半边紫薯馒头，显然是从元忆白手上分过来的。
　　“你倒还真不客气。”宋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元忆白：“是我自己分的。”
　　“你瞧，真不是我强迫的！”宋旻拍了拍元忆白，“等你进宫，我教你骑射，练练身子骨。”
　　“就你这半吊子水，可别把人带坏了。”宋宴呛了他一句，懒得再理两个小孩，转头跟霍遥说起正事来。
　　“曹掌柜，霍大人对面的…是什么人呀？”
　　曹帧正安静地坐着，闻言抬头道：“贵客，别怠慢了。你怎么才起？平日里不是天不亮就去忙活了吗？”
　　“昨晚太累了。”小徐咕哝道。
　　曹帧想起来了，昨日沈琢和他都不在店里，有人来吃东西，他总不至于都拒在门外，心道这孩子也是实诚，都叫他关门了，他还守着店门。
　　“行了，今天给你发工钱，这几日辛苦了。”
　　小徐双眼一亮：“那…再给我半日假吧，我还没去街上逛过呢！”
　　“行行行，曹掌柜允了。”曹帧大手一挥，在簿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小孩别贪玩。”
　　“我知道了！”小徐看着曹帧落笔，那股子欣喜越发往外露，曹帧起身，小徐便挪凳，曹帧放账簿，小徐便开抽屉。
　　“你忙你的去！”曹帧忍无可忍的拍了他的头，“你想拜的师父在后厨忙着，你不去帮忙，我就允了你半日假，你却围着我转，你这眼力见何时能拜到师？”
　　小徐有些得意，嘴角都压不住：“师父默许啦！”
　　“难怪…你今日是要去买拜师礼吧？这算盘打得可以啊！”
　　“算…是吧。”
　　曹帧失笑道：“不同你说了，有人喊我，你忙去，别在这狗腿一样。”见人消失在视野里，他方才走近：“殿下要什么？”
　　宋宴点了几分点心，又要了桌上的花茶，曹帧正要去备着，就见身后已有人准备好了食盒。
　　曹帧：……
　　“都说了不要你在这忙活。”
　　小徐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我这就走，您别骂我啦！”随后在曹帧骂他之前，溜了出去。
　　曹帧无奈，将东西清点过一遍后递给宋宴：“伙计不懂事，殿下莫要计较。”
　　“无妨。”宋宴很好说话，接了东西后道了句谢。
　　或许是昨晚饕餮宴太过忙碌，宋宴这一来一回并未惹起太大的动静，三人乘着马车回皇宫时，连大殿都是异样的安静。
　　“你去哪？”宋宴将宋旻送回寝殿后，发现霍遥并未打算留下来。
　　“御书阁。”
　　“去什么御书阁？”裴婴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霍长渊，你今日要是不说清楚，我打断你的腿！”
　　“母亲，父亲。”霍遥看了眼宋宴，宋宴无奈的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是很想参与这件事，悄声退了出去。
　　“你还知道喊我母亲？可笑，霍长渊，你昨日做那样的事怎么没想过我是你母亲？！”裴婴气得肝疼。
　　她好好地逛着灯火会，就听说城西桥上当朝的霍大人…总之人人都瞧见了那样的场面，话本里都不敢这么些，这闹得恐怕连戏班子都连夜排好了戏，就等着今日演上几回！
　　霍遥迷茫了一会儿，然而只是一瞬间，他便想起来了。
　　酒意上头，他有些情不自禁，拥着沈琢不肯撒手，即使知道周围已有许多人驻足，但他偏要昭告天下。
　　“你可知，你做那些事，会让衣衣遭受多大的非议？！”
　　“我的事，与旁人何干？”霍遥跪了下来，“一切种种，皆只因念着故情，并无男女之意。”
　　“你闭嘴吧！”裴婴扶额，顺了几口气，又忽然想起什么，愤愤道，“可他是名男子，你……”
　　“与此无关。”霍遥磕了个头，情之事，与男女无关，只为心之所向。
　　“夫人，”霍允忽然出声，“他成家立业，成何家立何业，让他自己选去，我们又操什么心。”
　　裴婴并非固执己见，只觉得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但看着霍遥这倔强的样子，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了。
　　“我并非，并非嫌弃他是名男子。长渊，你知道我为何这么执着吗？”不等霍遥答话，裴婴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卓君当初嫁给上官述，也因我而起。”
　　当日自己出嫁，磨了她许久，才答应下山回江家，谁知这一下山便是命运的开始。裴婴无数次的想过，若自己当初听见她尚未学成便就此作罢，是不是能阻止一切。
　　那股愧疚和自责纠缠了她十八年，她只要一想起来便觉得心如刀绞。
　　“算了，我并非逼你。”大梁男子与男子通婚已是常态，新奇的只是因为是霍遥罢了。裴婴只是以为霍遥对上官祎有情，方才极力撮合，如今知道真相，遗憾落满了心里，又有些心有余悸。
　　倘若真被她撮合成了，衣衣不就重蹈了她母亲的覆辙了吗？从一个魔窟解脱又到另一处不舒心的地方……
　　霍允示意霍遥起身：“反正我也无爵位要你继承，长渊喜欢何人不必受家族拘束，我们又何必多管。”
　　裴婴靠着椅子出神片刻，忽然又生气道：“你居然不告诉我，全京城人都知道了，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霍遥心说他才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我要见见……”
　　裴婴还未说完，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打断了她的话。三人皆是一惊，这里可是天子寝殿，怎么能乱成这样。
　　“霍大人！霍将军，霍夫人。”宫人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他却顾不上这些，慌慌张张地朝三人行礼，“陛下中毒了！殿下请霍大人立刻去见他！”


第86章 天子案（一）
　　“这家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 听说卖的东西有问题，被官府抓了！”
　　“抓了？！”
　　“还来了一队禁卫，看这架势估摸着是惹恼了哪位大人。”
　　“沈老板不信邪， 偏要在这么个不祥之地开食肆。先是行会封店再是牢狱之灾， 依我看，就是高人指点了风水这运气也不好。”
　　“可别说了，老曹都连带着进去了，我们还是离远些。”
　　天牢倒是比岑县的官牢要大得多，但也阴森得多。两旁的盆火滋滋的冒着响，偏偏在这七月也不觉得热，反而一股森寒从脚而起直冒头顶。墙上挂满了刑具，有些还带着血， 沈琢看一眼便觉得恶心， 似乎那股铁锈味就在鼻尖处。
　　阿烟没见过这阵仗，一路过来牢房里的人都盯着他们，像是群狼环伺。不仅如此， 他们身上到处都是伤， 皮肉翻滚，带着一股酸臭味。
　　“敢问兄弟，宫里状况如何？”
　　“不知，等着吧。”士卒面无表情地回答，落锁后又往两边门上敲了敲，“老实点！”
　　沈琢是被抓时才知道，宋旻回了皇宫，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便昏迷不醒， 太医诊断说是中了毒。
　　“呕——”阿烟干呕了一声， 双眼红得像是兔子， 余四娘在一旁顺着她的气，“靠姐姐身上，就闻不见这些东西了。”
　　“这叫什么事啊！”曹帧颓丧的坐在角落，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那地方，当真是冤魂缠绕，做什么都不顺。”
　　“说的什么话？中毒的事也能扯到鬼神？”余四娘骂了一嘴，“我相信小沈，咱们既然没做，那只能是当了替罪羊。这京城你从小待到大，连行会这样的地方你都知道有弯弯绕绕的勾心斗角，别处更甚。”
　　“就是不明白，怎么总要抓着我们不放。”曹帧烦躁的挠了挠头，“小白呢，他不会受影响吧？今早可是因为他那小皇帝才喝的粥。”
　　余小二冷不丁冒出一句：“我看见外头来了很多人，就把他塞到曹叔那儿了。他们只抓咱们院子里的人，没去曹叔那。”
　　“你还挺机灵。”
　　沈琢转头问：“小徐呢？”
　　“我允了他假。说来小徐真是命好，回回能逃过这些挨打的事。下次再有什么，我要跟着小徐走。”
　　余四娘：“还想下次？天子中毒，你应该提前想想下辈子。”
　　“我就想不明白，为何这么笃定是我们下的毒？”
　　沈琢没接话，他靠在角落，手脚上的拷链因为他的动作发出啷当声响。牢门口忽然来了一队人，往里头看了两眼，凶神恶煞道：“沈琢！”
　　--
　　霍遥来时，已是傍晚。
　　御医围了一上午，才堪堪救回了宋旻的命。那是一种剧毒的药，好在宋旻念着功课只咬了一小块，否则如今只怕是无力回天。
　　一进天牢，一股潮湿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每天都有人因折磨而死去，高窗时常关着，终年不见天日。霍遥往里走，一眼就看见地上还未干涸的血迹，他心里顿时一紧，三两步往前赶，在看见人完好无损时，一颗心方才落地。
　　“沈琢。”
　　里头的人似乎听见有人在唤他，打了个激灵，随后慢吞吞的转头，见是霍遥，眼睛倏地一亮：“你怎么来了？”他不好意思的扫了扫身上的灰，“有些狼狈。”
　　“没事。”两人隔着门低语，其余四人早已歪倒在枯草上，依偎着睡了过去。
　　“陛下怎么样了？”沈琢有些着急，“怎么中的毒？”
　　“食盒的问题。”
　　“怎么会？！”沈琢一愣。
　　“毒被涂在了食盒顶盖上。”
　　那盒点心宫人专门试了毒，起先都未曾发现异样，随后宋旻吃了不到片刻，便浑身发紫，口吐白沫，之后再去盘查点心，便发现有了毒。
　　“寝殿夏季都备着冰，比外面要凉快，新出炉的糕点冒着热气，在顶盖上凝了一层水雾，混着涂抹的毒渗进了点心之中。”
　　沈琢打了个冷颤，霍遥伸手去探，才发现他浑身凉的惊人。他眼尖的发现一抹红，随后将沈琢的袖子往上捞，只见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棍痕。
　　这里的大牢与地方不同，京城多是达官贵人，暗地里想要对犯人动私刑的例子数不胜数。这种不见血肉，疼在表皮下骨子里的棍痕就是一种掩人耳目的手法。
　　“谁打的？罪都没定，他们怎么敢？”
　　霍遥沉下脸来，刚刚只注意听沈琢说话，如今才看清他苍白的脸色，嘴角上还有咬破的伤口，恐怕就是行刑时咬牙忍着，见他来了还特意舔干净上头的血迹。
　　“没事，皮外伤而已，无非就是想让我说我是如何下毒的。”沈琢遮了遮，发现对方仍旧盯着，他无奈道，“这种事不是司空见惯么？有多少人想借此机会先查出来抢得一分功劳。不必担心，你今天既然来过了，想必接下来他们也不会太为难我。”
　　霍遥曾经见过这些受私刑的犯人，有的骨头硬抗了下来，有的身子弱落了一身病，甚至未撑到水落石出的那一日。
　　这种事朝廷不赞同，但也不会反对。有些时候查案必要用些非常手段，霍遥曾经也不以为意，但今日只要一想到沈琢躺在刑架之上，受着酷刑，却在见到他时轻描淡写几句话揭了过去，他便觉得一阵心疼，心尖像是被人密密麻麻扎了一片。
　　“谁打的你？”
　　沈琢一愣，反抓着他的手，用面颊蹭了蹭以示安抚之意：“没谁。我如今是重犯，你理当避嫌，怎么还想去找他们的麻烦？”
　　转角处，有守卫轻轻敲了敲墙砖，提醒道：“霍大人，快到时间了。”
　　“走吧，我没事。”沈琢催促道。
　　“等我。”
　　沈琢一愣，良久，他叫住了霍遥：“霍大人，倘若真是我做的怎么办？”
　　霍遥站定片刻，轻声道：“你不会。”
　　沈琢愕然，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心脏被一股暖流裹住，耳膜咚咚作响。他哑声道：“不是我。”
　　“我知道，所以等我。”霍遥看了他一眼，又大步流星的往外走，牢狱内重归寂静。沈琢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堵在喉间终于吐了出来。
　　他弯着腰，克制的喘着粗气，一双黑色长靴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他眼底，他不抬头也知道是谁。
　　“我没找到小徐，但你放心山海楼其他人如今安然无恙。”
　　听到“小徐”二字，沈琢身形晃了一下。
　　罪魁祸首是谁，已经很明显了，且对方根本不加掩饰。
　　“是李芸凤的人，在很早之前，他们就已经布下了局，就等我往里钻。”而宋旻的到来，恰巧给了这样一个时机。
　　“当年的事就差一个尾巴，就差最后一环…毒杀陛下，他们提前动手，想把你钉死在‘谋反’的柱子上。”萧钰思索道，“计划有变，我先救你出来。”
　　“你怎么救？劫狱吗？”沈琢扶着墙，稳住身形，“我撑得住，你继续查。”
　　“沈琢，是我算错了一步，你如今落狱，有一半的责任在我。”
　　“江卓君一案翻不起太大的浪。即使抓到了下毒的人，我安然无恙反咬她一口，她也只落得一个善妒的名声，并无太大损失，该掩盖的始终都掩盖着。李氏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会任由我们随便查。”沈琢抬眼看着萧钰，“她或多或少也猜到一点你在查什么，你要是救了我，或许这最后一环你就永远缺了。”
　　萧钰沉默须臾：“会审在三日后，若是牵扯上朝廷命官，则会在四日后开启御审。不过这一回燕王殿下会从头参与到尾，也并无会审与御审之分。李家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我若继续查，只怕他们会屈打成招，到时候我可无暇顾及你这边。”
　　“死我都经历过了，留一口气就行。”沈琢不甚在意，“你不是一直求的便是这个？当初找我，也只是为了师公的案子，帮我只是顺便。我们当初说好了，我露头你在暗，我替你遮掩，如今这种情况，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只不过来得早了些。”
　　连根拔起，才能永绝后患。
　　“我让人给你捎点药，七日内我可能不会再来，你自己小心。”萧钰蹲下身，往沈琢手里塞了一个锦囊，“这是参片，你藏在枯草之内，没人会发现。外伤易好，内伤难治，这里多得是不出血的法子，若觉得气血有亏，体虚力乏便含一片在嘴里。”
　　“你这不是都准备好了吗？还问我做什么。”
　　“不管如何，我都尊重你的意愿。你我第一次见面确实是我故意的，那时候我就应该想到，既然我能知道你进京，那李氏十有八九也能知道，若没点本事，也不会安稳近二十年。”
　　萧钰再度起身，左右瞧了两眼：“我走了，你多保重。”
　　“嗯。”
　　他平日里脾气甚好，又闲来无事经常与人观手相测吉凶，朝廷里大多数都与他有些交情，以至于今日才能在此出入无阻。腰间的玉佩伴着他的步子轻轻摇晃，显露出上头的祥云刻文来。
　　萧钰出来时，门口早已有人为他清了路。这几日的天总是阴沉沉的，压的人喘不过气。他微微皱眉，很快又舒展开来，若无其事地回了观象台。
　　一拐角，他便感觉有人极快地冲了出来。他的衣襟被人紧攥着，勒得他透不过气，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已被人重重地推到墙上。“咚”的一声，萧钰感觉自己的头骨都要裂开了，耳膜轰鸣，双眼黑了片刻。
　　等视线清明后，他看清了来人。
　　那人生得高大，一身玄衣凌厉又张扬，平日里从来都是衣服古井不波从容淡定的模样，如今寒着脸，目光中带着一丝狠厉，像是极北边境常年不化的冰。
　　“萧钰。”
　　“霍，霍大人…咳咳…”骤然收手，一股空气直灌进萧钰的肺里，惹得他岔了气。
　　“牢中之语，我全都听见了。”霍遥说完，长渊剑便架在了脖子上。
　　锋利的剑刃泛着寒光，仿佛只要萧钰一动，薄如纸的皮肤下一刻便能涌出鲜血。
　　“所以，你最好别骗我。”他一字一句道。


第87章 天子案（二）
　　“小姐， 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嘘，勿要多言。”
　　后门僻静，今日母亲一早便将所有人叫去了前厅， 上官祎没费什么力气就到了后门。
　　青林嘟囔道：“那进牢狱的是沈琢， 是…小姐，您上次不都看见了么？”
　　“他是霍大哥的朋友。”
　　“什么朋友！分明是个勾引霍大人的轻荡之徒！小姐，您快醒醒吧，那日桥头你我都瞧见了，你这眼睛还肿着呢！”青林愤愤不平，“要我说，他此番裸男要是死了正好，霍大哥也不至于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青林， 我教你读书识字， 学的是圣贤道理，可不是让你在这大放厥词。”上官祎眼底两抹乌青，衬得她脸色越发的难看。
　　她打开门， 看着长身而立的男人， 双眼一亮。
　　无论经过多少事，眼前的人总有让人为之心神一颤的蛊惑。上官祎悄悄掩了门：“霍大人。”
　　霍遥看了眼身后的马车，走近几步：“上官小姐。”
　　“我相信沈公子不会做那样的事，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上官祎秀眉微蹙，“此事来得蹊跷，定是有人故意陷害。”
　　“倒确有一事。”霍遥怀里的画纸递过去，“你可曾见过此人？”
　　“这不是…山海楼的伙计吗？！”上官祎惊呼， 随后又立马噤声。
　　“此人有疑点， 尚且不知踪迹。”霍遥一顿， “若是见到了， 还请二小姐来镇国公府告知霍某。”
　　“霍大人不用同我这么客气。不如我把画像给父亲母亲，叫他们帮忙查一查？”
　　“不可。”“不行！”
　　霍遥和青林同时出声，青林偷偷瞧了上官祎一眼，拉着自家小姐的衣角道：“城桥之事认识霍大人的几乎全知晓了…若是让夫人知道了，定会生气，怕不是又要关着小姐了！”
　　城桥的事……上官祎倏地垂眼，廊檐的阴影恰好遮住了她，那样盛大的烟火，宣告者她的无疾而终与一厢情愿。
　　只有几步，仿佛隔却千重山。
　　“霍大哥。”
　　“是。”
　　没等上官祎开口问，霍遥就轻声应了一句。他知道上官祎要问什么，而他也无需隐瞒。当日并非醉得不省人事，城桥上他知道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可他就想那么做，想，便做了。
　　“我只是想问，霍大人，伯母还好吗？听说她把你赶出镇国公府了。”上官祎眨了眨眼，将画像递回去，“若有消息，我一定告诉霍大人。”
　　“自己小心。”
　　清风四起，灌进巷子，惹马车角上的流苏晃了晃。
　　“这上官小姐好歹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让她知道。”霍遥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小药瓶，扔给对面的人。
　　萧钰不客气地接了过来，由衷的叹了口气：“霍大人着实无情。”
　　无情么？霍遥神色淡淡。
　　“不过她总有一天要知道。与其一直受着庇护不能接受，不如让她自己把事情查出来…嘶，你这一剑差点把我送走。”萧钰倒吸一口冷气，颈侧被长渊剑划出一道血痕，已经肿了起来。
　　“我留了人在上官府，这几日我要离开一趟。”霍遥的剑横放在他腿上，玄底的鎏金花纹成了他身上唯一一抹亮色。
　　“我知道，你倒也不必这么不相信我。”
　　萧钰看着他的剑便有点怵，寒光近在咫尺的感觉他还没忘。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摸摸伤口，又强忍住缩了回来：“阿琢这一回，受苦是难免的，那种吃人的地方没人会让他完好无损的出来。更何况如今昏迷的是陛下，你就算跟燕王殿下再有交情，也只能保证审案公正严明，不被小人掌控。”
　　萧钰说的，霍遥何曾不知。他心里隐隐约约有猜测，沈琢瞒了他什么事。但每个人心底总有不愿说的秘密，既然沈琢不愿说，他也不强求。只是没想到这事却险些让他搭上了性命。
　　“少爷。”
　　马车缓缓停了，萧钰掀帘一看，发现他们到了城墙一隅，巷道里没有人，却拴着一匹马。
　　“走了。”霍遥下车上马一气呵成，他朝萧钰道，“看好他…万不得已，可去镇国公府说明他的身份。”
　　还未应声，骏马便已奔了出去，一路畅通无阻。
　　--
　　“咳咳……”阿烟揉了揉眼，失神片刻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余四娘的怀里。
　　“醒啦？快吃点东西。”余四娘拍拍阿烟的背，“这里的味道是有些难闻，你先垫垫肚子。”
　　牢里时常有撑不过去的犯人，等到发出腐臭味方才被人察觉，久而久之，这股味道便一直萦绕在此地，与酸臭味混杂在一起，嗅久了愈发身体不适。
　　“未时六司会审，等会儿就能出去透气了。”曹帧靠着墙壁，拿着馒头咬了一口，鼓起一边腮帮子，“吃饱了好被审。”
　　阿烟接过食物，哑声问道：“我们还能出去吗？”
　　“又不是咱们做的，怎么出不去？”
　　“等抓到那个小徐，我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忘恩负义，白眼狼……”余小二愤愤道。
　　事已至此，谁下的毒便很明显了。曹帧闻言，看了眼沈琢：“行了行了，再骂他也听不见，不如留着力气上公堂。”
　　余小二有些委屈：“燕王殿下这么公正，又和霍大人交好，肯定能抓到人的。”
　　“你以为这么简单？万一他一口咬定是沈琢支使的，往咱们身上泼脏水，你要怎么办？”
　　“明明，明明他想拜沈大哥为师的…还对沈大哥这么好。”阿烟也有些气愤，气愤之余却是不敢相信。小徐平日里像对待妹妹一样对待她，又相处这么久，说没感情那都是假的。
　　沈大哥冷言冷语他都不当一回事，一点小东西就极容易满足的人，怎么会背地里捅他们刀子？
　　“沈大哥……”
　　“诶——”余四娘拉住阿烟伸出去的手，小声道，“让你沈大哥眯会儿吧。”
　　几人闻言，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阿烟断断续续的睡了两日，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隐隐约约记得睁眼时大多数时候沈琢都不在牢里。她看着两人的脸色，又瞧了一眼沈琢，只见他双眼低下的乌青越发明显，不到三日便瘦得有些脱了相。不合身的囚衣想秋日里披在身上的外袍，又皱又旧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
　　“说是不动私刑，可这几日哪天不是半个时辰就提审一回，反反复复任谁都撑不住。”余四娘轻声道。
　　简直就是活受罪。
　　牢门发出腐朽沉重的闷声，来人径直朝他们这边走，数了一眼人数后命人打开锁：“带走。”
　　曹帧知道，这是要提审了。他望向沈琢，只见后者靠墙上仍旧岿然不动，仿佛听不见他们的动静。
　　睡这么沉？他正欲张口唤两声，就见为首之人用刀身敲了敲墙，沈琢微微一动，倏地睁眼，片刻后揉了揉耳朵，慢吞吞地起身，嗫嚅道：“要走了啊。”
　　天牢在南边，守卫森严，靠着山又僻静的很，他们一路被带过去并未遇上人。沈琢走得极慢，步伐很小，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呆这么久，一出来还有些不适应。他微眯着眼，视线朦胧了片刻，复而清明。
　　“这条路是去刑部衙门的吧？”
　　“是吧，六司会审，六部各位大人应该都在。”沈琢对刑部没什么印象，他也不长来皇宫，只去过礼部衙门和观象台这两处。
　　“你说什么？六部都在？”余四娘惊讶道。
　　“六司会审，工吏户礼兵刑六部。”见她有些害怕，曹帧宽慰道，“没事，六司只是听审，真正审案的还是大理寺和燕王殿下。”
　　余四娘神色复杂地望向沈琢：“我能回牢里吗？”
　　“目前来看，不能。”沈琢知道她心里在忐忑什么，无非是那位故人在场，五年后第一次相见如此狼狈，丢人罢了。他思索片刻，给余四娘出了个主意：“你进去后只管垂着头，他们主要还是审我和曹帧，毕竟当时前堂只有我们二人在场。时隔多年，他不一定会认出你。”
　　“什么认不认出？四娘，你还认识六部的人吗？”曹帧问完又“啊”了一声，了然道，“也是，有好几位大人来过山海楼吃饭。”
　　阿烟一喜：“那是不是看在饭的面子上，能帮帮我们？！”
　　余小二：“要是能帮我们，何至于在牢里受这样的苦？”
　　“若交情匪浅的话，是要避嫌的，怕干预会审结果。”
　　“你们当这里是市集？”几人聊了一路，领头的狱卒终于忍不住，呵了一声，“到了！”
　　几人同时抬头，余小二下意识张大了嘴巴：“…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遇见这架势。”
　　衙门里里外外都被禁军围着，像是一道道铜墙铁壁。
　　余四娘松了发髻遮住半张脸，小声道：“看得见吗？”
　　“看不见，你只管低头。”沈琢一顿，“你当初既给了我蝴蝶钗，说明心里还是想见他，如今怎么又这么犹豫？”
　　“你懂什么，我这是丢人。”
　　“别交头接耳。”宫人提醒两声，领着他们进了公堂，跪了下来。
　　“都到齐了？”宋宴端坐在高堂后，抬眼问了一句又道，“既然到齐了，就开始吧。”
　　“等等。”
　　沈琢眼皮一跳，说话的人正是平日寡言少语的卢堂。静了片刻，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殿下，此乃吾妻。”
　　“吾妻”一出，堂上顿时炸开了锅。就连宋宴也有些讶异，他的视线飘了会儿，落到沈琢头上。
　　“你疯了吧？！”余四娘惊恐地看着卢堂，随后矢口否认，“我不认识他，大人认错人了。”
　　满座又归于平静。
　　“扯我干什么？！”
　　“咳…卢大人没说是你。”沈琢提醒道，大家原本不知道说的是谁，“吾妻”一词在如今的大梁也不止用于女子，余四娘这反应，反而直接承认了。
　　老狐狸！余四娘心里叫嚣着，她怎么就被一激的跳出来了！她面上不显，恢复平日淡定从容的模样，磕头伏在地上，一副装死的模样。
　　“那卢爱卿退下吧。”宋宴发了话，把玩着手里的玉，“还有谁要避嫌的，一并说了。”
　　崔访闻言，也站了出来：“微臣与山海楼来往两月有余，不敢隐瞒。”
　　六位尚书离席两位，左右两边各空了一张案，众人面面相觑，不由得多看了沈琢两眼。
　　“还有么？”
　　静默片刻，在场人走了一半，聚拢在后堂，里头大多数都是沈琢面熟的人，也有些并未离席，撇清了自己的关系。
　　离席意味着承认与沈琢有交情，若是他真的被定罪，这些大人难免会受牵连。他们是赌上自己的清誉，为他作保。
　　沈琢心头一热。
　　“没有了吗？”宋宴挑眉，看向底下从始至终都纹丝不动的人。
　　玉佩在桌上磨出了声响，落在还留着的人耳朵里。
　　“上官述，你不离席么？”
　　被点名的人惊出了一身的冷汗，面色煞白，他颤巍巍的行礼：“臣，微臣与这犯人…这犯人并无干系。”
　　“是吗？”
　　紫袍衣摆上倏地落进一块乳白色的玉佩，那个“沈”字清清楚楚，像一只眼睛直视着官述。


第88章 天子案（三）
　　一进门， 上官述就注意到了沈琢。
　　太像了，眉眼、神态，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他想到李氏出门前叮嘱他的“不要手软”， 原本还一头雾水， 如今终于明白过来。
　　她是怕自己看到江卓君的影子，失了判断。
　　可普天之下，哪有这般像的人，就连衣衣都只是像他多些。他不由得怀疑其这背后是不是还有人藏着，沈琢只是他们抛出来的引子，唯独没想过，沈琢真的和江卓君有关系。
　　可眼前这块玉佩，又真真切切的告诉他， 沈琢身份不一般。
　　这块玉佩他在江卓君身上见过， 她曾说要留给肚子里的孩子做嫁妆，只是最后却不翼而飞。
　　“你好好瞧瞧，到底该不该起来？”见他不答， 宋宴招了招手， 示意等在外头的人进来。
　　沈琢看不清上官述的脸色，对方仍跪着，挺直的脊梁骨早已弯了下去，盯着玉佩发呆。他似乎看见有那么一瞬间，上官述往他这个方向偏了偏，还未等他看清，便有人拎着东西进来。
　　东西被人摔在地上， 发出“咚”的一声。沈琢偏头一瞧， 瞬间僵住， 这哪里是什么东西， 分明是被绑住的小徐！
　　他的双腿双手都向后折，用粗麻绳捆住，留了一截尾巴给人拎，活像一个被吊着的人形药包。
　　小徐鼻青脸肿，似乎发现了沈琢的目光，偏头笑得纯良：“师父，你在呀！”
　　若是平日里见了这副模样，人人都要说小徐是个乖巧的孩子。可如今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却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他无视众人的目光，自顾自说起来：“师父，这份拜师礼你喜不喜欢，我特意送给你的，你不开心吗？”
　　“滚。”沈琢咬牙崩出一个字。
　　说不伤心那都是假的。他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阿烟、阮姨、四娘、曹叔甚至是曹帧，每一个他都当他们是亲人。没想到捅自己一刀的正是这最亲近的人之一。
　　“哈哈哈哈哈，”小徐放肆的笑了起来，“别这样，师父，你可答应我了等送完拜师礼正式拜师，我就是您第一个徒弟。”
　　“这…”大理寺卿瞥了宋宴一眼，“照此人所说，此事乃沈琢授意…”
　　“闭嘴。”萧钰冲上前抓着小徐，塞了一团布堵上他的嘴。与此同时，宋宴将行刑令扔在地上，不耐烦道：“你们平日里就这么审案的？光听不问，让犯人自己闹？”
　　大理寺卿心想这不是有您在吗？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咳……”
　　“你不必问了，滚去后堂。”
　　大理寺卿：……
　　得嘞。
　　他讪讪着告退，老实退居后堂，双手抻进袖子里，里头有一张开堂前别人递给他的字条。他顿了顿，不动声色的折好。
　　这浑水他才不蹚。
　　“殿下，陛下中毒一案，正是此人下的手。”萧钰将东西呈上去，“这是在他身上发现的毒药，医官查验过，与食盒上的毒一致。”
　　“就算他身上有毒，又怎么证明不是犯人授意…陛下，老臣来迟。”
　　沈琢不敢乱动，只听众人都敬一声“李相”，猜测这必然是李芸凤的父亲。
　　“倒也是。”萧钰颇为认同的点头，随后又轻笑道，“不过，此人乃是在上官大人的府邸发现的。确切的说，应该是夫人所带的那一批李家家丁。照李相所言，那上官夫人也极有可能是授意之人。”
　　“那是嫁祸！他曾在尚书府与我儿有过冲突，怀恨在心，便嫁祸给我儿！”李相气得白胡子往天上翘。
　　“那沈琢也可以是被嫁祸。”
　　李相瞪了萧钰一眼，忽而冷笑：“萧大人，你处处维护这犯人，可是有什么私心？据我所知，他山海楼开张不到半月，便签下了钦天监的食单。”
　　“并非维护，只是实情。”萧钰上手，将小徐翻了个面，扒开他的衣襟示意道，“这印记你李府家丁大半部分都有，他总不至于是巧合吧？”
　　不等李相开口，萧钰取下腰间的玉佩，先是递给上官述看了一眼，随后又呈给宋宴：”微臣确有私心。家师师承沈衔玉，曾有一位师姐，拜师时师公偶然寻得松露玉，便一分为二赠予两位徒弟。这一块是家师所留，沈琢那一块，便是我师叔江卓君所留。”
　　“不可能。”上官述冷静道。
　　“十九年前，上官大人当真想不起来什么吗？”
　　他怎么想不起来，他狠下心将江卓君送往别院，却不料她已怀了孕，又因为体弱积病，那孩子早早变便夭折了…那孩子？！上官述猛然抬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萧钰。
　　“想起来了？当年上官夫人命人处理掉这个孩子，没想到吧，他活下来了。”
　　“没可能。”上官述闭眼，摇了摇头道，“孩子是死是活，身为他的母亲最是清楚。”
　　“因为当年死掉的不是孩子，是大人啊。”沈琢淡淡的补了一句，“当年你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却没想到我娘早已入了土吧？”
　　上官述脸色倏地一白。
　　萧钰十分喜欢看上官述这样难看的脸色，他莞尔一笑道：“让我猜猜，上官夫人是不是说师叔经历丧子之痛，再不想见你？你们再度同房之时，大人真的没发现什么吗？”
　　“一派胡言！”李相抓起手边的东西朝萧钰砸过去，“我儿是先皇亲封的诰命，岂容你们随口诬陷？！”
　　“诬陷？我还没开始说，李相未免也太着急反驳了些。”
　　“殿下，我娘得知师公的死讯，和大人划清界限。可她当年怀着孕，两耳不闻窗外事，又怎么会立刻知道这消息？”
　　萧钰：“当年师叔原本就有早产的征兆，有人故意将死讯递到她眼前，想一尸两命。”
　　两人一唱一和，连连惊得在座目瞪口呆。平日波澜不惊的上官述此刻却好像愣在了原地，话都说不出一句来。李相冷眼看着他们，片刻后忽然嗤笑一声：“后院里的事，你们拿出来放在公堂？不过是宅间争宠罢了，这世道哪位大户人家没出过这事，今日我们说的是陛下中毒一案，你牵扯其他作什么。我告诉你，就算他真是上官述的孩子，那也是庶子，嫡子尚且无法撇清关系，更何况庶子？”
　　“本王查案，李相倒是挺积极。”宋宴开口，掀起眼皮淡淡的扫了李相一眼，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公堂之上还有个宋宴，刚居然全跟着李相附和，不禁脊背发麻。
　　李相毫不在意，只是端正了坐姿，随意道：“老臣只是怕殿下顾及霍遥的情分，不忍下手处置这犯人罢了。”
　　宋宴眉眼一弯：“本王若顾及情分，当年也不会把皇兄送去渝州。”
　　那笑意看的人心底发凉，萧钰打了个冷颤，心道这李相果真以为自己天衣无缝，到这地步还在为李芸凤辩驳。
　　他清了清嗓子：“殿下，既然李相提到两者之间的关系，那微臣便不得不说了。这事说来说去，绕不开一个沈衔玉。”
　　萧钰递上状纸：“微臣要状告上官述的夫人李氏，谋害沈衔玉。”
　　宋宴展开来看了一眼：“你可知状告同僚，若查不出什么，是要罢官免爵，二十年不得再入仕。李氏乃是命妇，与同僚无异。”
　　“微臣知道。殿下，这第二张纸乃是梅花引的标记，与这人身上的标记无二。”
　　“梅花引？那不是消失好几十年的杀手吗？！”
　　“我记得先帝特意派人将他们驱逐到极北边境，终身不得归。”
　　“李相家里为何……”
　　“闭嘴。”李相呵斥一声，嘀咕声瞬间消失。
　　“当年师公正是被梅花引的人带走，从此再没有踪迹。而多年后，在岑州他们再度出现时，却是为了追杀沈琢。此事想必霍大人与殿下禀报过，只不过他们后来收了手，霍大人便暂时忘了继续查。”
　　话说到这里，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萧钰是什么意思。李家家丁大部分都有这梅花印记，到底是巧合，还是李家违背圣旨私下豢养杀手。若李氏心里没鬼，又何至于一路追着沈琢不放。
　　“即使如此，没有证据，还是证明不了他的身份。你又有何证据，证明当年沈衔玉是被梅花引的人带走？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李家窝藏杀手？若他们脱离组织重新做人，难不成我大梁连一个机会都不给他们了吗？先帝仁厚，善待从良者，这话你忘了，燕王殿下也忘了吗？”
　　这李相为老不尊，仗着自己老臣的身份，一步步在逼着宋宴。沈琢心底“嚯”了一声，这朝堂争斗可真是精彩。
　　“我自然是有证据，只不过如今告的是上官述，还请殿下并案审理。”
　　“你怕是在拖延时间吧？！”
　　“审案急不得乱不得，今日首要是沈琢一案，若是沈衔玉的案子未立档，我就是说了恐怕也是一场空。”
　　萧钰说着，拿下小徐嘴里的布：“这毒是他们所有，他是李氏的人，话说到这里，若是诸位大人还觉得沈琢有罪，那萧某可就不得不怀疑大人们平日也是这么查案的。”
　　……你说就说，扯我们下水做什么？！
　　众人撇了高堂上的宋宴一眼，只见后者的惊堂木早已被拿了起来，正要拍下，底下便传来一阵骚动。
　　小徐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朝沈琢撞去，千钧一发之际，跟着萧钰进来的狱卒用剑横挡住扑过来的人，随后将沈琢拨开几米远，一手握住小徐的下巴，咔嚓一声脱了臼。
　　“刚还只是七八分确定，如今确实实打实的证实，沈琢是被嫁祸的。”
　　小徐嘴里掉出来一片羽刃，上头沾着血，不到片刻便变黑了。
　　裴四愣了片刻，喊了一声：“刃上有毒！”
　　“师父，我一个人太孤单了，您来陪陪我吧哈哈哈哈哈！陪陪我！”
　　再之后沈琢便昏了过去，迷迷糊糊之间他只听清了大堂慌乱的人声，和萧钰着急的面容。


第89章 身世（一）
　　“大人， 到了。”
　　上官述失神的走了半晌，被小厮提醒了一声方才回神。他看着富丽堂皇的府邸，“上官”二字就这么清晰而又深刻的映入眼帘。
　　“爹， 您回来了， 会审如何？”
　　上官鸿刚从翰林院回来，带着一身的香腻脂粉味。他顿时冷了脸：“让你去翰林院，你又跑去春风楼了？”
　　“太累了不得去放松放松。再说，我也没耽误正事儿啊。”上官鸿嘀咕两声，这老爹怎么无缘无故就黑脸。
　　“哼。”
　　上官述甩袖，径直回了后堂。
　　上官鸿倒也没在意，反而跟在后头追问：“诶，爹， 听说今日许多大人都为那个沈琢作保， 刑部衙门的大堂空了一半有余。这沈琢到底是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你弟弟的来头。
　　“不过这回你可不能手软啊爹，他居然勾引霍遥！衣衣就跟我我亲妹妹似的， 我可不能让她受委屈。”
　　那就是你亲妹妹。
　　“他这一套勾搭的法子不会是在什么秦楼楚馆里学的吧…啊！上回我去春风楼， 看见暮娘跟个男人混一块，我说呢，原来是这小子！难怪霍遥为了他不仅拒婚，还离了镇国公府！”
　　“闭嘴！”上官述睨了自家儿子一眼，这不省心的嘴进了翰林院大半年也没见改好。
　　“爹！你居然为了个外人凶我！”上官鸿不敢相信，难不成是今日会审失败了，出了什么糟心事， 惹得自家老爹火气这么大。
　　“鸿儿。”李芸凤唤了他一声， 又和上官述对视一眼， 立刻便猜到了会审的事。
　　“你累了， 早些回去休息。”李芸凤看向上官述，“老爷，进来说吧。”
　　上官鸿很想听，但看着李芸凤的模样…他有些发怵，老实的应了一声后立马离开。
　　两人沉默片刻，上官述已经对答案确信了九分，却仍是不死心：“他当真是我的儿子？”
　　“我怎么知道，丢了这么些年，有心人找个像的假冒也不一定。”
　　“那眉眼，那块玉佩，还有你做的事……”上官述追了进去，却反被甩了一巴掌。
　　“我做什么了？上官述，是你对沈衔玉嫉妒，以为江卓君和他有私情，是我帮了你一把！”
　　李芸凤讥笑道：“是你为了前途甘愿娶的我，你好好想想，这尚书大人的位置，是怎么来的？！”
　　“我问心无愧。”
　　“你无愧我也无愧。”李芸凤撇了他一眼，忽而叹了一口气，“当年我确实不知这孩子死活，这么多年紧追不舍，也只是为了那块玉佩罢了。再说，当年之事如今提起来，只一块玉佩作证，模棱两可的事实，谁又会认？”
　　“也不对，还有个奴才没找到。”
　　“谋害国师，毒杀陛下……”
　　“小徐承认了吗？”
　　上官述一愣：“并未。”
　　“那就是没证据，我又何来毒杀陛下之事。至于沈衔玉，他行踪不定，是死是活谁清楚？”
　　“我只是担心。”
　　“老爷，一切有我父亲，你只管说内心有愧即可。”李芸凤笑道，“他是你儿子，顾念着父子情分，又怎么会真的狠心置你于死地？”
　　“此事说到底，完全可以说是我当年妒火中烧，一时冲动。皇上最多夺了我的诰命，又怎会真治罪？他燕王权势再大，也得敬我父亲三分薄面。”
　　上官述坐在高位，良久才开口：“罢了……”
　　——
　　“咳咳……”沈琢倏地睁眼，一股檀香缭绕在身旁，入目则是华丽的惟帐与精致的蚕被。
　　“醒了？”
　　沈琢眨眨眼，看清来人后有些诧异：“裴将军！”
　　裴念褪下了铠甲，一身藏蓝色便服格外显眼。见沈琢迷茫，他便解释道：“这是我在宫中的居所，殿下暂时把你安排在这，旁人不知你我认识，只当我是特意派来看着你的。”
　　“将军不是在西梁口？”
　　“陛下中毒，西梁口有变，我受召归…喝药，裴四救得及时，毒只沾了一点…不过半年不见，沈兄在京城当真是……”


第90章 身世（二）
　　“一波三折。”沈琢无奈的回了一句。
　　“沈兄还真挺放得开。”
　　沈琢默默把药接了过来， 随后打量着周围：“我怎么，在这？”
　　“沈衔玉之后，即便有罪， 那也要善待。”
　　“什么沈衔玉之后， 你这是又从哪听故事听了个半茬？”宋宴走了进来，见沈琢气色好些，方才松口气，“若你再不醒，只怕长渊回来要跟我翻脸。”
　　“殿下。”
　　“这又没外人，你怎么回来之后，左一个殿下右一个殿下的？”宋宴扫了了裴念一眼，见后者仍拘着， 一瞬间冷了脸。
　　三年未见， 一回来仿佛客气得像那些迂腐的老头，把宋宴气得半死。
　　须臾片刻，他妥协道：“罢了， 想来你也只把我当燕王…午时御审， 你可还撑得住？”
　　沈琢点头，为了让宋宴放心还下了床转悠了两，却见殿内再无他人。宋宴看他面露疑惑，出声解释：“他们先回了山海楼，此事从头至尾也只关你一个人的事。”
　　沈琢道了声谢。阿烟在牢里高烧不退，脸色和精神状态极不好，若是再待下去， 恐怕要出问题。
　　宋宴只是顺道来瞧一眼， 见裴念哑了声， 原本多待片刻的心思瞬间散了个干净， 只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临走时看向裴念——　“等事情尘埃落定我再同你算账。”
　　——
　　沈琢被带走时，裴念早已离开。这次却不是在刑部衙门，或许是涉及沈衔玉的事，宋宴特意挑了个清净的地方，大堂里除了上官述和李家，便只剩宋宴和大理寺的人了。
　　李芸凤早早便在那，从容不迫地立着。萧钰在左侧，穿上了官袍，沈琢进来时，他正说到自己的身世。
　　“萧大人，你就算说的再好听，可世上相似之人如此多，仅凭相貌与玉佩，你就能说他是我夫君的孩子？”李芸凤哼了一声，“可笑，谁人都知你处处与我上管家作对。”
　　言下之意，沈琢是他故意找来陷害的。
　　萧钰回了一个笑：“自然是有证人，当年师叔身边的丫鬟遭人灭口，万幸逃出，这才捡到了雪地里的沈琢。除此之外，当年那位稳婆也尚在人世。”
　　话音刚落，侍卫便从外面领了两个人进来，其中一个是郭阮，另一位身形矮小步履蹒跚，两鬓霜白。
　　“十九年前，你曾为上管家的夫人接生过，是也不是？”
　　“回，回各位大人，是。”老媪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宋宴：“可有证据？”
　　“回大人，我们接生婆都有一本册子。”老媪小心翼翼地看了李芸凤一眼，遭到冷眼后又猝然收回视线，说得极慢，“里头详细记录了每次接生的日子，是为了给夫人们核对生辰八字，给官府户籍登记过目。”
　　册子发黄，封皮已皱得不成样子，上头有一列正楷写的黑字“仁和一年京都第三十九”，意味着这册子是仁和一年发行，第三十九本。在江卓君的那一页，日子、大夫何方人士、几年几月几日至都详细记载着，纸张模糊泛黄，却仍旧看得清这些信息。
　　其中最末写着“母江氏卒”。
　　“各位大人若是不信，可请当年那位诊脉开补血益气药的大夫核实。只是，只怕是…”老媪叹了一口气，“草民东躲西藏了十多年，侥幸保下这条命。当年那位大夫，怕是和我一样…就不知道尚且在不在人世。”
　　宋宴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随后他看向郭阮：“你是当年江夫人身边那个小丫头？”
　　“是。”郭阮跪的笔直，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已经无意识的开始发抖。
　　那是一种时隔多年的恐惧。当她再次面对李芸凤，曾经的打骂屈辱，仿佛就在昨日。甚至她一到京城，只要想到和这个人在同一片地方，就浑身不适。
　　“原来你在这？”李芸凤微眯着眼，家丁找了许久始终不知郭阮到底去了何处，只有她进京的消息，山海楼却不见人影。
　　“民女郭阮，是江氏的陪嫁丫鬟。十九年前，李芸凤带人围了别院，告诉小姐沈道长身死的消息，小姐悲痛欲绝动了胎气，便早产了。”还未等宋宴问，郭阮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口。
　　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当年一夕之间发生了很多事，郭阮说得杂乱无章。她看了沈琢一眼，又继续道：“小姐临终之前把玉佩给了我，我去找少爷，才发现已经被这个毒妇抱走了。”
　　“既然你都没亲眼见过他，又怎么确定他就是抱走的孩子？”
　　“我们一早便发现别院有问题。小姐跟在沈道长身边多年，知道院子里的陈设是故意逆着风水摆位，人住久了便会体虚气弱。李芸凤曾命人来打理过院子，种了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抱走少爷的人，就是当年打理院子的李家家丁。”
　　“她逃出别院之后，找了个身形相似的女尸扔下悬崖，造成已死的假象。”萧钰接着郭阮的话道，“那家丁抱着孩子自然多有不便，不到一月就被她找到踪迹，只是找到之时，孩子已经丢了。”
　　“我打听了他曾经出现过的地方，挨个地方找。”那段时间，她几乎都魔怔了，看着三四个月大的小孩，就觉得是沈琢，也无数次被人当做疯女人驱赶。
　　“后来，我路过若水寺，那里的小师父告诉我郦水村村口有个三四个月大的孩子，准备提着篮子带回来。我跟着去，这才找到了阿琢。”只是找到之时，沈琢已经傻了。
　　或许是他一路不哭不闹，人贩子以为没气，将他丢弃在郦水村。
　　“江家会给新生儿的脚底染上花纹，寓意‘步步生莲’，我也是因此确认他就是阿琢。”
　　“不可能，你们住别院之时，根本没有染料可买！”李芸凤反驳道，“这都是你编的！”
　　“普通花捣碎即可。别院里的花多，摘几朵下来也不会有人发现，更何况捡一些新落下的花瓣。”说到这，郭阮不自觉垂下了头，眼底一片愧疚，“我时常在想，若是没有用那些花，或许阿琢就不会变得痴傻。”
　　“为何？”
　　“因为那花有毒。这也是师叔丧命的原因之一。李氏从一开始就容不下师叔，离间上官述和师叔，得到下手的机会。”萧钰道，“而那种毒，十九年前曾在我师公的房里也找到过，夫人真是筹划多年，一箭双雕啊。”
　　“沈道长原本就担心小姐的身体，当年放心不下便下山来看，半路却被李家请了去，沈道长看着李相的面子还是应声前去。”却不料所有的变故就在那时发生。
　　“微臣与沈琢的名字都是由师公所取，以松露玉为证，这是当年师公所卜的卦，郭阮也知道，故而为他取字为‘琢’。”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1】
　　一诺千金，立身如玉。
　　事已至此，沈琢的身份已经十分明确。宋宴抬眼看向李芸凤：“你还有何话要说？”
　　李芸凤面上不显，仍旧一幅波澜不惊的模样：“当年臣妇是做了糊涂事，但后宅主母能有几个手脚干净的？这种事拿朝堂上来说，不觉得丢了你们这些文臣的脸面么？”
　　“毕竟先皇遗诏在此，若不说清楚，只怕是让夫人您的女儿捡了便宜。”萧钰莞尔一笑，“十九年前你设计想害得江卓君一尸两命，不料她们早有准备，保下了孩子。你将沈琢交给家丁，命他处理，随后隐瞒江卓君身死的消息，圈起别院，诞下一女，记在江卓君名下。我说的对不对，夫人？”
　　“我为何要这么做，既然有遗诏，岂非很容易就被人拆穿？”
　　“因为这道遗诏是空名。师公取字‘琢’，但让师叔自己选择，他求了一道空遗诏，只为等来日赐婚时，师叔能亲手补上。若是无用，则可作废。”
　　在场人无不惊愕。先皇遗诏，照理来说只有定下之时，由宫人在御前颁布旨意，并不能独自打开，以免篡改。萧钰又是怎么看见的？
　　“你偷看遗诏？！”李芸凤抓住他话里的把柄，“这可是死罪。”
　　“不巧，十九年前我恰巧四岁，已经是能记事的年纪。我在师公膝下养了四年，他的东西我至少有七八分熟知。”不然他也不会记恨这么多年，孤身闯司天监，一步步筹划将所有的事情往亮出推出来。
　　宋宴扫清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问李芸凤道：“所以，江卓君之死，与你有关？”
　　一项项证据摆在面前，李芸凤没什么好辩驳的，她爽快承认：“是。”
　　“那些追杀沈琢的人，是你所派？”
　　“是。”
　　“毒杀陛下，也是你所嫁祸？”
　　“此事确实臣妇不知。我只想让他犯错入狱，毒害陛下是万万不敢的。那小徐不知是受了何人指使，竟要来污蔑臣妇。”李氏磕了个头，“若臣妇不忠不义，何至于使这样拙劣的手段，这不是葬送上官家和李家吗？”
　　萧钰听了这话，只冷哼一声。宋宴抬头看向李芸凤，似乎在琢磨这话的可信度。
　　不过若是要动手，也不至于算到当日他们会去山海楼。
　　他暂且搁置，又问：“上官祎是你的亲生女儿？”
　　问到这时，李芸凤下意识的往上官述那边偏，片刻后点头道：“是。”
　　众人哗然。上官祎原本可以是嫡女，为了结镇国公这位亲家，却硬生生记在了妾的名下，变成庶女。这要是被镇国公府知道了，非要闹到断绝往来的地步不可。说到镇国公府，大家这才想起来，今日霍家居然未来听审。
　　“那么，沈衔玉之死，与你有关吗？”宋宴接着问。
　　“臣妇当初的确是以沈道长身死的消息让江氏慌神，”李芸凤嘴角微扬，“但是，沈道长真正的行踪，臣妇不知，更遑论他的生死。”
　　“那花又作何解释？带走师公的家丁又从何来？”萧钰逼问。
　　“这花并不稀奇，也并非臣妇独有。至于家丁，昨日我父亲似乎都同各位解释了，只是部分梅花印的人，若是有剩下的带走沈道长，推到臣妇身上，那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衔玉卦，卦在人在，卦亡人亡。”萧钰今日是铁了心要钉死李家的罪，他沉着脸道，“观象台一众人亲眼见到当日师公进了李家之后，卦便碎了。”
　　宋宴垂眼，只见乳白似龟壳形状的玉表面布满裂痕，像是无声的昭示着它的主人已经玉石俱焚的消息。
　　“有什么同李某说便是。殿下，沈道长是老臣请来府中喝茶的，若要问责只管问老臣，何须为难老臣的女儿。”李相从屏风后绕至大堂，跪下解释道，“这天下之人无不敬仰沈道长。老臣听闻道长下山的消息，特意请来府中让道长指点一二。不过一个时辰，沈道长便走了。他出府时精神尚好。”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当年左邻右舍皆可作证。沈道长喜静，老臣又不忍心驳了百姓的请求，沈道长从小路离开时，老臣将百姓们安置在周围几间空屋子里头，不让道长发觉。”
　　李相说着，朝外头喊了一句：“带进来。”
　　随后几个百姓模样的人被带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说了一通，最终都归结于一点——沈衔玉是活着出的相府。
　　萧钰像是被人猝然打了一拳，随后才反应过来李家怕是就等着他提这事，不然今日李芸凤也不会如此爽快的应下所有的事。
　　因为她知道，沈衔玉的事给她定不了罪。
　　他背后已湿了一片，冒着冷汗如同置身冰窖。萧钰看向沈琢，后者也同样蹙眉，似乎两人都没想过，李府不仅想好了对策，居然当年就找好了证人。
　　恰巧是太刚好了，似乎意识到多年后会有人拿沈衔玉说事。
　　李相看着萧钰的脸色，连带着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他慢悠悠道，一字一句撇清李府的关系：“当年道长，是活着出的相府。”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诗经《淇澳》。
　　抱歉抱歉，这几天忙开学，忙汇报，可能会写的很慢。


第91章 沈衔玉案（一）
　　活着出相府， 意味着沈衔玉之死与他们无关，今日只江卓君一案。但这案子对于李家而言，只不过是失了脸面。
　　清官难断家务事。江卓君之死说到底是上官家后院起火， 根本治不了罪。
　　“萧大人以后做事， 还是要更严谨些，否则等出了错再发现，后悔也来不及。”李相不咸不淡的看向李芸凤，“你既做了错事，趁早赔罪以表歉意。当初爹教你的全忘了是吗？”
　　李芸凤顿了片刻，不甘不愿地朝向沈琢，只下巴尖微微往下低了一分：“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母亲， 可原本你父亲在放榜前就应下了这门亲事， 他纳你母亲，已算是违背诺言。你身上留着上官家的血，咱们也算是一家人， 上一辈的恩怨早已过去十九年， 莫要留在原地。”
　　这年头，谁家后院不沾点血。十九年前后院里的花早已不在，到底真正如何，谁也说不清。但大半朝臣都敬重的李家如今对一个庶子甚至说的上是平民的人低头，已算是极大的歉意。
　　满座目光全部投向沈琢，像是逼人开口。
　　沈琢一哂，就好像他必须原谅一样， 若不答应， 便是固执， 与朝臣作对。
　　“沈琢， 你是如何想的？”宋宴并未直接将此事盖棺定论，而是问了他一句。
　　“殿下，我只要一个结果，不是他们虚伪的歉意。”沈琢行礼，“不是说这种事很常见，上官夫人就能推卸责任。”
　　“你别不知好歹！”
　　“我就是不知好歹，否则也不会用性命邀夫人入局。”沈琢笑了一声，“沈衔玉到底是死是活，怎么死的，想必李家清清楚楚。十九年前的恩怨，十九年前李家到底隐瞒了什么，今日一并说清。”
　　“什么隐瞒？你好大的胆子！”李相气急，抓起手边的东西砸了过去，惹得沈琢踉跄两步，随后站定，片刻膝盖处传来隐隐的痛意。
　　砚台滚在地上，里头的墨汁溅上他的衣摆，染成成片的灰黑色，格外显眼。
　　萧钰扶住沈琢，随后一字一句道：“莫要欺人太甚。江氏虽为妾，可也是沈衔玉的徒弟，不是你们能随意打骂的。”
　　“我已经很好声好气说话了，是他一味抓着不放。我们瞒了什么？证据呢？沈道长出李府时是活着的，你们还想怎样？！”李芸凤扫了两人一眼，若不是多年教养在身，她早已开口大骂。
　　没有证据，一切口说无凭。萧钰扫了一圈，只见大家都有偏向李家的趋势，若再没证据，这一回只怕是会让李家逃过一劫。
　　他硬着头皮，正欲开口，就听见门外有宫人高呼——
　　“殿下，霍大人求见！”
　　一室哗然。饕餮宴上霍遥和沈琢的事已经传遍了，满座无不想看看霍遥知道真想之后的模样。
　　几丈高的殿门突然被一团黑物挡住，里头顿时暗了大半。须臾间，一尊一人高的佛像被四个人抬了进来，霍遥跟着进来，看了沈琢一眼，随后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
　　“长渊，你这…了缘大师？”
　　闻言，只见霍遥身后的了缘领着一个素衣和尚走了进来，朝宋宴跪下行礼，后者忙不迭让人起身。
　　“大师不必如此多礼。”宋宴带着十分的敬意，将人请入座，随后又打量起那座不容忽视的佛像来。
　　佛像周身镀了一层金，但已零零散散脱了大半，斑驳得像是树影。乍一看与别的佛像没什么差别，但仔细一瞧便会发现，佛面不似常见那般慈眉善目，嘴角有些往下的幅度。
　　宋宴看得奇怪，越看越觉得诡异，他鬼使神差的虚掩住佛像的眼睛，突然一惊。
　　这是苦悲相！
　　佛面从古至今只修慈悲相，亦或是凶煞之相，意为怜悯终生，佑安护宁，除祟镇邪。极少有苦悲之相的佛面……
　　“这佛像从何而来？”
　　“回殿下，这是若水寺偏殿的一尊佛，因面相一直关于殿内，置于佛台，未曾让人见过。”了缘解释道。
　　“你去岑州了？！”宋宴问。
　　沈琢下意识看向霍遥，只见后者微微点头，却已拔出腰间的佩剑。长渊剑泛着寒光，如同此刻霍遥的脸色。
　　李相看着那佛像，一股不好的预感直冒了出来，他倏地拍案道：“霍遥，御前拔剑可是死罪！”
　　“本王什么时候变成御前了？”宋宴冷眼扫过。
　　众人心道这李相不管朝堂之事已久，都忘了燕王最忌讳这个。宋宴虽摄政，却从不以皇帝自居，不然也不禅位于小皇帝。
　　李相一口气憋在喉咙管，上不来下不去，生生憋红了脸。
　　“这是先皇所赐，李大人要治罪吗？”
　　李相没声。霍遥把剑在袖腕上随意一擦，随后走至佛像一侧，沿着缝划下去，倏地用力插进佛身往下劈，剑一横那缝便被撑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众人先是一静，随后惊呼：“这居然是空心的！”
　　“若水寺也太胆大包天了，居然造了一尊空佛像！”要知道这种造佛像的事都是当地官府出资，拿的百姓的钱！
　　霍遥又行至另一侧，劈了一剑，那佛像便完全裂成两半，前后躺倒，苦悲面相朝下，砰的一声碰到地上，裂成五瓣。
　　看到里头的东西，众人面色一凝，随后炸开了锅。大理寺卿最先出声：“这，这里头怎么有具尸骨？！”
　　“佛像藏尸，若水寺这是要翻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家皆是一头雾水，唯有萧钰一动不动。佛像里头有块木头，尸骨就那么贴合的嵌了进去，呈打坐之姿，昭示着这具尸骨死前的从容。
　　了缘为大家解了惑：“这是沈衔玉的尸骨，已过了十九年。”
　　萧钰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的尸骨，他失神的站着，恍惚间眼前蒙上一层雾。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小儿时仰望着那位身姿飘逸的道长时的情景，雪纸画梅，折枝练剑，一切好像就在昨日。支撑他十九年走过来的人，如今化成白骨，就这么对着。
　　毫无血肉。
　　“萧大人！你的眼……”席间，有人惊呼两声，萧钰呆呆的眨了眨眼，随后伸手一模，一股黏糊的触感包裹着他的指尖，他一顿，闻见了一丝血腥味。
　　“萧钰！”沈琢过去晃他，有些紧张道，“你流血了！”
　　见他不应，沈琢只好看向宋宴。后者反应过来，连忙命人将萧钰扶下去，不料他拨开宫人的手，随意擦了擦眼角的血，低声道：“我没事。”
　　“你看看你的样子，你说你没事？”
　　“我撑得住。”萧钰坚持，他看着李相道，“我要亲眼看着杀人凶手落网。”
　　见他如此固执，沈琢也不再拦着他。相比于他这个魂穿过来的人，萧钰从小养在沈衔玉膝下，是最亲密的长辈，这样的血海深仇，远比他来的浓烈许多。
　　宋宴坐了回去，开了个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了缘瞧了身旁的素衣和尚一眼，素衣和尚跪了下来，随后拉开僧衣，露出胸前的印记：“回大人，贫僧曾是梅花引的人。”
　　那黑色梅花引在此刻如同一条线，将十九年前的事全串了起来。
　　他俗名姓李，本来是一位打铁匠，在梅花引败退那一年，因为灾荒，和家人失散，被人骗进了梅花引。他本想要逃走，但那些擅自逃走的人都被头儿大卸八块，扔下悬崖尸骨未存。
　　人生来便知害怕。他有妻儿，有父母，他还有牵挂的人，不能死，所以他被迫做起了杀人放火的勾当。那几年里，他手里沾的鲜血越来越多，夜里甚至都不敢入睡，一闭眼便是那些无辜惨死的人直勾勾盯着他的模样。
　　恐惧愈来愈浓烈，自己也越来越麻木。他怕自己有一天会毫不眨眼的杀死自己的亲人，他不想变成这样的杀人狂魔，于是之后他每次接到任务，杀人的同时都会留活口，为了保持心中那点善意。
　　于是他在寻找一个机会，好在没过多久，他等到了。
　　沈衔玉被人带进地下室时，他还有些惊讶。那别人传的神乎其神的国师，就这么狼狈的落在他们手里，四肢全用琵琶钉钉住了腕骨，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有时候他甚至怀疑，那人早就死了，只是留了副皮囊在这里受折磨。
　　沈道长即使落难，依旧波澜不惊。他吃饭极慢，手脚不能动时大部分都是让人喂进去的，他似乎不在乎对方是谁，每次都会道声谢。
　　但也只是道谢，再不会说其他。知道有一日，沈衔玉突然抬眼，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若是要走，麻烦你替我收收尸。”
　　他惊讶，随后怕人听见便矢口否认，头也不回的走了。那天，他似乎总觉得，沈衔玉早就知道有人要害他。
　　等他再去时，沈衔玉已死。
　　四十八颗三寸长的钉子，活生生打进血肉。上头命人制造沈衔玉消失的假象，他鬼使神差的揽了过来。从泉州到甘州，他原本想找个地方埋了沈衔玉，并放出沈衔玉归隐山林的消息。可他随后发现，梅花引的人在跟着他，就等他放下尸骨。
　　留活口到底还是被发现了，梅花引不需要有感情的杀手，更何况他是半路加入，心性更难定形。
　　他凭着这几年的经验，埋下尸骨之后同梅花引的人斗智斗勇三月余，终于成功脱身。随后他回去接沈衔玉，一路前往岑州，将人封进了中空的佛像。说来也巧，那一日他遇见了自己的妻儿。
　　离别太久，妻子早已改嫁，但他没有怨言。如今的他，满身人命债早就配不上妻子了。在知道妻子过得好之后，他当日便在若水寺出了家，守着苦悲佛殿，一守便是十八年。
　　直到前几日，霍遥找到了他。
　　“我本以为此生沈道长再无面世的机会，不料还是有后人记得他。”和尚说着，看了萧钰和沈琢一眼，念了句：“阿弥陀佛。”
　　沈琢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见过他。年前刚来去若水寺找了缘大师，是这位师父引的路。
　　冥冥之中，一切都好像是天注定。
　　满座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他们为沈衔玉的遭遇，表示默哀。
　　一代国师，就这么为人所害，当真是天妒英才。
　　宋宴深吸一口气：“所以，那幕后之人，是谁？”
　　僧人看向李相，随后双手合十道：“贫僧曾在为首之人那儿，听到过李相与上官夫人的名字。”
　　“只是听到？那下命令之人，又是谁？”
　　“梁王。”


第92章 沈衔玉案（二）
　　“出家人不打诳语， 你这是诬陷！”
　　“李家与梁王殿下早有往来，上官夫人不喜江小姐，梁王殿下要除国师， 各取所需。”和尚默念了几遍经文， 又道，“贫僧以性命发誓，所言若虚，叫贫僧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你都杀了那么多人，性命有什么用？！”李芸凤大声辩驳，又咬牙盯着霍遥，“霍遥， 你为了维护他， 居然找了个不知道是什么人来作证！好啊，好一个霍大人。”
　　“吵什么？”宋宴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不悦道， “本王还未开口问， 你激动什么，若是冤枉了你，自会还你一个清白。”
　　“清白？！你燕王和霍遥情同手足，胳膊肘怕是不知道拐向哪里了！”
　　宋宴冷下脸来：“若本王以为偏袒，就不会允许有人进天牢。你当真以为那几日对沈琢做的事，本王不知道么？”
　　霍遥下意识看向沈琢，才发现他眼底乌青未散， 脖颈处还有尚未痊愈的伤口， 逼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 我没做什么！”
　　“行了！还没定罪， 殿下未免也太咄咄逼人了些。”李相看着自己口不择言的女儿，冷哼一声，朝她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噤声，乖乖的待在一旁。
　　见人老实下来，他方才不紧不慢到：“口说无凭。凭什么说是梁王，又凭什么说我李家与梁王有来往。你身上虽有梅花引，却并不能证明是我李家家丁。要是殿下如此定罪，那老臣可不服。”
　　“我们说的话你不信，证人说的话你又说无凭。难不成这天下只有你李相一人说的话有用？”萧钰讥笑道，“话都让你说了，不如你来坐这高堂之上的位置？倚老卖老，就凭着人人让你一个面子，便都要听你的？李相，梁王早已封在渝州，这大梁已不是几十年前你正当权的大梁了。”
　　“萧钰！”不知萧钰说到哪一点刺痛了李相，后者失了态当场啐了一口，又神色紧张的看着宋宴的脸色，坐立难安。
　　良久，宋宴出声，不过是对着一直未曾开口的上官述：“上官述，李氏所做，你可知？”
　　上官述怔了片刻，随后抬眼看向宋宴，他慢慢跪下，开口道：“知道。”
　　“知道多少？”宋宴耐着性子询问。
　　上官述一顿，随后道：“江氏之死不知，沈衔玉之死……臣知。。”
　　“上官述！”
　　“继续说。”宋宴命人制住李芸凤，示意上官述继续说。
　　“这个家丁臣曾在李府见过，若他所言非假，那么李家便跟沈衔玉的死有关。至于江氏……”上官述看了一眼沈琢，“臣当时只和她闹了些别扭，一气之下送去别院，未曾想臣妻竟使了这样的手段。”
　　“上官述！你居然敢！你居然敢将你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别忘了，是谁嫉妒的沈衔玉！”李芸凤怒道。
　　李相见于事无补，同样跪下到：“殿下，我们并未对沈道长动手，当日请他前来李府，也是希望他从此不要再掺和臣女之事。”
　　“你们的确没有亲自动手。”裴念从侧门进来，将信放在宋宴桌案边，“你们只是，让梁王帮忙解决这件事。好洗清你们的嫌疑。”
　　“裴将军！”
　　“裴念怎么从西梁口回来了？”
　　李相看着那一摞的信，顿时心凉了一片。
　　宋宴展开一看，一封封全是与梁王往来的信件。若说字迹可以伪造，可梁王私印、遣词的语气，是别人万万模仿不来的。
　　宋宴冷着脸将信件全部看完。
　　李府从皇兄在世之时，一直到前几日，都在和渝州通信。李芸凤嫉妒江卓君，又碍于沈衔玉未能动手，梁王便派人解决。作为回报，李家便是梁王留在京城的一颗棋子。
　　好一出暗度陈仓。
　　好一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宋宴将信全扔在李家父女二人身上：“事到如今，你们还在撒谎！”
　　裴念开了个玩笑：“亏得我还记着各位大人藏私房钱的地，这才将这些信搜了出来。不过李大人并未将信毁尸灭迹，难不成是想留一一个梁王的把柄吗？”
　　裴念说的不错，他的确是想留一条退路，好让将来东窗事发之时，能有一丝机会。可如今这条路却被人翻了出来，连泥带土给铲了个干净。
　　李相没了狡辩的话，跪在地上，哑声道：“老臣……糊涂。”希望宋宴能看在他做官多年的份上，留他一命。
　　“三哥手段很辣，早便赶去了渝州，你留着这些又有什么用，他会怕你这些小手段么？！你官至宰相，连这些都不清楚么！”
　　“老臣糊涂。”
　　“糊涂糊涂，我看你精明得很。”宋宴气急，“刚不还能言善辩吗？你辩啊！还有什么瞒着本王的，如实说！”
　　李相闭上眼，静了片刻如实道：“海清河晏图，是老臣偷的。”
　　宋宴的字——“清河”便取自海清河晏，是当年父皇以表国泰民安之意，还特意请了司衣局织就这幅海清河晏图。海清河晏图丢失，是上天的警示，也能谣传宋宴治国无方，让他失去民心。
　　毕竟，谣言是最简单也是最锋利的武器，不知什么时候，就能刺宋宴一刀。
　　满座静静听着李相陈述，到了这个地步，该查的总会查出来，不如自己坦白。
　　宋宴闭眼，咬牙忍住怒意，这头发花白的老人到底是为了大梁鞠躬尽瘁几十年，只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上官大人。”裴念忽然叫了一声，“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微臣，微臣……”
　　“我有！”李芸凤抢着回答，她看了上官述一眼，冷笑道，“让沈衔玉死，是他的想法。若不是他说，我也不会和父亲说，父亲也不会去求梁王解决……上官述，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想踢了我李家自己独活，将事情全推到我身上，我决不同意！”
　　不待上官述说话，她继续道：“江氏别院的花他也知道，只是默许我这么做，就因为江氏和沈衔玉来往过密，他心生嫉妒。当年娶江氏，除了江氏长得花容月貌，还因为他一直嫉妒着沈衔玉，不然也不会搭我这条线，攀上梁王。”
　　“你，你住口！”两袖清风蒙在鼓里的形象轰然倒塌，上官述露出本来的面目，他慌了神，也学着李相磕头，“微臣，微臣没有！”
　　“你有！你就是嫉妒，这尚书的位置，若不是我替你打通同僚，你能升的那么快？上官述，你为了你的仕途，抛弃江氏，抛弃良知，抛弃怜悯，如今还要弃了我？我告诉你，你永远比不上沈衔玉，他是国师，是先皇允许的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你以为他当年为何能被我们抓住，不就是怕你再因他的缘由冷落江卓君。若非江氏，你连他面都见不上。”
　　李芸凤一口气说了许多，说完心中畅快万分：“我为上官家付出多少心血，不为别的，就为了鸿儿和衣衣。而你，你既不配做丈夫，也不配做臣子，你真的永远比不上沈衔玉。”
　　啪——！
　　“我让你闭嘴！”上官述打了李芸凤一巴掌，“你说的不是真的！”
　　“上官述！”宋宴拍了一下惊堂木，随后下命令道，“免去上官述一切官职，押入天牢，择日问审！”
　　“不，不……沈，沈桌！阿琢，我好歹是你的父亲，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他巴不得你死，他这次回来就是要让咱们死的，这么大一个局，我只不过没沉住气，就入了小崽子的圈套，你居然看不懂！哈哈哈哈哈哈哈！”李芸凤有些疯癫的笑了起来，她指着上官述道，“你居然看不懂，你居然看不懂！”
　　“不，你住口，你个疯女人……阿琢，阿琢……”
　　“别这么叫他。”霍遥警告道，拦在沈琢面前不让上官述近身。
　　沈琢闭眼，原沈琢浓烈的悲哀一瞬间涌上心头，两人相通半响，他睁眼平静的说了一句：“我姓沈，沈衔玉的沈。”
　　上官述跌落在地，随即笑了起来：“沈衔玉的沈，沈衔玉的沈！江卓君，你好狠的心！哈哈哈你到死还要给沈衔玉留个后，殊不知他早已和别的男人勾搭了起来，你真是……”一腔深情错付。
　　三人被带下去的那刻，沈琢心里倏地一松，残留在心口的那股气，没来由的散了，渗进四肢百骸，像是溪水般静静地涌入。原沈琢的执念被解开，紧绷的心弦松了片刻，沈琢眼前慢慢变得模糊起来，随后耳边似乎有人在和他告别。
　　遥远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沈琢！”
　　他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满是熟悉的清香，随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事情尘埃落定。李相如同一棵树，在朝中立了许多年，枝丫繁茂，连带着牵扯出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人。那几日朝堂之上腥风血雨，宋宴用他的雷霆手段，毫不留情的斩草除根。
　　不过这些沈琢都不知道，等他再次醒来之时，一切已归于平静。
　　和几天前裴念的大殿构造一样，只不过沈琢发现，这次所在之处更多了些人味，不似裴念那里冷冷清清。
　　他挣扎着靠了起来，还未出声，下一秒一只匀长的手便掀起了帘帐。
　　两人四目相对，霍遥先把药递了过来：“算好你这时候应该能醒，药已经温过了。”
　　“谢，谢谢。”沈琢下意识应了一句，还有些恍惚，他端起药一饮而尽，药的苦味直冲鼻息，呛得他呼吸不畅。
　　“咳咳……这怎么这么苦？”
　　“良药苦口。”霍遥坐在床边，又递了一颗蜜饯过去。
　　“谢谢，”沈琢笑了笑，“你怎么什么都有…诶诶，你怎么还拿走了？舍不得？”
　　“我不是外人，不用道谢。”
　　“我就是习惯了。”沈琢愣了片刻，随后他便看向霍遥，只见后者当着他的面将蜜饯扔进嘴里，俯身过来。
　　甜味混着苦味，搅和在一起，如同冰火交加，炽热，羞涩充斥着整个大殿。
　　良久，霍遥放开沈琢，埋头在他颈侧，呼吸微重：“你没事了。”
　　是对沈琢说，也是对自己说。
　　沈琢被亲得面红耳赤，他靠着霍遥的脑袋，微微蹭了蹭：“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伸手摸了摸霍遥的发尾，一缕青丝绕在他指尖：“我，我不该瞒着你，但我也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没想到最后还得你来救我，其实，我不是这里…霍遥，霍遥？”
　　沈琢轻轻晃了晃，发现霍遥已在他肩上睡着了。他无奈的摸了摸霍遥的头，正要将人扶倒在床上，宋宴便带着闯了进来。
　　“长渊，长渊？”
　　“他睡着了。”
　　“你醒了？”宋宴一愣，想了想也是时候，又看着霍遥道，“是该睡睡，他连夜赶去的岑州，又马不停蹄地回来，你晕倒这几日他都未曾合眼。”
　　“别胡说。”霍遥睁开眼，“找我何事？”
　　宋宴看了眼沈琢，思索片刻还是直说道：“梁王不见了。”
　　“什么意思？”
　　“十五年前梁王已死在渝州。”


第93章 沈衔玉案（三）
　　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那么和李府通信的人是谁，这些年暗地里组织梅花引的人又是谁？
　　沈琢回山海楼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还是说梁王假死，已经离开了渝州？
　　算了， 不想了， 眼下还有个最重要的事——
　　“你怎么跟着我回山海楼了？”沈琢看着闭目养神的人问，“出去这么久，不回镇国公府吗？”
　　霍遥睁眼看了一眼沈琢，欲言又止。马车在山海楼停下，沈琢很快便知道了缘由。
　　“阿琢！”裴婴热情的迎了过来，“让姨母看看，十九年咱们阿琢受委屈了。”
　　沈琢愣在原地，裴婴就这么一圈一圈的看着他， 随后揉了揉他的脸：“长得真像卓君。”
　　“霍， 霍夫人……”
　　“叫姨母，怎么这么生分。”裴婴拉着人进去后院，仿佛沈琢回的不是山海楼， 而是镇国公府。
　　后院里堆着几口大箱子， 裴婴打开其中一个，只见里头是满箱子的金银珠宝。裴婴挑了一个白玉镯子，在他腕间比划了两下，又挑了个金项圈比划满意道：“不错，都挺衬人的，喜欢吗阿琢，姨母给你的。”
　　不待沈琢回答， 裴婴又打开了几个箱子：“这是布匹， 可以做新衣。那儿是茶具碗具， 以后换我这套招待客人， 漂亮喜庆……还有这些茶叶，我听说你这还做花茶，用这些配更香。”
　　“不用了，霍夫……姨母，我这都有。”
　　沈琢连忙拒绝，他总算知道霍遥是什么意思了，他求助性的看向身后的人。霍遥挑眉，忍着笑移开目光，不料却被裴婴看见。
　　“笑什么……你不早些带阿琢来见我，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糊涂。阿琢，你怎么看上这兔崽子的，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霍遥：……
　　“啊，说到这个，不如我让他们把聘礼也带来，咱们把婚事定了吧，阿琢，你看如何？”
　　沈琢：“？？？”  ！！！


第94章 沈衔玉案（四）
　　沈琢被裴婴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 还是霍遥出来说话：“娘，未免有些太夸张。”
　　只是刚一开口，就让裴婴瞪了一眼：“你还知道叫我。”
　　“这算什么夸张， 阿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在外漂泊多年，如今回来了还不准我对他好？”她边说着边抱怨道：“你这小子，从头到尾都不和我说，把我蒙在鼓里。要不是你爹听了御审的事，只怕如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霍夫人，此事牵连甚广，要不是霍大人查到，我原本还想连他也一起瞒着。”
　　“你怎么还替他说话。”裴婴道， “莫要被他骗了， 别看长渊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黑的很。”
　　山海楼多日未开，里头已有股浓重的灰尘味。曹帧支使着伙计， 将里里外外打扫了个干净， 以至于沈琢回来时，这店像是新开张一样。
　　裴婴拉着沈琢在院子里唠叨许久，等天黑了下来，霍允来接，她方才停嘴。
　　故人之子错认十九年，珍惜和愧疚交杂，一瞬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能变着法子给他送东西。
　　“若得了空， 记得来镇国公府吃饭， 以后那便是你家了。”裴婴摸了摸沈琢的头， 眼前缓缓变得模糊，她盯着他眉眼，不由得感慨，“你同你母亲真像。”
　　沈琢留裴婴吃饭，裴婴以霍允还未归家为由拒绝了，乘着马车回了镇国公府。
　　“当日在上官家……”曹帧抬头看了沈琢一眼，继续道，“在上官家第一次见霍夫人时，只觉得不好亲近，凌厉万分。”
　　所以今日刚到山海楼，大家都不敢懂，生怕出了什么差错。相处下来却只觉得像个长辈，并无半分不适。
　　他说着又看了霍遥一眼，说着说着便忘了形，才想起来当事人的儿子可还在场。
　　霍遥却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将沈琢推进房内，不容置喙道：“去休息。”
　　“我好了，我真的……”沈琢看着面前的门，沉默片刻，认命的走了进去。
　　曹帧和余四娘先回来，早已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撒了许多石灰雄黄，还在窗前床脚挂了一串又一串的平安结，希望把最近的霉运驱走。沈琢看了一圈，无奈宽衣躺下，出神的盯着窗户。屋内静了许久，还是沈琢先开口：“阮姨，怎么光坐着？”
　　烛光倏地亮起，阮姨顺着光坐在桌边：“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少爷…”
　　“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沈琢失笑道，“阮姨，怎么好端端的，叫起我少爷来了。”
　　“若不是我一时不察，疏忽了，也不会……”
　　“阮姨，我没那么矫情。”沈琢打断郭阮的话。
　　过去是过去，原沈琢到底怎么傻的，他不会再去追问。公堂之上，上官述落网、李芸凤承认罪行的那一刻，所有便都已尘埃落定，他也没那个精力再去将事情又翻出来找谁的错。
　　原沈琢也不会看见这样的场面。
　　霍遥把他推进来就是知道郭阮有话要对他说，但对沈琢来说，一切都已过去，没必要再说抱歉。再者，郭阮本就没有错。
　　想到这，他给郭阮吃了颗定心丸：“总之，咱们如今不是好好的吗？”
　　“是啊，好，好好的。”郭阮红了眼，她躲在房里，甚至连裴小姐的面都不敢见。
　　“再过几个月便是中秋，咱们总算能安安生生过个节了。”沈琢唏嘘两声，撇了眼郭阮的脸色，见对方不再纠结于十九年前的事，暗自松口气。
　　他知道阮姨在自责那一院子的花草使他痴傻，也在因为自己的命是江卓君换来的而感到羞愧。原本压在心底许多年的愧疚，一朝被翻出来，竟比当年来的还要汹涌。
　　沈琢找借口说自己累了，他实在是受不的这些场景，让阮姨先回自己房里睡了。他翻了个身躺在榻上，又揉了揉耳朵。
　　狱里受的伤已好了大半，青紫也快要消干净，只是……沈琢仰面看着床帐，又发起愁来。
　　“霍大哥，沈大哥不起来吃饭吗？”
　　这两日刚释放，大家都没什么心思照顾生意，便索性将山海楼关上几天，围成一桌在后院吃了起来。
　　阿烟看了眼书房，喃喃两声：“他在牢里就没怎么吃，怎么出来还不吃？”
　　“你先顾你自己吧，丫头。”曹帧吧唧两声，“咱们这是不是风水真的不好啊，怎么隔三岔五就出事。”
　　“怎么会，当时了缘大师不是来看过了吗？！”阿烟瞪大眼睛，她可是忙前忙后搞了大半个月的洒扫，难不成是自己不够虔诚，还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元白歌撞翻了那桶净水吧！”
　　“什么净水？元白歌！对了，那小子呢？”
　　回来这么久居然没见到那两兄弟的身影。
　　“我怕京中有变，让人把他外派了。”霍遥起身，将灶上的粥端了出来，进了书房。
　　不多时，原本昏暗的屋子便亮起了灯火。
　　沈琢偏着脑袋望向霍遥：“我以为你要一直关着我。”
　　“我没关着。”
　　沈琢心道你不关他也不敢出去啊。
　　霍遥把人扶起来，“原本想把你留在宫里，每日有御医诊脉，好得快些。”
　　“可别，不敢乱走不敢说话就怕隔墙有耳，会憋死我的。”沈琢瞅了眼碗寡淡的粥，嘴里的苦味更重了。
　　霍遥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好之前只能吃这个。”
　　“我都好了！”
　　“是吗？”
　　霍遥的五官倏地在沈琢眼前放大，两人四目相对，沈琢脸一下便热了起来，他不好意思的偏头，不料对方也偏头，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耳畔，心痒难耐。
　　片刻后，霍遥拉开距离，手指捏了捏沈琢的耳垂“回答我。”
　　“什…什么？”耳膜处只有自己如雷的心跳，完全没听见刚霍遥说了什么。
　　霍遥十分有耐心：“好还是不好。”
　　“好，好……”沈琢糊里糊涂的点了头，管他霍遥说了什么，先哄着再说。
　　“好什么？”
　　沈琢：“？”
　　霍遥又倏地靠近，在他耳边重复了一句：“好什么？”
　　“什么？”
　　“我刚什么都没问，你在好什么？”霍遥神色淡淡，目光投过来时，沈琢霎那间僵住。
　　“这只耳朵都听不见，你同我说好了？好什么？”
　　霍遥脸上罕见的有了愠色，他冷着脸把药瓶放在桌上：“若不是太医留了个心眼，你打算一直瞒着我？”
　　哪个太医，这么多事？！
　　沈琢见霍遥起身要走，连忙拽着他的衣摆：“就是在牢里不小心弄到的。”
　　那鞭子快要落下来时，他下意识偏头，打在他耳朵上，耳鸣了好几日。之后再睡一觉起来时，就听不见了。
　　霍遥捏着他的脸，凑近一看，耳根处果然有条浅浅的疤痕，若不仔细瞧便发现不了，想必是在宫里已经用过了药。
　　“反正也不影响，我就没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休息几日就好了。”
　　霍遥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的开口：“你最好别再骗我，否则……”
　　沈琢知道这是要翻旧账了。自己的身世，以及和萧钰合谋揭开沈衔玉的案子，从头到尾都在瞒着霍遥。
　　他嘿嘿笑了两声，却并未答应。霍遥又重新端起白粥，瓷勺与碗沿碰撞，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
　　沈琢就这么靠在床头看着他，忽然没头没尾的来了句：“你知道……我以前痴傻了十九年的事吧。”
　　“怎么？”霍遥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总觉得沈琢的态度有些怪异。
　　“其实，相比于痴傻，我更像是做了一场梦。”沈琢将自己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经历稍作改动，简述成能接受的程度，“梦里，我在另一个世界，同样生活了十九年。有一天梦醒了，我也醒了。”
　　见霍遥没什么反应，他心道难不成他说的太扯淡了？
　　“万一我以后再度如梦……”
　　“沈琢。”霍遥手里的碗拿起又放下，他唤了沈琢一声，神色复杂的看向他，“到底之前是一场梦，还是，你把这里当做是一场梦？”
　　沈琢一愣：“你，你说什么，不，不是……”
　　霍遥起身偏过头去，哑声道：“…算了…你好好休息。”
　　书房重归寂静，一时之间只有呼呼的风声，透过窗缝，轻轻吹动烛火。
　　沈琢满脑子都是霍遥离开的背影，一向意气风发的身姿刚却隐隐带上了些落寞和无力。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梦？什么把这里……霍遥不会知道了吧？！
　　他怎么知道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好像从未提过啊！
　　——了缘！
　　沈琢脑子里一闪而过这个名字，一定是去找沈衔玉的线索时，霍遥问的了缘大师。
　　这里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了缘知道他的来路。
　　阿烟端着水正要往菜地里泼，就见一个身影嗖的一身冲了过去，吓得她差点没收住手。“沈大哥，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
　　“有事，不必寻我！”
　　有什么事？怎么又有事了？阿烟现在听见“有事”两个字便有些心慌，她嘟囔两声，转身想要进去，又被门边一道黑影吓了半条命。
　　她惊呼道：“阮姨！怎么站在这？”也不掌灯！
　　郭阮看了阿烟一眼，脸色疲累，无声退进了屋。
　　阿烟提着空木盆，心想怎么今天谁都怪怪的？
　　头顶传来一声闷雷，她抬头看了眼：“要下雨了。”


第95章 来使（一）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晚风裹挟着白日里积攒在巷子的热气，席卷了整个京都。
　　轰隆一声闷雷，雨顺势而下， 噼里啪啦打着瓦檐， 混着夜色，形成了一片雾帘。
　　书房的灯倏地亮起，随即，一道黑影投射在窗沿。
　　“裴将军将各国来使的名册送了过来，殿下说三日后在皇宫设宴。”
　　裴四给霍遥添了杯热茶，见霍遥有彻夜在此的打算，劝道：“少爷，你奔波半月余， 今日还是先睡吧。”
　　半晌没等到霍遥吱声， 裴四只好噤声，在旁候着。
　　不知道少爷如何，反正裴四跟着这段时间连日走遍了多处， 简直比以前军营里训练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抱剑顺着墙坐了下来， 打算处理近段时间堆积的情报。
　　雨丝飘湿了手里头的纸条，裴四抬眼一望，发现雨势越来越大，顺着窗沿打进了屋内。
　　坏了……他看着床边的书，连忙起身挪位，顺带将窗户关上。
　　风仍旧往里灌着，把霍遥手边的书吹得呼呼响。
　　霍遥淡淡的说了一句：“窗户都不会关了？”
　　“不， 不是……”
　　霍遥终于抬头， 瞥了一眼裴四， 只见后者一脸激动， 他疑惑道：“怎么了？”
　　“少爷，沈，沈公子来了！”
　　裴四揉了揉眼睛，雨帘让让画面变得朦胧，他看了好久才确定那是沈琢。
　　“少爷……少爷？”等裴四再次回头时，霍遥早已不在房内。
　　沈琢是心血来潮做的决定。
　　来镇国公府路上他就开始后悔了，如果换做是霍遥今日骗他，他肯定会更生气。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正要冒雨回去，就被镇国公府的人认了出来。
　　领路的丫鬟叫翠云，他被认出来不到一炷香，翠云就带着人来迎他，说是霍夫人的意思。一路走来仆役们对翠云无不恭敬，今日跟着裴婴去山海楼送礼也是她，沈琢大概猜到了翠云是什么地位了。
　　翠云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先开口道：“夫人和将军先行睡下了，这雨太大，沈公子若不忙回去，可在此休息一晚，待我明日禀报夫人不迟。”
　　“太麻烦了。”
　　“夫人说待您如同少爷，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少爷……“霍……你家少爷呢？”
　　“少爷还在书房，奴婢现在就去通传。”
　　“不不不！”沈琢连忙拦住翠云，手伸出伞外，又受了一阵雨，衣服黏得更紧。他这落汤鸡的样子，还敢给霍遥看？！
　　翠云瞬间明白：“已命下人备了热水，沈公子请随奴婢来。”
　　“好。”他松了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脚深一脚浅踩进水洼里，却不料手臂忽然被人往后拽，一回头就看见霍遥隐隐发怒的脸色。
　　沈琢眼皮一跳：“霍……”
　　“身体没好，谁允许你这么折腾的？！”
　　“少爷。”翠云在两人之间看了一眼，便带人退了下去。
　　沈琢愣了片刻，忽然感觉双脚离地，与此同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横在他腰间，他大惊失色：“诶，诶！霍遥！你干嘛？！”
　　霍遥不由分说的把人抗在肩上，凉凉道：“你最好先闭嘴。”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耳旁有风，地面在快速移动，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已被放下。
　　“这是哪？”屋内点着烛，沈琢被推了进去，正巧最后一个下人退出去，替他俩带上了门。屏风后的浴桶里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烧好的。
　　“我的居所。”霍遥言简意赅道。
　　霍遥的屋子？沈琢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发现这里十分简洁，床褥整齐，书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旧书。
　　果然很霍遥。
　　沈琢腹诽，他瞧了眼霍遥的脸色，后者一进门就没看过他，他说笑着开口：“就连小白那么爱看书的人，房里都堆着几样孩童玩物。你这倒像是哪个清苦道士修行的屋子。”
　　霍遥终于掀起眼皮，哼笑一声。沈琢起先还不明白，身上的衣物被霍遥褪了大半时，灼热和冰冷的感觉交替存在，他倏地红了脸，立马抓着霍遥的手，结巴道：“可，可以了，我自己脱。”
　　霍遥没为难他，退了出去。沈琢看着不争气的小兄弟，迅速脱了衣服埋进水里，假装无事发生。
　　可他清楚自己只是掩耳盗铃。
　　霍遥肯定是故意的！
　　他想着，连耳根都漫上一层血色。
　　一定是水太热了。
　　一股暖流自下而上，流经沈琢全身，他舒服地眯了眯眼，就连耳边听见了些小动静都没有管。等到泡出了汗，水不热半冷的时候，他才从里头出来，换上一旁干燥的衣衫，忐忑的走了出去。
　　门外似乎早有仆役等着，听见动静又陆陆续续进来，打扫干净后退了出去。
　　霍遥放下手里的书，直盯着沈琢，盯得他心里发毛：“怎……怎么了？”
　　他说着，又慢慢往前挪，就快要挪到霍遥身边时，面前人忽然站了起来，朝他贴近后又与他擦身而过，让他给扑了个空。
　　故意的……沈琢撇撇嘴，径直坐了下来，也不管霍遥能不能听见，他自顾自的开口：“耳朵的事，我怕你担心，而且太医说了，只是头疼留下来的症状，并无大碍，我没那么娇弱。”
　　“关于我…我的来历，想必是了缘大师同你说的。这中间…”
　　“不是。”
　　沈琢没料到霍遥会接话，愣住道：“什么？”
　　“我回了仁义寨一趟，无意间发现了一座野坟。”
　　那野坟霍遥第一次见时还杂草丛生，看不清碑文，如今再一看，上头的字早已清楚明了。
　　沈琢，仁和三年卒。
　　他带着疑惑去了若水寺，机缘巧合下发现那座悬于半山间的茅草屋，找到了一些书信。沈衔玉生前便是一心钻研周易八卦，受先皇所托指点司天监，对于这些怪谈更是秉持着存疑的态度。霍遥看着手里那些离谱的文字，又想到了缘与沈衔玉的关系，他就算再不相信，也潜意识去往易魂换体的方向去想。
　　毕竟从初见开始，沈琢便不像沈琢。
　　但他的确又是沈琢，是一个真正的鲜活的人。
　　沈琢沉默，他随意的瘫在榻上，冰槽挨着脸，驱散了周围的闷热。他无奈道：“不是我不想说，我说了你们都未必信。而且，这个身份本就是原本沈琢的，我又算什么呢？”
　　他自嘲一声：“不过是各临死偷命的贼罢了。”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霍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眉目深邃。沈琢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忽然起身，趁后者没注意亲上了霍遥的嘴角：“别生气，我错了。”
　　霍遥没有动静，沈琢又亲了两下，唤道：“霍将军？裴先生？这次的事我本想自己解决的，我和萧钰都商量好了，李家权倾朝野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总不能一直麻烦你吧？况且，我不想脏了你的手。”
　　“裴先生，裴先生？”
　　面前人丝毫不为所动。沈琢饶是再心态好，脸上也快挂不住笑了。窗外的建筑隐没在浓浓的夜色里，他看了半晌，故作轻松道：“山海楼还有事，正好雨停了，要不我就先回去吧。”
　　这里没什么属于他的。若是霍遥，接受不了的话……
　　他发现自己忽然不敢想那个可能。一颗心渐渐往下沉，凉意涌上心头，沈琢看着霍遥，像是在等待什么判决。
　　明明是仲夏，手脚却像是裹上了一层寒意，冻的人
　　“谁说让你回去了？”霍遥伸手，突然恶劣的掐了下他的脸，“去床上睡，夜里榻凉。”
　　他起身走到床边，将半边帐子放下，回头一看竟发现沈琢还在凉榻上，抿着嘴看他。
　　或许是沈琢的目光太执拗，霍遥终于装不下去，他似是妥协，无奈的蹲在沈琢跟前：“沈琢，我是人。”
　　他抓起沈琢的手，往自己颈侧放。温热的皮肤却灼得沈琢指尖发烫，脉搏在表皮之下有力的跳动着。
　　“比起你觉得我不真实，我更害怕你随时离开。”霍遥钳制住他的双手，眯着眼警告道，“不许再有下次，做事前与我商量，知不知道？”
　　沈琢鼻尖一酸，咕哝着答应：“知道了。”
　　他这才肯离开凉榻，跟在霍遥身后，直到快要上床时沈琢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你，我睡，睡这吗？”
　　霍遥看着他，意思是不然呢？
　　沈琢脱口而出：“那你睡哪？”
　　“这是我的床。”答案显而易见。
　　沈琢如同大姑娘上轿，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滚进了最里面。
　　一躺下，那股熟悉的檀香瞬间包裹住沈琢，像是蛛网般严丝合缝。
　　没事，新时代好青年，谈恋爱自由，睡一起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
　　可是他们才亲了几次，这样会不会太快？早知道多亲几次了，他还没亲爽呢。
　　啊不对，搞得好像以后不让亲了一样。
　　还有，古代有东西吗？大梁好像民风开放，也有好男风的，听说古代这个小雨伞味道挺腥。
　　想到这，沈琢面上浮现嫌弃之色，他想了许多，到最后才想到一个关键问题，霍遥他会吗？
　　难不成要他来？
　　这可给他整来劲了，以至于霍遥刚躺下，沈琢便一个翻身撑在了霍遥上方。
　　四目相对，霍遥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忽然紧张起来。沈琢见他紧张，更紧张了，他喉咙微动，闭上眼刚要说什么，两人便同时开口——
　　“东西给我。”
　　“脸怎么这么红？淋雨着凉了？”
　　……
　　霍遥更疑惑：“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沈小琢（豪言壮语）：让我来！！！
　　霍遥：你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第96章 来使（二）
　　“没什么。”沈琢双脸通红， 支支吾吾地躺了回去。
　　原来人家压根没这心思，就是想好好睡觉。
　　自己脑袋一天天想什么呢？！
　　肯定是曹帧和戚斐在他跟前晃久了，不自觉就联想到那些事。
　　该死的曹帧。
　　正准备上床的曹帧忽然打了个喷嚏：谁骂他呢？
　　旁边忽然伸出一双手：“受凉了？”  ！
　　“你给我躺回去！”曹帧紧张兮兮的把人塞进被窝， 看了一圈后方才松口气， 随后又恶狠狠地盯着床铺上的人道，“老子收留你已经不错了，你别让人发现了！”
　　戚斐微眯着眼，不确定道：“我们不是在偷情吧？”
　　“闭嘴！再多说一句我把你扔回行会。”
　　--
　　“还没醒？”
　　“没呢，昨晚是宿在少爷屋里头的。”
　　“你说什么？！”裴婴本来是想和霍遥商量沈琢的事，不料一过来就听见这种消息，她当即拢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 “霍遥——！”
　　“夫人？”
　　举起的棍子无处安放， 裴婴愣在门口，往里头瞧了一圈，却没发现什么不堪入目的痕迹，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转头望向翠云：你不是说阿琢是宿在这的吗？
　　翠云表示她也不知道。
　　裴四解释道：“沈公子昨日和少爷有事要说， 雨停后便回了，说是睡不惯这里。”
　　“这样啊。”裴婴放下心，与此同时居然还有些失望。
　　不过睡不惯当然是假的。
　　毕竟居然真的有人坐怀不乱。
　　沈琢一边支使着帮工，一边坐在院子里喝茶。
　　“沈大哥，听说小徐被处死了。”
　　沈琢一顿，平静的“嗯”了一声，见阿烟支着脑袋一脸愁容， 他思忖片刻， 多解释了几句：“谋害天子， 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
　　“我知道， 就是…他在我们这这么听话这么老实，我实在想不到他会是那样的人。”阿烟苦着脸，嘟囔道，“这叫什么事啊。”
　　沈琢又何尝想到过。他甚至都已经松口，打算收小徐为徒。
　　说没有震惊和失望是假的。一个半大的少年，谁曾想会是杀手。
　　“不许想了，今日难得清闲，准你半日假出去玩。”
　　“还准假，不许准了！咱们店账本都积灰了，那还有空出去瞎逛。曹大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几天没见人了。”
　　沈琢看着阿烟碎碎念地回了前堂，遥想半年前她还只是个进山采药的丫头，如今却能招呼客人会算账本，当真是时光飞逝。
　　山海楼的生意渐渐恢复到入狱前的样子，沈琢也日渐忙了起来，除了那日深夜一时冲动去找了霍遥，其余时间两人几乎都未曾见过面。
　　西域来使，整个京都东西南北四个市都比平常还要热闹。饕餮宴的彩头朝廷也及时补发，虽然不及头彩，单页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一时间，山海楼竟像是过年一般。
　　“我说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行会没有事吗？”
　　“最近确实没有。”
　　“山海楼还有好多事，你别在这瞎捣乱。”
　　“你们人手不够，我来帮忙。”
　　“你来帮忙别人怎么看？贿赂行会？”
　　“我与你的私交，随他们去说。”戚斐微微蹙眉，顺手将鱼翻了过来。
　　曹帧看着那双原本持剑握笔的手，如今却在这杀鱼，怎么看都觉得别扭，总觉得自己像是干了什么不厚道的事。他看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正要上手去抢，就见沈琢从后门回来。曹帧连忙拉开距离，在清水缸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
　　“戚三爷。”沈琢打了声招呼，顺手将怀里的单子塞到曹帧怀里，“干嘛呢？里头都没水。”
　　“…随便放放咯…这是什么？你这个月进了这么多货？”曹帧这才正色起来，“足足比上个月多了四成不止。”
　　“再过半月便是中秋。再说，我们前段时间不是出了意外吗？生意不好挺正常的。西域使节要过完中秋宴才返程，这京都近日的热闹你又不是没见过。你瞧我还歇过吗？”
　　“倒也是。”
　　沈琢灌了一杯水，随后话锋一转：“戚三爷最近来得勤。”
　　“行会近日整顿，乱糟糟的待得人烦。”两人对视一眼，又十分默契地看向曹帧。
　　“看我干什么，他就是闲的没事干。”曹帧翻了个白眼，“行了你去忙吧，我去前堂，阿烟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沈琢点点头，无意地问了句：“四娘和阮姨呢？”
　　“阮姨…最近老见她提香出门，许是去灵蝉寺了吧。四娘我就不知道了，应该在楼上。”曹帧转身，像是想起来什么，“啊，对了，听说南市近日出了几个得了癔症的病人，你若是去进货，小心避开。听说一受刺激就发疯，恐怖得很。”
　　“还有这事？”
　　“是几个从江南来得乞丐，应该是路上遇见了什么猛兽，没这么夸张。也有医馆收留照顾，并不在外头。”戚斐解释道，“皇城脚下，使臣又在京都，朝廷必不会让某个地方出乱子，无须担心。”
　　听戚斐这么一说，沈琢便没放在心上。他大概进了一百来只稚鸡、处理好的成鸡，还有几十斤的调料，以及一些番果。他以前只听过古时西红柿并不普及，没想到会是这么难找，他在胡市逛了三天，才寻到一个靠谱的胡商。也多亏使节进京，这价格比平时更加便宜。
　　他想做点新鲜的，最主要也是他自己馋了很久的。
　　深夜，沈琢看着面前的宣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就听见窗户微动。
　　他站到床边看了一眼，兰白色的流苏忽然扫过他的脸颊。沈琢挑眉：“这是哪里来的风流小贼，怎么敢做不敢出来的？”
　　面前仍旧是静悄悄的，见不到一丝人影。
　　沈琢不甘心的探头出去再看了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奇怪，是他听错了吗？
　　沈琢无聊地敲了两下窗沿，见是真的没人，手勾着边框正要关窗，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出来握着他的手腕，再用力一扯。他来不及反应，往前一栽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檀香气势汹汹地包裹住他，沈琢失散的笑意又重新聚于眼底，刚要抬头，，面前人便低头亲在了他的唇上。他先是温柔地亲着，随后愈发凶猛急迫起来，似乎要将她唇齿间的空气掠夺干净。
　　沈琢被亲得喘不上气，他微微偏过头，耳根发烫又忍不住看向霍遥，小声道：“你怎么不出来，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你叫的是风流小贼，我可不是。”霍遥舍不得撒手，两人隔着窗槛就这么抱着。
　　“事情忙完了？”
　　“还没，不过快了。”各部也不想起纷争，大梁日渐昌盛，就是西域各国联合，恐怕也最终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一旦翻脸，断绝通商不说，就连往后海上交易，以后也只能另寻出路。
　　“中秋宴后，裴念就走。”这也意味着西域使臣也要启程，下一次来恐怕就是年关了。
　　“是挺快的。”沈琢被霍遥断断续续的吻亲得心猿意马，咕哝道，“那你不是还要走？”
　　“今夜不走。”霍遥摸了摸他的脸，示意沈琢让开，随后一个轻跃跳了进来。
　　“为何？”
　　霍遥的目光一直落在沈琢身上，未曾移开，过了几秒后他才回答：“有点…想你。”
　　沈琢挑眉：“只是有点？”
　　“……”霍遥轻轻掐了一下沈琢的脸颊，“练了这么久的字，怎么还写成这样？”
　　“唔…我平日太忙，落个两三天就生疏了。”
　　霍遥放开沈琢，坐下来扫了一眼，比之第一次倒是要进步许多，至少能看出来是什么字了，也没有大片的墨迹。沈琢却不干了，贴近追问道：“什么叫这样？写的不好吗？至少端正吧？裴先生都几个月没教我了，还只是有点想，看来我这个学生在裴先生这里排不上名号咯，是吧裴先生？”
　　“裴先生怎么不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看着凑到自己胸膛前一脸好整以暇的神主破，霍遥忍无可忍将人拉倒在腿间，俯身将他嘴巴堵住，将人亲了个老实，撤离时他轻轻咬了一下沈琢的下嘴唇，垂眼看他。
　　——“再亲就招架不住了。”
　　——“很想你，所以来了。”
　　两人同时出声，听完后又是同时一愣，沈琢笑着起来，气息微乱：“知道了。”
　　他挪到一旁，将纸和笔重新摆好：“我得将这些今日想好，你要是累了就先去睡。”
　　“这是什么？新出的菜色？”
　　“对。这个是在岑县咱们吃过的火锅，我多加了点别的形式，比如说干拌，串串…就是我和李大哥做的那个小摊子那样的。饕餮宴那会儿我就用的这个，大家也挺喜欢的。”
　　“那这个呢？”
　　“这是炸鸡。”说到这个沈琢就流口水。明明以前也不怎么爱吃，到这里之后越来越想了，他索性自己动手做。炸鸡简单方便，胡椒粉和孜然也有胡商卖，只需要调好腌料就行。
　　“不然你帮我写吧，我这手字送去拓印铺子可丢死人了。”
　　“你还知道？”霍遥瞥了他一眼，“一字千金，你这里估计得要几十万金了，不知沈掌柜出不出得起？”
　　“出不起。”沈琢耍赖，将东西塞到霍遥手里，“我无价，抵给你了行不行？”


第97章 来使（三）
　　霍遥意味不明的嗤笑一声， 随后问道：“写什么？”
　　“写这个。”沈琢拿出打好的草稿，铺在一旁，霍遥就看着他指着自己鬼爪子一般的字说“先写这个在写这个……”
　　“你要是无聊就先去躺着。”
　　“不用， 我陪着你。”沈琢瘫倒在一边。
　　见他无聊， 霍遥主动说起：“上官述被贬出京，他想见你一面。”
　　“没什么好见的。”沈琢想也不想便拒绝道，他面色正常，像是在谈论一个无关人等，“大抵不过是些父子情深的话，可我生来便没有父亲，这些话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他被贬哪里去了？”
　　“回了江南老家，念在有功， 尚且留有官职， 做了地方县令，二十年内无诏不得升迁。”
　　“他虽做了许多对不起我娘的事，但到底是有本事的。他说了什么？”
　　“只说与梁王曾有过来往， 李家才是大头。”说到这， 霍遥顿了一下，“前几日裴念去雍州回来，梁王确实已死。”
　　沈琢愕然：“你们…开棺验了尸？”
　　“嗯。尸骨可以作假，但陈年旧伤做不了假，十有八九就是梁王。”
　　但李家又一口咬定和他们来往的就是梁王，且有信物为证，这就有意思多了。
　　翌日， 两人起了个大早， 沈琢要将新菜单送去拓印， 而霍遥则是回宫里。
　　“没人， 出来吧。”
　　沈琢超霍遥招了招手，后者突然光明正大的将他揽住：“怕什么？我见不得人？”
　　“不想他们误会。”沈琢拍拍霍遥的肩，“好了，走吧，我送你一段。”
　　两人走到后门，沈琢趁开门的空档，侧头亲了霍遥一下：“某人好像生气了。”
　　“太少了。”
　　“咳咳…”沈琢以为他是说自己亲太少了，作势要亲第二下，却被霍遥捏住颊肉，狠狠地咬了他一口：“我是说，人太少了，不如饕餮宴。”
　　“要点脸。”沈琢挣开霍遥的手，伸手去开门，“那是你喝醉了，我可……”
　　沈琢顿住，瞥见站在门口的人：“阮姨？”
　　“嗯，出去啊阿琢？”
　　“对，送霍遥回去。”沈琢垂眼，“阮姨这么早就去灵蝉寺？”
　　“听说灵蝉寺十分灵验，事情结束了，我给小姐祈福。”
　　沈琢点头，轻声说了句“好”，随后又道：“阮姨早点休息。”两人擦肩而过，后门被郭阮从里头关上，关上的最后一刻，她忽然抬眼，对上了沈琢的目光后，又迅速低下头。
　　“怎么了？”霍遥敏锐的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阮姨有事？”
　　“没有，就是近日发生了太多事，精神有些不大好，走吧。”
　　见沈琢面色如常，霍遥不再追问。
　　--
　　“沈大哥，你这么早就出去了啊？”阿烟惊讶道。
　　“嗯…这么早就有人？”
　　“对呀，崔小姐说昨日没吃到咱们家的新菜，今日早些来，曹大哥正在里头伺候着呢。”
　　沈琢点头，往雅间走了几步，就看见曹帧正和崔晚浓有说有笑，见他进来，两人同时看过来：“诶，你回来了？咱们大小姐想尝个五彩糕。”
　　“还要一碗苞米羹，一屉素肉饺子！”
　　“大小姐，你吃这么多？！”
　　“怎么了？！你也不看看当初是谁帮你们扬名的，利用我生辰宴我都没说什么，吃几样你倒心疼了？”
　　沈琢顿了顿，赔笑道：“这就去，大小姐稍后。”
　　他看着曹帧，让阿烟给崔晚浓呈了凉碟后，先去了后厨。
　　“怎么了？你看我好像有事的样子。”曹帧随后跟了进来，两人都起得早，后厨只有他们二人。
　　沈琢把灶火生起来，放好料进瓦罐里头，方才开口：“崔大小姐最近心情都很好嘛？我看她胃口不错。”
　　“对啊。前几日你不是说要推什么西蜀那边的火锅，她还特意带了闺中密友来尝鲜。”曹帧把水接到院子里洗菜，正对着后厨门口坐着，“我跟你说，经过这一回，大家都认为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生意比以往好了几倍。我还正想这跟你商量要不要把量往上提一点。”
　　“不提，我不是驴。”后厨他和四娘，再加上临时工的伙计，还有小二，勉勉强强只有三个半，再提真的会累死的。
　　“我就那么一说。不提也行，反正照这个情况下去，每人每月能比以往多出十两银子。”
　　“如今勉强能忙得过来，若再要提只怕还得招工。”沈琢坐了下来，思索片刻道，“不过，可以多卖点别的。糕点小吃…这得靠曹叔了。”
　　“不打紧，我这就去跟我爹说。”
　　“慢慢来吧。”沈琢看着前面的屋子，忽然道，“看着灶，我去找阮姨。”
　　“阮姨回来啦？！最近一直没见过阮姨。”
　　郭阮听见门口有动静也只是稍稍移了一眼。
　　屋子不大，靠角落的地方被整理成了一方香台，上头摆着神龛，后面是一尊佛像，她伸手拿了三根香，朝佛像三拜后放进香炉内，随后拿起羊毛刷轻轻扫拭香台上的灰烬。
　　檀香缭绕，一股莫名的滋味涌上心头。
　　佛像旁还挂着一块佛牌，沈琢喉咙微动：“阮姨。”
　　“听说在世的人心诚，可以给底下的人积福。大仇得报，我想为小姐做点事。她的一生太苦了，连死后都没落个干净。”
　　“我在莲县找到了她的墓，想选个黄道吉日，给她迁个新坟。阮姨，你觉得呢？”
　　郭阮顿了顿，神色淡淡道：“你决定就好。”
　　“好。”沈琢跟着也上了三炷香，又道，“再过几日，霍大人也得闲了，我想带他去墓上。”
　　“你娘当初为你取沈姓，不只是因为恨上官述，更是为了沈道长。”郭阮避而不答。
　　“可我不是为了他们而活。”
　　“可你是因为阿琢才能活！”
　　“那原本的沈琢也不是为他们而活。阮姨，我知道你都知道，问缘大师不会瞒你。这二十年来，也是你拼了命的守住了这份安宁。”
　　沈琢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他并不傻，这么多年来时常有清醒的时候，他睡着时发呆时你对他喃喃自语的那些血海深仇，他其实都听见了。”
　　“他给自己写好了绝笔信，给自己选好了新坟，把活着的机会给了我。”
　　“我承认，我的确很自私，就算他不这么做，我可能也会像贼一样偷着他的身份。”
　　郭阮无力的躺倒在椅子上，面色苍白：“你和霍遥……”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知道吗？”
　　“知道，我和他说了我的来历。”沈琢将一切托盘而出，他想，就算再怎么样，最亲近的人都不该瞒着。霍遥如此，郭阮亦如此。
　　郭阮又何曾不知。只是她骨子里的东西教她循规蹈矩，一切超出常理的东西都让她不能接受，否则，她也不会日夜去灵蝉寺问卦解惑。
　　斯人已逝，生者犹存。
　　她忽然抬头看着沈琢，好像一切都没有变，但好像一切又都在悄无声息的变好。
　　屋外，曹帧扯了声嗓子：“沈琢！粥好了！”
　　“马上。”沈琢随口应道，就见郭阮理了理衣裙站起来：“走吧。”
　　“啊？”
　　“不是有新菜色么？让我瞧瞧咱们阿琢如今的厨艺如何。”
　　沈琢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应了一句“好。”
　　--
　　新菜单不到三日便做好了，郭阮的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临近中秋，山海楼愈发忙的不见人影，索性又多招了两个长工。京都也因为宴请使臣而变得热闹非凡，时不时有胡人在街头卖艺，驯兽、杂技看得人眼花缭乱。
　　“曹叔，这是什么呐？”
　　“这是新做的月饼，有盒子的十二文一个，三十文一盒，没盒子的六文一个，十文两个。你上次不是和我说多做点花样吗？你看川蜀的、江南的、岭南的、西北的。除此以外还有兔子饼和花饼。”
　　兔子饼小巧玲珑，还用红粉给兔子脸点了两抹腮红。花饼则更甚，是四季花的形状，中间还印着一幅嫦娥奔月图，凑近有桂花暗香。即使见过那么多现代花样的沈琢，还是觉得眼前一亮。
　　尝起来更是别有一番滋味。桂花馅的花饼软糯可口，甜而不腻，一口下去唇齿留香，像是置身于桂花林间。
　　“好香啊曹叔，今年的桂花干晒的正好，不涩也不湿。”沈琢忍不住又多吃了一个。
　　曹叔笑了笑：“你慢点，吃多了积食。这算什么，再等一阵子就是晚桂，到时候可是一阵桂雨，整个京城都是桂香。”
　　“今晚团圆夜，曹叔过来院子里吃饭。”沈琢倚在树下乘凉，突然想起什么，“诶，对了曹叔，你身体如何了？近日去了医馆吗？三五个月了也不见好。”
　　“我这是旧疾，得慢慢养。每半月去复诊，拿点药就行了。”
　　“可不嘛，一到医馆吓得直接跑了！”
　　“我说你许大寿怎么这么爱管闲事？！”
　　“我不管闲事谁陪你去看病啊！”许大寿翻了个白眼，嗑着瓜子告状道，“你不知道，大夫都说针灸几日就好了，他硬是不听，见到那些受伤的就怕得要死。”
　　“瞎扯…”曹叔咕哝两句，尴尬的解释了两句，“你不知道哦小沈，可吓人了，绑床上都张牙舞爪的。我从他们身边经过一不小心就抓我衣服，这谁敢去？”
　　“啊？”沈琢摇扇子的手慢了下来，抓过一把瓜子，“怎么回事？”
　　“害，就上次那几个疯病的，不都在南街妙春堂吗？曹老面就是不经吓，他走进去把人床头撞了一下，人睡得正香不跳起来打你才怪。”
　　“那脸色煞白煞白的，我还以为是鬼呢。”
　　曹叔挠了挠脑袋，又和许大寿说了几句闲话，就回糕点铺子里头去了。红色的晚霞布满整片天空，丹桂飘香，缭绕整个山海楼，随后是巷子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孩童的戏语。
　　“沈哥哥！”
　　“嗯？”沈琢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山海楼从午间开始不营业，他太无聊直接在门口睡着了。睁眼一看，居然是元忆白在唤他。
　　沈琢惊讶：“小白？！学堂肯放你？”
　　“嗯嗯，今日有宫宴，我不用陪读啦。”元忆白拼命往沈琢怀里拱，嘟囔道，“我都好久没回来了，宫里头规矩好多，我也不敢乱走，饭也不好吃，没有沈哥哥做的有味，憋死我啦！”
　　“是瘦了。”沈琢抱起来掂了两下，笑道，“正巧，你阮姨今日烧了一桌子好菜，多吃些养点肉。”
　　“好啊好啊！”元忆白说着要往里走，后忽然折返，朝沈琢怀里塞了几样东西，又凑近在耳边低语。


第98章 中秋（一）
　　还未进院子， 就闻见一阵花香。
　　香气袅袅，混着清茶，幽冥神秘。
　　“桂花酒， 桂花茶， 桂花糕，齐了！”阿烟美滋滋道，“又能尝尝阮姨的手艺啦！”
　　“怎么我的手艺你不喜欢？”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大哥！”阿烟嗔道，“这不是想阮姨了嘛！”
　　“呦，还跟你沈大哥撒娇呢。”余四娘揶揄一声，又假装不满，“这月饼可是我做的， 就没见你夸。”
　　“余姐姐， 你这不是刚刚没端上来嘛！看着我就想多吃两块。还有曹叔的点心，哎呀，今日又要吃的肚皮鼓起来了！”
　　曹叔忍不住夸：“小丫头嘴真甜， 十三四岁水灵灵的， 难怪有人喜欢。”
　　“哦——？”众人哄笑，余四娘最先开口：“这是有苗头了呀？什么时候的事？是哪家的小公子呀？”
　　曹帧从后门进来，边走边道：“你们可不知道，就去订个货，有大婶问小丫头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家住在哪， 可把我乐坏了。”
　　“曹大哥！”
　　阿烟脸红成一团， 曹帧可不管她， 偏要继续说：“还有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 看见她都走不动道，没注意路一头啊撞在墙上了！”
　　众人哈哈大笑，阿烟面皮薄，红着脸喊了一声“曹帧！”，从这头追到那头，两人围着圆桌转了半天，转累了方才喘着气停下。
　　“小丫头恼羞成怒了！”
　　“没有的事！”
　　“怎么回事啊，不跟我们说说？”沈琢开玩笑道，“看来还得早早给你备着嫁妆了。”
　　“沈大哥，你怎么也跟他一样！”阿烟哼了一声，坐下来解释道，“我不过就帮了大娘一把，人家也没别的心思。还有那位公子，是曹大哥自己想歪了，人家朝我问路，没注意道，差点就出事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余四娘顿了顿，忽然道，“那位公子当真长得好看？”
　　“哈哈哈哈哈哈……”
　　“余姐姐！”
　　“我就问问咯，你怎么还害羞？”
　　“怕不是真喜欢人家！”
　　……
　　月白的玉轮高挂在天上，看着万家欢喜，一片团圆。不多时，天上开始冒出点点星火，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孔明灯慢慢飘至夜空，亮如白昼，整个京都方圆十里，绵延不绝。
　　大家闹了一阵，祭月开饭，又围着一起说了许久的话，才各自回房。院子又重归寂静，只有屋子里亮起灯火。沈琢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翻来覆去，最后披了件外袍出门。
　　正关门，就见院里头有个人影迅速钻了出来，和他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曹帧最先开口：“我怕灯飘远了着火，打算去捡，今晚不回来了。”
　　“我去消消食。”
　　两人心照不宣，出了门分道扬镳。沈琢提着灯笼快步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镇国公府门口，犹豫片刻，便有一人从门口迎了过来。
　　“沈公子？我这就去通报。”
　　“裴四。”沈琢急忙喊住他，“我只是散个步，这么晚了，还是不打扰将军和夫人了。”
　　“好。”裴四说着又笑了起来，“今日夫人和将军对月饼都赞不绝口，说不愧是山海楼的手艺。”
　　“喜欢吃就好…咳…你这么着急忙慌去做什么？”
　　“少爷还在宫里，我给他送东西。”裴四左右瞧了两眼，“大半夜的，裴四差人送沈公子回去吧？”
　　沈琢没话说，看了裴四一眼：“给你少爷送什么东西？”
　　“一些文书，还有夫人做的新袄子。”
　　“咳…你少爷上次落了点东西在我这，麻烦你帮我跑一趟？”
　　裴四顿了顿，随后笑道：“我手头不得空，要不沈公子和我一起跑一趟？”
　　沈琢飞快答应：“好。”
　　裴四本来想套辆马车，但沈琢怕麻烦，又觉得镇国公府离皇宫不远，两人便走了过去。因为有通行令牌，两人一路畅通无阻。沈琢走得较慢，进了宫便让裴四先走，自己则提着灯笼慢慢逛。
　　相比头两次进来，这次倒显得悠闲地多，以至于他有心情看花花草草。御花园的金桂也开了花，只有几棵却香飘十里，沈琢摸了一手花香，只觉得自己快要变成桂花精，今日从早到晚碰的都是桂花做的东西。
　　一股酒香袭来，他还未回头，带着温度的袄子罩在他身上。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在这？”
　　“闲来无事，在这附近转悠转悠。不是有人折了枝桂给我？我来瞧瞧是那棵树被祸害了。”
　　霍遥失笑：“不怕来人？身无信物，行踪可疑。”
　　“看见人我就往你那走…主要怕你们在谈事。”
　　“怕什么，我都不怕。”霍遥把沈琢反了个身，系好襟前的带子。
　　沈琢看着不由得失笑：“这是夫人给你送的。”
　　“用不上。”霍遥碰了碰他的脸，又忍不住亲了下他的嘴角，像是在确认什么事，一触即分，最后总结道，“凉的。”
　　“你醉了吗？怎么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多喝了几杯，没醉。”霍遥将人往回带，“裴四说，我落了东西在你这。”
　　沈琢轻轻应了一句“嗯”，随后道：“落了我啊。”
　　他尾音上扬，像裴婴养的那只猫，窝在怀里时不时喊一声，听的霍遥心有些痒。
　　霍遥宿的地方僻静，平日也无需婢女，所以偌大的宫殿，除了几名照顾起居的公人，再无其他。
　　沈琢瞥了一眼，只见砚台里还有墨汁未用完，上好的宣纸墨迹还未干：“这么晚了还在看？”
　　“只剩一点。”霍遥屏退下人，息了半数的蜡烛。
　　沈琢点点头，枕在霍遥腿上，百无聊赖的盯着他的手看。霍遥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一手握着笔，一手指尖绕着沈琢的头发。霍遥盯着书案时，经常眉头紧蹙，冷冽又凌厉。
　　“在看什么？”
　　“看你，我也没事做。这几日山海楼都放了假，不然我也不会来。”沈琢眨了眨眼，“你还是在处理李家和上官家的事吗？”
　　“怎么？”
　　“没什么。”沈琢顿了顿，又问道，“你知道崔大小姐和李家小公子的交情如何吗？”
　　“问这个做什么？”
　　“我，我听说的啊…听说崔大小姐和李公子交情匪浅，好像已有婚约。李家这次流放，会波及崔大小姐吗？”
　　“不会，崔大人有协查之功。且崔晚浓与李家并无婚约。”霍遥顿了顿，“至于交情如何，我确实未曾注意，你又是从何得知？”
　　沈琢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山海楼成立初期，我和曹帧为了宣传往世家小姐那跑了几趟。你不是还逮到过我吗？其中就有帮崔大小姐和李公子递信的……”
　　他越说越小声，怕自己猜测有误。可当日所见确实是崔晚浓无疑，若是没有私情，大可大大方方两家交往；若有私情，可崔大小姐看着也不像伤心过度的模样……沈琢搞不明白。
　　“此事确实存疑。你先不要告诉别人，我让裴四去查一查。”
　　“好。”沈琢咬了一口霍遥递过来的点心，“这是什么？”
　　“这是胡饼，今日使臣带来的。”霍遥也咬了一口，写了一个字又顿住，皱眉道，“你往哪些小姐家跑？”
　　“多了，记不住…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沈琢后知后觉地挠了挠耳尖：“也没有很多次，就两三日，你不是还生气了吗？我就没敢做了。”
　　“嗯。”霍遥轻声应道。
　　他提笔写了几句，指尖微颤，便忍无可忍的将人从底下捞了起来，警告道：“别闹。”
　　身下人双眼微亮，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开，颇为孩子气道：“你写你的，不用管我。”
　　霍遥咬牙，额间青筋微涨，呼吸渐重，他快笔回信，草草勾了个落款后将人抱上书案，命令道：“吐出来，脏。”
　　“没了。”沈琢摸了摸嘴角，抱怨道，“酸。”
　　霍遥亲了亲他的嘴角，哑声喊了句：“阿琢。”
　　“你喊我了？多喊几声，我很少听你喊我。”
　　霍遥没说话，忽然单手将人扛了起来，往内屋走去。
　　这一晚上，沈琢将“阿琢”听了个够，起起伏伏如同置身云端，又像是坠入深海，溺得他无法呼吸。他看到了不一样的霍遥，也着实体会了一把惹火上身的滋味。
　　直到最后，他像是海岸边搁浅的鱼，动弹不得也无法翻身，全身的力气也只能支撑他嘴上骂人。
　　红帷帐暖，床笫厮混。
　　昏睡过去之前，沈琢只觉得，霍遥的旧伤是骗人的。
　　一定是。
　　--
　　“殿下。”
　　“你家少爷呢？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没见过他如此。”宋宴敲了敲扇子，“我进去瞧瞧。”
　　“燕王殿下！”裴四拦也拦不住，只好吼了一声。
　　宋宴不明所以，等到闯进去时，恰巧就见霍遥将人露在外的一截胳膊塞进被窝。
　　屋里头是浓浓的檀香味也掩不住的春情。
　　宋宴立马转身，退至屏风外，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避着点我？”
　　“这是我的居所，殿下。”霍遥随意地披上外袍，将昨夜的暗报递给他。
　　“梁王已死，留有一子，不知所踪…这就有意思了…”宋宴看了下去，看到最后是在不忍直视，“这字…你急成猴了吗？”
　　“情难自禁。”霍遥喝着茶，颈侧的牙印半隐半现。
　　说完他又从书里头翻出一张纸，正色道：“殿下再看看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卷


第99章 中秋（二）
　　沈琢睁眼的时候， 原以为身边无人，稍稍一动却发现自己还被人箍在怀里。
　　“醒了？”
　　“嗯。”沈琢声音嘶哑，“我以为你走了。”
　　他中途醒过一次， 迷迷糊糊间听见宋宴的声音， 还以为霍遥今日有事。
　　“告假了，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沈琢翻身时感觉下半身仿佛不是自己的，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看着霍遥狐疑道，“你不会是装病的吧？”
　　身前人闷闷笑了两声：“没那么严重，明礼骗你的。”
　　沈琢气愤地往他下巴上咬了一口，暗骂道：“畜生。”
　　“别撩我，到头来受不住的还是你。”霍遥搂着他轻轻拍了两下， “再睡会儿？”
　　“嗯。”沈琢看了看身上， 发现早已被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裳，这才安心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便到了晚上，起来恰巧到晚饭时间。吃饱喝足， 又躺了上床， 精神头却好得很，以至于霍遥回来看见的就是被窝里那双圆溜的眼睛。
　　休息好的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仗着喜欢肆无忌惮。
　　“不睡？”
　　“睡不着了，我还好了。”
　　开了荤的人很轻易就被勾了起来，即使霍遥想忍住，沈琢却忍不住。尝到了甜头总不能浪费时间，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是多久之后了。
　　于是又是一晚没停。
　　最先挑头的是沈琢， 最先喊不要的还是他。不过霍遥顾及着他的身体， 说停就停了。他清理着没眼看的污渍， 最后躺在沈琢身边。
　　沈琢摸着肚子， 喃喃道：“我要是个姑娘，被你这么干下个月就该怀上了吧。”
　　“闭嘴。”霍遥揪了一把沈琢的嘴巴，随后将人揽到怀里。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说：“再过段日子，我们成亲吧。”
　　“成亲？”沈琢来了兴趣，“这么快？”
　　“嗯。”霍遥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轻轻应了一句，随后又道，“先帝的圣旨也在，你总不至于抵赖。”
　　上官述占为己有的那道赐婚圣旨，最终被宋宴和裴婴拿了回来。
　　“没有抵赖。”沈琢想了想，他来这满打满算才十个月，就要在这边成亲了。
　　如果师父知道就好了。
　　“我近日在忙给江夫人迁坟的事。迁好的时候，你和我一起去一趟可好？”
　　“迁去哪里？”
　　“岑州吧。沈琢在那，那片竹林地宽，风水又好，也没有糟心的人和事。”
　　“好。”霍遥抱紧沈琢，在他额间落了一个吻，“说好了。”
　　“说好了。”
　　--
　　没羞没躁的过了两天，沈琢又休息了一晚，第四日方才收拾好回山海楼。只是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一阵闹哄哄。
　　“我且问你，你姓甚名谁，年岁几何，上来就说求阿烟的生辰八字，不太好吧？我家姑娘清清白白，你若真想求娶，需得按礼数上门。”
　　沈琢刚一进去，就见余四娘倚在柜台旁，冷着脸看向站在正中间的男人。
　　男人一身湖蓝色衣袍，玉冠束发，生得清秀周正，见有人进来，回头和沈琢对上目光，愣了片刻后又转回去。
　　“怎么回事？上次说的那位公子，找咱们这来了，一来就问阿烟阿烟。我说你谁呀，阿烟十四岁的小姑娘，还没到说亲的年纪呢，他一路过来到处问，叫人误会可不行。”余四娘冷声道。
　　男子朝两人行了个礼：“在下姓江，名昀，字明泊，江南人士，来京都寻亲时遇见的阿烟姑娘，心生情意。一开始不知道在何处，经过多番询问才知山海楼，故而唐突了些，还请各位恕罪。”
　　“江南的江姓。”不怪沈琢，只是这人的来历都太巧合了些。
　　“你认识？”余四娘轻声问道。
　　沈琢摇了摇头，问：“阿烟呢？”
　　“我叫她先进去了。”
　　“好。”沈琢拉开一张凳子坐下，他顿了顿还是站起来道，“江南人士，姓江的我只听过一家。不知江公子是哪个江？”
　　“是沈掌柜母亲的江。”
　　四目相对，沈琢轻声问：“这是…查过我了。”
　　“沈掌柜的眼睛很好认，明泊有幸见过姨奶年轻时的模样。这次是家中得到消息，特来寻沈掌柜的。”
　　“寻亲？”沈琢觉得好笑，“寻我？”
　　“正是。”
　　余四娘看向沈琢，起身道：“我去给你们沏茶。”
　　大堂内顿时只剩下沈琢和江昀两人。江昀站得笔直，不卑不亢道：“过去的事在下并不知晓，这次来就是和沈掌柜见一见。家里头还有四个兄弟姐妹，按年纪我该叫你一声三弟。”
　　“不必和我套近乎，直接说事。”
　　江昀思索片刻：“明泊前来，有两件事。其一，是想让沈掌柜和我回江南老家，见见祖父。其二，便是阿烟姑娘的事。”
　　“那是江家，不是我的老家。”
　　“祖父年岁已高，卧病在榻，听了三弟你的事后便一直放心不下，近日来水米也少进。大夫说最多只能熬过年关。”江昀说着，一脸悲恸，“好歹是你在世上的亲人，小姑的母家。就算以前再有什么仇怨，如今也都该放在一边。”
　　“你这话骗骗你自己还行，对我说……”沈琢摇摇头。
　　母家，哪里有这样的母家，把自己亲生女儿当做攀权富贵的物件随意送人，不得善终也算是报应。
　　“江少爷要是没有别的事，就早点回吧。万一赶不上你祖父的最后一面，可就太可惜了。”
　　沈琢揉揉腰，他实在不愿和江家人多费口舌，话里话外都是送客的意思。他说完了便要走，不料被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回头就对上江昀愤怒的目光。
　　“三弟！你怎么如此无情无义？！”
　　“我不是你三弟。”沈琢觉得这人大抵有病，看了他一眼，“江少爷，情义这种东西，是你们江家先不讲的。”
　　“你！”江昀气急，深吸了一口气，放开沈琢后缓缓道，“好。”
　　沈琢以为江昀放弃了，看正要走，就听见江昀又开口：“家里头知道沈掌柜最近在给小姑迁坟，对小姑也思念得紧。家父禀明过族中长老，一致同意小姑回祖坟，也算是落叶归根。”
　　“江少爷，你若是家中长孙，就应该知道我娘的事。当初他是怎么被江家推出去的，如今让我将她送回去，你觉得可能吗？”
　　江昀顿了顿：“可当初小姑出嫁之时，族谱上已然将她挂在了祖母名下。她算是家中嫡女，无论何时，江家都要将她接回去的。”
　　“嫡女做妾，你江家算盘打的真好。”沈琢冷声道，“这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是商量的问题。小姑族谱在列，夫家获罪，母家有权利将她接回。就算是今日官府来判也依旧如此。三弟，你孤零一人，能守着小姑多久，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可若是百年之后呢？”
　　“你们威胁我？”
　　“不是威胁。”江昀垂眼，叹了一口气，“从始至终，我只是想让三弟跟我回去见祖父最后一面。祖父操劳了一辈子，如今就只剩这个念头，我就算是豁出命去，也要将你带回去。”
　　“倘若我今日要你替江家跪在这，跪到我气消为止呢？”
　　“若你能答应，又有何不可？”
　　他说着便要跪下，躲在门帘后面的阿烟急着喊了一声：“沈大哥！”
　　“你出来做什么？！四娘，把她带回去。”
　　“烟丫头，你沈大哥会处理好的，听话。”
　　“沈大哥，江公子他是个好人，跟上官述不一样！”
　　“好了好了他听见了，沈琢他会分不清吗？咱们不着急。”
　　沈琢睨着江昀，质问道：“阿烟的事，你早有预谋？”
　　“并非。遇上阿烟姑娘实乃意外。我初入京城人生地不熟，是阿烟姑娘热心教了我如何投宿，也带我逛了一圈京城。今日来到山海楼才知阿烟姑娘是三弟的人。”
　　“不要乱说话，这是我义妹。我不管你和阿烟是怎么认识的，收起你那些没用的心思，我不会答应。”
　　“为何？”江昀急忙道，“我家世算不得极好，但也算富足。阿烟姑娘性子善良活泼，生辰年份也与我极为相合，我对阿烟姑娘心里已有情意，阿烟姑娘也曾说一见我便欢喜。若是两情相悦，三弟又为何拆散？”
　　“生辰年份，你家倒是从老到都信这个。”
　　“江家从商，玄学之事自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沈大哥！”
　　阿烟气喘吁吁地冲了出来，看了江昀一眼，脸上尽是小女儿情窦初开的神态。
　　余四娘无奈：“我拉不住她。”
　　“沈大哥，江公子人真的很好，对我从无逾矩。我，我是真心……”
　　“罢了。”沈琢打断阿烟的话，回头道，“你先回去，回江南的事我考虑考虑再答复你。”
　　江昀双眼一亮：“好，既然如此，我便在客栈等三弟的消息。”
　　他起身，正要再说什么，余小二已经从一旁出来赶客，江昀无奈，看了一眼沈琢，又看了眼阿烟后，恋恋不舍的离开。
　　大门一关，沈琢不顾腰间酸疼，伸手揪着阿烟的耳朵进了院子：“你给我过来。”
　　“诶疼疼疼……沈大哥，你揪疼我了！”
　　“你才认识他多少天，真心什么？你想说什么？要是我没打断你你就答应他了？”
　　阿烟咕哝着，揉了揉耳朵：“已半个月了，我见过那么多坏的，要他是装的，我早看出来了。”
　　沈琢恨铁不成钢：“好，好。那我问你，倘若他抬你回去是做妾，你也真心愿意吗？”


第100章 江家（一）
　　“沈大哥…你在说什么啊。”阿烟震惊道。
　　“他是家里长孙， 比你大了整整十岁有余。普通人家十八议亲，你觉得以他这个年纪，和他在江家的地位， 会没有正妻吗？”
　　“我， 我……”
　　“好，你不信。那我们再假设，江昀没有妻，但江家会答应江昀娶你为妻吗？”沈琢摇摇头，“阿烟，不要太天真了，那是虎狼窝。”
　　郭阮在院子里头听了个大概，缓缓道：“当初， 小姐是如何被送进上官述那儿的。庶女无用， 则沦为工具。这江昀是长孙，是嫡子，恐怕在他及冠时就已定了人家成了婚。江家就是这样， 所有的人都要为家族利益做牺牲。”
　　余四娘接过话来：“江昀我不知道， 但江家一定不许。他们那些人，一贯都是如此。看中家世看中权利，看对方是否能为自家铺路。阿烟，余姐姐看得男人多了去了，江昀其人确实有礼有节，这也恰恰证明，他不会反抗家里。”
　　“说， 说不定呢。”阿烟越说越小声， 小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怎么就鬼迷了心窍看上他了？你才十四岁， 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余四娘头疼， “京城多少好男儿，你还没开眼呢，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不知道。”阿烟红了眼，说着便哭了起来。
　　“是这样的，年纪太小了，江昀头一次来，新鲜好奇又加上他性格不错，很容易招小姑娘盲目喜欢。”
　　沈琢抿了口茶：“阿烟，我带你出来，不是让你过回岑县的日子的。教你管事让你算账，也是希望你有自己的想法。”
　　“她有什么想法呀，就被门外那个臭男人蒙了眼罢了。”
　　“说再多，不如她亲眼去看。”沈琢放下茶杯，看了郭阮一眼，“我去江南一趟，阿烟和我一起。”
　　“你真要去？山海楼怎么办？”
　　“不是有四娘你？来福客栈你都做得那么好，还有曹帧和曹叔在。至于后厨，新餐谱没有繁琐的菜色，阮姨不会太忙。”
　　郭阮问：“不用我一起？”
　　“不了，那种伤心地别让你回了。我也只是去解决族谱的事，其他和我没什么关系。”沈琢慢悠悠道，“江昀说的没错，我是守不了一辈子，我也不想我娘的名字刻在江家几百年几千年，那多闹心。”
　　“既然如此，你决定就好，万事小心。那都是一窝老狐狸，别被绕进去了。”
　　“我明白。”
　　余四娘玩笑道：“给你照看店那不得给我工钱？”
　　“好啊，年底重新分利，算上你，怎么样？”
　　“呦，你是想让我来福客栈都打上山海楼的招牌吧？”
　　“也不是不可以。”
　　“我，我还没答应说要去呢。”阿烟小声执拗道。
　　沈琢轻笑：“你不去，是怕看见了真相？这面具迟早有揭开的一天，还是你宁愿揣着糊涂过日子。”
　　不待阿烟回答，沈琢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可你不是那样的人。你若真如此，就不是我们认识的阿烟了。你们才认识半个月，他就能让你死心塌地的跟着他？我不信，除非世上真有迷魂汤。”
　　“当然不是。”阿烟鼻子一酸，“就是不信，所以才要亲自去看。”
　　她说着便要愤愤地去收拾东西，郭阮跟在后头进屋劝，余四娘临走前点了点颈侧道：“你好歹也遮一遮。”
　　沈琢顿时涨红了脸，进屋一看，只见交襟处露出来的都是星星点点的红印，昭示着自己这几日的荒唐。
　　做好决定后，沈琢想着快些解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索性第二日就出发。江南离京城，约莫也就岑州到京城的一半距离。京南运河一路直通南下，约莫五六日的光景，几人便到了江南泉州。
　　“我不住江家，你先回去告诉江家人，再说之后的事。”沈琢一下船就表明了态度，“有关族谱，有关江老爷子，你们最好别搪塞我。”
　　“那是自然。”江昀顿了顿，跟他们告别后，坐上马车回了江府。
　　沈琢带着人寻了一处客栈，落脚时他看着屋子里头的人，十分不解道：“你为什么跟来了？”
　　“我就是来看看勾了这死丫头魂的人是谁！”元白歌没好气道。
　　“那你看到了？赶紧回去，别胡闹。”
　　元白歌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军营你才去了多久，这就放弃了？”沈琢一个头两个大，他原本就只想带阿烟的，上了船才发现元白歌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平时不见人影，这会儿倒是窜出来了。
　　“我攒了假，军营那边不会有事的。”元白歌道，“我也不放心你们两个人来这。上次你们出事就把我调出了京，沈大哥，我也可以保护你们。”
　　“那你别擅自行动，一切听我的。”
　　“好！”
　　这几个月在军营风吹日晒，什么辛苦活都干，倒是把以前那股傲慢气给磨没了。元白歌又黑又瘦，像是在煤地里打了个滚。沈琢心想趁着这个机会不如好好休息一番，于是道：“咱们去逛逛。”
　　出来的时候元白歌倒是神采奕奕，阿烟跟在身后像是蔫了一般，连街边叫卖的新鲜玩意都不赏眼。
　　“死丫头，你还想着那位江公子呢？”
　　“我没有，你懂什么！”阿烟瞪了一眼元白歌，“烦死了你！”
　　“这几日我瞧着他像是个读书人的模样，行为举止也十分有分寸…”见到阿烟眼睛明显一亮…若不是装的，那就是真有情意…可不说别的，江家会允许吗？沈琢百思不得其解。
　　元白歌把刚到手的糖葫芦塞进阿烟手里，嘴上却不饶人：“他这种迂腐的书呆子，定然无趣的很。”
　　“才不是，江公子给我讲了好些书上的故事。他还会看卦象算运势呢，他说我的生辰八字极好，旺夫宜家，与他的也很相配。”
　　“一个读书人，看卦算命？他这读的哪门子歪门邪道？”
　　“胡说什么？！当年的沈道长不也是博览群书，你敢说他歪门邪道吗？”
　　元白歌被噎了一下，看向沈琢，这他倒是确实不敢。
　　大梁国师，岂是浪得虚名。
　　不料沈琢却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沈大哥……”
　　“才刚到泉州，还没去江家呢。”沈琢拍了拍阿烟的脑袋，“这几日先别想了，好好玩，或许是我错了也说不定。”
　　“就是…诶，那边在放鞭炮，是不是在办喜事呀？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三人往人堆里挤，元白歌伸长脖子瞅了一眼，奇怪道：“我还以为办喜事呢？”
　　没想到是一群跳大神的在搞什么驱邪赈灾。
　　路人瞧着他面生：“新到咱们泉州的吧？一看你就不知道，这些日子喜事少咯。”
　　“怎么了？”
　　“前阵子不知道为什么，闹出了一阵疯病，全都是突然就疯了的，好些人遭了殃，至今还未找到源头。这谁家敢办喜事喔，说不定哪天人就疯了。”
　　“可我们进城好像看着挺正常的，没见到疯了的人啊。”
　　“哎呀‘病疯子’怎么会放在城里，早被官兵守住了。”另一位大婶摇摇头，“他们可怜的紧，家里人也不敢去看，平时不怎么疯的时候还被当做犯人一样。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哦——！”
　　“没有大夫吗？官府不管？”
　　“有啊，大夫也查不出来。官府也想管，奈何有心无力。”路人指着不远处的一支队伍，“你瞧，他们是胡记的人，专门给病疯子做吃食的。”
　　“胡记是真良心，比其他几家饭馆好多了。”
　　“要不是胡记，那些病疯子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是啊，听说那几家没一个敢去的。你瞧这胡记的小师傅，才这么大点，每天起早贪黑的照看店里生意，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沈琢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走到队伍附近，瞧见了他们口中的那位小师傅：“萝卜头？”
　　萝卜头被叫蒙了，左右看了一眼，见到沈琢先是疑惑了片刻，随后惊喜地跳了起来：“你是那个气我师傅的海鲜锅！”
　　沈琢被逗笑了：“什么海鲜锅？我姓沈，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去给病疯子送吃食…你们先去。”萝卜头招了招手，才十岁出头的年纪俨然有了当家的风范，队伍的人也乖乖听话，继续推着车走。
　　“沈掌柜来泉州了，师父肯定很欢喜。上次一别，他念叨你好久。说不定见了你，气色还能好些。”罗宁说着，脸上便浮现一层笑，随后又散开来，有些为难的左右看了看，他有事在身，又怕这次一别再也找不到沈琢了，。
　　沈琢想了想便道：“这病疯子在何处？我也想去看看情况，还能帮帮你。”他在京都也听过几耳朵这疯病，没想到到泉州也有。
　　“好啊好啊！”罗宁喜滋滋道，“就在城外的庙里。”
　　病疯子大多数时候是不怎么疯的。他们安安静静地窝在角落，只是双目无神，瘦如槁木，面色蜡黄。
　　官府把人围在城外一处荒废的庙宇里，四周都有官兵把守。
　　罗宁朝为首的人鞠了一躬，来到施膳的棚屋。有些人疯的不是很严重，还能自己端着碗过来盛饭，有些人便不行，只能靠着人一勺一勺喂进去。
　　沈琢让阿烟待在棚屋里，自己端起膳食，朝庙宇里头去。除了正中间的佛像未动，两边都搭了石床，稻草上铺着被褥，倒也还算整洁。左右约莫十多人的模样，按照情况程度分开。
　　他挑了一个离得近的病疯子，与他相对而坐。只见这人手扯着一根枯草，看着远处的佛像嘴里念叨着“离开”“极乐”之类的话。
　　沈琢把饭送到他嘴边时，病疯子忽然盯住他，片刻后尖叫起来，一巴掌打翻了他手里的饭食，枯草如同毒蛇一般悄无声息地绕在沈琢脖子上，随后绞紧，地狱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那声音刺耳无比，沈琢只觉得耳膜快要炸裂。
　　他想到逢年过节时处理稚鸡——一条细线绕在脖颈，使劲拉扯，稚鸡在细线之下扑腾乱抓，奋力挣扎，最后没了生气。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那只稚鸡，窒息感一波一波涌上脑海，他感觉自己脖子快要被勒断，视线越来越模糊，病疯子的力气大得出奇，沈琢本能地挣扎却也只是徒劳。
　　他想，不会自己就这么死了吧？
　　意识消失之前，只听见周遭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大吼一句——
　　“来人，病疯子发疯了！”


第101章 江家（二）
　　“沈大哥？沈大哥醒了！”
　　“我看看。”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来人“咦”了一声，“怎么没动静？不会是傻了吧？”
　　“你才傻了。”
　　沈琢一张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不行， 吞咽时还带着异常的疼。他看着屋里头的人， 目光锁定：“你怎么在这？”
　　“说来话长。”萧钰递了杯茶过来，“感觉如何？”
　　“还好。”沈琢喝了一口，才发现这并非是茶，带着点苦味还有回甘。
　　“还好？你都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要不是官兵摁得快，如今我恐怕就是在坟前给你烧纸了。”萧钰好笑道。
　　沈琢这才想起来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据说最先只有那一个，但是后面那庙宇里头的病疯子受了影响，一个俩个都发了疯。”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大夫都查不出来的事， 你问我？”
　　沈琢下床， 除了喉咙，别的地方倒还好。他打量着四周，看起来却不像是自己投宿的那间客栈。
　　萧钰解释道：“官府本想把你扣下， 是我出面将你接了过来。这里是胡记， 那小孩非不让我走，我拗不过没办法。”
　　“多谢。”沈琢披好外袍，继续问道，“你来泉州有事？”
　　“师公的尸骨失踪了。”萧钰脸上没了笑意，他思索片刻，“我算了一卦，发现泉州风水有异， 和当初师公留下来的一个卦象十分相似， 便请旨暗访。谁知刚一来就碰见你这事。”
　　“失踪？怎么回事？”
　　萧钰摇头：“不知， 或许事情还未结束。”
　　沈琢点点头， 坐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来之前…京都如何了？”
　　“你直接说想问霍遥不就行了。”萧钰一脸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霍大人接了任务，好像去渝州了。裴将军护送使臣回西域，继续驻守边塞。至于山海楼，我瞧着崔大人和卢大人每日都回去捧场，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不过你要真想知道，书信一封问问不就行了？”
　　沈琢来泉州的计划定的太快，他走时都还未来得及和霍遥告别。
　　七日未见，思念成灾。
　　两人又细说了一番各自的事，早在沈衔玉案后，沈琢就把萧钰当成了自己人，两人交过心，在沈衔玉案里联手趟过一回，自然没什么可隐瞒的。
　　破庙里头的事情传开来，泉州城人心惶惶，生怕病疯子一个不小心就跑到街上。
　　原本热闹的街头巷尾，如今却有几番凋敝之景，早早有店铺关了门，也没几个人敢在街上逗留。
　　“沈掌柜，你醒了。”罗宁从另一头过来，“恰好师父今日也醒得早，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沈琢点头，又问道：“当时来不及问，胡老怎么了？为何突然就病倒了？”
　　“师父本就有旧疾，从饕餮宴回来就受了凉，一直没有好转。”罗宁有些不敢往下说，眉间愁云笼聚，忽然轻声道，“大夫说只剩个把个月了。”
　　一进屋子，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苦得令人不适。
　　“咳咳…怎么又回来了？”
　　“胡老师傅。”
　　病榻上的人缓缓抬头，枯瘦的脸上先是疑惑，看见人后却是惊喜：“是你这后生。”
　　胡老撑着上半身靠在床头，相比之前的见面，他要憔悴了许多，双眼布满阴翳，眼白浑黄，缭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
　　“能再见你一次，倒也无憾。”胡老毫不吝啬地夸道，“你确实是我见过的鲜少天赋高的人…你若是改变想法，我还有时间，尚且还能教你一点。”
　　“此次来泉州，是因为我娘的事。”沈琢如实道，“胡老，我已经有师父了。”
　　“哼，你师父是谁，我倒要瞧瞧，哪还有拦着徒弟不让学的道理。”
　　“他于我，如同亲父。”
　　胡老冷哼一声，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已经让他面上十分难看。罗宁见状，顺势蹲到床边拉着胡老的衣袖，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师父，您您为什么一定要收他，您是不是不想要徒儿了？我也能学很多！”
　　“就你这脑袋，教你十遍你都记不住。”胡老没好气道。
　　罗宁小声反驳：“我哪有。”
　　“吃最多的江南菜你十成如今都才只学会五六，更别说那些鲜少接触的。”每日汤药不断，连嘴里都烦着苦味。胡老说着便来了兴趣，冷不丁来了一句，“我今晚想吃脆膳和鲢鱼。”
　　“不行！”
　　“怎么了？！临死了还不让我吃？！你个欺师灭祖的萝卜头！”胡老敲了罗宁的头一下，气得再度躺下，翻身背对着他们，像个赌气的小孩子，“我可不管，没有我就不吃药！”
　　“你！你倚老卖老！”罗宁气得眼眶都红了，奈何床上的人就是不听，还扯了被子蒙住耳朵。
　　他气得跑了出去，在院子里原地跳了好几下，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进了厨房。
　　沈琢忍俊不禁：“这两师徒的脾气倒是如出一辙。”
　　嘴硬心软。
　　“天资不足，但品行端。”萧钰靠了过来，“话说，你什么时候有的师父？若我没记错，你痴傻了十九年，唯一对你好的亲人，便是阮姨。”
　　“你不是会算卦？自己算算。”沈琢一笑，抄起袖子就进了后厨。
　　菜筐里什么食材都有。花色鲢鱼还在池子中甩着尾巴，另一池则是鳝鱼，扭着身子像一条条黑蛇。
　　罗宁看着身板小，力气却大得很。一条鲢鱼直接拍晕，利落的分开，鱼身剔骨鱼肉捣烂混着香菇丁和瑶柱一起熬进粥里。鱼头一分为二，放入锅中煮，随后捞出去骨，随后放入油锅中烧烩，再用熬好的鸡汤混以香菇和冬笋干重烧。
　　取个头均匀的鳝鱼在清水中加盐煮，捞出取鳝肉分成段，油锅炸两回，炸至金黄香脆，浇以配好的卤汁。罗宁处理过程有些生涩，但还算顺利，沈琢原本想进来帮忙，不过好像也帮不上什么。
　　毕竟是胡老的徒弟，再怎么被说天资愚钝，手上还是能见得到真工夫。
　　一个时辰后，灶上飘出鱼粥的香味。
　　罗宁给胡老盛了两碟，正要端进去，就见胡老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师父。”
　　胡老坐下来，先是喝了点粥，再夹起脆膳往嘴里送，却一言不发。沈琢夹起尝了一口，脆膳香酥，松脆甜口，鲢鱼肉软肥嫩，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你这粥倒是一如既往的熬得好。不过这脆膳和鲢鱼，我怎么教你的，最重要的是熬汤调汁，炖、闷、煨、焐，哪一步都不能马虎。”胡老看了沈琢一眼，又继续道，“工夫有了，火候却不能落下。一道菜看着容易，里头的心思和学问多着呢。”
　　“我知道了，师父。”罗宁乖巧地应下，学问什么的他向来只是一知半解。
　　要是师父真的走了…他以后就再也没人点拨没人可以管了。
　　“你哭什么？瞧你这点志气，我当初怎么就领了你回来。”胡老啧道，“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话？憋回去。”
　　“我就是想，想到你……”
　　“我怎么啦，这鱼长肥了不就要变盘中餐，人老了不就得通极乐，你这是拦着我不让我去天上享福。”
　　胡老挑刺的话一针见血，歪理同样也一大堆。他摇着拐杖戳了戳罗宁的腰：“明日我要吃布袋鸡和海参。”
　　他说完也不管罗宁的反应，就进了屋。药味随着门一开一合飘了出来，很快便消散在空气里。
　　“没事，我觉得好吃。”阿烟出声道。
　　罗宁摇摇头：“是我太笨了，达不到师父的要求。”
　　“你才十岁，日子还长。”萧钰自顾自夹着菜，吃得奇香，“吃惯了京城的口味，偶尔换换倒也不错。阿琢学一学，回去多添些新样式。”
　　沈琢无情地戳穿：“你这是怕回去了吃不着吧？这算盘打得整个泉州都听见了。”
　　“诶，你学了不是多了几样招牌？怎么还说我打算盘呢。”
　　“你也不怕累到我沈大哥。”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把罗宁那点伤心给驱了个干净。
　　泉州城因为疯病，各家都没什么生意。胡记早早关了门，几人吃完饭，围在院子里说了说闲话，倒也还算安宁，只是时不时伴着胡老的咳嗽声，听得不免让人揪心。
　　月亮不再似几日前那么圆，它缺了一角挂在天上，一排乌鸦飞过，掠上枯枝，刚要站稳，又被人影惊动，乌啼着飞走。。
　　“萧大人，沈大哥。”
　　来人正是一整天都未曾出现的元白歌。
　　“去哪了？也不回来吃饭。”
　　“我让他去打探消息了。”萧钰解释道，随后又问，“可查到什么？”
　　“病疯子确实被关起来了，只是，”元白歌顿了顿，“人数比我们白天看到的要多。”
　　“多多少？”
　　“两三倍不止。”
　　“那不就…将近有百人。”罗宁震惊，“可，可也没听说谁失踪啊！”
　　“不一定是泉州城内。”萧钰喃喃道，“这到底是是什么病？…还有吗？”
　　元白歌看了沈琢一眼，又看向阿烟，面色难看：“还有，江家在来得路上。”
　　话音刚落，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沈掌柜，我是江昀。”
　　作者有话要说：
　　脆膳和鲢鱼的做法参考的是苏菜《梁溪脆膳》和《拆烩鲢鱼头》；


第102章 江家（三）
　　“原本是想明日来请你们。但爹说毕竟咱们是一家人， 让你们住在外面成何体统，深夜前来，没吵着你们吧？”
　　“没有， 不算深夜。”沈琢如实道。
　　他看了一眼阿烟， 只见她乖乖的跟在自己身后。入泉州以来的阿烟似乎一直都有心事，不像在京城那么活泼好动，平日里连话都很少说。
　　今晚就能见分晓了，沈琢想。
　　“祖父只有白日里会醒上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昏睡。”江昀说着，将他俩带去了一方小别院，“这里安静，临时收拾出来的屋子， 还请三弟莫要嫌弃。”
　　“有劳。”
　　“有事喊仆役就行， 江管家也在。今日天色已晚，三弟和阿烟姑娘早些休息。”
　　院子里的人散了个干净，一瞬间又变得安静下来。沈琢原本没有打算今晚就过江府， 但胡老要静养， 他不愿这些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胡记叨扰。
　　屋里简洁整齐，江昀贴心地给两人准备好了夜宵吃食。沈琢吃了半块，感觉索然无味，他确认阿烟无事之后，便早早地躺下。
　　江家到底是江南第一富商。府邸约莫又两个尚书府那么大，门口一方水池，几尾红白鲤活泛在其间。白石板路通往正堂， 金镶玉的屏风摆在正中央， 院落空旷采光极好， 让整个宅院都显得透亮。
　　沈琢到的时候， 正堂满满当当的坐好了人。主位一男一女，衣着华贵，烫金的布料上好的玉石，金钗玉环，浑身上下就透露出两个字——有钱。
　　江家老爷子膝下本有三子二女，或许是年轻时作恶太多，到如今只剩下两子一女，由长子江毅继任江家家主之位。
　　江毅的目光将沈琢打量了个遍，慢悠悠地开口：“你便是卓君的儿子？都这么大了，如今回来，也算是好事。”
　　卓君…叫得还挺亲密。不知道的还以为江家有多疼这位小女儿。
　　沈琢心里嗤笑，面上不显，他一字一句道：“在下沈琢，此次只是回来同江府商量我娘族谱一事。”
　　“卓君是我江家的人，又记在母亲名下，乃江家嫡女，此等地位非其他所可以比。”江毅打断沈琢的话，一一指着在位的人介绍，随后又道，“请你回来，同样是商议有关族谱的事…至于具体，还需等你见了你外祖父再做打算。你外祖父年事已高，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流落在外的你。南苑环境清幽，以后便是你的院子了。”
　　“江老爷，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认祖归宗，总好过外头传一个罪臣之子要好听的多。”江夫人看着江毅的脸色，解释道，“你大哥千里迢迢入京，我们江家不顾非议让你回来，为的就是让你清清白白。”
　　“以后回了江家，以前的营生也不必再干，可随着兄弟姐妹入学堂，或学着家中事务的打理。明泊以后是要接手江家，你当以辅佐他为主。”江毅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向沈琢，“君子远庖厨，多读圣贤书才是正道。”
　　“那敢问江老爷，江家多读圣贤书的各位少爷，读出名堂来了么？”不待江毅回答，  沈琢便继续道，“既然没有，又有什么资格说‘君子远庖厨，多读圣贤书’的话呢？”
　　“放肆。”江毅脸色沉了下来，他铁青着脸吐着字，“牙尖嘴利，不知你的教养在何处。”
　　沈琢莞尔一笑：“我就是一个厨子，要什么教养，实在是不敢攀江家的亲戚。”
　　见江毅要发怒，江昀立马出声，打圆场道：“小姑之事还有些许误会，想必一时半会也讲不清楚。父亲，不如让三弟先去见见祖父。”
　　静默片刻，江毅起身，冷冷道：“随我来。”
　　去江仁的屋子时，正堂的人散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江毅和江昀几人，后头还跟了几位女眷。沈琢不动声色地将周围打量了个遍，只觉得这条路走起来有些不舒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两旁向内挤压，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相对昨晚的南苑，北苑更加华丽些。里里外外十几个仆役候着，穿着素白的丫鬟衣服，腰上却一律用红丝绦系了一个结。院落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药味，还混着浓郁的檀香，越靠近屋子越甚。
　　“父亲，儿将人带来了。”
　　屋子里用羊毛毯铺了地，明明是夏秋交替，尚有余热，屋子里却冷得出奇，头发花白的老人，听见江毅的话缓缓睁眼躺在里间的榻上，身上盖着昂贵的被褥，浑浊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后，落在沈琢身上。
　　胡老将死，精神却好得很，像是自愿赴死而淡然超脱的隐士。而江仁不同，他的眼里带着挣扎，带着不甘，在看见沈琢时那股欲望愈发强烈，双眼闪烁。
　　那目光令沈琢十分不适，让他想起阴沟的腐臭味。
　　“你…你是…沈琢…”江仁说话断断续续，嘴角还流出了一些粘液。
　　沈琢这才发现江仁的嘴巴是歪着的，连带着双颊凹陷，瘦的像是一副**的骷髅架子。
　　“是，他就是沈琢。”江毅轻声道，“他回江家了。父亲，您也会慢慢好起来。”
　　“让…让我看…看看…”江仁努力地朝沈琢招手，奈何后者无动于衷。
　　江昀推着沈琢的背，将他推至床榻前，沈琢这才回过神来，朝江仁喊了一句：“江老爷子。”
　　“好…好，像卓君…”江仁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一把揪住沈琢的衣袖，“生辰…八字，入…入族谱。”
　　他看着枯瘦，力气却出奇地大，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那股执念连沈琢都感觉到了。只是——
　　“不入。”沈琢神色淡淡，“二十年前我娘被送出江家，我又被上官家丢弃，如今我既不姓上官，也不姓江，我姓沈。”
　　“胡闹！”江仁激动起来，连面色都红了几分，“需…需得…姓江！”
　　“我只身一人，姓什么叫什么，江老爷子您好像没权利更改。”
　　“我…我是你…是你…外祖父！咳咳咳…”
　　“你把我娘送至别人床榻时，也没想起来你是他父亲，如今在我这装什么血浓于水？”沈琢可不管江仁病不病着，这苦肉计用在别人身上可能会心软，用在他身上却是徒劳。
　　几十年没管过的女儿，突然将她儿子接回来好生招待——沈琢不信什么良心发现。
　　无事献殷勤。
　　他朝江毅道：“看也看了，江老爷，该商量我娘族谱的事了吧？”
　　“你就不顾念一点情面？好歹卓君也是我江家儿女。”江毅安抚了一番江仁，将人带出屋子，坐在院子里先喝了一杯降火茶，随后冷笑道，“真是冷血。”
　　“我当然顾念情面，可我不信你江家能顾。这一桩桩一件件，要不是事关江家的利益，你们决计不会管我的死活。”沈琢坐在江毅对面，“江老爷要我来做什么，不妨直说。”
　　“如你所见，只是老爷子想见你。”江毅正要说什么，就见一个家丁跑了进来，在他耳朵边说了几句。对面的人立马变了脸色，起身往外走，丢下一句，“明泊，送沈公子回南苑。”
　　沈琢目送江毅离开，顿时觉得无聊，他走出院子，领了阿烟朝南苑走。江昀反应过来，立马跟上：“三弟，父亲脾气如此，你莫要放在心上。”
　　“江公子，我不明白，我这么不待见你们家，你却还能上赶着喊我三弟，图什么呢？”
　　江昀看了一眼阿烟，图什么显而易见。
　　沈琢瞬间黑脸，将阿烟隔在一边，警告道：“收起你那些心思。”
　　“可我对阿烟姑娘是真心实意。”江昀毫不避讳，“即使你厌恶我，厌恶江家，我也不会放弃。”
　　“是吗？”
　　“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阿烟姑娘这样秀外慧中、又合眼缘合心意的女子，明泊一生再也遇不上第二个。”
　　见沈琢不接话，他也不觉得尴尬，继续道：“我家中还算殷实，自己手里也有几处薄产，父母不会苛待他人，阿烟若进府，也不必过以前那种端茶倒水看人脸色的苦日子。”
　　“我知阿烟姑娘以前过得很苦，我必不会辜负她。若是三弟觉得阿烟年纪尚小，我们可以先定亲，待过几年后再过门也不迟。”
　　“又或许三弟觉得还不够了解我？无妨，等族谱事情结束，你们住在家里，相处久了自然会知我人如何，家中姐妹和睦，必然不会有其他勾心斗角。”
　　“若是阿烟住不惯家里，隔壁也是江家产业，我到时可…三，三弟…三弟你做什么？！”
　　江昀还未说完，衣襟前已多了一只手，沈琢将他拽至跟前，忍无可忍地质问：“那我问你，阿烟到你江家算什么。是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外室，还是你江大少爷养在屋子里的美妾？”
　　正堂时，他就注意到江昀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即使再低调，他也大概猜到了那人的身份。和江昀并肩而行，带着正妻才能有的首饰钗环，下人们毕恭毕敬的态度更让沈琢确信，他就是江昀的正妻。
　　“说啊。”
　　江昀一愣：“自然是妾室。”
　　亲耳听见才会死心。阿烟垂着眼，轻轻笑了一声。沈琢放开江昀，冷声道：“既然有妻，就莫要在外拈花惹草。既是长子，行为就该检点些。我妹子阿烟是清白之身，江少爷注意分寸。”
　　话点到为止。若不是江昀缠着说了一路，沈琢也不会当场揭穿。
　　原以为江昀会知廉耻地噤声，不料他静默片刻，又继续道：“夫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结姻。阿烟才是我心头所喜。”
　　这回沈琢还未动，阿烟已经快步上前，给了江昀一巴掌。
　　那响声清脆，清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走江家剧情，霍大人在办事，晚点出场。


第103章 江家（四）
　　“江少爷， 我并非生来低贱，容不得你这样侮辱。”
　　“没有！”江昀捂着脸，颇有些委屈， “我确实是真心实意。”
　　这回倒是沈琢搞不明白了， 为何江昀还能毫无愧色的站在这说。只听后者继续道：“若我未娶，定让阿烟姑娘为妻。可事已至此，我保证，夫人她不会为难阿烟，我一回来就和家中说了此事，夫人今日在正堂见过了阿烟，也十分喜欢。我与夫人一直相敬如宾，打理着家中事务， 未曾有过感情， 这点三弟大可放心。”
　　他放心的是这个吗？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在意的是什么？”
　　“知道，我并非拈花惹草之人，和夫人是因为家中长辈的原因。”
　　“我知道了， ”阿烟打断江昀的话， “江少爷，您觉得做妾很正常是吗？”
　　“阿烟是觉得旁人会耻笑吗？这大可不必担心，自古便有三妻四妾，婚事做不得主，但好在还有另类与爱人长相厮守的法子。”
　　“我明白了。”阿烟点点头，复而抬眼道，“那我不愿， 江少爷自重。”
　　不待江昀回答， 阿烟一股脑的往前走。正要去追， 就被沈琢拦了路。
　　“三弟？”
　　“江少爷莫要再纠缠。”
　　沈琢只轻轻叹了一声， 听到这已然清晰明了。他无奈的看着阿烟的背影，总算想明白了为何江昀看起来正直知礼，嘴里却能说出“三妻四妾”的话来。
　　太过知礼，以至于严守礼教，并不觉得有半分的错。
　　“阿烟。”
　　“没事沈大哥。”阿烟在房里干坐着，笑了一声，“若我真的沉溺这些，当初就不会铁了心的跟你出来。”
　　话是这么说……“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和沈大哥说。”
　　“没关系的。”阿烟笑了笑，两人观念不合，她就算飞蛾扑火也不会有好下场。
　　只是心里确实难受的喘不过气。
　　比当初她娘卖了她还难受。
　　沈琢不放心，在屋子外等了许久，用晚膳时他瞧着阿烟脸色平静，也吃得进东西，悬了一半的心放了下来。
　　晚间，江仁要见沈琢，话里话外仍旧是入族谱的意思，沈琢听得明白，嘴上却不松口，只待在屋子里草草应声，轮到他说时，江家又十分敷衍。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放过谁。
　　两边最终落得个不欢而散。
　　沈琢不在意，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磨。在江家待的这几日，门也不让出，街上也不让去，美名其曰出门招晦气。看似把他接回江家，实则是软禁。
　　他就不信江家会这么好心真让他上族谱。
　　“不然我偷摸溜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阿烟出主意道，“后门有一处杂草掩住的洞口，并未被堵住。”
　　“我们还犯不着这么偷偷摸摸，又不是做了亏心事，明日我去找江昀。”沈琢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阿烟，发现后者已经不怎么难过，便不再那般小心翼翼，“改明儿回了京城，叫你霍大哥带你见见别的好儿郎。”
　　“沈大哥，你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还早着呢！”阿烟托着腮，“我还是好好赚钱吧。”
　　“也行，不着急。”沈琢笑笑，推门回了屋。
　　洗脸盆里早早地备着一盆清水，沈琢取下毛巾，浸在水中，一个黑影就从内屋走了出来，缓缓移至他背后。他先是忐忑，又惊喜，待来人靠近时又忽然冷了脸：“谁？”
　　身后人伸手，拧干毛巾后捧起沈琢的手细细擦拭：“沈公子。”
　　不是他熟悉的檀木香，反倒是一股脂粉味，闻着有些发腻。沈琢转身，在身后人碰到他之前迅速抽回自己的手，警惕地后撤几步：“你是谁？”
　　“沈公子，江老爷担心你这几日劳累，特让小的来伺候你。”
　　那人约莫比沈琢高一个头，需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楚男人的脸。男人穿着一身淡薄的衣衫，外袍微敞，五官深邃，双眸是透亮的琥珀色，像是神秘诱人的宝石。
　　最主要的是，他笑起来的时候，竟有几分像霍遥。
　　“你刚说谁让你来的？江老爷？”沈琢徒自坐下，见男人想要靠近，制止道，“既然是伺候我的，我不让你动你便不要动。”
　　男人笑了起来，意味不明道：“那得分情况了，沈公子。”
　　“什么情况？”
　　沈琢和男人的露骨目光对上，他一下就明白过来。
　　难怪不像仆人，原来压根就不是来干仆人的活。
　　“沈公子……”
　　“你有剑吗？”
　　男人明显一愣：“什么？”
　　沈琢莞尔：“江老爷找你找得不错，我喜欢你这样的，若是配上剑就更像了。”、
　　“好说，小的这就去寻剑。”男人嘴角一勾，往外走后不到片刻又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一把黑色的配剑。
　　男人摩挲着剑柄，目光如火，又凑近用剑鞘轻轻抵了一下沈琢的腰身道：“可小的不会舞剑。”
　　沈琢握住剑身：“剑不一定用来舞的，还可以有别的用途。”
　　这话说得暧昧，男人会心一笑，松手后，朝沈琢靠近，他双手触上面前人的双肩，俯身凑在耳边低语，气氛旖旎。正要动手时，自己的肩上多了一个冰冷的物件——剑身映出男人慌张的神色，他吓了一跳，连忙松手：“沈…沈公子这是要玩什么？”
　　“只眉眼相似，他的神态可没你这么矫揉造作。”沈琢冷着脸，剑刃离男人的颈侧更进了几分，“滚。”
　　“沈公子，小的……”
　　沈琢一脚踢开男人：“相安无事不好吗？江府拿你这种东西来恶心我？”
　　“沈公子！”男人见他要离开，立马起身，但下一秒，他的手腕便传来酥麻酸疼的感觉。男人看着高大，手里头招式有模有样，跟正经练家子比起来，却只是班门弄斧。
　　不到片刻，男人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捂着伤处**。
　　沈琢看了男人一眼，朝元白歌道：“把他绑了。”
　　“好…沈大哥你去哪？”
　　“讨债。”
　　西苑，江昀正跟自家夫人说着睡前密语。
　　“我瞧着那阿烟姑娘是个品性好的，相公若当真认定此人，依我看，不如把聘礼翻倍。”
　　“夫人，阿烟姑娘不愿，我不想去逼迫她。”
　　“可爹爹那边怎么交待？”女人苦恼着，“要不然，我们再找找。生辰八字合卦的这么多，大梁这么大，总会找到的。”
　　“过几日再去问问……”
　　“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踹开，还未等江昀反应过来，一把剑直接抵在他脖子上，一只手大力地拽着他颈后的衣领。
　　耳边只剩下自己夫人的尖叫。
　　--
　　江毅接到消息时，正堂已乱作一团。婢女门害怕的躲在一旁，家丁只手持长棍，却不敢上前。正堂正中央坐着两人人，站着两人，地上还躺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江毅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心里一惊，复而看向沈琢，收敛目光走了进去：“沈琢，你这是想做什么 ？放开明泊”
　　“我想做什么，取决于你江家想做什么。”沈琢看了眼江毅，起身踢了一脚躺在地上的男人：“你们什么都知道，还跟我打什么马虎眼？找个相似的人送我屋里，这是要做什么？收买我，还是恶心我？以为我像上官述一样，来者不拒？”
　　“我原以为咱们能心平气和好好谈一谈，现在看来，只是我小丑罢了。”
　　“胡说什么？这次请你回来，江家对你不是客客气气的？”江毅看向男人，心虚了片刻，“咳…这些日子你为老爷子忙前忙后，我们自然是怕你累着，找个赏心悦目的人伺候你。定是他做了什么逾矩之举，此番是我们疏于考虑。”
　　“逾矩？你们想要的不就是逾矩吗？”
　　沈琢缓缓走到江昀面前，接过元白歌手里的剑：“我没耐心跟你们在这勾心斗角，有什么话，今晚咱们放在明面上说。过了今日，可就没机会了。”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威胁？！谁会和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勾心斗角！他是我江家好心请来伺候你起居的仆役，你别在此处污蔑！”
　　沈琢置若罔闻，剑刃和江昀的皮肤只间隔一根毫发，他抬眼看向江毅：“我再问一遍，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沈琢！”
　　“你再多说两句，江昀的脖子可要见血了。”
　　“他这一路以来对你和你那义妹多加照顾，你就是这么忘恩负义？”
　　“对我而言，并无恩义，我数到三，你若真不说，我可就走了。”他说着，剑刃离江昀更近了。江昀脸色煞白，众人连连吸气，都为大少爷紧张。
　　“好，我说！”江毅最终妥协，“我们请你回来，就只是想让你入族谱。”
　　静默须臾，沈琢把刀扔回元白歌手里，摁着江昀无奈道：“看来咱们最终也没什么好谈的了，走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江毅顿了顿，继续道，“有位算命先生说，你的命理旺家延寿，若入了族谱，可让老爷子的病情好转。且入族谱乃是家族大事，也可作冲喜之意。”
　　“算命先生……”沈琢笑道，“二十多年前利用沈衔玉威胁江卓君，二十年后居然开始信算命先生，江老爷不觉得太讽刺了吗？”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外祖父，抛开亲情不谈，你当真能够见死不救吗？”
　　“他的死活和我有什么相干？道德绑架么？”沈琢只觉得讽刺，他朝阿烟和元白歌使了个眼色，“走。”
　　“你当真以为你能来去自由？”
　　江毅忽然起身：“拦住他！”
　　持棍子的家丁瞬间将正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元白歌双手各持一把剑：“放心沈大哥，我能对付得了。”
　　沈琢摇摇头，示意元白歌不要轻举妄动，他重新接过剑来架在江昀的脖子上：“那就鱼死网破。”


第104章 江家（五）
　　江毅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 反而气定神闲地和沈琢四目相对：“你想清楚了，你若今天走了，你所求之事如何？百年之后， 连江卓君的坟都要从京都迁回江南。”
　　“江老爷大可以试试。你既然知道霍遥， 就应该知晓霍夫人和我娘的关系，江家迁得动吗？”
　　“一具尸骨罢了，人死后无外乎只剩一副皮囊。可江卓君的名字，百年后千年后，都是要刻在我江氏族谱之上。镇国公再有能耐，能管得到别人的家事吗？不要太天真。”
　　沈琢忽然感觉自己小看了江毅。
　　明明一开始占上风的是自己，到头来却被江毅牵着鼻子走。
　　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他顺水推舟， 什么时机说出来什么话， 包括沈琢会做什么，江毅似乎都能猜到。或许这段时间的言辞闪烁，都是为了试探沈琢对这件事到底有多大程度的执著。
　　他大意了。沈琢想， 自己还是太过着急。
　　“你要什么？”
　　“这就得看沈公子你要什么了？”江毅似乎觉得计谋得逞， 莞尔一笑道，“很简单，我江家从始至终的要求都很简单。第一，你给你的生辰八字，入族谱。其二……”
　　江毅的目光停留在阿烟身上，沈琢有股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
　　“其二，便是这位姑娘和明泊的婚事。”
　　阿烟脸色一白。
　　“第二个不行。”沈琢想也不想便拒绝道， “她不是我的筹码， 我们之间的谈判你没资格带上其他人。”
　　“你此次带她来， 不就是想看看江家？”江毅摇摇头， “既然卷了进来，又何谈无辜？这姑娘的命理和明泊乃天作之合，你不接受也可以，找出第二个她那样的生辰八字的姑娘，带给我。”
　　“从来就不是我接受的问题，是我没有这个权利。”
　　“那你恐怕就别想离开这里了。来人，送沈公子回南苑……你干什么？！”
　　江毅双瞳张大，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琢。
　　两把剑都在他手上，一把抵着江昀的脖子，一把被沈琢拿过来架在自己脖子上。
　　沈琢神色淡漠：“我刚才就说了，谈不拢那就鱼死网破。”
　　“你！”
　　“江家兴衰，江老爷子生死跟我确实关系不大。但对江老爷来说，这可是江家的根本，若你这么逼我，我不介意带着江昀一起死。”
　　“你就这么不怕死？”
　　“我要是怕死，就不会千里迢迢从岑县走到京城去报仇。”
　　一时间，两人剑拔弩张。江毅头次被一个毛头小子威胁，有些气急败坏，可他看着沈琢脖子上的见，已将他颈侧划破出血，就知道沈琢并未开玩笑。
　　无奈之下，他最终答应：“阿烟姑娘的事可暂且不谈，我也可以放你走…至于你，你若想要你娘除名，那就得拿你自己来换。”
　　沈琢收了见，思索片刻点头道：“可以。”
　　--
　　“我说，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得去江府要人了。”
　　“等你要人，我估计就得死在江家了。”
　　“诶，别这么说。我也是拿不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不好轻举妄动。”萧钰说着，话锋一转，“这江家当真是迷信。前堂后院，宅子的布局一分一毫皆有讲究。听说还要了你和小丫头的生辰八字，不简单。”
　　“怎么说？”
　　“古有言‘活水生财，金屏挡灾’，光是活水这府宅里就不下五处，更别说别的。阿烟今年十三有余，年近十四，江昀二十又四，两人属相相宜，八字招财，是不可多得的天宝相。”【1】
　　“什么是天宝相？”阿烟好奇道。
　　“就是‘福禄寿’三运亨通，上吉之意。”
　　沈琢冷哼一声：“正事不干，这些歪理想得倒是一套一套。”
　　“也不算歪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不过看道行罢了，有的人对风水玄学一知半解，自然达不到效果。但若是像师公那样，说不定还能绝境逢生，扭转乾坤。”
　　绝境逢生？江毅在正堂上说若他能入族谱，则江仁能回光返照。难道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沈琢不解，他一开始只觉得江家势利，却没想到现如今还有些奇怪。
　　不管，反正他已经离开了江家……沈琢回神，又问道：“病疯子的事情你查的怎么样了？”
　　萧钰摇摇头，脸色难看：“怎么说呢…不减反增，我也不知刺史大人是个怎么想法。我昨日去试探，他一句话也不曾给我透露。但你要说他有恶意，他把那些病疯子照顾的妥帖得当，并未伤人。”
　　“那师公的尸骨你有消息了吗？”
　　“没有。”
　　两人盘了好一会儿，依旧是一头雾水，索性先放在一边，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底会如何，看江家后续要怎么做。
　　时隔几天未见胡老，再见面时才发现老人家肉眼可见的憔悴了，像是看得见再流逝生机。
　　罗宁刚从外面回来，见到沈琢眼睛一亮：“沈掌柜回来了！”
　　“昨晚回来的，你怎么鼻青脸肿的？”
　　说到这，罗宁瘪嘴：“还不是那些奸商！”
　　“怎么了？”
　　“我去订货，那些人没告诉我就把定价翻了一倍，我气不过！就是看着我师父生病，他们觉着我好欺负！”
　　“最近粮油米面的价格都在往上涨。病疯子的消息不胫而走，泉州城的百姓都开始囤米屯粮。”萧钰安慰罗宁，“这些商贩应该也是得了消息，才这么干的。”
　　“我知道，但是翻一倍也太多了。”罗宁苦恼道，“连平时一半的货量都达不到，师父肯定要骂死我了。”
　　“没多少人出来吃饭的。”
　　萧钰一语成谶。
　　胡记几乎没有什么人来，而泉州城更是比前几日还要荒凉些，大街上放眼看过去没几个行人，到处都是大门紧闭的店铺，就连巷子里的狗吠也只有寥寥几声。
　　正是转秋的季节，昏黄的门梁和空空如也的摊子，更显出一番悲凉萧索的味道。
　　江家要了沈琢的生辰八字之后，再没了音信。既不说入族谱，也不说除名，像是在等什么。沈琢想了想，以江家的尿性，估摸着找什么道长算良辰吉日去了。
　　反正急的不是他。
　　“今日还是没人？”沈琢看到阿烟从外面回来。
　　阿烟道：“有一些了。好像是看这两天没什么事，大家又都出来了。”
　　“要不要出去逛逛？你还没逛过泉州城吧？”
　　“来的时候走了一圈。”
　　“你那叫什么逛？三庙去了吗？泉州窑看过吗？丝绸糕点…诶，给小丫头做几身新衣服要吗？泉州丝绸可是在大梁出了名的，柔如少女肌肤，色彩清丽，小丫头穿了肯定好看。”萧钰提议道，“反正我今日也无事，咱们出去走走？”
　　自从来了泉州，不是胡记的事，就是江家的事，沈琢还没好好看过泉州城。和西蜀边界的岑州与天子脚下的京都不同，泉州依水而生，大大小小的湖养育着一方水土。
　　湖上多是泛舟游玩的小姐少爷，悠扬的琴声飘进大街小巷，与涟漪相和。偶尔有兴起的文人，站在树下对诗作画。
　　一派江南风情。
　　“诶，那边有座庙！”阿烟兴奋地指着不远处道。
　　那庙宇不大不小，四四方方，飞檐却挂着流苏铃铛，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响。
　　萧钰瞧了一眼：“那是神女庙，泉州三庙之一。据说这位神女是男身女相，极少出仙府。几千年前泉州洪灾之时偶然路过，救了泉州城一命，这才为他立的庙。”
　　“那为什么要叫神女庙？”
　　“神君以女相下凡，百姓们供的女相，以防后代子孙们认错。”
　　“倒真是好玩。”
　　“人多一点更好玩，还有祭祀，整整一天一夜都不停。现在…”萧钰摇摇头，“也只是看个景。”
　　阿烟听着却像是来了兴趣，转头看向沈琢。
　　沈琢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去吧。人少不挤，正好给你看个够。”
　　“好！”阿烟提着裙子蹦蹦跳跳地往前，一扫之前的沉闷模样。
　　萧钰：“你倒还挺宠她。”
　　“难得出来一趟。”
　　沈琢笑笑，余光却落在一家摊子前，他看见一个熟悉的物件，拿起来仔细瞧，确定自己没看错后方才问店家：“这是什么？”
　　“郎君好眼光。这是咱们店最有名的青白瓷，质地如玉，色泽清雅素净，最适合用来品茶。”
　　“多少钱？”
　　“三十文一只，一百文一套。”
　　萧钰看着沈琢吃惊的样子，不由得拿过来，随意看了一眼就放下：“这不就是山海楼用的杯子？泉州窑可是官窑，每年都有御贡，这个价已经算是良心了。怎么，你买的时候遇上黑心中间人了？”
　　“那倒不是……”沈琢神色复杂，看了几只又道，“不过这些看起来样式有些简单。”
　　“哈哈哈哈，也有精致的，价格要更贵些。除了每年的御贡和各家贵人们的定制，其余流在市面上的要更实用些，没有繁琐的雕饰。郎君想看，小的这就给您拿出来。”
　　“不必了，我只是问问。”
　　“走吧，不知道小丫头野哪儿去了。”萧钰催促道。
　　沈琢一看，果然没见到阿烟的影子。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刚应了声“好”，一阵尖叫划破这片安静祥和，几十步之外的神女庙大门，一群人蜂拥而出，落在最后头的女子被门槛绊了一下，随后头磕在地上。
　　片刻后，她撑起上半身，脸上的胭脂因为这一半晕开了大半，刺眼的鲜血混着泥土沾上凌乱的发髻，可她像是毫无痛觉一般，缓缓抬头，随后空洞的双眼游离着扫了一圈，视线穿过重重人影定格在沈琢身上。
　　一股恶寒从脊后直窜天灵盖，直觉告诉沈琢快跑，可他的双腿像是失去控制，动弹不得。四目相对，女人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她含着鲜血，张口说了一句话。
　　相隔不远，沈琢一下便认出来了那四个字——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1】这个各地说法不同，还加了一些我的乱扯。


第105章 泉州城（一）
　　“这什么东西？！”萧钰僵在原地， 他看了眼沈琢，“像是冲你来的。不然你先回去？”
　　“阿烟还在庙里，我去找她。”
　　谈话间， 那女人已重新站了起来。她没什么意识， 只直直地往前走，嘴里念念有词：“别跑，别跑……”她后面还跟着几个病疯子，咿呀低吼，像是地狱来的恶鬼。
　　神女庙散了个空，街上行人到处乱窜。沈琢和萧钰逆着人流往前找，始终不见阿烟的身影。
　　“别找了，都空了。再过去就是近他们身， 我和你都不会武， 到时候一个也走不了。”萧钰拉着沈琢，“让元白歌那小子来，他有经验。”
　　沈琢还坚持着， 萧钰却二话不说拉他走刚离开几步之外， 原本待的地方已经被一个病疯子扑了上去。若不是走的及时，只怕沈琢如今已在病疯子的手里了。
　　两人钻进人流，抄近路回胡记。大堂里的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萧钰让罗宁将前后几扇门全关了起来，又吩咐元白歌去找人。
　　“怎么了萧大人，出什么事了？”罗宁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门外熙熙攘攘， 他顺着缝隙一看， 之间大家惊慌失措， 后头跟着十多个疯一般追赶的人。
　　倏地， 一双眼睛对上罗宁的目光，长指甲从缝隙里往里头抠，连带着掉了几片木屑。
　　“这这这……！”罗宁惊恐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转头望向萧钰。
　　“我们去逛神女庙，里头跑出来几个病疯子。”
　　“病疯子？！不是说没事了吗？！”
　　“对呀！刺史大人不是将那些都关起来了吗？！”
　　正堂里还留着几位没走的客人，听着萧钰的话，都纷纷议论起来。
　　其中一个人有些担心的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他们也不知道。沈琢有些坐立难安，门外依旧吵闹，伴着尖叫和变了形的吼声，以及像野兽般的撕扯，时不时传进大堂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了晚上，声音方才消弭。
　　“能走吗？”有人出声问，“我家还有父母妻儿，都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你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怎么还没回来？”沈琢看着禁闭的大门，已经过去整整四个时辰。
　　“别担心，估计是躲起来了。”
　　话是这么说。沈琢皱着眉，心里有些后悔，要是今天没出去逛就好了。
　　忽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若不是大家没出声，恐怕还听不见这声音。几人顿时站了起来，退至两边。罗宁离门最近：“谁？”
　　“我。”
　　门一开，阿烟便酿跄着跑了进来：“沈大哥！”
　　“你跑哪里去了？”沈琢仔细将人瞧了个遍，“受伤了没？”
　　“没有，我机灵着呢。”
　　“她躲在神女庙里，我去的时候她正想一个人跑回来。”元白歌紧随其后，“刺史大人派了人在街上抓病疯子，那些病疯子此时好像也不疯了，要走可以趁现在回去。”
　　听着这话，客人们瞬间离开，跑得无影无踪。
　　沈琢看了眼门外，摊子上精美的物件此刻如同垃圾一般散在地上，混着黑色的血迹和一些血红的碎肉。
　　……碎肉？！
　　几人脸色煞白，罗宁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那…那是人肉吗？！”
　　“病疯子发起疯来，能把人都撕了，感觉像是在泄愤。”元白歌关上门，“我和阿烟回来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活人了。”
　　“怎么就突然发疯……丫头你当时在庙里，可看见发生了什么？”
　　阿烟摇摇头：“我看见神女像，就上了三炷香，绕到后殿去玩的时候，就听见前面闹哄哄的。随后就有人喊了起来，我有点害怕，一直躲在神女像的红布后面。”
　　“人平安就好，你不知道当时我和你沈大哥找你多久。”萧钰叹了口气，“今天先这样，晚上我们再将门窗封住，这几日先不要出去了。”
　　“都担心一天了，先睡吧。”沈琢建议道。
　　几人合力用木条钉住四面的窗子，只留前后门，又在各处系上铃铛，生怕晚上有什么动静。
　　沈琢侧躺在床上，有些心事重重。泉州城如此，也不知道京城是个什么情况。
　　阮姨，四娘…霍遥。
　　门外安静得连乌鸦扑腾的声音都听得见，一清二楚地传进沈琢耳朵里，他愈发睡不着。忽然，一阵清脆的铃音荡开在院子里，沈琢倏地起身，仔细的听着。
　　又是一阵呼呼声。
　　沈琢吊着的心落了一半，深秋多风，只是虚惊一场罢了。他无力的躺了回去，脑袋放空。
　　反反复复，一夜未眠。
　　“今日情况怎么样？”
　　沈琢起来时，萧钰已在院子里问元白歌。
　　“街上没人，只有一些病疯子倚在角落里…好像是不疯了。反正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没反应，只是窝着，嘴里还念着什么‘极乐’之类的话。”
　　“上回庙宇里的病疯子变正常之后，也是念的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萧钰撑着下巴，总觉得他漏掉了什么线索。
　　罗宁端着菜过来：“那我今日能上街吗？”
　　“最好不要，昨晚上我还听见有人在叫，谁知道病疯子会不会又疯一天。”元白歌吸着面条，咕哝道，“你要去干什么？”
　　“师父的药快用完了，我得去抓。”
　　“再等会，让他陪你去。”萧钰指着元白歌道。
　　“不用这么麻烦，你把药方给我，我替你去药堂。”
　　“好好好！”罗宁立马跑进去找，又打开门缝往外望了一眼，只见街上寂静得像是一座空城。
　　元白歌吃完就从窗户跳了出去。病疯子不会上墙，行动如行尸走肉，且避着走要安全些。
　　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见元白歌出去连呼吸都滞住了。好在他身轻如燕，一连跳了几处墙都没惊动病疯子，沈琢这才放下心。
　　“这些人不疯的时候，也就是可怜人一个。”
　　流离在大街小巷，无家可归，无人照顾。
　　沈琢点点头：“这病，最开始是怎么传的？”
　　“我不了解。只第一次听说，是京城里那几个流民。要不是西域使臣觐见，恐怕燕王殿下也关注不到这么小的事。泉州城…当真没听过。”萧钰啧道。
　　“你不是会算卦么？算一卦。”
　　“这卦是能随便算的？未卜先知之事，要的是人的寿数。先前在京城，我只推算出这里风水有异。现在看来，应该就是病疯子一事了。”萧钰轻轻“啊”了一声，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食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着长长短短的图案，画完以后又蹙眉不语。
　　“怎么了？不是说不能随便算？”沈琢看了一眼，发现没太看懂。
　　“这是我这几日一直在卜的卦，但是，卦象残缺，作不得真，我一直想不出来这儿缺的是什么。”萧钰无奈的摇摇头，“若是师公在世，恐怕要笑话我了。”
　　“你也不差。”
　　两人站在二楼，凝望着不远处的人。只见一队官兵穿着盔甲，十分熟练的将病疯子五花大绑抬上板车，又迅速拖走。
　　仿佛他们是一群死物。
　　第二日的晚上要比第一日好些，只不过一入夜，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病疯子又继续在街上游荡，第三日依旧如此。
　　有的是晚上累了藏在隐蔽角落的病疯子，有的却是新发病的。上一秒他可能还坐在家人身边好好吃着饭，下一秒便全身抽搐，发了疯。
　　这种情况一连持续了七日，终于在第八日的时候，入夜再没有病疯子的吼叫。
　　“看起来像是没事了。”
　　“上一次这么说之后，就出了这一次的事。”元白歌打断罗宁的异想天开，“我去府衙跑了一趟。哪里的牢房都挤满了病疯子，有些刑犯甚至趁乱跑了出来。泉州如今乱的很。”
　　“不会，不会泉州城没人了吧？我好久没听见街外有声音了。”
　　元白歌白了他一眼：“我都说了我出去瞧过，你不要胡思乱想。”
　　罗宁瘪嘴，不怪他胡思乱想，那些志怪书上不是都这么写么……主人公醒来，所有一切皆为幻影。
　　阿烟叹道：“还好有余粮，还能撑一个半月。”
　　没日没夜的这么待着，也不知外面到底如何。沈琢和萧钰白日总会坐在二楼，打开点窗户看外面。只可惜视野有限，他们这条街本就僻静，根本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只知道，不远处的城墙上有时会冒气烟雾，似狼烟又没有狼烟那么浓烈。
　　周围的屋子时不时会传出一点声音，让他们既害怕又欣喜——害怕那是病疯子，欣喜着还好不是空城，至少还有活人。这声音却又渐渐消弭。从每日一动，到三五日，又过了七日，却是一点声响也没了。
　　罗宁端着菜上桌，诡异的安静让他有些害怕：“你们怎么不说话。”
　　阿烟讪讪着开口：“我昨日听见隔壁…好像有吃东西的声音。”
　　“兴许是人家饿了。”
　　“不是，是那种吃……”像是兽类觅食，咀嚼间还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阿烟打了个寒战，脸色有些煞白。看不见只听得见的滋味太难受了，大家都明白。
　　静默须臾，沈琢最先拿起筷子：“吃饭吧，今日做的还是京菜。”
　　要说每日最舒服的时候，就是吃饭。胡老每日对吃的要求一分未减，算着日子，罗宁已经做了大半个月未重样的菜色。
　　只可惜大家都兴致不高，囫囵着吃几口后，又放下碗筷。
　　咚咚——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咚咚——许久未动的大门，此时居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罗宁试探着开口问。
　　咚咚——那敲门声还在继续。
　　罗宁看向沈琢和萧钰，示意这该怎么办？
　　萧钰想也不想便拒绝道：“不开。谁知道是人是鬼。”
　　“鬼…鬼应该不会敲门吧？”
　　元白歌拿起刀：“我去看一眼。”他站在门口往外瞧，只见浓浓的夜色之下立着两个黑影，最后面的黑影身材要娇小些，前面那人似乎在忌惮着什么，左右张望。
　　“谁？”元白歌顶着门，刀已出了三分鞘。
　　“……”男人摘下披风帽子，小声回答，“我。”
　　阿烟倏地站了起来。
　　“是江昀。”元白歌面色不善，朝江昀没好气问道，“你来此作甚？当日不是都在江府讲清楚了？”
　　“我，我有急事找三弟。”
　　元白歌看了眼江昀，总觉得这人十分奇怪，狐疑道“后头是谁？”
　　“是我夫人。”
　　元白歌看了眼阿烟，随后咬牙切齿道：“你来恶心谁呢？”
　　江昀弱弱地回答：“我没有…我是真有事！救救救救命！”
　　他说着，声音忽然变得惊恐起来，拍门的动作也愈来愈激烈：“三弟！救我！”
　　元白歌往远处瞅了一眼，暗骂一声道：“沈大哥，有一队病疯子朝这边来了。”
　　“三弟，你不能这么冷血！好歹我们身上也有一样的血缘！”
　　“江家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沈琢不相信他。
　　“府里到处都是吃人的疯子，父亲派人将我送了出来，我没办法！走开，走开！……三弟！救命！”
　　阿烟忽然揪住沈琢的袖子，却并未开口。
　　里头良久都没声音。
　　江昀心急如焚，他牵着身后人的手，颤颤巍巍的捡起一根木棍，和病疯子对峙着，又说道：“好，也罢。我以为上辈的恩怨再怎么样都不会波及你我二人。我并未亏欠过你，落得今日下场也只当我错信了人！”
　　“既然能正常说话，不然先放他进来？”
　　“我不信他…小萝卜，你和阿烟姐姐去院子里，把正堂的门锁起来，我不叫开谁也别开。”沈琢忽然道。
　　“好。”罗宁听着外头的动静，也有些害怕，他二话不说拉起阿烟就往里头走。
　　“你这是……”
　　“我不信他。”沈琢重复道，“大元，放吧。”
　　“好。”元白歌将门开了个缝隙，顺道帮江昀击退了几个病疯子。见他俩还在身后磨蹭，恶狠狠道，“干嘛呢？还不进去？！”
　　江昀愣了一下，就这么一下，不知疼痛的病疯子又重新扑了上来。元白歌没法，一左一右抓着人往胡记里推，大门一下便被推了个大开。他见状只得侧身往病疯子上反扑，那几个打头阵的病疯子被这股冲力扑倒在地，后退了几米，咿呀地表达着愤怒。
　　他见状，立马撑着起来冲进胡记，正要将门关上，腰间一股大力横撞过来，将他撞出十步之外。
　　元白歌的后背撞上柜台，胸膛一股剧痛一闪而过，他睁着眼不可思议的看着江昀：“你有病吧？！”
　　萧钰也被他吓到，瞬间站了起来。只有沈琢仍坐在凳子上，早有预料。
　　“对不起。”江昀脸色煞白，“祖父死了。”
　　“他死了管沈大哥什么事？你就这么想报复？！”元白歌忍者痛起身，一股无名的火气上头，他捡起刀吼道，“你给我站住！”
　　“对不起！沈琢！是你先骗我们的！你的生辰八字是假的！”江昀面目狰狞，似乎怕元白歌过来，飞快的跑到门边，只留下一句话，“这是你该受的！”
　　随后他用力地将门往外一撞，右边的门瞬间破了一半，留下江昀落荒而逃的身影。
　　“狗东西！”元白歌骂道，“自己跑就算了，连自己夫人都不带上。”
　　“不是他夫人。”
　　沈琢警惕的盯着那个黑衣人，只见后者忽然片头，披风随之落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是神女庙那个女人。
　　她的身体摆出一个诡异的姿势，脸上挂着阴森的笑容，嘴里依旧是那句话：“找，到，你，了。”
　　门外的病疯子已进了三四个，都跟在女人身后，眼神空洞，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怎么办？”
　　“全放进来，关门打狗。”沈琢抄起早就藏好的棍子，“找绳子绑起来，送上门的礼不收怎么行？”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除夕快乐呀！！！
　　新的一年万事顺意！


第106章 泉州城（二）
　　“这东西怎么弄啊？！”
　　“砸晕绑了就行， 病疯子又没传染。”
　　“这么大力气我怎么砸晕？！”
　　正堂乱成一团，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咒骂。桌椅翻倒的声音不绝于耳，阿烟和罗宁心惊胆战地缩在门后听着。
　　“阿烟姐姐， 不然我过去帮帮沈大哥？”
　　他说着就要冲进去， 却被阿烟一把拉住了后襟。阿烟打量他一眼：“就你这力气，想去添乱吗？”
　　“那，那也……”罗宁泄气，咕哝了几句，“我怕他们出什么事…那个人怎么这样啊，沈大哥又没对不起他！”
　　门的隔音并不好，阿烟和罗宁在后头正好听了个全部。
　　“是啊，怎么这样。”
　　阿烟自嘲的笑了笑， 她看着自己的手， 想着要是刚才没拉沈大哥就好了，这样沈琢就不会心软，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打斗声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里头的动静方才渐渐小了下来。片刻后， 后门被人拍了几下，又传来沈琢有气无力的声音：“开门。”
　　罗宁几乎是冲了过去：“你们，你们怎么样？！”
　　“有点累，先别问。”萧钰顺着墙壁滑下来，瘫坐在地上，“我歇会儿。”
　　他俩这才发现，正堂里横七八卧躺了三五个人， 用平时捆菜的大粗麻绳从脖子绕道脚腕绑了好几圈， 看着便觉得难受， 被用来待客的桌子卸的卸拆的拆， 腿胳膊没几条是好的。
　　那些病疯子仍旧小幅度的挣扎着，嘴里咿呀**，却不似刚开始那么疯狂了。
　　“今日总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自作自受。我就该听你的，不信他。”
　　“我还以为江昀至少也算是以为君子，读了这么多书，没想到也能做这种事！”元白歌气急，“我就应该把他追回来，跟这些病疯子关一起。”
　　“我已跟江家闹翻。生辰八字递了那么久都没消息，怎么会时隔半月，江昀跑到我这？不过我的确是想看看他们要耍什么手段。”沈琢撑着起来，走到那个女子面前蹲下，朝罗宁招招手道，“萝卜，你认识他吗？”
　　罗宁不敢上前，只远远地看了一眼，迟疑道：“好像见过。”
　　“再想想，还有他们，要是认出来了就说，是何人士，家住哪里，年岁几何。”
　　“好。”罗宁看了一圈，有些已经面目扭曲，瞧不出本来的模样，加之这些日子都在胡记，根本没出去，他更是记不得了。
　　“这是不是神女庙的那个女人？”萧钰随意的指了指，“最凶的就是她了，也只有她是个女人…你刚说生辰八字，江家说你的生辰八字是错的，是怎么回事？”
　　“错的……”
　　沈琢喃喃重复——他给的是原沈琢的生辰八字，不可能有错。
　　想了想便道：“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他们信得深，或许是想找一个江老爷子死去的理由吧。”
　　“啊！我想起来了！”罗宁忽然兴奋，“你们说到神女庙，我就想起来了，她是在神女庙里扮演神女的那个素娘。”
　　“素娘？她的名字叫素娘？”
　　“不是，是在这种朝拜活动中扮演角色的人的统称。”萧钰解释道。
　　“对，”罗宁点头，“我不知道是哪里人，只听师父讲过，素娘一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养在神女庙，长大后以身回报恩情。应该二十左右的年纪，和沈大哥一般大，我如果没记错的话。”
　　“那他们呢？”
　　“他们我只认得这三个伙计，这两个是城东药堂的伙计，我上次去药堂还见着他了。那个是泉州窑的伙计，应该也都差不多大，至于其他两个，我不认得。”
　　沈琢沉默片刻，把目光落回到女人身上。女人此刻已偃旗息鼓，只仍旧诡异地笑着，却再没说什么话。
　　“对了沈大哥，”罗宁补充道，“素娘是个男的。”
　　沈琢一愣，手伸至素娘喉咙上一摸，果然摸到凸起来的喉结。他这才仔细看素娘，发现对方只是长得秀气了些。当日沈琢和萧钰瞧着发髻和衣着，脸上的胭脂又盖住了些阳刚之气，便一眼误认为是女子。
　　“神君男身女相，扮演者男扮女装倒也没错。”萧钰摸了摸下巴，“咦”了一声，“如果这么算的话，好像从始至终，这些病疯子就都是些二十岁的年轻男子。”
　　“你要不再算一次你的卦？”沈琢忽然递给萧钰一张纸，“上次，你不是说缺了一个线索？”
　　“怎么了？”萧钰接过来，看着上面的数字出神，食指飞快在地上画着什么，像是碰见了难题，抬头看了一眼沈琢，又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摆弄三次之后，便摇摇头，“应该不是这个。”
　　“怎么说？”
　　“灰败之相，毫无改变。说明这条线索一开始就不存在。”
　　沈琢一顿，走去柜台提笔改了两下：“你再试试。”
　　“你这是瞎猫碰死耗子呢？”萧钰无奈，看着沈琢认真的模样只得从头再卜，他原本只是随意一划，谁知划到后面卦象居然真的变了。
　　看着萧钰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沈琢心里一跳，他试探着问：“怎么了？”
　　良久，萧钰才出声：“这卦象我好像在哪见过。”
　　“是什么？”
　　“大凶之相，只有死门。”萧钰顿了顿，“环环相扣，像个死结。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死结剪断，或许能有重新排布的机会。”
　　“什么死结，什么剪断？”罗宁听不明白，“既然要剪短，那就一开始不要加这个东西就好了。”
　　“小孩子不懂…我记得我以前曾见到过，但忘了是在哪，你容我想几日。”萧钰起身，随意问道，“这是谁的生辰八字？”
　　“没谁，就像你说的，我乱改的。”沈琢看了眼大门，“行了，今天也累了，大家都去休息吧。”
　　“那他们呢？”
　　“都已经绑住了怕什么。抛开疯病不谈，他们也是人。”萧钰挥挥手，“我回房了。”
　　元白歌把门框钉好，想到江昀，他又愤愤地加了几块木板，将另一侧的门封死，只留下半扇通行。正堂里的灯留了一盏，昏暗的角落里，四五个病疯子此刻正安静地坐着，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他看了一眼，关上正堂的门，一回头就见沈琢在院子里等他。
　　“好了吗？”
　　“放心，我又多绑了一圈。”
　　沈琢点点头，朝元白歌挥挥手：“你明日去一趟江家，看看那边的情况如何。”
　　“好。”元白歌应下来，随后冷冷道，“要是让我瞧见江昀那狗东西，我一定将他绑回来。”
　　沈琢看了一眼正堂，总觉得心里不安。街上明明没了声音，今晚上却一下子窜出这么多病疯子，不知道泉州城里还藏了多少，藏在了哪里。
　　入夜，泉州城上空雷声乍响，细长的闪电像是一柄利刃，划破整个黑夜。
　　呜——呜——
　　一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呜声在泉州城内响起，像是野兽低吟，恶魔低语。风雨剧烈的拍打着窗台，搪瓷花盆落在地上碎成了片。
　　铃铛在雨中摇曳，和呜声隔空相和。
　　那声音初时听只觉得轻柔，可听久了却像几千几万根针缓缓扎进人的身体，沈琢只觉得屋子四面墙都在发声，阴恻恻得像是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
　　他打开门，却发现萧钰也被吵醒了。
　　萧钰问：“什么声音？”
　　“不知道。”细雨随着风排在他脸上，沈琢撑伞走出去，发现呜声里还带着些吼叫和怒骂，他一度以为是自己耳鸣了。
　　那些细微的声音十分嘈杂，仿佛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去前面看看。”萧钰钻进沈琢伞下，两人推开正堂的门，点了几盏烛灯后，室内顿时亮堂起来。
　　正准备上二楼，沈琢抬脚的动作便凝在原地。
　　“怎么了？”萧钰顺着目光望去，忽然看到那些病疯子嘴唇蠕动，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那呜声是他们唤的？”
　　沈琢点头，呜声听太久习惯了，差点忘了它的诡异。只见素娘先是咯咯笑了两声，随后又呜——地低吟起来，飘荡在这空旷的屋子里，更显得阴恻恻。
　　“他们…在交流？”沈琢猜测，他快步上楼，打开窗户一看，不止他们，有好多家都亮起了灯，似乎也都听见了这呜声。
　　“怎么回事？”元白歌听见动静赶过来。
　　“把天梯搭上屋顶！”沈琢飞一般的出去，也不顾是否还在下雨，攀上梯子上了胡记楼的最顶端。瓦片落了下来，打破了沈琢耳边的宁静。
　　泉州城的房子普遍不高，他站稳在楼顶之上，至少视线之内再无阻挡。
　　就这么一看，他愣住了。
　　“看到了什么？”不知何时，阿烟也站在了下面。
　　看到了什么？
　　交错的巷子里，病疯子追着人扑，撕开血淋淋的肉往嘴里送，呜声似乎在为他们助兴，几人聚在一起，吃得更欢。
　　另一边，尚有力气的壮年人举着家伙往死里打身下的人，那人哭着求饶，全然没注意壮年人已经打红了眼，咽气时还紧揪着人的衣摆。
　　三四处巷子起着火，烧得滚滚浓烟。沈琢这才反应过来这些天的狼烟到底为什么没有等来援兵，这里白日的平静，是在静待晚上的狂欢。
　　人间炼狱。


第107章 泉州城（三）
　　裴四在城楼上等着， 远远瞧见自家少爷快马回来，立刻跑下楼：“少爷！”
　　吁——
　　霍遥停在裴四面前，左右看了一眼后才开口：“怎么在这？”
　　“殿下让属下来此拦少爷， 说让您回来立马进宫。”
　　霍遥点头， 顿了顿又问道：“京城可好？”
　　“将军忙着操练新兵，夫人在宫里陪着小元公子。裴将军回了西梁关，燕王殿下每日照常在燕王府处理政事。”
　　“没让你说这个。”霍遥瞥了裴四一眼，直接问道，“山海楼如何？”
　　裴四了然，迅速汇报：“沈公子带着阿烟姑娘和元公子一个月前去了泉州。山海楼如今只剩下余四娘、郭阮和三个伙计。”
　　“去泉州了？”霍遥皱眉，也不知道给他留封书信，他又问道， “一切可好？”
　　“留在泉州的暗哨没有传消息来。”
　　没传消息就是没有事。
　　霍遥放下心：“先进宫。”
　　“是。”
　　宋宴早早地就在御书房等着， 见人进来，立马屏退众人：“你要再不回来，我就得叫人寻你去了。”
　　“渝州事情复杂， 多耽搁了几日。”
　　“那是几日吗？那是半个月。”宋宴递给他一杯茶， “渝州什么情况。”
　　“梁王确实已死，是病死在床榻之上，有多人见证，没有造假的机会。”
　　“梁王世子又是怎么回事？”
　　“是梁王殿下和一位官妓所生，因为母亲身份特殊，所以梁王早年并没有将世子的消息递给京城，也没有上谱。”
　　“继续。”
　　“李家是元氏之乱攀上的梁王， 本意是作梁王在京中的眼线， 后面因为姻亲关系， 将上官述也拉拢进来， 但之后来往渐少。”
　　“那书信是怎么回事？”
　　“我在梁王府发现了世子的笔迹，和梁王极像。我猜测梁王死后，世子接手了梁王的事。”
　　“身世隐蔽，鲜少人知，确实不会引人注目。”宋宴若有所思，“那有查到我这位小侄如今再在何处吗？”
　　“渝州没有他的踪迹。听闻他爱游山玩水，梁王过世之后，他便去了西蜀，之后就再无音讯。我派人去那一带查探，线索在岑州就断了。”
　　“爱闲云野鹤的生活，就不会联络李家。游山玩水？哼，荒诞。”宋宴轻蔑道。
　　静默须臾，他接着问：“他叫什么？”
　　“单字一个然，表字方海，今年十八。”
　　“宋然…宋方海…”宋宴喃喃出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其他消息我会让密探送进宫。”
　　见霍遥忙着要走，宋宴连忙起身：“诶，长渊，你着什么急走？你以为我让你立刻进宫就是问你渝州的事？”
　　不然？霍遥疑惑的望向宋宴：“有事？”
　　“是有事，有件事估摸着你得去办。”
　　宋宴怀里的折子还没递出去，就被霍遥一句话回绝：“我告假几日，你找别人。”
　　“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告假？一月前萧钰也跟我告假去江南，说是要查沈道长的事，结果一走杳无音信。”宋宴被气消，直接把东西扔霍遥怀里，“霍长渊，这事你要是看了就不会拒绝。”
　　霍遥看了一眼宋宴，重新坐下将折子打开。宋宴开口道：“泉州一连半月都传出奇怪的叫声，听闻那里似乎出了什么事，泉州刺史封城，有进无出。萧钰没了音信，想必和此有关。”
　　他撩起眼皮：“我记得，沈琢也去了泉州。”
　　“什么时候的折子？”
　　“十天前。还是在湖州的探子觉得事情不对，呈上来的密报。”宋宴敲了敲桌面，慢悠悠道，“这回，你还想告假？”
　　霍遥收起折子，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刚才拒绝的话不是出自他之口：“我即刻出发。”
　　呵，男人。
　　--
　　秋雨连绵，打落了一地的昏黄。
　　“少爷，这里离泉州还有不到半日的距离。”裴四递了干粮过去，“听路人说，已经许久未曾有人进泉州城了。”
　　霍遥眨了眨眼：“泉州城的探子呢？”
　　“派了两次，都没有消息。”
　　裴四顿了顿：“少爷，不然我们休息半日，再等等？再走下去怕是天黑才能到泉州。”
　　“不用。”霍遥起身，“把水装满。”
　　裴四张口，想了想还是没有再劝。
　　他们连夜兼程，原本七日的脚程硬生生被缩短至三日，路上不知跑坏了几匹马，更何况还整整下了两天的雨。从渝州回来至今，霍遥就没安稳合过眼。
　　不过进了江南路便好走起来，没了山路，到处都是平稳的丛林小道。他们在此地逗留一刻钟后，便继续出发，到泉州城时，太阳还未落山。
　　“这怎么还没入夜就关了城门？”裴四疑惑道。
　　不仅城门紧闭，就连城门口的摊子都七零八落，像是许久未曾有人打理。
　　“不是关了城门，这门呐从半个月前就没打开过。”
　　霍遥闻声望去，只见从旁边树林走出一队人来，说话的正坐在轿头，见到霍遥先是一愣，随后欣喜道：“原来是霍大人，太好了！”
　　“徐大？”霍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若不是这张脸，他还真认不出来这是岑县那个寡言少语的徐大少爷。
　　“是我。霍大人，你们是来调查泉州城的事吗？”徐然下马车，扫了扫身前的灰，“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带我进城？”
　　“朝廷办事，莫要妨碍公务。”裴四拦道。
　　徐然连忙摆手：“不，不不不，不是。我只是…想要进个城。”
　　霍遥看了眼徐然，雨落在蓑衣上，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片刻后，他出声问道：“进城做什么？”
　　“是这样，霍大人，我本来北上去做生意，不料被人摆了一道，人财两空。你瞧瞧我本来带了许多家仆，如今也只剩这么不到十人。”徐然仔细地解释着，“后来我和泉州一位朋友联系上了，一过来却发现泉州城封了。您当初也知道我在徐家的处境，若我做不成这趟生意，只怕……家中族老都不会再支持我。无论如何，我定是要进城的，求大人带我。”
　　“你既带了人，为何不自己进去？”
　　“我们也惜命，自己进去自然害怕，但是如今朝廷派人，那跟着霍大人肯定是安全些。”徐然说着，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里头什么情况，每天晚上动静吵的人都睡不着……你听，又开始了！”
　　众人屏气，只听第一声呜——响起，随后传来鼓乐，咚咚——有节奏的拍打着，似乎在轻敲着城墙。
　　徐然拍了两下墙壁，又凑耳去听，却什么也听不见。
　　霍遥只觉得奇怪，泉州城如此，为何没有消息递给朝廷，反倒是让邻州上的折子。
　　裴四上前探了探：“没有守卫，城门也打不开。”
　　“上墙。”
　　铁钩倏地往上一射，带着粗绳直奔高墙，不到片刻的功夫，霍遥便已立在墙头。
　　城墙宽约十步左右，入夜后异常的安静。
　　“哎呦！”徐然滑了一跤，痛苦的叫了一声，他回头看了眼，只见蹬上来的地方长满了一层绿色的青苔。他低声咕哝道：“这都多久没人了。”
　　“看情况应该有大半个月。”裴四道。
　　“头一次见江南富庶之地还有荒城。”徐然打了个寒战，月牙低垂，月光迎面而来只觉得凉意逼人。
　　周围一片荒芜，不止上墙的地方，各个角落都积满了灰，暗绿色的青苔密密麻麻铺满了砖缝。霍遥脚步轻移，不动声色的将周围的情况收入眼底，随后移至另一边。
　　徐然开始打喷嚏。
　　他连忙加了件披风在外面，只觉得果然是秋冬交替，又湿又凉。
　　“那是什么？”
　　霍遥突然出声，把徐然吓了一跳：“什么？”
　　他凑过去看，见街道上游荡的黑影，仔细瞧了两下：“那…应该是病疯子吧？”
　　“病疯子？”
　　“对，这事儿好像还是一个月前有的，还都是我那朋友在书信里提了几句。听说是得了一种奇怪的疯病，因此有不少人家受了伤。”徐然边说边看，只见城里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游荡的病疯子。
　　“这…这也太多了！一个正常人也没有？！”
　　霍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十分难看。他看向徐然，随后和裴四道：“留钩子让他们走。”
　　“什么…霍大人！”
　　话音刚落，不待徐然反应过来，霍遥就沿着城墙跳了下去，留下他们在墙上进退两难。
　　“主子，我们还是在城外等吧。”
　　“那怎么行？”
　　徐然看了看自己已经湿透了的衣衫，随意地理了理：“进城。”
　　夜色渐浓，两队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下了城墙，一道道黑影消失在街头巷尾。
　　“少爷，没人。”裴四探路回来，脸色有些难看——整座城像被人洗劫一空，死气沉沉。
　　霍遥皱眉，示意裴四继续说。
　　“这些病疯子几乎遍布全城，近一百人。”裴四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这些人似乎并无攻击性，我探路时曾不小心迎面遇上过两三个，他们对我并无反应，但却对声音格外敏感，像是受到刺激一般。”
　　霍遥思索片刻，将剑柄露出去在外墙上敲了两三下，只见在街上的病疯子忽然停下，脑袋缓缓的偏向他这边，似乎有片刻的迷茫。裴四轻轻侧出半边身子，病疯子顿了顿，像是没见到他，又继续恢复刚才的样子。还有些甚至走累了，席地而坐，听见声音也不曾望向他们这边。
　　裴四看向霍遥，又将自己全露了出来，病疯子仍旧视若无睹。
　　“看来是安全的，少爷，我们去哪？”跟在后头的裴六出声问。
　　“先找找有没有人。”霍遥总觉得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要是病疯子真如此的话，那么泉州城的人去哪了？还有，那阵奇怪的呜声到底从何而来。
　　“将泉州城的情况递回京都。”霍遥说着便往街上走，将三人留在身后。
　　月光皎洁，一寸一寸将人全须全尾地照了出来，刚停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密密麻麻凉如丝。
　　雨水从蓑衣缝里流了进来，湿了一身。霍遥镇定自若的往前，依旧无事发生。他放下心来，回头朝裴五裴六示意。两人先是一愣，大叫一声“少爷”后同时朝他奔来。
　　霍遥一惊，跳至一旁，一道人影刚好扑在他原先所在的位置。那人见扑了个空，似乎有些烦躁，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低吼，随后站了起来。霍遥这才看清他嘴角的血沫和碎肉，面目狰狞。
　　不止这一个，随后整条街的病疯子像是得到了什么讯号，齐齐转向霍遥，开始骚动起来。
　　裴五裴六将霍遥护在身后，看着这场面不由得也是一惊。大部分的病疯子聚在一起，空洞的眼睛先是扫了一圈，随后像是找到目标了一般，直接朝霍遥冲过来，一个一个如同饿虎扑食，直愣愣地冲向霍遥。
　　三人形成一个小圈，不断有病疯子嘶吼着上前，又被他们一脚踢开。裴五裴六正欲拔剑，却被霍遥摁住手，他用剑鞘将人潮打开一个口子，随后轻身上墙，带人翻至另一边。
　　“少爷，这也有！”
　　越来越多的病疯子被惊动，一身蛮力穷追不舍。他们翻了几次墙并未脱困，反倒让各处的病疯子围在了一起。他们痴痴地看着霍遥，像是在看着什么美味的食物，垂涎欲滴。
　　“少爷，怎么办呀？”裴五立在墙头，扫着扒脚的手。
　　“进屋子。”霍遥足尖一点，借着屋檐三两下飞上另一头。
　　“这里好高。”裴五咕哝道，“还带着院子，是什么楼？杂草丛生的，看着像是荒废了…诶，你拍我作甚。”
　　裴六收手：“闭嘴。”
　　那些病疯子似乎才反应过来来，又齐齐的转了个方向，朝这边蠕动。
　　霍遥看了一眼，踢了一块瓦下去，瓦片撞到水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人猫在墙头看了一会儿，最终确定这是座废弃的院子。霍遥最先跳下去，裴五裴六跟在后面。
　　“没想到昔日的泉州，如今却变成这般模样。”裴六撇撇嘴，“当真是物是人非…五哥，你去作甚？！”
　　“看看门。”
　　“那等等我。”
　　走廊布满了蜘蛛网，因为夜雨的原因掉了大半。吱呀一声，一股浓厚的霉味扑面而来。
　　霍遥点灯，入目便是缭乱的书案。上头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半架子的书散在地上，主人家似乎走得匆忙，书案上的章都未收走。他拿起来一看，只见底部四个方正的大字写着“泉州官印”。
　　官印，府衙？难怪院子又大又空，不似平常富贵人家。
　　没想到他们居然误打误撞来了泉州府衙。
　　霍遥还想看，余光里忽然闪过一个黑影，他立马灭灯，蹑手蹑脚的跟了出去。那黑影左右摩挲了片刻，行动颇慢，似乎不知道门为何物，在墙边碰了好几次壁，方才进了屋。
　　“这病疯子还挺笨的，都看不见光的嘛？”裴六探头小声道，“少爷，要我去抓他吗？”
　　“去把屋子里的官印和书案上的文书收好。”
　　“是。”
　　霍遥悄无声息地站到病疯子所在的门口，里面的人似乎还没察觉，埋头不知在做些什么。他瞥了一眼，发现这里原来是间厨房。
　　一个病疯子来厨房做什么？
　　见里头没人，他光明正大的走了进去，只是持剑的手稍稍握紧，警惕地看着那个身影。
　　哒——屋檐上的雨滴落下来，打在蓑衣上，发出不同寻常的声响。
　　霍遥一愣，那病疯子也停下了手头的动作，随后，他突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呜——”
　　那声音不像是在外头听到的那样诡异，反而细细软软，像是小猫撒娇般喵了一声。只是霍遥没时间想这些，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愣神间病疯子已转过身来，霍遥的剑柄已伸了出去，不料空中突然被撒了一把灰尘。他来不及躲避，下意识闭眼，一股蛮力朝他冲了过来将他撞倒在地。
　　霍遥用耳朵听着动静，将剑扔了出去，精准的卡住对方的喉咙，病疯子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不待他反应过来，霍遥的手已钳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翻了个面背对自己。
　　手下人剧烈的挣扎着，霍遥啧了一声，只觉得麻烦，随意扯了跟麻绳将人绑住，他不经意间一瞥，只见身前人耳根气得通红，随后便听到一声咒骂——
　　“我明明叫了，怎么没用？！”
　　霍遥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忽然散了力气。他喉咙微动，呼吸一滞，再度看了眼绳子，仿佛那绳子绑的是自己。
　　“少爷！”裴六端着烛灯冲了进来，又突然停在了门边。
　　那‘病疯子’也忽然停了动作，片刻后越发挣扎着想要转过身来，嘴上还愤愤道：“我不是病疯子！”
　　他使劲挣扎，终于转过身来，正要开口，要说的话在看见霍遥的脸后顿时又咽了下去，随后大吼了一声：“霍遥！”
　　厨房陷入一片沉默，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裴六把烛灯端得更近些，看清人脸后有些惊喜，试探着开口：“沈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沈琢：更气了！！！


第108章 泉州城（四）
　　“我……”
　　霍遥闷哼一声， 看着自己靴子上的脚印，回过神来时，人已出了门。
　　“少爷， 沈公子怎么走了？”
　　“东西收好了吗？”
　　“收…”裴六看着自家少爷的冷眼， 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收好了。”
　　他站在房中，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什么，悄无声息的往后退，刚退出去，就见里头冷冷地传来一声——“这个月的银钱扣半。”
　　裴六：“……！”
　　他恨自己这张嘴。裴六悔恨的拍了一下自己，一转头就见一个黑影立在墙下躲雨，把他吓了一跳。
　　沈琢抬眼看他， 深吸了几口气， 揉了揉眼睛后又走了进去，迎面撞进来人的怀里。
　　几十日未见，沈琢看着霍遥， 总感觉那些亲昵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疼吗？”霍遥自觉上前， 握着他的手，只见腕间红痕尽显。
　　“你，说，呢？霍大人是真往死里绑，生怕我跑了。”想起来就来气，沈琢差点没再踩他一脚，他气鼓鼓的盯着霍遥， “我就说我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学他们喊， 怎么还绑我？！”
　　“错了。”霍遥认错的十分快， 他边揉着沈琢的手腕边道，“怎么瘦了？”
　　霍遥服软得十分快，沈琢一肚子闷气和委屈顿时散了个干净。眼眶染上一层红色，又隐在暗处藏着，沈琢半晌才慢吞吞的回答：“逃命能不瘦么？”又一连串问了好些：“你怎么来泉州了？是调查病疯子的事？谁派你来的？燕王殿下？”
　　“京城未曾收到病疯子的消息，只说泉州有异。”
　　“不可能！萧钰一连递了十日的急报，照理说早该送到京城了。”
　　霍遥沉思片刻：“不知，不过我已让裴四将消息传回去了。”
　　没有消息，要么就是出城时出了意外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将消息拦了下来。
　　两人沉默，霍遥只安静的给沈琢揉着，又擦了擦他的脸，见他面颊一道一道黑色的指印，无声笑了起来：“怎么跟花猫一样？”
　　沈琢展开自己的手掌，只见手心乌黑一片，想来是不小心蹭到了脸上，于是便道：“刚在找粮食，不小心碰了一灶台的灰。”
　　他说着便想要给霍遥脸上也蹭点，刚伸手就被人拥入怀中，熟悉的檀香毫不讲理地包裹住他，带着霍遥身上独有的味道，蛮横又霸道。
　　“怎么了？”
　　霍遥埋在他肩上，愈发的抱得紧了些。
　　“你是不是来时担心了一路，如今才放下心？”沈琢拍了拍他的背，用面颊轻轻贴了贴他的脸，玩笑道，“咳咳…你要谋杀亲夫吗？这蓑衣也忒戳人了。”
　　霍遥这才放开他，眼睛却不曾离开半分。
　　沈琢示意他安心，随后继续在厨房翻找起来，边找边咕哝：“这府衙屋子竟没一点存粮。”
　　他差点把厨房掀翻，才在角落里找到半袋米面。许是下人们偷偷昧下来准备自己吃的，藏的位置偏僻，米面居然没有发霉。
　　见霍遥仍旧看着自己，沈琢有些别扭：“泉州城如今乱成这样，粮油米面的铺子都倒闭了，只能来没人的屋子里翻一翻看有什么吃的。”
　　“没说你，怎么紧张起来了。”
　　“你是官，我在这偷摸偷摸的，那不得心虚一下啊？”
　　霍遥捏了捏他的脸，没说什么，而是跟着他一起翻了起来。两人在厨房忙活半天，最后也只再摸到半罐盐。
　　沈琢累了，往灶台上一靠：“朝廷的援兵大概什么时候会来？”
　　“得看裴四。”霍遥双手撑在他两侧，“若是五日之内没有消息，那便是出了意外。”
　　沈琢点点头，抬头和霍遥的目光对上。两人许久未见，他想问事情办好了吗，这一个多月以来过得如何……有太多的话想问，却不知从何说起。
　　“少爷。”裴五忽然在外敲墙，“他们都聚过来了。”
　　“他们”自然指的是病疯子。
　　“走。”霍遥一手提着东西，一手牵着沈琢的手，不料后者拉住他，反握住道：“没事，他们动作慢，你们跟我来。”
　　门外呜声越来越大，空无一物的围墙上突然出现一双手，扒着墙头，青筋欲裂。
　　沈琢让裴五裴六提着东西，临走前又从碗柜摸了几只碗碟，随后带上帽子，走在最前面。
　　裴六瞧了后头一眼便惊讶道：“他们怎么还会扒墙了？”
　　“一开始是不会，后面学聪明了，毕竟他们也是人。”沈琢解释道，“想来是我刚刚动静太大，把他们吸引过来了。”
　　“不是，一开始便是冲我来的。”
　　“冲你来的？”沈琢脚步一顿，回头问道，“是见到你便如同受了刺激一般？”
　　“是呀。四哥一开始说这些人不会攻击我们，谁知道少爷一露面，疯病就烦了。”
　　沈琢点头，随后将人领至树旁。他拨开矮木丛，将乱石搬开后，露出底下的暗门来。
　　假草皮皮似的暗门打开，一条阶梯直通向下，沈琢让人先走，自己则留在最后扣好暗门，拿起早就放在一旁的烛灯点上，暗道里顿时亮堂。
　　“幸存的人都在底下，地上始终不安全，万一哪天病疯子更聪明了也说不定，晚上觉也睡不安生。几位师傅合力挖了这条暗道，这样便不用在上头找地方。”
　　呜——
　　霍遥警惕的抬头，只见上方隐隐约约有点点光透下来。
　　“这是开的‘地窗’，防止闷死在底下。”沈琢脱了外面的黑色披风，里头的衣服早已湿漉漉的黏在身上。他有些难受，扯了扯衣襟，又想起什么来，补充道，“对了，刚才那呜声是他们交流的方式，若是以后遇上了，大可不必那么戒备，浑水摸鱼就能躲过去。”
　　看着沈琢云淡风轻的样子，霍遥心里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
　　绕了好几个弯，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
　　“沈大哥！沈大哥回来了！”阿烟欢喜的声音从木门后面传了过来，紧接着便开了门，见到霍遥还愣了一下。
　　不料里头的人以为出了什么事，紧张道：“怎么了丫头？！”
　　“没事，她傻了。”沈琢摸了摸阿烟的脑袋，让裴五裴六将东西放在角落里。
　　“霍，霍大哥！”阿烟结巴的叫着，忽然红了眼眶，“霍大哥是不是来救我们的？霍大哥来救我们了…呜呜呜…”
　　“呜呜呜的是要干嘛？跟上面那些人传话呢？”沈琢玩笑道，“不许哭，哭饿了没饭吃。”
　　阿烟立刻噤声，委屈的看着沈琢，似乎在说你怎么这样。
　　霍遥这才看清底下的状况，只见地窖里支起了一个个两人高的帐篷，用布帘隔开，当做一个个小房间。右手边有个洞口，通向另一边，和此处大差不差。
　　靠着墙——算是墙——的一侧摆着石桌，沈琢坐到石桌上写了几笔，霍遥垂眼一看，只见上头写着何年何月何日哪家拿了什么东西。
　　“你是打算还？”
　　“总会好起来的不是？你来泉州城了。”沈琢温声道，“胡记的东西早就吃没了。要没有它们，我们这群人只怕不是饿死就是被上面的病疯子吃了。若是以后还能见到，总归要谢谢人家。”
　　霍遥摸了摸沈琢的脑袋：“歪歪扭扭。”
　　“能看就不错了。”沈琢哼哼道，“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然你来写？”
　　“写什么？”萧钰从另一头走了进来，还拖着一袋东西，“菜园子没人打理，里头的青菜倒是长得不错，还有几个萝卜，应该能够好几天的口粮。”
　　他说着便坐到沈琢对面，甩了甩衣袖上的水珠，正奇怪今日光线怎么比平日暗，抬头才发现沈琢身边站了人。萧钰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喃喃的喊着：“霍遥？霍遥！朝廷派人来了？！太好了……”
　　“痴呆了你？”沈琢挥挥手，又伸脚踹了萧钰的小腿，“醒醒，记账。”
　　“我怕我自己看错了，这么多日没有回信，还以为……”萧钰苦笑着摇头，伸手往纸上记了两笔，随后便问起来，“霍大人有什么安排？殿下怎么说？”
　　“你的急报没传出去，在半路就夭折了。他这次来纯粹是来打探情况的，就带了三个人，还有一个还回京了。”霍遥还没开口，沈琢便慢条斯理的替他解释了一大串。
　　萧钰“难怪难怪”的嘟囔着，心里的期待升了落，落了升，片刻后方才平静。
　　“今日先这样，早点睡，有什么事明天白天再商量。”沈琢看了眼床铺，地窖的棚子就支了六处睡觉的地，五间靠在一起，他的则在另一个角落。今天太晚，他索性将霍遥领回自己的隔间，又往对面瞟了一眼道：“元白歌还没回来？”
　　阿烟掀起布帘子看了一眼，只见里头空无一人，被褥整齐，不像是有人回来过，便对沈琢摇头。
　　元白歌会武能藏身，病疯子也不会因为见到他受刺激，他们的余粮本就不多，估计是走远了。沈琢并不是很担心，舀了缸中的清水洗漱后，侧身躺在石床上。
　　入夜后大家都早早地睡下，因为见到霍遥二激动地心爷早已平复下来。
　　霍遥挨着他也躺下，随后摩挲着搭在他腰间，将人揽入怀里。
　　“你打算怎么办？”沈琢索性转了个身，在黑暗中扯住他的一缕头发。
　　“各地方州县都有兵卫所，先试试看，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在上头。”
　　霍遥观察许久，发现那些缩在角落里的病疯子并非全都是在休息，面庞削瘦，嘴唇干裂，似乎是许久未进食撑不下去的。
　　“说到底只是精神上出了问题。我当初到泉州时还没这么严重，刺史大人也及时将人看管了起来，之后…之后就失了控…”沈琢气息微乱，他小声警告，“在跟你说事，不要闹我。”
　　“嗯。”霍遥敷衍的应了一句，还是有一下没一下的亲着他，弄得有些沈琢心猿意马。
　　沈琢断断续续的问：“对了，裴五裴…裴六他们…他们两呢？”
　　“不用管，他们自会安顿自己。”
　　打地铺的裴六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隔着一张布帘，外面就是阿烟萧钰他们，寂静的空间里，浅啄亲吻的声音愈发明显，伴着压抑的喘息，沈琢恍惚得感觉自己好像在偷情。
　　霍遥也有分寸，只温柔的**着他，多日藏于心的思念溢了出来又被他克制回心底，像对待绝世珍宝般将沈琢捧手里抱怀里，细细抚摸着。
　　不到半炷香，沈琢便全然忘却自己要问的事，意识渐渐模糊。霍遥恶劣般用尖牙咬了下他的耳垂，后者吃痛的在梦里皱眉，连眼皮都未曾掀开，像是真累着了。
　　他这才停下动作，拉高被子将人全拥进怀里，双眸微亮，把人全须全尾的收入眼中。
　　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还好。


第109章 泉州城（五）
　　萧钰起了个大早， 一看外面居然异常安静，感觉挺稀奇。
　　“阿琢，你今日睡这么沉？往日不是天不亮就起了…了么？”萧钰掀开帘子， 就见霍遥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打扰了。
　　萧钰若无其事的走开， 他都忘了霍遥在。
　　怀里人动了一下，努了努嘴，满脸被叫的不悦。霍遥拍着背哄道：“再睡会。”
　　沈琢睁开惺忪的睡眼，茫然的盯着霍遥，随后回神。他翻了个身，在霍遥怀里蹭了蹭：“不了，得起，这可不是什么桃源记。”
　　想了想， 他又问道：“我睡的可还安分？”
　　“一动不动。”
　　“那就好。”
　　两人赖了一会儿， 沈琢便利落起身，穿戴整齐，往外走的动作一顿， 返回来挠了挠霍遥下巴， 调笑道：“乖乖等爷回来。”
　　转身离开，那步伐堪比秦楼楚馆里的风流公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
　　“算是。”
　　“难怪，你这些天睡得浅，就今日还得我来叫。”萧钰往颈侧一指，“瞧瞧你这红印子，看得人臊得慌。”
　　“什么？”沈琢下意识往脖子上摸，又弯腰在水缸上照了一下， 果然发现耳根下面又一块小小的红印， 他总算知道昨晚梦里被人又啃又咬是怎么回事了。
　　他回过神来继续搅动着锅里的东西， 呛回萧钰：“那你别看， 免得羡慕。”
　　萧钰：……
　　他把摘好的菜叶子往锅里一扔，将碗摆放好时，沈琢刚好舀出，一锅清淡的青菜粥冒着腾腾的热气，给这大凉天暖了起来。
　　“端下去吧。”白日不算危险，在地窖生火烟气容易四散，所以仍旧在胡记后院里做饭。
　　“好。”
　　片刻后，萧钰去而复返，面露担忧：“小元那小子还没回来。”
　　他们这一块，沈琢负责伙食，阿烟照顾阴胡老走了之后而一病不起的罗宁，萧钰整理书信，元白歌则出去打探消息，每日吃完早饭出去，子时之前回来。
　　泉州城情况特殊，一旦失踪很难找人。元白歌就算有事情，也必须回来报个平安，这是沈琢定下的规矩。元白歌也十分有分寸，这么久来从没有彻夜未归过。
　　沈琢囫囵喝了粥，烫的他舌头差点起了个泡。
　　“你别着急，也有可能是路上遇见了正常人。”
　　“我让裴五去找。”
　　“他不知道这小子昨晚去了哪，你不是还有正事？本来人手就不够，况且我还得去找点药。”沈琢抬头看了眼霍遥，用披风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咕噜一碗凉水下去，立马打了个寒战。
　　霍遥拗不过他，直接收拾东西跟着：“我也去。”
　　“那我也去。”
　　“行了，当我赶集去呢？”
　　沈琢回了地窖，又看了眼罗宁：“萝卜头怎么样？”
　　石床上的罗宁穿着一身麻衣，连额间的白布都还未摘，脸色煞白，偏双颊因为高烧而显出异常的酡红，像贴在门上的年画娃娃，只是失了神采。
　　“还是发着热，但是没昨日烫了。”阿烟把黑乎乎的药灌进少年的嘴里，“晚上还老说胡话，胡老胡老的喊，吓死我了。”
　　“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沈琢交待了几句，回头对霍遥道，“走吧。”
　　他领着人从另一边的洞口走，刚拐进暗道，一只温暖的手便覆了上来，裹着他的指尖。
　　“这条道通的是城南，那边…那边是第一次病疯子出来的地方。城北人少，地形图的话，你昨日到了泉州府衙，应该有拿。”两人走在狭窄的暗道里，肩抵着肩，相互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
　　“先等兵卫所的消息。”
　　“我也不知你的计划，反正你万事小心。对了，京城可还好？我记得京城几个月前不是也出现了病疯子？”
　　“京城并未受到影响，当日那四个病人如今已被接入了太医院。想必也是从泉州窜到京城得，毕竟一路走来，只有泉州情况有异。”霍遥揽住沈琢的肩，“泉州刺史封城及时，将人全囚在这里。”
　　“那就好。那…可有找到治病的法子？”
　　霍遥看着沈琢明亮的双眸摇头，那眼睛里的星火一瞬间熄灭。
　　“那么多太医，居然没有办法吗？”
　　“这病来得蹊跷，也不似寻常疯病，太医院也找不到缘由。”
　　“是么。”沈琢轻轻嗫嚅道，他走上楼梯，将暗门打开，看了眼周围无人后，带着霍遥从暗道去了地面。这里似乎十分偏僻，杂草丛生，院子大门因为年久失修塌了一半。
　　白日病疯子少，大多数都是累着躲在了暗处。两人沿着小路，一家一家查过去，仍是没什么线索。
　　“这小子跑哪去了？”沈琢小心翼翼的掀开面前的窗户，里头漆黑一片，一道光透过他掀开的小**。进去，照出一张惨白的脸。一声尖叫卡在嗓子眼，看了片刻方才落回肚子——病疯子睡着了。
　　沈琢舒了一口气，直面病疯子的感觉可太刺激了。
　　见他脸色白了一分，霍遥凑近问：“怎么了？找到了？”
　　“没有，”沈琢解释道，“就是冷不丁…”
　　砰——！
　　“哈——！”
　　一声嘶吼在沈琢耳膜边炸开，紧接着窗门从里向外飞了出来。沈琢被霍遥拉开，回头一看，只见窗户边露出一双青紫色的手，青筋暴起。那张原本在屋里头的脸，出现在窗台，死死的盯住沈琢。
　　沈琢暗道不妙，见人要爬出来，拉起霍遥就跑。身后是急匆匆的脚步声，因为那个病疯子，仍在街上的病疯子又重新骚动起来。
　　两人逃至一个巷子，正要深入，沈琢急忙停下，看着从里头走出来的人果断换了个方向。他们一路窜至城南尽头，神女庙映入眼帘。
　　或许是病疯子已遍布大街小巷，最初的神女庙周围反而没有人影。沈琢靠在角落，呼吸急喘，他弯腰撑着双膝，断断续续的说：“我就不该看里头。”
　　他就是好奇瞧了一眼，谁曾想就出事了，还好他们跑得快。
　　他想着又瞧了眼霍遥，心里却有一事不明。这些天来他无数次验证过，病疯子只会看见他的脸而失控，其余人除非主动招惹，或发出声音，否则不会受到攻击。
　　为何那些病疯子见到霍遥也像是受到刺激一样，或许是沈琢想错了？
　　“在想什么？”
　　沈琢回神，眼神闪烁：“在想…在想我们怎么回去。”
　　“这里有路。”
　　两人同时转头，就见神女庙前站着一个眼熟的人。
　　沈琢站了起来，直接揪住他的耳朵：“你小子跑哪去了？”
　　“疼疼疼，沈大哥…”元白歌哎呀哎呀的喊着。
　　“你还知道疼？”
　　“我是故意留在外面的，因为我知道沈大哥你一定会来找我。”元白歌对沈琢使了个眼色，他对霍遥乖巧的喊了一声“霍大哥”又继续道，“正好霍大哥也在，沈大哥霍大哥，你们跟我来。”
　　神神秘秘的。
　　沈琢跟在元白歌后面进了神女庙。庙的正中间便是神女相，一身道袍，眉目坚定，鬓发垂在两肩，栩栩如生，像是要活了一般。元白歌绕道后殿，推门走进一个隔间。
　　沈琢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探头一看，只见里头乌泱泱一群人，正抬眼看着他们。他们大多数衣袍凌乱，一身的狼狈相。
　　其中一个稍微干净点的男人见到他们，惊愕地叫了一声：“霍大人！沈老板！”
　　沈琢一愣，随即认出来这居然是徐然。
　　“徐大少爷？！”
　　“是我！原来沈老板也在！”徐然也没想到能在这遇上沈琢，他站了起来，又看向霍遥，“霍大人，你们昨夜怎的突然就不见了。”
　　沈琢看向霍遥。
　　“不是让你们离开？”
　　“那怎么行，谈好了的生意，要走了就功亏一篑。”
　　霍遥没说什么，倒是沈琢有些好奇，他低头悄悄和霍遥对上视线，心想你们两怎么遇上的。
　　这边徐然正抱怨着霍遥突然消失，那边元白歌却已从角落里拉出一个男人来。
　　男人被绑的严严实实，雪白的衣袍如今已变得泥泞不堪，偏偏脊骨确实直的。男人忐忑的看了眼沈琢，又迅速收回目光。
　　“我昨晚上本来想回去，谁知被我逮住了他。我怕他又有什么阴谋，就带着他留在了神女庙，然后碰见了徐大少爷。”
　　沈琢收了笑意，慢悠悠的走上前：“江昀啊……”
　　他拖长了语调，在江昀听来却像是凌迟。江昀怯懦的低着头，盯着面前人的靴子，像等待被判刑的犯人。
　　也是，他这么对不起沈琢，沈琢杀了他都是应该的。
　　良久，他都没等来沈琢的动作，他疑惑着抬眼，就和面前人对上了目光。
　　“沈大哥……”
　　“这里不安全，既然找到你了，就先回去。”沈琢转身，错开江昀的视线，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元白歌不确定道：“真要带他回去？”
　　“嗯。”
　　江昀内心轻松不少。沈琢这么说，那是不是并没有多恨他，他当初其实也没招惹多少病疯子去胡记，实在是没办法了……
　　想到这，他又胆子大了起来，正要开口，就听见面前人凉凉的传来一句——
　　“好歹也是他给我送的礼，带他回去自己看一看。”
　　江昀脸色倏地一白，僵在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进入收尾ing，最后一段剧情了。


第110章 生死卦（一）
　　沈琢带着江昀回了地窖。
　　随之跟来的还有徐然一行人。
　　“难怪我找不到霍大人， 原来这泉州城底下还别有洞天。”徐然忍不住惊叹，自愧不如道，“若是我的话， 定是想不出这个办法。”
　　“凑巧。”沈琢回了一句。
　　“不必自谦。沈掌柜， 自从你痴傻症好了之后，对一切事情仿佛都能得心应手。诶，沈掌柜，你是如何恢复的？我看那些病疯子不发疯的时候，和你以前挺像，说不定也能恢复。”
　　沈琢瞥了他一眼，含糊道：“忘了。只依稀记得断断续续有了记忆，再次清醒的时候， 你们就说我好了。”
　　“是么？我也就随便问问， 毕竟这种事情，还是大夫来最好。”
　　“嗯。”他应了一声。胡记底下已没了休息的位置，沈琢让阿烟带到隔壁地窖的师傅家安顿下来，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安静。
　　江昀跪坐在地上， 几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他打了个寒战，嘴皮子抖得跟筛子一样。
　　“沈大哥，那几个都绑后厨呢，乖得很没有闹。”
　　“那几个”指的是当初江昀带过来的病疯子，他们转到地窖里头，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不想放跑这几个病疯子，又怕招惹其他的病疯子上门。
　　“没有闹就闹起来。”沈琢抿了一口， 瞥了一眼江昀， “热闹一点， 给江少爷接风洗尘。”
　　“不， 不要…沈…三弟…”江昀弱弱地开口，见阿烟去而复返，如同见到了救星，“阿烟姑娘……”
　　刚一开口，他便被人打了一巴掌。江昀震惊的看向阿烟，随即胸口一痛，倒在一边。
　　“别叫我！”阿烟死死地看着江昀，咬牙切齿道，“你引我对你倾心，利用我真情，将所有人陷于危险之中，不仁不义。江公子，你连礼义廉耻信五个大字都读不懂，真是枉做读书人。”
　　“我，我不是……”闷痛一阵一阵涌上心头，江昀只觉得愧疚万分，连反驳都显得那么无力。但说再多也是无益，事情是自己做的，就算恨他也是他自作孽。
　　他复而抬头，泪眼汪汪看着阿烟，配上一身的狼狈更显得可怜，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阿烟，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只是我。”阿烟说红了眼，“要不是因为你，我们也不会躲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要不是因为你，沈大哥不会彻夜不眠只为了随时盯着上面的情况，要不是因为你…”
　　理智点，理智点……
　　阿烟脑海里始终有个小人在拉着她的弦。她知道自己不该把全部责任怪在江昀头上，可以前有多喜欢，现在就有多恨。
　　“对不起，对不起。”
　　“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事情已经发生，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纯属是自己造孽。”阿烟将手里的东西扔给江昀，干净的香囊在他身上打了个转，滚落在地上，“多谢你好意，阿烟受不起。”
　　自此以后，所有两清。
　　沈琢休息够了，起身道：“大元，把他带上来。”
　　“好。”
　　“去，去哪？”江昀还未从悲伤中脱离，猛地被人提起，连拖带拽出了地窖，在看见往厨房方向时，渐渐不安。
　　沈琢踹开门，连带着江昀浑身一颤，他使劲往后缩着：“我，我不进去，不进去！”
　　沈琢充耳不闻，让元白歌将人扔进去，紧接着反锁上厨房的门。
　　小厨房多日未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江昀在地上滚了两圈，这才抬眼看清周围的情况。
　　只见角落里的梁柱上绑着四个人，蓬头垢面，正龇牙咧嘴地朝沈琢挑衅。
　　“你送的礼，我不能收，还给你了。”沈琢将他提至病疯子跟前，那四个病疯子犹如见到美味，伸长了脖子想要啃一口，无奈被牢牢地绑在柱子上，张嘴开合咬了空气。
　　这令他们更加烦躁，连带着双眼发红，变得不像是人。
　　“不要，不要！”
　　“睁开眼看看，看看。”
　　沈琢蹲下来，强硬的将江昀的头掰正，江昀被捏住了下巴，他不敢睁眼，只感觉身前有东西在动。
　　“你不看，那我留你一个人在这咯？”他说着便送了力气，江昀身子往前倒，直直地栽在一块软物身上。“软物”剧烈的挣扎着，浑浊发臭的气息自头顶传来，连带着一股头发被用力地往外扯。
　　那力气像是要把他的头皮给扯下来，江昀忍不住溢出一声**，随即求饶道：“三弟，三弟！我看！”
　　“谁是你三弟？”沈琢将人薅了出来，虎口一握卡进他的下巴里。江昀没办法，被逼迫的睁开了眼，就和笑容诡异的素娘打了个照面，他“啊——！”了一声，尖叫起来。
　　“怎么了，嫌弃？不是你牵过来送给我的么？”
　　“他可是已经饿了一天，你说，要是把你送到他嘴边，他会不会吃你的肉？”
　　“就像撕烤羊腿那样，连皮带筋？”
　　沈琢说着，又将他拉进了一份。素娘的嘴近在咫尺，只要绳子松半分，就能咬上江昀的鼻子。江昀脸色煞白，惊恐的叫着：“不要！三弟！你不能这么冷血！”
　　“我不能？我为什么不能？你江家并未生我养我，还能要求我怎么做人？”沈琢轻笑一声，“怕什么啊？他不是你领过来的么？想必你们很熟，他又怎么会咬你？”
　　“不是我，不是我…对不起…”
　　“不是你？深夜叩响胡记大门的不是你？还是撞门而逃的不是你？”
　　“我，我也不想，我也不想这样。”江昀只反复说着，摇头挣扎。
　　沈琢一笑，温声道：“没关系，我也不想知道。我于你在那一晚早已仁至义尽，你就在这生死由命吧。”
　　“三弟！”
　　眼见素娘的脸越来越近，江昀被吓得三魂散了俩，浑身战栗不止，空气中陡然荡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沈琢手上的动作一顿，不可思议的看向江昀。
　　只见江昀的衣袍湿了个透，连带着地上还被拖出了一道水痕。
　　他是没曾想到江昀这么不禁吓，直接被吓尿了。
　　“……”沈琢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直接放开了手。
　　江昀倒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那哭声颤颤，断断续续连和着几下抽噎，带着憋闷和委屈，元白歌守在门口，差点以为沈琢把江昀给怎么了。
　　沈琢无语：“行了…行了……闭嘴！”
　　江昀噤声，胆怯地望着沈琢。这眼神，沈琢恍惚间感觉自己真像一个糟蹋黄花大姑娘的土匪。
　　“咳……”他收敛神色，重新开口，“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把事情如实告诉我，要么我留你在这自生自灭。”
　　江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牵着，他讪讪的开口，刚哭过的嗓子还有些低哑：“你要我说什么？”
　　“病疯子的起因，以及入族谱的真相。”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昀眼神闪烁，飘忽不定，“别冤枉江家。”
　　“跟我装傻？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沈琢拉来一条板凳，慢悠悠的坐下，“那我和你好好分析分析。我被请去江家的时候，见老爷子那天晚上江府人全在，可第二日就少了大半。撕破脸那日更甚，逃出府时我便觉得不对劲，江毅怎么会这么好心让我走，·于是我让大元回去看，你猜发现了什么？”
　　“府里家仆只剩下不到十人。是江毅觉得得到了我的生辰八字，知道拦不住我，索性将我放走。当然，他也知道我没拿到我娘的除名状，没那么快离开泉州，也知道我根本走不成，因为病疯子人潮就快要来了。而你们江家像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撤了全府的人，我说的对么？”
　　静默片刻，江昀知道瞒不住沈琢，点头道：“对。”
　　“那么，你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我不知道，都是我爹在筹划，我只是依照他的命令行事。”
　　“包括你进京，对么？”
　　“对。”
　　“所以一开始就是引我入局，也包括阿烟，对么？”
　　“对，也不对。”事到如今，江昀不想说也没办法，他艰难的开口：“一开始是父亲告诉我，我有个流落在外的表弟，想将他接回府。思来想去，我是江家长孙，让我出面更显得看重你。至于阿烟，父亲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你带着阿烟，对我说阿烟的八字和我十分相配，乃是命定，若进门可保江家百年繁荣昌盛。我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但进京时还是遇见了阿烟……我对她，情意是真。”
　　“情意是真，但是不深。因为你认为男子三妻四妾实乃正常之举。”沈琢理解，毕竟是这个时代，不是所有人都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大多数人的思想都已形成一种定性，在他们的脑海里根深蒂固。
　　他叹了口气，示意江昀继续说。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局，用姑姑的事当说法也是父亲告诉我的。直到那天你见祖父，我察觉出了不对劲，一番质问，父亲才告诉我实情。”
　　“什么实情？”
　　“生辰八字延寿是真，入族谱冲喜也是真。但这样的说法，是谁跟父亲说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家中有位常年联系的道长，唤作闲鹤，家中住宅风水、家族中各人命理都由他来卜算，但我并未见过真人。”
　　“闲鹤道长？”沈琢听着听着感觉江昀在岔开话题，“这跟病疯子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半年前家里做成了一单大生意，闲鹤道长建议江家广结善缘，开设棚屋，施发粥水。”
　　沈琢心里的疑惑逐渐有了答案——
　　江昀破罐子破摔：“这些病疯子，都是吃过当初江家粥水的人。”


第111章 生死卦（二）
　　从头到尾， 整件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又再度成迷。
　　闲鹤为什么要制造那么多病疯子？要他的生辰八字绝对没那么简单，那位道长或许猜到了他不是这里的人。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我送素娘是因为， 那一日回府时， 发现父亲不见了，只找到一张字条和这个被罩得严严实实的素娘。字条上写，让我将这份大礼送给你，否则我爹再也回不来了。”
　　谁留的字条？闲鹤？他将素娘送给他又是什么用意？
　　“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你还想问什么？”
　　沈琢回神：“你最好说的都是真话。”
　　“句句属实！”
　　“所以，病疯子一开始是那位闲鹤道长惹出来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昀摇摇头：“甚至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是和闲鹤道长有关，是我自己认出了好些棚屋施粥时见过的人。我听父亲说过，闲鹤道长似乎一直在追求极乐世界。”
　　极乐……这不就是病疯子嘴里一直念叨的词吗？难不成闲鹤是要用泉州百姓做实验？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我心有愧， 可我没办法。父亲失踪， 我必须救他。”江昀哑声道，“至于阿烟，我对她并无半点算计， 相识相知皆是巧合， 最初我并不知道他就是你身边的那位阿烟姑娘。求娶时并非看中她的生辰八字，而是……”
　　“够了，没必要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你是什么因为什么如今都不重要，阿烟跟你也再无可能。她才十四，有大好年华，你若是喜欢就别再纠缠。她不会做妾， 我也不会答应。”沈琢将人拖到另一边， “过往不究， 我如今心平气和的和你说这些， 你也别不知好歹再去搞什么小动作。安安分分在这待着，对你我都好。”
　　不待江昀回答，沈琢便把元白歌叫了进来，让他带走江昀。
　　天色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一连几日下着瓢泼大雨，水顺着地窗口的缝隙钻了下去，地窖变得阴湿起来。
　　白日里大家都散了出去，等到入夜才归。周围的兵卫所仍旧没有消息传来，萧钰传出去的消息也都没有回音。他们困于泉州城，最糟糕的是，已经没有多少余粮。
　　阿烟唤了一声，打破了许久的寂静。
　　“沈大哥，小萝卜醒了！”
　　“是么？”沈琢熬粥的手瞬间停了下来，他赶忙去看，只见躺了十多天的少年终于睁开了眼，面色迷茫。
　　“该不会是烧傻了吧？”沈琢有些紧张，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罗宁的目光渐渐恢复清明，艰难的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嘶哑：“沈…沈大哥…”
　　沈琢顿时放下心来，这大概是这些天唯一的好消息了。
　　“还是徐大公子给的药好用，几服下去就醒了。”
　　听着阿烟的话，沈琢不由自主的看向徐然。
　　徐然只憨笑道：“我这次来本就是做的药材生意，身上备了点药材。这几日承蒙你们收留，不然早就落入病疯子的口中，能帮到你们是最好了。”
　　“先吃饭吧，醒来就好，这次多谢徐公子了。”
　　“你我之前不必客气。”徐然贴近，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就是还请沈掌柜帮个忙。”
　　沈琢疑惑地看向徐然。
　　“过几日是我的生辰，沈掌柜可否给我下一碗面。如果没有面了，那当我没说。”
　　“生辰自然是要吃长寿面。”沈琢还以为什么事，答应下来，“现成的面倒是没有，不过还有半袋面粉，徐大公子别嫌弃就行。”
　　“我不嫌弃，你做我便吃！”
　　徐然嘴角边是止不住的笑意，跟在沈琢身后帮忙：“这些天喝粥，我嘴里快淡出鸟来了，已经忘记别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谁都不想吃这些。”
　　“要是得救了，我定要吃上一顿好的。”徐然脸上浮现一层憧憬之色，又被清汤寡水的白粥打回原形，他不知在想写什么，出了好一会儿神才继续开口，“对了，沈掌柜你什么时候的生辰？”
　　沈琢一顿：“八月十五。”
　　“中秋啊，挺好的日子……诶，我帮你端，你别烫着了！”
　　霍遥刚回来，就听见这么一句，他脚步一顿，回了地窖。晚饭依旧是白粥，这东西不抵饱，一到子时便已饥肠辘辘。沈琢躺在床上，摸着肚子发呆，见霍遥进来方才回神。
　　“饿了？”
　　沈琢下意识点头：“兵卫所还没消息么…唔…”
　　他刚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一个东西，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绽开，沈琢瞪大眼睛：“你怎么有饴糖？”
　　“从死了的病疯子身上翻到的。”
　　“……”嘴里的糖瞬间不甜了。
　　“逗你的。”霍遥笑笑，“糖铺里翻到的，一小包用油纸包住藏在了抽屉里。”
　　“还没有变质，藏的真好。”饴糖在唇齿间滚动，浓郁的甜味令沈琢心情好了不少。
　　霍遥侧身看着他，忽然道：“我也想尝尝。”
　　“没了吗？”
　　“只有一颗。”
　　沈琢挑眉，将糖咬在齿间，抬了抬下巴：“要不要？不要算了。”
　　他正要反悔，身旁人便撑在他上方，看了他一眼后，侧头凑近倾身下来随后，温热的气息倏地打在他唇边，唇瓣一触即分，沈琢被一个温软的东西挨了下，嘴里的糖便被人光明正大的叼走了。
　　沈琢有些懵，嘴角发麻。
　　不是吧，真就把他糖要走了？也不干点别的？！
　　不料身旁人还来了句：“挺甜的。”
　　沈琢更气了。他怨愤地看了一眼霍遥：“你就只要糖么？”
　　没得到反应，沈琢气得直接翻身，背对着霍遥。旁边忽然传来动静，下一刻，沈琢便被人用力掰了过来，一只手强硬地卡住他下巴，一道黑影罩了下来，有东西覆上他的唇瓣。
　　他的牙关被人灵活的撬开，糖重新送入他嘴里，从左边滚到右边，仿佛失了控。相比以往的蜻蜓点水，霍遥亲得十分凶狠，似乎要将他吞咽下肚，唇腔间的空气被掠夺了个干净。
　　沈琢呼吸不上来，又不敢出声，只能用手推霍遥的肩膀，不了后者亲得愈发用力。
　　他好像明白自作孽不可活是什么滋味了。
　　等亲够了，霍遥在他嘴上咬了一口，才放开他。
　　沈琢喘得不成样子，他拉高被沿，挡住半张通红的脸：“你干嘛？”
　　“盖个章。”霍遥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又亲上他耳根。
　　沈琢腰间一软，小声道：“别闹。”
　　“徐然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吃的事。”沈琢一愣，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是吃醋了吗？”
　　霍遥没否认，只轻轻蹭着他的脑袋。沈琢耳朵被他亲得有些痒，稍稍躲开后又揶揄道：“你就是吃醋了。”
　　“明天，我送你们出城。”霍遥盯着沈琢脖子间的红痕，冷不丁道。
　　“嗯？可以出城了么？我记得各处城门都聚着大量的病疯子。”
　　霍遥皱眉：“城墙上并没有病疯子。”
　　“怎么可能？！大元每天都去探路，城墙上城门下都有人，且门还早就被刺史大人钉死了，要想出去只能从城墙往下跳。”
　　若不是如此，他们也不会困在泉州城这么久，难怪当初霍遥没费什么力气就进来了。
　　“裴五探过，没有人。城中余粮太少，再待下去恐怕要出事。”霍遥说着，将手覆上他的肚子，“你今日，是不是把你那碗粥给了罗宁。”
　　“没有。”
　　咕噜——肚子不合时宜的发出一声惨叫。
　　沈琢抿嘴：“我也没想到萝卜头今日会醒，他刚恢复，多吃点好得更快。”
　　他说着又抬头：“把我们送出去，那你呢？”
　　“事情尚未查明。”
　　那就是必须留下的意思。
　　沈琢撇撇嘴，抓着霍遥的头发，想了想，还是把江昀说的告诉了他：“要查清楚源头，只要找到这个闲鹤道长就能解决了。”
　　闲鹤……霍遥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和江家联系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风声也无。
　　“萧钰知道么？”
　　沈琢摇头，打了个哈欠道：“江毅失踪，江昀不得不听他的命令将素娘送过来，可为什么要送给我？我和他无冤无仇。”
　　难不成是李家的人，为了报复对他动手？
　　那也不至于在百姓身上动手脚。
　　他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窝在霍遥怀里就这么睡了过去。
　　沈琢许多日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他夜里根本不敢深睡，只能浅浅的眯着，听地上的动静。自从霍遥来了之后方才好些，以至于霍遥醒了不到片刻，沈琢就睁了眼。
　　“起这么早？”
　　“我去城门口看看。”霍遥拿起剑，裴五早早地在地窖出口候着。
　　地窗透进一阵暗沉的亮光，沈琢掀开草皮一看，发现天才刚泛起鱼肚白，两道身影不到半晌就消失在视野里。沈琢揉了揉眼睛，索性也起了个大早，端上油灯去了厨房。
　　墙垣上的铃铛因为晨风，正发出清脆的响，在这寂静的院子格外明显。
　　已经很久没听见那几个病疯子咿呀叫了。
　　余粮不多，沈琢只留了素娘绑在厨房，其他都让元白歌放了出去。
　　“啊…啊……”
　　“怎么你都不累的，不睡觉。”沈琢咕哝一句，捡了几个腌萝卜，切成丁盛在盘子里。他又看了缸里的米，怔怔着叹了口气。
　　舀一勺都能见底，照这个情况下去，过不了两天，他们就没吃的了。
　　沈琢又走进地窖，绕到隔壁几户人家去，发现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撑不了多久。他又回到厨房，装好砂锅烧好柴火，热气开始混着烟雾往上冒。
　　“啊…啊……”
　　“别啊了，再啊你也没吃的。”
　　那声音果然停下。
　　沈琢翻动柴火，片刻后感觉不对，倏地抬头望向素娘。
　　只见素娘眼里带着三分清明，看着沈琢这边，见他抬头，忽然激动起来，嘴里咿呀着，良久才冒出几个音节：“…你…你是…”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沈琢脑子里炸开了。


第112章 生死卦（三）
　　待沈琢反应过来时， 他才发现是真的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声巨响直冲云霄，他迅速跑出去，只见城门口方向， 一道黑烟滚滚而上，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冒气白雾，在泉州城中蔓延开来。
　　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吵醒，从地窖中探出头来。
　　“沈公子！”裴六捂着口鼻出现在院子中。
　　“什么？”
　　那白雾模糊了裴六的身影，也模糊了周围的声音。
　　“沈公子，两州兵卫所的人到了，正围城放迷烟，你把鼻子捂住！”
　　“好。”沈琢接过裴六递来的毛巾， 却感觉手上抓了个空：“你怎么收回去了？”  ？？？
　　裴六：“我没啊。”
　　“那我怎么抓不到？”
　　“！”
　　裴六丢下手里的东西， 在沈琢倒地之前将人托住。
　　沈琢意识迷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太阳落了山，随后眼前一片漆黑， 再没了动静。
　　“萧大人， 京城来的您的信。”
　　“好，给我吧。”
　　耳朵边陆续传来信纸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沈琢微微皱眉，忽的睁眼，入目便是素色的床帏。
　　萧钰正坐在书案前，余光瞥见床上的人忽然坐了起来，吓他一条：“你这跟诈尸一样， 怎么都没个动静。”
　　“是你自己看入迷了。”沈琢给自己倒了杯水， 看了眼屋子道， “泉州城的事情解决了么？”
　　“想得挺美。你也就只睡了两日。两州兵卫所出动， 将泉州城围了起来，又在各处放了迷烟。你在院子里吸了不少，这才昏睡过去。”萧钰解释道，“我们如今已在城外临时驻扎的军营里，至于泉州城的事，霍遥在安排，我并不知道。要不要吃饭？厨房在候着。”
　　经过萧钰一提醒，沈琢才觉得饿，他点了点头，就有人陆陆续续送进来。
　　菜色清单，主食从小米粥换成了面条。
　　“过了这么多天苦日子，别立马就吃那些大鱼大肉。”
　　“我知道。”
　　沈琢是真饿了，清汤寡水的面，他一连吃了两碗，边吃边问道：“阿烟他们呢？”
　　“萝卜头去给胡老修坟立碑了，阿烟陪着去。元白歌跟着霍遥还在泉州城，上次迷烟放倒了一大片，全关在泉州府衙的牢房里。至于那个什么…徐然，出城以后就不见了踪影，霍遥应该知道踪迹，估计是害怕回家了吧。”
　　“江昀呢？”
　　“被关着呢，你要去看看吗？”
　　沈琢摇头，他只是问问罢了。他嗦了一口面，忽然想起什么来：“那个素娘呢？”
　　“素娘？关厨房那个病疯子？我没见到，他怎么了？”
　　“我晕倒前，在厨房听见他说话了。”沈琢收碗，“我进城一趟。”
　　“会说话了？那不是快恢复了？！”萧钰立马起身道，“我跟你一起，别让他们把素娘也关进牢房了。”
　　泉州城被严严实实的围了起来，两人急急忙忙地往这边赶，还未到城门就被拦住。萧钰摆出身份，不料守城卫视若无睹，只看霍遥手令。他们没法，只得在这边等着，正巧碰见裴六背着人出城，定眼一看，那居然就是被落在厨房里的素娘。
　　“沈公子，他被饿晕了。”脱离了那些可怖诡异的表情，素娘乖巧的贴在裴六后背，显得十分瘦弱。
　　“你们……”
　　“少爷说您单独把他关起来，想必他有用，吩咐我带出城放到军营里。”
　　大门被开了一个缝，刚好容纳一人通过，沈琢透过缝往里看，正巧和霍遥对上眼。霍遥嘴角上扬，挥挥手让他回去。
　　事情好像在渐渐变好。
　　素娘安静的躺在床上，四肢都用麻绳绑了起来，以防有什么万一。
　　“这小孩不凶的时候看着挺乖的。”
　　“也挺可怜。”不知身世，原以为寄养在神女庙，做了素娘就有好日子过，却没想到变成了病疯子，被人利用。
　　没有大夫，徐然又不知所踪，两人只能干等着素娘醒过来，期间喂了点吃食进去。
　　泉州城的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因为破坏太过严重，霍遥一连好几日都没回营。素娘仍旧未醒，却时常呓语，和醒时念叨的一样——“极乐”。
　　极乐到底指的是什么？为什么病疯子嘴里都念着极乐二字？
　　病疯子、入族谱，两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很清晰，但沈琢心里总是隐隐不安，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像是有什么关键的地方缺了一角。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灯火扑朔想这个故事一样迷离。沈琢闭上眼，耳边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谁？”
　　一只手覆上他的眼，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睡吧，我就是回来看看你。”
　　原来是霍遥。
　　“怎么声音哑了？”沈琢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霍遥的掌心，他感觉脸上的手微微一缩。沈琢有些担心：“手也有些湿。”
　　“有点累。”霍遥移开手，背过身走到书案前。
　　隔着屏风，沈琢看着那高大的身影坐了下来，似乎真的是累着了，背都没有平时挺得直。
　　“你别下来，陪我说说话就行。”霍遥看出了他的意图，“夜里风凉。”
　　沈琢索性侧躺着，盯着他的背影出神。
　　“在想什么？”
　　“没……徐大公子呢？好像从我醒过来就没见到他。”
　　“他那位生意人死在泉州城的角落里，做不成生意，自然就走了。”
　　“是么，我当初还答应给他下碗长寿面。”
　　霍遥笑笑，伸手在香炉里拨弄着：“你是什么时候的生辰，我给你下面。”末了，霍遥补了一句“真正的生辰。”
　　“嗯？你还会下面？镇国公家的少爷，不是该十指不沾阳春水么？”
　　“也可以学。”
　　“好啊，我生辰是霜降，那时候，所有的事情应该都解决了吧？到时候，就等着你霍大人的那碗长寿面了。”
　　“好。”
　　沈琢打了个哈欠后，闻见一股清新的初春茉莉：“你点了什么？”
　　“安神香。我看你睡了再走。”
　　“唔……”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间见一个身影凑近，意想之中的檀香味没有传来，反而一阵茉莉香裹挟着晚风，轻拂他的面颊。
　　他想，下次不能再点这个茉莉味的安神香，都冲走了霍遥身上的檀香味。
　　“怎么还没起？快起来，素娘醒了。”
　　沈琢睡得有些沉，萧钰在耳边叫了好一会儿，他才睁眼。
　　“醒了？什么时候？”沈琢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起身洗漱。
　　“我看书时醒的，湿漉漉的眼睛跟小狗似的。”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
　　“不早，已经巳时了。”
　　十点多了？沈琢清醒了不少，他穿好外衣，边系腰带边打开香炉，难怪他睡这么久，霍遥是生怕他睡不着，一次性点了三枚香。
　　“咦？我玉佩呢？”
　　“什么玉佩？松露石？”
　　“嗯。”沈琢点头，想了想估计是霍遥拿走了吧。他没放在心上跟在萧钰后面去了素娘的营帐，还没进去，就听见一阵啜泣声。
　　那位素娘男子红着眼眶，见萧钰来还有些惶恐，看到他身后的沈琢时，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去问吧，他哭的我头疼。”萧钰无奈地坐回书案，“嘴里一个劲的说不要不要，我磨了好久才吃了点饭，你瞧，还把我手抓伤了。”
　　素娘靠在床头，瞧了萧钰一眼，似乎有些愧疚。
　　“叫什么名字？”沈琢单刀直入。
　　“南陈。”南陈刚恢复，声音像是吞了刀子似的嘶哑无比。他穿上正常人的衣服，褪去祭祀的妆容，显露出一张清瘦秀气的脸来。
　　“还记得病发之前的事情么？”
　　南陈犹豫着，想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有，有点印象。”
　　南陈是神女庙里的一个孤儿，也是被选中扮演神君的素娘。半年前他喝了江家施的粥水后，夜里半梦半醒之间，就常听见嘈杂的怪声，有许人的呓语，也有轰鸣声，十分刺耳。他问了一圈，发现周围人都没有这种情况，无奈只得作罢。
　　“两个月前，有人引我去巷子里，说是知道怎么治这个病。”一连半个月没睡好觉，状态差得遭到神女庙的管事顿顿骂，差点不让他做素娘。
　　“后来呢？”
　　“后来，我被打晕了带到一处地方，我不知道在哪，只记得为首的是个和我一般大的年轻人。”
　　“你认识他吗？”
　　南陈摇摇头：“我只听周围的人叫他闲鹤先生。”
　　闲鹤…先生？一般大的年轻人？这位闲鹤先生，想必就是江家的闲鹤道长，只是为什么是个年轻人？难不成是一个组织？
　　“对了，和我一起关起来的，境况和我差不多。”
　　听见怪声、呓语……“那你记得‘极乐’么？你们发疯后，嘴里一直念叨着这个。”
　　南陈瞪大眼睛，猛地点头：“那位闲鹤先生告诉我们，说我们听见的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那个世界叫‘极乐’。”
　　怎么越听越越像**？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疯的么？”
　　“那位闲鹤先生一直在念着什么经文，敲了下钟，我就没印象了。只感觉像两只手用力地在扯我的脑袋，疼得要命。”南陈说着，忽然垂下头去，手奋力地敲着脑袋，带着哭腔喊，“好疼啊，好疼……”
　　沈琢不知道该怎么办，喊了一声萧钰，两人手忙脚乱的合力摁住南陈。南陈仰躺在床上，神色痛苦，青筋凸起，冷汗涔涔，又忽而大笑，叫着“极乐”，反反复复。
　　沈琢忽然冲上去：“南陈，你听到了什么？”
　　“哈哈哈哈，极乐极乐…啊，好疼，好疼啊！……”
　　“南陈，南陈！”
　　“他都疯了，问不出什么的。”
　　不，不对，他一定是想起了什么。沈琢一声声唤着南陈的名字，直觉告诉他南陈脑子里的东西很重要。沈琢的手被南陈的指甲抓出一道血痕，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痛觉，和南陈一起疯了一般一遍遍问：“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去，极乐…好疼…哈哈哈哈好疼！…怪物…会飞…会飞…好奇怪，没有头发…”
　　“会飞的怪物，什么怪物？”
　　“铁…好疼，好疼…他们在说话…说话…看铁，铁…”南陈痛苦的流出泪来，连萧钰看着都有些不忍心，“别问了。”
　　铁怪物，会飞，说话，极乐，另一个世界……
　　沈琢心跳如雷，他追问道：“他们在说什么？听得清楚么南陈？”
　　“别问了阿琢，你看他的样子。”
　　“…飞…好疼啊，好疼，好疼……”南陈脱了力，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昏了过去。
　　“沈琢，你看……”
　　“他生辰是什么时候？”
　　“八月十五。”萧钰一愣，“不过他是收养的，真实生辰存疑。你问这个做什么？”
　　至此，沈琢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营帐里陆陆续续涌进几个人来，耳边一团嘈杂，但沈琢却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颗心咚咚咚的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霍遥，霍遥……
　　他拨开人群往外走，周围人的面孔渐渐模糊起来，如同光影一般，神色各异，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霍遥呢？”
　　面前有人似乎在晃他，嘴唇蠕动，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如同寺庙敲响的钟声在山间的回音，迷迷蒙蒙含糊不清，他身旁像是有道屏障，隔绝了所有，什么声音也进不来。
　　“你说什么？”
　　那人又重新说了一遍。沈琢看出来了几个字——“少爷昨日在府衙看病疯子，还没回来。”
　　泉州府衙，啊对，这里是泉州城。没回来？那昨晚上和他说话的又是谁？他的玉佩呢，松露石呢？
　　“沈琢！”
　　一声吼叫将屏障打碎，周围人叽叽喳喳的叫声，以及裴六焦急的面孔重新出现在他的五感内。沈琢回神，才发现叫他的是萧钰。
　　“怎么了？”
　　“你怎么了，疯一样的往外走，还找霍遥。霍遥这几日一直宿在泉州城呢。”
　　“你怎么知道？”沈琢脱口而出，“万一他回了呢？”
　　“怎么可能，我整夜都在看书，一直开着窗户，余光里就是城门口，城门口里出来人我怎么会不知道。”
　　或许走得并不是城门口，而是小道呢？就如同当初进城那样翻城墙？
　　脑海里又有个理智的小人在挥着叉辩驳：哪个人大路不走去翻墙？
　　偏偏裴六还补了一句：“是呀，这几日牢房忙，许多病疯子死的死伤的伤，少爷处理这些事，好几日都未曾合眼了。”
　　沈琢心里天人交战，脸色瞬间跌落潭底。与此同时，一张泛黄的纸递到他面前，上头画着长长短短奇怪的符号。
　　“这是什么？”
　　“你当初让我卜的卦，这几日我翻书找到了。”
　　萧钰面露迟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琢抬眼，只见后者缓缓道——
　　“师公给你算的三劫，最后一劫的卦象，和我用你给我的那个生辰八字卜出来的卦，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剧情快要走完，收尾中。
　　是整条串起来的线，交代完以后就能安心过日子啦！


第113章 生死卦（四）
　　“霍遥呢？”
　　“少， 少爷还在府衙。”裴六看着沈琢的脸色，打了一个哆嗦。
　　“带我去见他。”
　　“可没有少爷的命令，无关人等不得入泉州城。”
　　沈琢冷冷的瞥了裴六一眼， 反问道：“那我是无关人等么？”
　　裴六噎住， 这让他怎么答？！送命题！
　　片刻间，沈琢已向大门走去。守城卫并肩站着，无情的拦住沈琢的去路。后者伸手将人推至两边，正要上前，一阵寒光闪过，守城卫的刀已伸至沈琢面前。
　　沈琢在原地停下，看了眼裴六，随即视若无睹地往刀口上撞。
　　裴六大惊， 吓得冷汗直冒， 急忙吼道：“让开！”
　　守城卫愣了片刻，迅速收回剑退至两边，一道人影就这么掠了过去， 带起一阵寒风。
　　“沈公子， 沈公子！”裴六追上沈琢，“城里乱，您还是回去吧。”
　　“泉州城巷子多，府衙远得很，不然我去叫少爷出来？”
　　“沈公子，您别走这么快，虽然迷烟倒了大部分病疯子， 可保不齐还有些藏在暗处的。”
　　沈琢停下脚步， 回头看向裴六：“泉州城我比你熟。我只是不理解， 你这么拦着我， 是你家少爷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
　　“没有！”裴六苦着脸急忙辩驳，“少爷最近忙得很，哪里去干别的事！是少爷不想让您瞧见府衙里横尸满地的场面，他说让我这几日先拦着您。沈公子，您这么闯进来，少爷肯定要骂我了！”
　　沈琢无动于衷：“骂就骂吧，我也要骂。”
　　“……”好，苦肉计完告失败。
　　裴六心里急的仿佛热锅上的蚂蚁，他跟在沈琢身后，仿佛一个跟着夫人去捉奸自家主子的下人。
　　眼看府衙将近，裴六只能祈祷自家少爷能安安分分的，躲过这一劫。他进门后，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大喜道：“五哥！”
　　裴五冷眼抬头，见到沈琢还有些错愕：“沈公子怎么来了？”
　　“站住。”沈琢叫住想走的裴五，“想去报信？”
　　“没。”
　　“那就跟着。”
　　沈琢一路风风火火往里走，在府衙里找了一圈没见着人后，径直朝牢房而去。刚一靠近，一股腐烂发臭的味道便从里传了出来，进去以后更甚，混着血腥味，阴湿从地缝里冒出来，渗进沈琢的骨子里。
　　他闻着有些反胃，手指在宽袖下绞动着，青白一片。
　　到最中央的刑房，沈琢看见了霍遥——和昨晚那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绑在刑架上的男人浑身都是血红的鞭痕，看着触目惊心。霍遥挥着短鞭，打在他身上，一声清脆的响混着男子的惨叫，带着回音响彻整个牢房。
　　裴六弱弱的唤了一声：“少爷。”
　　霍遥转过脸来，身上手上甚至双颊上都溅了血上去，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望过来的眼神冷冽又陌生，像结了一层霜。
　　见到沈琢，霍遥的目光陡然变得柔和起来：“怎么来了？城里危险。”
　　“是城里危险还是不想我来？”
　　“什么意思？”
　　“你猜。”
　　“别闹，快回去。”霍遥无奈的揉了揉眉心，伸手想要捏沈琢的耳垂，后者却避开了他，一瞬间他的脸色有些僵。
　　“我的玉佩呢？”
　　“什么玉佩？你的玉佩丢了么？”
　　沈琢笑了笑：“没什么，我以为是你拿走了。”
　　裴五裴六和刑房里的狱卒神色都有些复杂，有意无意的看着两人。霍遥叹了口气，扯起一个笑：“乖，我回去再同你说。”
　　“我给你的平安符呢？那素娘醒了，有些神志不清。毕竟是了缘大师开过光的东西，我想应该会有些作用。”
　　沈琢看到霍遥脸上一闪而过的怔愣，他心底冷笑一声，更加确定了某件事。
　　“我未曾带在身上，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找你，好么阿琢，别闹了。”
　　“好。”沈琢十分好说话，他点点头，又“咦”了一声，“你的长渊剑呢，燕王殿下亲赐怎么也不带着？”
　　“太贵重，自然放了起来。”
　　“是么？”
　　霍遥“嗯”了一声，哄道：“泉州城尚有隐患，你还是别待在这里的好，送……”
　　话还没说完，寒光一现，他的脖子上就已经架了一把刀。
　　裴六看着自己空空的剑鞘心里大惊，心想不是小两口吵架么，怎么还动起手来了。他给裴五使了个眼色，忙打圆场：“沈公子，怎么还拔刀了？咱们好好说话。”
　　霍遥不明所以的看着沈琢，耐心问道：“怎么了？”
　　“不知你使了什么法子，原本只是眉眼相似，如今连五官轮廓都和霍遥一模一样。”沈琢一字一句道，“不过，我早就说过，他可没你这么矫揉造作。”  ！！！
　　在场人脸色一变，沈琢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根本不是你们的霍大人。”沈琢死死地盯住面前这个‘霍遥’，“你到底是谁？”
　　“你在说什么呀？阿琢，我就是霍遥。”霍遥一步步走近，“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谁造的谣？”
　　“站住，再过来我便动手了。”沈琢的剑刃离他脖子近了一分，“霍遥呢？”
　　“我不就在这么？你说我不是霍遥，那你便动手，看看我到底是不是。”
　　“站住！”
　　沈琢看着那张十二分像的脸，握着剑的手不自觉发抖。这一切皆被霍遥收入眼底，他轻笑一声：“你舍不得。舍不得这张脸？”
　　“是又如何？！”沈琢气急，眼看霍遥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说着便伸手去抓他脸侧，“我倒要看看，你**带多紧！”
　　霍遥的脸颊旁瞬间出现三道抓痕，他伸手一摸，沁出来得血珠抹开在指尖，他意味深长的啧了一声，玩笑道：“谋杀亲夫么？”
　　“你住嘴！”
　　“好吧。”霍遥无奈的看向沈琢，手温柔的覆上他的手腕，随后用力一挥，那把刀便轻而易举的换了个方向，架在沈琢脖子上，茉莉清香气势汹汹的朝沈琢扑面而来。
　　沈琢一愣，抬眼看向霍遥。
　　霍遥灼热的气息扑洒在他耳边，声音沉稳：“果然我昨日就不该回去，居然被你认出来了。”
　　裴五裴六本来在一旁不打算掺和，但看着这场面，又见‘霍遥’奇怪的举动，哪里还能不明白。
　　裴五拔剑指着霍遥：“放开他，你逃不出去的。”狱卒们见状，也跟着拔剑。
　　霍遥瞥了眼裴五裴六，轻声呢喃：“是么，到底是谁逃不出去？”
　　裴六扯了扯裴五的袖子。裴五疑惑地回头，只见狱卒们拔的剑，并未朝向霍遥，而是全部朝向裴五裴六。
　　裴五神色一凌：“你居然能买通兵卫所？！”
　　“天底下的事情哪有这么顺利？萧钰连发半月的消息都无人回应，怎么霍遥不到七日，兵卫所就能来呢？”
　　霍遥摇摇头，将人带了出去，只见院子里所有的兵卫见到这场面并不奇怪，反而都单膝下跪，恭敬的称了一句：“先生。”
　　先生？！
　　“你是闲鹤先生？”
　　“我可不是，我只是擅通一点易容之术罢了。”‘霍遥’说着，自我否认的摇了摇头，“如今也不算擅通了。”
　　他带着沈琢去往城墙高处，俯瞰整个泉州城和军营，轻声道：“你知道么，这里全是先生的人。”
　　目光所及，皆是。
　　身在军营的侍卫像是接收到了什么讯号，往天上放了一支烟花，随后整齐的列队，将仍一头雾水的萧钰等人推进了营帐。
　　“你们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我家先生想见你罢了。你若是乖一点，他们都不会有事。我家先生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你而来。”
　　“你家先生不是已经知道我的生辰八字了么？”
　　“比起生辰，还是真人更有价值。”‘霍遥’余光瞥了眼裴五裴六，吩咐道，“带回营帐，严加看管。”
　　“是。”
　　寒风四起，吹得沈琢打了个寒战，‘霍遥’贴心的让人递来一件大氅。雪白的绒毛围在他颈侧，抵御住秋风，十月末的天气，已渐渐变得寒冷。
　　真像他和霍遥初见时的那件大氅，只是眼前人非心上人。
　　“我和你走，别动他们。”沈琢拢紧道，“动了他们，我让你家先生的计划功亏一篑。”
　　“这个你和先生去说。”
　　‘霍遥’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拇指长的玉哨来，吹了三声。不多时，泉州城内传出一阵低吟，所有的病疯子从暗处走了出来，怔怔的站成两列，随后跪在地上，动作整齐划一。
　　呜——
　　呜声传进沈琢的耳朵，像是狂欢的前奏。
　　‘霍遥’走在前面领着沈琢，一路到了神女庙前。神君女相雕像慈悲的看着远方，一手执剑，一手团扇半掩，有少年意气，也有女儿神情。他被带着敬了三炷香，随后‘霍遥’在神女像旁轻轻踢了三脚，雕像忽然转动，背过身去，随后缓缓朝里移动。
　　原本神女像的地方出现一道暗门。
　　“你们守在这。”以防万一，‘霍遥’将跟出来的那几位狱卒留在神女庙里。
　　百阶梯缓缓下行，两人宽的暗道里砌着石壁，每隔百步便有长明灯。灯火因为人影摇曳了片刻，复而重归平静。
　　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一团亮光，穿过洞口后来到一处空旷的平地。平地正前方是一人高的石阶，红色帷帐遮掩住面容，只留下一道挺拔的身影。
　　从暗道里吹来的风散开在这里，清脆铃音清晰地传进沈琢的耳朵，他这才发现这里的石壁上挂着一条条红线，穿着金色的铃铛，形成错综复杂的图案。
　　‘霍遥’上前，轻声唤了一句：“先生。”
　　帷帐后的人撑着脑袋，啧了一声：“这么快，我还以为能陪他们多玩会。”
　　熟悉的音色，令沈琢不自觉凝神，他看着那道声音从位置上站起来，又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锦贵华服，一手拿剑，一手团扇，扇柄在他手指间灵活的转着。
　　沈琢看着那张脸，忽然就明白了神女庙和南陈的暗示。
　　男身女相，迷惑人眼。
　　男人带着笑意，温和的说了一声：“沈掌柜，好久不见。”
　　语气熟络，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第114章 生死卦（五）
　　沈琢看着这张脸， 什么都明白了，一切好像被一条线全串了起来。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徐然。”
　　“难为你还记得我。”徐然沏了一壶茶，茉莉花香顿时飘入鼻腔， “坐。”
　　沈琢被推到桌前， 他看了眼‘霍遥’，坐了下来，茶香腻人。
　　他抿了一口，颇有些不适，随手放了下来。
　　“不合胃口？”徐然佯装叹了口气，“也是，或许大梁的所有东西，在沈掌柜这都是不和胃口的吧？”
　　沈琢没答， 只是抬眼和徐然对视， 忽然道：“你不是徐然。”
　　“哦？”
　　那个憨厚老实的大少爷，摇身一变，变成如今的幕后主使。
　　“你在岑州就知道我不是原沈琢。”
　　徐然面露惊讶之色：“什么原沈琢？沈掌柜， 难不成你还不是沈琢？”
　　沈琢对他的装傻视若无睹， 他不打算继续陪徐然玩下去，只像是自言自语般问道：“你到底是谁？能掌控徐家，亦能调动兵卫所，想必权利不小，李家上官家都在这件事情里，普天之下，好像只有渝州那位王爷符合这个身份。”
　　可宋懿早就死了， 且徐然的年岁根本对不上， 要么是他利用道法邪术做了什么， 要么……“你是梁世子。”
　　“你是问我江湖上的身份呢， 还是问我家中身份？”
　　沈琢不言，只平静的看着徐然。
　　“你好乖，我可太喜欢你了，喜欢到…有点舍不得。”徐然忍不住伸手想要去砰沈琢的脸颊，却扑了个空。他也不觉得尴尬，朗声笑了起来，“游历山水时，我通常称自己为闲鹤先生。闲鹤闲鹤，闲云野鹤。当然，需要做什么事的时候，还得涌上一点点权利。然字不假，只是我姓宋。”
　　他说着，又凑近道：“我表字方海，你若不嫌弃，可唤我方海。你的表字是什么？啊，忘记了，你没有表字，因为你不是此处的人。”
　　“霍遥在哪？”
　　“你怎么不问我的事，你不好奇么？”宋然抱怨道，“为了你我可是横跨整个大梁，从渝州关口到极北雪域，再下岭南，不知年月。”
　　见沈琢没反应，宋然徒自笑了起来：“好好好，带你去见那位霍大人。”
　　路上无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沈琢也没什么顾忌，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世子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阿琢，你知道么，其实很容易就验证你是谁了。”宋然叫的亲密，领着沈琢往另一条暗道走，“你常去若水寺，又在郦水村有那么多的古怪之举，我便有了个猜测。”
　　“一直以来是你联系的李家？”
　　“也不算吧，宋懿那个老家伙像东山再起，在京城留了他许多势力。他死了我觉着不能浪费，便接手了。”
　　“你想干什么？继承梁王遗志？”
　　宋然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哈哈哈哈，阿琢，你呆呆的样子真让我不忍心戳破。老头子的遗志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所有的东西不落到我手上，难不成还要交给别人么？”
　　沈琢明白了：“你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要去沈琢那个世界一探究竟。
　　“沈道长呢，我有幸见过一面。一岁的时候吧，老头子将人领回家。你知道么，没有动武，沈衔玉就这么跟着宋懿回了渝州王府，他似乎知道自己会死，却根本不怕，仿佛预知一切。”宋然将过去娓娓道来，“那时我便生了兴趣。”
　　“他是怎么死的。”
　　“老头子在他每一处关节都钉进去一根食指长的银针，**的时候，到处都是窟窿，血止都止不住。偏生沈衔玉吭都不吭一声，还对我笑。”宋然说着，脸上似有几分可惜，“若不是当初他说老头子身无龙气，永生永世做不得天子，或许下场会好些。”
　　“所以？”
　　“你知道么，想了解一个人，最初萌生的便是好奇。对沈衔玉如此，对你亦是。”宋然说道，“我将他留下来的东西，原原本本学了个透，随后一个人浪迹江湖。可好巧不巧，却在岑州遇上了你。”
　　“难不成所有痴傻的人一夕之间恢复，你都要认为是别处来得孤魂么？”
　　“哈哈哈哈，若是我没有好奇沈衔玉，或许我不会这么认为。怪只怪他写了一本奇卦书，里头有一篇名为《绳卦》。上面我还依稀记得，‘以人魂为绳，头尾相连，则可延年。极乐所在，不再八方内，而存七魄间’。我始终不知道这是什么，直到我偶然和你碰面…啊，也不是偶然，你们的命，本就是老头子留下来掣肘沈衔玉、上官述和李家的。老头子死了，你们的动向自然会汇报给我。沈衔玉也死了，自然上官述和李家也对我无用。”
　　至此，岑州徐府，京城李家、上官述，江南江家，缺上的那一环终于补齐。
　　宋然补充道：“你能安然无恙的待在这，是因为沈衔玉和原本那个沈琢给你铺了路。那位也真是，过不下去日子，忍不了自己的痴傻，便选择逃离，真是懦弱。”
　　不，他不懦弱。
　　想必原沈琢是在了缘大师这得到的方法，选择了离开。他很勇敢，他根本不傻。
　　“你拿泉州城百姓做试验，是想要制造一条‘绳’？”一条通往他来路的绳。
　　“没错，不过我发现，似乎只有来者能重新打开。”
　　他说着，便在一处暗牢停下，掀开门前的白布道：“喏，你瞧。”
　　四壁都托着长明灯，正中央的神龛上，放的不是神像，却是一具打坐着的骷髅架子。
　　“尸骨是你偷的，你明明……”沈琢反应过来，“京城还有你的人？！”
　　“不必套我话，他一没有谋反，二并未做害人之事，你就算套出那人是谁也治不了他的罪。”
　　“是崔大人吧？”
　　这下轮到宋然震惊。
　　“你既然想将上官家和李家清扫出去，必然要找一个可以推动事情顺利发展的人。崔晚浓和李家小公子曾有婚约，可李家倒台，她居然能不受任何影响。”
　　“阿琢，我实在不知……如何夸你了。”宋然佩服，随即点头，“不错，我的确与崔大人有一场交易。老头子残留的势力始终是个隐患，毕竟我可没有谋权篡位的心思，我还没那么大野心。”
　　“那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帮我？”
　　“好玩咯，既然你要上京城，不如也做一回我的棋子。其实也不是很顺利，只是顺水推舟罢了。况且，我学了这么多沈衔玉的道法，他也算我半个师父，为师父报仇不是理所应当？”
　　说话间，他们已到了另一处牢房。被镣铐钉在石壁上的人披头散发，一身囚服脏乱不堪，昏暗的灯光下，沈琢只能看清那双眼睛。
　　“霍遥！”
　　“呜——”霍遥剧烈的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嘶哑声，铁链叮当作响，却也只是徒劳。
　　“你对他做了什么？！”
　　“这可不怪我，抓回来时，阿容说他自己毒哑了自己。”
　　沈琢从被抓到现在，第一次在宋然面前失态，他揪着面前人的衣襟，警告道，“放了他，否则我让你的计划毁在我手上。”
　　宋然眯着眼，似乎在斟酌他这句话的可信度。
　　沈琢扯了一个笑，轻声道，“如果绳子断了，你还能过去么？”
　　“你威胁我？”宋然握住沈琢的手腕，好言相劝，“阿琢，我能调动兵卫所，亦能让京城消息闭塞。一切都在局中，只要我想玩，整个大梁都得玩。”
　　沈琢亦不退让：“那你就重新再找个人吧。”
　　静默须臾，宋然倏地笑了：“你只要乖乖和我走，我当然不会动他们，毕竟我可不杀人。”
　　“你不杀人，可也没把人命当回事。”
　　沈琢觉得讽刺，转身离开，只轻轻吐出一句话，留宋然在原地。
　　他心像是被人死死地攥紧，呼吸不得。沈琢看着霍遥如今的模样，太阳穴跳着有些发胀，那么一个风光霁月的人，却被困于暗无天日的牢房，做小人的阶下囚。
　　那个假‘霍遥’仍在石室里候着，见他出来，只乖巧的站到一边，俨然没有地面上调戏他的模样。宋然刚回来，见到的就是沈琢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的模样。
　　“若不是我见过他的真面目，我都要以为这是不是真的霍大人了。”宋然揶揄道，“怎么，睹物思人？里头那位短期我怕是无法应着你放出来了，不如今天我让阿容陪着你？”
　　“我以为你今天就要开始。”
　　“怎么会呢？你认出阿容是假的太快了，我本以为还要几日。原来你也在期待呀？”
　　“不，”沈琢重新恢复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抬眼道，“我和你合作，你放了所有人。”
　　“所有人？”
　　“包括泉州城的百姓。”
　　“阿琢，这样会不会我太亏了？一个人换一座城，况且…我也没拦着那些百姓，他们去不了那里，实在是太可惜了。”
　　沈琢指着阿容，提示道：“玉哨。”
　　宋然收敛笑意。
　　“当初给他们吃的粥水里下了药，能让你用玉哨操控他们，对么？解药和玉哨我都要。”沈琢伸手，“我一个人的价值，可比一座城大多了，不然你也不会费尽心思，对吧？”
　　“你今日威胁我第二次了，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一把小臂长的匕首直刺沈琢喉咙，却又只剩一寸距离时倏地停下：“你为何不躲？”
　　沈琢挺直背，将脖子坦然的露了出来，喉结正对着刀尖：“你猜我怕不怕？”
　　“阿琢，你在考验我的底线。”
　　“百姓对你无用，你留着做什么呢？”


第115章 生死卦（六）
　　宋然头也不回的走了。
　　反倒是沈琢像个主人一样， 坐在桌前喝茶，只是不管过了多久，这茶还是腻， 喝得人心浮气躁。
　　阿容也没留下， 石室里只有几个伺候人的奴仆和守卫。宋然倒是没有囚禁他，沈琢在泉州城里畅通无阻，就连病疯子再见到他，都没有半分失控。
　　一连几日，宋然都未曾出现，沈琢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只觉得这位梁世子真捉摸不透。
　　笑里藏刀。
　　“我要见萧钰。”
　　“先生说了不得靠近囚犯。”
　　“这样，你们把他带出来， 我就面对面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如何？”
　　侍卫充耳不闻，只是仍旧拦着。
　　沈琢只好放弃。表面上看得再自由，宋然其实还是防备着他的， 生怕出什么岔子。
　　“沈公子。”
　　耳垂猝不及防地被人摸了一下， 沈琢一下跳出三尺远：“你做什么？！”
　　阿容好笑的看着沈琢，仍旧顶着霍遥的脸：“你就当我是他，不行么？”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什么当做不当做的说法。”沈琢浑身都进入戒备状态，仿佛只要阿容一靠近，沈琢就能伸出一根刺来扎的他鲜血直流。他警告道， “离我远点。”
　　“你不喜欢么？为了你， 我连脸都没有换。不知道底下我自己的脸， 会不会闷烂。”阿容苦恼道。
　　沈琢摇摇头：“你没必要这么做。”
　　“当然有， 我和他长得这么像，他有的我应该全都有啊。”阿容说着，掀开披风，露出腰间的配剑。
　　长渊剑挂于身侧，远远的看着，阿容好像真的和霍遥别无一二。
　　“你真……”对着霍遥这张脸，‘恶心’二字卡在喉间，就是吐不出来。
　　就在他愣神间，阿容已欺身抱了上来，沈琢身躯一震，掐着阿容的手臂：“给我放开！”
　　“不放，这么好的机会，便宜不占我是白痴。”阿容一臂收紧，另一只手又摸索着将他的双手禁锢于腰侧，宽大的披风顿时将两人都罩在了底下。
　　寒风肃肃，吹得人头脑发热。
　　阿容含糊道：“偷得一点是一点。”
　　沈琢侧着脑袋，躲避阿容的气息，颤声道：“滚，开！”
　　“你知道么，西梁口大乱。京中无暇顾及泉州，也不会严查到底出了什么事。”阿容断断续续的说，“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就算有，他们也赶不过来了。”
　　沈琢僵住，连骂阿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在外人看来，它如同兔子般乖顺的窝在阿容怀里。
　　“我是不是来得不合时宜？”
　　宋然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阿容撤了力气，放开沈琢，与此同时，沈琢将人推开，两颊气得通红。
　　“看来你很喜欢他。”宋然暧昧一笑，走到沈琢身边，“在看什么？”
　　“把他弄走。”
　　“把他弄走，谁陪你解闷？”宋然和身着一起并肩，挺直站着，“放心，过了今日，他不会再碍你眼了。”
　　沈琢垂眼，看不出神色。
　　宋然自顾自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诶，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你若能成功，自然就知道。”
　　“那你得祈祷我能成功。”
　　沈琢不明白。
　　宋然柔声道：“我若失败，你也活不成。”
　　沈琢沉默，手藏在袖子底下，细细的摩挲着。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他想，书里的反派不都最后会被打倒么？怎么偏偏宋然这么顺利。从岑州到京城，再到泉州，自己一步步走进他的圈套，却无脱身的可能。
　　“不会有人来的。西梁口时不时出乱子，为的就是拖住裴念回京的日子。”宋然心情舒畅，仿佛知道沈琢在想什么，多解释了几句，“老头子困于渝州，可我那位叔叔却没想到，渝州地处边界，北接草原，西临各部，是接触联合的最好机会。”
　　他说着，像是勾引少年人的魂魄，蛊惑的语气回荡在沈琢耳边：“和我一起，带我去看看那个‘极乐’。”
　　最后几天，似乎为了防止出什么差错，沈琢被软禁在了神女庙的地下。
　　出不去，也见不到霍遥。
　　泉州城重归了平静——字面意义上的安静，病疯子听话的躲在屋子里，仿佛还像平常百姓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营帐也没了动静，远远看去，好像所有的地方都是空的。
　　仿佛一切只是沈琢做的一个梦，除了神女庙。
　　空地到处都是红色的血痕，不知是动物的血还是人血，形成一个圆形的符号。老槐树移栽至地底，连带着三尺高的神女像和沈衔玉的尸骨一同以神、鬼、人的顺序摆在神龛上，寓意着天地三道。正中央坐了个身着道袍的道长，端着浮拂尘，闭眼打坐，跟前放着一块玉佩。红线在石室绕了无数个圈，串着铃铛，摇曳着如同鬼魅低语。
　　沈琢知道，他在等霜降。很奇怪，他毫无波澜，仿佛这是一件十分稀松平常的事，宋然穿着一身彩衣，落在他眼里却十分滑稽，让他不由得想到那些讹人钱财的神婆子。
　　他无声的笑了笑，一转眼，一碗水递到他面前。
　　“要我喝？”
　　宋然没有说话，却是无声的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沈琢身上，似乎在催促着他快喝。
　　沈琢一饮而尽，一股草木灰的味道萦绕在舌尖，他这才发现，碗底有黑色的沉积，像是某种东西的燃烧后的灰烬。
　　“别怕，你吃的不是我给泉州城那些人吃的东西，只是一道符罢了。”
　　“你既然没拿人试过，又怎知行得通？”
　　“行不行得通还不得靠自己？”宋然笑笑，迷恋地望向神龛，“既然是好事，那总归有风险。若真失败了，黄泉有你作伴，我也不算孤独。”
　　“我和你不同路，做不了伴。”
　　低吟声在石室内传开，道长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背着什么经文，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沈琢耳朵有些头疼。宋然将红绳绕在自己腕间，正要绕上沈琢的手，却被后者制止。
　　“嗯？”
　　“霍遥和解药呢？”
　　“你放心，我已命人交给阿容。”宋然说着将红线绕紧，两人的命似乎从此刻开始系在了一起，“这边阵法一结束，他就会放了所有人”
　　“是么……”沈琢被宋然带到了阵法的中央，他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你…水里有东西？”
　　“谨慎些好点。”宋然没有否认。
　　无数个铃铛开始摇晃，叮铃铃的夹杂着回音，经文像无声的线一般，缠绕上他的四肢，窒息感一波一波涌上来。像是错觉一般，他仿佛感受到头顶在震动。
　　“来得真快。”宋然咕哝道。
　　刀剑相接的声音从暗道传来，沈琢望了一眼，阿容恰巧冲了进来。
　　“站住！你想乱我计划么？！”宋然紧张的盯着阿容的脚，生怕他一个不小心便将阵法蹭掉。
　　阿容踌躇片刻，长渊剑仍在滴血。
　　宋然似乎也受到了影响，眼神开始迷离：“不管谁来，都拦不住我。”
　　“解药呢？”沈琢艰难的侧过脸去。
　　“在我身上。”
　　“玉哨？”“也在我身上。”
　　“好。”沈琢笑了笑，连带着宋然也笑了起来，“阿琢，这下你不会分心了吧？”
　　“不会。”
　　宋然满意的点头。石室里没有风，老槐树却枝丫乱颤，摇晃得愈发很。长明灯忽明忽暗，交错的照出宋然脸上的疯狂。他头晕的厉害，五脏六腑像是受到无形的挤压，快被绞碎。
　　恍惚间，他发现自己身边好像升起了一阵雾，将他和这个世界隔绝。痛感加重，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飘飘欲仙。两边似乎在他脑海里极力的拉扯，想要将他一分为二。
　　这是…他成功了吧？！他要过去了！他终于可以去看看，那个所谓的‘极乐’……
　　“宋然。”
　　似乎有人在叫他，是谁呢？是谁呢？宋然抬眼看，依旧是朦胧一片，周围的景色像变成一道道光影，迅速地从他身边掠过。
　　“宋然。”他又听道那个人开口，这次他认了出来，是沈琢在说话。
　　像是有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只一瞬宋然没有听清，他心倏地一跳，一股不安没来由的涌上心头。他喃喃自语：“要离开了……”
　　下一秒，手腕间的力道消失，他失重般的往后栽，抬手一看，发现红绳被割断了。雾一般的屏障在他周围碎裂，宋然撑起身子，看向沈琢。对面的人手掌鲜血淋漓，一块白玉碎片被他紧紧的捏在手里。
　　像是梦碎。
　　“你…你反悔？！”
　　沈琢甩掉那股眩晕感，徒自笑了起来：“这种没风险的事，我为何要答应去做？好不容易才活过来，沈道长、阿琢他俩给我的命，我没理由陪你去赌。”
　　宋然不复之前的温文尔雅，聚起最后的余力朝沈琢扑过去，像个疯子般重新将沈琢拖回阵眼：“你是不想要泉州城的百姓了么？”
　　见沈琢不答，他笑声尖锐，仿佛入了魔：“还是说，你根本没把我们当人，你把这当做梦境，把他们都当做你黄粱一梦里的过客？！还有霍大人…真可怜，你居然当你们两之间的感情只是一个梦！”
　　听到霍遥的名字，沈琢拼命回头，只见阿容在一旁，牙关紧咬，长渊剑直插进地下，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以为割断绳子就能破坏我的阵？做梦吧！我只不过是怕你跑了，系个东西而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宋然的发髻散了一半，死死地摁住沈琢，眼神炙热，“我说了，整个局都在我手里，就算来了人又如何，他们敢对泉州城的百姓动手么？如今只怕是万民缠身，脱不开来救你！”
　　沈琢忽然举起自己的手，被割破的地方血肉外翻，混着血白玉碎片在宋然跟前晃了两下，他还未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就听见身下人道：“松寒玉石，你不觉得很眼熟么？”
　　宋然错愕，下意识转头看向道长跟前，玉佩仍旧纹丝不动的摆在蒲团上：“不可能，你不知道我要用它。”
　　“我是不知道，所以，是有人帮我偷梁换柱啊。”沈琢尾音拖长，像梦魇般落在宋然耳边。他愕然，倏地看向阿容：“你背叛我？”
　　阿容揉了揉眉心，缓缓抬头，眉目凌冽仿佛凝了一层霜。
　　“他从未听从你，又何来背叛？”
　　沈琢话音刚落，阿容便从原地站了起来，他快步上前，一剑下去，干净利落的割断了石室内的红绳，铃铛声顿时停住。与此同时，在宋然出神的片刻，沈琢蓄力一踹，将宋然从自己身上踹出几尺远。宋然撞在绑线的石墩上，连带着上席的道长身形一晃没稳住靠在老槐树上，惹得老槐树枝丫一颤，将沈衔玉的枯骨从神龛上扫落。
　　阵法顿时乱作一团。
　　那位念经的道长察觉情况不对，想要逃命，一道剑光一闪而过，一柄长剑钉在神龛架子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所有的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湮灭。
　　宋然吐了一口黑血，从地上爬起来：“你…你们…我居然被你们算计了。”
　　沈琢随意的将手往地上一抹，擦干掌心的血迹，阿容跑过来，将人轻轻扶稳：“有没有事？”
　　“想不到，原来他也喜欢你这张脸，居然轻而易举就被你勾走了心。”
　　“他确实喜欢我这张脸，”沈琢手搭上阿容的脸颊，让他偏过头去，多日前被沈琢抓伤的三道爪痕，如今已凝成三道黑痂。
　　“不过，撕破了皮都没扯下来的面具，人又怎么会是假的。”
　　阿容，从头到尾一直都是霍遥。
　　霍遥居高临下的看着宋然：“牢里那位，才是阿容。”
　　“不可能…你，你们一直都在做戏…”
　　“你知道玉佩什么时候给我的么？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城墙上那个纠缠的拥抱，却是霍遥的情不自禁。沈琢面上骂着，披风下盖住的手早已十指交缠。温润的松寒石被送回他手里，他忽然就安心了。
　　“梁王世子权利滔天，若不全引来泉州，又怎么一网打尽。”沈琢忍者额角的钝痛，一字一句解释道，“你机关算尽，却唯独算漏了霍遥。我能轻而易举的认出假霍遥，一个阿容，就算易容术再高明，又怎么骗得过霍遥？”
　　“好，好。”宋然听完以后，随意的捡起红绳上滑落的铃铛，仿佛认输般有一下没一下的摇了起来，“真是令我拍案叫绝。”
　　他说着忽然起身，有些癫狂的走入阵中，嘴里念念有词：“我说了，谁都挡不住我。”
　　“我生你生，我死，你也别想逃！”
　　铃铛声清脆，宋然补上了最后几句经文，圆阵上原本干涸的血迹重新变得鲜红，狂风四起，老槐树落了满地的枯叶，神女像像是要活过来一般，眉目渐渐变得活灵活现。
　　沈琢手掌原本止住了血，如今却像是隔空被人划了一刀，血倏地重新流了出来，滴落在素白的衣摆上，绽开一朵朵红梅。霍遥想过去，却被沈琢死死地拉住衣角：“别去！”
　　“可……”
　　“那阵被我改了，神龛上敬着的也不对。”
　　沈衔玉的尸骨已经跌了下来，神龛上只有神女像和老槐树代表的神、鬼二位。霍遥又朝阵眼看过去，只见最初沈琢待的地方，地上已新添了三道血线。他原以为沈琢掌心的伤口是因为打碎了玉佩，如今却终于明白。
　　一阵寒风平地而起，吹灭了半数的烛灯，紧接着，神女像身上出现一道道裂痕，片刻后由内而外，碎成无数石块，瞬间散了一地，变成废墟。老槐树由动变静，树干弯了几分。
　　宋然仍旧摇着铃铛，须臾间，他双手痛苦的抱着头，长啸一声，在地上**：“极乐，极乐…哈哈哈哈…我来了！极乐……哈哈哈哈……”
　　“他疯了。”霍遥看了两眼，回头一看，发现沈琢不知什么时候也倒在了地上，煞白的嘴唇被咬破了皮，渗出血珠来，他眉头紧皱，双眼半开不合。
　　霍遥心一沉。


第116章 生死卦（七）
　　裴念收到消息时只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只要带兵将泉州围起来即可，可真进了城，才发现事情十分棘手， 远不止霍遥在信里说的那么简单。
　　刀使不得剑拔不了， 赤手空拳的对付百姓还得控制力道。
　　外面一阵厮杀的声音。兵卫所混杂着病疯子，步步紧逼，似乎料到他们不敢下手。滚滚雄烟从城头飘至城尾，寒风呼啸而过，卷着一地的废墟
　　“长渊呢，怎么还没出来？”
　　元白歌摇摇头，他们守在神女庙已经一个时辰，霍遥进去以后再没了动静。
　　“我去看看。”裴念走到暗门扣， 两个交叠身影轻身掠了上来。
　　“霍大哥， 沈大哥！”
　　元白歌欣喜了片刻，看着霍遥背上的沈琢又怔愣住。
　　还是裴念开口：“怎么都是血，宋然呢？”
　　“在底下， 疯了。”霍遥看着沈琢将闭未闭的眼， “他累了。”
　　“营帐就在城外，萧大人在等着，这是出什么事了？”说到现在，沈琢甚至都没开口，裴念自然发现了不对劲。
　　霍遥没回答，看了眼街上，只交代道：“城中有暗道， 尚有余孽， 你自己小心。”
　　“知道了。”
　　话音刚落， 眼前已没有霍遥的身影。
　　裴念：……
　　倒也不必走的这么放心。
　　“别睡。”霍遥掂了掂背上的人。
　　沈琢笑笑：“没睡， 就是被那老道士吵的头疼，不想说话。”
　　“嗯。”霍遥紧绷的下颌出现在沈琢视野内，他伸手摸了摸那几道抓痕，轻声问道：“疼么？”
　　霍遥想了想，总结道：“小猫挠痒。”
　　“我当时真的被你弄糊涂了，你好端端的点什么茉莉香，还连我说错长渊剑的由来你都不反驳。”沈琢哼哼两声，靠在他肩窝，“好在没让你失望，也没让宋然看出来，裴五裴六是不是知道你的计划，当时疯一般的拦着我不让进泉州城。”
　　“嗯。”霍遥承认，“里外全是宋然的兵，只有阿容一个切入口，裴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最后还不得是靠我。”语气里有小小的炫耀。
　　尾音像是猫尾巴，在霍遥心里挠了一下。偏生小猫还不知足，在他颈窝又蹭了几下，懒懒道：“好累。”
　　“快到了。”霍遥加快了步伐。
　　远处，萧钰已经在营帐口等着，带着阿烟和罗宁，仿佛盼子心切的母亲，沈琢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没什么力气，连笑也是轻的不能再轻。
　　“沈大哥！”阿烟和罗宁兴冲冲的过来，连带着萧钰也三两步冲上前，扶着沈琢的背：“怎么回事？怎么还背上了？”
　　沈琢看着萧钰起茧的指尖道：“卦象破了吗？”
　　萧钰愣住，低声道：“…破了…”
　　不仅生死卦破了，其他什么卦象也出不来了。
　　“是我学艺不精。”他说着，让开路，看着霍遥道，“我套了车。”
　　霍遥抬眼，萧钰将松寒玉取了下来塞到沈琢手里：“信已送至灵蝉寺。”
　　阿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总是心慌，她连忙道：“我也要回去。”
　　“我没事，没必要这么急着回去。”
　　沈琢咕哝道，霍遥当做没听见，只是跟着萧钰将人背上马车，道了句谢后，又说：“沈衔玉的尸骨在神女庙。”
　　萧钰一愣，点头道：“多谢，我去收殓。”
　　车里贴心的铺着厚羊绒垫，躺在上面只觉得骨头都要散了，沈琢觉得好笑：“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霍遥没接话，只盯着他道：“你脸色很不好。”
　　“都说了，是被经文吵的。”沈琢望向车外，发现只有裴五一人跟了上来，“诶，裴四和裴六呢？”
　　看了眼霍遥，裴五才敢接话：“四哥去西梁口受了伤，裴六留在城里帮裴少爷。”
　　“受伤？”
　　裴六道：“进京城的路被世子拦了，四哥转去西梁口借裴少爷的名义向京城发急报，所以援兵来得迟。”
　　“难怪。”沈琢琢磨着，手已经被身边人拿起来，湿毛巾擦干净指甲里的尘泥，冰凉的药膏抹在伤口处，一股灼烧感缓缓冒出，他感觉再烧下去，自己手掌就能冒火了。
　　他找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为什么裴四裴五裴六都姓裴？”他只知道裴念是霍遥母族里小姨的孩子，因为家破人亡，被霍遥母亲接到身边。
　　“我们是夫人带大的。”裴五解释道，“将军手握重兵，养私卫会落人把柄。”
　　故而他们几个，都记在夫人名下。
　　说完以后，马车又重归寂静。只有车轱辘向前的声音，黏过洼地，泥水飞溅。车檐上的流苏白似雪，沈琢忽然想到一年前的雪里晴，那股酒香似乎就在跟前。
　　“霍遥，我想喝雪里晴了。”
　　“回京喝。”
　　“今日是我的生辰，你不是说要给我煮长寿面么？”沈琢说着便坐了起来，仿佛没事人一般瞪着霍遥，“你不会耍赖吧？”
　　霍遥不知道沈琢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头一次有些无能为力的感觉。
　　迟疑间，沈琢已再度开口：“我真没事，你瞧，就是宋然那个乱七八糟的阵法吵得我头疼。”
　　“他疯了。”
　　“那是他走到阵眼里去了，我没进去。”沈琢瞥了眼裴五，将车门关紧后，忽然凑到霍遥嘴边亲了一口，小声求着霍遥，“不着急，车走太快我也不舒服啊。”
　　霍遥差一点就要答应，他将人拥在胸前：“晚上再说。”
　　沈琢不满的咕哝了一声，想再说什么争取一下，只可惜马车内熟悉的檀木香太好闻，他一连几天没睡好，就这么躺在霍遥身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暗了下来，周围依稀有人声。
　　霍遥轻轻晃着他：“不是要吃面？”
　　“嗯。”沈琢闷闷的应了一句。
　　霍遥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见他脸上有了血色，放下了心。他们路过一个小县停下，此时已里泉州很远了。霍遥给沈琢点了一碗羊肉汤暖身子，沈琢慢悠悠的才喝到第二口，面就上来了。
　　“老板怎么会答应？”沈琢看着霍遥腰间的围裙道。
　　“我说心上人生辰，想给他做完长寿面。”
　　昏暗的灯光下，照出沈琢绯红色的脸来。他低头尝了几口，意外的发现味道还不错。
　　“其实是老板配好的汤水料，我只负责将面捞起来。”
　　“很好了，”羊肉汤的暖意瞬间流入四肢百骸，让他缓和不少，沈琢有些感慨：“除了我师父，就只有你和阮姨给我下过面。”
　　他吃了几口，推给霍遥。
　　“我吃了馄饨。”
　　沈琢耍赖：“我吃不下了。”
　　霍遥无奈，接过碗替沈琢收尾。沈琢撑着脑袋，就这么看着他吃，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霍遥吃相很斯文，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平常人家的公子，夹面的手慢条斯理，仿佛做什么都不急不缓。
　　晚风从湖岸吹了过来，沈琢发了会儿呆，突然道：“回京城后，是不是下雪了。”
　　霍遥手一顿：“没那么快。”
　　“今年过年在京都，肯定很热闹，还有灯会看吗？”
　　“有。”
　　“和饕餮宴那日一样的灯林？”
　　“嗯。”
　　“我要是错过了怎么办，那天山海楼生意肯定很好。”
　　霍遥十分理直气壮：“若是错过了，叫殿下连办十五天，直至上元节，反正他有钱。”
　　“那燕王殿下见到你恐怕就要头疼了。”
　　“嗯，让他头疼。”霍遥捏着筷子的指节青白，他挑掉最后一点面条，抬眼看，沈琢已经撑着脑袋睡着了。他小心翼翼的将人抱回马车，裴五已早早候着，见人回来，重新驾车。
　　入夜，寒风从两侧的车窗渗了进来，吹乱沈琢两鬓的发丝。他哼哧两声，呼吸渐重，侧身在霍遥怀里迷迷糊糊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过去。
　　霍遥伸手去关窗，又忍不住摸了摸沈琢的脸颊，发现烫的惊人。他把夜明珠凑近，发现沈琢的脸红得滴血，身上却如同置身冰窖，没有一点暖意。
　　沈琢因为霍遥动来动去，不满的咕哝了两句，渐渐睁开了眼。
　　“你受凉了。”
　　沈琢的脑子有些慢半拍，他想了想，慢吞吞道：“可能是伤口太深…裴五呢？”
　　“在休息，天亮再出发。”
　　“好。”
　　沈琢迷迷糊糊的又躺了回去，呓语道：“冷。”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身上好像多了一床被子，只是身侧的檀木香却消失了。
　　被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手脚却仍旧是凉的。沈琢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连同半张脸一齐窝进了被子里。再被叫醒的时候，天已大亮，霍遥将囊袋递到他嘴边，轻声哄道：“喝药。”
　　“好苦。”沈琢闻着药味，皱着脸咕隆喝了下去，随后开玩笑道，“这么早，你不会是把大夫从床上抓起来的吧？”
　　“医馆晚上有人守着。”
　　“嗯。”
　　沈琢又睡着了。似乎是真的累了，他睡的时间越来越久，以至于沿路的风景全都和他无关。他所能想起来的，就是醒了片刻后的花香和寒风，以及夜里的鸟鸣，他有时也会因为车轮磕在石子上而晃醒，只是睁眼很多时候都是天空。
　　白日的蓝天，和夜晚的玉轮。
　　裴五和霍遥换着驾车，走的相对平稳的官道。
　　“怎么夜里也赶路？”
　　“打霜了，路不好走，早点回。”
　　闻见酒香，沈琢靠到车门边，开了条缝：“你在喝什么？”
　　“杏花雨。”
　　“好喝么？”
　　霍遥没直接回答，只说：“太温和了。”
　　沈琢就着霍遥的手晃了晃，发现酒已饮了一半：“不好喝你喝这么多。”
　　“没事干。”霍遥往里头挪了挪，挡住车门的缝隙，“睡吧。”
　　沈琢歪倒在一边，车内昏暗得让他有些不适应，他努力靠着车门透进来的那点月光，絮絮叨叨的说：“我梦见山海楼了。曹帧好吵，缠着戚三爷从街头打到街尾。我想让他闭嘴，他还说我不懂，我哪里不懂，他不就是喜欢戚斐么。”
　　“嗯，那你喜欢谁？”
　　“你要不知道就不要和我说话。”沈琢有些孩子气般回答，让霍遥不自觉挂上了笑。
　　他说着又闭上了眼睛：“杏花雨的瓶子不好看，还是雪里晴的漂亮。我在泉州城见到了泉州窑的瓷器，你还骗我说是弄错了不要的。”
　　“怕你不收。”
　　他声音有些哑，寒风凌冽，混着酒入喉，仿佛一片片细小狭长的刀片，一下下割着霍遥的喉管。
　　“收的。我给你从曹帧那要了分红，年底给你发。要是我忘了，你记得提醒我。”
　　“嗯。”
　　“我好像看见我师父了。”沈琢肺腑连烧了许多天，直到今晚那股无名的火方才有熄灭的痕迹。他总感觉自己的手被谁拉着，醒过来时身边却总是空空如也。
　　月明星稀，他酡红的脸颊更衬得唇色煞白。霍遥握着酒瓶的手十分用力，仿佛下一刻就能捏碎它。
　　“跟我说说，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我师父啊…没有我师父，我可能就饿死在某个街角了。”沈琢迷迷糊糊，仿佛又回到了那时的记忆，车水马龙，大雪纷飞，他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以为自己要死了，一双温暖的双手却将他抱了起来。
　　他从来都是孤苦无依，可命运像是不忍心，给了他一个师父，从此之后他便有了归处。
　　“霍遥。”
　　沈琢多日以来，第一次喊霍遥的名字。霍遥应了一声，指尖发颤。
　　“我想睡觉。”
　　“别睡，不是才刚睡醒么？”
　　车里已经没有了回音。狭缝之下，那双有些狡黠的眼睛此刻已完全合上，整个人失去了血色，连胸膛起伏都十分缓慢，有什么东西，似乎悄无声息的在从霍遥身边流逝。
　　“少爷。”裴五紧绷的唤了一声。
　　霍遥脸色极差，路边的霜似乎都结在了他身上。裴五一转眼，看见了自家少爷眼底的一片雾气，他紧抓着缰绳，加快了速度，一辆马车在月色下如魅影般的飞了过去，扫落一阵枯叶。
　　车轱辘撞在石子上，只是车里的人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们连轴转赶了一天一夜，终于在两日后到了京城。
　　“少爷，殿下的仪驾在城门口，还有将军和夫人。”裴五远远地看着，朝车里禀告道。
　　霍遥走了出来，眼底一片乌青，眼眶里布满了血丝，裴五第一次见他这般狼狈模样，心想要是将军夫人还有殿下看见，定要心疼。
　　手上的缰绳被人夺过，只听少爷声音嘶哑，将他赶下车：“你去应付。”
　　马车头也不回的驶去灵蝉寺，掠起一阵尘土。
　　宋宴：……
　　灵蝉寺似乎什么都准备好了，了缘原本要云游四方，萧钰的信要是晚到片刻，他恐怕就已不在京城。住持专门腾出了一间禅房，沈琢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单薄瘦弱的身躯像是一片易碎的琉璃，漂亮却没有生机。
　　手腕间和宋然绑着 的红线断了一头，不知为何仍旧缠在他手上，摘也摘不下来。
　　了缘说：“他刚来不久，原本生魂不稳，又受到了阵法的影响，恐怕要离开一趟。至于能不能回来，只能看他自己。”
　　之后的话，霍遥根本没心思听，他看着沈琢。
　　“你不会这么狠心留我一个人。”
　　你在这也有家，我不足够你留下么？
　　四十九盏长明灯一日一盏，霍遥索性在灵蝉寺住下，隔壁就是沈琢的房间。每日清晨，金钟三响，所有的僧人都在院中，念着经文，为离去的生魂祈祷。霍允和裴婴隔三差五都会过来一趟，既是看看自己的儿子，也是看看沈琢，只是看久了难免要流泪。
　　宋宴也会过来陪着霍遥，所有人都在陪着霍遥，只是沈琢没有。
　　霍遥从最初几天的浑浑噩噩，到找事做来麻痹自己。他处理着公务，清查了近二十年来所有遗留的悬案。没有事做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在京城中走了一遍又一遍，走到红梅覆香，走到白雪淋发，走到满城开始挂起红色的灯笼。
　　那双明眸似星的眼睛始终没有再出现。
　　沈琢非但没有醒，连眉眼都变得病恹恹的，呼吸若有若无，就连胸膛起伏都要隔许久才能见到一次。
　　长明灯亮了四十多盏，点到最后一盏时，怎么也点不燃。
　　“再过几日就是小年，灯会要开始了。”
　　“泉州城恢复如初，沈衔玉的尸骨也葬在了皇城西陵。”
　　霍遥用温水擦着沈琢的手，下一刻又滴了几滴在他手背上，越擦越甚。
　　毛巾被扔进水盆里，霍遥握着沈琢的双手，放在额心，听着外面的念经声，仿佛穷途末路的旅人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祈祷着上天垂怜。
　　他絮絮叨叨的继续说着这些日子的事情。
　　“江卓君的名字从江家族谱上扯了下来，坟也迁回了岑州。”
　　“阮姨教我揉面，你不是吵着要吃？”
　　“雪里晴我买了很多壶，你不醒怎么喝？”
　　他想说，沈琢是不是不要他了，见到师父就忘了他。
　　他想说，别乐不思蜀。
　　他想说……他差点就去找宋然了，只可惜一个疯子根本问不出什么，不然他就去找沈琢了。
　　他想说……掌心传来一阵痒意，霍遥僵住，不敢动弹，他怕一动这就会提醒他这是梦，像这些日子午夜梦回时那样，惊醒后全是一场空。
　　掌心的手倏地落下，他不敢相信，怔怔的望着床上的人。那双眼睛缓缓睁开，迷蒙了片刻后，变得清亮无比。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随后落在霍遥脸上。
　　熟悉的触感碰到霍遥的脸颊，因为躺的太久连指尖都是无力状态，沈琢缓缓扯出一个笑，眼里又落了些心疼，偏偏话还在逗霍遥：“怎么胡子拉碴的还是这么好看。”
　　沈琢没得到回答，而是被人抱进了怀里，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揉碎融进身体。
　　“我以为你真的不回来了。”
　　与此同时，最后一盏长明灯，终于燃了起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内容结束啦，还有几个番外。
　　下本开《坐错车后我进入了灵异游戏[无限]》，大家感兴趣的话收藏一下嘛（撒娇）


第117章 番外一·新年
　　（一）现代世界的梦
　　沈琢醒过来后， 突然发现到处都覆上一层厚厚的白雪。了缘送了一张平安符给他，只说三劫已过。
　　沈衔玉的最后一劫，原来是给他这个外来人算的。
　　不过他差点就没禁住诱惑。
　　让他昏睡过去后， 在无边无尽的黑暗里走了许久， 最后看见了一道亮光，几乎是眨眼间，他就回了现代世界。
　　只是现实中的他，被那场车祸变成了植物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围都是冰冷的仪器，和复杂的图案和数字。
　　师父走了进来，不到一年，便已苍老了许多， 连双鬓都新长了一倍的白发。师父给他剥了个橘子， 自言自语的说着餐厅如何，师兄如何，客人如何。
　　汁水四溅， 那个品种的橘子明明很甜， 师父却酸出了泪。
　　他跟在师父后面，路过一面镜子时却发现看不见自己——是了，自己是个鬼魂。
　　‘四方味’仍旧宾客盈门。
　　“师父，又去看小师弟了啊？”
　　“师父，小师弟怎么样？”
　　“师父……”
　　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喊着师父，问着小师弟，沈琢鼻尖一酸， 这后厨的烟火熏红了他的眼睛。
　　“去去去， 好好工作。”
　　师父佯装揍人， 等到这群猢狲散了之后， 方才回了院子。沈琢看着师父落寞的背影，又跟了上去，发现师父去的是他的房间。
　　里头的陈设如昨。那本没读完的《随园食单》被人贴心的放了书签，搁在床头。桌子上一尘不染，就连他贴在墙上的计划纸，都还在原处。
　　“今年计划：
　　一、读完古书；
　　二、带师父去北京玩；”
　　相框里，穿着校服的少年对镜头扯出一个笑来，眉眼弯弯，似乎是屋子里唯一的生气。
　　师父咕哝道：“幺儿，怎么还不醒。”
　　时隔一年，再听到熟悉的称呼，沈琢泪水决堤。
　　他贪恋的跟在师父身后，一如小时候那般。奶娃娃只到男人腰间，别人一步他要跨两步，他却仍锲而不舍，甜甜的叫着人当个小尾巴，一路跟了十多年，从懵懂孩童，跟到能独自掌勺的少年。
　　沈琢实在是太想家了。
　　他想碰碰师父的肩膀，告诉他自己就在这，可伸出手去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是人了啊。
　　“师父，如果小师弟真的醒不过来了，怎么办呀？那些孤魂野鬼，会不会欺负他？他只会做菜。”
　　“呸，你个狗东西讲的什么晦气话！”
　　“幺弟到哪里都招人疼，师兄可别瞎担心。就算成了鬼，那也是鬼里头的一枝花！”
　　“人还没死呢，你俩说这些咒谁？！”师父勃然大怒，气都差点没顺上来，一人赏了一个巴掌道，“这周末不准休息！”
　　“啊——！”
　　沈琢哭着哭着就笑了出来。
　　度过了最初的悲伤期，所有人似乎都已认了命，他们的幺弟只是在病床上延续着生命，连医生都说再无活过来的可能。
　　精密的机器每一分都在烧钱，四方味经不起他这么折腾。
　　师父好好地就行，至少师兄们都在。
　　希望师父不要怪他不孝，不能给他养老了。他也很舍不得，但那边，还有人在等着他。
　　他闭眼钻进自己的身体，一股失重感袭来，他感觉自己的身躯越来越重，耳边是仪器报警的声音，和医生护士们慌乱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远。
　　有一只手拉着他，往另一片黑暗坠去。
　　再睁眼，一片光明，等他的人红着眼看他，滚烫的泪珠像断了线一样落在他手上，滴进了他心里。
　　（二）
　　沈琢醒来后，在裴婴和阮姨的监视下，硬生生的继续休息。
　　曹帧将山海楼的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除夕将近，给伙计们放了假，开始忙活着贴春联。
　　“不对，你这歪了。”沈琢躺在椅子上，隔空指挥，“过来点过来点。”
　　“这样？”“左边，左边点…不对，过去了，右边，就一指甲盖…”
　　曹帧忍无可忍：“你行你上来。”
　　“真的吗？”沈琢双眼一亮，将果盘扔到一边就要起来。
　　曹帧立马拒绝：“诶，可别，等会我爹和阮姨双打我可受不起！您还是老实待着吧。”
　　“我说你又不听，我自己来你又说不行。”沈琢躺回去，继续磕着瓜子，“右边。”
　　曹帧转头看向戚斐，没好气道：“你别扶梯子了，去看！”
　　“你能行？”
　　“开玩笑！”
　　戚斐放手，走到沈琢一样的位置，然后说了一样的话：“右边。”
　　沈琢嘚瑟着挑眉，看吧，还怪我！
　　曹帧：无语！
　　他用力将横联往墙上一拍，梯子顿时失了重心，摇摇晃晃着要往后倒。
　　“妈呀！救命！”曹帧吓得‘花容失色’，跟着梯子一起‘手舞足蹈’起来。
　　戚斐赶紧过去，将两边扶稳，重新靠着墙：“你小心点。”
　　“不听我的？这就是报应。”沈琢哼哼道。
　　曹帧深吸一口气，往下爬到一半，朝戚斐展开手：“抱我下去。”
　　戚斐从善如流。
　　瓜子皮被沈琢用力踩进雪地，还未剥完的瓜子在空中扬起成线，两人蓄势待发，随后突然奔向对方，扭打在一起。
　　“让你嘚瑟让你嘚瑟！”
　　“谁叫你不听我的！”
　　“看我冲天雪炮！！！”
　　“你砸我，你死定了，我要扣你一半分红！”
　　“账簿我在管，诶嘿嘿，没想到吧？！”
　　“他们这是在干嘛？”罗宁听着动静，悄咪咪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知道。”元忆白也探出小脑袋，“沈哥哥好像在玩雪，不冷吗？”
　　“冷，我手指头发僵，刚刚切菜都没切好。你怎么不看书了？”
　　“过年了，不看书。”
　　阿烟瞅了一眼，似乎习以为常，双手各拎着一个小孩搁到一旁，又拿起大红灯笼十分镇定的递给戚斐：“没事找事，估计沈大哥无聊…三哥我们挂，小白、萝卜头过来扶梯子。”
　　“哦。”“好！”
　　山海楼前雪团飞溅，时不时传来嬉笑声，一青一蓝两团颜色扭作一团，比隔壁巷子的小孩还要闹得厉害。刚挂上的红灯笼被雪打的一晃，又重归平静。
　　大年夜，灯火通明，京城亮如白昼，鞭炮声此起彼伏，烟雾混杂在年夜饭的热气里，飘满大街小巷。
　　阮姨做菜，余四娘煲汤，曹叔蒸点心，拜神上香后，兴奋地围在桌前。
　　霍遥一身风雪，提着几壶雪里晴，卡着时间到了山海楼。
　　“将军和伯母呢？”
　　“他们往常都在军营里过，今年明礼也回了京城，还有裴四裴五裴六。”军营里留下来的都是些没有家的孩子，霍遥常年不着家，霍允和裴婴习惯了在军种陪着将士们过除夕夜。
　　沈琢“嗯”了一声，在大家都倒酒的间隙，桌下，他偷偷勾住了霍遥的手指，暖意传达。
　　酒香芳冽，佳肴美味，落座的人都挂着笑，相互敬了一杯，吉祥话满桌跑。
　　沈琢端起杯子，往霍遥杯身上一撞：“来年安康。”
　　“岁岁无忧。”霍遥回敬。
　　满天烟火下，他们求得一个圆满。
　　因为今年人多，所以今日的团圆饭比郦水村那晚要来得更热闹。半大的四个孩子闹腾着要压岁钱从，朝所有人都要了一个，随后玩作一团。大人们津津有味地说着今年的收入和坊间八卦，比如哪家哪家的姑娘结了亲，哪家的夫人生了个大胖小子，甚至街头老王找了巷尾寡妇的细节，都能被他们扒得一干二净。
　　烟花肆意的在天空绽放，照的人五彩斑斓。
　　即使再困，岁还是要守的。沈琢窝在床上，听着院子里人的耳语，时不时传来一阵哄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无论在哪里，他都不是一个人。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沈琢回神，才发现霍遥不知什么时候已进了屋，躺在他身边。
　　“你怎么不聊了？”
　　“嗯。”霍遥颇为高冷的应了一句。
　　“是谁前几天哭成狗？这会儿跟我装高冷？”沈琢翻了个身，扯着霍遥的脸，“霍大人如今是大理寺卿，就不承认了吗？是我吗？不是吧？”
　　霍遥顿了顿，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来，不打算回答沈琢的问题。他的手不安分的动着，沈琢呼吸一滞，推着人的肩膀：“外面…有人。”
　　“你小声点。”一阵酥麻，沈琢腰一软，被带着一步步沉溺，如同畅游仙境。
　　子时一过，烟火声爆竹声齐天响，连绵不绝，掩住暧昧缱绻的低吟。
　　霍遥掐着人，舔着眼角的泪水，哑声道：“别哭。”然后愈发凶狠，愈发恶劣，仿佛永无止境。
　　“畜生”沈琢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成样子，抽噎着骂了一句，不料却换来更加过分的霍遥。
　　他突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说那句话。
　　好好好，现在是他哭成狗。
　　正月初一，除旧布新。邻里街坊起了个大早，放串鞭炮后，都相互串门拜着新年，讨个好彩头。
　　“沈掌柜？沈掌柜！…奇怪，沈掌柜还没起么？”
　　“我昨日好像在隔壁听见了哭声，肯定是沈掌柜大病初愈，又过新年太高兴了。”
　　“是么？爆竹声这么大你都听得见？”
　　“别的没听见，挨着那间屋里的声音听着了点，去年家里有老鼠，地下挖了个洞。哎呦，我那婆娘还叫我别听了！”
　　“那应该是累着了，我听昨夜山海楼院子闹挺晚的，过了好久还有爆竹声！”
　　砰——
　　沈琢面无表情的开了门，见到邻居先是笑了一下：“新年好各位。”
　　“新年…”
　　还没说完，里头便推出来一个人，山海楼的门被用力地关上。
　　“…好”许大寿偏着脸一瞧，好嘛这不是咱们霍大人么？
　　霍遥清清嗓子，看了看周围人敲门道：“阿琢开门，我再也不闹你闹得那么狠了。”
　　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
　　围观群众：！！！
　　许大寿：！！！我听到了什么？！
　　下一刻，他们就见沈掌柜从脸红到脖子，将人又拉了回去。
　　不到一个时辰，京城各处都传遍了——霍大人惹沈掌柜生气，被赶出家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