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恩客》作者：半缘修道

　　文案：
　　【民国】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
　　陈岁云是长三堂里的倌人，年轻的时候红透半边天。
　　韩龄春做他的恩客，一做就是五年。
　　韩龄春多长情啊，小意温柔，无微不至。
　　倒显得不愿意跟他的陈岁云狼心狗肺了。

　　腹黑攻&风情受
　　避雷：客人和倌人
　　攻老阴比，又爱吃醋心又坏
　　受接过客的
　　攻受都不是处
　　架空民国，经不起考究
　　接受不了千万不要勉强

　　作品标签：原创 - 甜宠 - 民国 - 年上 - 完结


第1章 
　　正是冬初时节，一夕之间冷起来，寒气无孔不入，冻得人无处可逃。
　　阿寿窝在灶间烤火，听见天井里有人喊：“阿寿！”
　　阿寿忙穿客堂走出来，见是陈兰华的客人赵谦，忙应道：“赵老爷来了，楼上坐呀。”
　　他引着赵谦入客堂上楼，敲了敲陈兰华的屋子，将门推开。
　　四马路上的长三堂子，独陈家书寓不一般，因为里头从大先生陈岁云，到带的几个倌人，都是容貌好身段好的男人，连外出带的佣人也是半大年纪的男孩儿。院里独留几个浆洗衣裳准备饭食的婆子。
　　虽说世道乱，招妓也没人管。但是娈童之类，似乎还不大上台面，大都挂个戏班子的名儿，做着挂羊头卖狗肉的事情。
　　陈家书寓陈岁云是个例外，他倒不避讳什么，大大方方的来四马路做生意。生意么不好不坏，里头一个个却都是极有名气的。
　　赵谦进了屋子，陈兰华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夹袄。阿寿端来热茶点心，请赵谦落座喝茶。赵谦抓了把瓜子，问陈兰华，“睡到现在么？”
　　陈兰华是清秀顺眼的长相，圆圆的眼，容长的脸儿，看人总带着三分笑意，叫人舒心。他一面系着扣子，一面道：“昨晚出去李公馆打牌，打到四五点，回来困得眼都睁不开了。”
　　他问赵谦，“可要吃些饭呀？”
　　赵谦摆手，道：“我晚上在你这儿摆一局，你就不要出去了。”
　　陈兰华问道：“摆局请谁？”
　　“杭州来的容祯容公子。”赵谦道。
　　“他呀，我听说过。”陈兰华笑道：“你们逛了好些家了是吧？这会儿才想起来往我这儿带。”
　　赵谦笑了，“他世家官宦公子，脾气大么，来了你这里，说不好要叫你受委屈。”
　　陈兰华只是笑，他穿好了衣服，走到赵谦身边坐下，道：“我还没吃饭，你陪我一块吃些？”
　　赵谦说好，给了阿寿两个大钱，叫他去聚丰阁叫一桌菜。
　　两人吃了饭，赵谦又坐了一会儿，那边管家来叫，赵谦才下楼去了。临走时，他嘱咐陈兰华，“晚上摆局，别忘了。”
　　下午五点钟，天色已经昏暗了。赵谦走进陈兰华房里，里头已经有了位客人，带着自己的一个相好。等了一会儿，那容祯和另一位上海本地宦家子弟一道来了。
　　佣人上前接过衣裳，端来热水洗手净面。里间已设了一张方桌，四人分宾主落座，各自叫了一个自己的相好。
　　容祯年轻，其余几个也都是年轻公子，因着容祯身份高，所以让他做了主座。陈兰华坐在赵谦身边的绣凳上，悄悄打量容祯。容祯年轻俊俏，衣着华丽，就是矜贵些，酒不多喝，说话也懒懒的。
　　陈兰华走出去，叫了几个年轻男孩子进来，他们都是新脸儿，年轻得跟水葱似的，眼睛滴溜溜的转。
　　容祯一眼扫过去，神色依旧懒懒的，道：“这么些个人，太吵了。”
　　陈兰华没法，只好又带着他们出去。
　　赵谦跟着陈兰华出来，在外头廊上，问陈兰华，“你哥哥在不在？”
　　“二哥出去了。”陈兰华道。
　　“你家大先生呢？”赵谦问他。
　　陈兰华有些为难，“他许久不接客了么。”
　　赵谦拱手作揖道：“帮帮忙，帮帮忙。”
　　陈兰华没办法，只好走到对过房间去。
　　这一栋房子，一楼是客堂，天井，灶房和杂物间，二楼几个房间住着陈家书寓的几位先生。楼梯拐角有个亭子间，常有人在这儿喝茶看戏。
　　屋里有人叫，赵谦忙归席，继续与人喝酒划拳。其中一个客人带来的相好在谈琵琶，唱的曲子软糯婉转。
　　容祯眉眼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琵琶曲儿在这个时候刚好停了，屏风外头传来一道脚步声，不急不缓的，十分从容。
　　“这么好听的琵琶，怎么不再来一曲？”来人的声音很明显是个男声，微微有些沙哑，藏着些温吞缠绵的笑意。
　　容祯看去，只见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暗花缎的长袍，领子妥帖地包裹着修长的脖颈，胸前一串银镶红玛瑙的压襟，是这一身装扮里唯一亮眼的东西。
　　他的长相，说不上多倾国倾城。可他的眼睛，顶漂亮的，一双桃花眼，深深的双眼皮褶，闪着光，藏着故事，倒要越品越有味道。
　　赵谦见了他，便道：“岁云先生来了，我这一局可就差你了。”
　　陈岁云笑道：“来得迟些，给各位赔罪。”
　　他身边，陈兰华忙倒了酒，陈岁云接过来，一饮而尽。
　　席上几个人叫好，一边叫陈岁云落座。佣人很有眼色，将陈岁云的绣凳放在了容祯身侧。陈岁云提着衣摆坐下，容祯的目光毫不遮掩的落在他身上。陈岁云大大方方地让他看，抬手给容祯倒了酒。
　　容祯接过酒，却没喝，眼睛看着陈岁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岁云顿了顿，道：“陈岁云，凛凛岁云暮的岁云。”
　　酒席深夜方散，容祯走后，其余的客人也跟着散了。陈岁云回了自己的屋子，赵谦留宿陈兰华这儿，有一搭没一搭的同他说闲话。
　　“你们家大先生，受欢迎哦。你二哥现在这么大名气，还不抵你家大先生当年的一半。”
　　陈兰华洗了脸，看了他一眼，道：“都过去好久了，他现在已经不接客了么。”
　　赵谦在榻床上翻了个身，问道：“一个都不接了？”
　　陈兰华道：“只有那一个了。”
　　赵谦想了一会儿，问道：“是他拦着不许陈岁云接别的客人么？”
　　“也不是。”陈兰华道：“就是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干脆就不接了。”
　　赵谦点点头，道：“我看容祯对他有点意思。”
　　陈兰华将窗户关上，道：“那也不中用。”
　　赵谦笑道：“陈岁云不接客，不还有你？容祯家里权势大得很呢，他手里钱也多，讨得他欢心了，一晚上撒下几千大钱也不是难事么。”
　　陈兰华嗤笑一声，“凭他钱再多，不对脾气么，上赶着没得讨人嫌。我劝你别琢磨我们大先生了，想想别的法子罢。”
　　赵谦枕着胳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才为了散酒气，将窗户打开了。这会儿屋子里冷了些，陈兰华将窗户关上，走到床边，道：“快别想了，关灯睡罢。”
　　于是关灯安寝，一夜无话。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赵谦在这儿吃了饭，匆匆走了。他还要陪着容公子，想着法子哄他开心呢。
　　上午去黄浦江边转了一圈，容祯还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正值冬初，花草凋零，满目肃杀之景，实在不适合游玩。加上天气冷，冻得人脑袋都懵了。赵谦陪着容祯转了会儿，问道：“要不找个堂子吃酒？”
　　容祯想了想，叫其他人都回去，只留了赵谦在身边，道：“还去陈家书寓吧。”
　　赵谦心里一喜，应声好，即刻叫了车，一行人往陈家书寓去。
　　陈家书寓房子不小，五开间，上下三层，红砖黑瓦。杉木大门，石刻门坊，挂着赤铜攒花的壁灯，黑漆金书写着陈家书寓四个大字，门边贴着红笺，上头写着倌人的名字。容祯看过了，没有陈岁云的名字。
　　容祯站在门口，负着手往里面看。天井里，跑着几个带着老虎帽穿着短袄的半大孩子，几个婆子一面闲话一面洗衣裳，几盆绿油油的矮松挤在天井一角，冬天里也生机勃勃。
　　阿寿从灶房出来，呵斥了天井里打闹的小孩儿。赵谦从天井进了客堂，阿寿忙喊了一声，迎赵谦和容祯上楼。
　　依旧是陈兰华的屋子，里头一应是旧式摆设，靠墙放着罗汉床，床上搭着大红绒毯，青石砖的地板，设着方桌高几。昨日待客的那些屏风珠帘都收了起来，显得屋里空阔又亮堂。
　　陈兰华请容祯和赵谦往罗汉床上坐了，一面命人绞手巾擦手，送来热茶瓜子点心。
　　来客饮茶聊天称之为打茶围，长三堂子里没有贸然上门的，都得由熟客带着新客来。当然，进了门就要花钱。喝茶，聊天，听曲都是三块大洋，所以才叫长三。
　　屋里烧着炭，比外头暖和多了。赵谦缓过来，自在地呷了口茶。陈兰华陪坐在一边，阿寿从外头领进来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穿着月白长衫，上罩了个蓝夹袄，活泼灵动，不见丝毫风尘气。
　　“这孩子没见过，是你们堂子里的新人？”赵谦问道。
　　陈兰华道：“是，叫陈玉华，才领回来的。”
　　赵谦道：“有些你们大先生的样子。”
　　陈兰华只是笑，容祯放下茶碗，问道：“陈岁云呢？”
　　陈兰华看向赵谦，赵谦笑道：“容少爷，你不知道，陈岁云年纪大了，已经不接客了。”
　　“他不接客，不挣钱么？”
　　陈兰华道：“这个堂子就是我们大先生的，我们兄弟几个挣的钱，差不多够大家的花销。”
　　容祯笑了笑，看向赵谦，道：“倒还矜贵，轻易叫不动。”
　　赵谦只好道：“大先生在不在呢，请出来说会话罢。”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了，人设背景有点特殊
　　走过路过捧个场吧~


第2章 
　　陈玉华没办法，只好叫阿寿出去问问，一面对着容祯笑道：“不知道他这会儿在不在。”
　　阿寿正要到对过陈岁云房间去，忽见门口停了辆黄包车，下来个年轻的姑娘。姑娘身后跟着个捧盒子的丫鬟，两人进了天井，直入客堂，喊道：“陈岁云在不在？”
　　陈玉华走到外头廊上看，连容祯也跟着过来了。
　　对过房间走出来一个人，是陈岁云身边的阿金。阿金似乎认得这人，忙忙地下了楼梯，道：“六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你们开了堂子做生意，我们走进来就是客人，你说我们来干什么？”丫鬟站在小姐身边，牙尖嘴利的。
　　容祯听这话，挑了挑眉，问道：“你们还接女客？”
　　陈玉华道：“一些夫人太太们长日无聊，也叫我们过去凑个牌局跑个马什么的。”
　　但像六小姐一样横冲直闯找到堂子里来的，倒是少见。
　　阿金道：“我们先生不在。”
　　六小姐道：“那我等着他。”
　　她一面说一面就要上楼，阿金忙拦着，道：“六姑娘，这地方不是您好人家的姑娘该来的，叫人看见了，要说闲话的。”
　　“我不怕说闲话。”六小姐道：“我知道你们堂子里的规矩，不就是打茶围摆酒出局那一套？我带了钱的，我要同陈岁云做相好。”
　　说着，丫鬟便把怀里的盒子打开，里头装满了珠宝首饰。六小姐伸手抓了一把，朝着陈岁云的房间奋力一掷，金银珠翠有的掉在廊上，有的砸在门上，也有的掉到了楼下，撒的满地都是。
　　“哟！”赵谦道：“这六姑娘真是不同凡响。”
　　陈玉华道：“你就会说风凉话。”
　　他忙走出去，站在楼梯上，让阿金阿寿拦着六小姐。
　　“你们敢碰我？”六小姐呵斥两人，伸手抓了把洋钱，仍旧往楼上扔。
　　门忽然被打开了，本该砸在门上的大洋直直冲着人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飞过来的大洋，陈岁云那张慵懒的脸就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之中。
　　他倚着栏杆，手里洋钱“叮”得一声在指尖转了起来，声音含笑，“小六，别闹了。”
　　六小姐笑了，眉目娇俏，哪还有一点咄咄逼人的样子，“你总算肯出来了。”
　　陈岁云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负着手，那枚洋钱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阿金和阿寿忙着去捡六小姐撒出来的东西。
　　六小姐要上来，陈岁云不叫她动，自己也只倚在楼梯边，笑道：“这样冷的天，还在外头瞎跑。”
　　六小姐看见陈岁云，几乎有些头晕目眩了，道：“我来找你呀。”
　　“你现在不是见到我了？”陈岁云道：“回去罢。”
　　阿寿和阿金将屋里屋外，六小姐撒出去的金银洋钱都放进盒子里，一些摔坏的珠宝首饰也拾了起来。
　　六小姐不依，“我想同你做相好，钱都带来了。”
　　陈岁云把玩着那枚洋钱，“我不接客了。”
　　六小姐忙忙道：“我不是你那些客人，你别把我同那些人相提并论！”
　　“那你拿这些东西来做什么？”陈岁云反问。
　　六小姐呐呐无言，陈岁云从楼梯上走下来，将那枚洋钱放进六小姐手里，轻声道：“听话，回去罢。”
　　原本张扬的六小姐这会儿倒跟个小猫似的，握着那枚洋钱，依依不舍地瞧着陈岁云，不情不愿的走了。
　　陈岁云一面提衣往回走，一面吩咐阿金，“将坏掉的金银首饰都换成新的，送回六姑娘家里去。”
　　阿金称是，走到陈岁云身边，小声道：“那位写了条子，说今天过来。”
　　陈岁云把条子拿过来看了，道：“知道了，你先去预备着罢。”
　　赵谦见陈岁云又要回去，忙走出来拦下，道：“大先生，请过来说说话罢。”
　　陈岁云隔着走廊，看见了里面的容祯。他知道这人不是一般客人，于是笑着应道：“好。”
　　说着，便跟赵谦一块往这边来。陈岁云今日穿的是碧青缎子棉袄，深青棉布纽扣，腰里裁线微微收住，勾勒出一把细腰。
　　他进了屋，先洗了手，阿金阿寿添茶添果，容祯与赵谦仍坐在罗汉床上，陈岁云与陈兰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对着火炉子烤火。
　　大家一时只是闲谈，赵谦问道：“方才来找你那个是警察局冯局长家的六小姐呀。”
　　“就是她。”陈岁云笑道：“年纪小，怪离经叛道的，这次回去告诉她哥哥，要将她严加看管起来了。”
　　容祯插话道：“你们不是也做女客么？”
　　陈岁云一面围着炉子，一面道：“那也要看什么人么。六小姐年纪那样轻，还没成亲呢。跟我们拉拉扯扯的，传到她爸爸耳朵里，都要说是我们带坏了的。”
　　容祯看着陈岁云，“我看你方才那样温声细语的，还当你与她情深义重呢。”
　　陈岁云笑道：“这在我们这里，可不是什么好话。”
　　正好水响了，陈岁云拎着壶，冲了热腾腾的一碗茶。
　　赵谦知道容祯对陈岁云有意思，便将话题往陈岁云身上引，道：“我见了你们这里的陈玉华了，是你新买进来的讨人？”
　　陈岁云道：“是，足花了五百块洋钱，赵大少爷觉得他怎么样呀。”
　　“很有大先生你的样子嘛。”赵谦笑道：“容少爷，你不知道，岁云先生当年在上海滩，可是红透了半边天的哟。”
　　容祯道：“现在看着年纪也不算大。”
　　赵谦问道：“大先生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了，”陈岁云道：“我来得晚，十七岁才进堂子，赵大少爷所说的事，该是八九年前了。”
　　“十七岁也是个半大小子了，怎么进了堂子？”容祯问道。
　　“师父带着进来的。”陈岁云道，他没爹没娘，戏班子出身，打走路起就练唱戏，十四五岁坏了嗓子，后来就不唱戏了，跟着师父进了长三堂子。再后来他自己做生意，手底下有几个倌人。
　　“我看岁云先生如今也很受欢迎，怎么就不接客了？”容祯看着陈岁云。
　　陈岁云捧着茶暖手，道：“年纪大了，哪有他们年轻人得体识趣？怠慢了人反倒结仇。现在这样子就很好，大家给面子，偶尔还想着来我这里坐一坐。”
　　“这样，”容祯道：“我还以为大先生是想从良，娶妻生子呢。”
　　陈岁云笑起来，“再没这个想法。”
　　正闲聊着，阿金走进来，在陈岁云身边耳语几句。陈岁云起身，道：“先失陪了。”
　　陈岁云回了自己房间，不多会儿换了件暗红色杭绸的长袍，立领嵌了风毛，簇着陈岁云的脸。他很适合穿鲜艳的衣服，朱红黛紫，显得风情而靡丽，年岁反而成为了这种风情的点缀。
　　赵谦道：“应该是他那位老熟客罢。”
　　说着，就听见外头传来小汽车的声音，汽车停在门口，司机下车将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男人。男人从车上下来，手上戴着皮革手套，身上穿着一件黑色丝绒质地的长大衣。
　　他身材高大挺拔，衣服鞋帽打理的一尘不染，气质优雅正派。
　　容祯看着他上楼，走到陈岁云的房间。陈岁云在门口等着他，两人走近了，说了几句话。
　　那人目光忽然落在了这边，落在了容祯身上。容祯心里一跳，认出了那是谁。
　　“怪不得陈岁云不需要客人了，”容祯语气有些冷淡，“傍上了韩龄春，他还用接待谁？”
　　赵谦笑道：“韩先生虽然是大商人，容少爷家里也不差呀。”
　　“你知道什么。”容祯看向对面，容家世代官宦之家，韩家也一样。他们家从韩老太爷那一辈起就做官，韩老爷子年轻时进士及第，几十年一直致力于培养人才。到今天，已经是门生遍天下。
　　韩家几个儿女，大女儿从军，就职于陆军部。两个儿子从政，一个在南京，一个在北平，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而韩龄春，南下从商，年纪轻轻就攒下别人几辈子也挣不到的财富。他是上海商会的理事代表，上海银行工会的副会长，来上海滩做生意的人，拜他比拜财神爷有用。
　　明眼人都看得出，兄姊们最不济的韩龄春，就站在韩家这个煊赫之家的背后，源源不断地为韩家人输送资源。
　　韩龄春只往那边看了一眼，就与陈岁云一起进屋了。
　　陈岁云的屋子是旧式布置，白粉墙，地下铺着团红地毯，金漆几案，大红绫子椅垫，窗帘卷着，下头窗台上放了两盆花儿。
　　他这屋子不算精细，与他这个人相比，甚至有些粗糙了。
　　陈岁云接过韩龄春的大衣，挂在衣架上，又给韩龄春端了热茶点心。
　　“对面是谁？”
　　陈岁云在一边椅子上坐下了，道：“容祯，听说是从杭州来的，家里有权有势。”
　　“是他。”韩龄春知道这个人，容家的小儿子，他父亲不争气，容老爷子一门心思栽培这个孙子。
　　“你认识他？”陈岁云剥了个青桔子，桔子皮的味道一下子在屋子散开，苦香苦香的。
　　“韩家跟容家是世交，我父亲和容老爷子是同门，他前几日来信，让我给容祯在上海安排个差事。”
　　陈岁云了然。
　　韩龄春问陈岁云要桔子，陈岁云分了一半给他。韩龄春慢条斯理的撕扯桔子上的橘络，问道：“他怎么在你这儿，是陈兰华的客人？”
　　阿金正好进来送点心，笑道：“哪是三先生的客人，是我们大先生的客人，就昨晚上见过一回，今儿就一定要我们大先生去说话。”
　　“是吗。”韩龄春抬眼看向陈岁云。
　　陈岁云眉头皱起来，呵斥了阿金，道：“就你多嘴。”
　　阿金忙闭上嘴，添了热茶下去了。
　　陈岁云把手上另一半桔子也给韩龄春，道：“算不得客人，就说过两回话，今儿话说到一半，你就来了么。”
　　作者有话说：
　　韩龄春：哦，是我打扰你们了
　　这个时候的一块大洋折合人民币大概150~200


第3章 
　　陈岁云桔子剥得不好，橘络都没有剥干净。韩龄春接过来，将撕下的橘络扔进火盆里。
　　“请过来说说话吧。”韩龄春道。
　　陈岁云抿了抿嘴，起身去请。
　　没多会儿，人请回来了。阿金打着帘子，容祯，赵谦，还有陈兰华，一齐都来了。
　　屋子里倏地热闹起来，韩龄春与容祯相互见礼，又有赵谦向韩龄春见礼，大家彼此之间说些客套话。
　　“先时一到上海就去拜访世叔，只是世叔恰好不在。”容祯道。
　　韩龄春道：“前段时间北上去了内地，才刚回来。”
　　韩龄春摆手请容祯落座，陈岁云给他们端了茶点，他们二人攀谈起来，赵谦在旁时不时说句话，俨然将这里当成韩公馆的会客厅了。
　　容祯分神看了眼陈岁云，他坐在八仙桌边，与陈兰华剥着松子说着话。他身后，靠着白粉墙就是床。
　　陈岁云的床是旧式的拔步床，雕花木板，挂着盘金绣的帐子。床上叠着半新的被子，真丝被面，两个枕头，还有一条毯子，随意扔在床脚。
　　他恍然意识到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床榻就这么大喇喇的摆放在这里，来客进这屋里，穿得衣冠楚楚，谈话彬彬有礼，但每个人眼里心里，都觑着那张床。
　　陈岁云就睡在这床上，跟韩龄春一起。
　　容祯敛了神色，窥探别人的床榻之事对于容祯这样的大家公子来说，显然是不得体的。
　　韩龄春看了眼容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陈岁云，指尖轻点着桌面，却不说话。
　　“……既如此，我做个东道，晚上在这里摆一局酒请你，也算你远道而来，为你接风洗尘了。”韩龄春看向容祯。
　　容祯自是应下。赵谦在这里，韩龄春也顺势请了他，“多些朋友，也热闹些。”
　　这让赵谦激动不已，忙说一定来一定来。
　　出了陈岁云的屋子，容祯看向赵谦，“至于吗？”
　　赵谦收敛了激动，笑道：“叫容少爷见笑了。您不知道，在上海滩做生意的，谁不想认识韩先生啊。以前要请韩先生，必得先请陈岁云。这两年陈岁云也不大出门了，韩先生就更难见到了。要是我那些朋友知道我今晚与韩先生同局，可是要巴结我了。”
　　容祯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并不掩饰自己对于这些巴结讨好之事的鄙夷。赵谦也无所谓，人家是大家公子，目无下尘也正常。
　　“对了，”赵谦道：“晚上的局，容少爷打算叫谁？这会儿就可以送个条子过去了。”
　　容祯问道：“必须叫一个？”
　　赵谦道：“这样的局，大家身边都跟着相好的，容少爷要是不叫一个，要显得不好看了。”
　　容祯不语。
　　赵谦知道他看上了陈岁云，可陈岁云已经有主了，韩龄春也没有想让的意思。若容祯一个人赴宴，倒显得有意和韩龄春争驰一样。
　　赵谦想了想，推荐了一个人，“林小棠，她好不好？生的漂亮，人也沉稳。”
　　容祯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就她吧。”
　　下午四点钟，赵谦已经到了，他还是叫陈兰华。上楼的时候碰见容祯，容祯穿着时兴的黑色西装，身边挽着旗袍美人林小棠。林小棠年方二十，穿着白粉底绣海棠花的旗袍，外披着一件皮草，娉娉袅袅地站在容祯身边。
　　几人一同上楼，一间宽敞明亮的待客间，璀璨的水晶吊灯挂在头顶。待客间里，一张红木长桌，铺着桌布，上头摆放着碗碟杯著，洋纱手巾叠出各种花朵，插在玻璃杯中。银烛台点着白蜡烛，不太明亮，只做烘托气氛之用。
　　韩龄春坐在上首，外衣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折了几折，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靠着椅背，正同陈岁云说话，一派慵懒放松之感。
　　席上还有几位韩龄春的朋友，一个叫季之信，穿长衫戴眼镜，胸前挂了一支银链怀表。另一个叫姚嘉，姚嘉年轻也不大，在财政局挂个闲职，其实是个纨绔子弟，容祯刚到上海便同他在酒桌上见过面。
　　韩龄春给他们介绍容祯，季之信与他握手，道：“我早知道你，当初念大学的时候是你爸爸教我，后来出国读硕士，又和你小姑姑做同学。”
　　容祯跟他见礼，“季小叔好。”
　　季之信大笑，“都是跟着韩四的缘故，叫我也长了一辈了。”
　　姚嘉笑道：“哦，那我就跟着容祯一道，叫你阿叔好了。宁肯年轻些，也不要把我叫老了。”
　　大家一齐笑起来。
　　容祯赵谦等人落座，带着的相好也各自或坐着或站在身后。席上来客，都是只带了一个倌人。一来，请客的韩龄春只有一个陈岁云，其余人的排场不好比他大。二来，只带一个相好，说说笑笑，热热闹闹，不像嫖妓倒像是日常交际，风流而不至太酒色。
　　这些心思陈岁云看得跟明镜一样，但心里很不以为然。
　　姚嘉是最会玩的，拉着容祯摇色子、玩牌、吃酒。
　　容祯输了，要罚酒一杯。他刚拿起酒杯，他身边的林小棠就把酒杯接过去，要代他喝一杯。
　　酒桌上，身边的相好往往要代酒。林小棠同容祯说着长三堂子里的规矩，也说些闲话，不像个倌人，倒像是容祯的导游。
　　桌上忽然喧闹起来，原来是韩龄春输了。容祯看过去，韩龄春输了，自然该陈岁云代酒。
　　陈岁云早已经蠢蠢欲动，他馋酒，但因为身体不好，所以给自己定下规矩，只许在酒桌上喝酒。可这一局到现在，韩龄春也就输了方才一次。
　　陈岁云接过酒杯，爽快地一饮而尽，大家叫好，夸好酒量。陈岁云笑笑，伸手倒酒，刚要拿起酒杯，手背就被韩龄春拍了一巴掌。
　　陈岁云抬眼，韩龄春看着他。灯影里，他眼中晃荡着笑意，“少喝点。”
　　陈岁云没说话，恰在这时，桌上上了甜点，透明的玻璃杯子装着酸奶水果布丁。韩龄春拿了一个放在陈岁云面前，道：“吃点垫一垫，解酒。”
　　陈岁云说了什么，容祯没有听清，因为姚嘉拉着他划拳，要跟他喝酒。
　　“你前段时间去南京，事情办妥了没有？”季之信问韩龄春。
　　韩龄春摇头，“有点麻烦。”
　　容祯看过来，“什么事情，连韩叔都觉得麻烦？”
　　韩龄春道：“有一笔贷款迟迟办下不来，卡在了上头。我去南京找人走动，也没办成。”他往后倚在椅背上，笑道：“这件事办不下来呀，我这个工会副会长也做到头了。”
　　季之信看向姚嘉，“你不就在财政局，能不能找找人，打打招呼？”
　　“嗐，”姚嘉摆手道：“我只是挂个名，捞油水都轮不到我，这些事情更不晓得了。”
　　韩龄春看了眼姚嘉，却不言语，转了话头看向容祯，道：“听说你在香港读的金融，这次来上海可想好要干什么了？”
　　容祯道：“家里长辈只说我太年轻，叫我来上海见见世面，不拘什么差事，够养活的了自己就好。”
　　韩龄春沉吟片刻，“你们觉得呢？我倒是想叫他去银行做投资顾问，又觉得屈才了。”
　　季之信道：“听说财政局要另立金融监管局，容祯又正好是金融系的高材生，不如叫他去试试。”
　　“不好不好，”不等容祯说话，姚嘉就连连摆手，“这金融监管局就是个养老的地方，明面上说是直接管理金融业务。但你想想，金融离不了银行，银行有银行工会，监管局能管什么？”
　　姚嘉给容祯倒了杯酒，道：“不如跟着季之信，他有一个报社，来往的都是读书人。你一边工作，一边也修身养性了。”
　　“我那儿，算不得正经报社。”季之信朝韩龄春拱拱手，“还得多谢韩老板和陈先生赏饭吃。”
　　容祯不明所以，赵谦在容祯身边低声道：“季老板的报社是个花边小报，报道的都是上流圈子的奇闻轶事。其中，韩先生和陈岁云的新闻最多。”
　　陈岁云笑道：“那我要谢谢季老板，多谢您把我捧成红人呀。”
　　韩龄春也只是笑，被人这么打趣，他并不生气。因他本身就是个极温和的人。他有很多优点，对于朋友来说，出手大方，办事妥帖，十分善解人意。对于想巴结他的人来说，他并不刻意使人难堪，也不高高在上，甚至称得上平易近人。
　　所以大家都愿意跟他来往——大约整个上海滩还没有不愿意与他来往的人。
　　你可以说他有极其出色的人格魅力，也可以说他老于世故，深不可测。
　　陈岁云偏向于后一种说法。他不觉得韩龄春是个好人，一个好人，是没办法在上海滩立足的。
　　一时热菜上来了，陈岁云起身掀开碗盖，都是热气腾腾的大菜，八宝葫芦鸭，莼菜豆腐羹，红烧狮子头，蟹粉烩豆腐。
　　陈岁云招呼吃菜，大家仍然只是喝酒玩牌，只有韩龄春自己拿白瓷碗舀了一碗豆腐羹。
　　作者有话说：
　　韩龄春：不能不给老婆面子


第4章 
　　不知道说到了哪里，姚嘉摸出一个单子，拿给韩龄春道：“有人托我拿给你瞧瞧。”
　　韩龄春接过来看，是一张货物单子，珍宝古董之类，后头明码标价，几百大洋或者上千的都有。
　　“你看看，可要留下几件。”
　　韩龄春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做起掮客来了？”
　　姚嘉夹着菜，道：“不想法子挣点钱，我连饭都要吃不起了。”
　　季之信笑道：“财政局不给你发工资？怎么就这么缺钱了。”
　　“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姚嘉摆摆手，只看向韩龄春。
　　韩龄春把单子拿给陈岁云看，道：“你看看，有想要的没有。”
　　陈岁云大概扫过一眼，道：“我不缺什么。”
　　韩龄春看了看单子，道：“这个十二扇的缂丝屏风可以留着，摆屋里好看。”
　　他又留了两件青玉摆件，几样珐琅怀表这样的小玩意儿，对姚嘉说，回头叫人把钱给他送去。
　　其余的倌人们没有不羡慕的。这几件东西总要上千大洋，一个长三倌人生意好的时候，一节也不过千把大洋。
　　韩龄春把单子递给季之信，季之信摆手，“我可是个穷读书的，只有你们接济我的份，想从我这里掏钱，门都没有。”
　　姚嘉骂他，季之信浑不在意，把单子给了容祯。
　　容祯和林小棠一起看，林小棠自然是不敢提想要什么，只说着东西如何如何。
　　“你有喜欢的吗？”容祯忽然问林小棠。
　　林小棠笑道：“我眼拙，不认识古董玩器，不过既然是姚少爷带来的，自然都是好的。”
　　容祯抬眼，对姚嘉道：“我都要了。”
　　姚嘉吓了一跳，道：“都要了？”
　　容祯点头，他将单子放下，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陈岁云，落在林小棠身上，“都送你了。”
　　季之信舀了一勺蟹粉豆腐，对韩龄春笑道：“这下可是被比下去了。”
　　韩龄春只是笑，不说话。
　　姚嘉举起酒杯要敬容祯，道：“容少爷，好魄力！”
　　容祯也拿起酒杯，其他几个倌人也去敬林小棠，桌上一时又热闹起来。
　　酒局深夜方散，容祯等人走了，只有季之信被韩龄春留了下来。
　　他们换到陈岁云屋子里说话，阿金拿了热毛巾给他们擦手。
　　韩龄春端起茶杯轻呷一口，季之信道：“这容祯，到底也没说打算做什么。”
　　“你觉得呢？”韩龄春问道。
　　“依我看，他八成是想从政。”季之信道：“容家上下，从他爷爷那辈起就琢磨着做官。他还是留学硕士，免考任用，能直接进财政部和外交部。”
　　韩龄春摇摇头，“他要是从政，怎么不去南京，不去北平，非来上海呢？”
　　季之信沉吟片刻，道：“这也有道理。”
　　过了会儿，他想起什么，笑道：“你看姚嘉那样子，生怕容祯空降财政局，抢了他的蛋糕。他把监管局说的那么差，是不是因为他自己想去？”
　　韩龄春笑了笑，道：“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岁云看着人收拾了待客间，这会儿走进来，听见他们在聊姚嘉，便道：“姚少爷最近可是大方啊，上旬在荟萃楼，一晚上就花了八千多大洋。”
　　韩龄春看向陈岁云，“他干什么了？”
　　陈岁云敲了敲装着麻将牌的檀木盒子，季之信恍然大悟，“他跟人赌牌？”
　　韩龄春放下茶杯，“怪不得这么缺钱。”
　　陈岁云提起炉子上的烧水壶，兑了些热水洗手。季之信见状，放下茶杯，道：“得了，天色不早了，我先回了。”
　　陈岁云将人送到门口，叫阿金将人送下去了。
　　转回屋里，韩龄春坐在椅子里，长腿交叠着，手指抓着一块麻将牌，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龄春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白皙，拎着酒杯的时候就让陈岁云心痒。
　　陈岁云又看了一眼他的手，道：“满身的酒气，快去洗澡吧。”
　　韩龄春便把麻将牌扔在桌子上，站起身，往浴室走去。
　　陈岁云跟他一起走进浴室，浴缸里已经放好了热水，热气腾腾的，壁灯的光都有些模糊了。
　　韩龄春脱下衣服，扔给陈岁云。陈岁云整理好放在一边的架子上，回过头坐在浴缸边。韩龄春沉在浴缸里，一伸手就能揽住陈岁云那把细腰。
　　陈岁云抓着他的手，“我不跟你闹，我这两天腰不舒服。”
　　韩龄春低低地笑了，声音带着酒醉的沙哑，问道：“谁劳动您的腰了？”
　　陈岁云挑眉，“这是怎么，忽然查起我的账来了？除了您，还能有谁啊。”
　　韩龄春只是笑，手臂一用力，到底将陈岁云拉进了浴缸里。
　　陈岁云栽进浴缸里，溅起一片水花。韩龄春好心地扶住陈岁云，道：“衣裳都湿了，还不快脱下来。”
　　陈岁云看着韩龄春，嘴唇抿得紧紧的。
　　韩龄春一手扶着陈岁云的腰，一手灵巧的去解他的盘扣。
　　这一晚韩龄春不像他与人交际时那般善解人意，明知道陈岁云腰不好，还硬要按着他的肩膀按下去，恨不得把他的腰掰折了。
　　他心里有气，陈岁云想，因为容祯。
　　这一整天他都不动声色，就等着在这个时候兴师问罪。
　　床榻重重响了一声，床帐唰的一声被扯开，陈岁云趴在床头，回头看着韩龄春。
　　“我跟那容少爷也就是这两天认识，算来还没有你们交情深呢，你犯不着为这个磋磨我！”
　　陈岁云被逼急了，狠狠挠了韩龄春一把。
　　韩龄春并不生气，他耙了两下头发，笑道：“哪儿的话，只是刚回来，想你得紧。”
　　陈岁云看韩龄春，韩龄春摸了摸陈岁云的脸，扳着他的肩将他拉回帐子里。
　　他动作还是凶，但总算收敛了些。陈岁云也不能在这会儿和他掰扯这些，只在嘴里叽叽咕咕骂些什么。
　　陈岁云在床上从来不哭，弄得再狠也不哭。但是他会骂人，骂的还挺脏。二转狗死
　　冬天天亮的晚，韩龄春起床的时候外头还有些灰蒙蒙的，这一整条街安静的不得了。他作息很规律，每天六点准时起床，七点不到就已经洗漱好准备吃早晚了。
　　陈岁云耷拉着眉眼陪他，阿金把早饭端到桌子上，几根油条，两碗豆浆，两笼生煎，一大碗馄饨，还有油酱醋等调料。
　　两人坐在桌边吃饭，韩龄春手边放着报纸，时不时翻动几下。
　　吃过饭，韩龄春仍坐在窗边看报纸，陈岁云把昨天韩龄春换下的衣服拿给阿金，叫他送到店里干洗。
　　陈岁云刚打发阿金出去，就见有人从楼梯处过来。
　　来人是陈霜华，他从外头回来，羊毛大衣上还带着寒气。陈霜华比陈岁云高一些，生的十分漂亮，五官锋利而俊美，眼睛有些发灰，不说话的时候气质阴郁，一开口就变成了游戏人间的浪荡公子。若不是在此时此地，他倒像个优雅散漫的外国贵族了。
　　陈霜华看见了陈岁云，便往这边走过来，挑着眉笑，“听说六小姐来找你了，阵仗大得很呐。”
　　“六小姐？”韩龄春听见了陈霜华的话，问道：“哪个六小姐？”
　　陈霜华不知道韩龄春也在，他住了口，只站在门口对韩龄春打了声招呼。
　　韩龄春颔首回礼，看向陈岁云，陈岁云三两句将六小姐的事情说了，道：“现在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龄春笑了，调侃道：“岁云先生风采不减当年。”
　　陈霜华倚着门，饶有兴致的看向陈岁云。
　　陈岁云道：“你不是刚从外头回来？去歇着吧。”
　　陈霜华点一点头，站直身子，到对过他自己房间去了。
　　陈岁云回来，提起水壶倒了两杯茶。韩龄春收起报纸，将边角折叠地整整齐齐，道：“昨天他不在，是在外头过夜的？”
　　陈岁云道：“田太太的外甥女从国外回来，田太太邀请他去马场玩了。”
　　陈霜华的长相太有攻击性，为人又刻薄，因此接不来男客，倒是诸多贵妇太太小姐们喜欢他，有什么宴会总要叫他去玩。
　　不比陈岁云的深居简出，陈霜华像只花蝴蝶一样出没在上海滩的名利场。
　　他端起茶杯，道：“这么三天两头的在外过夜，你就不怕他去姘戏子做相好？”
　　“他才不会。”陈岁云道：“他还想着攀高枝做驸马呢，跟人姘戏子坏了名声，谁还找他做生意？”
　　陈岁云往热茶里扔了两枚干梅子，笑道：“他在这上头，最洁身自好了。”
　　说话间，五川上来了。他是韩龄春的助理，也兼任管家。
　　五川在韩龄春身边说了什么，韩龄春点头说知道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衫。陈岁云接过五川手中的大衣，给韩龄春穿上，将他送出门口。
　　陈岁云还要再送，韩龄春拦住他，道：“回去歇着吧，天色早，还能睡个回笼觉。”
　　陈岁云说好，看着韩龄春下了楼出了门，才转身回去。
　　韩龄春知道陈岁云昨晚没休息好，也看得见陈岁云哈欠连天，但还是要陈岁云跟他一块起来，陪他吃完早饭，像个贤惠的妻子一样妥帖送他出门。
　　陈岁云心里骂他，不为他刻意折腾陈岁云，而是为他装模作样的体贴。
　　门外，韩龄春坐进轿车里，问五川：“近日冯六小姐来过陈家书寓？”
　　作者有话说：
　　韩龄春：先查个岗


第5章 
　　陈岁云睡了个回笼觉，被巷子里卖香干的吆喝声叫醒了。他打着哈欠起身，叫阿金下去买一碗。阿金道：“这香干是下酒的好东西，您要吃香干，少不得佐酒。”
　　陈岁云听见阿金这样说，只好道：“那不买香干了，你去买点炒货回来。”
　　阿金拿了钱去了，不多会儿买回来两大兜炒货，瓜子，核桃，栗子，还有一兜晒干的大红枣。
　　陈岁云整理好衣裳，去往了亭子间。亭子间不大，靠窗一张长榻，榻上放着一张方桌。阿金将各样炒货放进什锦盒子里，又端上一壶茶。
　　“去把陈玉华叫来。”陈岁云推开窗户，迎面是邻家瓦片整齐的屋脊。
　　阿金去了，不多会儿陈玉华进来。
　　他很年轻，也就十五六岁，脸皮儿细白，眼睛黑亮黑亮的，透着一股子灵气。
　　“你还记得你把你自己卖了多少钱吗？”陈岁云一边剥瓜子一边问道。
　　陈玉华回道：“五百大洋。”
　　“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一笔钱？”
　　陈玉华想了想，道：“我在码头扛包的时候，成年的工人一个月二百斤大米，也就是八块大洋。我不如他们有力气，一个月最多的时候是五块大洋。五百大洋，我要在码头干八年。”
　　陈岁云挑眉，“脑袋倒是灵光，上过学？”
　　陈玉华点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你吗？”
　　陈玉华想了想，“因为我长得好看？”
　　陈岁云笑出声，“你年纪不大，还蛮自恋的呢。”
　　陈玉华挠了挠头，“那是因为什么？”
　　陈岁云道：“你也知道咱们是做什么生意的，咱们跟长三堂子的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旁人瞧我们下贱，但实际上也不是谁都能来做生意的。”
　　陈岁云的嗓音沙哑温吞，说话的时候有些娓娓道来之感，“有些男人愿意自卖其身，明明长相也就那样，偏还觉得自己是个风流倜傥，能迷倒众生的多情种子。还有一些个地痞流氓，觉得来咱们这儿做生意，既可以拿到钱，又可以嫖一嫖人家高门大户里的太太小姐，真真是笑死人了。”
　　陈玉华忙道：“我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陈岁云点点头，道：“你心里明白，那我才好教你别的东西。”
　　陈岁云摆了摆手，叫陈玉华过来坐下。
　　“咱们的客人，是男女都有的。你要做男客，就跟陈兰华学，性子安静柔顺些。要是做女客，也不能太轻佻，惹人厌烦。像你二哥陈霜华，惯来只做女客，因为他生的高大俊美，是女人们喜欢的类型。”
　　陈玉华虚心问道：“那大先生觉得我是做男客好，还是做女客好。”
　　陈岁云噗嗤一声笑出来，道：“就你，毛儿都没长齐还想做女客？你要做女客，总得要像你二哥这样高大有力气才行。”
　　陈玉华慢慢回过味来，脸皮微红。陈岁云又道：“我问你，在堂子里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玉华道：“床上的本事？”
　　“又错了。”陈岁云道：“咱们是长三，不是花烟间里的野鸡，床上的事情倒还有限，最重要的是交际往来的本事。”
　　陈玉华懵懂地点点头，陈岁云问他：“还会什么别的吗？”
　　陈玉华摇摇头，他之前上过学，但只上完了小学，后来就去流浪打工，只会做卖力气的活儿。
　　陈岁云想了想，道：“你学几样乐器吧，楼上厢房里有钢琴，还有小提琴，管风琴。这些霜华都会，我回头让他教你，你再跟他学唱几首歌曲。赶明儿我请个老师教你英文和跳舞。”
　　陈玉华连连点头，陈岁云又道：“还有一桩事，顶重要的。”
　　陈玉华看过来，陈岁云道：“挑客人的时候，灵光点，瞧着人不对劲，宁可得罪人，也不要接了。”
　　陈玉华问道：“我怎么知道客人有没有问题？”
　　陈岁云嘴里嚼着枣子，“出门这条街，你从头到尾逛一圈，整个上海滩的有钱人，就没有不知道的了。要紧的是外地来的客人，无从打听，就得靠你自己看。那些个面色红润，手心滚烫的，一看就有问题。”
　　陈岁云吐出红枣核，道：“他们是来消遣的，咱们却要靠这个吃饭。你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
　　陈玉华点头应下。
　　正说着，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陈岁云看去，见姚小刀吆喝着几个人，搬上来两个箱子。
　　箱子里是昨晚上韩龄春买下来的东西。
　　陈岁云起身，笑道：“还劳你亲自送来？”
　　姚小刀笑道：“哪儿的话，韩老板的东西，我们家少爷当然上心，紧赶慢赶吩咐我给你送来。”
　　陈岁云与他寒暄两句，将两箱东西交割清楚了。
　　姚小刀没多留，赶着放下东西就走了。阿金从门口回来，道：“林小棠家门口可真热闹，十来个人搬着好几箱东西。”
　　陈岁云听过便罢，叫人把衣柜边的屏风搬下去，换上韩龄春送的那架。他自己拿着怀表，对着时钟调时间。调好了时间便顺手将链子别在衣襟上，怀表揣进兜里。
　　他一转头，看见陈玉华还跟着他，眼睛直直地看着新换上的缂丝屏风。
　　陈岁云笑了笑，道：“你好好学着做生意，这些往后都会有。也别觉得委屈，觉得做这行不光彩。五百大洋买你八年，免你风吹雨淋，叫你衣食无忧。等以后攒够了钱，不想干了。你拿千把大洋赎了身，自己还能落下不少。”
　　陈玉华应了声，认真听着陈岁云的教导。
　　楼下赵谦来了，阿寿去迎。赵谦上了楼，却不去陈兰华的屋子，问道：“你家大先生在不在？”
　　陈岁云走出去，道：“赵先生来了，什么事呀？”
　　赵谦笑道：“受人之托，给大先生送件东西。”
　　陈岁云笑道：“真是奇怪了，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给我送东西。”
　　“这可是件好东西，整个上海滩都不多得。”赵谦进了屋子，叫跟着的人把箱子小心放在桌子上，又亲自去打开。
　　只见里头是一台留声机，黑色橡木的机箱，黄铜双喇叭，崭新崭新的，还有几张黑胶唱片。
　　“这是外国进口的，最新款的留声机，声音洪亮，清晰，好难得才弄到。”赵谦看向陈岁云，笑道：“容少爷新得的时髦玩意儿，马不停蹄的就给你送来了。”
　　他这话要是让容祯听见了，肯定要生气。容祯傲慢，就是送东西，也不会表现得太上赶着。
　　陈岁云捻了捻手指，笑道：“这东西这么好，又是容少爷心头好，我怎么好收下。”
　　赵谦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道：“话不是这么说。岁云先生，容少爷的意思， 你真不懂？”
　　陈岁云摆手叫陈玉华先出去，自己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道：“他的意思我不是不明白，可你也知道，我都多久没接客了，本来就打算退了。”
　　赵谦接过阿金送来的茶，道：“你就再奉承他一些时日又如何？他来上海，大概也待不了多久。”
　　陈岁云面露为难，赵谦顿了顿，低声道：“莫不是韩老板不许？”
　　陈岁云道：“与他没关系。”
　　他不承认，但是赵谦心里已经认定了。陈岁云在风头正盛的时候隐退，这几年，又只有韩龄春一个客人。韩龄春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想到这里，赵谦也有些为难了，容少爷是身份尊贵，可他毕竟还要在上海滩讨生活，不能因为容祯得罪了韩龄春。
　　所谓一人不适二夫，赵谦想了想，觉得自己与陈岁云的处境也差不多。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出来了。陈岁云笑起来，赵谦虽然是客人，但为人圆滑，没有架子，比韩龄春容祯等人好说话得多。
　　“那这件东西？”陈岁云看向赵谦。
　　赵谦沉吟片刻，道：“依我说，这东西得你亲自去还，也趁此机会与他说开，这样才不伤面子。”
　　陈岁云想想也觉得可行，便道：“这事你不要同外面人说，我回头悄悄地还了他，还要请你从旁替我说说话。”
　　赵谦道：“好说好说。”
　　他二人说定了，陈岁云叫人把留声机收起来，赵谦出了门，去了陈兰华屋子里。
　　白天刮了一天的风，等下半晌，这几条街才慢慢热闹起来，门口人力车，小轿车络绎不绝。
　　陈霜华和陈兰华都出局去了，只陈玉华一个人陪陈岁云吃饭。饭吃到一半，韩龄春来了。
　　陈岁云起身去迎，道：“我们正吃饭呢，你吃了没有？”
　　“还没有。”韩龄春道：“再去叫一桌罢。”
　　“好。”陈岁云答应着，叫人赶着去叫一桌饭菜。
　　陈玉华拘束地站在落地罩边，韩龄春看了他一眼，道：“这是你们新买进来的讨人？”
　　陈岁云说是，韩龄春道：“跟你有点像。”
　　陈岁云笑了，道：“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说，霜华跟兰华见了也都这么说。”
　　他让阿金把桌上的饭菜收了，吩咐人送热水，又接过韩龄春的外衣，请他在椅子里坐下。陈岁云动作忙而不乱，安排的井井有条。
　　陈玉华跟着阿金出去了，陈岁云站在韩龄春身边，伸手拿柜子里的茶叶。
　　韩龄春顺手拿过陈岁云身上的怀表看，那是一支纯金的怀表，表面有些古旧，双面满工雕花，怀表一圈有些珐琅装饰，表针走动时，声音咔哒咔哒的。
　　“太华丽了。”陈岁云道，他见过韩龄春的手表，银色的表盘，简洁又大气。
　　“华丽点好看，”韩龄春道：“好搭衣裳。”
　　作者有话说：
　　韩龄春：我要自己打扮我老婆


第6章 
　　冬天天黑得早，阿金去饭店点了饭回来，陈岁云便陪韩龄春吃饭。陈岁云已经吃过了，这会儿只舀了一碗汤喝。他一边与韩龄春说些闲话，一边将桌上的台灯旋亮。
　　韩龄春看见了，问道：“新台灯？”
　　“就是你买的姚少爷的东西么，”陈岁云道：“人额外送了盏台灯过来。”
　　韩龄春点点头，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打量着新换上的屏风和摆件。
　　韩龄春花了钱，陈岁云自然要将东西摆出来给他看看。
　　“好看。”韩龄春道：“我本来想着，要是屏风不大，就放在浴室里。——回头再给你弄件小屏风。”
　　“不要，”陈岁云道：“放浴室里干什么，弄湿了怎么办。”
　　韩龄春只是笑，道：“我觉得放浴室里好看。”
　　灯影朦胧，若隐若现的。
　　陈岁云没理他，拿过他的碗给他盛了一碗汤。
　　“你要是吃不下就别吃了，晚上吃太饱了也不好。”韩龄春指了指方桌上的东西，道：“给你的礼物。”
　　陈岁云走到方桌边，拆了外面包着的牛皮纸，里面是个墨绿色的糖果盒。他把盒子拧开，满满一盒巧克力，包着金箔纸，躺在盒子里。
　　“巧克力。”陈岁云笑了，他拿出一个剥开，榛子仁的巧克力，夹层有流心，咬下去甜腻丝滑。
　　他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却见包着巧克力的糖纸上画着画儿，两个没穿衣服的小人，赤条条的依偎着。
　　陈岁云把糖纸揉搓几下，扔向韩龄春。
　　“不好看吗？”韩龄春笑道：“我知道你喜欢收集糖纸，特地找人订制的。”
　　陈岁云哼了一声，没理他。
　　夜里韩龄春照旧留宿，按着糖纸上的花样儿弄他。
　　第二天早上，陈岁云打开衣柜找衣服，先将韩龄春的衣服准备好，随后找出一件黑色的长袄，挂在一边。
　　韩龄春看了眼，道：“你今天要出门？”
　　陈岁云不出局的时候，衣裳都很素淡。
　　“是。”陈岁云道：“出门办点事。”
　　韩龄春点点头，道：“叫五川送你。”
　　“不用。”陈岁云给韩龄春整理衣领，道：“我自己去就行了。”
　　韩龄春没再勉强，将擦手的热毛巾给陈岁云，准备吃饭。
　　送走韩龄春，陈岁云也出了门，他叫人捧着装唱片机的箱子，叫了两辆人力车，往容祯下榻的地方去。
　　容祯住在街边拐角的二楼，楼下是家咖啡厅，环境不错。推开门是一大间客厅，深灰色的木地板，家具一应都是红木的，沙发上有几个绣面流苏抱枕。
　　客厅没有隔断，视野宽阔明亮，一边是容祯的书房。书桌上，堆满了书和纸，在陈岁云来之前，还在翻一本厚厚的大部头。另一边是餐厅。餐厅一尘不染，只有咖啡机看起来是用过的。
　　陈岁云捧着匣子走进来，道：“容少爷好。”
　　容祯起身，请他落座，自己去倒了杯咖啡。
　　陈岁云将匣子放在桌上，阳台的窗户开了一点，楼下咖啡馆的音乐隐隐约约传进来。
　　“容少爷怎么住在这里，不嫌吵闹？”
　　“还好，”容祯道：“楼下车水马龙，能让我看到上海是个什么样子。”
　　他把咖啡放在陈岁云面前，随后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屋里暖和，容祯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毛衣，下穿黑色长裤。家常的穿着削弱了他身上盛气凌人的气质。
　　“今日不请自来，实在有些冒昧。”陈岁云道。
　　“我知道你的来意。”容祯开门见山，“一台唱片机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收下就是了。”
　　“这东西太贵重了，”陈岁云道：“况且，无功不受禄。”
　　容祯神色微动，抬眼打量陈岁云。
　　陈岁云坐在沙发上，他穿了一件黑色斜襟长袄，领口和袖口有几圈银丝边。
　　时下人穿着打扮多是黑蓝灰等沉闷的颜色，可陈岁云是不同的，他有一种独特的风情，这种风情在他走出长三堂后越发明显。
　　“你们长三堂里，没有不做恩客就不能收东西的规矩吧。”容祯问道：“你不要这个，是韩老板不许？”
　　陈岁云顿了顿，道：“不是。”
　　“那是为什么？”容祯问道：“我年轻，有钱，也不算难看，算得上一位好客人吧。”
　　“容少爷当然是人中龙凤，”陈岁云道：“只是我年纪大了，确实做不来客人了。”
　　“你既然还跟着韩老板，就不要说这些话了吧。”容祯道。
　　他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留，陈岁云没话了。
　　容祯冷笑一声，“岁云先生，你便是敷衍我，都不想些好的借口。”
　　外头寒风凛凛，阿金在背风处躲了一会儿，瞧见陈岁云从楼上下来。
　　阿金忙上前问道：“怎么样？”
　　“东西退回去了，”陈岁云道：“只是闹得不大好看。”
　　“先生怎么不软和点，”阿金道：“得罪了他可怎么好。”
　　“有什么必要？”陈岁云道：“容祯心高气傲，被拒绝了一次，自然不会再提。赵谦也说了，容少爷虽傲慢，到底是个正派的人，干不出暗地里报复的事儿。”
　　如此阿金也就不说话了。
　　走出这条街，穿过几条居民楼，巷子口一大片空地，被各种小摊贩占据，卖衣服卖鞋子的，卖糖果零食的，卖锅碗瓢盆的。卖鞋的老板拉着客人，说这跟百货大楼里的东西一样，只要十个铜子儿，便宜。大多数人揣着手，蹲在路边，整理自己摊上的东西。
　　陈岁云站在一个小摊前，拿十个铜板买了一摞连环画。
　　陈岁云拎着连环画回家，刚踏进陈家书寓的大门，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指甲挠玻璃一样的，让人发酸的声音。
　　“干什么呢！”陈岁云喊了一声。
　　天井里陈兰华在洗头，脱了厚重的棉袍，只穿了件羊毛衫。
　　“霜华教玉华拉小提琴呢。”陈兰华道：“你听听，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杀鸡呢。”
　　陈岁云还没说话，只听哐当一声，房门打开，陈霜华推着陈玉华走下天井。
　　“拉小提琴能拉成这个样子，我的琴让你碰了真是造孽。”
　　陈玉华耷拉着脑袋，十分委屈。
　　陈兰华拿毛巾擦头，道：“他不会你慢慢教嘛，生那么大气干什么。”
　　陈霜华哼了一声，“朽木不可雕。”
　　陈岁云招手叫陈玉华过来，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道：“要不咱换钢琴吧。”
　　陈玉华瘪了瘪嘴，都快哭了。
　　陈岁云哈哈大笑，把手里的连环画分他两本，叫他一边去玩了。
　　在后厨做饭的何妈到前头来，道：“大先生，您的药好了，现在喝？”
　　陈岁云搬了个藤椅坐在天井里晒太阳，闻言叫她把药拿来，捧着碗暖手。
　　“明儿你来找我支笔钱，去买些人参枸杞之类的药材回来炖补汤。”陈岁云看向陈霜华与陈兰华，“每个人都喝啊。”
　　何妈擦擦手说好，陈霜华倚着门摆弄手上的戒子，道：“你自己留着喝吧，我可用不着，我身体好着呢。”
　　陈兰华含蓄道：“我也不大用得上。”
　　陈玉华凑过来，“什么东西，我能吃吗？”
　　“你不能，”陈岁云道：“你这年纪，才用不着呢。”
　　陈霜华嘲笑他：“你越来越不济了，韩老板刚回来几天啊，你连补药都喝上了。现在就是让你去接女客，怕都没人要你。”
　　陈岁云没理他，陈兰华过来劝道：“依我说，你还是节制点的好。”
　　陈岁云捧着药碗喝药，道：“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你跟韩老板说说嘛，我看韩老板不是不好说话的人。”
　　“他？”陈岁云嗤笑一声，没说话。
　　二荷过来，跟陈霜华说李太太请他去打牌。陈霜华说好，却不动，看向陈岁云，道：“我说，你要还想着从良成家，就别让韩龄春这么折腾你，把身子都折腾坏了。要是你没这个想法，做什么不跟了韩龄春呢？你两个很要好嘛。”
　　陈岁云不答，道：“快出局去吧，不劳您操心我的事了。”
　　“不识好人心。”陈霜华从兜里掏出张纸，“我用不着喝补药，你有钱，去把我的裁缝账还了。”
　　陈岁云接过，“知道了。”
　　陈霜华出门去了，陈玉华走到陈岁云身边，正好看到他手里的裁缝账，道：“一件衣裳要四十五块大洋啊。”
　　他嘶了一声，“我得陪人睡十五次才能买一件衣裳。”
　　陈岁云哭笑不得，陈兰华也笑，道：“要有人十五次还不肯给你买件衣裳，早不做他的生意了么。你呀，出色点，学你大先生和二先生，到时候莫说四十五块钱，就是四百五十块也有人给你买。”
　　作者有话说：
　　陈岁云肾虚
　　陈岁云：造谣，是造谣


第7章 
　　时值黄昏，天边布满了火烧云，落到地面上，建筑、马路、连人身上都是红彤彤的。少顷黛青色的夜色漫上来，晚霞倏而便散了。容祯到陈家书寓的时候，已经入夜，寒风无孔不入。
　　楼上正酒酣香暖，明亮的待客间里，韩龄春、季之信、姚嘉围坐在桌边，加上姚嘉的一个相好，四个人正在打麻将。
　　屋子里气味繁杂，炉子里淡淡的炭火味，酒壶里的酒香味，倌人们身上的香水味，和着欢闹声音一齐朝容祯涌来。
　　容祯没叫倌人，作为主人的陈岁云便起身，帮他脱下身上的大衣，请他入座。
　　“快来快来，就差你了！”姚嘉一摸麻将牌兴致就很高，推着凑数的倌人起来，让容祯坐下。
　　容祯对面坐着韩龄春，他手里拿着一支点着的烟，正和陈岁云说话。
　　容祯坐下了，韩龄春却站起来，推陈岁云替他玩几圈。
　　“我不大会这个。”陈岁云推辞道。他今日穿着雪青色的长袄，越发显得腰身纤细，身段修长。领口与袖口上布满了黑色的丝织花纹，身前还挂着一支花纹繁复的怀表，与他的穿着极为相称。
　　“先玩玩，输了算我的。”韩龄春将手上的香烟递到陈岁云嘴边，陈岁云张嘴咬住了，一边垒牌一边含含糊糊道：“那我输多了你可别怪我。”
　　韩龄春笑了笑，走到一边的桌子上，从匣子里抽出一张黑胶唱片，放在唱片机上。少顷，潺潺的歌声便流淌出来。
　　这乐曲不是什么有名的曲子，而只是韩龄春游历欧洲时遇见的一个歌女的歌。
　　季之信往那边看了两眼，有些眼馋，“这就是你新弄来的唱片机？”
　　韩龄春点头，容祯也看过去。那分明与自己送给陈岁云的唱片机一模一样。
　　陈岁云是因此才不要自己的唱片机吗？还是在拒绝了自己后，又央求韩龄春弄来的呢？
　　哪一种猜测都让容祯不快。
　　容祯看向陈岁云，陈岁云却瞥了一眼韩龄春，神色不明。
　　季之信听着歌曲，都忘了打牌，道：“这首歌倒有几分特别之处。”
　　“不然我也不会专门刻录下来。”韩龄春笑道。
　　姚嘉笑得暧昧，“难道不是你在欧洲时的红颜知己？”
　　韩龄春笑了笑，没说话。
　　陈岁云还在看自己的牌，容祯看着他，忽然道：“既然如此，韩叔怎么没想着给岁云先生也刻一张？”
　　韩龄春看向容祯，容祯毫不避让，直直对上他的眼睛，“我听说，岁云先生会唱戏，当初也是要成角儿的。”
　　韩龄春不答，只是笑。
　　季之信和姚嘉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还是陈岁云自己笑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也不会唱了，真要录下来，才是丢人现眼呢。”
　　容祯看了眼陈岁云，道：“原来如此。”
　　他心情不错，觉得自己好像赢了什么，证明了韩龄春对陈岁云也不过如此。
　　他抽出一张牌，“五万。”
　　“胡了。”陈岁云压下他的牌，胡了一把大的。
　　“容少爷炮点的好呀！”姚嘉笑道，连手上的金戒指都摘下来了，一并输给陈岁云。
　　季之信敲了敲烟斗，“你看你，玩到兴头上就什么都不顾了。没带那么多钱就不要玩了嘛，现在倒把戒指拿出来，叫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这怎么不能收啦！”姚嘉抓过陈岁云的手，硬把戒指给他戴上，“输了就输了嘛，不要坏了玩兴就好。”
　　韩龄春走到陈岁云身边，摘下他手上的戒指扔回给姚嘉，笑道：“谁稀罕你的戒指？他就是要戒指，也是问我要。”
　　姚嘉笑呵呵道：“是啦是啦，你韩老板多好的东西没有，哪用得着我来献殷勤。”
　　他话锋一转，看向容祯，“容少爷，你说是不是。”
　　容祯一愣，应道：“是。”
　　麻将牌的声音又响起来，韩龄春进里间拿出来一个信封，递给容祯，“这是高登俱乐部的邀请函，你有空去看看，多认识点人。”
　　“高登俱乐部？”姚嘉看向韩龄春，道：“你不地道，这样的好东西，你只想着你的世交，就不想想兄弟我？”
　　季之信向容祯解释道：“高登俱乐部汇集了全上海的有钱人，英国人美国人，银行家资本家，你想认识的人，里面都有。就算你什么都不是，只凭这张邀请函也能在上海滩横着走。”
　　韩龄春将邀请函放在容祯面前，对姚嘉笑道：“你还用这个？你们财政局说句话，谁不上赶着应和。”
　　姚嘉想说什么，韩龄春却只与容祯说话。
　　他看起来有些焦躁，故作若无其事，目光却总是盯着韩龄春与容祯。
　　陈岁云看了他一眼，随手丢出一张牌。
　　几人又玩了一会儿，容祯先告辞了。
　　姚嘉想留他，“再玩一会儿嘛。”
　　容祯推辞，一意离开了。
　　姚嘉嘟嘟囔囔的不高兴，韩龄春却道：“让他走吧，他这样年纪，正是该做出一番事业的时候，就不要陪着你我在这里花天酒地了。”
　　姚嘉眼珠子转了转，“依我看，不是他不想玩，是没有合心意的吧。”
　　季之信道：“怎么没有合心意的，上次那个林小棠，几千大洋的东西不也都给她了。”
　　姚嘉摆摆手，“林小棠新做了个广东的客人，要是容祯和她好了，她怎么又去做别的客人了？”
　　季之信没说话，姚嘉指了指唱片机，道：“我听说一样的唱片机，他给岁云先生也送了一台。”
　　韩龄春像是刚知道这件事一样，看向身后坐着的陈岁云，道：“有这样的事？”
　　陈岁云挨着他的肩膀，嘴角微动，露出一个笑。
　　韩龄春要是不知道这件事，何必弄这个唱片机来。
　　韩龄春果然没有追问，笑道：“这件事么，岁云好像同我说过，约摸只是谢他的招待罢。”
　　这话谁会信，但只要是韩龄春嘴里说出来的，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季之信道：“想必是这样。”
　　姚嘉含着笑，一边垒牌，一边漫不经心道：“那容少爷可真是知礼呀。”
　　麻将局深夜才散，走时姚嘉还没有尽兴。
　　陈岁云叫人收拾了待客间，与韩龄春一道往楼上房间里走去。
　　“姚少爷玩起来也太兴头了，”陈岁云倒了两杯热茶，道：“我看他未必回去，想必要在别的地方另起一局。”
　　韩龄春没说话，一直摆弄那台唱片机。
　　陈岁云看他一眼，道：“他今日说话也奇怪，有点挑拨是非。”
　　“他挑拨什么了？”韩龄春问道。
　　陈岁云道：“那就看你心里因为谁不舒坦了。”
　　“我怎么不舒坦了？”韩龄春含笑看向陈岁云。
　　陈岁云瞥他一眼，“你要是舒坦，这唱片机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了。”
　　韩龄春便笑了，“你既然都知道都明白，容祯送你东西的事情，你为什么瞒着我？”
　　陈岁云顿了顿，道：“他是给我送了东西，可我一开始就不打算要，想着尽快还给他，这桩事也就了了。要不是你今晚弄这件东西，绝不会有后头这些事。”
　　韩龄春笑道：“那还是我的不是了。”
　　陈岁云瞥他一眼，韩龄春明显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陈岁云也无所谓，他已经与他解释清楚了，韩龄春以后再想发难也师出无名。
　　陈岁云不理他，自顾自拿了衣裳去浴室洗澡。韩龄春仍在摆弄他的唱片机。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韩龄春忽然道：“那个歌女的确是我的红颜知己。”
　　陈岁云停下脚步，韩龄春看过来，“你不吃醋吗？”
　　陈岁云冷笑两声，“不爱吃酸的。”
　　韩龄春高兴了，跟着陈岁云一块进浴室，道：“今晚给你也录一张唱片好不好？”
　　“不好，不会唱。”陈岁云转过身，嫌韩龄春碍事，推了他一把，“走开，等我洗好了你再进来。”
　　“不录唱的也行。”韩龄春道。


第8章 
　　早上天蒙蒙亮，阿金提了热水上楼。屋子里静悄悄的，韩龄春已经起来了，穿着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陈岁云却一反常态的还在睡着。
　　按说陈岁云是倌人，怎么着也该伺候客人起身了再去睡。这会儿他仍躺在床上，韩龄春也没让人叫他，自己去洗漱。
　　阿金冲了两碗茶，把报纸给韩龄春送上，然后叫人快快地去买早饭。
　　陈岁云已经醒了，但没有起，窝在床上，眉头紧皱，忧心忡忡的。
　　韩龄春走到床边，道：“你这两年体力下降的厉害，原来还能一夜一夜的闹，现在摆弄一会儿就不行了。”
　　陈岁云不说话，他还有些心有余悸，怕自己真被韩龄春弄坏了，在心里盘算着去看医生。
　　韩龄春见他不说话，便在床边坐下，伸手给他揉腰。
　　他刚碰到陈岁云，陈岁云就打了个激灵。
　　韩龄春失笑，“不至于吧，我昨晚都没几次，你就抖成那个样子。”
　　陈岁云不理他，韩龄春这才慢慢收起笑，问道：“我叫个医生过来看看？”
　　“我还要脸呢。”陈岁云幽幽道。
　　韩龄春皱眉，“家庭医生不会乱说的。”
　　“那也不行，”陈岁云撩起眼皮子看了眼韩龄春，“除非你把昨晚上录的东西丢掉。”
　　韩龄春笑了，“这个也不会有人知道。”
　　陈岁云哼了一声，没理他。韩龄春也没走，坐在床边给陈岁云揉腰，说些闲话。
　　“下个月初十是你生日，今年打算怎么办？”韩龄春道：“我在这里替你请几台戏，然后带你去南京玩一玩好吗？”
　　陈岁云阖着眼，“去年也就出去不到半个月，书寓就乱得不成样子。而且你不才从南京回来？我听说今年格外乱，好多地方都在打仗，我不打算出去玩了，就在这里大家吃吃饭听听戏好了。”
　　韩龄春说好，陈岁云又道：“我们这里的那个新人，我本打算在我生日的叫他挂牌露脸的，只是他人虽机灵，该学的东西还没学完呢。叫他拉个琴跟要了命一样，弄不好要耽搁到年后了。”
　　“这也不算什么，”韩龄春道：“大不了另给他摆一台，只是借不了你的光了。”
　　陈岁云点点头，外头传来脚步声，是阿金送早饭来了。
　　陈岁云翻了个身子，从床上爬起来，陪韩龄春吃早饭。
　　陈岁云过生日那天，刚好下了雪。韩龄春替他过生日，请了很多人，姚嘉，季之信，容祯，这都是一定会来的。
　　他还请了几个戏班子来唱戏，其中一个是老戏班，早年间很有名气，红遍大江南北。这几年电影上来，看戏的人就少了很多。
　　一大早，陈家书寓就忙起来，阿寿阿福几个在布置二楼待客间，阿金在楼下，叫人把院门口前的一段路打扫干净，在地上铺上水布。
　　这里的雪存不住，落在地上就化了，一地泥泞。
　　陈岁云站在二楼窗户边，正对着天井里搭的戏台子。
　　阿金上来，问道：“大先生，你看怎么样？”
　　“把一楼的厢房腾出来给他们戏班子做后台，多摆点火盆，后厨灶上不要停，预备热饭。”陈岁云道：“你看着院里帮工的人，别叫他们乱走。也留出人和地方接待客人们的司机管家。”
　　阿金应声。
　　待客间里一张长桌，铺着雪白的餐桌布，摆放着蜡烛餐盘和玫瑰花。今天吃西菜，待客间里旧时布置都换掉了，连原来的长榻都换成了一大件丝绒沙发。
　　陈霜华咬着冰棍走过来，道：“这么热闹。”
　　陈岁云看他大冬天吃冰棍就觉得牙酸，陈霜华没察觉，把冰棍咬的咯吱咯吱响。
　　“田太太和冯太太说，太冷路不好，她们就不来了。她们给你预备了礼物，叫我问你好，还叫我今儿过去陪她们开茶话会呢。”
　　喜欢陈岁云的女客也不少，只是今日是韩龄春出面请客，来的也多是男客，所以她们不便过来。
　　“我知道了。”陈岁云道：“替我谢谢她们，预祝玩得开心。”
　　陈霜华点点头，走出去了。
　　陈玉华紧跟着进来，问道：“大先生，您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儿？”
　　“也没什么，”陈岁云道：“今儿你就站在边上，看看我跟你三先生是怎样的行事。等以后，这些事情也是要你自己操办的。”
　　陈玉华说好，就真的跟在陈岁云身后，亦步亦趋，一步不离。
　　戏台子刚搭好，韩龄春就来了。陈岁云亲自到门口去迎，道：“你来的太早了，还没收拾好呢。”
　　“没关系。”韩龄春走进门，光亮亮的皮鞋踩在铺着布的地上，真正不沾尘埃。
　　韩龄春为给陈岁云过生日留足了时间，今天没有事情来打扰他。所以他早早的过来，吃了顿午饭，看陈岁云支使下人干活，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你晚上要穿什么衣服？”韩龄春问道：“拿来我看看。”
　　陈岁云从衣柜里拿出件檀红色细丝长袍，红底银花，钉着精致的银丝盘扣。
　　这还是上次韩龄春给陈岁云做的衣服，一共做了十几件，这是没穿过的。
　　“应该做两身西服洋装，”韩龄春道：“上次看见一块墨绿色的丝绒布料，很适合裁西装。”
　　“我没有穿西装的场合，也不习惯穿西装。”陈岁云道：“还是这样的衣服好，暖和。”
　　韩龄春笑了，道：“把熨斗拿来，我给你熨一熨。”
　　陈岁云惊讶道：“你来？”
　　韩龄春点头，“我会熨衣服。”
　　陈岁云半信半疑，打开抽屉把熨斗拿出来。
　　韩龄春脱了外套，里面一件衬衫，外套了烟灰色的马甲。他的衣服做得合身，勾勒出一副宽肩窄腰的好身材。
　　韩龄春将卷起衣袖，微微躬身，修长漂亮的手指搭在褐色的提手上，那件老旧的熨斗也因此熠熠生辉起来。
　　陈岁云坐在一边椅子上，一面托腮一面看着韩龄春。
　　他喜欢两个人身份地位模糊的时刻，譬如现在。
　　午后五川过来，给韩龄春送东西。
　　他穿着一件长大衣，带着黑色皮质手套，一进陈家书寓，就把阿金吓了一跳。
　　阿金引他到楼上，陈岁云开门和他打了个照面。五川身上戾气很重，和平常不太一样。
　　韩龄春还在气定神闲的熨衣服，问道：“什么事？”
　　五川把手套摘下来，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盒子，道：“您吩咐我准备的东西我带来了。”
　　韩龄春放下熨斗，把盒子接过来。他还没打开，先看到了五川衣袖上的一抹暗红。
　　韩龄春眉头皱起来，“你从哪儿过来？”
　　五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衣袖，道：“刚从码头过来，处理了些事。”
　　韩龄春道：“先回去歇着吧，晚上不用来接我。”
　　五川意识到什么，掖了掖衣袖，称是。
　　他手上刚沾了血，确实不适合来人家过生日的地方。
　　陈岁云回来的时候见五川已经走了，还有些疑惑。
　　“他刚见了血，怕晦气，所以先走了。”
　　陈岁云心想韩龄春果然不是正经商人，谁家商人动不动见血的。但他面上不显，只是道：“你们规矩还挺多。”
　　韩龄春无意跟他说这些事，只招手叫他过来，看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那盒子里面白色丝绒布上放着一只翡翠指环，内圈一层金托，面上看去两条细细的金边夹着一圈满绿的翡翠，漂亮又简约。
　　这指环不大，但是翡翠水头很好，碧莹莹的，十分通透。
　　韩龄春拿起看了看，还算满意，拉过身边陈岁云的手，给他戴上。
　　“上次去内地，见有人带过这个，当时就觉得很适合你。”韩龄春抓着他的手欣赏。
　　陈岁云看了两眼，只知道是个好东西，但自己的手不如韩龄春的手好看，韩龄春比自己更适合带戒指。
　　自后半晌开始，陈家书寓门口的小轿车就络绎不绝。阿金等人守在门口，一面将客人迎上楼，一面将客人身边跟着的管家或者司机请到厢房休息。
　　容祯跟姚嘉一起来的，他们上了楼就和另外几个人围一桌打麻将。
　　季之信和另外几个人一起来，每个人身边站着一个身着旗袍身段婀娜的长三倌人，倌人身边又跟着伺候的女佣，乌泱泱一大片，要把房间都站满了。
　　赵谦是陈兰华的客人，这次也来了，跟其他人凑一块来找韩龄春说话。陈岁云站在韩龄春身后，陪着他与人说说笑笑，觥筹交错。
　　与其说这是陈岁云的生日聚会，不如说是一场以此为名的，与以往并无不同的宴会。
　　戏台子上已经开唱了，陈岁云走到窗子边，看外面人唱戏。
　　台上唱的是一出名戏《贵妃醉酒》，贵妃初登场，贴金蟒裙，彩缎绣鞋，珠翠满头，一双含情目，两弯远山眉，端的是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他一张口，声音说是响遏行云也不为过。可惜在场众人大多没有谁在认真看戏，陈岁云一眼扫过去，只看见角落里偷闲的陈玉华，睁着双大眼睛，看着戏台子。


第9章 
　　楼下忙忙乱乱的，秋锁云唱完下台，二徒弟立刻上来扶。寒冬腊月下雪的天，秋锁云卸了那一身行头，水衣都汗湿透了。二徒弟抖落开大毛衣裳给师父披上，小徒弟捧着茶壶给师父倒茶。
　　秋锁云一气儿喝了两杯热茶，拢着衣裳走到门口，看大徒弟登台。
　　遥想当年，春景班也是红遍大江南北的戏班，可惜后来几经波折，最有天分的大师兄折了，二师兄不服管教，带着人另立门户和春景班打擂台。春景班的小师弟秋锁云扛大梁，却自此一落千丈。这几年，秋锁云既是班主又做台柱子，几个徒弟资质平平，竟有些后继无人之意。
　　秋锁云站在门口听大徒弟的戏，一开始还有些浮，越唱就越熟练，也越发稳当。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回来坐下卸妆。
　　阿金带着人过来，给戏班子送来热水热饭。
　　厢房里很冷，几乎滴水成冰。屋里搁了两个炭盆，一个坐着水，一个给秋锁云暖身子。这时候有口热饭，戏班子里其余的人也能暖和暖和。
　　秋锁云起身道谢，阿金又把一个荷包递过去，里头是沉甸甸的洋钱。
　　“这是给您的赏钱，”阿金道：“我们大先生说，您要是不忙，能不能再唱一台，他喜欢听您唱戏。”
　　秋锁云神色有些异样，不过还是接过钱应下了。
　　阿金又招待了几句，这才回去。他走进客堂，看见外头廊上一个影子，倏地跑到后天井去了。
　　后院只有一个杂物间，阿金想了想，也跟过去看。
　　楼上待客间里衣香鬓影，陈岁云站在韩龄春后面，看姚嘉他们打麻将。姚嘉今天运气很好，跟容祯一起连连胡牌，手边的银钱都堆不下了，滚落地面也没人捡。
　　“怪不得你们今天运气这么好，”姚嘉下家的杜家少爷道：“容少爷今天没带相好，运气可不就是好？”
　　姚嘉一面看牌一面道：“那你们赶紧拉韩四上桌啊，他跟岁云先生整天黏在一起，肯定是牌运不济了。”
　　他们玩这个的有个规矩，觉得相好的会冲了牌运。像姚嘉，他要是跟人打牌，当天就不会留宿倌人家。
　　韩龄春笑了笑，没理他们。
　　杜少爷真输怕了，讨饶道：“我说容大少爷，你赶紧找个相好的，放我们一马吧。”
　　容祯丢下牌，笑道：“换换别人来玩吧。”
　　“别！”姚嘉道：“我还没赢够呢，别理他，继续玩。”
　　姚嘉摸出一张牌打了出去，道：“容少爷眼光高着呢，随随便便找的倌人他可看不上。”
　　杜少爷想了想，一眼从人群里看见了窗户边的陈玉华，冲他招手。
　　陈玉华不明所以，先看了看陈岁云，这才走过来。
　　杜少爷问了他叫什么，多大年纪，以前怎么没见过。
　　陈玉华一一答了，杜少爷看向容祯，道：“我看他就很好。”
　　容祯扫了一眼陈玉华，道：“太小了点。”
　　杜少爷笑道：“正当年纪。”
　　他看向陈岁云，道：“岁云先生，我给你们做个媒，叫容少爷照顾照顾你的生意好不好啊。”
　　陈岁云含笑道：“那当然是好，只是他笨手笨脚的，该学的东西还没学完呢。”
　　“这也是年轻的好处，”杜少爷道：“不然学了太多狡诈伎俩，专会哄骗客人的。”
　　陈岁云笑道：“我们可不教这个的。”
　　杜少爷摇摇头，对容祯道：“前几天依稀听见东山路杨家闹得很厉害，就是讲倌人姘戏子的嘛。他们陈家都是些男人，就是不跟戏子，在门前这一圈街上做相好，谁能知道？准把你骗的跟乌龟王八似的。”
　　这人说话也太不给面子，陈岁云不接话，看向身边的陈玉华，掸了掸他的肩膀，道：“去玩吧。”
　　陈玉华跑出去了。
　　杜少爷见状，更不高兴，一个劲儿的拉扯些杂七杂八的。
　　韩龄春抿了口杯子里的红酒，道：“这么义愤填膺，你是被人骗过？”
　　杜少爷一下子没了话，面色青白不定，好半晌没缓过来。
　　姚嘉来打圆场，道：“今天好日子，说这些话干什么。那个陈家小子，我也觉得不错，依稀有些岁云先生年轻的样子。”
　　他看向容祯，“容少爷，你怕不知道，在长三堂子里，你要不就找年轻的，活泼伶俐。要不就找年纪大些的，越老越有味道。”
　　容祯听见这话也只淡淡的，姚嘉心里稀罕，难道这么快就对陈岁云没意思了？
　　那边陈兰华忽然走到陈岁云身边，同他耳语了几句。陈岁云皱眉，跟韩龄春交代了两句，便同陈兰华走到了外面。
　　“在咱们后边的杂物间偷情？”陈岁云道：“是咱们书寓里的人吗？”
　　陈兰华道：“就是说，不是咱们的人，却在咱们的地方，你说这叫什么事。”
　　“谁跟谁？阿金看清楚了没？”
　　“那男的跑得飞快，左不过是今日来的几个戏班子里的人。那女的，没看见脸，只知道衣服是上好的料子，一定是个倌人。”
　　陈岁云没有头绪，今天来的人多，进出的倌人也多，谁知道是哪一个。他回头朝里间看了眼，正巧看到杜少爷身边的倌人走回来坐下。那姑娘大红的旗袍，衣叉开得很高，鬓发蓬松如云，两只耳坠摇摇晃晃。
　　陈岁云眉心不自觉一跳。
　　那边陈兰华还等着他说话，陈岁云沉吟片刻，道：“今天就算了，横竖没闹出来，以后叫阿金他们看紧点，这样的事以后再不许有。若是捅出去了，不是咱们的事儿也要沾上一身腥。”
　　陈兰华应了声，还回屋子里去了。
　　陈岁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了。
　　楼下厢房里，大徒弟和二徒弟在算账，大洋的声音哗啦啦的，碰撞在一起格外动听。
　　小徒弟手里拿着糕，趴在窗户往上看二楼的人。在他的认知里，卖身为妓是顶下贱的了。可他们戏班子还是给这样的人唱戏，地位比长三更低一层。
　　他看二楼的人，衣着华贵，穿金戴银，倌人们混迹在权贵之间，没有半分违和。小徒弟有些目眩神迷，恍惚间觉得这里不像长三堂，像是哪家高门大户。楼上的人没有倌人与客人之分，他们都是与自己不同的有钱人。
　　“我要是能跟他们一样就好了。”小徒弟道。
　　秋锁云正在桌边戴珠花，闻言面色忽然大变，劈头两巴掌打在小徒弟脸上，“你想去，你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小徒弟不明所以，捂着脸哭。大徒弟见状连忙来劝，“师父，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您消消气。”
　　秋锁云几乎怒不可遏，他把珠花扔在桌上，“陈岁云下贱，你们也跟他一样？！”
　　小徒弟是听过这个名字的，当年春景班最有天分的大师兄，后来坏了嗓子，就进了长三堂。在秋锁云眼里，陈岁云就是自甘堕落的代名词。
　　小徒弟这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忌讳，跪在地上磕头，“师父我错了，您别生气，我再不敢说这样的话。”
　　秋锁云眼都气红了，胸口剧烈起伏好几下才平复下来。二徒弟把小徒弟拉了下去，换了别人来给秋锁云上妆。
　　秋锁云装扮好出门，正对上门口倚着柱子的陈岁云。
　　秋锁云面色紧绷起来，一句话不说。他盛装打扮出的风情，不比陈岁云淡淡的一抬眼。
　　“日子不好过啊，”陈岁云道：“连头上的珠花都不亮了。”
　　秋锁云冷笑一声，“再不好过也是吃的干净饭。”
　　这都老一套了，陈岁云无意与他再争辩这些，只是道：“你戏班子的人都干净吗？别脑子不清醒来长三堂找乐子，叫人知道了，你整个戏班子都要受牵连。”
　　秋锁云目不斜视地越过陈岁云，“不劳费心！”
　　戏又开始唱了，容祯从麻将桌上换下来，自己去拿了杯酒，走到窗边站着。
　　屋子里暖和的近乎闷热，只有窗子前还凉爽些。
　　外面雪还在下，没有风，雪花一粒一粒地往下落。
　　灰蒙蒙的视野里，容祯一眼看到了陈岁云。他穿着红色的衣服，站在矮矮的屋檐下，倚着柱子点了一支烟。
　　烟雾弥散在他眼前，他一抬眼，正撞进容祯眼里，烟视媚行不过如此。
　　容祯忽然觉得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回想起了初见陈岁云的惊艳。
　　陈岁云真美，在喧闹的人群里，他是寂寥的美，在无聊的人群里，他又变成了风情的美。他看起来那么脆弱，却有一双世事洞明的眼睛。男人们爱他，小姐们爱他，即使他白发苍苍，仍会有人爱他。


第10章 
　　赵谦看见容祯一个人站在窗户边，便过来同他说话。他刚走到容祯身边，就顺着容祯的目光看到了楼下的陈岁云。
　　赵谦心里咂舌，说这位容少爷还是个多情的种子。
　　“陈岁云跟这个戏班子有渊源？”容祯忽然问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陈岁云也是唱戏的。”
　　赵谦往戏台子上看了一眼，“秋老板嘛，论起来，还是陈岁云的小师弟呢。”
　　他与容祯说起陈岁云的往事。
　　陈岁云的师父是当年名动京城，红极一时的角儿。可他因为唱戏落下一身伤，治病的时候用了大烟，后来再没戒掉。他不能唱戏了之后，就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徒弟身上。
　　他那几个徒弟，个个出色。陈岁云是老大，天分最好，第一次登台就赢得了满堂喝彩。可是很快就坏了嗓子，唱不成了。
　　二徒弟也是个人才，只是为人太谄媚，他那戏班子挂羊头卖狗肉，混迹在上流圈子里，戏也不好好唱，没多久就办不下去了。他自己也不唱戏了，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春景班到现在，就剩秋锁云一个。”赵谦道：“秋锁云也是上海滩有名的角儿，但他为人做事太刚强，不给人面子。在唱功上，只听得人说，他的戏不如前两位。”
　　“陈岁云的嗓子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不能唱了？”容祯道：“现在听他说话，也不觉得如何。”
　　“也不知道是吃坏了东西还是怎么样，总之伤了嗓子。”赵谦道：“你现在听他说话，也是稍微带着沙哑，跟秋老板这清亮的嗓子可没法比。”
　　赵谦顿了顿，又低声道：“有人说，陈岁云的嗓子是叫人毒哑的。你想，唱戏的人一把嗓子多金贵，怎么可能吃坏了东西？大家都猜，不是他那个二师弟，就是春景班的这位小师弟。”
　　“况且秋锁云跟陈岁云一直不对付，脸面早撕破了。若说是秋锁云嫉妒陈岁云而给他下毒，也不是没可能的事。”赵谦感叹了几句。
　　容祯若有所思。传论坛bisi
　　一转眼的功夫，韩龄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楼下。
　　他刚一走近，陈岁云便站直了身子。
　　韩龄春与他说了什么，陈岁云笑了笑，抬起手，把烟递到韩龄春嘴边。
　　韩龄春咬住烟蒂抽了一口，随即两个手指头一捻，把烟掐了。
　　姚嘉走到另一扇窗户边，笑着对身后的人道：“你看他们两个，好得很呐。”
　　杜少爷走到姚嘉身边，满不在意道：“一个倌人，一个客人，做什么你侬我侬，浓情蜜意的，真是好笑。”
　　姚嘉笑了，容祯看得明白，他在嘲笑韩龄春。
　　其余的客人，有的跟着笑了。还有些或是畏惧韩龄春的权势，或是因为韩龄春与人为善，不敢或者不想背地里说他闲话。
　　季之信敲着烟斗，玩笑道：“可不要叫韩四听见了。”
　　这下子，那些笑了的人也不笑了。杜少爷有些下不来台，看向姚嘉，姚嘉仍然似笑非笑的，不知道是在嘲弄韩龄春，还是在嘲弄这满屋子里的人。
　　容祯看到这里，深觉无趣。
　　宴会深夜方散，人走干净之后，雪忽然下大了，铺天盖地的雪花飘落在浓重的夜色里。
　　韩龄春洗漱完，歪在床上看书。陈岁云趴在窗边，很新奇的样子。
　　韩龄春翻了一页书，道：“大惊小怪。”
　　“上海有好几年没有这样的大雪了。”陈岁云道，他关了窗户，回来倒了杯热茶端到床头，然后脱下身上披着的大毛衣服，爬到床里面。
　　“你呢，你以前见过最大的雪是什么样的？”
　　韩龄春合上书，他见过的雪可多了。小时候随外祖去过长白山，见过东三省的雪。那里温度低，雪落下来不会化，积在屋檐树梢上。风一刮，天上的雪和屋檐上的雪都飞起来，一阵雪烟，大的迷人眼。
　　后来他去欧洲，飞机轰炸后，城市变成废墟。人们麻木者一张脸，站在废墟之间，这个时候天上开始飘落雪花。
　　“那时候我真觉得上帝是个无与伦比的导演，下雪的时刻总是恰到好处。”
　　陈岁云沉默地听着，他能嗅到韩龄春身上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丝绸的睡衣触感十分柔软。
　　韩龄春低下头看了陈岁云一眼，与他交换了一个缠绵而湿润的吻。
　　夜色渐深，静谧寒冷的雪夜里，两个人相拥而眠。
　　大雪下了一夜，早起路都白了，扫大街的清洁工走走停停，毛线手套下的一双手几乎冻烂掉。
　　大清早的，赵谦就出了门，去了容祯那里。
　　容祯开门迎他进来，给他倒了杯热茶。赵谦连忙起身接过，口中道谢。
　　“大冷天还叫你来一趟真是抱歉，”容祯道：“有件事我要同你说一声，我打算就任金融管理局了。”
　　赵谦笑道：“哦！恭喜恭喜，容少爷自此就能大展宏图了！”
　　容祯笑笑，“说不上大展宏图，只是来了上海那么久，总要有些正经差事。”
　　他就任监管局，还多亏了那位韩四叔。韩龄春也算不遗余力的帮容祯引荐权贵，可说实在的，容祯不想感谢他。
　　财政局看准了韩龄春这个大富豪，想从他身上捞钱，所以近来韩龄春行事处处受阻。姚嘉呢，虽然在财政局，和韩龄春也好的跟亲兄弟似的，但他不肯帮韩龄春，说不好背后还要落井下石。金融监管局几乎就是为韩龄春量身定制的。
　　而容祯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他与韩龄春是世交，出身学历又比姚嘉强，他如果进财政局，会比姚嘉更得重用。
　　韩龄春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帮容祯。
　　这些容祯都看得明白，心里也存了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的意思。
　　“明天我打算去趟高登俱乐部，你要是不忙，陪我一块过去吧。”容祯道。
　　赵谦当然愿意，那可是高登俱乐部，多少人遥不可及的地方。他搓着手，心说任劳任怨这么久，总算有点收获。
　　没有倌人们从旁凑趣，男人们的谈话总是不尴不尬的，这会儿容少爷不说话，赵谦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一面低头，一面余光打量着房间，忽然看见沙发边还放着容祯没送出去的唱片机。
　　“这唱片机……”他以为按照容少爷的性格，被人退还回来的东西会直接扔了呢。
　　在那天之后，容祯的心事有些死灰复燃的迹象，这会儿他看着那台唱片机，忽然道：“他不肯收我的东西，想必是因为韩家四叔，我确实不该使他为难。”
　　赵谦一激灵，笑道：“容少爷说的是。”
　　容祯沉思半晌，问道：“你知道他平日里喜欢什么吗？我想，送他礼物，应当挑他喜欢的东西才是。”
　　赵谦心里嘀咕，容大少爷居然也会考虑别人的想法了。
　　“陈岁云的喜好，这不难打听。”赵谦道：“他喜欢唱戏的头面衣裳，越是老旧的越喜欢。”
　　容祯疑惑，“他喜欢这个？”
　　“嗐，就因为没成角儿，所以心里一直惦记着。”赵谦道：“做倌人做到这个份上，要说钱，陈岁云一定是不缺的。这么些年，他手上的洋钱总有七八万。年轻的时候多风光的日子没有？现在想想，也就这一点遗憾。”
　　容祯点点头，觉得有理。
　　“况且那衣裳头面，说实话，跟古董也差不多了。”赵谦是商人，最会盘算这个，“别看是戏服，都是好料子好绣娘一针一线织出来的。陈岁云的师父曾有一整套苏绣的戏装，珍贵非常。唱戏用的头面，一般点的戏班子也就是银泡头面，铜镀银的，玻璃水钻的。讲究点的，都用真金白银。上回秋老板唱戏，头上那支顶花，一圈钻石围着一颗红宝石，足要六百块大洋啊。这也是为什么梨园行里的角儿们攒不下钱。”
　　容祯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还都是些不好弄到的玩意儿。”
　　那是当然，但凡上海滩有这样东西的，都让韩龄春收了。赵谦心里嘀咕了一会儿，道：“陈岁云的喜好，说实话，刁钻了些。容少爷挑些稀罕的古董玩器也是一样。”
　　话是这么说，容祯明显没听进去，正盘算着该去哪里找这些东西。
　　容祯就任监管局的消息，被季之信带给了韩龄春。彼时韩龄春待在陈岁云房里，窗外的阳光落了他满身，他躺在摇椅里，沉吟片刻，问道：“姚嘉怎么说？”
　　“姚嘉？”季之信端起茶，“姚嘉高兴得很呐，说要为容祯就职办一场大大的宴会。”
　　韩龄春笑起来，季之信也笑，“这个姚嘉，上头笑着，也不知道脚下使不使绊子。”
　　韩龄春翻着书，“姚嘉可比我会做人。”
　　季之信看了眼韩龄春，其实不太明白他，“难道监管局的缺落到容祯身上，你的事就好办了？我看，他也未必会记你的恩，帮你做事。”
　　韩龄春漫不经心道：“何出此言？”
　　季之信还没说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身着灰青色对襟褂子的年轻人走进来，身后好几个人搬了三四个箱子，自称是容祯的小厮，给陈岁云送东西来的。
　　季之信指了指楼下，“不就因为这个？”


第11章 
　　容祯对陈岁云的另眼相看，并没有隐藏的很好，姚嘉看得出，季之信也看得出。
　　“这容少爷也不知道是年轻呢，还是有意跟你作对。”季之信道：“第一回 见面我就觉出来了，你给陈岁云买东西，他就给林小棠买东西，还那么阔气，像跟你打擂台似的。”
　　韩龄春漫不经心道：“说不好，是一往情深呢。”
　　季之信眉毛高高挑起来，“容祯喜欢陈岁云？”他眼睛都亮了，烟斗敲着手心，“妙啊，妙啊，姚嘉给容祯使美人计，用的却是你的美人。”
　　韩龄春摇头，“你这话，太阴损了。”
　　“那你什么打算？”季之信问道：“容祯是不可能帮你了，你还要把他推上去？”
　　“什么推不推的，”韩龄春道：“容祯是个人，也有自己的想法，哪里是我可以左右的。”
　　季之信打量着韩龄春，不说话了。瞧韩龄春这么和煦的样子，想必容祯以后过得不会太好。
　　季之信把烟斗揣进怀里，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道：“走了。”
　　季之信走出门，就看见陈岁云几个人围在楼梯拐角的亭子间里。他走过去，只见容祯送来的那几个箱子都打开了，一件件华丽的戏装都挂起来，满堂光辉。
　　“啊呀，好鲜亮的衣裳。”季之信过去凑热闹。
　　陈岁云起身，笑道：“您对这个也有讲究？”
　　“那是当然，”季之信道：“不会听两出戏，还叫什么文人？”
　　他看这几件戏装，保存的最好是一件女蟒，云肩霞帔都在，金丝银线绣出来的凤穿牡丹，颜色鲜亮，栩栩如生。还有一件秋香色的女官衣，不如前一件华丽，但是用的料子罕见。
　　“这个料子，像是上用的，我看不大准。你们韩老板见得多，他或许认得。”季之信对陈岁云道。
　　陈岁云笑着把衣服收起来，他哪敢给韩龄春看，他还怕韩龄春给撕了呢。
　　“说起来，没听说上海滩哪家还有这样的东西。”季之信问道：“容祯是哪里得来的？”
　　阿金嘴快，“听说是从容少爷父亲那里得来的，那是个会玩的，这样的东西藏了不知道有多少。”
　　“哦，这样。”季之信笑道：“容少爷也算是一掷千金为美人了。”
　　陈岁云笑了笑，道：“季少爷怕不是要写进您的报纸里？还请手下留情。”
　　季之信摆摆手，“自然不会，自然不会。”
　　陈岁云一直将季之信送下楼，这才回来，盘算着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陈兰华一个对这些东西没兴趣的，看着都觉得好，更不要提陈玉华，几乎爱不释手。
　　“大先生，这衣裳真好看。你要是穿上，肯定更好看！”
　　陈岁云笑了笑，“看着好看罢，穿上要累死人了。”
　　“怎么会，”陈玉华道：“那天戏班子来唱戏，我看人家穿的衣裳带的首饰，好看极了，肯定都是宝贝，样样值钱。”
　　陈岁云与陈兰华都笑了，陈岁云敲了敲陈玉华的脑袋，“你看他们好看，那我把你送去唱戏可好？你只看人家台前的风光，怎不看看台下？”
　　“台下怎样？”陈玉华问。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唱戏练功，稍有不对就是一顿打。”陈岁云道：“就这么跟你说罢，自进长三堂子之前，我一顿饱饭没吃过。”
　　陈玉华倒吸一口冷气，“大先生的师父这么凶么？”
　　“他……倒也不是刻薄的人，就是有点偏执，见不得我们做的不好。”
　　“怎么说？”韩龄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亭子间，道：“你师父是个怎样的人，从前没听你提过。”
　　陈玉华有些怕韩龄春，一见他来就拘束了起来。陈兰华干脆带着他离开了，只留下陈岁云与韩龄春两个。
　　陈岁云看他一眼，“陈年往事了么。”
　　“说来听听罢。”韩龄春在一边坐下。
　　“我师父……非要说，那他就是个不疯魔不成活的人。”陈岁云道：“梨园行么，总跟风月之事脱不了干系。但是我师父，眼里除了唱戏没有其他。当时有个很喜欢他的少爷，追着他从北平来到上海，哪怕后来我师父嗓子不行了，仍然不离不弃。但我师父就是不愿意，自己不能唱了，就栽培我们几个师兄弟。”
　　“后来那少爷使了点法子，想叫我师父求饶。”陈岁云停下手里的动作，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韩龄春看着他，道：“后来，你的嗓子就坏了。”
　　陈岁云回过神，点点头，“是。不止是我，那一阵，戏班子也乱。总之我师父满腔心血付之一炬，几乎万念俱灰。”
　　“再后来，他就带我进了长三堂。”
　　男妓多为优伶，与人交游，打着戏曲艺术的名儿。但白海棠不要这个遮羞布，他就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他是出来卖的，带着点报复和自毁的意思。他本人也像是开到荼蘼的鲜花，盛极一时之后，生命迅速委顿下去。
　　“现在想想，他对我也不差，没有他，我早就饿死了。”陈岁云道。
　　韩龄春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看他有没有哭。
　　陈岁云一脸莫名，拍开他的手。
　　“我心里最讨厌的，其实是那个少爷，他们有钱人一点小小的手段，叫我师父最后一点精气神也耗干了，连带我的人生也天翻地覆。”陈岁云说着，长叹一口气。
　　韩龄春看着他，“那我，帮你出气？”
　　陈岁云笑了，“用不着，他早死了。运气不好，出海的船沉了。”
　　韩龄春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陈岁云手里的戏装上，“这么喜欢？”
　　陈岁云摸了摸衣服袖子，道：“我明天给他送回去。”
　　韩龄春看他一眼，道：“要是喜欢，就留下吧。”
　　陈岁云稀罕地看了韩龄春一眼，“真叫我留下？”
　　韩龄春点头，“回头我替你回礼。”
　　陈岁云于是把东西留下，叫阿金收进房间里去了。
　　晚上韩龄春又过来，但他来得很晚。陈岁云要不是因为看连环画熬夜，他早睡了。
　　韩龄春脱下沾着寒意的大衣，在一边的凳子上坐下。陈岁云递给他一杯热茶，又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睡衣，催韩龄春去洗漱。
　　韩龄春洗漱回来，陈岁云还没睡，盘坐在床上看连环画。
　　韩龄春坐在床边，拨了拨陈岁云的耳朵，道：“你怎么不穿上戏装，给我唱两段？”
　　陈岁云正在看大结局，歪了歪脑袋躲开韩龄春，道：“我给你唱两段粉戏可好啊？戏装是你同意留下来了，这会儿又说这话。”
　　“我是真心实意想叫你给我唱两段，我还给你带了东西呢。”韩龄春很快拿回来一样东西，陈岁云一看，是一双软缎子鞋，唱戏用的，鞋头缀着一簇流苏。
　　陈岁云看了眼韩龄春，“你……”
　　“看，这才是一身齐全的行头，”韩龄春把鞋放在床上，“你是要唱《游龙戏凤》呢，还是要唱《贵妃醉酒》呢？”
　　陈岁云犹豫再三，终究没能开得了口。
　　次日陈岁云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韩龄春已经走了。外头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充满了一整个小院。
　　陈岁云吃完早饭，打了点热水，洗刷那双软缎子鞋。
　　天井里陈兰华正叫小孩子们写字，陈玉华跟着凑热闹。见陈岁云在洗东西，陈玉华赶紧过来，道：“大先生，我替您洗。”
　　“不用了，我自己来。”陈岁云想，我可真是丢不起这个人。
　　陈霜华见人都在楼下，自己也下来了。咬着个苹果，穿着仍然很单薄。
　　昨晚他半夜才回来，陈岁云跟韩龄春胡闹那点动静，让他听了个正着。
　　陈玉华蹲在陈岁云旁边，问道：“大先生，这是什么鞋子，真好看。”
　　陈岁云含糊道：“唱戏用的。”
　　陈霜华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有没有看过《金瓶梅》？里头潘金莲有一双红纱睡鞋，就跟你大先生这个是一样的。”
　　陈岁云皱眉，“去，胡说些什么。”
　　陈玉华听不大懂，也不说话，只蹲在陈岁云身边，有点忧愁的样子。
　　陈岁云看他一眼，道：“想什么呢？”
　　陈玉华犹豫片刻，问道：“大先生，我的第一个客人，会是那位容少爷吗？”
　　当日陈岁云生日的时候，大家拿他们两个取笑，陈玉华就一直记在了心里，今天问了出来。
　　陈岁云手湿漉漉的搭在两边，道：“容少爷怎么？他年轻有钱长得又好看，你还不愿意么？”
　　“可他脾气不好啊，”陈玉华道：“他看不起我，我也怕他。”
　　陈玉华年纪小，心思十分敏感，他能察觉容祯的傲慢，也比任何人都害怕韩龄春。
　　陈岁云看他一眼，道：“你总是要接客的，容祯脾气不好，但和那些脑满肠肥的客人比呢？就是不是容祯，也会有别人，你不能总是怕这怕那的。”
　　陈玉华应了声，又发起了呆。
　　陈兰华见状，便道：“客人们有好有坏，横不能坏的全被咱们遇见。我的第一个客人长得虽一般，但人不差，我做了他两年生意，最后也是好聚好散。”
　　陈霜华想了想，“我的第一个客人么，长得丑死了，见他一面，我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人品也不好，逼得我在上海滩都要过不下去。”
　　“那是因为你嘴欠，没见过倌人能打客人的。”陈岁云白他一眼，也是自那之后，陈霜华就不接男客了。
　　陈玉华看向陈岁云，“大先生，那你呢。”
　　“我第一个客人？”陈岁云甩了甩手，“他长得也不差，就是坏，一个天生的坏胚。”
　　陈玉华睁大了眼，“他做了什么 ？”
　　陈岁云没说话，陈霜华嘲笑道：“他对陈岁云承诺说，他会回来的。”


第12章 
　　此后几天，韩龄春都没有来，他似乎很忙。就是来，也不过陪着陈岁云吃顿饭，很快就走了。不过，他还记得陈岁云身体的问题，让五川介绍了一个大夫过来。
　　据五川说，这大夫祖上是宫里的太医，医术十分精湛。果然，人家大夫见陈岁云第一眼，就说肾虚，要忌房事。
　　陈岁云对自己的身体有数，这会儿面色还算坦然。
　　反倒五川难得有些尴尬，毕竟纵欲无度的人不是陈岁云，是自家老板。
　　大夫给把完了脉，长叹一口气，道：“底子太虚了，不然正常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没有你这样的。”
　　大夫开了好几张方子，有内服的，意在长久服用调养身体。也有外用的，叫拿药材泡过之后每日戴着,先解决了当前精力不济的问题。
　　大夫出身宫里，知道很多不外传的保养方法。
　　陈岁云一一应下，五川接过药方，去置办药材。
　　治病这件事嘛，总没有舒坦的。韩龄春虽没来，陈岁云每晚躺在床上，觉得比韩龄春来了还折磨人呢。
　　韩龄春再来的时候是在夜里，他从车上下来，浓重的夜色撕扯他身上温文尔雅的外衣，几乎可以窥见他冷漠而高傲的一角。
　　直到上了楼，走到有光亮的地方，他才又变成那个温文儒雅的韩龄春。
　　“容祯就职监管局，姚嘉给他办了宴会庆祝，你跟我一起去。”韩龄春开门见山。
　　陈岁云把茶递给他，“在谁家办？”
　　“不在长三堂，在百乐门。”韩龄春把手里的礼盒递给陈岁云，“我给你带了件衣服。本来应该给你量尺寸定做的，但是时间来不及了，只好先买了一套，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陈岁云接过衣服，走到屏风后面换。
　　韩龄春走到一边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听见陈岁云道：“不太穿这样的衣服，怪不自在的。”
　　韩龄春抬眼，陈岁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还在整理领口。
　　他的身材是很优越的，烟灰色长裤中的一双腿笔直修长，西装外套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劲瘦的细腰，腰细腿长，气质矜贵。
　　韩龄春呼吸重了一瞬，他站起身，走到陈岁云面前，将他白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到顶端。
　　额前的头发被撩起来，露出陈岁云那双漂亮的，能洞察世事的眼睛。他的风情压在西装革履之下，反倒显出他作为一个男人的特质，挺拔、潇洒、富有魅力。
　　他穿着西装与韩龄春站在一起，绝不会有人认为他是长三堂的倌人。
　　韩龄春不吝夸奖，“你很适合穿西装。”
　　“真的吗？”陈岁云抬眼看向镜子里的人，却只看见韩龄春越发深沉的目光。
　　他哼笑一声，甚至没有去看自己什么模样，只道：“真的好看吗？大概在你眼里，也不过是另一种勾引人的风情。”
　　陈岁云说着就要走开，韩龄春把他扣在怀里，亲了亲他的侧颈，喟叹一声，“我跟别人看到的东西，当然是不同的。”
　　越到夜里，越能看出十里洋场的繁华，霓虹灯闪烁着，大街上人力车跑得飞快，陈岁云坐在车里，飞快退去的风景变成一道道彩线。
　　韩龄春与陈岁云并肩走进宴会厅，厅中灯光如昼，流光溢彩，典雅的香水味道弥散在陈岁云身边。男男女女们衣着光鲜亮丽，仿佛连空气都变得华丽而昂贵了。
　　容祯正站在人群中间，黑色的衬衫扣子规整地扣到最顶端，外套也是黑色的，身前一粒银色扣子，贵公子的气质展露无疑。
　　他看见了韩龄春与陈岁云，目光在陈岁云身上掠过，对上韩龄春的眼睛。
　　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面对韩龄春时也丝毫不落下风。
　　“韩四叔来了。”
　　韩龄春没有抢他的风头，从服务生那里端来一杯红酒，笑道：“恭喜。”
　　容祯把玩着酒杯，道：“还要多谢韩四叔提携。”
　　韩龄春抿了口红酒，“是你自己争气。”
　　陈岁云站在韩龄春身边，看他们两个你来我往的说些没用的废话。韩龄春大概看出了陈岁云的无聊，拿了杯颜色漂亮的鸡尾酒递给陈岁云，“少喝点酒，去玩吧。”
　　陈岁云应声，对容祯点了点头，自如地走进宴会场，自己去玩了。
　　比起韩龄春与容祯之间的暗流涌动，或许陈岁云造成的水花还更大些，他已经很久不露面了。
　　台上年轻漂亮的舞女们在跳爵士，轻快活泼的鼓点伴随着姑娘们整齐利落的动作，构成宴会的背景音乐。
　　“陈先生，好久不见了呀。”说话的是个穿西装的女人，卷曲的鬓发盘在脑后，耳朵上带着两粒豆子大的宝石耳环，举手投足十分飒爽利落。
　　“苗老板。”陈岁云与她打招呼。这位苗老板很有性格，黑帮出身，生意做的不小，人也漂亮。
　　“上次见你，都是年初的事了，”苗老板笑道：“我存了好酒，就等你来喝了。催了霜华好几次，就是请不来你。”
　　陈岁云笑道：“哪里的话，苗老板要请我，我怎么敢不去？只是这段时间身体不大好，一直也没出门。”
　　苗老板皱眉，“怎么身体不好了？陈先生要多保重自己嘛，大家还等着你来玩呢。”
　　“有机会一定。”
　　苗老板笑着与陈岁云碰了碰杯。
　　陈家的几个人，陈霜华最受女人欢迎，陈岁云也不差。可惜陈岁云除了韩龄春之外不做别人的生意，大家也只好过过眼瘾，同他吃吃饭喝喝酒，只当做个朋友了。
　　吧台一角，一个中年男人端了杯酒，撇着嘴道：“什么世道，一个出来卖的，也值当人这么追捧。”
　　服务生擦着酒杯，笑道：“现在的人们都赶时髦么，也不是追着他这个人。”
　　“那倒是，没有韩龄春，陈岁云算个屁！”中年男人骂了两句，眼巴巴的望着韩龄春的方向，只恨挤不进那个圈子。
　　他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酒，跟服务生聊闲天，“我看你长得也不差，怎么不去奉承奉承韩老板？”
　　服务生笑道：“干不来那样的事。”
　　中年男人意有所指的笑了两声，又道：“那去奉承女人啊，像姓苗的那个老女人，一把年纪了怕是嫁不出去，就缺你这样的年轻人温暖呢。”
　　服务生也笑，说实话，跟富家太太小姐们勾搭的西崽不少，但是跟陈家的陈霜华比起来就差多了。一来，他们不如陈家那几个知情识趣，聊不到一起去，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就碰了忌讳。二来这些人做事也不入流，人前好话奉承，人后还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富太太们也不是傻子，大家出来玩的目的都是找乐子，她们顶烦那种占了便宜还要看不起她们的。
　　这边对场中人指指点点，那边陈岁云已经与不少人打过了招呼。太太姑娘们对陈岁云是很温柔的，有些男人倒是刻薄的多。这些显出温柔多情不是男人的专利，饶舌刻薄也不都是女人了。
　　容祯握着酒杯，看着陈岁云的方向。他被女人们围住，说说笑笑地谈论着什么，大概也谈到了韩龄春和容祯。因为容祯看见了他投过来的目光，他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但是很快，陈岁云就看向了韩龄春。
　　他与女人们说话，目光却看着韩龄春，随后笑起来了。
　　容祯看向韩龄春，韩龄春也在看陈岁云，朝他举了举杯，有些心照不宣的亲密。
　　“岁云先生真是受欢迎。”容祯看着韩龄春，“韩四叔就不怕他哪一天不想做你的生意了？”
　　“那总要找一个不输于我的下家吧。”韩龄春言笑晏晏。
　　姚嘉凑过来，道：“上海滩能比你强的人是不多，但你要小心啊，人家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说不好陈岁云回头看上了比你年轻俊俏的，情愿倒贴呢。”
　　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挑拨容祯与韩龄春的机会。
　　“还不快把他叫回来？”姚嘉指了指人群中的陈岁云，“我看他一会儿就要跟着别人走了。”
　　韩龄春只是笑，道：“都是朋友么，说两句话怎么的。”
　　姚嘉乐呵呵的，“韩老板好大度啊。”
　　那边陈岁云游走了各位太太小姐之间，一转头，就看见面色含愁的冯六小姐。
　　六小姐穿着一件白色的洋裙，胳膊上搭着条羊绒刺绣披肩。
　　“我要结婚了。”六小姐幽怨地看着陈岁云。
　　陈岁云像是看不见六小姐泫然欲泣的样子，笑着道：“恭喜。”
　　六小姐更难过，道：“可我想跟你在一处。”
　　陈岁云无奈的笑笑，“小六，不要说胡话。”
　　“你总把我当小孩子。”六小姐拉着陈岁云的手。
　　陈岁云拍拍六小姐的手，道：“你只是一时转不过弯，眼前只看得见我一个，等你见了你丈夫，或许就发觉人家的好了。”
　　“才不是呢，你就会哄我。”六小姐无奈地松开他的手。
　　她真难过，这时候身边走过来一个穿着墨绿色礼服长裙的女孩子，大概与六小姐差不多年岁，手上拿着一把蕾丝小扇子，娇娇俏俏道：“别难过了，等结婚了，你就可以大大方方去找他了。要是你的丈夫也喜欢他，你还可以请他到家里，陪你们两个玩。”


第13章 
　　璀璨而华丽的灯光下，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像是从油画或者英文小说里走出来的贵族小姐，只是说话不大好听。
　　陈岁云没有见过她，不知道上海滩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一位人物，他问六小姐，“这位是？”
　　“我姓韩，”她向陈岁云伸出手，“韩璧君。”
　　陈岁云愣了愣，慢了半拍才跟她握手。
　　六小姐看看韩璧君，又看看陈岁云，道：“璧君是我的同学，前段时间来找我玩的，你应该也认识她吧，她是韩龄春的……”
　　“小妹。”韩龄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韩璧君敛眸，转过身的时候又一副乖巧娇俏的笑脸。
　　“四哥。”
　　韩龄春走到陈岁云身边，“你怎么在这里？”
　　灯光下，韩龄春的眸光晦暗不定。
　　“北平太冷了，”韩璧君道：“妈妈叫我来上海过冬的。”
　　“哦？”韩龄春问道：“那父亲怎么说？”
　　韩璧君摇着蕾丝小扇子，不说话。
　　“上海也很冷，你还是早些回家去吧。”
　　“我不要，”韩璧君嘟囔着，笑着看向韩龄春，“我要跟哥哥一样，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反抗封建大家长的专制统治。”
　　韩龄春注视着韩璧君，“那你接下来是不是要从上海去欧洲？”
　　韩璧君拨弄自己的指甲，道：“总要在上海玩一阵子吧。”
　　“去南京吧，”韩龄春道：“大姐在那里，她会照顾好你的。”
　　韩璧君笑了两声，道：“四哥，赶人的心思不要这么明显。上海多好啊，十里洋场，满目繁华，还有岁云先生那么有趣的人。”
　　韩龄春神色冷了下来，连面上的和煦都懒得维持了，“你不会想留在上海的。”
　　韩璧君心里微微一惊，但看韩龄春把陈岁云拦在身后的姿态又放心了下来。韩龄春有把柄，她想拿捏再简单不过了。
　　韩龄春不再理他，与陈岁云走到另一边去了。
　　“你跟你妹妹关系不好么？”
　　韩龄春拿了杯酒，道：“怎么会呢？我们兄弟姐妹五个自小一起长大，大家都是诚恳本分没心眼的人，从不勾心斗角。我们各自的娘关系也很好，父亲更是从不会说你不如你兄姊这样的话。”
　　陈岁云失笑，“你们……”
　　“总之，你离她远一些。”韩龄春道：“我也不会让她在上海待太久。”
　　陈岁云点点头，他从韩璧君身上察觉到了与韩龄春相似的气质，就好像韩璧君是年轻的韩龄春一样。
　　年轻的韩龄春与生涩或者良善这样的词句不相干，他那时候就是坏的，只是还不会伪装，坏得不加掩饰。
　　舞曲渐渐变得舒缓，宴会也差不多要散了。陈岁云拿着两人的大衣，与韩龄春并肩走向门口。
　　“韩老板！”姚嘉叫住韩龄春，韩龄春与陈岁云转过身，只见姚嘉容祯与韩璧君一道过来。
　　“你妹妹来了上海滩，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招待嘛。”
　　韩璧君站在姚嘉和容祯中间，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
　　“还用得着我说？”韩龄春笑道：“她自己不就找上你们了。”
　　姚嘉笑了两声，走到韩龄春身边，“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嘛，她确实不该逃家，但你要真不管不顾啊，可放心啊？”
　　“怎么会？”韩龄春冲韩璧君招手，“有我这么个哥哥，总不会让她流落街头。”
　　韩璧君走向韩龄春，却没走到他身边，而是直接挽住了陈岁云的手臂，“就是啊，再不济，投奔岁云哥哥好了，岁云哥哥总不像我哥哥那样狠心。”
　　姚嘉挑眉，没想到陈岁云跟韩璧君关系这么好，他这么快就搞定了韩龄春的家人。
　　陈岁云也很惊讶，好像之前那些难听的话不是韩璧君说的一样。
　　真是搞不懂你们有钱人，陈岁云心道。
　　五川等在门口，看见韩璧君时也着实惊讶了。
　　韩龄春一言不发，与陈岁云进了车后座。韩璧君自顾自拉开副驾坐了进去。
　　车子行驶起来，韩璧君扭着头，找陈岁云说话。
　　她问陈岁云是不是在上海滩待了很久，知不知道上海滩有那些好玩的地方，问陈岁云今年多大了，和韩龄春相识有多久了。
　　“人家说，来上海滩，堂子是必去的地方。我还没有去过，你同我说说是什么样的啊。”韩璧君兴致勃勃。
　　韩龄春撩起眼皮子看她一眼，“安静些。”
　　韩璧君撇撇嘴，从衣兜里拿出个钥匙，道：“这段时间我都住在金门大酒店，你叫人帮我把行李收拾了带回来。小心着点，不要碰坏了我的东西。”
　　韩龄春道：“你既然有地方住，还来找我干什么？”
　　韩璧君一脸不可思议，“你可是我亲哥哥，我到上海，不来找你却去住酒店，传出去可是你没有面子！”
　　韩龄春嗤笑一声，毫不在意。
　　韩璧君看向陈岁云，“岁云哥哥，你说我是不是为了他好！”
　　陈岁云要笑不笑地看了韩璧君一眼，道：“五小姐，你们的事情我插不上话，你也不好叫我哥哥，辱没了您。”
　　韩璧君挑眉，她以为像陈岁云这样身份的人，见了她，不是上赶着巴结，就是针锋相对。没想到陈岁云却把他们两个分得清清楚楚，一句话不肯多说。
　　“还是我见识太短了，”韩璧君笑道：“把岁云先生都想俗了。”
　　陈岁云只是笑，不接话。
　　车子一直驶到韩公馆，入目是一座欧式的喷水池，和一大片绿树掩映的草坪，这时候是冬天，即使是常绿草木，叶子也是暗沉沉的绿。
　　穿过草坪，就看见了别墅的影子。门口亮着一盏灯，照得见别墅的外墙，是暗红色的砖木和黑色的涂料。
　　走进玄关是高大宽敞的客厅，两层楼，上下楼梯围栏板壁都是黑色实木，一楼客厅摆放着沙发、茶几、花几、书柜、酒柜，博古架、一应都是黑色木纹。一整个空间被屏风或是书架分割成客厅，茶室，书房几块，颇有些百转千回的雅致。
　　陈岁云不是第一次来韩公馆，他对于这个地方，总是说不上喜欢。这是个标准的韩龄春风格的屋子，一应摆设家具无不按照韩龄春的喜好来，陈岁云站在屋子里，觉得四面八方都是韩龄春的气息，要把他整个人箍住了。
　　韩璧君走进客厅，一点不见外地倒进沙发里，把手边的一盏台灯拧亮又摁灭，乐此不彼。
　　“房子还不错，就是布置的太阴沉了，一点也不明亮。”
　　“不是你的地方，你就不用发表这么多言论了。”韩龄春推着陈岁云往楼上走，对他道：“你先去卧室，我叫人给你拿衣服。”
　　“那我呢，”韩璧君道：“你不管我了吗？”
　　韩龄春看她一眼，“我叫人带你去客房。”
　　“不忙。”韩璧君朝韩龄春一摊手，“先借点钱来花花。”
　　韩龄春看向她，“钱都没带够，就学人离家出走？”
　　“钱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么。”韩璧君撕扯蕾丝扇子上的丝带，“我记得当年你从北平逃到上海，也是把钱挥霍光之后才消失不见的，我虽然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小心点总是没错。”
　　韩龄春的父亲专制，家里的子女小到穿衣吃饭，大到上学成婚，都要按照他的意思来。当年韩龄春逃家，从北平到上海的一路都在韩父的监视之下。从家里带出来的钱，是韩父监视韩龄春的手段之一。韩龄春大肆挥霍，一来是丢掉这些钱，二来是让韩父麻痹大意，总之不久之后，韩龄春就消失在了韩父的视野中，一走就是五年。
　　这实在是一次精彩的逃亡，韩龄春为自己赢得了五年的自由，他用这五年游历欧洲，也为自己攒下了反抗韩父的资本。
　　陈岁云进屋去了，韩龄春站在二楼，一只手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韩璧君，“可你不是我。”
　　韩璧君面色难看了一瞬，道：“哥哥，你现在这个样子，跟爹真是一模一样。”
　　夜色渐深，陈岁云洗完澡，伸手去拿睡袍，他把睡袍抖落开，才发现睡袍底下叠着件衬衣，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是比陈岁云平常穿的要大一些。
　　陈岁云可不信这是女佣错拿了放在这里的。
　　他把衬衣放回去，穿上睡袍走出浴室。
　　他一出门，韩龄春就看了过来，目光打量了两圈，有些失望。
　　陈岁云抿起嘴笑，道：“要是平时也就算了，可今天你妹妹在，她那么古灵精怪的，要是突然闯进你卧室，我脸还要不要了。”
　　“她不会进来的，”韩龄春道：“她不敢。”
　　“就是不敢进来，让她听见什么动静也不好呀。”
　　韩龄春走到陈岁云身后，捏了捏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可我已经快半个月没碰你了。”
　　因为陈岁云一直在修养，韩龄春都不大在他那里过夜。
　　韩龄春低头，咬了咬陈岁云的脖子，道：“穿上给我看看吧。”
　　陈岁云刚抬起手，睡袍的衣带就被韩龄春抽掉了。他用衣带缠住陈岁云的双手，半扯半抱地将人摁在床上，给他换上了白衬衫。
　　他的腰真细，白衬衫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细腰若隐若现，勾人一探究竟。


第14章 
　　天刚蒙蒙亮，韩公馆的佣人们便开始有条不紊的工作了，银铃清脆的响过三声，各色热气腾腾的早点被送上餐桌。
　　韩龄春做主位，身后的墙壁上挂了一副巨大的油画，翠绿的草地，浅金色的天空，还有明亮的蓝紫色的月桂。
　　韩璧君看着画中远方青灰色的山影，觉得这幅画跟韩龄春真是不协调——他就应该在身后挂一幅耶稣之死。
　　楼上传来响动，是陈岁云下来了。他做中式打扮，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
　　“我今早起得迟了。”陈岁云入座，说了今天餐桌上的第一句话。
　　韩龄春放下报纸，给他舀了一碗馄饨，道：“没关系，坐下吃饭吧。”
　　韩璧君捏着汤匙，慢悠悠道：“长大了就是好啊，我长到今天十八岁，才晓得原来餐桌上是能说话的。”
　　食不言寝不语是韩家的规矩，但凡跟韩老爷子同桌吃饭，韩璧君就没自在过。
　　陈岁云看了她一眼，她今日穿了件白色毛衣，头发全拢在脑后，用一块钻石发卡别着。
　　韩龄春没理她，只把手边的报纸折了一折，露出带有容祯人像的那一面。容祯就职监管局这件事大小报纸争相报道，即使是黑白照片也能看出容祯周身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韩璧君看了眼报纸，道：“这就是容家的长孙？看着倒也人模人样的。”
　　韩龄春把报纸推向韩璧君，韩璧君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我接到了父亲的电报。”韩龄春道：“容祯今年二十一，你今年十八，年纪相当，父亲让我介绍你们认识。”
　　韩璧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你给父亲通风报信？！”
　　“是他早有此打算。”韩龄春好整以暇道：“你看你，老老实实待在家多好，这会儿非要跑到上海来，省了父亲多少事。”
　　韩璧君面色几经变换，最后道：“我不会和他结婚的。”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韩龄春给陈岁云倒了杯温水，陈岁云看似在一心一意吃饭，实则在专心致志听他们兄妹俩的刀光剑影。
　　“怎么没用？上海滩可是哥哥的地方，哥哥一定有办法帮我。”
　　韩龄春看了韩璧君一眼，给她夹了一个虾饺，笑道：“小妹，你长大了，想要做什么，只要有能力尽可以去做。如果你能在父亲眼皮子底下逃走，那也是你的本事。可你来找四哥，这算什么？这叫作弊。”
　　“这怎么能叫作弊？这……”
　　“好了，”韩龄春看陈岁云吃完了，便打断韩璧君的话，道：“我今天叫人来给你拍几张照片，过两日请容祯到家里来，你们见个面。我会把你们的照片一起寄给父亲。”
　　韩璧君面上的笑再难维持，她放下筷子，盘子里的虾饺动也没动。
　　陈岁云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心说怪不得人家爱看高门大户里的恩怨情仇，这不比电影好看。
　　吃过饭，韩龄春与陈岁云出门散步，韩公馆的花园不算大，不能跑马，不过绿植不少，晒晒太阳走一圈倒是不错。
　　回来的时候陈岁云都走热了，对韩龄春道：“你给我弄辆自行车好了，我沿着花园骑两圈，走路忒累脚。”
　　韩龄春笑着应了。
　　回到客厅，韩璧君已经换好了衣裳，见韩龄春回来，就冷淡地问他要钱。
　　“干什么？”韩龄春问。
　　“去置办几身衣服呀，”韩璧君皮笑肉不笑，“要跟人相亲，不得好好打扮打扮？”
　　韩龄春看了眼韩璧君，道：“叫五川带你去，也好保护你。”
　　韩璧君冷笑一声，刚要说什么，目光落在韩龄春身后的陈岁云身上，便径自道：“岁云先生不如一起吧，您也给我参谋参谋。”
　　“我就不去了。”陈岁云直接拒绝。
　　韩龄春冷眼看着韩璧君，忽然转头对陈岁云道：“你先回房间吧。”
　　“不了，”陈岁云道：“你不是要出门吗，顺路把我送回家好了。”
　　韩龄春顿了顿，道：“快过年了，你索性搬过来住，好么。”
　　陈岁云皱眉，“搬过来？”
　　韩璧君轻笑，“哦，这么放心不下，一定要拘在身边才安心是不是？”
　　说罢，她就穿上大衣，出门去了。
　　陈岁云目送她离开，转头对韩龄春道：“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离你妹妹远些就是了。”
　　韩龄春不答，只道：“还是搬过来吧，天冷了，你两头跑不嫌累？我叫人陪你去拿东西，也不用收拾太多，只把平常吃的药带上就好。”
　　陈岁云犹豫片刻，答应了。
　　韩龄春注视着他的神情，忽然问道：“你似乎很不喜欢韩公馆？”
　　陈岁云一个激灵，“怎么会。”
　　韩龄春没有追问，叫人陪他回去拿东西了。
　　韩龄春动作很快，说要介绍容祯与韩璧君认识，很快就给容祯下了帖子。
　　容祯来了，却是同姚嘉一块来的，两人手上各自提了点东西，姚嘉带了两瓶酒，容祯带了两盒茶。
　　佣人将他们请进客厅，一见到韩龄春，姚嘉便咧开嘴笑，“听说你要请容祯，我就来凑个热闹，不会不欢迎吧。”
　　韩龄春笑道：“你也不怕我这里没有你的饭。”
　　“这有什么的，我自己带了酒啦。”
　　韩龄春笑着请他们坐下，道：“我家小妹也到了上海，想着与容祯是世交，所以请他过来吃顿饭，大家聚一聚。你一来， 就更热闹了。”
　　韩龄春一边说着，一边叫人去请韩璧君。
　　那边韩璧君从楼上下来，姚嘉与容祯都站起来与她见礼。
　　“哎呀，来的匆忙，都没给韩小姐准备一份见面礼，真是失礼。”姚嘉道。
　　韩璧君规规矩矩地站在韩龄春身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道：“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外人。”
　　韩璧君的目光落到容祯身上，容祯微微颔首，客气道：“韩小姐好。”
　　韩璧君也微微低头，“容先生好。”
　　姚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有些想法，笑道：“与咱们不是外人，到了容少爷这么，怎么就这么客气生分了。”
　　韩璧君低下头笑，容祯也不说话。
　　这时候，陈岁云忽然从后门进来，他骑着自行车在外头绕了一圈，这会儿面色红润，额角微微有些汗。
　　姚嘉很惊讶，“岁云先生也在？”
　　既然是家宴，叫倌人干什么。
　　韩龄春神色自若，道：“他最近住在这里。”
　　容祯神色有些异样，但是没说话。
　　陈岁云走过来，笑道：“真是失礼，我先去换件衣裳。”
　　韩龄春点点头，陈岁云上楼去了。
　　厨房过来问菜色的安排，韩龄春过去看。
　　人都走了，姚嘉才敢啧啧感叹，“陈岁云可算是登堂入室了，这五年没白跟。”
　　韩璧君听见了，问道：“陈岁云跟我哥哥五年了？”
　　“是啊，”姚嘉道：“当年陈岁云在上海滩风头正盛，你哥哥呢，又是上海滩的新贵。也忘了是在谁组的局上，总之，俩人一见面就看对眼了。后来你哥哥包了他，他也没再做过别人的生意。”
　　韩璧君看向楼上的方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哥哥，还会一见钟情呢？”
　　陈岁云换好衣服下来，也正好到了吃饭的时候。
　　姚嘉想开瓶酒，陈岁云也想，但是韩龄春拒绝了，“叫你来就是吃饭的，吃完饭大家下午还各自有事情呢。”
　　于是只好作罢，陈岁云心里扼腕叹息。
　　菜色很丰富，尤其是一道佛跳墙，用绍兴黄酒炖了七八个小时，汤头粘稠醇香，众人赞不绝口。陈岁云只汤就喝了两碗，凭这个过酒瘾呢。
　　吃完饭，大家围在茶几边说话聊天。佣人送来了茶水瓜子水果，姚嘉抓了把瓜子，背靠迎枕，吃饱喝足懒洋洋的，同韩龄春说些经济俗事。
　　陈岁云坐在韩龄春身边一边吃橘子，一边听他们两个说话。论消息灵通，陈岁云比姚嘉还要厉害些，姚嘉有些不清楚的，还要问问陈岁云。
　　陈岁云中午吃的那两碗佛跳墙，这会儿酒劲儿上来了，眼都红了。韩龄春不让他拿剥了橘子的手揉眼睛，道：“你困了，上去睡会儿罢。”
　　陈岁云点点头，韩龄春送他上楼。
　　姚嘉对容祯笑道：“你看陈岁云这个样子，最能演出贵妃醉酒的春情炽盛了。”
　　容祯推了他一把，让他注意还在一旁坐着的韩璧君。
　　姚嘉自觉失态，忙坐直了身子。
　　容祯口中不提，却把陈岁云眼尾绯红的模样印进心里，他觉得有些闷了，道：“我出去透透气。”
　　容祯一走出后门，冷风扑面而来，把他吹清醒了。后门廊下停着一辆自行车，就是陈岁云骑着到处跑的那一辆。自行车的把手上，有一个草编的蚂蚱，耀武扬威地站着。
　　容祯把那蚂蚱拿在手里看了看，竟然觉得有点可爱。
　　“陈岁云啊陈岁云……”他点了点蚂蚱，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容先生？”身后忽然传来韩璧君的声音，容祯下意识将蚂蚱藏起来，转身看向韩璧君。
　　韩璧君站在门口，道：“外面冷，进屋吧。”
　　“好。”容祯应声，随韩璧君进屋。


第15章 
　　韩璧君与韩龄春一道送走容祯和姚嘉，临走时，韩龄春韩璧君与容祯合拍了一张照片。背景是韩公馆的别墅，姚嘉拿着相机，一连拍了好些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多亲密。
　　等韩龄春把照片洗出来寄往北平，韩老爷子吩咐的差事也就办完了。
　　“姚嘉不是你的朋友吧。”韩璧君捋了下裙摆，坐在琴凳上，打开钢琴盖。
　　“报纸上总说你们有多好，但我今天见到他，觉得他身上有很多你不喜欢的东西。”韩璧君道：“你们充其量也就是个表面朋友，比咱们兄妹俩还不如。”
　　韩龄春站在钢琴边，阻止她弹琴，“楼上有人在睡觉。”
　　“真的在睡觉？”韩璧君道：“我还以为是你故意让他和容祯避开呢。”
　　韩龄春挑眉，没想到一顿饭的功夫，韩璧君就把这些人的关系都摸透了。
　　“有趣，有趣，”韩璧君拍手道：“果然上海来对了。”
　　此后没两天，姚嘉请韩家兄妹吃饭，算是还礼。容祯跟着也请了。姚嘉年轻会玩，说话幽默风趣，逗得韩璧君很高兴。容祯大概受到了家里的施压，几次上门请韩璧君出去玩，不是去逛公园，就是去看电影。姚嘉偶尔会作陪。
　　那天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金灿灿的，韩璧君出门去了，陈岁云午睡后下楼，沿着韩公馆溜达了一圈，这会儿坐在楼下沙发里听戏。
　　黑胶唱片里的戏音清晰响亮，陈岁云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指甲刀剪指甲。
　　韩龄春与五川从书房走出来，五川大概是接了韩龄春的什么吩咐，出门办事去了。韩龄春则坐在沙发上，往外拨了几个电话。
　　陈岁云见他在打电话，就把唱片机关了，专心致志地剪指甲。他手上有很多倒刺，平常有事没事总想撕扯，撕流血也很常见，因而一双手很难看，是翡翠戒指都拯救不了的难看。
　　他实在是一个很粗糙的人，剥桔子从不撕橘络，一双手从不抹油。
　　韩龄春打完了电话，叫陈岁云给他剪指甲。
　　韩龄春的手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一双手，掌心薄薄的茧子也多半是握笔来的。他手上就没有倒刺，指甲干净圆润，只微微有些长。
　　陈岁云抓着韩龄春的手，给他剪好指甲，细心地给他修平，然后在自己手背上抓了抓，一点也不疼。
　　韩龄春看了他一眼，道：“指甲有点长了，昨晚上弄疼你了？”
　　陈岁云懒洋洋地应了声，叫他换另一只手。
　　韩璧君这个时候从外面回来，小皮鞋咯噔咯噔的。
　　她拎着包进门，嘴里还哼着歌。一见沙发上的两人，韩璧君轻哼一声，道：“真腻歪。”
　　“去哪了？”韩龄春问了一句。
　　“去看了电影，还去逛了百货大楼。”韩璧君把手上的挎包给他看，眉飞色舞的，“最新款的包包，要一百五十块呢。”
　　“容祯给你买的？”
　　韩璧君笑道：“容祯心有所属，怎么会来我跟前献殷勤。”
　　陈岁云头也不抬，还在给韩龄春剪指甲。
　　“是姚嘉，”韩璧君道：“容祯半路上就走了，是姚嘉陪我玩的。”
　　韩龄春看了眼韩璧君，道：“小妹，别把人都当傻子。”
　　“这话你应该跟姚嘉说，他才是自诩聪明人的那一个。”韩璧君撑着沙发，把手里刚刚还很喜欢的包扔在茶几上，“姚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可是韩家五小姐，我什么东西没见过？听说他一晚在长三堂能花几千上万的洋钱，却只拿个百十块钱的东西来糊弄我。”
　　陈岁云看了眼韩璧君，韩龄春倒是丝毫不意外，韩家老宅里长起来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韩璧君上楼去了，韩龄春问陈岁云，“姚嘉还在赌钱吗？”
　　“还在，”陈岁云道：“不过在堂子里玩个几千洋钱都是平常，赌场里，只怕更多。”
　　韩龄春点点头。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来，韩龄春接起听筒，片刻后看向陈岁云，“找你的。”
　　陈岁云有些惊讶，接过来才发现是陈兰华的声音，“你有没有空闲啊，回来一趟吧。你一走，霜华要把天都翻了。”
　　陈岁云把电话挂上，对韩龄春道：“我稍后得回去一趟，不知道他们又在家里闹什么。”
　　韩龄春应了一声，道：“我等你回来吃晚饭。”
　　汽车穿过黄绿相间的草地，穿过门口闪耀着光的喷泉，穿过安静的别墅区，过闹市区，回到陈家书寓。
　　二楼的亭子间，原本的屏风被挪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台球桌，陈霜华叫陈玉华给自己摆球，美其名曰教他打台球。
　　陈岁云走过来，衬衫毛衣长裤，不是他平常的中式打扮。
　　“你还知道回来啊。”陈霜华瞥他一眼。
　　“我有没有说过不许把家里当舞厅布置，”陈岁云抓起一颗球，道：“再说了，不是你之前劝我，让我跟他的吗？”
　　陈霜华一手拿着球杆一手插兜，道：“那让他把赎身银子拿来啊！黑不提白不提的你就跟他走了，倒贴也没这样的。”
　　陈兰华正好端了水果过来，笑道：“他是怕你不管我们了，说撂开手就撂开手。”
　　陈岁云笑了两声，道：“放心好了，你可是我的摇钱树，我哪能这么轻易就撂开你们。”
　　陈霜华哼了一声，矮下身子贴近桌面，帅气地一杆进洞。
　　他把球杆扔给陈岁云，陈岁云抬手接住，走到球桌另一边，道：“快年下了，你们各自的账结一结，要买东西的，置办衣裳的，添置家具的提前跟我说，我好安排。”
　　陈岁云上身靠近桌面，肩背崩成一条直线，姿态很漂亮。
　　“这个球桌不错，改明找人把亭子间装修装修，就放这个球桌好了。”陈岁云道。
　　陈霜华道：“我早说让你装修了。”
　　陈岁云想起一件事，道：“还有陈玉华，礼仪学的差不错了就该叫他出去见见人了。”
　　陈霜华放下球杆，去倒了杯酒，道：“过几天有个马场上的聚会，叫他一块去？”
　　陈岁云点点头，“给他弄身衣裳。”
　　陈霜华点头，“我听说，那个聚会韩家小小姐也去。我见过她一次，看上去天真无邪，其实古灵精怪的厉害，你还真不一定摆弄得过她。”
　　“摆弄不过怎么样？”陈岁云问。
　　“摆弄不过你跟韩老板还怎么处。”
　　“那就散了好了。”陈岁云数了数桌上的球。
　　陈霜华看他一眼，“这话不是真的吧，难道真受她的委屈了。”
　　陈岁云只是笑，陈霜华哼了一声，道：“那你到底是想跟着韩老板呢，还是不想跟他呢？”
　　“有我选择的余地吗？”陈岁云道：“还不都是他说了算。”
　　陈岁云与陈霜华几个玩了会儿球聊了聊天，赶在晚饭之前回到韩公馆。韩龄春在书房办事，佣人先给陈岁云送来一碗饭前喝的药。
　　韩璧君从楼上走下来，身上穿着一条黑色的丝绒长裙，嘴上涂着梅子色的口红，耳边带了两粒红宝石耳坠。
　　“陈岁云，你看我这一身怎么样？”
　　陈岁云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喝药，道：“你这个年纪穿成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于成熟了。”
　　“我就喜欢这样穿。”韩璧君理了理手套，道：“以前在家都不敢穿这样的裙子。”
　　“你要出门？”陈岁云问道。
　　韩璧君点点头，“出去跳舞。”
　　“这样玩下去，人家要说你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谁在乎他们怎么说？”韩璧君坐进沙发里，道：“我也只在上海停留一段时间，不久就要离开了。”
　　“继续离家出走？”
　　韩璧君点点头，道：“想跟我四哥一样，去欧洲看一看。”
　　她兴致勃勃地撑着头，道：“你不明白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韩家的子女，一辈子只做一件事，顺从父亲或者反抗他。我前三个哥哥姐姐做的是前者，我四哥做的是后者。你看，我四哥现在一个人在上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父亲奈何不了他。我不愿意做我父亲的提线木偶，那么我只能同我四哥一样，要叛逆，要自由。”
　　她很向往自由，每每说起来，眼睛都是亮的。
　　“我四哥十年前来过上海，不过那时候肯定不如现在有名气，”韩璧君道：“我听说你也是十年前开始崭露头角的，你和我四哥见过面吗？听说过他吗？”
　　陈岁云低下头喝药，道：“上海滩那么大，哪是随便两个人就能遇到的”
　　“不好说，”韩璧君笑道：“缘分天定。”
　　陈岁云却只摇摇头，脸上连笑意都不剩了。


第16章 
　　陈岁云从楼上下来，身上穿着衬衫马甲，灰色的衬衫下巴掖进裤子里，显出劲瘦的腰和修长优越的一双腿。他今天要去马场，穿的也是适合骑马的装束。
　　陈岁云走到酒柜前，就着酒柜玻璃的反光打量自己。
　　韩龄春坐在沙发里，抬眼看见陈岁云，有些耳目一新之感。
　　韩璧君也从楼上下来，她穿着差不多的装束，衬衫马甲小皮靴，卷曲的头发绑在脑后。
　　这聚会是女人们的聚会，因此韩龄春是不去的。
　　他走到陈岁云身后，理了理他的衣领，道：“少喝酒。”
　　“知道。”陈岁云道。
　　“你总说要戒酒，也没见你认真戒过，总是人家一让，你就端起来喝了。”韩龄春摩挲着他的后颈。
　　陈岁云笑笑，道：“等我下定决心要戒酒了，我肯定滴酒不沾。”
　　韩璧君倚着楼梯角，对着小镜子涂口红，道：“他也就这么点时间不在你眼皮子底下，还不许他自在点。”
　　韩龄春没理她，只道：“早些回来。”
　　陈岁云点头，与韩璧君一起出门了。
　　一座砖红色的洋房，前面有大片大片的草地，雪白的栏杆围起跑道，有几个人骑着马，慢慢地走，十分悠闲。另一边有一派矮矮的房子，那是马房。
　　苗老板攒的局，来的也都是熟人。一见陈岁云，苗老板便迎上来，道：“你看我这里怎么样？”
　　“打理的很不错。”陈岁云道。
　　苗老板笑着点点头，看向韩璧君，“这位就是五小姐？”
　　韩璧君双手交叠着，微微颔首，一副含蓄淑女的模样。
　　“果然天生丽质，”苗老板笑道：“快过去玩罢。”
　　韩璧君却不动，先看了看陈岁云，好像以陈岁云为先，陈岁云说了算。
　　陈岁云就道：“去玩罢。”
　　苗老板看这两人的做派，笑道：“怎么，这是进了韩老板的门了，连韩五小姐都对你言听计从的。”
　　“没有的事，”陈岁云道：“她哥哥嘱咐我看着她，她年纪小，不她自己出来玩。”
　　“十八九岁也不小了，大概他们大户人家家教严些。”苗老板笑问：“你跟韩老板真没事，不要瞒我啊，你们好事成了，我还要恭贺你呢。”
　　陈岁云摆摆手，“确实没有。”
　　两人一块走进亭子里，亭子里坐满了人，圆桌上铺着餐桌布，摆放着杯盘，玫瑰花，咖啡和甜点。
　　六小姐从马上下来，走到韩璧君身边，道：“你可算来了。”
　　韩璧君见她嘴里说着欢迎自己，眼睛却只看着陈岁云，于是拉了她一把，去一边说话了。
　　陈岁云走进人群里，向诸位夫人们问好。
　　她们中有人是不骑马的，因而穿着长裙或者旗袍，胸前挂着串满绿的翡翠珠串。
　　大概她们都在惦记陈岁云搬进韩公馆的事，于是问道：“你现在住在韩家，以后可是不做生意了？”
　　“怎么会？”陈岁云道：“只是过年的这段日子住在那里，年后还是一样。”
　　苗老板道：“我方才也问了，就怕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以后再叫不出他了。”
　　陈岁云笑笑，道：“不是这样。”
　　冯太太拿小银勺子搅弄咖啡，道：“依我说，不要想着跟韩先生好，进了人家门，先要矮半分。就这么做生意蛮好。”
　　“就是啊，”田太太道：“就是不做生意了，也不要找男人。找个女子就好，要是人家没钱，你就娶她，有钱了，你就入赘好了。”
　　韩璧君有些明白为何临行前韩龄春有些不高兴了，多少双眼睛看着一个陈岁云，多少人心里眼里爱他。
　　“说什么呢，谁入赘了？”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韩璧君看去，是一个高挑漂亮的男人，皮肤雪白，眼眸深邃，走动时风衣摆起的弧度都是勾人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男孩子，阳光下，头发卷曲而泛着金色。他有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神态却怯生生的，像陷阱里围困住的鹿。
　　韩璧君看了他很久，他若有所觉，也向这里看过来。
　　陈玉华第一次见这样的女孩子，那么漂亮，那么高贵。他红了脸，向韩璧君露出一个生涩的，害羞的笑。
　　“这是谁呀？怎么从前没见过。”
　　陈霜华带着陈玉华走进亭子里，“是我们书寓的新人，叫陈玉华。”
　　冯太太看着他，问他什么年纪，哪里人。陈玉华一一答了，说话倒还大方。
　　“十六岁，年纪小了。”冯太太道：“我第一次见霜华的时候，霜华都要二十岁了么。”
　　陈霜华一只手放在冯太太的椅背上，“人都说，陈玉华像我大哥，你们瞧瞧怎么样？”
　　苗老板仔细看了看，笑道：“确实有点岁云的影子，你别说，他要跟你大哥像，以后可是前途无量了。”
　　陈岁云笑了，道：“苗老板说话风趣。”
　　大家都笑了，亭子里热热闹闹，话题围绕着陈家几个人。
　　韩璧君见她们都围着陈玉华，便在六小姐耳朵说了几句话。六小姐起身来到冯太太身边，道：“你们有大先生二先生陪着说话，这个陈玉华，叫他到我们那里玩罢。”
　　冯太太点点头，六小姐便把陈玉华领走，到年轻人群里去了。
　　陈岁云往那边看了一眼，有些担心，毕竟有韩璧君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人，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陈霜华给他夹了块甜点，道：“你放心好了，能闹出什么事？好不容易来趟马场，你去跑跑马不好吗？”
　　陈岁云被他说动了，他跟苗老板打了个招呼，叫人牵来一匹马。
　　陈岁云上马的动作格外流利潇洒，他手握缰绳，马匹慢慢跑动起来。骑马的人，双腿夹着马腹，腰背收紧，格外有力。
　　陈岁云握着缰绳，越跑越快，身上有一种罕见的野性。这个马场还是小了，韩璧君心想，应该带他回草原，一望无际，那才是他的天下。
　　苗老板看的心痒，也叫人牵马进场。除了那几位不骑马的贵夫人，其余人都上场了。人一多，就不好跑得快，于是大家就慢慢的跑，聊天啊，说笑啊，也很热闹。
　　六小姐去追陈岁云了，留下韩璧君与陈玉华。
　　韩璧君问陈玉华，“你会骑马吗？”
　　陈玉华摇头，他还没学到。
　　“那你给我牵马好了，我们慢慢走。”韩璧君坐在马上，陈玉华手握着缰绳，沿着人少的方向慢慢地走。
　　草地远看是绿的，近看会发现是黄绿相间的，有些草叶已经卷曲泛黄。
　　“你真好看，”韩璧君夸他，“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好看。”
　　陈玉华的脸又红了，他道：“你才是好看的。”
　　韩璧君笑，“这是你第一次说这种话吗？”
　　陈玉华点点头。
　　“是对我说，我真高兴。”
　　陈玉华牵着马走到一处山坡，韩璧君从马上下来，陈玉华把马绑在一棵树上，他们两个坐在树下说话。
　　陈玉华身上有一种脆弱感，好像他是一种易碎的瓷器，被人带进上海滩这个名利场，每时每刻都要防备着别人的伤害。
　　韩璧君喜欢他，她被陈玉华吸引了。
　　“你今年多大？”
　　“十六岁。”
　　“我比你大，我十八了。”韩璧君撑着头看他，笑问：“你有英文名字吗？我给你取个英文名字吧。”
　　她把头上的帽子发卡摘下来，别在陈玉华胸前，当做胸针，红宝石熠熠生辉，像陈玉华明亮的眼睛。
　　“爱丽丝，我叫你爱丽丝好不好？”
　　陈玉华把发卡摘下来，想要还给她，“爱丽丝是女孩子的名字。”
　　他以为韩璧君在取笑他。
　　“你就叫爱丽丝。”韩璧君笑道：“我的爱丽丝。”
　　他们已经出来很久了，于是两个人牵着马往回走，那个宝石发卡陈玉华最终没有还回去，一直握在手里。
　　他们回来的时候，大家都看到了，于是打趣道：“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一定要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韩璧君只是笑，不说话。大家见她不搭话，也不好继续，只在心里把她与陈玉华的事情有了点影子。
　　大家都聚在这边说话，远处忽然传来噪声，远远地，听见有人喊“马惊了——”
　　众人看去，只见一匹高大的骏马正发了疯一样往这边跑来，几个人都拦不住它，它已经冲开了栏杆朝着这边的人来。
　　人群匆忙四散，慌乱中，陈岁云一把抓住苗老板，拿过她身上的枪，对着疯马开了两枪。
　　马被打死了，索性没有伤到人。众人惊魂未定，田太太脸都白了，这会儿陈霜华正扶着她。苗老板很生气，责问马场的工作人员，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岁云走到她身边，道：“先把大家送走要紧。”
　　苗老板这才过来安抚众人，一个一个派车送走，又是道歉又是下次再约，好半天才将人送走。
　　门口，陈霜华问陈岁云，“你是跟我们一起走，还是回韩公馆？”
　　“我回韩公馆。”
　　陈霜华点点头，把陈玉华塞进车里，道：“别忘了你还有个家就成。”


第17章 
　　天色渐渐暗下去了，韩璧君坐在车上，不时捋动头发。
　　“陈霜华好凶啊，玉华在他身边都不敢说话。”韩璧君道。
　　陈岁云看了她一眼，道：“霜华就那样的性格。”
　　“那玉华呢，玉华什么样的性格，会受欺负吗？”
　　陈岁云笑道：“没人欺负他，霜华只是看着凶。”
　　韩璧君不大相信，她问道：“玉华是哪里人啊。”
　　“安徽人，家里受了灾，逃难到上海的。”
　　“他家里人呢？”
　　“都死光了，到了这边，认了一个病歪歪的干娘。为了给他干娘治病，就把自己卖给我了。”
　　韩璧君皱起眉，“卖了多少钱，他干娘病得很重吗？”
　　“五百块钱，”陈岁云道：“他干娘也没有什么大病，就是穷，吃不起饭当然养不好病。”
　　见韩璧君有兴趣，陈岁云也就多说了点，“他年纪小，前几年讨饭吃，这几年在码头扛包，活太累，实在受不住。他见长三堂里有买人的，就来问能不能把自己卖掉。我看他长得不错，就把他买下来了。五百大洋他全留给了他干娘，足够一个人活很久了。”
　　韩璧君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人的价格就值五百块。”
　　“更不值钱的也有。”陈岁云阖上眼，闭目养神。
　　韩璧君看了眼陈岁云，道：“岁云先生，你又是怎么进的堂子，也是因为钱？”
　　“不为钱还能为什么。”陈岁云道：“我师父带着我进来的，他指望我唱戏一鸣惊人，变成名角儿养他。结果我唱不了戏了，他就说我们师徒两个都是下贱命，带我进了长三堂子。”
　　“我对这个没什么想法，只要有口饭吃就行。”陈岁云道：“我进了堂子，能吃饱饭，也不受累，朝打夕骂的，所以我就留下了。”
　　见韩璧君目露同情，陈岁云皱起眉，道：“别这么看我，我过得不差。我师父那个人有些左性儿，但是对我挺好。我唱戏的时候他用心教我唱戏，我进堂子之后他又教我做生意，总之饿不死我。”
　　“做生意也要教？”
　　“得教。”陈岁云转着手上的戒指，“那时候年轻，一心钻牛角尖，他不把我打醒，我学不会做生意。”
　　韩璧君还想再问，但是车子到韩公馆了。韩龄春在客厅里等着，见两人回来，便催促陈岁云上楼换衣服，下来吃晚饭。
　　隔天午后，韩公馆的后花园里，韩璧君在学骑自行车，陈岁云在后面扶着车后座。
　　“你扶着没有，你给我扶住！”
　　“你先骑，蹬两下蹬两下。”
　　韩璧君握着车把，颤颤巍巍的，绕着小花园跑了一半，差点摔下来之后就怎么都不愿意骑了。
　　陈岁云穿着件深褐色的灯芯绒衬衫，下穿着黑色长裤。他一只手扶着自行车，背对着韩龄春点了支烟。
　　“才骑这么会儿啊。”陈岁云道。
　　“你不给我好好扶着，我不让你教我了。”韩璧君道。
　　“那让你哥来？”
　　韩璧君嗤笑一声，“换他？他就是看我摔死都不会来扶一下！等五川吧。”
　　“行。”陈岁云抬头吐了个烟圈圈，道：“你先回去，我骑一圈，散散味儿再回去。”
　　韩璧君点头，回到茶餐桌边。
　　餐桌边，有一群唱诗班的孩子们排成排在唱歌。
　　这是教堂的一项募捐活动，富商们负责出钱，教堂负责涤荡这些金钱的罪恶。
　　阳光特别好，韩龄春坐在一把黑色檀木的扶手椅上，膝上放着一本书。他表面在听这些小孩子唱歌，其实在看不远处骑车的陈岁云。
　　陈岁云抽烟又喝酒，样样不听他的。
　　“他还挺喜欢骑车兜风的。”韩璧君在椅子里坐下，道：“你见没见过他骑马的样子？他真适合大草原，适合自由自在。”
　　韩龄春不置一词，只道：“你们最近相处的不错。”
　　韩璧君想起陈玉华，不自觉地便笑了。
　　“陈家有一个陈玉华，你认不认得？”
　　韩龄春点头。
　　韩璧君往红茶里加了一些牛奶，“他真漂亮，我喜欢他。”
　　韩龄春挑眉，“你喜欢他？只见了一面，你就喜欢他？”
　　“一见钟情，你不懂吗？”韩璧君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笑意，她放松地倚在椅背上，道：“他身上有一种很吸引我的脆弱感，你能明白吗？他那么干净，却又是这样的身份。他适合出现在诗篇或者童话里，如果他出现在我眼前，那么我就觉得这个世界有些残忍了。”
　　韩龄春嗤笑一声，“无病呻吟。”
　　韩璧君瞪了韩龄春一眼，道：“如果你见了他，你也会喜欢他的。”
　　“我不会。”韩龄春心想，他喜欢凶的。年纪轻轻，却总背负着生存的压力，于是要凶，要野，要张牙舞爪才能不被欺负。连床上也凶，指甲把他身上抓出一道道血印子。
　　有时候也是脆弱的，不是玻璃的那种脆弱，而是生铁，太坚硬了，过刚易折。
　　狭窄阴暗的床榻里，年轻的韩龄春一点也没有世家出身的风度，几辈子没干过事一样索求无度。他埋在陈岁云身上不知道白天黑夜，睡醒了的时候，韩龄春会点一支烟，很劣质很呛嗓子的烟。身边的陈岁云在睡，肩背雪白，韩龄春很想在上面弄出些痕迹。但陈岁云埋头睡觉的时候最好不要碰他，因为他会骂人的。
　　“四哥？”韩璧君叫了韩龄春几声，道：“想什么呢？”
　　“没什么，”韩龄春回过神，端起茶杯，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换了是你，你会喜欢什么样的？”韩璧君问道：“十年前，你刚从家里跑出来，来到上海这片花国，就没遇见个红颜知己？”
　　韩龄春笑了笑，“怎么，你离家出走就是为了邂逅一段爱情？”
　　“当然不是，是为了自由。”韩璧君道：“但是……”
　　她话没说完，陈岁云停下车子走过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解渴。
　　“聊什么呢？”
　　“聊陈玉华，”韩璧君指甲敲着茶杯边沿，“我想我真是幸运，在最好的时候遇见了我最喜欢的人。”
　　陈岁云笑了笑，“你只见了他一面，就将他奉为最喜欢的人了？”
　　“一见钟情，”韩璧君摇摇头，“你也不懂。”
　　陈岁云就笑，站着喝茶。
　　韩璧君道：“你带我去见见他好么？我想见他了。”
　　陈岁云没有同意，在他看来韩璧君并不是一个好客人。
　　“我不想做他的客人，他在我这里也不是倌人，我喜欢他。”韩璧君道。
　　“那更不行了，”陈岁云笑道：“你太年轻了，五小姐，年轻的人说话总是不作数。”
　　韩璧君皱眉，看向韩龄春，想让韩龄春替自己说话。但是韩龄春只看着陈岁云，神色看似漫不经心，一双眼睛却注视着他。反倒是陈岁云没有看韩龄春，他低头喝茶，抬头看唱诗班的小孩子，就是没有看韩龄春。
　　韩璧君后知后觉，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陡然间古怪了起来。
　　陈岁云听了一会儿小孩子唱歌，放下茶杯道：“出了一身的汗，我去换件衣服。”
　　韩龄春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书上。
　　韩璧君看了他两眼，道：“陈岁云会用枪，你知道吗？他的枪法还不错，跑动的马，他两枪就撂下了。”
　　“我知道。”韩龄春道：“我教他的。”
　　“你还教他用枪？”
　　“只是一些自保的手段。”韩龄春道：“我也不希望他有用枪保护自己的一天。”
　　韩璧君神色微微有些变化，“你是真的喜欢他。”
　　乱世之中，他不仅庇佑了陈岁云，也教给他自保的本领。
　　“父亲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韩璧君道：“他是什么身份，别说进咱家的门，就是在门口站一站，父亲还觉得脏了咱们家的地呢。”
　　“我不需要他的同意。”韩龄春神色淡淡。
　　韩璧君神色有些复杂，她觉得自己与韩龄春真的像，同样的叛逆逃家，又同样喜欢上姓陈的。她或许不理解韩龄春对陈岁云的喜欢，但是一想到陈玉华，韩璧君也有为他对抗父亲的勇气。
　　韩璧君不自觉笑了，“伟大的爱情。”
　　韩龄春看过来，韩璧君道：“是说我自己。”
　　韩龄春兴致缺缺地挪开目光，韩璧君问他，“那么，看在我们如此相似的份上，你有对我的忠告吗？”
　　韩龄春目光望向远方，“言出必行，说得出就要做得到。”
　　韩璧君皱起眉，“像是爹会说的话。”
　　韩龄春翻了一页书，“你不可否认，他的一些话还是有道理的。”


第18章 
　　韩龄春初见陈岁云的时候，陈岁云正值人生最低谷。他坏了嗓子，不能再唱戏，从戏班子流落到长三堂。
　　韩龄春正处于最好的时候，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可以离开上海，天高任鸟飞。
　　跑到长三堂是他计划的一环，他打算在这里花光所有的钱，然后纵情声色气一气他家老爷子。
　　那时候长三堂最红的人是陈岁云的师父白海棠。那个人，明明是个男人，却秾艳妩媚至极。陈岁云没有学到他的半点妩媚，他第一次露面的时候，眉眼都是凶狠的。
　　有人喜欢这样漂亮凶狠，宁折不弯的人，开出的价钱很高。韩龄春漫不经心地跟他打擂台，到后头两边的人都来劝。
　　“你这样做属实有点坏规矩。”
　　韩龄春才不管什么规矩，他又不打算在上海待多久。
　　最后陈岁云给了韩龄春。
　　韩龄春在上海无事可做，就每天跟陈岁云鬼混，到后来索性就住在陈岁云屋子里。
　　陈岁云因为不能唱戏，报复性地把以前不能干的都干了，抽烟，喝酒，口味重的烧烤，糖分高的蛋糕，每天就瞅着那点进嘴的东西。
　　韩龄春比他变态多了，他刚失去父亲的束缚，一点道德底线都没有。他哄陈岁云喝酒，喝得烂醉，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然后随心所欲地摆弄他，什么鞭子绳子都跟他玩。等陈岁云醒过来就恼羞成怒，他跟韩龄春打架，打的床板都裂了，被韩龄春摁在墙上弄。
　　“我本名叫陈凛，凛凛岁云暮的凛。”陈岁云躺在他怀里，好不容易才把气喘匀，“我师父说，凛这个字太尖锐了，在这行里，要软下腰才能活，所以给我改名陈岁云。”
　　他摆弄着韩龄春的手指，“可我很喜欢陈凛这个名字。”
　　韩龄春摩挲着他的腰，道：“陈凛好听，陈岁云也好听。”
　　陈岁云咬住他的手指，咯吱吱地笑。
　　短短几个月，陈岁云迅速被催熟了。放纵的感觉令人着迷，如果没有年轻时的荒诞放纵，想必陈岁云不会是现在的陈岁云。
　　可实际上，这是属于韩龄春的冒险，陈岁云在其中甚至算不得一个爱情故事。
　　后来，韩龄春终于找到了机会离开上海滩，他把所有的东西，爱吃的点心，没喝完的酒，丢在床角的衬衫，兜里的烟，钱，回忆都丢给了陈岁云，像一场飓风一样离开了。
　　“你会回来吗？”陈岁云问他。
　　韩龄春被即将到来的自由冲昏头脑，他捧着陈岁云的脸与他接吻，随口道：“当然。”
　　陈岁云不想与他接吻，他紧紧抓着韩龄春的手。风真大，吹的陈岁云眼都红了。
　　可韩龄春只看向驶来的大船，没有看到他红了的眼。他挣开陈岁云的手，轻巧地跳上船，从陈岁云的人生中消失了。
　　夜色深深，陈岁云精疲力尽，倒在大床上。年轻的时候不养生，到这个年纪就要后悔。陈岁云从腰往下都是麻的，小腹酸得他难受。
　　韩龄春心情很好的松开陈岁云手脚上的绑带，陈岁云叫了一声，道：“小腿抽筋了。”
　　韩龄春坐起来给他揉腿，道：“你每天也跑跑跳跳的，怎么体力还这么差。”
　　“就您体力好。”陈岁云阴阳怪气他，“我劝你也收着点吧，以后有你有心没力的时候。”
　　韩龄春笑了笑，道：“你不觉得比以前，我已经很克制了吗？”
　　陈岁云没说话，韩龄春看去，陈岁云阖着眼，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韩龄春把被子给他盖上，躺到他身边，注视着他。
　　比起十年前，陈岁云沉稳内敛了很多。他本就不是个放纵的人，十年前的行事大半是因为受了韩龄春的影响。韩龄春一走，陈岁云又变成了被很多东西压着的，沉甸甸的陈岁云。
　　“阿凛。”韩龄春叫他，伸手去摸他的眼睛。
　　陈岁云忽然动了动身子，转过身背对着韩龄春，睡得安然。
　　韩龄春没有摸到他的眼睛，周身陡然间阴沉了下来，也不管人醒着还是睡着，蛮横的将他揽进怀里。
　　两个人的心跳声渐渐重叠，如果还有人在这时候装睡，这一幕就太貌合神离了。
　　第二天清晨，韩龄春有事出门，很早就起床了，早饭也没吃。陈岁云陪他，道：“正好我回书寓一趟，拿几件常穿的衣服。”
　　韩龄春点头，说安排车送他。
　　韩璧君听见了，也要凑这个热闹，跟着陈岁云去陈家书寓看看。
　　韩龄春同意了，陈岁云也就应承下来。
　　韩璧君跟着陈岁云走进天井，窄窄的天井，抬头能看到屋檐边的瓦。韩璧君自小生活在四合院里，看惯了四合院里宽敞的院子，很是不习惯这样狭窄的天井。
　　这是清晨，书寓里很安静，陈霜华等人估计还在补觉。阿金出来迎陈岁云，看见跟在陈岁云身后的韩璧君，有些犹豫的问道：“这位是？”
　　“这是韩家五小姐，”陈岁云道：“你去准备热茶瓜果，请五小姐楼上坐一坐。”
　　“是。”阿金应了声。
　　韩璧君背着手打量着客堂，道：“你不用忙，我自己看看好了。”
　　“楼下没什么好看的，布置的也粗糙，请楼上坐。”陈岁云提衣上楼，韩璧君跟在他身后上楼。
　　楼梯直对着亭子间，上次陈霜华把亭子间装修了，换了盏花里胡哨的彩灯，中央一张台球桌，旁边一张矮柜里上放了六个雕刻花纹的玻璃杯。
　　二楼的待客间刚刚收拾好，陈岁云推门进去，还有一股混沌杂乱的气味儿。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散味儿。
　　“我能拍张照片吗？”韩璧君拿着小巧的相机，在研究墙上壁纸的花纹。
　　“这有什么好拍的？”陈岁云道：“你随意就是。”
　　韩璧君拍了一些照片，“到此一游嘛。”
　　陈岁云没再说什么，出了待客间继续往前走，就是陈玉华的房间。房间的门开着，陈玉华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在练交谊舞。
　　他穿着白色对襟小褂，下穿着灰色棉质长裤，嘴中念念有词的数拍子。
　　韩璧君一见他，就笑了，叫道：“玉华。”
　　陈玉华一惊，停下动作往这边看过来。
　　陈岁云进屋，道：“这么早就在练舞？”
　　“二哥说他醒了要检查，所以我现在抓紧练一练。”陈玉华看向陈岁云身后的韩璧君，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衣袖。
　　韩璧君想和陈玉华说话，一步跨进屋子，然后推陈岁云离开，“你去忙你的吧，我这边不用你照顾了。”
　　陈岁云被她推了个踉跄，嘱咐陈玉华好好招待韩璧君，便过对面自己房间里去了。
　　天气不错，虽然冷，但是日光很足。小巷子里传来叫卖香干的声音，陈岁云跟着这叫声出了门，走到街拐角吃早饭。
　　他刚刚坐下来，面前就站了一个人。
　　“真巧。”是容祯。
　　陈岁云想起自己有一阵子没见到容祯了。容祯工作之后越发忙，不怎么参加姚嘉等人的聚会，陈岁云待在韩公馆也不大出门，要不是今天回来收拾东西，他们可能还见不到面。
　　“今天是周末，不上班。本来打算睡个懒觉，结果到点就醒了，索性出来走走。”
　　容祯在陈岁云对面坐下，他今日穿了件对襟的银色长衫，看上去休闲从容很多，那股大家子弟的气度由内而外散发出来。
　　店家端上来两碗豆浆，容祯的是咸豆浆，碗底放了碎油条末，榨菜，虾皮，葱花。陈岁云的是甜豆浆，只放了点糖。
　　“你豆浆喝甜的？”容祯拿着勺子搅了搅汤碗。
　　陈岁云点头，韩龄春是地道的北方口味，咸豆花甜豆浆。陈岁云随他，口味大差不差。
　　容祯笑了一声，道：“韩四叔这么霸道，连你爱吃什么都要顺着他来？”
　　陈岁云微微一愣，道：“那倒不是，我对吃什么不讲究，什么都行。只是跟着他，这几样口味吃的多一些。”
　　容祯看他一眼，“如果换了别人，想必也能很快适应吧。”
　　陈岁云往豆浆里加了点糖，笑道：“我就非得跟着别人吃饭？”
　　容祯顿了顿，立刻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岁云笑了笑，没再说话。
　　容祯不是个会哄人的，气氛尴尬的时候他也不会说什么来缓和气氛。两人默不作声地吃着饭，半晌，容祯忽然开口，“韩四叔的生意，你有参与吗？”
　　陈岁云抬眼看他。容祯认真道：“如果有，尽快撤出来吧。”
　　陈岁云皱起眉，“什么意思？”
　　容祯摇摇头，说话点到为止。


第19章 
　　陈岁云回到陈家书寓的时候，韩璧君与陈玉华正相谈甚欢。陈岁云在门外看了两眼，没有进去，径自走到亭子间。陈霜华醒了，正在亭子间，手里端着咖啡，翻着杂志。
　　“这是怎么个意思？”陈霜华见陈岁云回来，便问道：“你想叫他接女客？跟韩家小姐？”
　　陈岁云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道：“是韩家小姐喜欢玉华。”
　　陈霜华眉头高高挑起来，“又是一笔剪不断理还乱的烂账。”
　　“谁说不是呢。”陈岁云捧着茶杯，坐进椅子里，道：“你近来有没有听说财政局和监管局的什么消息？”
　　陈霜华眉头微皱，“是听见些风声。容祯新上位，很是大刀阔斧，要做出一番成绩来。”
　　就着这个话题，他与陈岁云闲谈了几句。
　　阿金过来说衣裳收拾好了，问陈岁云还要带些什么。
　　陈岁云摆摆手，走到那屋里去叫韩璧君。
　　“这么说，你们大先生的第一个客人后来没再回来？”
　　陈玉华道：“我也不晓得，大先生不怎么提这些事情。”
　　陈岁云动作顿了顿，道：“聊什么呢。”
　　韩璧君坐直身子，道：“没什么。”
　　陈玉华看了她一眼，道：“该走了，下次再来玩罢。”
　　“说得好听，”韩璧君站起身捋了捋洋装，“还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陈岁云客气地笑了笑。韩璧君将要走时，又想起来什么，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几个钱，放在桌上。
　　站在她身后的陈玉华看到她这个动作，一下子站住了，难堪地近乎手足无措。
　　韩璧君是好意，她觉得陈玉华需要挣钱，若是她这次不给钱，说不好下次陈岁云就不叫他们见面了。
　　陈岁云将陈玉华的神色收进眼底，只一言不发。他大概能明白这种难堪，五年前，他与韩龄春在某个酒局上重逢，见到他的第一眼，陈岁云浑身僵硬，连手指头都是麻的。
　　他不知道韩龄春有没有认出他，总之韩龄春神色自若，并不觉得意外。或许在韩龄春看来，当初那句话根本算不得承诺，他也没想过陈岁云会当真。
　　韩璧君下楼去了，陈霜华倚着门看着陈玉华，道：“有什么可难堪的，她是客人你是倌人，你心里应该明白才是。”
　　陈玉华深吸一口气，道：“我明白了，以后就明白了。”
　　陈霜华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长三堂里真心不值钱，但也不至于轻贱至此。
　　回去的车上，韩璧君拿出小镜子补妆，道：“我今日听说了一件事。”
　　陈岁云面色平静，眼都没抬一下。
　　“十年前你有一个客人，你跟他很要好，但后来他走了。”韩璧君粉扑沾了点粉，轻描淡写地问道：“那个人是我哥哥吗？”
　　陈岁云不答，只看着韩璧君，“五小姐，你似乎对我的事情很感兴趣。”
　　“是因为我哥哥，”韩璧君笑道：“你是被连累的。”
　　陈岁云笑了笑，“那么，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唔，”韩璧君道：“十年前，你就跟我哥哥认识，你们年少相遇，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后来他走了。你为他矢志不渝，可是反抗失败，继续接客。五年前我哥哥回上海滩，你们重逢，于是历经波折，破镜重圆，直到如今。”
　　陈岁云瞥了韩璧君一眼，“五小姐想必看过很多鸳鸯蝴蝶派的小说。”
　　韩璧君笑了，“去掉主观臆想的部分，十年前你们确实认识，我哥哥回来后的这五年，你们也确实在一起。”
　　“所以呢？”
　　韩璧君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换了话题，道：“我想给陈玉华赎身，你开个价吧。”
　　陈岁云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
　　“一万。”
　　韩璧君气笑了，“你花五百块大洋买回来的人，你要我一万？”
　　陈岁云笑了笑，道：“一个长三的倌人，一节少说也有千把大洋，一年三节就是三四千，五年就是两万。我只要了你一半，还算多？我是花五百把他买回来的，可他到了我这里，我给他置办衣裳，给他调理身体，叫他读书写字跳舞音乐，哪一样不要钱？”
　　韩璧君冷笑一声，“你只是不想让我来罢了，换了别人给他赎身，我不信你能喊出这个价钱。”
　　陈岁云但笑不语，他这个样子跟韩龄春真像，叫人咬牙切齿的讨厌。
　　陈岁云走进别墅，脱掉外面穿着的大衣，问道：“先生回来了吗？”
　　佣人过来接陈岁云的衣服，道：“先生在书房。”
　　陈岁云走过去，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门内传来韩龄春的声音。
　　陈岁云推门进去，书房很大，有一面很高很高的书架，顶着天花板，需要踩在一边的黄铜楼梯上才能拿到最上面的书。另一面墙上嵌着两个长方形的窗子，墨绿色丝绒窗帘，带着流苏。
　　陈岁云不常进韩龄春的书房，他觉得这里古堡阴沉的氛围过于重了。
　　陈岁云斟酌着话语，道：“我今早碰见容祯了，他说监管局要有什么动作，似乎是针对你的。”
　　韩龄春抬眼看陈岁云，“容祯去找你了？”
　　“不是，我去吃早饭，街口早餐摊子上碰见的。”陈岁云顺手拿起桌上的钢笔摆弄，“听他说话，似乎还挺严重的。”
　　韩龄春点了点头，“我也听到了消息，今早就是去工会那边开会的。”
　　陈岁云眉头皱起来，“那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韩龄春沉吟片刻，道：“你跟他在早餐摊子上碰见了，不用说肯定一块吃了饭吧。”
　　陈岁云抬眼看着韩龄春，不说话。
　　韩龄春往后倚在椅背上，“好，我不提了。”
　　陈岁云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上。
　　韩龄春凑上前去抓陈岁云的手，陈岁云躲了躲，然后被他捞进怀里。
　　“这些事情我能摆平，你就不用担心了。”韩龄春抓着陈岁云的手，亲了亲他带着指环的手指，道：“快过年了，你把别墅里布置布置罢，按照你的喜好来。”
　　陈岁云道：“我哪会儿布置屋子，没有你品味好。”
　　“我布置的房间你不是不喜欢么。”韩龄春蹭了蹭陈岁云的侧脸，道：“房间好看了，你也能多住几天。”
　　陈岁云笑了，道：“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随我摆弄了。但你的书房我就不动了，给你留一个标准的韩龄春风格的小角落。”
　　韩龄春笑着应了。
　　书房门忽然被敲响，陈岁云赶紧从韩龄春腿上下来。房门打开，是韩璧君站在门口。
　　陈岁云理了理衣服，越过韩璧君出去了。
　　他一走，韩龄春的神色瞬间冷漠下来，“偷听别人说话，这就是你的家教吗？”
　　“言而无行，这才是我们的家教。”韩璧君倚在门口，手上绕着一缕头发。
　　韩龄春抬头看着韩璧君，韩璧君走进书房，顺手关上门。
　　“我今天得知一个消息，原来你十年前就认识陈岁云。你离开上海之前，一直跟陈岁云在一起。”韩璧君道：“你走之后，陈岁云与他师父发生过好几次冲突，不知道他们两个有过什么交流，总之最后白海棠说服了陈岁云。”
　　韩龄春的目光渐渐冰冷，韩璧君却笑了，“我今天跟陈岁云提起这件事，你想不想知道他什么反应。”
　　韩龄春不想知道，他问韩璧君，“你到底想要什么？”
　　“哦，你们的反应一样哦，都不愿意深究，只想转移话题。”韩璧君笑得志得意满，这个时候才开出自己的价码，“我想给陈玉华赎身，要一万大洋。”
　　“一万大洋，简单。”韩龄春道：“我会给陈玉华赎身，然后送到京城父亲身边。”
　　韩璧君笑意凝结，韩龄春看着她，“你尽可以去追寻自己的自由，这辈子都别想再见他了。”
　　“韩龄春！”
　　“韩璧君，”韩龄春坐在书桌之后，高高在上地看着她，“不要想着威胁我，你想要做什么，唯一的方法就是求我。什么时候我开心了，或许会大发善心，满足你的愿望。”
　　韩璧君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
　　韩龄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给韩璧君，“我有件事情交给你办，事情办好了，一万大洋就是你的报酬。”
　　这件事本来是不用韩璧君做的，但是她太闲了，韩龄春要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她整日缠着陈岁云。
　　韩璧君拿着文件袋，觉得这简直是阴谋，陈岁云开价一万，韩龄春就用着一万威胁她做事，这两个人简直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可韩璧君没有办法，她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这可是你说的，别不认账。”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韩龄春厌烦地看了韩璧君一眼，“滚出去。”
　　韩璧君气冲冲地走了。


第20章 
　　公署开完会，姚嘉率先走出来，他穿着一板一眼的黑色制服，袖口缝着银色的扣子。他身后，容祯被人簇拥着，还未脱身。
　　今天开的会上，上头对容祯大加赞赏，底下的同事们也看人下菜碟，变着花样地夸奖容祯。姚嘉冷眼看着容祯春风得意的模样，眉眼藏着不易察觉的阴沉。
　　司机等在公署外，姚嘉也没跟容祯打招呼，径直上车走了。坐上车，没有外人的地方，姚嘉解开领口的扣子，有些烦躁的皱起眉。
　　“先生，回家还是？”
　　姚嘉摆摆手，司机识趣地往四马路姚嘉常去的倌人家里去。
　　走过一条路，路口有变戏法的，围了一圈人看，把路口堵住了。
　　汽车慢吞吞地移动，姚嘉随意往窗外看了眼，却看见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韩璧君，她穿着一件羊毛大衣，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团了几圈，几乎把她那张小脸埋了起来。
　　姚嘉沉思片刻，叫司机停车。
　　他从车上下来，慢慢靠近韩璧君。戏法耍得很热闹，人群也多是在说笑。唯有韩璧君一个人，不说话也不笑，与其说是在看戏法，不如说是在发呆。
　　“韩小姐？”姚嘉笑道：“你怎么在这里？”
　　韩璧君被他一叫，惊了一下，转过身才发现是熟人，笑道：“姚嘉哥哥，是你呀。”
　　姚嘉笑得温和，“大冷天的，你站在大街上看什么戏法，找个茶馆不好吗？”
　　“哦，”韩璧君掖了掖围巾，笑道：“就是刚好走到这里。”
　　一边正好有座茶楼，姚嘉笑道：“我请你去楼上坐坐罢，也能看到变戏法的，还暖和。”
　　“好。”韩璧君应下，与姚嘉一起走进茶楼里。
　　韩璧君明显是有心事，姚嘉叫人上了几样茶点，问道：“你一个人出来的？你哥哥怎么也不找个人陪你。”
　　提起韩龄春，韩璧君面色有些奇怪，姚嘉看在眼里，猜测韩璧君是跟韩龄春闹了别扭跑出来的。
　　她还是个藏不住事的小姑娘，姚嘉还没旁敲侧击几句，就见韩璧君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以为我来上海是来上学的，没想到我家里的意思是叫我来上海嫁人的。”
　　“哦？”姚嘉问道：“你家里给你看好了人家？”
　　韩璧君手捧着茶杯打转，道：“我不好同你说，你怕是会告知旁人。”
　　姚嘉眉头皱起，笑道：“你尽可以说来听听，我保证不对别人说还不成嘛？”
　　韩璧君摇摇头，“你们都相熟，谁知道你是不是哄我。”传一次蜀香炸一次
　　“相熟？”姚嘉心中飞快盘算。
　　“不就是那位容少爷。”韩璧君也不瞒他了，叹了口气，道：“我哥哥说，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与他又年纪相仿，听说他如今在上海滩也炙手可热，委实是个难得的青年才俊，所以……”
　　姚嘉端起茶，心道容祯真是好命，一到上海滩，事业一帆风顺不说，这会儿连妻子都定下来了，还是韩家这样的大家族。
　　真是让人嫉妒，姚嘉心里感叹。
　　“可我……”韩璧君欲言又止。
　　姚嘉看着韩璧君这副忧愁的模样，道：“你不愿意？”
　　韩璧君低着头喝茶，“我就是觉得太突然了。”
　　姚嘉定定看着韩璧君，容祯在上海滩的一帆风顺，少不了韩龄春的帮忙。他想让韩龄春跟容祯决裂，所以几次三番撺掇容祯对付韩龄春。没想到韩龄春对此没有做出一点反应，或许原因就在这里了，容韩两家打算联姻。
　　姚嘉忽然笑了笑，身子挺直，周身气质倏地清正起来。他劝慰韩璧君道：“这是婚姻大事，你若实在不愿意，不如和你哥哥好好谈谈。容祯他的确优秀，只是年轻了些，怕是稳定不下来呢。”
　　韩璧君没有听懂姚嘉的言外之意，只道：“他年轻，我也不大呀，我也不愿意结婚。”
　　姚嘉失笑，眼珠子转了转，道：“不说这些事了，你若实在不开心，我带你四处转转，找点乐子罢。”
　　韩璧君眼睛一亮，“好啊好啊。”
　　她一边起身一边道：“我看容少爷还不如姚嘉哥哥呢，你还带我四处玩一玩，他呢，连个笑模样都吝啬。”
　　姚嘉一顿，心里蓦的涌出些奇怪的情绪。
　　容少爷不如姚嘉，这话听着多好听。
　　今日天气好，韩公馆的佣人们在搬动韩龄春的藏品，书画古董之类都拿出来晒晒，预计过年的时候换上一批新的应景。
　　陈岁云见外头阳光那么好，就叫把衣裳也拿出来晒晒。上海天潮，衣柜里的电灯泡从早到晚亮着，烘烤衣裳。陈岁云总觉得这样烘过的衣裳有一股生硬的金属味，他更喜欢太阳晒过的味道。
　　客厅里摆满了鲜花，鲜切的玫瑰，百合，郁金香，雍容大方。插在褐色陶罐里的玉兰，腊梅，疏落有风骨，一盆一盆的三角梅、蝴蝶兰、晚香玉，隽永秀美。
　　韩龄春要陈岁云布置别墅，陈岁云并没有大动，只添置了些鲜花，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别墅的大小角落，寒冬腊月里硬是有一股万象更新的气氛。
　　韩龄春今日难得做中式装扮，银底青花的一件长衫，显出一种清隽斯文。他还把金丝眼镜戴上了，金色流苏垂在耳边。
　　韩龄春在写字，狼毫毛笔落在红纸上，写的是春联。
　　陈岁云在一边摆弄几支冬青，火红明亮的冬青果挂满枝头，看着就热闹。
　　“过来磨墨。”韩龄春叫他。
　　陈岁云只好放下自己手里的花材，走到韩龄春身边给他磨墨。
　　韩龄春写字很有风骨，他的家世和底蕴就在这里显现出来了。
　　陈岁云现今也算有钱，也会品酒，跳舞，跑马这些有钱人家的玩意儿，但是写字不行，一落笔，有教养和没教养的差别就出来了。
　　“多写几张，”陈岁云道：“我回去贴在家里。”
　　韩龄春看了陈岁云一眼，这会儿他眼睛倒是明亮，看向韩龄春的目光也有些不易察觉的崇拜。
　　陈岁云喜欢读书人，对读书人总是很推崇。就像容祯，他是香港学成的硕士，陈岁云就觉得他很了不起，觉得他年轻人大有可为。
　　韩龄春身上，商人气更重。他虽然自小接受良好的教育，但实际上他是没有学历的。该上大学的时候他从上海逃跑了，后来在欧洲游荡，也先后去好几所学校听过课。不过鉴于他没有学生身份，所以也就没有拿到结业证书。
　　韩龄春想了想，把笔递给他，“你要不要也写几个字？”
　　陈岁云摇头，“我写字很难看的。”
　　他更喜欢看韩龄春写字，韩龄春写的字好看，写字的手好看，写字的神情也好看。
　　韩龄春想教他写字，推着他叫他拿笔。其实是想从背后环着他，想学一学人家古人赌书泼墨的风雅。
　　只是还没上手，韩璧君就回来了。
　　她拎着包，嘴里哼着歌，一见屋子里多了这么多花，欢喜道：“哪来的花儿，真好看。”
　　韩龄春看了韩璧君一眼，松开陈岁云，要笑不笑的样子，“瞧见窗边有盆仙人掌了吗？给你的，那你房间里养去罢。”
　　韩璧君不喜欢仙人掌，她喜欢一个红釉瓶里的芍药，盛开的白芍药插在水瓶里，花瓣一朵一朵都舒展开了，蓬松如云，漂亮极了。
　　“我就要这个。”韩璧君把花瓶挪过来，还怕碰掉了芍药的花瓣。
　　陈岁云还站在韩龄春身边，推了推他，道：“接着写呀。”
　　韩龄春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写字。
　　门铃忽然响起了，佣人去开门，走进来一个穿青色马甲的年轻人，他是容祯的小厮，手里拿着请帖，道：“我家少爷今晚在熙园包了场，请陈岁云先生去听夜戏。”
　　陈岁云愣住，下意识看了看韩龄春。韩璧君也不说话了，觑着韩龄春的神色。
　　韩龄春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情绪不明。
　　陈岁云从韩龄春身边站起来，对那小厮道：“多谢容少爷美意，只是我今晚不得空，走不开。”
　　那小厮执意把请帖留下，道：“我家少爷诚请陈先生一会。”
　　请帖最终还是被放下了，那小厮走之后，客厅里便安静了下来。
　　陈岁云打开请帖，帖子是容祯亲自写的，笔迹十分飘逸，末尾盖了容祯的私印。
　　韩龄春没说话，只不小心写废了一张纸。陈岁云见状，忙上前帮他换了一张纸，小声道：“我今晚不会去的。”
　　韩龄春对他笑了笑，笑的陈岁云怪瘆得慌。
　　“我把收拾好的花放楼上去，你慢慢写。”
　　陈岁云躲楼上去了。
　　韩璧君往嘴里塞了颗陈皮糖，坐在沙发里，幸灾乐祸道：“四哥，你也太沉得住气了，人都踩你脸上了。”
　　作者有话说：
　　韩老板，学历高中毕业


第21章 
　　陈岁云推开卧室的窗户，往窗台下花几上的杜鹃盆栽里洒了点水。
　　这是一盆粉杜鹃，足有两尺高，花瓣粉中带晕，灿若云霞，好看且昂贵。陈岁云不太会养花，韩龄春倚在门边看他，照着他这样的浇水方法，这盆花活不到过年。
　　“你想去吗？”韩龄春道：“你想去就去，我不拦着你。”
　　他又这样，装模作样。陈岁云看他一眼，道：“那行，你要没有不高兴，我就去。”
　　陈岁云放下水壶，道：“毕竟他来请我，阵仗这样大，我要是不去，多伤人家的脸面呐。”
　　说着，陈岁云就走到衣帽间，开柜子找衣裳。衣帽间内壁挂着好些个荷包，里头装着香料，把整个衣帽间熏出淡淡的香味儿。
　　韩龄春走上前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灰蓝色的绒缎长衫，腰间绣有一只完整的翠鸟。
　　“这件衣裳还没上身呢，不如穿这件。”
　　陈岁云接过衣裳，倒拿不准韩龄春的意思了。他不打算赴宴，一来，他要是去，韩龄春的面子往哪儿搁？二来，容祯对他本来就有点心思，他不打算应和人家，自然也不好去。
　　“我希望你觉得自己是自由的。”韩龄春站在陈岁云身后，胳膊环在他身前，解开他领口的盘扣，要给他换衣裳。
　　“我觉得？”陈岁云冷笑一声，挣开韩龄春，自顾自把盘扣扣上，道：“这话比你之前说的还要装模作样。”
　　陈岁云下楼，韩璧君在楼下摆弄韩龄春没写完的春联，抬头看见陈岁云一边扣着扣子一边下来，捂着脸道：“呀，这天还没黑呢，你们也好意思。”
　　“什么话。”陈岁云斥了她一句，叫人把外面晒着的东西都收回来。
　　韩龄春跟着陈岁云从楼上下来，韩璧君嘲笑道：“干嘛呢，上楼下楼的，捉迷藏呢。”
　　韩龄春走到沙发边坐下，摘下金丝眼镜，漫不经心道：“你又没事做了是吗？”
　　韩璧君撇撇嘴，“你就只会冲我发脾气。”
　　熙园里戏已经开场了，台上灯火通明，映出名角儿通身璀璨夺目。这是一座中式园林，一步一景，处处风景都十分淡雅写意。容祯在戏台对面的小楼上，楼下绕了一圈小溪，夜色里，戏音和着潺潺流水，清幽雅致。
　　他已经等了很久了，包厢里，一张桌两张椅，另一张椅子是空的，没有人来。
　　小厮容俊人站在一边，觑着容祯的面色，小心翼翼道：“或许岁云先生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实在来不得。”
　　容祯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动，大有等不到陈岁云不罢休的意思。
　　门外的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且越来越近。容祯神色一震，容俊人见状忙走到门口开门。
　　门打开，却不是陈岁云，而是韩龄春。
　　韩龄春高挑的身材在夜色里很惹眼，他身边还站着熙园的掌柜，正引他往走廊尽头的包厢走。
　　二人被容俊人开门的动作打断，都停下脚步。
　　容祯看见了韩龄春，自然要起身与他打招呼。
　　韩龄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笑道：“容少爷来熙园听戏？真是好兴致。”
　　容祯看着韩龄春，“韩四叔一个人？这么晚了还来熙园，您也是好兴致。”
　　“我倒不是为了听戏来的，”韩龄春笑道：“方在家吃晚饭，说起熙园的醉蟹最好，所以来打包一份。”
　　他并没有提陈岁云的名字，但是容祯心知肚明。
　　熙园的掌柜看着两位在夜色中近乎对峙的气氛，心都攥紧了。
　　“韩四叔怕什么？”容祯直接了当，“陈岁云也只是去韩公馆做客罢了，怎么就连出门听个戏都不成了。”
　　韩龄春止住脚步，看了容祯一眼。
　　容祯神色冷冷的，对上韩龄春的目光，半点也不退让。
　　只苦了熙园的掌柜，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韩龄春倒是善解人意，对掌柜的道：“你先叫人把菜做着，我过会儿去拿。”
　　“好，好。”掌柜的一连应了几声，忙过去了。
　　韩龄春这才转头看向容祯，道：“你这话说的好笑，我没有不许他出门，反倒是你，逼着他出门。”
　　容祯面色紧绷，韩龄春却神态自若，“你们年轻人，行事横冲直撞没有分寸，一定要将人放在两难的境地上。他今日不来，伤了你的面子，今日若来，又伤了我的面子。你叫他如何是好？”
　　容祯不答，韩龄春笑了笑，“所以今日我来做这个恶人，免他左右为难。”
　　容祯沉默良久，一个笑也扯不出来，只冷冷地看着韩龄春，“韩老板多善解人意，我看，只有我是恶人罢。”
　　韩龄春笑了，道：“正是如此。”
　　韩龄春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别墅里安静下来，佣人们连走路都静悄悄的。韩龄春脱下大衣上了楼，卧室里，陈岁云披着一张毯子站在窗边，正往外看。
　　“看什么呢？”韩龄春问道。
　　“烟花，外面在放烟花。”陈岁云兴致勃勃，要韩龄春过来一起看。
　　韩龄春回来的路上已经瞧见了，临近年关，每晚都有烟花，放到深夜，扰人清梦。
　　“你真是……”陈岁云道：“别人喜欢什么你就不喜欢什么，生性刻薄。”
　　韩龄春嗤笑一声，道：“我给你带了醉蟹，过来尝尝？”
　　“醉蟹？”陈岁云走过来，“怎么忽然想起吃这个了。”
　　韩龄春挪了个小几过来，青釉瓷碗里放着六只橙红丰腴的醉蟹，花雕酒的香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点桂花的清香，令人食指大动。
　　陈岁云挽起衣袖，掰开一只螃蟹，壳薄膏肥，酒香四溢。
　　“熙园的醉蟹。”陈岁云一口就尝出来了，熙园的醉蟹用的都是十五年的花雕酒，陈岁云对酒很有研究。
　　韩龄春点点头。
　　陈岁云想了想，还是先咬了一口螃蟹，道：“你去见容祯了。”
　　韩龄春撑着头，道：“我可是客客气气地同他说话，替你回绝了他。只是拒绝人这种事，难免叫人不快。”
　　陈岁云不信，韩龄春披了张温柔优雅的皮，骨子里还是恶劣的。
　　“容祯么，年轻，未必是有意挑战你的权威。”陈岁云道：“你们不是世交么，还是不要闹太僵了。”
　　韩龄春笑着摇了摇头，“你对年轻人很宽容么，对我这样的就苛刻些。”
　　陈岁云看他一眼，要笑不笑的，“或许只是对你苛刻。”
　　“那也好，”韩龄春笑道：“我总是特殊的，对不对？”
　　陈岁云没再说话，他一连吃了三只螃蟹，吃的面容绯红。十五年的花雕酒酒味醇厚，陈岁云都要吃醉了。
　　次日清晨陈岁云起得迟了，快晌午了才从楼上下来。他没有宿醉的头疼，反倒是腰抻着了，疼的他只抽抽。
　　“你不是学戏的吗？按理说身体应该很柔软才对。”韩璧君不解道：“怎么还能把腰扭了。”
　　他身段是软，架不住韩龄春掰着他的腿一直弄，他绷着身子绷了那么久，不抽筋才怪。
　　这些韩璧君都不懂，只嘲笑他老胳膊老腿，哪天连脑袋也要不灵光了。
　　“我今天下去要出去剪头发。”陈岁云抓了个抱枕垫在腰后，道：“剪完头发回书寓一趟，晚饭不回来吃了，你跟你哥哥说一声。”
　　韩璧君一听他要回书寓，忙道：“我也要去。”
　　陈岁云不带她，“今天不方便，改天罢。”
　　黄包车载着陈岁云走在大街上，额前的头发短了些，脑袋有些凉。陈岁云捂了捂耳朵，心说以后要带帽子了。
　　黄包车停在街口，陈岁云下来，打算走几步。
　　转过一个路口，红墙黑瓦前，就站着容祯。
　　容祯双手插在风衣兜里，听见动静转过身，目光凝在陈岁云身上。
　　陈岁云顿了顿，慢慢走到容祯面前，脸上挂起得体的笑，道：“这大冷天，容少爷怎么在这儿。”
　　容祯没接话，风一阵一阵地从两个人之间刮过，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我等了你很久。”容祯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看着陈岁云，“台上的戏唱了一出又一出，外面的烟花放过几轮，你还是没有来。”
　　陈岁云一愣，他知道等待的滋味，一句话可以概括的时间，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心酸。
　　“如果是韩龄春逼迫你，那我无论如何都要争一争。可是拒绝我是你的本意，这就叫我，”容祯轻叹了一声，“很难过。”
　　陈岁云有些于心不忍了，或许他应该出面跟容祯说清楚，而不是放任韩龄春去打击容祯。
　　“我……”陈岁云斟酌着，不该说些什么。他善于应付逢场作戏，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别人的真心。
　　“你开口总是说拒绝的话，”容祯轻声道：“今天就不要说这些话了罢。”
　　陈岁云振了振精神，笑道：“我近来在报纸上看到你很多次，容少爷很风光嘛。”
　　这也是些无谓的话，不过他总算没有拒绝自己。
　　容祯道：“如果知道你会看报纸，那我拍照的时候会穿得精神些。”
　　陈岁云笑了，道：“已经很精神了。”
　　容祯看了他一会儿，道：“我可以再约你出去吗？只是平常朋友，一块吃个饭听个戏。”
　　陈岁云想了想，道：“如果只是寻常交游，那也没什么。只是不要搞那么大的阵仗，非要人尽皆知，像什么样子。”
　　容祯皱眉，“是不要叫韩龄春知道吧，那这算什么，偷情吗？”


第22章 
　　容祯一句话噎得陈岁云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心里那点子愧疚这么一会儿已经烟消云散。
　　真是年纪大了，陈岁云心想，这要是我年轻的时候才不会给他面子呢。
　　陈岁云推开书寓的门，客气道：“容少爷进来坐坐？”
　　容祯自然同意，只是还不等他进门，容俊人突然跑来，着急忙慌的，“少爷，老爷要到上海了，发来电报让你去接呢？”
　　容祯皱眉，“我爸来上海了？”
　　“是啊，”容俊人道：“太爷知道少爷出息了，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过年就不叫少爷回去了。又怕少爷想家，所以特地叫老爷过来看看。”
　　容祯面上却不见多高兴，他沉吟片刻，与陈岁云打了招呼，同容俊人匆匆走了。
　　陈岁云送了送，送出巷子口便转身回来。
　　他走进陈家书寓，天井里竖着梯子，陈霜华站在梯子上，换门廊下坏掉的灯泡。
　　“我说用宫灯好看，你非要换电灯，这一年的功夫修了多少回了。”陈兰华抱怨道。
　　陈霜华嘴里咬着螺丝刀，也没空反驳他。
　　陈岁云站在廊下看他们，道：“不然用宫灯的罩子，里面装灯泡好了，两全其美。”
　　陈霜华哼笑一声，也没理。
　　“陈玉华呢？”陈岁云没瞧见他。
　　“宋太太过生日，叫他过去了，看看时间，快回来了嘛。”陈兰华道。
　　“宋太太？”陈岁云记得那是个挺规矩老派的女人，“她看上玉华了？”
　　“哪是她，”陈霜华修好灯泡，从梯子上下来，“是宋先生看上玉华了。宋太太自恃正室，要代夫纳妾呢。”
　　陈岁云眉头皱起来，陈霜华走到水池边洗手，道：“宋太太那个人，不知道怎么说她。她以前有一个钢琴老师，很年轻的女孩子。宋先生看上了她，宋太太就给人家下药，伙同宋先生把人迷奸了。宋先生不是个东西罢，宋太太呢？人家一问起她，她就哭，说出嫁从夫，她哪能不听宋先生的话。”
　　陈兰华也道：“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么，后来还是给钱压下去的。”
　　陈岁云知道这件事，很看不上这夫妻俩的做派，道：“那你们还让玉华去。”
　　“怕怎么的，这样的事，以后会少？”陈霜华道：“我叫二荷跟着他呢，不会叫人占他便宜。”
　　陈岁云点点头，这才作罢。
　　“我有件事要同你们说。”陈兰华忽然开口，他捏了捏手指，道：“我想给自己赎身，以后不做生意了。”
　　陈岁云微微一愣，陈霜华捻灭烟，看向他，“要赎身了？”
　　陈兰华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年纪也不小了，这么几年生意做下来，也攒了些钱。我姐姐几次三番劝我赎身，前几天她来找我，说我姐夫同她商量了，要回老家去，叫我赎了身一起走。”
　　陈兰华家境不好，早年死了娘，家里有一个死鬼老爹。当年，他爹为了换一口大烟，要把他姐姐卖掉。陈兰华偷偷把姐姐放走，然后找到陈岁云卖身，拿卖身的钱发嫁了他姐姐。
　　他姐夫一家人不坏，这么多年，有赖于陈兰华的接济，对他姐姐也很好。
　　他姐姐日子过得好了，就总念着陈兰华这个弟弟，几次三番催他赎身。
　　陈兰华低下头道：“我姐夫说，他老家离这里很远，那边的人都不认识我们，也不会有人对我指指点点。等到了那边，要是有合适的，也给我说个媳妇儿。只要人家不嫌弃我，我是怎样都行的。”
　　陈岁云点了点头，道：“这也好，你在堂子里这几年也学了不少东西，换个地方，或是当个账房，或是给人写个字，总算一门营生。”
　　陈兰华点点头，“是这样。”
　　陈霜华捻着烟蒂，冷笑道：“想得倒是好，未必成罢。与其藏着掖着怕人笑话，还不如在堂子里自由快活。”
　　陈岁云道：“人各有志么，兰华这么些年也不容易。”
　　他沉吟片刻，道：“当年四百块洋钱买了你，如果你要走，就收你八百块洋钱。这么些年你挣的钱，许你带走一半，家具不能动。你屋里那几大箱衣裳，毛料皮袄，你捡能穿的带走。你那些客人送的首饰摆件，也都归你。”
　　陈兰华忙道：“不必了，赎身钱就收了我这么一点，哪还能带走这些东西。”
　　陈岁云摆摆手，叫他不要客气，又问道：“客人那边，可都谈妥了？”
　　陈兰华点头，“已谈妥了，赵先生不大舍得，倒也没说什么，说年后来把账开销了，还额外送了我一千洋钱做盘缠。”
　　陈霜华道：“总算他不是那么无情无义。”
　　陈兰华笑了笑，与陈岁云说定这件事后，他整个人都放松了，对陈岁云道：“前一阵洗衣裳的阿婆请我帮她们写信，她们说，外面人写信，一封要四个铜板呢。我以后就打算做这个。”
　　“四个铜板，”陈霜华嘲笑道：“不够你一块点心钱。”
　　陈兰华也没理他，只对陈岁云道：“你也早有退意是不是？早几年你太红了，满上海滩都是追时髦的人，你不好脱身。刚要隐退的时候又碰见韩老板，这一算下来又耽搁五年。之前霜华说的时候我心里也是赞同的，你要么就跟了韩老板，要么就与他说清楚，散了好了。”
　　陈霜华一边站着，也去看陈岁云的神色。
　　陈岁云只是笑，不搭话。
　　天色渐晚，韩公馆里，韩龄春与韩璧君在下棋。韩璧君想下西洋棋，但是韩龄春坚持要下围棋。
　　“你跟父亲真是越来越像，”韩璧君道：“明明在国外待了那么久，怎么越活越老派。”
　　“在外待的越久，越能明白父亲的智慧，他思想深邃，处事果决而有魄力。你能学到他的一分本事，就足够你过得很好。”韩龄春心不在焉地摆弄手中的棋子，“他只是不适合做父亲。”
　　韩璧君不能苟同，她瞧着韩龄春总是看向落地时钟，便奚落道：“门禁这点跟父亲也像，不过以往都是父亲等着教训晚归的你。”
　　韩龄春修长的手指捏住一枚黑子，“你提醒我了，该给他设个门禁。”
　　韩璧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把他管的这样严，怎么就没想过给他赎身？他跟了你，你再管他，不就名正言顺了？”
　　“你有没有脑子，”韩龄春撩起眼皮子看她一眼，“陈岁云是自己出来做生意的，我向谁赎他？”
　　“那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这五年，他也没有别的客人不是？”韩璧君道：“五年，表姐都离两次婚了。”
　　韩龄春不说话，只看着棋局。
　　韩璧君眼珠子转了转，道：“哦，是他不愿意。”
　　韩龄春抬眼看了看韩璧君，问道：“你给陈玉华写的信，他回你了吗？”
　　韩璧君撅起嘴，不说话了。
　　恰在这个时候，陈岁云回来了，他把大衣脱给佣人，接过韩龄春递来的茶，在韩龄春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外面冷不冷？”韩龄春道：“天都黑了。”
　　韩璧君看了眼韩龄春，也不知道这两句话，那句才是他想说的。
　　陈岁云没察觉，道：“陈兰华要给自己赎身了。”
　　说起这件事，他有些唏嘘，“虽说是件好事，但好歹大家一块朝夕相处这么久了，他要走，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
　　陈霜华也是因为这个，后半晌都怏怏不乐。
　　韩龄春交叠着双腿，坐在单人沙发里，“他不是跟那个赵谦很要好吗？我还当他跟了赵谦呢。”
　　“我看他对赵谦没那个意思。”陈岁云道。
　　韩璧君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陈兰华的赎身钱要多少？”
　　陈岁云比划了一个数字。
　　“八千？”
　　“八百。”
　　“不公平！”韩璧君恨恨地锤了一把抱枕，“凭什么陈兰华只要八百，陈玉华你就要我一万。”
　　陈岁云优哉游哉道：“因为我乐意。”
　　韩璧君气的又锤了抱枕一拳。
　　陈岁云乐了，捧着茶杯喝茶。
　　韩龄春又吃掉韩璧君两个子，韩璧君咬牙切齿，我让你们都欺负我。
　　“岁云先生，”韩璧君起了范儿，笑问他：“当年你师父去后，也没人管你做不做生意了，你怎么就没走呢？”
　　陈岁云愣了愣，笑道：“你猜猜？”
　　韩璧君不猜，看了眼韩龄春，笑得志得意满。
　　韩龄春面色沉了下来，冷冷地看了眼韩璧君，“你该去休息了。”
　　韩璧君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意识到自己的玩笑或许戳中了韩龄春的忌讳。她也没敢多说话，起身上楼了。
　　陈岁云见状，劝道：“她年纪还小，说话没有个分寸，究竟只是开玩笑而已。”
　　韩龄春转头看向陈岁云，目光幽深。
　　陈岁云顿了顿，“怎么？”
　　“容祯行事横冲直撞，韩璧君说话没遮没拦，你都可以一笑置之。”韩龄春注视着他，“年轻人做的错事总是可以被原谅的，是吗？”
　　陈岁云呼吸一窒，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韩龄春伸出手，抚上陈岁云的脸颊。他凝望着陈岁云的面容，在安静的夜里轻轻叹息，“要是所有年轻人都能被原谅该多好。”
　　陈岁云低垂着眼眸，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他想起韩璧君的问题，为什么没有在白海棠死之后离开长三堂呢？
　　因为那时候还没死心，还觉得能等到一个人。


第23章 
　　一缕阳光透过窗子，洒在馥郁温柔的粉杜鹃花上，花瓣透着光，格外漂亮。
　　这是三楼的花房，圆弧形的一面墙全部以玻璃窗封上，阳光从早到晚，充满整间屋子。
　　窗前有一张黄梨木的美人榻，陈岁云俯卧在上面，穿着雪白的对襟短衫与长裤，真丝的布料轻轻地裹着他的身体。
　　韩龄春站在一边，正在调试颜料。他轻轻拍了拍陈岁云的脚踝，陈岁云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把上衣的扣子解开，露出光裸的肩颈，手臂和脊背。
　　陈岁云骨肉匀停，他趴在美人榻上，脊背的线条十分流畅漂亮，裤子的裤腰松松挂在胯骨上，一截细腰就那么一丝不挂的露出来。他的皮肉漂亮，雪白的皮肤上微微透着血色，一到激动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变成了粉的。
　　韩龄春端详了许久，慎之又慎，将第一笔落在了腰窝上。
　　冰凉的颜料触碰到皮肤，陈岁云打了个哆嗦。
　　“别动。”韩龄春懒散地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岁云没说话，但心里在骂他。
　　看着人模狗样的，花样真不少。
　　韩龄春要在他背上画下那株粉杜鹃，他坚持说粉杜鹃被陈岁云浇水浇坏了，活不到过年，所以要趁粉杜鹃开的正好的时候把它的样子画下来。
　　在陈岁云背上作画，以前也有。不过年轻的韩龄春没有这样的闲情雅致，他更倾向于用吻痕掐痕来构图，还要挨陈岁云抓几下。现在的韩龄春显然为自己找到了更多的乐趣。
　　两人背后，有一面大镜子。陈岁云只需稍微歪一歪头，就看得见镜子中的自己。粉杜鹃是好看，画在人身上，漂亮地趋至糜艳。
　　白海棠身上有一副蝶穿海棠的刺青，在抛却这样的刺青带来的的情色意味后，陈岁云不得不承认，那幅海棠花是真的好看。
　　他原来也打算学着白海棠在身上刺几朵花，陈霜华陈兰华等人都要刺，也算陈家书寓一大特色。直到有一天，陈岁云被绣片子上的绣花针扎了手，他就再不想这件事了。
　　韩龄春听过他的想法，找人调制了一种可以在皮肤上保持半个月的颜料，如此就可以用颜料代替刺青，还能常换常新。
　　清晨的阳光正好，花房里又那么暖和。陈岁云打了个哈欠，在阳光里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身上画笔的触感变成了温热的手指，在腰上游走。
　　陈岁云抬手拍开韩龄春，“干什么。”
　　韩龄春笑着拍了拍他的腰，道：“画好了。”
　　陈岁云从美人榻上爬起来，站着镜子前，拧着身子看背上的画。馥郁如云的杜鹃花挤挤挨挨地盛开在陈岁云腰间，借着皮肤调和出浓淡不一的粉色，真正繁花似锦。杜鹃花的叶子是青色发灰，压住了花朵的轻浮，多了几分写意，像水墨画。
　　“这要是画在纸上，得多值钱呐。”陈岁云嘀咕道。
　　“画在你身上，就是无价之宝了。”韩龄春笑道。
　　陈岁云摇摇头，不想搭理他，拿过搭在美人榻上的上衣穿上。雪白的中衣一上身，掩去身上旖旎风光。
　　花房门口恰有佣人过来，说给陈岁云看诊的大夫到了。
　　陈岁云换了身长衫，同韩龄春一道下楼。
　　大夫来给陈岁云调方子，韩龄春则陪陈岁云一块看诊。几人在客厅坐下，大夫搭上陈岁云的脉不过数息，就断定陈岁云在服药期间既没有忌酒也没有禁欲。
　　陈岁云解释道：“并没有喝酒，只是有一天吃了醉蟹。”
　　大夫摇头，叫陈岁云伸出舌头看看舌苔，道：“有没有吃酒，醉蟹算不算酒，你自己心里清楚。糊弄别人也就算了，别糊弄自己。”
　　陈岁云一愣，这话像在说病，又像在说别的。
　　韩龄春坐在陈岁云旁边，一直也没说话。那大夫斟酌着药方，忽然看向韩龄春，横眉冷对，斥责他太过自我。
　　“明知道陈岁云身体不好，你还不知道禁欲，一点不会心疼人。”大夫道：“你只看这几年的欢爱了，不想想以后？”
　　韩龄春久居上位，除了韩老爷子，还没这么没人指着鼻子骂过。他神色微冷，辩解道：“我心里有分寸，不至纵欲无度的地步。”
　　“你又不是大夫，你有什么分寸？”大夫一边开药一边道：“依我说，你们两个最好三个月不见，保管身体养好了。”
　　韩龄春不咸不淡道：“那不行，三个月不见，我怕以后都见不着了。”
　　大夫诧异地抬头，仔细端详韩龄春，最后道：“我看你也有些毛病，开点调节情志的药吃吃罢，治治你那心胸狭窄的毛病。”
　　陈岁云在一边看着，心说这老大夫有点意思，不止治病还治人呢。
　　送走老大夫，陈岁云坐在沙发上看大夫的方子，韩龄春环着他，手掌摩挲着他的腰，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岁云把方子折起来，笑道：“早跟你说不让你画了，现在只能看着过过眼瘾了。”
　　韩龄春哼笑一声，没说话。
　　客厅的电话忽然想起来，佣人过来接电话，少顷，道：“是姚少爷打来的，找五小姐。”
　　韩龄春点点头，女佣去楼上将韩璧君叫了下来。
　　韩璧君在房间里给自己捣鼓了一个新发型，这会儿正一边理着刘海一边接电话。
　　“姚嘉哥哥，上午好呀。”韩璧君声音甜甜的，道：“我倒是想跟你去，可是我哥哥要带我去容祯府上拜访。容祯的爸爸到上海了，我们要过去见见。”
　　那边姚嘉说了什么，韩璧君嘟着嘴道：“我也想去看电影，但是我哥哥不让，只能等下次了。”
　　陈岁云有些讶异地看了眼韩璧君，见韩璧君拿着电话，道：“我也不晓得有没有时间，我得听我哥哥的么。”
　　“好，好。”韩璧君道：“那等我有空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有什么稀罕玩意儿也时时想着我，一有机会就来找我出去玩啊。”
　　那边姚嘉逗笑了韩璧君，两人说了几句才挂掉电话。
　　陈岁云看向韩龄春，“你要带她去容府？”
　　“我自己去。”韩龄春道。
　　“那……”
　　韩璧君在一边沙发里坐下，道：“谁要跟姚嘉出去逛，他那个人，笑面藏刀地紧。”
　　韩璧君看向陈岁云，道：“你下午有没有事啊，咱们去逛百货大楼，要过年了，我要去买些年货。”
　　陈岁云想想，点了点头，索性他没有事，也该去添置些东西。
　　那边五川过来了，手里拿着韩龄春的大衣，韩龄春起身，穿上大衣要出门。
　　韩璧君叫住他，冲他伸出手。
　　韩龄春从衣兜里拿出钱夹，抽出一沓大钞，递给陈岁云。
　　韩璧君哼了一声，对一边的佣人说叫人把车子给她准备好。
　　临近过年这几天，天气还算不错，汽车穿过弄堂，陈岁云看见家家户户在打扫卫生晒东西。衣裳挂在半空的绳子上，随风轻摆。
　　“我之前裁的衣服做好了，咱们先去试衣服。”韩璧君道。
　　陈岁云点头，这是老裁缝铺子了，陈岁云常来，韩璧君还是第一次。
　　铺子倒是不小，四间大门，装着彩色玻璃。屋里坐着一面摆钟，墙面用各色裁成菱形的布料装饰，一墙花团锦簇。
　　裁缝见陈岁云两人来，将人请到里间，看茶上点心。不多会儿，两个人捧着韩璧君的衣裳回来，韩璧君把包给陈岁云，去里间换衣裳了。
　　韩璧君的新衣裳是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珍珠盘扣，袖口和领口都饰以小珍珠，清新优雅又不失华贵，是件合格的大家闺秀的衣服。
　　“腰上松了些。”韩璧君跟裁缝沟通旗袍的细节，看见陈岁云坐在一边，道：“你不试试你的衣服？”
　　“不了。”陈岁云摇头，“我在这里做过很多衣服，尺寸不会出错。”
　　韩璧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去百货公司的路上，韩璧君问道：“你是不是从来不在外面换衣服的？”
　　“我只是不喜欢在外面试衣服。”陈岁云道。
　　韩璧君打量他两眼，“泡温泉呢？出去玩呢？你总不能不换衣服罢。”
　　陈岁云顿了顿，道：“跟你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可以。”
　　韩璧君神色一言难尽，道：“我觉得他有点羞辱你了，这么严防死守的，什么意思。”
　　“不，”陈岁云道：“他是想逼我养成一些习惯，这些习惯会引导我想起他这个人。最好穿衣吃饭、一抬手一说话都能让我想起他。”
　　“啧啧，”韩璧君道：“罪加一等。”


第24章 
　　汽车开进南京路，几座高楼大厦伫立着，街道上空挂着飘摇的布条，各种店名，广告语，层层叠叠的。路两边的橱窗里挂着福字，贴着窗花，红纸上写着最新款或者新年大减价。
　　这里的人力车夫也很多，大冬天的跑出一身汗，拉车的手布满冻疮，但这还不是他们最辛苦的地方。上了年纪的老头弯着腰捡地上的香烟蒂，半大的孩子跟在身后捡废纸。更多的是流浪儿和乞丐，他们追着行走的先生或者太太，有时候能讨得几个钱，有时候只得到一声厌烦的“去”。走到人家商铺门口时，里面的伙计往往还要出来赶人。
　　陈岁云与韩璧君下了车，上前乞讨的流浪儿被司机拦下，得了几个钱，各自跑开。陈岁云收回目光，与韩璧君一起走进百货大楼。这里面琳琅满目，色彩缤纷，腊味、香料、瓜果、纸张、茶叶、衣鞋、洋货，应有尽有。
　　陈岁云一一看过去，每样都要了不少，地址留的陈家书寓，叫店家给送过去。
　　在一家首饰店里，韩璧君挑了一枚珍珠绿宝石胸针搭配她的新衣服，又挑了只造型简洁的银表。转过头，她拉着陈岁云去挑鞋子。她的鞋子都是高跟鞋，所以想买一双白色的平底皮鞋。
　　“为什么要买平底的？”陈岁云问她。
　　“因为玉华不比我高多少啊。”韩璧君笑道：“等他以后长得足够高了，我再穿高跟鞋。”
　　“以后？”陈岁云笑了笑，道：“你不是只在上海停留些许时日么？你不打算去欧洲了？”
　　“当然不是，”韩璧君道：“我要走的。”
　　“那陈玉华怎么办？”陈岁云问她，“你要带他一起走吗？”
　　这个韩璧君还真没想过，但她不愿意让陈岁云看笑话，于是梗着脖子道：“也不是不行啊。”
　　她看了眼陈岁云，道：“我反正不会像我四哥那样。”
　　陈岁云笑了，道：“陈玉华愿意跟你走吗？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因为你想去欧洲就背井离乡的跟你离开。你怎么知道这不会是另一场悲剧？”
　　韩璧君答不上话，陈岁云从货架上给她挑了一双皮鞋，道：“试试罢。”
　　陈岁云眼光不错，挑的鞋很好看，穿上也舒服。韩璧君叫服务员再拿几双来试试，问陈岁云道：“你不给我四哥买点东西？”
　　陈岁云闲坐在一边，“你四哥什么都不缺啊。”
　　韩璧君哼笑一声，“他倒缺个媳妇儿，你怎么看。”
　　陈岁云叹了一声，站起身道：“那我还是给他挑样东西罢。”
　　韩璧君自己去寻摸吃的了，等陈岁云买完东西回来，韩璧君手上已经拎了五六包东西，炸糖糕，熏鱼，奶油蛋糕，糖炒栗子。她手捧着纸盒，一手拿着小勺子，舀红薯肉吃。
　　“烤红薯在这里叫烘山芋，害我找了好久。”韩璧君抱怨着，道：“味道也没我以前吃的好。”
　　陈岁云看她一眼，“想家了？”
　　韩璧君长叹一口气，道：“才没有呢。”
　　陈岁云摇摇头，不再说话。
　　他们买完了东西要走，韩璧君却非要去陈家书寓，她要把那支银表送给陈玉华当新年礼物。
　　陈岁云磨不过她，只好带她去了。
　　陈家书寓今日倒是安静，阿金来迎他们，说陈霜华带着陈玉华出门去了，赵谦来找陈兰华，两人正在陈兰华房间里。
　　陈岁云点点头，看向韩璧君，“既然来了，那就楼上歇歇脚罢。”
　　得知陈玉华不在，韩璧君很丧气，她跟着陈岁云上楼进了房间，道：“近来感觉玉华同我疏远了不少，我之前给她写信，他也不怎么回。”
　　陈岁云倒了杯茶给她，“他写字不好看，不好意思回你。”
　　“真的？”韩璧君问。
　　陈岁云点点头，道：“如果我是他，我会因为这样的原因不敢给你回信。”
　　韩璧君的心情总算好了些，她把银表留下，托阿金转交给陈玉华。
　　阿金仔细将银表收好，又拿出一沓账目给陈岁云看。陈家书寓的一切开销都由他来安排，陈家兄弟们的衣裳行头，要添置的家具物什，都得他过目了。当然了，客人掏钱的另说。
　　“货运公司的钱经理想跟苗老板见一面，托您牵个线。”
　　“钱经理？”陈岁云道：“是谁？”
　　“咱们隔壁林家林小月的客人，她昨儿过来，跟三先生说的。三先生叫问问您。”阿金道：“打听过了，这钱经理也是个本分的生意人。”
　　陈岁云点点头，“我明天给苗老板通个电话。”
　　“还有一桩事，”阿金道：“云芳里赵家姊妹俩要嫁人了，咱们是出一份礼还是两份礼？”
　　“两个人出嫁当然出两份啊。”陈岁云翻着账目。
　　阿金站在陈岁云身侧，低声道：“姊妹俩嫁给同一个。”
　　陈岁云微微有些惊讶，“一个长三倌人的身价就很高了，她们家姊妹两个，谁家那么有钱？”
　　阿金道：“是容家大爷。”
　　陈岁云惊讶，“谁？”
　　“就是容祯少爷的爹。”
　　陈岁云讶然，少顷，道：“那也预备两份罢，宁肯多些，不要少了叫人说嘴。”
　　“是。”川书香每天便秘
　　陈岁云看完账目，拿笔在上面勾画了几下，随后合上账本，问韩璧君道：“咱们回罢。”
　　韩璧君百无聊赖地点点头。
　　回到家，韩璧君收拾今天买的东西，在沙发上摆满了纸袋。陈岁云去厨房摸了个苹果，连皮也没削就啃起来了。
　　俩人说着闲话，韩龄春也回来了，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五川接过他的大衣，道：“容家大爷果真像传说中的一样，极不成器。”
　　韩龄春把韩璧君的纸袋扔到地毯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韩璧君哼了一声，宝贝地把自己的纸袋拢过来，都：“我今天在陈家书寓听说了，容家大爷娶了两个长三倌人，还是姐妹呢。”
　　韩龄春没说话，五川站在沙发边，道：“容家大爷才到上海几天呢，亲儿子没见到面，倒先去了堂子，还一娶就娶了两个。”
　　韩璧君回头看了眼韩龄春，“我听人说，容家大爷因为不成器，一把年纪了还被拘在容家太爷身边。这一到上海，离了头上一座大山，那还不肆无忌惮，想干什么干什么。我只觉得好笑，容祯的那点脸面，要被他爹丢尽了。”
　　“啊，”韩璧君拍了下手，“我要把这件事告诉爹，看跟这样的人成了亲家，他脸上能多光彩。”
　　韩龄春仍不说话，只是端着茶，让陈岁云看了他好几眼。
　　韩龄春去容府拜访的时候，容家大爷口无遮拦，说了些关于陈岁云的话。容祯当时就喝止了。容家大爷觉得被儿子训斥丢了面子，嘴里有的没的都说出来，惹了韩龄春不快。
　　韩璧君说完，兴冲冲地要去发电报。韩龄春则起身上楼。陈岁云想了想，跟着也上去了。
　　“你不是一向待人温和有礼，不至于为他不成体统生气罢。”陈岁云倚着屏风。
　　韩龄春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在换衣服。
　　“我对于蠢人的容忍度总是会低些。”韩龄春不咸不淡道。
　　“看起来是真的惹了你生气了，”陈岁云道：“说话这么刻薄。”
　　韩龄春哼了声，没说话。
　　陈岁云啃完苹果，扔掉果核，拍了拍手道：“我今天去买东西，给你也带了件。”
　　韩龄春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给我也带东西了？”
　　“这么惊讶干什么，好像我平时多亏待你一样。”陈岁云从一边的袋子里翻出一条围巾。围巾是灰色的，没有别的花纹，简单大方，一眼看上去甚至有些随意。
　　不过韩龄春还是很期待，目光紧跟着陈岁云。
　　陈岁云把围巾递给他，他却不接，只看着陈岁云。
　　陈岁云只好走到韩龄春身前，双手拿着围巾环在韩龄春脖颈上，围巾绕了一圈，陈岁云给他整理了一下，道：“我前两天剪了头发，之后就觉得脑袋凉飕飕的，帽子不好看，带围巾正好。所以给你也带了件。”
　　韩龄春低头看着陈岁云，攥住他的手合在身前。
　　“我真高兴。”韩龄春看着他，像看一件宝贝，怎么爱都不够。
　　陈岁云笑道：“何至于？”
　　韩龄春拥住陈岁云，低下头亲他，神色甚至有些激动了。他一下一下的亲吻陈岁云的嘴角，满含爱恋。
　　“我真高兴，这样一件小事，你也会想着我。”
　　陈岁云愣了愣，哼笑出声，“我就知道，都是你的阴谋。”


第25章 
　　除夕当天，韩公馆已经收拾妥当，各处摆放着鲜花鲜果，一派花团锦簇的景象。茶几上放着双层檀木什锦盒，装满了瓜子糖果点心。后门上，下人接来一篓一篓的新鲜瓜果，一箱一箱的腊味年货。厨房里正热火朝天，预备年夜饭的，预备零食点心的，预备甜点的，香味都要传到客厅里了。
　　客厅里只有韩龄春一个人，还在跟人打电话处理些事务。挂掉电话前，人家跟他说“恭贺新禧”。
　　陈岁云与韩璧君在前门口，韩璧君踩在梯子上贴春联，陈岁云给她扶着梯子。韩璧君拿着春联比划了两下，“这样行不行。”
　　“稍微往下一点，不对称了。”陈岁云道。
　　韩璧君挪了挪，“这样？”
　　“嗯。”陈岁云点头，把浆糊递给她。
　　韩璧君大刀阔斧地刷了两下，将春联糊上了。
　　她从梯子上下来，跟陈岁云站在一块看了看，道：“好像还是有点歪。”
　　陈岁云把浆糊和剩下的春联收起来，“差不多得了。”
　　两人一块往客厅走去，韩璧君在小柜里拿出一沓红纸，“剪窗花呀，怎么都没人剪窗花？”
　　陈岁云洗了手，从什锦盒里抓了把瓜子，“我不会。”
　　韩璧君看向韩龄春，韩龄春道：“给我罢。”
　　陈岁云凑到韩龄春身边，“你会剪？”
　　“我四哥手可巧了。”韩璧君：“什么年年有余，贵花祥鸟他都会剪。”
　　陈岁云凑到韩龄春身边，他把红纸折了几折，剪子拿在手上轻巧熟稔地就剪出了一朵雪花。
　　“小时候过年，气氛太压抑，我不想说话，就得找点事做。这是跟我家的一个下人学的剪纸，这么多年了，好歹没忘。”韩龄春说着又拿起一张红纸，“你要学么？我教你。”
　　陈岁云摇头，他脾气急，干不来这些精细活。
　　韩龄春笑道：“确实很能磨性子。”
　　他把这张纸张开，是一张双喜字。韩璧君看了就笑，道：“四哥，我们这是过年，不是成亲。”
　　韩龄春笑了笑，把这张双喜字给陈岁云。陈岁云失笑，他把双喜字拿在手上仔细看了看，道：“真是漂亮。”
　　陈岁云端详良久，将这张双喜字按着折痕折叠起来，最后只剩下方方正正一小块，放进了怀表的夹层里。
　　韩璧君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怀里有很多丝线，她手指灵活的一转一转，就编出了一个漂亮的梅花结。
　　即使他们离开了家，离开了那所一重一重的大宅，过去和父亲还是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
　　夜色渐渐漫上来，吃过年夜饭，韩璧君就张罗着要打麻将。
　　陈岁云跟韩龄春站在唱片机前，商量着换哪首曲子。韩璧君抱怨道：“咱们家人太少了，打麻将都凑不齐。”顿了顿，她道：“应该把玉华也叫来。”
　　陈岁云没理，韩璧君只好叫了五川来。
　　麻将桌上铺着桌布，韩龄春，陈岁云，韩璧君，五川四个坐下打麻将。陈岁云手边放着一个玻璃碗，里面装着红彤彤的草莓。
　　韩璧君看了好几眼，道：“怎么我就没有。”
　　韩龄春垒着牌，“你叫佣人给你拿。”
　　“那怎么能一样，”韩璧君拉长了腔调，“不是哥哥给我拿的呀。”
　　韩龄春没理他，五川叫来佣人，在韩璧君旁边放了个小几，上面点心水果茶点一应俱全。
　　一入夜外面就响起了鞭炮和烟花声，透过高大的窗户，远处的夜景被一览无余。
　　麻将玩了几圈，韩璧君就不玩了。
　　“你，”韩璧君指着陈岁云，“你出老千。”
　　陈岁云抓着牌，笑道：“跟你玩还出老千，你也太小看我了。”
　　“还有你，”韩璧君指着韩龄春，“你算牌，还给陈岁云喂牌。”
　　韩龄春悠然自得，“你也能算啊。”
　　韩璧君重重地哼了一声。
　　见她不玩了，韩龄春也不垒牌了，起身到沙发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父亲的信，昨日送到的，你也看看罢。”
　　韩璧君把剥了一半的山竹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接过信封。
　　几乎在看到父亲笔迹的第一眼，韩璧君就严肃起来了，她逐字读完信，偶尔还要停下想想是否有暗指，这样一封不长的信，她读了十多分钟。
　　等放下信，韩璧君的神色就有些不好了。
　　“三哥年后娶亲。”韩璧君道：“你要回去吗？”
　　韩龄春漫不经心地摇摇头。
　　韩家老三韩同安这是第二次娶亲了，他结过一次婚，因为媳妇娘家坏了事，所以韩老爷子让韩三离婚了。这是又一门，同样是位高权重的大家族。韩同安没有韩家老大老二厉害，在韩老爷子眼里，他的价值只有推出去联姻一条路。如果不是为了面子，或许韩老爷子会让韩同安做上门女婿。
　　“其实三哥挺上进的，他在外交部，人人说他有君子之风。”韩璧君摇头，“可是有你们在，父亲永远看不到他。”
　　韩璧君把信收起来，低着头缓缓道：“有时候我就想，我应该柔顺些。父亲见惯了你叛逆的样子，说不定会喜欢听话的我呢？”
　　她笑了笑，道：“结果显然不尽人意，在他眼里听话是理所应当的。”
　　韩龄春已经过了会对父亲失望的年纪了，对此无动于衷。但是陈岁云还有些于心不忍，拿了个草莓给韩璧君，“别难过。”
　　韩璧君撇撇嘴，张口啊呜吃掉了陈岁云手上的草莓，“他等着吧，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他再见到我！”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来，是陈家书寓打来的，找陈岁云。
　　陈岁云坐在沙发上接电话，“怎么了？”
　　陈霜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没怎么，就是问问你，吃年夜饭了没有？”
　　“当然吃了，韩公馆还能不管我饭是怎么的。”陈岁云笑道：“你们呢，今天都在家罢，稍微吃点酒，可不要发酒疯。”
　　陈岁云与那边絮絮说了些闲话，韩璧君站在电话后，一直拉扯陈岁云的衣裳。
　　“好了好了，”陈岁云道：“玉华在不在？韩小姐想跟他说说话。”
　　陈岁云把电话听筒交给韩璧君，韩璧君的声音立刻温柔起来，“玉华。”
　　“我吃了饭的，也贴了春联。我吃的饺子，汤圆？汤圆好吃么？那我也要尝尝。”
　　“我还给你编了同心结，明天我亲手给你带上。”
　　“银表，没什么的，我就觉得好看，趁你。”
　　“你还放了烟花？那我这里或许也能看到。”韩璧君绕着电话线，“我也出去放烟花，你等着看好么。”
　　陈岁云在一边听着，对韩龄春笑道：“真是腻歪。”
　　那边韩璧君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叫厨房给她做甜酒酿味的汤圆，还拉着五川去后花园放烟花。
　　陈岁云与韩璧君走上二楼阳台，夜幕里烟花连绵不断，天边璀璨的花朵一朵接一朵，照的黑夜恍如白昼。
　　这个时候，天上竟然飘起了雪，倏忽间就变大了，雪花一团一团的，棉絮一样。
　　陈岁云惊呼，烟花，白雪，新年，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事情。
　　“我早说过了，上帝是个无与伦比的导演。”韩龄春走到陈岁云身边，给了他一杯果汁。
　　陈岁云看着他手里的红酒，馋的不得了。
　　韩龄春在管他喝酒这块，不再得过且过。因他自己就在禁欲，那么陈岁云当然也不能那么舒坦。
　　“这么好的时候，居然没有酒，以后想想都觉得遗憾。”陈岁云看着装在高脚杯里的果汁，慢悠悠的叹了一声。
　　韩龄春站在栏杆边，雪落在他的肩头，他漫不经心道：“是因为下雪罢，一下雪，人就会想起遗憾的事。”
　　陈岁云看他，雪夜里，韩龄春一手插兜，一手摇晃着酒杯，明明是幅矜贵优雅的贵公子模样，眼神却有几分落索。
　　陈岁云问道：“你有遗憾的事么？”
　　“有，”韩龄春抿了一口酒，“无法挽回的遗憾，只是想一想都觉得后悔。”
　　陈岁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眉头是皱着的，他只看着韩龄春。
　　“你呢？”韩龄春问陈岁云，“你有遗憾的事吗？”
　　“我……”陈岁云扶着栏杆，他遗憾的事情可太多了，因为怕挨打没有吃掉的最后一口烧鹅，因为少不更事没有拦着师父抽大烟，跟师弟们分道扬镳，坏了嗓子不能再唱戏，遇见韩龄春。
　　他遗憾的事情那么多那么多，但他最后只是看着在天边炸开的烟花，“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韩龄春看着被烟花照亮的陈岁云的侧脸，“从不回头看吗？”
　　陈岁云目光颤了颤，他转头看着韩龄春，明明是笑着的，可漂亮的眼睛顷刻间就蒙上了一层雾。


第26章 
　　大年初一，到处喜气洋洋。陈岁云一早就起床了，洗漱完，穿了件淡白底子绣梅花的绒料衣裳，很衬气色。
　　韩龄春已经在楼下了，他今日做中式打扮，黑底银花的一件绸缎绒衫，胸前挂着一串白玉五事，斯文贵气。
　　楼下客厅里，佣人们说着吉祥话拜年，他给大家都发了红包。看佣人们脸上的笑脸，想必这红包不薄。
　　少顷韩璧君也下来了，她昨晚玩了太久，这会儿脸上还有些倦色。
　　几人一块吃了早饭，早饭很简单，是甜芝麻汤圆。一碗热腾腾的汤圆下肚，手脚都暖和了。
　　五川过来，手上拿着一匣子拜帖，都是给韩龄春拜年的。韩龄春叫先放着，催促韩璧君换衣服，和他一起去向上海滩的老亲拜年。
　　韩璧君换了衣裳下来，手里拿着黑色宽礼帽，问道：“陈岁云不跟我们一起去？”
　　陈岁云从沙发上起身，道：“大小姐，我也有亲友要拜年的。”
　　韩龄春穿好大衣，道：“我叫人送你去罢，黄包车太冷了。”
　　“好。”陈岁云应下，收拾好出门。
　　司机先送他回陈家书寓，书寓里，陈霜华等人都已经收拾好了，只等着陈岁云。
　　陈兰华把礼单给陈岁云过目，陈岁云一边点着礼品一边道：“韩公馆借了辆车给我们，都上车罢。”
　　陈霜华与陈兰华把礼品盒搬上车，带着陈玉华一起上车。
　　汽车后座，陈岁云找出一沓画着福字的红包，正挨个往里头塞钱。陈霜华一边帮他一边道：“春景班那么多学徒，得收走咱们多少压岁钱。”
　　前面的陈玉华转过头，“咱们要去春景班啊。”
　　“嗯，”陈霜华懒洋洋应了声，“在上海滩，你大先生就只有春景班这么一门亲戚了。”
　　陈霜华瞥了眼陈玉华，忽然笑了，“好在我聪明，带上陈玉华，多少能收回来几块钱。”
　　陈岁云失笑，把红包整理好装进兜里，道：“你还计较这几块钱。”
　　陈霜华哼了声，“我就是看不上秋锁云那清高的样子。”
　　汽车一路行驶到一座庭院，门口上书“春景班”三个字，黑漆大门上贴着红对联，门口还是放完鞭炮的纸屑。
　　院门里玩鞭炮的小子一见陈岁云几个，忙往里面跑，去告知秋锁云。
　　陈岁云几人进院子，院子的雪都扫干净了，角落有一块花坛，里面种了棵海棠，这会儿零星一些残雪，并没有花朵。院中央有一块空地，大年初一还有几个学徒在练功。
　　正房里，秋锁云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枣红色的长袄，金线绣出若隐若现的暗纹。
　　戏班子的学徒都凑在檐下偷看陈岁云等人，二徒弟觑着秋锁云的目光，见秋锁云点了点头，这才笑着凑到陈岁云面前，说着吉祥话，讨红包。
　　余下的小子们自然都跟着他，七手八脚的把陈岁云围起来，吉祥话一句接着一句，欢笑声一浪接过一浪，这才有了过年的欢喜氛围。
　　等走到秋锁云面前，陈岁云手里的红包也都散完了。秋锁云从袖中拿出一个红包递给陈玉华，“压岁钱。”
　　陈玉华有些受宠若惊，愣愣道：“谢谢秋老板。”
　　秋锁云抿起嘴，笑了笑。
　　陈岁云与秋锁云进正堂说话，秋锁云的徒弟招待陈霜华几个，将他们带去厢房喝茶说话。说是说话，其实也就是陈兰华和秋锁云的徒弟聊天。陈霜华新学了几个戏法，正在逗小学徒。陈玉华对戏班子很好奇，一个站在门口吃糕饼的半大小子就带着他四处逛逛。
　　正房里，堂前的供桌上摆放着一个牌位，底下除了供奉的瓜果点心，还有白玉瓶子里插着的一枝海棠。
　　这是白海棠的灵位。他本该跟着大徒弟陈岁云，可他一辈子因戏成痴，陈岁云不想他的灵位留在长三堂，所以将灵位送回了春景班，也算全了他的体面。
　　秋锁云点上香递给陈岁云，自己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跪下磕头上香。
　　祭过师父，两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廊下说话。陈岁云点了支烟，秋锁云一见就不高兴了，皱着眉躲开。陈岁云只好掐了烟
　　“你大徒弟呢？”陈岁云道：“怎么今天没见他。”
　　秋锁云理了理衣服，道：“前儿我大徒弟登台唱戏，被个当兵的看上了。我徒弟不愿意，人就威胁要打断他的腿。我把他送走了，去避避风头。”
　　说到最后，秋锁云眉眼间有些阴郁。
　　陈岁云道：“怎么不来找我，我认识的人多，能帮你想想办法。”
　　秋锁云冷嗤一声，不搭话。
　　陈岁云知道他看不上自己做这一行，也不再提，只道：“兰华要赎身了，不多久就要离开上海，我看你们平日里也能说上两句话，什么时候去道个别。”
　　秋锁云问道：“是自己赎身的，还是跟了什么人了？”
　　“自己赎身的，”陈岁云道：“跟他姐姐回乡下去。”
　　秋锁云放下心，道：“这就很好。”
　　陈岁云也点头。
　　师兄弟又安静下来，秋锁云看了眼陈岁云，道：“你还跟韩龄春在一起？”
　　陈岁云低头，不自在地碾了碾脚下的烟蒂，道：“嗯。”
　　“嗯什么嗯！”秋锁云眉头又拧起来，他跟陈岁云自小一起长大，也知道当年那些事。
　　“当时师父是怎么跟你说的，他根本就没有把你当回事！”秋锁云道：“是，他回来了！可也不看看过去多久了？他回来还不如不回来，宁可死在外面也别再祸害你。”
　　“你消消气，”陈岁云倚着柱子，道：“大过年的，说什么死啊活啊，不吉利。”
　　他神色平静，透露着不在意，“其实当年，韩龄春也没做错什么。他没觉得我会等他，自然算不得背信弃义。况且，”陈岁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他，我想我更多的是不甘心，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秋锁云冷笑一声，道：“这几句话说的不错，显得你没有那么自作多情了。”
　　陈岁云悻悻的，“你的嘴太毒了些，想必跟陈霜华很有话说。”
　　秋锁云没搭理他。
　　院里有个小姑娘在站梅花桩，看上去也就八九岁，头上顶着两只碗，颈直肩沉。她旋身，一字马横在两个站桩上，头上的碗纹丝不动。
　　“哟，”陈岁云道：“好俊的功夫。”
　　秋锁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小姑娘，神色和缓了些。
　　“这是我才发现的，虽是个女孩儿，但却是唱戏的好苗子。小小年纪，嗓子清亮的不得了，我听着都要醉了。”秋锁云拉着陈岁云看，“你瞧，她眉眼间还有点师父的意思。我头一次见她，就觉得肯定是师父转世投了个女胎，又回来了。”
　　陈岁云笑了笑，道：“师父这么着急投胎干什么，现在这世道，人命这么贱，过不上好日子啊。”
　　秋锁云横了他一眼，招手叫小姑娘过来。那小姑娘从梅花桩上跳下来，跑到两人面前。
　　陈岁云俯下身，捧着小姑娘的脸看了看。小姑娘是标准的鹅蛋脸，眼眉细长，似挑非挑。小小年纪就有一双含情目，可想而知来日她站在戏台上，会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陈岁云看着这张脸，笑意渐渐收敛。
　　“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金戈。”
　　“金戈？”陈岁云问道：“金戈铁马的金戈？”
　　女孩儿点点头。
　　陈岁云皱眉，“一个女孩子，怎么用这么个名？”
　　秋锁云道：“这孩子的母亲，是个读书人，就盼着金戈铁马，复我家国。”
　　陈岁云问道：“那她母亲人呢？”
　　秋锁云低声道：“因下水救人，没了。这孩子的父亲早逝，她爷奶不肯要一个女孩儿，所以就送到了我这里。”
　　陈岁云听罢微微叹息。
　　秋锁云道：“你要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就给她改一个。”
　　陈岁云想了想，道：“这名字不错，不用改了。”
　　秋锁云看着陈岁云，陈岁云笑道：“你是个性情刚强，不媚权贵的人，这孩子的母亲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合该你们两个有师徒缘。”
　　秋锁云却摇头，“这孩子，我想叫她认你当师父。”
　　“认我当师父？”陈岁云皱眉。
　　秋锁云点点头，“你从长三堂出来，跟韩龄春断了，老老实实过日子。这孩子认你当师父，以后伺候你，给你养老送终。”
　　“这，”陈岁云犹豫道：“这也不是我说断就断的。”
　　秋锁云冷笑，“你别糊弄我，你自来心里就是有主意的，我不信韩龄春能强迫得了你！你这么犹犹豫豫的，无非是自己不想，还要扯什么你说了不算，自欺欺人。”
　　陈岁云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摸着眼睛也不敢说话。
　　秋锁云看着他这个样子，道：“我也不是非要做棒打鸳鸯的恶人，韩龄春回来足有五年了罢。你俩要成事，不早成了？既然成不了，就说明他没那个心，你也不要再犹豫，趁早断了罢。”
　　陈岁云听着，心里更加叹息，秋锁云以为是韩龄春不愿意，所以这么几年他们两个还是这么恩客倌人的做着。实际上呢，是陈岁云不愿意。他既不愿意跟韩龄春，又没有下定决心要跟他分开，就这么不咸不淡的纠缠着。
　　好在秋锁云不知道内情，不然更要骂陈岁云了。


第27章 
　　陈岁云在春景班坐了一会儿就要走，秋锁云道：“不留下吃个饭？”
　　陈岁云摆摆手，“不留了。”
　　秋锁云想了想，推着金戈到他面前，“把金戈也带去玩罢。”
　　他想叫陈岁云跟金戈培养培养感情，最好能因为金戈下定决心跟韩龄春断了。
　　陈霜华瞧见金戈，“哟，哪来的小姑娘。”
　　秋锁云道：“陈岁云他徒弟。”
　　陈岁云啧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呢。”
　　陈霜华很惊奇，撺掇陈岁云道：“带着吧，带回去玩玩。”
　　小金戈也不说话，穿着红夹袄，梳着小辫子，乖乖站在陈岁云身边。
　　陈岁云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好罢。”
　　他叫陈玉华抱着金戈坐在前头，他们仍照旧坐车回去。
　　回到书寓，所有人都对这个小女孩充满了好奇。
　　陈岁云房里，小姑娘坐在大椅子上，脚都碰不到地。她坐得板板正正，腰背挺得直直的。
　　阿金拿来瓜果点心，小姑娘并不伸手。陈兰华拿了个橙子给她，她看看陈岁云，才把橙子握在手里。
　　“这么大点的孩子正是狗都嫌的时候，她倒乖巧。”陈霜华看了眼陈岁云，“真是你徒弟？”
　　“还没想好。”
　　“这还有什么好想的，”陈霜华道：“这么乖巧的小姑娘，你好好调教，以后让她替你唱戏，也算另一种圆梦了。”
　　“人家也不是白给我一个徒弟，”陈岁云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我师弟希望我能赎身，离开长三堂。”
　　陈霜华眉头渐渐皱起来，他大概想说什么，却顾忌着小姑娘，最后只道：“咱们这里有那么不好么？你也在这儿待了十年了，换别的地方未必会比现在过得好。”
　　“倒不是为这个。”陈岁云皱着眉，有些拿不定主意。
　　陈霜华很快明白过来，“那想必是为了韩老板。”
　　“什么为了韩老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声，众人看去，只见韩龄春与韩璧君一道走进门。
　　陈岁云有些惊讶，道：“你们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新得了个徒弟，所以过来看看。”韩龄春道。
　　陈岁云眉心微动，他请韩龄春与韩璧君坐下，一边端茶一边看着韩龄春，“这才多会儿的功夫，就传到你耳朵里了。”
　　韩龄春神色自若，只当没听见。
　　陈霜华等人站在一边，互相对了个眼神，谁也没有说话。
　　韩龄春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锁定人群中的金戈。
　　“这就是那个小姑娘？”他放下茶盏，冲她招手，“过来。”
　　金戈看了看陈岁云，慢慢走到韩龄春身边。
　　“叫什么名字？”韩龄春温声问道。
　　“金戈。”小姑娘的声音清脆，态度也不怯弱，很大方。
　　“金戈，”韩龄春念了两遍，对陈岁云笑道：“好名字，听着就像你徒弟。”
　　金戈这名字与凛字一样，都要有一股肃杀之意。
　　陈岁云笑笑，道：“只是说笑罢了，她还不是我徒弟。”
　　“也就差个拜师茶。”韩龄春道，他从自己衣服下摘下一串白玉五事，挂在小姑娘衣服上，道：“送给你，做见面礼。”
　　小姑娘看看陈岁云，陈岁云道：“拿着吧。”
　　小姑娘这才转过头，看着韩龄春，认真道：“谢谢叔叔。”
　　韩龄春一下子笑起来，他看向陈岁云，冷不丁道：“我想收她做干女儿。”
　　陈岁云愣住，不止他，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你别开玩笑。”陈岁云道。
　　“我没有开玩笑，”韩龄春道：“给我做女儿，我给她改姓，上族谱。”
　　韩璧君惊的茶水都撒出来了，“爹还没死呢，族谱是你说添人就添人的？”
　　韩龄春不为所动，只看向小姑娘，笑问：“你愿意给我做女儿吗，有吃不完的美食佳肴，穿不完的锦衣华服。”
　　小姑娘摇摇头，“我只想唱戏。”
　　“唱戏？”韩龄春温声道：“那更好了，让你师父教你唱戏。等你长大了，我给你修最好的戏台，叫所有人都来听你唱戏好不好？”
　　陈岁云犹疑地看着韩龄春，“你怎么会想收她做干女儿。”
　　“我与她投缘啊。”韩龄春漫不经心地回答。
　　陈霜华等人也摸不着头脑，只见了一面，就喜欢的要认做女儿了？
　　韩龄春几乎是一意孤行。他看着这个小姑娘，心里却在想，秋锁云真聪明啊，他找的这个小姑娘，唱戏的天分那么好，又和白海棠相似。韩龄春一看陈岁云的模样，就知道他舍不得。
　　既然陈岁云舍不得，那他就把这小姑娘要过来。
　　韩龄春面上的笑意仍旧完美无缺，他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看着陈岁云，笑道：“你的徒弟，我的女儿，这才是咱们三个人的缘分。”
　　陈岁云没有听出韩龄春的意有所指，他只是在想，如果金戈成了韩龄春的女儿，那以后的路必然是光明大道。可是韩龄春为什么呢？他是商人，可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我得跟我师弟商量商量。”陈岁云道。
　　韩龄春点点头，十分有耐心的样子。事实上，他想要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陈霜华围观了全程，虽然也是一头雾水，但就是觉得心里毛毛的。他低声对陈兰华道：“真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
　　陈兰华摇摇头，没说话。
　　下午陈岁云把金戈带回了韩公馆。韩龄春显然是临时推掉了所有的事，陪着金戈在韩公馆玩了一下午。
　　他带金戈去三楼的花房看冬天里也娇艳的花朵，得知金戈喜欢海棠花，他就将花房里那株垂丝海棠送给了金戈。
　　“可是，”金戈有些为难，“我没有地方养，离了花房，它会冻死的。”
　　“不怕，”韩龄春俯下身，平视着金戈，道：“就养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
　　金戈想了想，到：“班主很忙，不能经常带我来。”
　　韩龄春便笑了，“你可以去找你师父，你对你师父说你想看花，你师父会带你来的。”
　　客厅里，陈岁云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席上平铺着一本杂志。金戈飞奔到陈岁云身边，回头看了看韩龄春，又抓着陈岁云的手道：“师父，楼上有我的海棠花。”
　　陈岁云疑惑，“什么？”
　　韩龄春施施然走过来，“我送了她一盆海棠花，不过她没有地方养，暂时先放在楼上花房。她什么时候想看，你就带她过来看。”
　　金戈抓着陈岁云的手臂，眼睛期待的看着他。陈岁云只好道：“好，你想什么时候看都可以。”
　　金戈眼里瞬间溢出笑意，欢喜的情绪不加掩饰。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小姑娘对韩龄春的态度肉眼可见的亲近起来。韩龄春是语言的天才，他寥寥几句话，就能引动人们的情绪，勾起心里的向往与期待。
　　陈岁云心不在焉地翻着杂志，看着韩龄春带金戈摆弄唱片机，心里越发疑惑。
　　韩璧君端着杯咖啡过来，酸溜溜道：“瞧他那样子，好像这小姑娘是他亲生的一样。我作为他亲妹妹，都没这个待遇。”
　　陈岁云若有所思，“可他越是和颜悦色的，我就越是觉得……”
　　“他心怀不轨。”韩璧君对陈岁云对视一眼，眼中都是肯定。
　　晚上的餐桌上，韩龄春叫人加了一把小椅子给金戈，就放在他身边。他明明是第一次照顾小孩子，做起事来却那么得心应手。
　　“不要给她吃太辣的东西，“陈岁云到：“她嗓子受不了。”
　　“我知道。”韩龄春头也不抬，耐心地陪小姑娘吃饭。
　　韩璧君要酸死了，跟陈岁云说，“你看他这样子，多虚伪。”
　　陈岁云看着韩龄春这么喜欢小姑娘的样子，提醒道：“她就跟我玩一天，今天晚上就得送回春景班去。”
　　韩龄春抬起头，给金戈盛了碗汤，道：“不要忘了跟你师弟提一提这件事。”
　　陈岁云抿了抿嘴，应下。
　　吃过晚饭，陈岁云送金戈回春景班。他牵着小姑娘的手敲开春景班的大门，秋锁云从正房走出来，笑道：“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小姑娘，这么晚了才给送回来。”
　　“先带她去休息罢，跑了一天了。”
　　秋锁云叫徒弟把金戈带去休息，与陈岁云一块进了正房。
　　陈岁云与他提起这件事，“韩龄春想收金戈做干女儿，不只是个名头，要改姓上族谱。”
　　秋锁云勃然大怒，“不行！”
　　陈岁云安抚道：“你先别着急，金戈就是做了韩家小姐，也一样能唱戏。况且有韩龄春庇佑，以后万事不愁啊。”
　　“你往日的聪明劲儿都去哪儿了！”秋锁云道：“韩龄春那是想收她做女儿吗？那明明是冲着你去的。你的徒弟成了他闺女，你们两个以后不是更拉扯不清？”
　　陈岁云豁然开朗，总算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第28章 
　　大年下大家都在走亲访友，陈兰华去他姐姐家了，陈玉华去他干妈家了。陈霜华一个人无所事事，留在书寓里也没意思，就去别家打麻将。好容易凑了个局，还碰上个来撩骚的女佣，气的陈霜华闭门不出，给陈岁云打电话。
　　“你要实在闲的没事，把各家送来的礼品收拾收拾，给人回礼去。”
　　陈岁云在二楼壁炉边的沙发上窝着，身上还盖了个毯子。他对面坐着韩璧君，两人正在玩骰子。
　　壁炉里的火很旺，烧的柴火是松木，有一种独特的味道。韩璧君弄了个铁丝网，往上面放了不少花生和桂圆。
　　“我？我忙着呢。”陈岁云手里摇着骰盅，“忙着玩啊，你听不到吗？”
　　陈岁云打开骰盅，点数又比韩璧君大，韩璧君很生气，眼睁睁看着陈岁云拿走自己最后两颗花生。
　　“你出老千！”韩璧君喊道。
　　陈岁云挂掉电话，把烧好的花生剥开吃掉，道：“我跟你说过，跟你玩不用出老千。”
　　“那你怎么能把把赢我。”韩璧君道：“是有什么窍门吗？你教教我。”
　　陈岁云摇头，“教给了你，我还怎么玩。”
　　韩璧君皱眉，“那我不玩了。”
　　“玩不起？”陈岁云把骰子装进骰盅里，“不然这样，你要是能看出窍门在哪儿，我就教你。”
　　韩璧君审视着陈岁云，道：“好。”
　　陈岁云于是又把骰盅摇起来，还没等他摇完，那边韩龄春走过来，问陈岁云道：“之前那幅倪瓒的画你收哪儿去了？”
　　“不就放在卧室，”陈岁云道：“你要挂但是没挂出来，应该还收在柜子里。”
　　他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下来，跟韩龄春一块去找画。
　　“怎么忽然找这幅画了？”陈岁云从卧室衣柜的第二层找到一个长匣子，打开正是这幅画。
　　“送人。”韩龄春打开画看了看，随即又收起来。
　　陈岁云点点头，倚在衣柜前看韩龄春。
　　韩龄春看了他一眼，“有事？”
　　陈岁云停顿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金戈那件事，你怎么打算？”
　　“哦，”韩龄春对陈岁云笑了笑，道：“要收她做女儿，就怕别人说闲话。我打算先传出消息，说她是我的私生女，然后再澄清，将她认作干女儿，这样别人会觉得我是欲盖弥彰，金戈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陈岁云点点头，韩龄春做事妥帖，这样确实可以避免那些不堪的传言。
　　“春景班那边呢？”陈岁云不动声色，“秋锁云可不会同意。”
　　韩龄春看了他一眼，笑道：“听说秋老板有个徒弟遇见了麻烦事，我索性帮他平了这件事。”
　　“这未免有些趁火打劫的意思。”陈岁云道：“我看，秋锁云不吃这一套。”
　　韩龄春笑了笑，道：“金戈家里还有人，有他爷奶在，轮不到秋老板说什么罢。”
　　陈岁云抿了抿嘴，并不觉得意外，韩龄春总有用不完的办法。
　　陈岁云越过韩龄春，推开窗户，道：“对于金戈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韩龄春已经听出了陈岁云的拒绝，他笑道：“我可以叫她吃穿不愁，叫她想做什么做什么，我也不会对她疾言厉色，要求她学太多东西，只要她开心就好。”
　　陈岁云哼笑，“因为你根本不喜欢她，当然不会费心管教她。”
　　韩龄春抬眼，陈岁云有些稀罕的看着他，“你放一个不喜欢的人在家里，不觉得难受么？”
　　“不喜欢的人算什么，我讨厌的人更多，”韩龄春笑道：“我也没有让他们都去死啊。”
　　陈岁云瞥了他一眼，心说怎么就让韩龄春这样的人得势了呢。
　　“在外面装装样子也就算了，回到家还要演，你不觉得累么？”陈岁云坐进扶手椅里，随手拿起韩龄春没看完的书，道：“我不打算做金戈的师父，她要唱戏，好好跟着秋锁云唱就是了。整个上海滩谁不知道秋锁云耿直刚强，从不做那些蝇营狗苟的事情。金戈跟着秋锁云，比跟着我好。”
　　韩龄春想了想，觉得这一局谁也没占便宜。他笑了笑，装模作样道：“你不问问金戈的意思？”
　　“那小姑娘年纪轻轻，性格却很坚毅，不是会被繁华迷了眼的人。”
　　“那好罢，”韩龄春站在陈岁云身后，捏了捏他的后颈，道：“这件事不提了。”
　　陈岁云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初七韩公馆请客，请了春景班唱堂会，到黄昏时宴席方散。陈岁云走进供戏班子休息的房间，秋锁云正安排人收拾箱笼，小金戈也帮忙在人群里跑来跑去的。
　　秋锁云对陈岁云的好脸色只在过年这几天，这会儿他看见陈岁云，神色不咸不淡的。
　　陈岁云也无所谓，招手叫金戈过来，“小金戈，想我了没有？”
　　金戈跑到陈岁云面前，“师父……师伯。”
　　“乖。”陈岁云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你想不想去看花？”
　　金戈点点头，转头看向她师父。
　　秋锁云整理着戏装，道：“可别转了一圈回来，又有人要抢我徒弟。”
　　“不会。”陈岁云笑道。
　　他带着金戈走进别墅，韩龄春正与季之信说话，他们两个都喝了些酒，谈兴大发。
　　再次看到金戈，韩龄春的态度正常多了，温和淡然。但其实他根本没有跟金戈说几句话。
　　金戈的眼里渐渐漫上疑惑，陈岁云没有察觉，带着金戈往楼上走。
　　韩龄春仍旧与季之信说话，一转头，恰好碰上金戈望过来的目光。那一瞬间，韩龄春酒意尽消，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
　　花房里，金戈贪恋地看着那盆娇嫩鲜艳的海棠花，她撑着花几，凑上前去嗅。
　　“什么味道？”陈岁云问。海棠花的香味其实很淡，这里的花又那么多，她能闻到什么味道。
　　金戈形容不出来，只道：“很好闻。”顿了顿，她又道：“我记住这个味道了。”
　　“这么喜欢这盆海棠花？”陈岁云道：“下次再带你来看。”
　　金戈依然恋恋不舍，她想，或许没有下次了。
　　晚上陈岁云送金戈回春景班，秋锁云一直在厢房里等着。夜已深了，秋锁云将小姑娘塞进被子里，师兄弟俩坐在她床前说闲话。
　　“我大徒弟那事，平了，他说过几天就回来。”秋锁云道：“我知道这里面你帮了忙，我承你一份情。”
　　陈岁云摆摆手，“不要说这话。”
　　“但说实话，我看他因为这件事，怪灰心的。”秋锁云道：“时局不好，到处都在死人。你看上海歌舞升平，你看不到的地方呢，尸横遍野。世道乱，没有公正可言，我们就是想老老实实唱戏，都被逼的要活不下去。”
　　陈岁云只道：“总有好起来的时候。”
　　秋锁云嗤笑一声。
　　床上的金戈忽然转过身，大眼睛扑哧扑哧看着两人。
　　秋锁云道：“你还没睡呀。”
　　“师父，你们就在我床边说话，叫我怎么睡。”
　　秋锁云瞪她一眼，金戈吃吃地笑。
　　笑过了，她拉着陈岁云的手指，道：“师伯，韩叔叔第一次见我那么喜欢我，是假的么？”
　　陈岁云愣了愣，“为什么这么说？”
　　“他今天只跟我说了四句话，也没有摸我的头。”金戈道。
　　“就为这个？”陈岁云失笑。
　　金戈摇摇头，深沉道：“不要骗小孩子，你们都骗不过小孩子。”
　　陈岁云笑了，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叹息，“你很喜欢韩叔叔么？”
　　金戈点点头，不过她很快就道：“没关系，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好了。”
　　“你不喜欢他了？”陈岁云道：“这真是好严重的惩罚啊。”
　　秋锁云坐在床边，把金戈的夹袄盖在被子上，棉裤塞在床尾，念叨道：“现在你知道了，男人的话不能信，有钱的男人更坏，就会骗人。骗了大的骗小的，真不是东西。”
　　作者有话说：
　　韩老板犯了什么错误，你们懂的吧


第29章 
　　陈岁云送完金戈还要回韩公馆，时至深夜，大街小巷都不见人影，反倒天边的烟花热闹，一串接着一串。陈岁云坐在车里，看了一路的烟花，十分过瘾。
　　深夜里，韩公馆安静地伫立在林木之中，只有门前几盏灯亮着。
　　陈岁云进屋，佣人过来问要不要准备夜宵，陈岁云摇头，轻手轻脚上了二楼。卧室门缝下透出暖黄色的光，陈岁云推门进去，韩龄春还没有睡。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睡衣，鼻梁上挂着金丝眼镜，坐在床上看书。
　　“这么晚了还没睡啊。”陈岁云脱掉大衣随手扔在一边。
　　“在等你。”韩龄春撩起眼皮子看过来，从骨子里散发一种斯文败类的气质。
　　陈岁云看了他好几眼，忽然走到床边，一只腿跪坐在床上，把两只冰凉的双手深向韩龄春的脖颈。
　　韩龄春没有躲，顺势抓住陈岁云的双手，道：“怎么这么冷。”
　　他把陈岁云的双手握在手中，按在胸口取暖。
　　陈岁云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韩龄春低垂着眉眼，灯光在他眼下打下一片阴影，越发显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韩龄春拥有一张骨相优越的脸，但人们看到他的时候，往往为他的气质而折服，而很少注意他的模样。
　　在韩龄春更年轻的时候，他的骨相更加锋利，是一种咄咄逼人的好看。
　　陈岁云忽然开口，“身上也冷。”
　　韩龄春倏地看向陈岁云，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房间里很明亮，头顶的灯光洒下来变得柔和，陈岁云脱下最后一件中衣，如同画作揭开画布，腰间那株粉杜鹃那样鲜活漂亮。
　　韩龄春伏在陈岁云身上，湿热的吻像一把火，将陈岁云整个身体都烧得蒙上一层绯红。
　　陈岁云舒展着身体，任由韩龄春折腾。
　　激烈的情事过后，陈岁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如他所愿，酣然进入了梦乡。
　　早晨下起了雨，天色阴阴的。陈岁云醒来，看天色还以为很早。他洗漱好下楼，才发现韩龄春与韩璧君都已经吃过了早饭，在客厅里坐着说话。
　　“起来了。”韩龄春看向他，仪态舒展，甚至有些神采奕奕。
　　陈岁云拿起沙发上的小毯子盖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冬雨比冬雪冷，他窝在沙发里，佣人送来一碗银耳燕窝粥。
　　“你们刚才聊什么呢？”陈岁云问道。
　　韩璧君高兴地扬了扬手中的支票，“一万块到手了。”
　　陈岁云神色惊讶，话是在问韩璧君，目光却看向韩龄春，“哪儿来的钱。”
　　“这可是我的辛苦钱。”韩璧君手捏着支票，得意地看着陈岁云与韩龄春。
　　韩龄春笑了笑，只道：“是我小看你了。”
　　韩璧君很高兴，蹬蹬蹬跑上楼换了身衣服，又蹬蹬蹬下来，道：“我去找陈玉华啦，中午不用留我的饭。”
　　陈岁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问道：“她做了什么，你给她那么多钱。”
　　“一些小事，”韩龄春不愿意多说，只看向陈岁云，语气温和，“腰还酸么？”
　　“有一点。”陈岁云吃完粥，歪在长沙发上，韩龄春坐过来给他摁腰。
　　陈岁云忽然想起什么，道：“魏大夫是不是又该来问诊了，你跟他说往后推几天罢。”
　　韩龄春失笑，道：“好。”
　　“笑什么，”陈岁云横了他一眼，“到时候他一来，你也要跟着一起挨骂。”
　　韩龄春笑着应道：“是，是。”
　　元宵那一天陈岁云回了陈家书寓，司机帮忙从车上搬下来两篓雪梨和海棠果，都是韩龄春家里送来的，不知道有什么讲头。
　　阿金叫人把这两篓果子搬进去，楼上陈霜华几个在亭子间打牌，一边的火炉子上坐着茶水。
　　陈岁云上楼，脱掉大衣和围巾，陈霜华眼睛一亮，把牌一扔，道：“大先生回来了，还玩什么纸牌，支摊子，打麻将！”
　　陈玉华急的不得了，“我就快赢了！”
　　陈兰华放下纸牌，道：“你就会逗他。”
　　陈霜华撇撇嘴，拿起一个钱丢给陈玉华。陈玉华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
　　陈岁云看见了，道：“哟，手还挺快。依我说，当初不该叫他学琴，叫他学变戏法好了。”
　　“变戏法？”陈霜华铺上麻将桌，道：“学出老千还差不多，这么一会儿，快把我的钱赢完了。”
　　“不要提出老千这话，叫人听见了，可是要坏事。”陈兰华道。
　　陈岁云端着热茶落座，跟着大家一起搓麻将，道：“坏什么事，怎么了？”
　　陈霜华瞥他一眼，“我看你在韩公馆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前几天事情闹得那么大，你一点也不知道？”
　　陈岁云摇摇头，“你要知道就不要藏着掖着，讲给我听么。”
　　陈霜华这才道：“姚嘉姚少爷，跟容家那位大爷一块玩，就在麻将桌上，出老千骗走人家几万大洋。”
　　陈岁云惊讶：“谁骗谁？”
　　“姚嘉骗了容家大爷。”陈兰华道：“几万大洋，咱们看来是个大钱，人家容府大概也不觉得。”
　　“钱不算什么，关键是丢面子呀。”陈霜华道：“姚嘉先前跟容祯那么要好，这会儿他骗人家爹，手下可一点没留情。容祯总要找回场子罢，当天，就把姚嘉在赌场欠钱的事情抖露出来了。”
　　“欠多少？”陈岁云问道。
　　陈兰华比了个数字，陈岁云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
　　陈霜华啧啧称叹，“看罢，有钱人就是有钱人，我几辈子能挣这么多钱。”
　　“我只知道他好打麻将，长三堂里就扔进去不少钱，没想到在外头赌场里还有那么多账。”陈岁云道：“这么多钱，他怎么还得上？”
　　“人家还不还得上用你操心？”陈霜华道：“还没说完呢，兰华，你继续说。”
　　“哦，”陈兰华道：“这件事之后没两天，上海滩的大小花边报纸上就报道说容祯的学位是假的，他根本不是硕士，他在香港的时候就是个纨绔子弟，来上海滩招摇撞骗的。”
　　陈霜华从柜子上抽出一份报纸，“你看。”
　　报纸上说的很巧妙，分明没有证据，却用春秋笔法明嘲暗讽。陈岁云通篇读下来，思路一整个被带着走。
　　“这行文，”陈岁云拧着眉，“怎么那么熟悉。”
　　“熟悉？”陈霜华忙着抓牌，看了陈岁云一眼，“你还有报刊行业的朋友。”
　　陈岁云摇头，陈霜华催着他抓牌，他就把报纸放下了。
　　陈兰华一边跟他们几个说着闲话，一边道：“我真是好奇，姚嘉和容祯先前那么好，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说撕破脸就撕破脸了。”
　　陈霜华扔出一张牌，漫不经心道：“他们有钱人，哪个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真有那么要好？我看不见得。”
　　陈岁云左边听听右边听听，冷不丁想起来韩璧君从韩龄春那里拿走的一万大洋。他心里打了个突，没有继续想下去，看向陈玉华道：“韩家小姐要给你赎身，这事她跟你说过没有？”
　　“赎身？”陈霜华出牌，拍出了万丈豪情的气势，“你也要赎身？”
　　陈玉华道：“韩小姐跟我说过这件事，我拿不准该怎么办，正想问问大先生的意思呢。”
　　陈霜华又看向陈岁云，“韩家小姐出多少钱。”
　　“一万。”
　　“钱倒也不少，”陈霜华道：“只是赎了身，之后怎么办呢？韩家小姐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她能把玉华带回家去？”
　　“韩小姐不回家，她以后可能会去欧洲。”
　　“那玉华怎么办？”陈霜华道，“这小姑娘想一出是一出，人家给赎身的，那意思是后半辈子都包圆了，她这……”
　　陈霜华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陈岁云看向陈玉华，道：“你怎么想。”
　　陈玉华沉默不语，长三堂的日子比他想的要好些，又比他想的要难些。这里的人都很好，并不曾刻意为难，陈霜华虽然嘴巴毒，到底没有欺负过他，也是实实在在地教他东西。要说难，也实在难，他脑子笨，不灵光，实在学不会陈霜华那样察言观色，谈笑风生的本事。
　　“你要是想走，也不是不行。”陈岁云道：“韩家小姐给一万，我留一半，另一半你拿着。韩小姐要是愿意安排你，你就听听看她的意思。她要是不管你，你就拿着这钱，或是做个生意，或是回乡下买几亩地。吃穿用度上或许比不了这里，但总归饿不死。”
　　陈玉华点点头，说还要考虑考虑。
　　陈霜华觑着他的模样，叹道：“这下好了，咱们书寓刚成名的倌人，这就要走了。”
　　陈岁云道：“你也能走，你怎么不走？”
　　“我走了，咱们书寓怎么办？”陈霜华道：“你又不接客，我再走了，书寓里的人喝西北风去。”
　　“你们要是都走了，我就把书寓关了，横竖我也有钱。”陈岁云道：“你若有好前程不妨也奔着试一试。”
　　陈霜华沉默片刻，道：“大年下的，说什么话。”
　　他是个喜聚不喜散的人，从来不觉得长三倌人的身份有什么不好，也很喜欢大家一块的日子。陈岁云这话，叫他心里怪不是滋味儿的。
　　“随口一提，不要往心里去。”陈岁云道。
　　陈霜华哼了一声，这才罢了。他问道：“你晚上回不回？”
　　陈岁云眼也不抬，“不回。”
　　“那好，晚上从聚丰园叫桌菜，咱们也玩一夜。”
　　几人打了一下午的麻将，晚上叫了一桌菜，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陈霜华要给他们拉小提琴，陈玉华勉强能跟着合奏。陈兰华会唱歌，唱了几首流行歌。轮到陈岁云，他自然是要唱戏的。
　　只是还没开口，那边阿金忽然过来，道：“大先生，容少爷来了。”


第30章 
　　夜色尚且稀薄，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隔壁宅子里有人在吃酒听戏，传到陈岁云这里，变得细碎而朦胧。他来不及换衣裳了，拍了拍衣摆，整了整衣领，站在楼上迎容祯。
　　阿金提着灯，在前头领着容祯上楼。容祯微微低着头，神色在灯光的阴影处晦暗不明。
　　他同以往大不相同了，那股意气风发一点寻不见，只剩下难以掩盖的疲倦和失落。
　　走到跟前，陈岁云才发现容祯额角青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伤的。
　　他觑着容祯的神色，领着容祯去了自己的房间。陈霜华几个人还在亭子间往外看，陈岁云冲他们摆了摆手，意思是容祯今日心情不好，他们不要凑上前来。
　　房间里，容祯落座，陈岁云捧了茶来，道：“外头天可冷，容少爷出门也没穿件厚衣裳。”
　　容祯坐在椅子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照的容祯的神情半明半暗。
　　“我以为你在韩公馆，今日来，可能见不到你。”容祯注视着灯光，缓缓看向陈岁云。
　　陈岁云愣了愣，道：“韩先生和韩小姐今日都有应酬，我一个人待在韩公馆也没意思，所以回书寓看看。”
　　顿了顿，陈岁云又道：“你既然知道可能见不到我，为什么还来？”
　　容祯笑了笑，道：“无处可去。”
　　这种笑是一种自嘲和失意的笑，陈岁云没想到容祯脸上会出现这种笑。
　　“怎么会无处可去呢？”陈岁云道：“我听说今天晚上黄浦江边的烟花秀很漂亮，你怎么不会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他端起茶杯，看茶水里沉浮的茶叶，“人家是去看热闹，我，现在也差不多是别人眼里的热闹了。”
　　他端着茶杯，眉眼有些郁郁。
　　陈岁云笑笑，道：“怎么会。”
　　容祯忽然抬头看向陈岁云，“你看报纸了么？”
　　陈岁云斟酌着话语，道：“偶尔翻了翻，不过都是些花边小报，编排些有的没的。”
　　“花边小报，我真没想到，一份花边小报，就叫我一败涂地。”
　　陈岁云惊讶，容祯深深呼出一口气，“昨天我去公署，我的上司跟我说，新年还没过完，叫我不要着急去上班，多休息两天，手头的事情尽可吩咐别人去做。我的那些下属们，说我根本就是个草包，能做到这个位子上，是因为我家和韩家在替我铺路。我爹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骂我沽名钓誉，丢尽了家族的颜面。”
　　他指了指额头的伤，“这是他拿茶杯砸出来的。”
　　陈岁云心里微微一惊，心说容家大爷可真下得了手。
　　陈岁云不知道的是，容祯和他父亲关系并不好。他父亲是纨绔子弟，不得容老太爷喜欢，可他的儿子又那么优秀，每每提及，人家夸一句容祯，还要说一句可惜有那么个爹。这次容祯出事，容父心里快意要多过生气。
　　“你相信我么？”容祯忽然问陈岁云，“我的学位不是假的。”
　　陈岁云点点头，“我相信你。”
　　那些报纸上的报道，并没有证据，都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想。而陈岁云，他认识活生生的容祯，他见过容祯案头堆满的书，也领略过容祯满腹的才情。
　　容祯笑了笑，眼圈倏地红了。他放下茶杯，抬手欲盖弥彰地遮了遮眼。
　　说白了，容祯也不过二十来岁，人生一帆风顺到现在。一夕之间，学识、名望、地位全都没了，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这几乎是灭顶之灾了。
　　“我的学位不是假的，也不是花钱贿赂学校买来的。”容祯声音艰涩，“我从十四岁就离开家去外求学，多年来，远父母亲友，就是想要学些本事，能救国救民。”
　　“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陈岁云没有说话，此刻他作为一个忠实的听众，接纳着容祯。
　　容祯讲述他这么多年的努力，讲他的爷爷，讲他的学业，讲他有挽救国家与危难之际的抱负，讲他也想要风风光光，受人仰望。
　　平心而论，容祯这个人，傲慢。他想要拯救芸芸众生，但他看不起普通人为生存而表现出的谄媚、卑怯。他也自负，自视甚高，容不下无能，平庸。
　　但这不妨碍他是个有抱负，有思想，有能力的年轻人。
　　夜色渐深，容祯歇在了陈家书寓。
　　陈岁云带上门出来，陈霜华站在走廊尽头的亭子间，道：“他来做什么？”
　　“栽了大跟头，想找个人说说话。”
　　陈霜华与他并肩往那边走，“你会安慰人？”
　　“容少爷是需要人安慰的？他就是想找个人听他说话。”
　　陈霜华点点头，道：“姚嘉被革职了，他在外欠了那么多债，背地里挪用公款，官商勾结的事情干了个遍。相比之下，容祯还是好的，毕竟他监管局的差事没有丢。”
　　“好不了多少。”陈岁云心想，针对容祯的，是攻心计。他年轻气盛，可是现实将他的一切都否定了。他栽了那么大的跟头，很可能会一蹶不振。
　　冬夜太冷，陈岁云呼出一口气，这样一箭双雕的计划，实在是太韩龄春风格了。
　　陈霜华又与陈岁云闲聊了几句，叫他从自己屋里拿两床被子盖，客房里的被子没有晒。
　　陈岁云拿着被子去了客房，一晚上翻来覆去没有睡好。
　　晨起雾气很重，陈岁云端着早饭走进房间，容祯已经醒了。他梳洗完，连床上的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的。
　　陈岁云把早餐放下，容祯却摇摇头，“我要赶火车，来不及吃早饭了。”
　　陈岁云惊讶地看着容祯，“你要走？”
　　“我要回杭州，去看看我爷爷，”容祯道：“也好好想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陈岁云点点头，他真怕容祯过不去这个坎，从此一蹶不振。
　　大概是看出了陈岁云的猜测，容祯挑眉，眉眼间又有了贵公子的矜持高傲，“我不是会一蹶不振的人。”
　　陈岁云笑着点头，道：“那就祝你一路顺风。”
　　容祯也笑了，他看着陈岁云，忽然道：“我是真的喜欢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特别漂亮。后来你生日，下着小雪的天气，你站在廊下抽烟。你看到我了么？我觉得你看到我了，那一瞬间，我心跳的很快。”
　　陈岁云抿了抿嘴，容祯抬手，“你不要说话，听我说好么。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因为你，心里有过欢喜，有过期待，有过苦闷，有过失望。对我来说，这已经是一段完整的爱情了。”
　　“我本该给你三块大洋，但是我不想，因为你是我心爱的人。”他问陈岁云，“这三块大洋，你要是不要？”
　　陈岁云抬头，看着容祯明亮热烈的眼睛。
　　“要。”他开口，即使在最后要分别的时候，他仍旧明确地向容祯表明了态度。
　　容祯慢慢吐出一口气，他把攥出温度的三块大洋交到陈岁云手上，“后会有期。”
　　陈岁云接过那三枚洋钱，“后会有期。”
　　陈岁云目送容祯离开，他是个很出色的人，只是与自己关系不大。或许从前往后的某一天，他也会是某个人遇见的，一眼惊鸿的人。
　　吃过早饭，陈岁云去了趟春景班。陈玉华对戏班子很感兴趣，他这个年纪，唱戏是来不及了，跟琴师学学拉琴或许还行。如果他以后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可以留在春景班做个琴师。
　　秋锁云不待见陈岁云，因为金戈才留陈岁云多待了一会儿。
　　吃过午饭，陈岁云坐黄包车回陈家书寓，风刮得他耳朵都红了。刚进巷子，就见陈家书寓门口围了很多人。
　　“干什么呢？”陈岁云走过去。
　　陈兰华苍白着一张脸走到陈岁云身边，道：“韩老板把二楼砸了。”
　　“什么？”陈岁云神色惊愕。
　　韩龄春就坐在客堂的一把圈椅里，他穿着西装大衣，带着手套，一身的气势不容忽视。
　　“你这是在干什么？”陈岁云质问他。
　　韩龄春睁开眼，“去送容祯了？”
　　陈岁云一哽，脸色瞬间气得铁青，“就为这个，你就把我的书寓砸了？”
　　韩龄春一手撑着头，轻描淡写道：“看着碍眼呐。”


第31章 
　　碍眼你怎么不把你眼挖了！陈岁云心里破口大骂，面上绷着一张脸，走上二楼。
　　二楼已经一片狼藉，陈岁云的房间里，容祯坐过的椅子，容祯用过的茶盏，容祯躺过的床都不见了，连容祯站过的地板都给掀了，烟尘一阵又一阵，声音叮叮咣咣叫人心烦。
　　陈岁云要气死了，他转过身看着陈霜华，“他们要砸你们就让他砸？这可都是我的家当！”
　　“韩老板讲要替你把这房子重新装修呢，”陈霜华道：“我哪知道他们是来砸房子的。”
　　比起陈兰华的不安，陈霜华倒还淡定些，“而且，我们房间里的东西都打包好挪出来了，只有你房间被砸了。这桌椅板凳也不是多值钱的东西，古董摆件么，韩老板说原样赔你。”
　　陈岁云都给气笑了，“这是我的地方，他不经过我同意就砸了我的房子，我还得谢谢他了！”
　　陈兰华忙劝道：“霜华不是这个意思，”
　　房间里只剩下四面光秃秃的板壁，陈岁云看着眼疼，喊道：“行了行了，别砸了！”
　　工人们看了看楼下的韩龄春，这才停住了动作。
　　陈岁云扶着栏杆，胸口剧烈的起伏。客堂里，韩龄春交叠着双腿坐在圈椅里，淡淡地抬起眼，看着气急败坏的陈岁云。
　　陈岁云抬起下巴，冷冷盯着韩龄春。
　　“你现在满意了？”陈岁云道。
　　韩龄春抬起眼皮子看他，声音并不高，却足够让陈岁云清楚的听到，“并没有。”
　　陈岁云倒吸一口冷气，陈霜华连忙拦住他，“别生气，别生气，你们要在这里闹，不知道还以为韩老板是来捉奸的，叫别人看笑话。”
　　陈岁云冷笑一声，“他可不就是来捉奸的。”
　　韩龄春终于站起身，起身往外走。
　　五川上来请陈岁云，道：“陈老板，走罢。”
　　“去哪儿？”陈岁云冷声问道。
　　五川道：“书寓现在在装修，先生请陈老板先住到韩公馆，您的东西已经搬过去了。”
　　陈岁云看着韩龄春的背影，“我这次过去了，还有能回来的时候么？”
　　五川连句客套话都没有，“这得看先生的意思。”
　　陈霜华面色微微一变，陈岁云却毫不惊讶，冷笑一声大步下楼。
　　陈兰华走到陈霜华身边，道：“那咱们怎么办？”
　　陈霜华看了看屋里的工人，道：“继续砸罢。”
　　陈兰华拉了拉他的衣袖。
　　陈霜华道：“砸罢，都这个样子了，不砸怎么办，留给咱们一个烂摊子啊？”
　　傍晚时分，客厅的壁炉烧得正旺，跳动的火焰映在壁炉边的两个人身上。韩龄春与陈岁云各自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韩龄春在看报纸，陈岁云在翻杂志，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连下人都不敢在这里多待，放下茶点就走了。
　　陈岁云端起细瓷杯碟，喝了一口便抿起了嘴，这是英式茶点，祁门红茶中加了浓郁的牛奶。若是别的地方陈岁云不喜欢也喝得下去，可在自己的地方还要喝不喜欢的茶，那他的心情就很不好了。
　　“我不喜欢喝这个茶。”陈岁云道。
　　韩龄春端起茶杯，“我喜欢。”
　　陈岁云冷笑一声，“哦，现在是寄人篱下了，连杯茶也喝不得。”
　　韩龄春抬眼看他，“茶有什么要紧，最重要人不是你想看到的，自然什么都不好。”
　　“你——”陈岁云话没说完，韩璧君就回来，她穿了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像一团火一样冲进客厅，完全没有察觉两人的暗潮汹涌。
　　“我今天盘下了一个茶楼，”韩璧君靠着陈岁云，兴高采烈道：“我打算把这个茶楼送给陈玉华，这样即使我走了，他也能靠经营这个茶楼生活。”
　　陈岁云神色淡淡的，“他不会做生意， 我跟他说好了，以后去春景班学拉琴。”
　　韩璧君皱起眉，“给人当学徒多辛苦啊，舒舒服服当老板不好么。”
　　陈岁云抬眼看着韩璧君，“陈玉华喜欢听戏，也愿意拉琴，春景班是个不错的去处。韩大小姐，你偶尔也问问陈玉华的意思罢。”
　　韩璧君一脸懵，“我，我怎么了。”
　　韩龄春抖了抖报纸，“这话说的真叫人心寒，韩璧君忙前忙后为他做那么多，他看也不看弃之如敝履，叫人家心里什么滋味。”
　　韩璧君惊奇地看着韩龄春，什么时候韩龄春也会替自己说话了。
　　陈岁云看着韩龄春，“你什么意思，是陈玉华不识时务了？”
　　“不敢妄加揣测，”韩龄春漫不经心道：“或许人家有更好的打算也说不定。”
　　陈岁云“啪”地一声把杂志扔到桌上，“你这话，是说陈玉华打算攀别的高枝儿了？韩老板，您太傲慢了罢！”
　　韩龄春放下报纸，直视着陈岁云，“你敢说你没有别的打算么？”
　　陈岁云像是被刺痛了一样，倏地绷紧了身子。
　　“韩龄春，是你砸了我的书寓！”
　　韩龄春定定地看着陈岁云，片刻后收回目光，“我说了会替你重新装修的。”
　　“谁稀罕你重新装修，”陈岁云冷笑，“我一声不吭烧了韩公馆，你心里怎么想。”
　　韩龄春甚至对他笑了笑，“你开心就好。”
　　“虚伪！”陈岁云骂他。
　　“你不虚伪，”韩龄春翻着报纸，“口口声声说跟容祯没关系，却让他留宿，临走时还难舍难分的。”
　　“你亲眼看见了？”陈岁云质问道：“昨晚我睡的是客房，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我不在乎你们有没有，”韩龄春看着陈岁云，“我只问你，你让他留宿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陈岁云哑然，韩龄春站起身，“你明知道我会不高兴，但你根本不在乎。”
　　韩龄春走了，陈岁云扔下杂志也走了。躲在一边看戏的韩璧君这会儿才走出来，她坐到沙发边，给陈玉华打电话。
　　“……你要是喜欢拉琴你就去拉琴，这茶楼不用你多费心，你就记得按时收钱就可以了。”韩璧君道：“先前是我考虑不周，没有问问你的想法，但我绝不是专制的人，你想怎么样，都可以跟我说的。”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韩璧君笑了起来，“你没意见就好，我们回头见面聊。”
　　她美滋滋地挂掉电话，心说自己跟陈玉华，才不像韩龄春跟陈岁云一样呢。
　　姚嘉上门是在一个慵懒的午后，他穿着打扮倒还得体，只是眼下一圈青黑，是掩不住的憔悴。
　　韩龄春一如既往的周到，请他落座，又吩咐人上茶，像是全然看不到他怨愤的目光。
　　“韩老板，好计谋。”姚嘉冷笑道：“我革了职，容祯离开了上海，明日韩老板的人就该在监管局走马上任了罢。”
　　韩龄春端着茶，交叠着双腿坐在沙发中，笑道：“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您二位的事，与我有何关系？”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姚嘉道：“韩龄春，你可真下得了手啊。好歹咱们也算兄弟，你算计我，就这么毫不留情。”
　　韩龄春笑了，“你拉我下水的时候，也没见你手下留情。”
　　“说起来你在外头欠了多少钱来着？”韩龄春一手支着下巴，“那些钱是不少，但你要是实话实说来找我，或许我也愿意帮你还上。可你看不上这点小钱，你想要我所有的产业。”
　　韩龄春笑道：“不要再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如果今天赢的人是你，我想你见都不会再见我一面。”
　　姚嘉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死死盯着韩龄春，“你等着罢，我不会叫你过得这么舒坦的。”
　　姚嘉离开的时候碰见韩璧君从外面回来，韩璧君原本兴高采烈的，看见姚嘉，神色倏地淡了淡。
　　姚嘉看着韩璧君，眸子暗了暗，到底没说什么。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姚嘉低声道：“你们韩家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狼心狗肺。”
　　姚嘉走了，韩璧君的心情瞬间变得很不好，她把包扔在沙发上，道：“姚嘉不该记恨我，这笔账，该算在你头上才是。”
　　韩龄春没说话，韩璧君心想自己还是不如韩龄春，没到那种做坏事都能理所当然毫不心虚的地步。
　　韩龄春在想姚嘉最后放下的狠话，他摩挲着茶杯，忽然问道：“陈岁云呢？”
　　“陈岁云，”韩璧君拢着头发，“他一早就出门了，外头这么冷的天他能去哪里？想必是回了陈家书寓罢。”


第32章 
　　陈岁云一早就回了陈家书寓，他跟韩龄春正在冷战，见面也是相看两厌，还不如回去看看他的宝贝书寓被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陈家书寓是老房子了，这么些年，偶尔粉粉墙，刷刷地，添置几样家具，变动变动布局。但房子确实是老房子，有许多不便之处。
　　这次砸了重装后，陈家书寓原先的电路线路重新排了一遍，也调整了采光，看上去亮堂了不少。
　　陈霜华兴致勃勃地拿着图纸布置自己的房间，他要在卧室打一个壁炉，两边放上酒柜，做黑白风格的简约设计。
　　陈岁云瞅了眼他的图纸，“这得花多少钱。”
　　陈霜华笑道：“所有的家具添置都走韩老板的账，人家家大业大，用你给他省钱。”
　　陈岁云没理他，径自走进自己的屋子。屋里还没有布置，亮堂堂的一大间房子，地上铺了檀红色的实木地板，墙面粉成暖白色，没有贴壁纸。
　　“这墙上的涂料是用香料混过了，你闻闻，是不是有点香。”陈霜华道。
　　陈岁云点点头，拿过陈霜华手里的设计图。这个房间是韩龄春设计的，图纸上还留着韩龄春修改过的笔迹。卧室是中西结合的风格，窗户和门都是用的老建筑上的原材料，木头是好木头，制式也很讲究。室内的床是一座欧式四柱床，几乎顶着天花板，蓝色丝绸倾泻下来，十分华丽。
　　韩龄春细心起来，几乎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从家具的木料到窗帘的花纹，事事考虑周到。陈岁云的审美水平不及韩龄春，他只在乎实用，现在就是让他改图纸，他也不知道要从哪里改。
　　陈霜华在一边道：“韩老板这次装修，钱且不说，心思可真是用了十成十。”
　　陈岁云瞥了陈霜华一眼，“我看是你早想装修罢，变着法地说他的好话。”
　　陈霜华笑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陈岁云哼了一声，把图纸放下。转bsi
　　午饭在陈家书寓吃，陈玉华从外面跑回来，他已经确定了要赎身，日后按照陈岁云的安排，去春景班拉琴。他真喜欢看人唱戏，人家唱一出戏酣畅淋漓，他听一出戏也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陈岁云说过几日他们要走时，给他们安排桌酒席送行。
　　出了陈家书寓，陈岁云叫了辆人力车，拉车的小伙子问他要去哪儿。陈岁云没想好，他不大想回韩公馆，就道：“随便走走罢。”
　　小伙子说好，拉着他四处转悠。这一代居住的人不少，几个弄堂一起就会有一个小型市场，卖菜卖衣鞋卖日用品，嘴巴利的女人蹲在小摊子前讨价还价，手里牵的小孩子拿着糖棍。
　　陈岁云看着他们，心里就平静很多。
　　黄包车停到一个公园门口，小伙子对陈岁云到：“这是新修成的公园，先生要不要进去看看？”
　　陈岁云想了想，点点头。
　　这是个华人公园，免费对所有华人开放。公园门口停着很多等着拉客的人力车，来玩的也多是附近居住的人。有穿着摩登的年轻的情侣，有领着一家老小出来玩的夫妻，还有三三两两的中学学生，穿着校服，很青春洋溢。
　　公园不小，有山石流水古木草坪，也有不少亭台楼阁这样的人造景。刚进二月，春风还没吹来，忽然又下了一场雪，桃李不见花开，倒是碰见最后一场腊梅。公园里多是黄色的腊梅，花朵小巧玲珑，开在褐色的枝干上。
　　梅树边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拿着一捆一捆的梅花枝，在叫卖。这是适合插瓶的花，半开着的疏影横斜的三两枝，清香有风骨。
　　这几个孩子看起来都是流浪儿，陈岁云问了才知道，这是公园的一项管理政策，叫那些流浪儿来帮忙修剪草木，剪下来的花朵可以拿去卖，算一种谋生手段。陈岁云买了一捆。
　　转过去是一座挂着铃铛的小楼，从远处看，黄梅白墙黛瓦，诗意地像一幅画。游人络绎不绝，还有几个背着画板的学生在写生。
　　陈岁云驻足看了一会儿，就随着游客去了别的地方。公园中央有一座圆拱形的建筑，三两层楼高，面积很大，是一座玻璃花房。
　　门口站着售票员，两枚银角一张票，不过名字有金的女孩子可以免费观看。
　　陈岁云拿钱买了票，随着人群一起进去。花房里或许是整个上海滩春意最浓的地方了，娇艳的玫瑰，清新的水仙，还有一整排的盛开的海棠花，连成一片花海。不少进来观赏的大人都为之惊叹，小孩子们更是欢呼连连。
　　从花房里出来，日光斜斜。这时候的阳光最好看，金灿灿的落到人身上，不刺眼，只觉得暖和。
　　韩龄春坐在公园长椅上，西装皮鞋一丝不苟，姿态舒展悠闲，像一位优雅从容的绅士。陈岁云在他身边坐下，看向不远处池塘里的鸭子。
　　“花房好看么？”韩龄春问道：“你觉得金戈会喜欢么？”
　　“会罢，”陈岁云捋了捋衣摆，“她想要的其实也不多。”
　　“我知道，所以我应该替她实现心愿。”韩龄春道。阳光下的玻璃花房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韩龄春以这种方式，完成了他对金戈的承诺。
　　陈岁云笑了，他想，如果金戈看到了这座玻璃花房，她一定会很开心。陈岁云几乎有些感同身受了，心里盈满了金戈的喜悦。
　　“韩老板大手笔呀，”陈岁云眉眼轻松又愉悦，调侃道：“这个公园，这个花房，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不算什么，”韩龄春道：“不留遗憾就好。”
　　陈岁云笑了笑，韩龄春看过来，道：“我也想替你实现心愿，可你对我似乎从来无所求。”
　　陈岁云愣了愣，立刻道：“向我道歉，你不该砸我的书寓。”
　　韩龄春挑眉，“那你是不是也应该向我道歉，你不该让容祯留宿。”
　　他坚持自己在这件事上没做错，陈岁云又开始烦他了。他站起身往外走，韩龄春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夕阳下，两个人的身影很放松。
　　天气渐渐转暖，韩公馆为数不多的几株桃李都开花了，绿油油的草木中浅淡的一抹粉，十分漂亮。
　　花园里，陈岁云在跟韩龄春下棋，黑白棋格上陈岁云的王后已经有些危险，对面韩龄春仍然游刃有余，还有闲心调试一把小提琴。
　　陈岁云总是往韩龄春拨弄琴弦的手上看，他觉得韩龄春拉琴的时候很像个艺术家。
　　“你快输了。”韩龄春道：“如果你继续看我的话。”
　　陈岁云目光回到棋盘上，“我不太会下棋啊。”
　　要他说，今天天气那么好，骑车出去跑两圈好了。
　　韩龄春摇摇头，还想指导他下棋。
　　陈岁云眯起眼，往后倚在椅子里，懒散的晒着太阳。
　　韩璧君就在这个时候走过来，手上拿着一封信，神情有些严肃。
　　韩龄春看她一眼，“怎么？”
　　“你自己看。”韩璧君把手中的信交给韩龄春。
　　信是韩家大姐韩同澜寄来的，问韩龄春是不是跟一个长三倌人纠缠不清。
　　“京城那边，不知道是谁传过去的，说你很不成体统，沉溺风月，流连烟花柳巷，还跟一个长三倌人纠缠，说的很不堪。”韩璧君到：“大姐信里说，父亲很生气。”
　　陈岁云坐起来，看了看两人。
　　韩龄春草草把信看完，猜测背后是姚嘉搞鬼。他对付容祯时也是这一套，手段并不新奇。
　　“你都不知道现在京城传成什么样子了，”韩璧君道：“说你韩四公子要娶一个倌人，还是个男人。咱们家那些亲戚，上门来拜访，明面上问你是不是好事将近，其实都是来刻薄嘲讽的。”
　　韩龄春放下信，对陈岁云道：“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韩璧君道：“你说得轻巧，你就不怕父亲……”
　　“我有什么可怕的，”韩龄春试了试琴，道：“父亲很生气，我已经知道了。但他生气对我又造不成什么影响。至于京城的那些传言，我又不在京城，刻薄不到我脸上。”
　　容家与韩家都是要脸面的大家族，确实很需要防备人言可畏，铄金毁骨。甚至韩容两家大家长在得知传言的第一反应都是震怒。然而韩龄春跟容祯不一样，他不在韩老爷子手下讨生活，韩老爷子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不了他。
　　韩璧君渐渐回过味来，半是羡慕半是嫉妒道：“了不起哦。”
　　正说着，五川过来，还带了一封信。
　　韩璧君先一步抢过来拆开了，看完之后幸灾乐祸，“你刚才还说没关系呢，现在好了，大姐要来上海了。她可是父亲派来的钦差，要拿你这反贼呢。”
　　韩龄春看完信，瞥了眼韩璧君，“你有什么好高兴的，与容祯的婚事算是你自己毁掉的，你猜大姐来上海兴师问罪，有没有你的一份。”
　　韩璧君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不见，她“啧”了一声，盘算着要提前跑路。
　　韩璧君走后，陈岁云看向韩龄春，“真没事么？我听说，你大姐很了不得。”
　　韩龄春没说话，只是拉起琴，流畅的乐声缓缓淌过。微风轻拂，春意正浓，陈岁云只看着韩龄春，眼里再难容下别的事情。


第33章 
　　外面下起了雨，地面湿漉漉的，风也很冷。因为天色阴沉，所以房间里开了灯。陈岁云穿着件素白的绒布长衫，领口和衣摆锁了墨青色的边儿。他懒散地躺在扶手椅里，赤脚踩着地毯，手边有一壶热气腾腾的茶。
　　扶手椅正对着窗户，陈岁云能看到陈家书寓前的一条路和对面人家的房檐黑瓦。雨水顺着瓦片流下来，连成一条线。
　　陈家书寓装修好有一段时间了，但是陈岁云并没有搬回来，还是韩公馆和陈家书寓两头跑。
　　昨晚他回来了，跟韩龄春一起。韩龄春让他看一看房间的布局装修有没有不方便的地方，其实是他自己想要试试书寓的新床。那架挂着丝绸帷幔的四柱床，很有妙用，床柱上有四只铜钩子，把陈岁云折磨地不轻。
　　淅淅沥沥的雨声很催眠，陈岁云合起连环画，歪着头盖着毯子打盹。
　　下雨天，门前的路上并没有多少人。黄包车的声音从远及近地传来，最后停在陈家书寓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她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撑着伞，身形修长挺拔。一身红色的大衣，破开了混沌的天幕。
　　阿金走到门口，“请问您找谁？”
　　雨伞微微倾斜，露出一张漂亮而有韵味的脸，“我找陈岁云。”
　　阿金心里微微发憷，他笑问：“夫人贵姓？”
　　“我叫韩同澜，”她的态度并不盛气凌人，反而很有礼貌，很客气，“我想见陈岁云，麻烦帮我通报一声。”
　　阿金心里一咯噔，他将人请进客堂，然后马不停蹄跑上楼去叫陈岁云。
　　韩同澜站在客堂里，将伞收起来，看着四面房屋屋檐落下的雨。
　　少顷，阿金从楼上下来，请韩同澜上二楼。
　　韩同澜点点头，走上楼梯。阿金要替她拿行李箱，但被她拒绝了。
　　二楼待客间重新装修过，入眼是一座拱形落地罩，正面墙上挂了四副画，上面一张案，放了一对花瓶几样摆件。左右两边各有几把圈椅，是坐下谈话的地方。往右是一整面屏风，屏风后面是一张卧榻，炉架、台桌、花几都有。
　　韩同澜没有往里去，只在圈椅里坐下。她即使坐下的时候也十分挺拔，有一种坚毅的气质在。
　　陈岁云这个时候走进来，韩同澜抬眼打量他。陈岁云的眉眼是很有风情的，但他身上又有一种沉静的气质，这使得他整个人矛盾而令人心生好奇。韩同澜作为韩家人，更是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韩龄春惯有的从容。
　　陈岁云端了茶，放在韩同澜面前。韩同澜道谢，眼睛不经意撇过他的手腕，看到他细白的手腕上有一圈明显的瘀痕。
　　韩同澜眉心一跳。
　　“韩大小姐，不知道您这次来找我，所为何事？”陈岁云在她对面坐下来，一开口，声音就有些哑，沙哑迷离，更具妩媚。
　　陈岁云清了清嗓子，但是没什么效果。
　　韩同澜问道：“你的嗓子不舒服么？”
　　陈岁云道：“有些感冒，见笑。”
　　韩同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只道：“我来，是为了我弟弟韩龄春。”
　　陈岁云心知肚明，他只是没有想到韩同澜会越过韩龄春直接来找他。
　　韩同澜并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我想问问，你跟我弟弟是什么关系。”
　　陈岁云交叠着双手，不自觉的撕扯起手指上的倒刺。
　　“我是个倌人，韩先生是我的客人。”
　　“只是如此？”韩同澜道：“我听闻，我弟弟要娶你。”
　　陈岁云松了一口气，这个问题，他倒可以坦然回答，“这可是无稽之谈。”
　　“谁说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陈岁云看去，只见韩龄春大踏步进来，细雨沾湿了他的衣服，也带来一阵寒气。
　　“大姐来上海，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害我在车站等了那么久。”韩龄春面色淡淡的，坐都没有坐，要请韩同澜离开。
　　“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韩同澜没有动。
　　韩龄春走到陈岁云身边，笑看着他。陈岁云对上韩龄春的眼睛，那眼中分明阴晦，没有半分笑意。
　　“意思就是，我要结婚了，跟陈岁云。”
　　陈岁云倒吸一口冷气。
　　韩同澜没说话，她只看了看陈岁云与韩龄春，就把这两个人的暗潮汹涌摸得差不多了。她不再多话，起身提着行李箱走出门。
　　他一走，陈岁云立刻道，“我没有答应过你要结婚。”
　　“当然，”韩龄春冷笑，“在你眼里，我们不过是倌人与客人的关系。”
　　说罢，韩龄春也跟着离开了。
　　陈岁云慢慢吐出一口郁气，这才发现手指已经被自己撕扯得流了血。他端起一边的热茶，随便冲了冲手指，皱着眉回房间去了。
　　回到韩公馆，韩璧君已经等到客厅，见到韩同澜，多少有些局促。
　　“大姐。”
　　韩同澜点点头，她军人出身，坚毅肃穆，跟年轻的韩父很像。
　　“你先去，我有事要跟你哥哥说。”韩同澜道。
　　韩璧君看了看韩龄春，想要活跃气氛，“大姐，你刚到上海，不如先歇歇，有什么事非要立刻说。”
　　韩同澜摇头，韩璧君就不能说什么了，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韩龄春请韩同澜落座，“大姐要说什么？”
　　“说你和陈岁云的事情。”韩同澜坐在沙发上，道：“我只来上海几天，很快就要走。我不希望你跟我打太极，这件事要尽快解决。”
　　“结婚么，”韩龄春漫不经心道：“就这么几天时间怎么来得及，不如大姐先走，到时候请您来喝喜酒。”
　　韩同澜摇头，“你不必骗我，我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什么？”
　　“陈岁云不愿意。”韩同澜道。
　　韩龄春面色阴沉了一瞬。
　　“他手上有伤，声音也是哑的。你说要结婚，他脸上的惊讶都没有掩饰。”韩同澜神色严厉起来，“韩四，你敢说不是你强迫的他？”
　　韩龄春挑眉，“你是这样想的。”
　　“事实如此。”韩同澜道：“自你离家之后，越发不成体统，竟然做出这样的事。你这叫什么，巧取豪夺！你一点礼义廉耻也没有了！”
　　韩龄春一只手支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有强迫他，”韩龄春垂着眉眼，漫不经心道：“至多不到结婚那一步。”
　　韩同澜慧眼如炬，直直盯着韩龄春，“真的？”
　　韩龄春点头，“好了，你刚到上海就找去了长三堂，也够辛苦了。先歇一歇，有事晚上再说罢。”
　　韩同澜想了想，也点点头。
　　韩龄春吩咐下人带韩同澜去她的房间，又叫韩璧君过去陪韩同澜说话，他自己则出门去了。
　　陈岁云的感冒有些严重，到了晚上脑袋也昏沉起来，没办法，他只好请大夫来看。
　　大夫看着陈岁云，十分恨铁不成钢。他才跟陈岁云说过，他身体转好，可以不必禁欲了。这才过去几天，就把自己折腾病了。
　　陈岁云自知理亏，也不说话，大夫说什么是什么。好在陈岁云只是普通的感冒，大夫都没有开方子，只给了他两盒感冒药。陈岁云心想，这大夫还是中西结合的呢。
　　刚送走大夫，韩龄春就到了。
　　“你，你怎么来了？”陈岁云有些惊讶，今天韩同澜到上海，韩龄春怎么也该收敛些罢。
　　“我来找你商量结婚的事。”韩龄春开门见山。
　　陈岁云愣住，良久才道：“别开玩笑。”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么？”韩龄春脱下大衣，看见桌子上的感冒药，“你生病了？”
　　陈岁云还在想韩龄春说的话，他站在韩龄春身后，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心中一口气憋得难受。
　　“我大姐说你声音沙哑，我还以为是昨晚伤了嗓子。”韩龄春拿起感冒药看了看，道：“严重么？”
　　陈岁云慢慢吐出一口气，“不严重，普通感冒。”
　　“那就好。”他忽然转过身，抓住陈岁云的手。
　　陈岁云吓了一跳，“怎么？”
　　“量量你的手指，准备结婚戒指。”
　　陈岁云用力把手从他手中抽出，“别闹。”
　　韩龄春没说话，定定看了他半晌，转身去接了盆热水。
　　“怎么？”
　　“你又撕倒刺，手都流血了。”
　　韩龄春脱下外套，挽起衣袖，坐在矮凳上给陈岁云洗手。
　　他把翡翠指环从陈岁云手上摘下来，把他的双手摁进水盆里。水微微有些烫，把陈岁云的手都烫红了。
　　陈岁云的手称得上粗糙，指节有因为吸烟而留下的茧子，手指头最难看，倒刺撕扯的一条一条，流着血，结着痂。
　　陈岁云对疼痛有些迷恋，不止是撕扯倒刺，在情事上表现得更为明显。
　　这些韩龄春都清楚，他细细摩挲陈岁云的手，等手指上的死皮倒刺都泡软了，才将他的手从热水里拿出来，用细绒毛巾擦干。
　　“你最近气色好很多，没有继续瘦下去，”韩龄春道：“不然，我还要给你改戒码。”
　　陈岁云看着他，“你已经买好戒指了？”
　　“戒指要定做的，”韩龄春道：“我自己画的设计图，明天拿给你看看。”
　　陈岁云面上一点喜意都没有，“韩龄春。”
　　“嗯？”韩龄春抬眼，明明是陈岁云居高临下，这会儿却被他一个眼神逼得说不出话。
　　“你今天对我大姐说，我们是客人和倌人。”韩龄春拿剪刀给他修剪不听话的倒刺，“这话真叫我难过。”
　　陈岁云张了张嘴，“你就当我失言，不要再提这个了。”
　　他们之间总没有明确的定义，陈岁云说他们是倌人和客人，这话伤韩龄春的心。但要说他们是两情相悦，又多少让陈岁云想起自作多情的难堪。
　　韩龄春打开一瓶药膏，细细涂抹在陈岁云的手上。药膏有些清香的味道，韩龄春低头嗅了嗅，对陈岁云笑着道：“那就祝我新婚快乐罢。”
　　作者有话说：
　　陈岁云：跟他妈谁呀，不会是我吧。焦虑.jpg


第34章 
　　书房里的灯是冷白色，照在黑色的书架和地板上，让整个房间都萦绕着一种冷感。韩璧君难得走进韩龄春的书房。自韩同澜来后，韩璧君也本分了很多，她那些过于华丽和摩登的衣裙都收了起来，老老实实穿着旗袍，绑着头发。
　　“有件事交代你去办。”韩龄春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支铅笔，写写画画。
　　韩璧君挑眉，施施然在椅子里坐下，道：“说。”
　　“这几天大姐要是出门，你就跟着她，看看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你让我跟踪大姐？”韩璧君惊讶，当即摇头，“我不干。”
　　她以为韩龄春是怕韩同澜找陈岁云麻烦，便道：“况且大姐来上海，似乎是有事要办，没有闲心整日盯着陈岁云罢。”
　　“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是了。”韩龄春并不解释，只翻着几张草稿。
　　韩璧君有点好奇，凑上来看，才发现他手里拿着的是戒指的设计手稿。
　　“你画的？”韩璧君拿过几张看，“这是男士戒指罢，还给自己设计首饰呢，这么有闲情逸致。”
　　韩龄春把手稿从韩璧君手里拿回来，道：“别打岔。”
　　韩璧君撇撇嘴，道：“那可是大姐，她要做什么，有我说话的份？她不让我跟着，我能怎么办。”
　　韩龄春不想跟她废话，道：“等大姐走了，我安排你去欧洲。”
　　韩璧君立刻眉开眼笑，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成交。”
　　韩龄春将手稿收起来，道：“不过，大姐要是问起陈岁云，你什么都不要说，叫她来问我就是了。”
　　“知道了。”
　　正说着，客厅忽然忽然传来动静。韩龄春看了眼韩璧君，韩璧君会意，立刻跑去客厅，拦下了要出门的韩同澜。
　　韩同澜穿着一套玫红色的西装，头戴黑色珍珠网纱宽礼帽，优雅大气又不失英姿飒爽。
　　“大姐，”韩璧君走到韩同澜面前，“你要去哪里，带我一个罢。”
　　韩同澜立住脚，道：“我出去办事，你跟着不方便。”
　　“可是我想跟你去，”韩璧君拉着韩同澜的手臂，撒娇道：“四哥不愿意理我，我在这里待得没劲死了。”
　　韩同澜今年三十五，足比韩璧君大了十七岁，一直把她当女儿看。韩璧君一撒娇，韩同澜就拿她没办法，只好点头同意。
　　韩璧君欢喜地应了一声，“我马上去换衣服。”
　　外头天气好，一只大白猫爬进陈家书寓的门槛，跳上墙头晒太阳。陈家书寓门口停着两辆人力车，陈岁云与陈霜华两个人走出来。
　　这会儿天还冷，但是陈霜华已经不愿意穿厚厚的棉袍，只穿着枣红色的西装，修长挺拔。
　　“这次义演，要拿多少钱啊。”陈霜华问陈岁云。
　　陈岁云穿了件墨色方纹的斜襟长衫，胸前交叠挂了两串白玉流苏，无端有些清贵之气。
　　“二百大洋足够了罢。”陈岁云道。
　　“人家一出手都成百上千，你这二百是不是少了点？”
　　陈岁云却道：“这次义演，说是为安徽受灾的百姓募捐，可实际上，这些钱不定落进谁的口袋。况且咱们只是给秋锁云撑撑场子，差不多得了。”
　　陈霜华摇头，“你真是属貔貅的。”
　　义演会在熙园，来的都是上海滩的名角儿，连陈岁云师父那一辈的佼佼者都被请来了。角儿多，捧角儿的名流就更多，陈岁云与陈霜华在左侧中间坐下，一点都不起眼。
　　开场唱了一出热闹戏，热了场子，然后就开始第一轮募捐。陈岁云让陈霜华把钱放在伙计的茶盘上，一抬眼却看见最前面的韩璧君。韩璧君旁边，自然就是韩同澜。
　　韩璧君也看见了陈岁云，她与韩同澜说了几句话，就走到陈岁云这桌坐下。
　　“你也在呀。”
　　陈岁云剥着瓜子，“今天秋锁云也要上台，所以邀了我过来。”
　　韩璧君点点头，“那你可要多多掏钱。”
　　陈岁云不解，韩璧君笑道：“这次义演会是我大姐组织的，你多掏点钱，说不定我大姐就不为难你了。”
　　陈岁云失笑，忽又想起了什么，低声道：“我听你哥哥说，安徽那边的灾情没出正月就结束了，怎么这会儿了还在募捐？”
　　韩璧君也小声道：“一个由头罢了，你想想我姐姐是干什么的，就知道这次募捐的钱要用到什么地方了。”
　　韩同澜在军部任职，她发起的义演会募到的钱，自然是用到军队上。
　　陈岁云恍然大悟，这一会儿第二场已经开始。陈岁云听戏的时候是很认真的，也不太跟韩璧君说话，韩璧君无法，只好又回去了。
　　韩同澜往这边看了眼陈岁云，问韩璧君道：“你跟他很熟？”
　　“也就这段时间熟悉起来的，”韩璧君道：“陈岁云，你看他虽是长三倌人，但他人不坏。”
　　韩同澜点头，又不动声色问起了其他。
　　韩璧君笑道：“大姐，你别拿审犯人那一套套我的话，四哥不叫我说。”
　　韩同澜笑了笑，道：“他许了你什么，我就不能许你？”
　　“他没有许我什么，倒是威胁我，要把我送回家。”韩璧君哼了一声。
　　韩同澜道：“你也确实该回家了，说是来上海读书，你看你房间里，连只笔都没有。”
　　“读书，读什么书？”韩璧君拉着调子道：“你不知道么，父亲给我定了亲，要叫我成亲呢。”
　　这件事韩同澜也不大赞同，她看着韩璧君道：“与容家的婚事不是已经算了？我与父亲提一提这件事，不管男女，总要先学好本事。”
　　韩同澜从来不说虚话，韩璧君抿起嘴笑，道：“好罢，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她全然不理韩龄春的交待，把陈岁云与韩龄春那些事都告诉了韩同澜，末了道：“大姐，你也知道四哥是什么样的人，他能跟陈岁云纠缠那么多年，就不可能放手。你要真逼他，他不定会做出什么的。”
　　韩同澜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义演会比陈岁云想象的热闹，为此陈岁云花了更多的钱。结束的时候，公布了募捐结果，这一天的戏共募到了八万多大洋。义演还有之后几场，这么算一算，还真是不小一笔钱。
　　回到陈家书寓已是傍晚，韩龄春在陈岁云房间里，坐在他常做的扶手椅上，垫着陈岁云的连环画，对着一张单子写写画画。
　　“你什么时候来的，”陈岁云道：“怎么不使人去叫我。”
　　韩龄春抬眼看他，笑道：“今日的戏，听得过瘾罢。”
　　陈岁云便笑起来，兴冲冲道：“今天真有不少名角儿，一个我师祖辈的老前辈也来了，那嗓子那身段，真是漂亮极了。他还认得我，知道我是白海棠的弟子，要跟我喝茶聊天呢。”
　　“那正好，下次见他的时候，可以将他的戏刻录下来。”韩龄春把单子递给陈岁云，“你看。”
　　陈岁云道：“人家什么地位，那是我让他唱他就唱的？今日听一次饱饱耳福就足够了。”
　　他接过单子，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小采的礼单，银元一百八十八块，衣料三十六匹，戒指手表项链等各一件。”
　　因是小采的礼单，所以东西并不多，只是走个形式，图个吉利。
　　陈岁云抿起嘴，礼单还没打开就又合上了。
　　韩龄春装看不见，只道：“如今上海滩结婚，倒也简单，只要在报纸上公示一下就好。但是传统些的婚礼还有许多流程。结婚要先订婚，订婚要先求婚，那天晚上勉强算作求婚，接下来的事还多着呢。”
　　陈岁云睇他一眼，“你也知道勉强啊。”
　　韩龄春就笑，顿了顿，他忽然道：“你不要觉得我在说笑，或是跟家里较劲。我有自己的打算，我父亲和我姐姐你都不需要在意。”
　　韩龄春拉过陈岁云的手，检查他的手指，“你就只好好养养你这双手，到时候带戒指好看。”
　　他对陈岁云笑，是那种畅怀肆意的笑，他马上就要得偿所愿，眉眼间甚至有了些年轻时候的明亮意气。
　　陈岁云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叫他连话都说不出，只愣愣地看着韩龄春。
　　夜晚韩龄春留宿陈家书寓，韩同澜在韩公馆，陈岁云不好过去，于是韩龄春只好每天夜不归宿。
　　早上送走韩龄春，陈岁云盘算要不要再去听一场义演，他叫陈霜华，陈霜华不肯陪他。两人正说话时，阿金过来，说门口有人送东西。
　　“谁啊？”陈霜华调侃道：“不会又是容少爷罢。”
　　陈岁云白他一眼，跟阿金过去了。
　　好几个人将那个大箱子搬上来，陈岁云问道：“是谁送来的？”
　　他们只道：“落款是一个‘韩’字。”
　　陈岁云挑眉，阿金将工人们送走，陈霜华帮忙打开箱子，把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座半人高的檀木底座翡翠屏风，一整块的帝王绿翡翠，浓郁冰透的绿色，沁人心脾。
　　“天呐，”陈霜华惊叹道：“这样大这样漂亮的翡翠，韩老板真是大手笔。”
　　陈岁云却皱起眉，自翡翠屏风下面拿出一张花笺，上面用俊秀有力的笔触写了一句诗。
　　“王孙动是经年去，贪迷恋、有何长。”
　　作者有话说：
　　王孙动是经年去，贪迷恋、有何长。
　　王孙公子常常是一去经年，迷恋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处呢？


第35章 
　　南国的春天比北方来得早，晨起还是冷的，到了中午就要摘掉围巾外套了。陈岁云午睡醒来，热出一身汗。他把身上裹着的毯子掀开，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两口。他做了个不好的梦，眉头一直不得舒展，有股挥之不去的焦虑。
　　凉茶解渴，但是填不满心中的不安。陈岁云踩着拖鞋，半跪在床头柜前找烟。
　　他翻找了好一会儿，才在最下面的柜子里找到一根香烟。上海天潮，香烟早就软了，还有一股霉味儿。
　　陈岁云站起身，无意识地将香烟揉搓成一团。韩同澜送来的翡翠屏风还放在桌上，陈岁云盯着这件东西，觉得这件东西也在盯着自己，和韩同澜的那句诗一起，提醒陈岁云不要重蹈覆辙。
　　陈岁云心里烦，索性拿块布把屏风盖上，走出房门。
　　灿烂的阳光填满了不大的天井，角落里的陶罐里插一把迎春花，金灿灿的，和阳光一样。
　　陈玉华坐在台阶上，正往迎春花上洒水。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小褂，跟以前的衣服比十分的朴素。陈岁云刚想叫他，就见门口进来一个人，是韩璧君。
　　韩璧君走到陈玉华身边，与他一起坐在台阶上，笑盈盈地与他说话。
　　陈玉华一见她，立刻把陶罐捧起来，把鲜嫩的迎春花捧到韩璧君面前。
　　“真好看。”韩璧君道，她伸手抚了抚花枝，动作很轻柔。
　　她看着花，陈玉华看着她，他们都在笑。
　　“你帮我戴在头上好么？”韩璧君道。
　　陈玉华点点头，仔细挑选了最漂亮的一枝迎春，小心别在韩璧君的头发上。韩璧君是贵族小姐，身上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她的秀发，又黑又亮，打着卷，在日光下十分有光泽。
　　陈玉华的动作温柔又虔诚。在他眼里，太阳是她，月亮是她，星星还是她，他在太年轻的时候遇见了太难以忘记的人。
　　陈岁云不知道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样的，但是年轻懵懂的少年和漂亮高贵的少女，加上一见钟情，身份差距和注定是悲剧的结局，如果拍成电影，想必是部不错的爱情片子。
　　“我明天就要去春景班了，”陈玉华道：“我跟师父学琴，等我学会了，我第一个拉给你听好么。”
　　“当然好了，”韩璧君犹豫片刻，道：“不过，我很快就要走了。”
　　陈玉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你要走了，什么时候？”
　　韩璧君摸了摸面前的迎春花，道：“快了。”
　　陈玉华的失落几乎无法掩饰，“那你会回来么？”
　　韩璧君看着陈玉华，“我不能对你承诺，我也不愿意你因为我一句话等我。”
　　陈玉华张了张嘴，有些焦急甚至孤注一掷道：“如果我愿意陪你去欧洲，你能带我一起么？”
　　韩璧君一下子愣住了，“你……”
　　陈岁云看不清韩璧君的神色，他只看见韩璧君在沉默很久之后，摇了摇头。
　　陈岁云不忍再看了。
　　晚上的这桌酒宴，是陈岁云与陈霜华为陈兰华与陈玉华送行。席上陈玉华的神色倒还平静，陈兰华倒是喝了不少酒，絮絮说了很多话。陈玉华也喝了很多酒，他酒量不行，还非要学人喝酒，喝得酩酊大醉。
　　有的人一喝多就容易流泪，陈玉华就是这样的人。
　　钟表敲过十二下，与之一起响起来的是敲门的声音。陈岁云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陈霜华，他手里拿着一瓶洋酒，两只玻璃杯，“刚刚没喝尽兴，再陪我喝两杯？”
　　陈岁云让他进来了。
　　“他们都走了，以后陈家书寓就剩咱们两个了。”陈霜华倒了两杯酒，递给陈岁云一杯，“以前觉得这院子太小，楼上房间也不多，这下人一走，忽然就觉得空了。”
　　陈岁云笑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多愁善感了。”
　　陈霜华笑着与陈岁云碰了碰杯，“深夜嘛，就是莫名其妙会伤感。”
　　陈岁云笑了，摇晃着玻璃杯，窝进扶手椅里。陈霜华坐在高几上，握着酒杯，若有所思的样子。
　　陈岁云抿了口酒，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陈霜华犹豫片刻，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说过，若我有好的前程，也尽可以去试试。”
　　“哦，”陈岁云道：“你有好消息了？”
　　陈霜华笑了，道：“有一个香港来的女富豪，她要替我赎身，以后让我拍电影，捧我做上海滩的明星。”
　　陈岁云问道：“是谁？”
　　陈霜华说了名字，陈岁云记得那是一个孀居的年轻女人。
　　“我们要先在上海公证结婚，她也是上海人，就不打算回香港了。”
　　“还要结婚？”陈岁云惊讶了，“她不怕人家笑话她？”
　　“女人么，为了爱总是能付出很多的。”陈霜华道：“人家就是笑她，也是笑她痴心。依我说，痴心倒不是什么坏话。”
　　陈岁云点点头，道：“那你就好好对人家，挣钱养家这样的事不用你操心了，总该小意温存些。”
　　陈霜华大笑，“怪不得人人都想要你这样的，一旦从了良，就真的跟良家一样了。”
　　陈岁云摇摇头，只是笑。
　　“你呢？”陈霜华又问：“你跟韩老板怎么样了？”
　　陈岁云没有说话，他手里攥着怀表，怀表的夹层里有一张折叠成方块的剪纸双喜字。陈岁云看着这小小一块喜字，看了很久。
　　陈霜华催他，“我问你呢。”
　　陈岁云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他放下杯子，合起怀表，道：“我要戒酒了。”
　　韩公馆里气氛很严肃，韩同澜几人吃晚饭，晚饭是西餐，牛排意面，配一杯色泽漂亮的红酒。餐桌上谁也没说话，韩同澜不住翻着晚间报纸。
　　她的募捐到现在已经不如当初势头好了，冒出来的阻力越来越多。况且韩同澜出面募捐，她的亲弟弟竟然没有送上一分钱，这让很多人心里开始犹豫，大大影响了募捐进度。
　　不过韩同澜很沉得住气，没在韩龄春面前表露出任何情绪。
　　她合起报纸，道：“明晚我有空，请陈岁云过来家里吃饭罢。”
　　韩璧君抬起头，惊讶地看着韩同澜。
　　韩同澜解释道：“我初到上海时，贸然前去拜访，十分失礼。请他来家吃饭，算是赔罪。”
　　“不必了。”韩龄春神色淡淡，直接拒绝。
　　韩同澜道：“我请的是陈岁云，就是拒绝也是陈岁云来说，你不能替他做决定。”
　　说罢，韩同澜起身，叫韩璧君写个帖子，盖上她的私章。
　　韩璧君应下，等她走了。韩璧君才看向韩龄春，“你不知道大姐一出手是怎样的雷厉风行，你可能要输了。”
　　韩龄春睨了一眼韩璧君，“这其中想必有你不少功劳。”
　　韩璧君只是笑，他们鹬蚌相争，韩璧君只在夹缝中做个渔翁罢了。韩家人各有各的生存之道，这就是韩璧君的生存之道。
　　韩龄春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道：“倒是很有做掮客的天分。”
　　韩同澜的邀请，陈岁云没有拒绝。他在黄昏时坐上韩公馆来接他的车，踩着最后一抹余晖踏进韩公馆的门。
　　会客厅是韩同澜看着布置的，一张方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杯碟是一整套描金白釉，十分精致。
　　韩同澜居上座，陈岁云坐在她右手边，韩龄春坐在她左手边，韩璧君陪坐在陈岁云身边。桌上一共十六个菜，四个冷碟，八个热碟，两道汤和两道甜品，并不奢靡，但是口味十分地道。
　　韩同澜端起酒杯，为初见时的冒昧道歉。陈岁云接受她的道歉，又道：“不好意思，我在戒酒。”
　　韩同澜笑道：“这很好，喝酒误事。”
　　她放下酒杯，问道：“我命人送去的翡翠屏风，陈先生还喜欢么？我看你手上戴着翡翠的戒指，觉得你大概会喜欢翡翠。”
　　韩龄春看向韩璧君，韩璧君微微摇头，表示不知道。
　　“太贵重了。”陈岁云道：“我不能收。”
　　韩龄春看了眼陈岁云，问韩同澜，“什么翡翠屏风？”
　　“是贺礼，”韩同澜笑着对陈岁云道：“收下罢。”
　　“贺什么？”韩龄春面上的笑意只有薄薄一层，“贺我们新婚？”
　　韩同澜看了眼韩龄春，道：“是庆贺陈先生从良。”
　　韩龄春很轻地扬了扬下巴，目光冷而尖锐地看着陈岁云。
　　“我听说，陈家书寓的陈兰华和陈玉华都已经走了。”韩同澜道：“那位霜华先生也在准备结婚事宜。正好陈家书寓没有别人了，你要关了陈家书寓也很方便。只是不知道你是打算把陈家书寓卖出去还是怎么样，那座房子很漂亮，留下也不错。”
　　韩璧君大气不敢出，她觑着韩龄春的神色，轻声问陈岁云，“你打算走了？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陈岁云缓缓吐出一口气，对上韩龄春的眼睛，道：“本来打算安排好再告诉你们的。”
　　韩龄春立刻冷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韩龄春：他妈的，我老婆没了


第36章 
　　陈岁云一直有后路，这几年，往前走一走，还不忘给自己的后路添砖加瓦，就为了有一天在下定决定要离开的时候，能快马加鞭将韩龄春甩下。
　　“可你答应了我的求婚。”韩龄春道。
　　“人家没有答应你罢，”韩同澜住在主位，悠闲地品着红酒，“是你连考虑时间都没有给人家。”
　　“四弟，”韩同澜看着韩龄春，“结婚代表不了什么，找个孩子来维系你们之间的关系更加不明智。监视，软禁，只能确保你的掌控权，对你们的关系起不到任何作用。”
　　韩璧君小声道：“四哥没有软禁他，请他到韩公馆住的时候，他也是来去自如的。”
　　“哦？”韩同澜笑着看向陈岁云，“你有没有去过车站和码头，我猜想，你应该买不到车票和船票，你走不出上海。”
　　陈岁云神色平静，一点都不惊讶。正如韩龄春知道他有要走的打算，陈岁云也知道韩龄春的阴谋阳谋。他只是没想到，这些两个人都避而不谈的东西，就在今天，大喇喇地摊在两人面前。
　　之后谁也没有再说话，桌上热气腾腾的餐饭渐渐变凉，然后被人撤下去。最后一道甜点上来的时候，韩龄春动了。这么短的时间，他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平静地吃掉了一块蓝莓慕斯。
　　韩同澜勾起嘴角，拍了拍韩璧君的肩膀，道：“好久没有听你弹钢琴了，你去弹两首曲子罢。”
　　“好。”韩璧君走到琴房里，韩同澜就站在一边看她弹琴。
　　琴声传到二楼，露台上，陈岁云只身站在夜色里。
　　韩龄春从他身后走过来，脚步声十分平缓。陈岁云回头看他，他端了一杯酒给陈岁云。
　　陈岁云摇摇头，“戒酒了。”
　　韩龄春笑了，他把酒杯收回来，轻抿一口，道：“我现在知道你戒酒的决心了。”
　　陈岁云曾对韩龄春说过，如果他真的下定决心要戒酒，那么他一定滴酒不沾。同样，如果他决定离开韩龄春，就不会再回头。
　　两个人沉默的站了一会儿，韩龄春问他，“打算去哪儿？”
　　“哪也不去，就在上海。”陈岁云在上海长大，他的亲友故交都在这里，他能到哪里去？况且，难道跟韩龄春分开了就一定要离开上海？那走的那个为什么不是韩龄春。
　　韩龄春点点头，没再说话，安静地站着。他们之间鲜少爆发激烈的冲突，更多地是轻描淡写，心照不宣与避而不谈。
　　“那天晚上，我说要跟你结婚的那天晚上，”韩龄春摩挲着手中的玻璃杯，笑着叹息，“你明明是爱我的。”
　　陈岁云没有看他，“有时候爱，有时候不爱。”
　　韩龄春笑道：“现在就是你不爱我的时候。”
　　陈岁云转头看向韩龄春，恰恰相反，现在是陈岁云很爱韩龄春的时候。在决定离开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舍不得。越是要离开，越是舍不得，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知道我是如此清醒执着地爱着你。
　　“但是爱和离开不冲突。”陈岁云在笑，不知道是不是在嘲讽韩龄春。
　　韩龄春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岁云都忍不住去看他。
　　琴房的曲子萦绕在两个人之间，夜风吹起韩龄春的头发，韩龄春看着陈岁云，“你不相信我，是么？”
　　陈岁云一哽，胸口闷得发疼。
　　“是，我不相信你。”
　　那天，韩龄春握着陈岁云的手，许诺结婚，陈岁云几乎目眩神迷。他追随着韩龄春的目光，第二次沉溺在他的眼里。
　　“我无法相信你。”陈岁云做过很多梦，有时候梦见韩龄春走，有时候梦见他回来。梦醒后，他看着韩龄春的脸，在脑子里思绪转过八百遍，如果当时，如果当时。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重新看向韩龄春，“我们纠缠的足够久了，是时候做出些改变。你想要结婚，我不愿意。”
　　韩龄春道：“你想要走，我也不同意。”
　　“我知道，”陈岁云道：“可我觉得，你该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的语气温和，神色平静，“你来，你走，都是你的事情。现在轮到我了。”
　　而他做出的唯一一个选择，就是离开。
　　韩龄春注视了他很久，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整个人的身影随着这一声叹息变得萧索起来。他对着陈岁云笑，脉脉的目光在深夜里显得模糊缱绻。
　　“陈岁云，我真的很尽力地在弥补了。可我能怎么办呢，二十岁的韩龄春就是没有回头。”
　　那一瞬间，陈岁云的眼泪涌出眼眶，直直砸在手背上。他飞快地别过头，手掌欲盖弥彰地盖在眼前，连呼吸声都在颤抖。
　　从来没有哭过的陈岁云，一直不肯流泪的陈岁云，因为韩龄春的一句话，几乎泣不成声。
　　“你在欧洲的那五年，有想起过我吗？”这是陈岁云第一次问起有关那五年的事情。
　　韩龄春道：“有过。”
　　“但是没有想过回来找我。”
　　韩龄春不说话，几乎等同默认。
　　陈岁云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骂了句脏话，“我真是猪油蒙了心，信了你的鬼话。”
　　韩龄春少时在北方长大，北平城的风沙养出他一身的反骨。他现在在上海，人人称赞他温文尔雅，宽和大方。但他在他的家族里，名声很不好，大家都知道韩家老四桀骜不驯，乖张刻薄。
　　他会有这样的变化，得益于他在欧洲五年的流浪。
　　韩龄春离开上海后，最先去了英国。蛮横和血腥的掠夺扩张铸就了日不落帝国的光辉，但这光辉并没有映在每一个英国人身上。即使是在最繁华的伦敦，每天仍有数不清的人死去。一位公爵慈悲地称赞他们为英格兰大陆的基石和养料，也不知道这些基石和养料会不会感谢公爵的赞赏。
　　后来他去美国，这片大陆暂时无人问津，但充盈着矛盾与冲突，他生长的速度像是吮吸母亲的孩童，就是不知道谁会是那个受难的母亲。
　　他走过很多地方，在码头上，见到运送黑奴的货船，一条人命比一盒茶叶要廉价。他看见了倾倒在海里的牛奶，像某种奇特生物的血液。他同样见到了战争的兴起，这是混乱又动荡的二十世纪初，韩龄春觉得人类或许可以终结在这个世纪。
　　韩龄春辗转在几个学校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开始学数学和经济学，后来学哲学和社会学，在此期间他加入了一些艺术社团，因此改学画画。不过他不具备画家柔软的心肠，一些作品被批判为冷酷无情。一段时间里宗教活动进行的如火如荼，他跟风去研究了一阵宗教学，但由于他没有宗教信仰，研究得也并不深入。
　　学校里的生活比起动荡的欧洲，要平静很多，因为黄种皮肤而被排挤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离开学校后他的衣食住行成了问题，于是尝试做生意，成果是两个工厂和一座乡间别墅。资本家们说话很好听，夸赞韩龄春的天赋，体态，样貌和贵族气质。一些人与他建立了稀薄的友谊，并在回国后仍有着生意往来。
　　后来有一天，在法国的一个乡村酒吧里，他认识了一个唱歌的白人姑娘。那姑娘没什么出奇，只有声音很特别，沙哑着嗓子，凄迷又妩媚。
　　这让韩龄春想起了一个人。
　　陈凛，陈岁云。韩龄春记得他的名字，也记得更多。因为韩龄春不常想起他，所以回忆都是新的，十分清晰。他听着女人的声音，想起陈岁云的脸，嬉笑怒骂，都那么鲜活。
　　回忆拉到最后，是在码头上，风很大。他依稀记得陈岁云的眼尾发红，是被风吹的？还是他哭了。
　　那一瞬间，韩龄春浑身一震，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缠绕了一条细线。细线那头扯动，狠狠拉扯了他一下。
　　韩龄春终于发现了掩盖在自由之下的隐痛，这疼痛那样微弱又那样持久，分秒不歇地折磨着韩龄春。
　　一首歌之后，他决定踏上归途。


第37章 
　　陈岁云送走陈霜华，之后就关了陈家书寓。陈家书寓才装修没多久，又是住了多年的老房子，陈岁云舍不得卖，只暂时搁置在了这里。
　　韩同澜的义演会到了尾声，最后一天的时候陈岁云让人把那架翡翠屏风送了过去。众人不知缘由，惊叹于陈岁云的财大气粗，让陈岁云在最后狠出了一把风头。
　　将这些事情料理完，陈岁云就搬进了自己在芙蓉里的新家。芙蓉里地方偏，在租界边沿，进了弄堂左拐，直走到最里面一户，就是陈岁云的房子。
　　这是他很早之前就看好的地方，红砖房子，雕花门楼，天井要比一般的房子大些，算是个宽敞的小院子了。陈岁云一个人住，一楼是客堂，灶房和厢房。二楼三个房间，雕花玻璃木窗关得严严实实。转角处还有一个八角亭，缠绕着亭柱子爬了几株爬山虎。后天井连着灶房，堆放些杂物，楼上是一片晒台。
　　芙蓉里的房子买来后搁置了很久，陈岁云仿照韩龄春装修陈家书寓的图纸对这房子进行了装修，想着大差不差凑凑活活。没想到装修这东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最后凑出个四不像。
　　好在陈岁云不太在意，打算先搬进去，以后有不方便的地方再变动。
　　陈岁云搬进新房子的时候，秋锁云、陈霜华和陈玉华都来庆贺。韩龄春没有出现，韩璧君本来想来，但是被陈岁云拒绝了。
　　没有了韩龄春这一层关系，陈岁云与韩璧君好像也没什么交情了。他与韩龄春划清界限的姿态摆得很足。
　　日子波澜不惊，上海滩每时每刻都有新鲜新闻，想必过不了多久，陈岁云也会被众人忘却。
　　那天天气晴朗，教堂的神父又来韩公馆传教，韩龄春在花园见他。明媚的阳光仿佛为神父镀上了一层光环，让他越发圣洁而诚恳。
　　韩龄春坐在一把羊毛绒绣椅子上，手上端着浓郁的红茶，面对着神父，但并没有听他讲话。
　　韩同澜从不远处走过来，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裙装，自顾自地在韩龄春对面坐下来。
　　韩龄春看了他一眼，对神父摆摆手，三两句话打发了他。
　　“你什么时候加入教会了？”韩同澜问他。
　　“在我能从教会身上赚钱的时候。”韩龄春神色淡淡。
　　韩同澜笑了笑，端起茶杯，欣赏三月明媚的春光。
　　比起韩龄春，韩同澜算是春风得意了。她来上海只有两件事，一是义演募捐，二是拆散韩龄春与陈岁云。
　　如今义演无惊无险地结束，韩龄春也与陈岁云分开了，韩同澜是时候准备离开了。
　　“你也该回去见见父亲了，”韩同澜道：“无论如何，大家始终是一家人。”
　　韩龄春淡淡看了韩同澜一眼，都懒得开口。
　　韩同澜不再自讨没趣，只道：“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父亲么？”
　　韩龄春摩挲着茶杯，缓缓道：“我最讨厌人威胁我，父亲也好，你也好。”
　　韩同澜皱着眉笑，“这也是为了你们两个人好。”
　　韩龄春定定地看了韩同澜一会儿，“嘉兴南湖的风景好看么？”
　　韩同澜一愣，瞬间变了脸色，“你知道什么？”
　　韩龄春不答，端起茶杯品茶。
　　韩同澜的神色变得很难看，“韩龄春，这是家国大事，容不得你胡闹！”
　　“谁的国，哪个家？”韩龄春淡淡反问。
　　韩同澜答不上来，韩龄春知道的还有更多，“你的义演会募捐到了多少钱？二十万，三十万？这些钱是用在南京政府身上，还是用在你们革命党身上。”
　　韩同澜审视韩龄春良久，冷冷道：“开你的条件罢。”
　　韩龄春放下茶杯，终于笑了，“大姐，如果你不在我和陈岁云之间横插一杠，也不会有今天这番话。”
　　韩同澜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意识到韩龄春或许是个危险的敌人，同时也有可能是强有力的帮手。
　　“你的事我可以当做完全不知道，条件是，你立刻离开上海，父亲那里什么都不要说。”韩龄春道：“我额外送你十万大洋，买你一个人情。”
　　他果真没有对陈岁云死心，一直以来的平静下暗藏汹涌。韩同澜想，陈岁云还是不够聪明，他要下定决定跟韩龄春分开，就应该立刻离开上海，再也不让韩龄春找到他，再也不让韩龄春见到他。
　　“成交。”韩同澜笑道：“另外，我还想和你做笔生意。”
　　韩龄春眼也不抬，“说来听听。”
　　“我想要把这些钱全部换成军火。”韩同澜道：“你有门路么？”
　　韩龄春抬眼看她，好一会儿才道：“可以。”
　　韩同澜挑眉，“你真有军火的生意？”
　　“第一次，”韩龄春礼貌而客气地笑了笑，“一家人么，总要为大姐排忧解难的。”
　　韩同澜抿了抿嘴，有点被韩龄春的假笑膈应到。
　　过了一会儿，韩同澜还是忍不住提醒，“军火生意是个烫手的山芋，你要只是个普通商人也就罢了，动了军火，以后的处境会很危险。”
　　“谢谢提醒，我心里有数。”韩龄春道。
　　韩同澜心里叹息，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道：“小五呢？我要回一趟北平，将她一起带回去罢。”
　　韩龄春端起茶，“这会儿，她应该已经坐上去往巴黎的轮船了。”
　　韩同澜愕然。
　　天气渐渐变暖了，有时候只穿一件单衣，到了中午都会觉得热。陈岁云早起出门，路上遇见邻居，打了一路招呼。他觉得他是早起，其实大家都已经起来了，拐角的豆花摊都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半大的孩子早就蹦蹦跳跳去上学了。
　　陈岁云出了弄堂，拦了一辆黄包车，去往春景班。
　　戏班一般是在晚上开唱，上午的时光大家都在练功。练嗓子的练嗓子，练步伐的练步伐。
　　陈岁云走进厢房，秋锁云正在教金戈唱腔。小金戈站在秋锁云面前，背着手，眼泪汪汪。见陈岁云进来，秋锁云歇了一口气，道：“中气十足，腔调么半分没有。”
　　他摆摆手，教小姑娘出去了。
　　陈岁云道：“你打她了？”
　　“不挨打不成器。”秋锁云道：“你也不要跟我说什么新式教育理念，你我那时候哪个没有打断过几根藤条？”
　　陈岁云笑道：“我也没说什么。”
　　秋锁云喝掉了一杯茶，与陈岁云一起出门，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练功的大大小小。秋锁云看着这样欣欣向荣的场面，浑身都是舒坦的。
　　“陈玉华呢？”陈岁云问道：“怎么不见他？”
　　“他师父前两天摔倒了，他给他师父拿药去了罢。”秋锁云顿了顿，道：“陈玉华那个相好，就是那个韩家小姐，已经走了？”
　　陈岁云点点头。
　　秋锁云道：“她走的时候也没跟陈玉华打声招呼。”
　　陈岁云有些惊讶，这件事他不知道。
　　“陈玉华看上去还很正常，但我总觉得少了点精气神。”秋锁云摇头唏嘘。
　　韩璧君的不告而别为这个故事划上了结尾，她倒没有步她哥哥的后尘，没有许诺陈玉华什么。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么？韩璧君的不告而别会成为陈玉华的执念么？谁也说不好。
　　“你呢，你现在做些什么？”秋锁云问他。
　　“什么也没做，我手下还有些闲钱，足够吃喝一阵子。”陈岁云道：“我倒有心做个生意，可我对这个一窍不通，思来想去，不如把我那几处宅子租出去，也是一笔进项。”
　　秋锁云酸溜溜地看着他，“我单知道你有钱，没想到你这么有钱。”
　　陈岁云哼笑一声。
　　陈岁云在春景班吃了午饭，午后他们开始准备晚上的演出，陈岁云就溜溜达达回了家。
　　此时正是后半晌，阳光暖和又不至灼热，陈岁云走进弄堂，堂口或是转弯的地方有几家油盐酱醋的铺子，棚户门口有几家的佣人在晾晒衣服，说些闲话。小孩子们放学回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青砖铺成的地面上，有年轻的夫人小姐搬来两把椅子，凑在一块缝补聊天。
　　陈岁云在这弄堂里还算有名，人家都知道弄底来了个大户人家，每日不见他出门工作，衣裳鞋子却都光鲜亮丽。他回来时必定拎着东西，偶尔是一兜新鲜水果，偶尔是两盒西式点心，裕丰园送饭菜的伙计总敲他家的门。
　　陈岁云家门口，有人搬来张桌子打麻将，四下凑了不少看的。
　　陈岁云也凑过去，“来来来，我玩一把。”
　　陈岁云对面坐着个裁缝，上了年纪了，每天穿衬衫踩皮鞋，是个十分风趣的小老头。另外两位都是不用工作的太太，一位姓孙，一位姓卞，都是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
　　有挑着担子买干果的货郎过来，陈岁云掏出一块洋钱，各样都买了一点，放在麻将桌上，大家自取。
　　陈岁云打麻将很利落，也很大方，跟他玩起来很过瘾，因此大家都愿意跟他玩。
　　“陈先生，听没听说西边那户人家的事情啊。”
　　陈岁云摇头，“我才搬来多久，什么都不知道的。你要知道，说给我听听啊。”
　　孙太太笑起来，道：“我们也不是那等好嚼舌根子的人，你要不知道就算了。”
　　陈岁云道：“哎呀，你就说给我听听嘛，大家都不外传的。”
　　孙太太于是立刻道：“西边那户刘先生家，儿子和媳妇去年离了婚啦，结婚三年了，就因为生不出孩子。后来，那姑娘就嫁给了咱们弄堂东户的赵先生，上个月，生了个大胖小子”
　　卞太太道：“改嫁后三个月就怀上了，到今天顺顺利利的生下来，长得跟赵先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下好了，你说是谁生不出孩子啊。”
　　陈岁云笑道：“这可是件大好事，要包个大红包给赵先生。”
　　“不急，”孙太太麻利的抽牌打牌，“赵先生正挨家挨户送请帖，请吃满月酒呢，你倒时候再把红包送过去。”
　　陈岁云点点头，笑问：“请不请刘先生啊？”
　　众人一齐大笑起来，道：“陈先生太促狭了。”
　　麻将打了几圈，弄堂里时不时有人路过，该是下班的时间了，弄堂里的租户渐渐都回来了。有出去找工作的大学生，有洋行的实习生，或是销售员，总之一脸疲惫的回来。
　　陈岁云赢了一把，干脆地撂下牌，打了几声招呼便起身回家。
　　等陈岁云一走，他立刻变成了这些邻居的话题中心。对于他的倌人身份，大家都知道，一开始惊讶过后也渐渐算不上新鲜新闻，只偶尔酸一酸他舒适无忧的生活。


第38章 
　　芙蓉里住着很多人，陈岁云家旁边就是那位裁缝的家，他有一个女儿，已经嫁人了，现在只跟两个租户同住。再往旁边就是一户姓卞的人家，卞先生在医院工作，卞太太以前是护士，后来辞职在家。她看着很年轻，其实儿子都已经十七八岁了。
　　卞家儿子与他父母的关系似乎不好，时常能听到一家人争吵的声音。陈岁云出门时碰到过他一次，他跟许多同学一起，手上拿着传单和横幅，像是要去参加游行活动。
　　那天陈岁云在裁缝的麻将桌上玩，大家说夏天快到了，要到裁缝那里做新衣服，问陈岁云去不去。陈岁云衣服有很多，不打算凑这个热闹。
　　孙太太劝道：“以前的衣服就是没怎么穿，也已经过了款式了，要做新的才好。昌明布庄又来了批新布料，我才跟我妹妹约了要去挑呢。”
　　陈岁云笑着应和，道：“等我有空了，我也去看看。”
　　众人玩到傍晚才散，陈岁云回家吃了饭，刚要放水洗澡，就听见院门被敲响。他披了一件单衣下楼，见门口站着卞太太，头发散乱着，哭的梨花带雨。
　　孙太太站在她身边，见卞太太哭得说不出话，就对陈岁云解释道：“卞小先生呀，晚晌和他爸爸拌了几句嘴，跑出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卞太太说她儿子在家的时候时常提起你，陈先生，你有没有见过他？”
　　陈岁云摇头，道：“我同你们一起找找罢。”
　　卞太太连忙点头，陈岁云回身拿了手电筒，穿好衣服出来。弄堂里的人都出来找人了，手电筒的光线晃来晃去的。
　　陈岁云与裁缝孙太太几个相熟的走在一块，刚走出没多远，就听见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众人慌作一团，等枪声过后，大家大气不敢喘，弥留一片死寂。
　　卞太太几乎哭的站不住，裁缝出来劝道：“哎呀，你不要担心，这是常有的事情。不是黑帮火拼就是警察在抓人。”
　　裁缝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对这些事情摸得很熟，孙太太也从旁劝慰，好歹劝住了哭声。
　　陈岁云走到裁缝身边，道：“我搬过来这一两个月，还是第一次听见枪声呢。”
　　裁缝看了眼卞太太，走了几步才对陈岁云道：“咱们这边是租界边沿，常有帮派在这儿活动。我听我女婿说，这一阵子，上海滩又不太平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那卞小先生？”
　　“他一个小孩子，总跟黑帮扯不上关系罢。”
　　众人又找了一阵，忽见一个身影匆匆跑来，陈岁云拉住一看，正是卞家的小儿子。
　　卞小先生大约也是被枪声吓住了，匆匆忙忙跑回家来，面色惨白。
　　卞太太一见儿子，立刻哭得跟泪人一样。另一个方向听见动静赶来的卞先生见了儿子，又气又怒，立刻上手就要打他，被众人劝下了。
　　孩子找到了，卞家夫妻俩领着孩子回去，众人也都道：“散了罢散了罢，回去睡觉了。”
　　陈岁云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也不再想泡澡的事情，倒头便睡。结果这一觉睡得很好，早晨起来神清气爽。他换好衣服出门，到拐角的一家早餐铺子吃早饭。
　　孙太太领着小女儿，见了陈岁云，笑道：“陈先生今天起得早啊。”
　　陈岁云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坐在小板凳上，道：“您也早。”
　　孙太太本来买了早饭就要走的，但是碰巧看见陈岁云来了，就也跟着坐下，道：“陈先生，你知不知道昨天卞小先生为什么跑出去？”
　　“不是说和他爸爸拌嘴么。”
　　“哎呦，总要有个由头罢。”孙太太左右看了看，道：“我听说啊，是卞小先生出去参加游行活动，差点被学校开除啊。”
　　陈岁云夹起个包子，“这不至于罢，游行的学生那么多。”
　　孙太太一脸不赞同，“依我说，学生就老老实实在学校上课好了，管外面的事做什么。他们几个学生，还能把天翻了呀。”
　　孙太太是很有八卦信念的，她的小女儿一直拽着她要回家，但是孙太太只顾着跟陈岁云说话。
　　陈岁云听她说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昨晚那一阵枪声，到底是为什么事？”
　　孙太太道：“这些事情我怎么晓得。”
　　陈岁云笑着捧了她两句，“要是孙太太还不知道，那就没人知道了。”
　　孙太太就笑，神神秘秘道：“我听说，是为名利码头上停的东西，好多人都在抢呢！”
　　“码头？”陈岁云道：“是洋货罢，什么样的洋货能引起那么大动静。”
　　孙太太哼了一声，很鄙夷的样子，“不过是鸦*膏之类的东西。”
　　陈岁云琢磨琢磨，也觉得像。
　　吃完早饭回家，陈岁云简单把卧室收拾了一下。他这边不常来客人，客堂都落灰了。陈岁云撸起袖子拿着抹布，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等收拾完，陈岁云喘着粗气想，真该把阿金留下来。一个人收拾一整个房子，还是有些吃不消。
　　他刚倒了杯水，就听见院门被敲响，陈岁云过去开门，门口站着卞小先生。
　　卞小先生名字叫卞晨，十七八岁的一个男孩子。因为今天不上学，所以卞晨没有穿校服，只穿着衬衫长裤，手里拿着一盒点心。
　　“妈妈叫我来谢谢你们。”
　　卞太太让卞晨给每位邻居都送上谢礼，陈岁云是最后一家了。
　　陈岁云偏了偏身子让他进来，卞晨走进客堂，把点心放在小桌上。陈岁云倒杯茶给他，道：“以后可不要乱跑了，叫你妈妈担心。”
　　卞晨点点头，总是偷眼看他。
　　陈岁云回头，“怎么？”
　　卞晨想了想，放下茶杯，从衣兜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陈岁云看了眼，大概是些宣言和理念。
　　“这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跟他们都不一样。”卞晨道：“你或许会理解我。”
　　对于陈岁云的来历，卞晨也早听人说过了，他不在意，甚至觉得陈岁云身上有一种神秘的气质。对于卞晨的游行活动，弄堂里的人不是觉得好笑就是生气，或者高高在上的批判，但是陈岁云没有。卞晨于是觉得陈岁云与众不同，在庸常的人群里，他是发着光的。
　　当然，如果卞晨再大一点，他就会知道，陈岁云不是什么发着光的人，他也未必能理解卞晨的理念。他只是觉得无所谓，保持一种客气和礼貌而已。
　　这其实有点韩龄春的凉薄，但是陈岁云没有意识到。
　　午后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叠了一层又一层。陈岁云疑心梅雨季要到了，衣裳什么的还没拿出来晾晒，这下只好等着发霉。
　　雨一直没有下来，直到入夜，“轰隆”一声巨响，随后电闪雷鸣，大雨哗啦啦下来，把露台上的爬墙虎砸的叶子翻倒，落到地上白花花一片。
　　陈岁云被雷声惊醒，起床一看才发现卧室的窗户忘了关，窗边的花几上都是雨水，地板都被吹进来的雨水泡透了。
　　陈岁云连忙起身关了窗户，雨水劈头盖脸洒了他一身。等把地板上的水弄干，窗台下很明显的一块痕迹。陈岁云下到一楼，果然看见天花板上渗着水，一滴滴落到地上。
　　陈岁云骂了句脏话，找个盆接着天花板漏下来的水。
　　外面风大雨也大，陈岁云一边盘算着等雨停了找人来修，一边提着灯上楼。还没有走上楼梯，陈岁云忽然听到雨幕里传来一下下敲门的声音，在雨声里这声音不甚清晰，却又一直存在。
　　陈岁云看了眼大门，声音不是从前门传来的。他犹豫片刻，拢着衣服撑着伞走向后门。越往后面走声音越清晰，陈岁云站在后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才打开门。
　　门一打开，瞬间一具身体砸在了陈岁云身上。陈岁云踉跄了两下，丢掉了伞。雨下的真大，顷刻间就把陈岁云淋了个湿透。他手忙脚乱地扶着身上的人，趁着闪电亮起的瞬间，看清了来人的脸。
　　“韩龄春？”陈岁云道：“你怎么了？”
　　韩龄春面色苍白，已经昏迷过去。陈岁云叫不醒他，只觉得手上一阵温热。他抽出手一看，满手鲜红的血液，被大雨一浇，稀释成淡粉色，很快消失不见。


第39章 
　　深更半夜，雷雨交加，陈岁云撑着伞敲开了卞家的门。来开门的是卞先生，卞太太披着件衣服，站在楼梯上。
　　陈岁云掩着嘴咳了两声，道：“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搅你们。我发烧了，身上难受的厉害，想讨几片退烧药和止疼药。”
　　卞先生说好，吩咐卞太太去拿药。陈岁云怎么说也帮忙找了卞晨，故而卞家对他的态度还算和善。
　　不多会儿，卞太太来了，拿了林林总总好几样子药。
　　女人总比男人细心，她猜想陈岁云搬过来没多久，常用的药大约没有备齐，就从自家的药箱里拿了些，细细跟他交代了用法用量。
　　陈岁云谢过卞家夫妻俩，撑着伞走了。
　　回到家，陈岁云收了伞，拿着药往楼上走。
　　卧室里，韩龄春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仍在昏迷。他浑身的血污已经被陈岁云擦洗过了，腰腹部的伤缠上了厚厚一层绷带。说是绷带，其实就是干净的棉布，撕成了一条一条。
　　陈岁云找出两片退烧药和止疼片，倒了杯温水，喂给了韩龄春。
　　这药能有多大作用，陈岁云不知道。
　　天将明的时候，后门又被敲响了。陈岁云小心翼翼地试探，发现来人是五川。
　　五川浑身泥泞，形容狼狈，但他身上的伤不多，比韩龄春的情况要好。据他所说，他们前段时间去了香港，昨天刚从香港回来，就遇到了刺杀。韩龄春伤得重，五川不得已将他放在陈岁云这里，自己去引开追杀的人。
　　韩龄春参与了军火生意，码头上停靠的船只里面装着的是枪械。最先沉不住气的是上海的各大帮派，他们怕韩龄春要扶持新的势力，也怕韩龄春要偏向哪一方。因此，上海滩近来冲突频发。
　　不过这些陈岁云都不知道。
　　五川弄来了些消炎药，止血药，麻醉剂和纱布，他给韩龄春重新处理了伤口。陈岁云一晚上没干别的，就烧了很多很多的热水。
　　大雨下了一夜，雷声轰隆隆，掩盖了枪声。天将明的时候雨过天晴，所有的痕迹都被大雨冲刷完毕。
　　韩龄春从混沌中醒来，一开始还觉得浑身麻木，渐渐地，疼痛变得尖锐而清晰。他睁开眼，最先打量起所处的环境。这房间的布局有些熟悉，是仿照陈家书寓的布局，但是细节处一塌糊涂，十分不符合韩龄春的装修美学。
　　下一刻，他看到了倚着衣柜打哈欠的陈岁云。
　　陈岁云穿了身黑色的长衫，通身没有花纹，十分素淡。他总觉得这样的衣服可以压下他的风情，但其实不是的，衣服越素，人就越发秾艳。
　　陈岁云看到韩龄春醒了，不过他神色倦倦的，没有上前。
　　反倒是五川，一直守在床前，见韩龄春醒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韩龄春坐起来，苍白着一张脸，头发也散乱在额前。但是他很快弯起嘴角，又是一副得体的模样。
　　他笑着对陈岁云道：“真是抱歉，打扰到你了。”
　　陈岁云揉了揉耳朵，一点也不客气，“你知道就好。”
　　韩龄春顿了顿，继续道：“谢谢你救了我。”
　　陈岁云要笑不笑的，“不客气。”
　　韩龄春神色还算平静，只是不跟陈岁云搭话了，看向五川，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他和五川说起这些事情，陈岁云就不打算听，转身下楼了。
　　天空湛蓝湛蓝的，但地面十分潮湿，低洼的地方还有积水。陈岁云换了双鞋，出门买早饭。路上遇见孙太太，孙太太道：“陈先生昨晚没睡好呀，这么大的黑眼圈。”
　　陈岁云懒洋洋道：“昨晚上电闪雷鸣的，叫人怎么睡呀。”
　　“那倒是。”
　　两人一路说些闲话，陈岁云也听着早餐摊子上别人的闲话，但都没有提及昨晚有什么异常。
　　吃完后陈岁云又拎了两份回去，孙太太道：“你家里有客人？”
　　“不是，”陈岁云打了个哈欠，“中午懒得做饭了，把早饭热一热凑活吃了。”
　　上了楼，陈岁云把早饭放在桌上。韩龄春刚和五川说完事情，这会儿神色有些疲倦，正闭目养神。
　　五川犹豫片刻，走到陈岁云面前，同他商量。因为一些原因，韩龄春需要暂时隐瞒行踪。外加他身上有伤，不便挪动，所以想请陈岁云收留韩龄春一段时间。
　　陈岁云睨了五川一眼，“不行。”
　　“为什么？”五川问道。
　　“因为我不愿意。”陈岁云神色懒懒地，他不信韩龄春没有地方去。
　　“这么不欢迎我？”韩龄春睁开眼，越过五川看着陈岁云。
　　“不欢迎哦，”陈岁云道：“别逼我把你们赶出去。”
　　韩龄春没有生气，反倒笑了，道：“陈先生，帮帮忙。”
　　陈岁云指尖一麻，挪开了目光。
　　韩龄春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因为五川走了，把韩龄春留在了这里。陈岁云真想把他扔出去，但是大雨已经停了，光靠太阳想必晒不死韩龄春。
　　陈岁云进卧室收拾换下来的纱布，满怀怨气。
　　韩龄春被他吵醒，哑着嗓子懒散道：“不要那么大火气么，你就把我当成租你房子的租客好了。”
　　“强买强卖还差不多。”陈岁云道：“而且你住的是我的卧室，谁家出租是把自己卧室租出去的。”
　　韩龄春侧着身子看着他，笑道：“哦，那要算成豪华大酒店了。”
　　陈岁云睨他一眼，道：“行啊，就按照金门大酒店的价钱，一天十块洋钱。你掏钱罢。”
　　韩龄春身无分文，连衣服都是穿的陈岁云的。
　　他丝毫不觉得窘迫，“五川会把钱送来的，而且，”韩龄春笑道：“人家大酒店还包饭呢，西餐自助什么都有，你这里有什么？”
　　陈岁云这里有早上没有吃的凉包子和凉豆浆，他撇撇嘴，把包子拿去热了热，丢给韩龄春。
　　韩龄春也没嫌弃，就着热茶，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两个包子。他身上有伤，精力不济，很快又睡了过去。陈岁云昨晚熬了一夜，这会儿也困了，躺在一张小罗汉床上补觉。
　　两人一睡就是一天，彼此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给韩龄春换过药，陈岁云就准备出门。
　　“去哪儿？”韩龄春问他。
　　“去哪儿关你什么事？”陈岁云站在穿衣镜面前，“你个租客管那么多干什么。”
　　韩龄春一噎，大约还没适应这种不能过问陈岁云行踪的生活。陈岁云挑了挑眉，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陈岁云去了趟百货大楼，给韩龄春买了些日用品。回来的路上又拐去了药店，买了些常用药。不出他所料，诊所和药店的消炎药紧俏了起来，买纱布或者止血药的人也都受到了盘查。
　　局势确实不一样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针对韩龄春，有很多人都迫切地期望韩龄春是平安的。因为他是上海滩的大商人，身后有显赫的家族，如果他真的出了事，大多数人都承受不了韩家的报复。
　　陈岁云买完东西，打包了几样粥饭回家。
　　卧室里，韩龄春半坐在床上，翻看陈岁云枕头下面的连环画。
　　陈岁云把连环画抢过来，道：“吃饭了。”
　　他搬来一个小木几，放在床前，把饭菜一一摆出来。
　　“这些画本上的悬疑故事都是老套路了，”韩龄春道：“你要真想看故事，不如订几份报纸，报纸上的凶杀案比画本有意思。”
　　“我不爱看报纸，”陈岁云咬着鸡翅，道：“报纸上的凶杀案都虎头蛇尾，一点也不公平正义，看多了叫人生气。”
　　韩龄春惊讶，“是因为这样？”
　　“不然呢？”
　　“我还以为是你不愿意看见我，”韩龄春道：“所以近几年我都不常上报纸了。”
　　陈岁云看他一眼，“韩老板未免太自恋了罢。”
　　韩龄春只是笑，吃过饭，陈岁云把碗碟收拾了。如果平常只有他一个人，他自己吃饭自己收拾碗碟，那也没什么。但现在有韩龄春，同样是吃过饭，韩龄春悠闲自在的什么也不用做，陈岁云心里就很不平衡。
　　“我身上有伤啊。”韩龄春道：“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陈岁云阴阳怪气道：“哦，我这不是招来个租客，是招来个祖宗。”
　　韩龄春顿了顿，只好道：“我给钱。”
　　陈岁云哼了一声，“钱能买到一切，但是不能买我做家务。”
　　他对家务活真是深恶痛绝，尤其是在有迁怒对象的时候。
　　韩龄春不说话了，陈岁云出去一趟回来，把几个纸袋子扔给韩龄春，是牙刷毛巾之类的东西，“记账啊。”
　　韩龄春略微翻了翻，“还有件事情。”
　　“说。”陈岁云道。
　　“你的衣服有些小，能不能给我买几件衣服，不需要多好，合身就行。”
　　陈岁云看着韩龄春，嘴角的笑意渐渐明显，“真是稀奇，你韩大老板也有衣食住行都仰仗我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陈岁云：花了钱，但是美滋滋


第40章 
　　下过大雨后一连几天阳光都很好，陈岁云把该晒的东西都拿出来晾晒，天井，晒台都占满了。他的衣服很多，都是华美的锦绣绸缎，弄堂里的小孩子们趴在他家后门，看晒台上迎风招展的漂亮衣服。
　　八角亭里，石沿上放了八九个花盆，里面的绿植不是枯死了，就是耷拉着叶子半死不活。从八角亭里望去，人家窗台上的绿植都郁郁葱葱，有的花朵娇艳，一个阳台就有一个春天。
　　韩龄春躺在一把红褐色藤面软屉的摇椅上，在八角亭里晒太阳。他手边一张小几，放着一壶茶，不像是伤重在身，反而悠闲自得。
　　韩龄春端起茶杯看了看茶汤，道：“你连点茶都不舍得给我换好的？”
　　陈岁云过来看了看， 道：“我平常喝的就是这个，碧螺春，味道蛮好。”
　　韩龄春放下茶杯，“我想喝祁门红。”
　　陈岁云盯着韩龄春的背影，翻箱倒柜了一阵，找出原先留下的红茶。他把茶叶扔给韩龄春，“没有牛奶也没有方糖，再挑剔我就翻脸了。”
　　韩龄春接住陈岁云扔过来的茶叶，自顾自地烧水泡茶。
　　陈岁云埋在一个檀木箱子里收拾衣服，这一箱子是他收集的戏装，放了两袋除潮的樟脑丸，一打开，那股气味就冒出来。
　　韩龄春啧了声，看着茶杯，道：“茶香味都没了。”
　　陈岁云没理他，把衣服挂在八角亭。一件件的衣服挂在韩龄春面前，挡住了他的太阳。
　　韩龄春放下茶杯，“你这院子太小了，连个晒太阳的地方都没有。”
　　陈岁云听出了他的不满，道：“那你还不走，去你的大院子晒太阳啊。”
　　韩龄春想了想，就道：“我把你的八角亭一块租下来行么？”
　　陈岁云没说话，房间里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陈岁云走过去听电话，然后叫了声韩龄春。
　　“是五川。”
　　五川在电话里说，外面的形势不大好，很多人在盯着他，他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叫韩龄春多加小心。他还说韩龄春遇刺的消息已经惊动了北平，韩同澜亲自打电话过来问。
　　韩龄春笑了笑，道：“如实说就是了。”
　　韩龄春是在替韩同澜办事的时候受的伤，韩同澜打电话来问，就是心里承他这个人情。
　　两人又说了些别的事情，随后挂掉了电话。韩龄春返回八角亭，刚刚坐下，就听见陈岁云问道：“五川给你送钱来了吗？”
　　五川没有意识到韩龄春需要钱，大概他觉得以韩龄春和陈岁云的交情，不至连吃口饭都要给钱。但是陈岁云对待老主顾丝毫不念旧情，一毫一厘记得分明。
　　韩龄春没说话，拿着茶壶进屋了。
　　陈岁云冷笑一声，把躺椅踢开，衣服挂满了整个八角亭。
　　大概人的地位跟钱总脱不了关系，韩龄春拿不到钱之后，地位一落千丈。陈岁云本来打算给他买两套成衣，现下也省了。因为他在翻箱子的时候找到两匹经年的黑布，索性拿这两匹布给韩龄春做衣裳。
　　他出门去找裁缝了，裁缝想给韩龄春量身，陈岁云没让，只报了几个尺寸。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陈岁云才拎着东西回来。他路过裁缝的麻将桌，又折返回来，惊讶地看着坐在桌边的韩龄春。
　　韩龄春很会打麻将，他打麻将的时候有点纨绔风流的意思。手指一挑打出一张牌，眉眼也跟着挑起来，好像这里不是弄堂，是灯红酒绿的百乐门。
　　“陈先生回来了。”孙太太忙着码牌，一眼瞧见陈岁云走过，叫道：“快来坐快来坐。”
　　陈岁云被拉住了，他把东西放在脚边，看着韩龄春。韩龄春穿了件对襟薄衫，黑色长裤，是弄堂里住客的家常打扮，在他身上又多了一种闲庭信步般的从容。
　　陈岁云多看了他两眼，“你怎么……”
　　“韩先生是你的朋友啊，怎么都不介绍给大家认识的。”孙太太一边说，一边偷看陈岁云的布兜里是什么东西。他买了几样糖，几块面包，点心和时令水果，看着都不便宜。
　　“算不得朋友，”陈岁云道：“我的租客，租了我家二楼的厢房。”
　　韩龄春“啪”地一声打出一张牌，给他的下家点了炮。
　　下家胡了牌，欢天喜地地算钱，韩龄春坐在小凳子上，一双长腿稍微有些局促。他理理衣裳，笑道：“运气不好。”
　　韩龄春手上一个钱都没有，这两块大洋的赌资，还得陈岁云来付。
　　孙太太一边收钱，一边惊讶地看了陈岁云一眼。不知道这位怎么这么好的脾气，要为租客付钱。
　　韩龄春与陈岁云一前一后回家。
　　“你不好好藏起来，出来瞎走动什么？”陈岁云道：“弄堂里大家都是相识的，有点什么事传得飞快。”
　　“大隐隐于市么。”韩龄春敷衍地回答。
　　陈岁云把买来的东西从布兜里拿出来，没接话。
　　“房东与租客，比客人和倌人的关系要亲近些罢。”韩龄春忽然道。
　　陈岁云拿来一个什锦盒，一半装了梨膏糖和酥糖，一半装了瓜子和松子仁，“亲近算不上。”
　　韩龄春笑了笑，“清白些。”
　　陈岁云抬眼，神色淡淡，他真讨厌韩龄春说话阴阳怪气的样子。
　　“你的伤要是不疼了，就给我去收衣服。”陈岁云道：“眼见太阳快下山了，满院子的衣服都没收，我这里可不留吃白饭的人。”
　　韩龄春定定地看了陈岁云一会儿，还真的去了。
　　大概两天后，陈岁云托裁缝做的衣服做好了。两匹黑布，摸着柔软，没有花纹，是真的低调，跟奢华半点不沾。陈岁云拿回来给韩龄春试，衣服倒是合身，但是穿在韩龄春身上，没有陈岁云想要的落魄和丧气。
　　韩龄春转过身，理着衣袖，抬眼看陈岁云，一瞬间的压迫感，让人头皮发麻。
　　可能是黑色的衣服太长气势，陈岁云想，改天给他弄两件白的。
　　韩龄春穿着这身衣服，去裁缝的麻将摊上打麻将，弄堂里坐在门口做活的女人们都多了不少。
　　孙太太后来老跟陈岁云打听韩龄春，彼时是晚饭后，大家出来消食，搬着凳子三三两两团坐着说话。韩龄春没有出来，陈岁云看见二楼的细雕木框窗扇里透出一点豆大的灯光。
　　“韩先生么，人长的好看，说话也好听，跟陈先生一样优秀啊。”孙太太道。
　　陈岁云手里玩着牌，闻言就笑，“说话好听的人靠不住的，油嘴滑舌，专会骗人。好看呢，就更不行了。你光看他好看有什么用，不顶吃不顶喝的。”
　　“那倒是。”孙太太又问道：“他多大年纪，哪里人，现今何处高就？”
　　陈岁云一一答了，“三十多了，倒是没有成家。他家里人蛮多，个个不好惹。父亲很古板，规矩很多。他如今也没什么正经工作，吃喝玩乐倒是精通。”
　　陈岁云答一句，孙太太对韩龄春的好感就少一分。说到最后，孙太太笑道：“陈先生啊，你把韩先生说得这么不好，可是有意抹黑他。”
　　陈岁云笑起来，道：“被你猜着了。”
　　孙太太大笑。
　　陈岁云问道：“他有什么好？”
　　“咱们才认识他多久，真有什么好，也不知道。”孙太太摇着鹅毛扇，“不过我看着他的气质谈吐，想必出身很不错。”
　　韩龄春身上是有光环的，他是世家公子出身，言谈举止有涵养。他还是大商人，大银行家，有钱有权有地位。光靠这些，就已经足够勾勒出一个为人追捧的形象。
　　年轻的时候，同样是长得好看的人，人家叫小白脸，他就叫韩先生。等大家七老八十了，脸上褶皱一大把，头发都掉光，别的老头是老头，说起他来，或许还要称他是优雅有涵养的老派绅士。
　　陈岁云在心里勾勒韩龄春老头的形象，差点绷不住乐出声。
　　“出身好也不代表人好么。”陈岁云道。
　　“这倒是，”孙太太道：“像我这个年纪，自然不会看这些虚热闹。不过年轻的女孩子么，总是抵抗不了这些花团锦簇。”
　　她低声跟陈岁云说，其实是别家太太为自家女儿托她打听。
　　话题转到弄堂里的年轻姑娘。年轻未出阁的姑娘，多半住在二楼的厢房或者亭子间，很幽深的地方，四面望不进去。她们出门也多有人陪同，或是家里的女佣，或是母亲姊妹。
　　而越是这样，越是容易引动不安的心。
　　孙太太说起有家的女孩，和家里的大学生租户，也说起另一家的女孩，和在同学聚会上认识的富家公子。接着又说起似乎讳莫如深的往事，比如哪家的女孩子给人做情妇，跟家人怎样怎样争吵，后来又有怎样怎样的结局，好像她围观了人家的一生。
　　末了她感叹，上海滩的风气不好，总是追名逐利，把女孩子都教坏了。
　　陈岁云跟着应和。紧接着，孙太太好像想到了什么，觑着陈岁云的面色，换了话题。因为陈岁云就是风月出身，说这些话像是在点他一样。陈岁云在心中感慨，不要小瞧任何一个女人的人情世故。


第41章 
　　陈岁云回到家，客堂檐下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韩龄春坐在一把小椅子上，卷着衣袖，摆弄两盆花。
　　这是他移栽的人家的凤仙花，花瓣重重，看着十分喜人。
　　韩龄春把凤仙花掐下来，放到一个纸盒子里，准备用这个调颜料。陈岁云不肯花钱给他买颜料，他就自己弄出了几样，凤仙花调出的一种嫣红色，足够漂亮。
　　他准备颜料，打算画几幅画，装饰陈岁云的卧室。
　　韩龄春对陈岁云布置的房间很不满，他说装修是因地适宜的，适合陈家书寓的布局不一定适合这里。他告诉陈岁云，地板是深色木砖，家具就不要用红木，应该全换成黑酸枝木。房间大，可以单独隔出衣帽间，做落地拱形门，或者横纹玻璃。他让陈岁云添置一张高桌，挡住拱形门的边沿，墙面挂画，桌上摆花。
　　陈岁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理都没理他。
　　陈岁云不太会做饭，厨房只用来烧开水和煮鸡蛋。他们每天的饭都是出去买或者叫人送，一段时间后，韩龄春受不了了，说他来做饭。
　　做饭需要有原材料，于是难得的，两人一起出门买东西。
　　弄堂里有个集市，就在离陈岁云家不远的地方，走几步路就到了。像南京路的百货商店，那都是有钱人去的地方。弄堂里的集市，是由于人口众多，自然生长出来的。
　　这里有米店、烟纸店、大饼店、火腿店、煤球店，都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逢集市的时候，又多了很多流动摊位，新鲜蔬菜，瓜果，米糖，糕饼，还有鞋帽衣裳，应有尽有。
　　韩龄春和陈岁云去集市上买东西，米面鱼肉，油盐酱醋拎了满手。路过一个衣帽摊，陈岁云两人碰见了孙太太，孙太太在给自己的小女儿买衣服，拿一件粉色小裙子在身上比划。
　　三人打了招呼，又说了一会儿闲话。陈岁云往摊子上扫了两眼，问韩龄春，“你要不要买两双布鞋，穿着很合脚的。”
　　摊主立刻上来介绍，说他的鞋结实耐磨，底子是千层底，厚实舒服。又说价钱也便宜，只要六个银角儿，要是在商店里，怎么也要几十块钱了。
　　陈岁云看向韩龄春，韩龄春摇头。陈岁云想想也是，穿皮鞋走路生风，穿布鞋算怎么回事。
　　集市上人很多，买米糖的摊子边围了很多小孩子，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没个消停。拐角一家书摊，陈岁云蹲下身找有没有新出的连环画。书架上倒有几本杂志，其中一本杂志的封面是陈霜华，他穿花衬衫，花团锦簇的，旁边是他出演的电影名称。
　　陈岁云把这本杂志买了下来。
　　韩龄春不知道跑哪去了，陈岁云在接踵摩肩的人群里艰难的移动了一会儿，在一个偏僻的摊子上找到了韩龄春。
　　摊子上摆的都是些玩意儿，小银簪子，玻璃珠，玉佩，玛瑙串之类的东西。摊子前人很少，韩龄春问摊主要了个小凳子坐着，脚下有一套茶具。
　　陈岁云走过去，见韩龄春手上拿着一串铜钱，在跟老板讨价还价。
　　他居然会讲价钱，陈岁云觉得很稀奇。
　　见陈岁云过来，韩龄春停下，拿起脚边那一套茶具给陈岁云看。那是一套西式茶具，一只茶壶，两只杯碟，白瓷金边，上边有蜻蜓和蝴蝶的图案。样子也没有多出奇，只是陈岁云家里刚好缺一套。
　　“再加这一串铜钱，抹个零，八块洋钱好了。”韩龄春看着摊主。
　　摊主叹了口气，道：“先生，您看着也不像缺钱的人，何必计较那几角钱呢，我们这是小本生意，你总得让我们赚一点。”
　　韩龄春摇头，他十分有空闲和人家磨，好声好气道：“家里挣钱的又不是我，怎么敢大手大脚花钱？您也体谅体谅么。”
　　陈岁云一边听着，总觉得韩龄春意有所指似的。他撇撇嘴，掏出九块钱，“好了好了，走罢。”
　　韩龄春拿起东西，把凳子还给摊主，还客气地跟人家道别。
　　午后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不过这时候韩龄春和陈岁云已经回到家了。阳光很好，陈岁云歪在八角亭上的躺椅晒太阳。远处集市的声音还依稀可闻，陈岁云在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他是被热醒的，太阳晒得他出了一头薄汗。
　　他醒来的时候韩龄春在他身边，打理亭子里的几盆花。陈岁云不会料理花草，他养的花草经常是，所以这些盆栽经常换。而在韩龄春的照顾下，一些快要枯死的植物已经发了新叶，不可谓不神奇。
　　韩龄春转过身，见陈岁云醒了，便道：“正好，我的茶也泡好了。”
　　他在小桌另一边坐下，用他新买的茶具，沏了两杯茶。
　　红茶的香味重，入口却有些苦涩，加了牛奶和方糖后前调太甜，后调太苦，甜苦分明，更加难喝。因此陈岁云一直也喝不惯红茶。
　　“再试一次。”韩龄春笑道：“再给它一次机会么。”
　　陈岁云看了韩龄春一眼，不知道他说的是茶还是人。
　　陈岁云接过茶，轻抿一口，红茶的醇厚与牛奶的香甜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了一起。陈岁云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韩龄春笑了，“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是不是？”
　　陈岁云不说话，慢慢喝着茶，消磨着时光。
　　韩龄春终于还是对陈岁云的卧室下手了，他把卧房里的东西挪来挪去的，又倒腾了很多小东西。 作为装饰。
　　有钱有有钱的装修方法，没钱有没钱的装修方法，他把陈岁云房间里的多宝阁挪到墙边，下靠着罗汉床。多宝阁上排列着很多瓶瓶罐罐，最中间是一个长花瓶，里面插了两只荷叶和莲蓬。旁边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小玩意儿，是韩龄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竹编的小玩意，木头雕的小罐子。还有一串大小相同的黄皮葫芦，挂在多宝阁上。
　　说不上是多华贵的东西，总之一眼看上去，十分清雅古朴。
　　他还花了几幅工笔画，挂在房间里作为装饰。陈岁云不是没有名家画作，但他怕画受潮，一直也不肯拿出来。
　　“你的画行不行啊，”陈岁云道：“人家懂行的见了这画，不会笑话我罢。”
　　韩龄春自己裱画，闻言看了他一眼，对陈岁云的言语很不满，“你就是那个不懂行的。”
　　陈岁云嗤笑一声，在罗汉床上坐下，“我不懂行，韩先生倒是跟我说说，你的画有多好，好在哪儿，值不值钱呐。”
　　韩龄春勾起唇笑，没有说话。
　　陈岁云看了他两眼，渐渐有些拿不定了，“你的画不会真的很值钱罢。”
　　韩龄春裱好了画，道：“真要说起来，我画画的水平一般，不管是油画还是国画都不入主流。不过我临摹不错，曾经临摹别人的画，卖出了很高的价格。”
　　陈岁云半信半疑。
　　韩龄春把画挂起来，笑道：“韩公馆有两幅很大的油画，那两幅画都是我临摹的。”
　　“假的呀？”陈岁云惊讶。
　　韩龄春笑道：“谁会怀疑韩公馆的画是假的呢？”
　　陈岁云想起那些拜访韩公馆的客人，想起那些在假画下侃侃而谈的文人墨客，立刻感受到了韩龄春的恶意。
　　“你太傲慢了，”陈岁云顿了顿，补充道：“也太恶毒了。”
　　韩龄春大笑。
　　晚上弄堂里很安静，巷口的灯常亮着，东边的狗时不时叫一声，后天井外有下晚班回来的工人，脚步声声踏着石板路走过。
　　大概是雨季要来了，空气都潮湿粘腻起来。陈岁云穿着薄薄的白衫子，散着领口，侧着身子躺在床上。韩龄春拥着他，一只手藏在毯子下面，低着头亲吻陈岁云汗津津的脊背。
　　陈岁云喘的很厉害，一条腿蜷着，面颊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陈岁云狠狠哆嗦了一下，他大口喘息了几下，伸手推开了韩龄春。韩龄春从陈岁云身后退开些，半坐起身，拿床头搭着的毛巾擦了擦手。
　　“现在不清白了罢。”陈岁云缓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话，连嘲讽说出来都像调情。
　　韩龄春笑了，他扳过陈岁云的脑袋，狠狠掐着他的脸与他接吻。


第42章 
　　梅雨季节，到处湿漉漉的，墙面也返潮。窗外是绵延的雨水气，屋里是找不到源头的霉味儿。这时候的天已经很热了，静坐着不动，身上的衫子也要湿透，可能是出的汗，也可能是沾上的水汽。
　　这种天气，出外闲聊天的人都少了很多。雨水噗噗嗒嗒落在青石板上，韩龄春撑着伞走过，穿着长衫布鞋，在狭窄的巷子里。细雨轻轻下，韩龄春神色从容。
　　买菜的早市一如既往的热闹，地面潮湿，人家就搭起几块木板，上头放着水灵灵的蔬菜。韩龄春一路走来，手上的布袋中已经装了些菜。转角是一家腊肉铺子，韩龄春走进去收了伞，叫老板给他拿半斤火腿肉。
　　老板利索地切下两块火腿，道：“七两多行不行？”
　　韩龄春摇头，“不行的，手上拿的钱有数，一分富裕也没有。”
　　老板哈哈笑了两声，道：“叫你屋头婆娘大方点哦，男人在外面，手里没有钱没有面子啊。”
　　韩龄春笑着摇摇头，接过老板递来的火腿肉。
　　旁边的摊子上有卖时令水果的，用小竹筐子装着的一筐一筐的杨梅，深红色或是黑红色，挂着水珠，鲜嫩的不得了。
　　除了杨梅还有荔枝，荔枝比杨梅贵些，还挂着绿叶子，也是红彤彤，十分漂亮。韩龄春拿陈岁云让他买烟的钱买了水果，一小盆杨梅，十几颗荔枝。
　　折返回去的时候买早饭，拐角的早饭铺子一如既往的好生意。韩龄春走到人家摊子前，要了两碗馄饨，两笼生煎。细雨延绵不绝，卞晨远远跑过来，等着买好早饭去上学。学生不管刮风下雨都是上学的，他没有韩龄春的从容，一直在催摊主。
　　韩龄春撑着伞站在一边，他身形挺拔，即使不说话不动作也格外惹眼。卞晨看了他两眼，他知道陈家书寓来了新租客，只是一直没有见过。
　　韩龄春注意到了卞晨的视线，对着他点了点头，“你好？”
　　卞晨匆促的回以颔首，他觉得韩龄春很眼熟，只是不知道在哪里见过他。
　　韩龄春拎着早饭回家，一进门就见陈岁云弯着腰，趴在墙边棚子下的自来水管前洗头。
　　“你回来了？”陈岁云叫他，“自来水管又停水了，你去后天井的井里打点水。”
　　“你用凉水洗头？”韩龄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客堂的桌子上。
　　“大夏天的，我还用热水洗？洗完又是一身汗。”
　　韩龄春不赞同，他去井里打了一盆水，兑上厨房里的热水，一盆水变得温温的。水池边，韩龄春舀起温水，慢慢浇在陈岁云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十分浓密，又黑又亮，水浇在上面，跟缎子一样柔顺。
　　冲干净头上的泡沫，陈岁云拿起一边的毛巾，盖在头上揉了起来。他直起身子，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着韩龄春，“早饭买回来了？”
　　韩龄春点头，目光落在陈岁云身上。陈岁云穿着一件丝质的对襟白衫子，很薄，能看见隐隐透出来的皮肤。领口第一个扣子没有系上，发梢的水滴落下来，在锁骨上留下一片水痕。
　　韩龄春多看了他两眼，这才去摆早饭。吃饭之前，他把荔枝和杨梅放进竹篮子里，吊在井里冰着。
　　天气太热了，潮湿闷热，陈岁云觉得自己都要泡烂了。他有些苦夏，胃口不好，早饭没吃几口。
　　韩龄春这时候把冰过的荔枝和杨梅拿过来，洗的干干净净，放在一只金丝玻璃碗里。
　　陈岁云眉头舒展了一瞬，“哪来的？”
　　“去买早饭的时候遇见了个卖水果的，顺路买了点回来。”
　　陈岁云拿起一颗杨梅，“哪儿来的钱？”
　　“你叫我买烟的钱。”顿了顿，韩龄春道：“少吸烟，对身体不好。”
　　“要你管。”陈岁云哼笑一声，拿起一颗杨梅，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喂到韩龄春嘴边，“算你有心。”
　　韩龄春张嘴吃了，丰满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在唇边溢出一丝浅红的汁水。
　　“甜不甜？”陈岁云问道。
　　韩龄春点头。
　　陈岁云把一颗杨梅扔进嘴里，咬下去的那一刻，酸涩的果汁充盈整个口腔，牙都要酸倒了。
　　他去看韩龄春，见韩龄春端起茶杯喝茶漱口。
　　“甜，这就是你说的甜？！”陈岁云气死了，把酸杨梅吐出来，这么也想不明白，看起来这么漂亮的杨梅居然会这么酸。
　　“只有你吃的那个酸。”韩龄春坚持不承认是自己不会挑杨梅，哪怕他之后再没碰过杨梅。
　　下午雨停了，但是不见太阳，四点多天就阴沉沉的，像要入夜了一样。有卖花卉的摊贩推着车走街串巷，停到陈岁云家门口。陈岁云常常买花卉，老板都要认得他了。
　　他晃了晃推车上的铃铛，许久也不见陈家出来人，反倒是弄堂里其他的人，趁着雨停了出来走动。
　　“这陈先生是不在家么，怎么不来看看新到的花？”老板向其他人打听。
　　“人家哪里还需要？”邻居叫他往陈岁云家二楼的八角亭上看看，那亭子上一圈八九个盆栽，都郁郁葱葱的。吊兰叶子肥厚，白茉莉花嵌在绿叶子之间，仿佛能闻见香味。
　　老板真是惊讶了，“陈先生一贯不会种花的。”
　　“他不会，他家那位租客会。”一个年轻的，戴眼镜的男人说道：“他前段时间去李家移栽了两株凤仙花，说得头头是道的。”
　　他是小报记者，裁缝家的租客，很会打听这些事情。
　　“他那位租客，什么来历，瞧着很不一般。”卞太太问道。
　　“租客，我看不见得罢。”记者一开口，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他道：“那天我看见他们两个一块去买东西，一路走着，头并着头说话，跟新婚的小夫妻似的。裁缝也知道，陈先生那天拿的布，就是给租客做衣服的，是不是？”
　　人们看向裁缝，裁缝在屋檐下站着嗑瓜子，道：“人家的事情，问这么多做什么。”
　　“裁缝不愿意多话，但我说的可是真的，”记者道：“陈先生找裁缝做衣裳的时候我就在，人家都不必量身，只报了几个尺寸。你们说，这得什么样的关系连身量尺寸都知道。”
　　人群里有人猜测，“难道是陈先生的相好？因为是男人，怕人说嘴才称是租客的。”
　　“怕是他养的小白脸。”一个邻居语出惊人，道：“卖腊肉的老张说，那姓韩的来买东西，手里半分富裕没有，陈先生给他几个钱，他就花几个钱，自己是一分没有。”
　　记者嘿嘿笑了两声，道：“陈先生么，一定是不缺钱的。你们不记得他原先是做什么的？这姓韩的，八成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卞太太神色惊异，“陈先生，他不像那样不老实的人。”
　　记者哈哈大笑，“做他们那个的，可有老实人啊。”
　　“你说话也太刻薄了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的男人声音，看去，原来是卞晨，他放学回来了，皱着眉看着人群中的记者。
　　记者被他的眼睛一看，顿时有些呐呐，道：“说些闲话么，不要当真。”
　　卞晨哼了一声，上前拉过卞太太，“妈妈，不要跟他们混在一起。”
　　卞太太和卞晨回家了，剩下的人也觉扫兴，挑花草的挑花草，不挑花草的就都散了。
　　等人散的差不多了，卖花的老板犹豫片刻还是敲开了陈家的门。等了一会儿，一个穿长衫的高大男人出来了，这人老板没见过，或许就是他们说的陈家租客。
　　“陈先生总来我这里买花，我就留了两盆好的。陈先生现在可还需要啊？”
　　他留的那两盆一盆是杜鹃，一盆是山茶，叶子绿油油的，山茶花已经挂了花骨朵，看着十分喜人。
　　韩龄春道：“留下罢。你稍等，我去取钱。”
　　韩龄春十分喜欢这种管陈岁云要钱的感觉，他以这种方式向别人展示他与陈岁云之间难言的亲昵。
　　不多会儿，韩龄春将钱取回来了。老板帮他把花搬进来，韩龄春把钱交给他。
　　刚要关上门的时候，横空出来一只手拦下了。韩龄春看去，是卞晨。
　　卞晨紧紧盯着韩龄春，“我想起来你是谁了，韩龄春，韩氏商行的老板，银行工会副会长。”


第43章 
　　卞晨不认得韩龄春，他只在开学典礼上见过韩龄春一面。当时韩龄春被学校邀请来发言，给很多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像韩龄春这样的大商人自然不可能是陈岁云养着的小白脸，或许两人的身份还要反过来，韩龄春是陈岁云的老主顾才对。
　　想到这里，卞晨就觉得很难受。
　　韩龄春第一次认真打量卞晨，卞晨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面容青涩，身板消瘦，即使不费心打扮，他身上的青春气息也挡不住。
　　他脸上的情绪很复杂，有些失望，有些愤怒，但这些情绪不是对着韩龄春，而是对着没露面的陈岁云。
　　就在这个时候，陈岁云从楼上下来，问道：“你干什么呢，怎么还不上去？”
　　韩龄春让开身体，露出卞晨，笑道：“这位卞小先生，大约有话要跟你说。”
　　陈岁云不明所以，但是韩龄春已经搬着花盆上楼了。
　　陈岁云只好请人进来，道：“你有什么事？”
　　“韩龄春根本不是你的租客！”卞晨盯着陈岁云，质问他，“你跟他什么关系，你是不是重操旧业了！”
　　陈岁云皱起眉，“你说话也太不客气了。”
　　卞晨有些恨其不争的意思，道：“人要自尊自爱，你既然已经出了堂子了，就不要再跟那些人纠缠不清，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正经。”
　　他那么年轻的一张脸，说着这样语重心长的话，陈岁云觉得好笑，笑过后又轻叹一声，“我知道了，劳你费心提醒我。”
　　卞晨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被陈岁云打断了，“你怎么会认得韩龄春？”
　　卞晨就道：“他来我们学校上台发言过，是我们学校的股东之一。”
　　陈岁云又问：“还有别人知道韩龄春的身份么。”
　　卞晨摇摇头，“除了我，应该都不知道罢，裁缝家的记者都说不清他的来历。”
　　陈岁云点点头，他在人际场混迹多年，三两句话便打发走了卞晨。
　　陈岁云回到楼上，韩龄春正在八角亭安置他那两盆花，衣袖卷着，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把卞晨如何认出韩龄春的事情说了，又道：“不过他答应我不对外人说。”
　　韩龄春手上沾着土，回身看了陈岁云一眼，“卞晨是不是喜欢你。”
　　陈岁云一愣，脸上浮现些恼怒之色，“你在想什么！”
　　韩龄春道：“合理推测。”
　　陈岁云嗤笑一声，“卞晨有点叛逆，弄堂里的人连他爸妈都不理解他。我虽然也不理解，但到底没有嘲笑过他，就这样攒下来的交情。”
　　韩龄春也不知道信没信，仍在摆弄着花草。陈岁云一见了他这样子就烦，推他下楼，“甩脸色给谁看呢！”
　　陈岁云态度真差，韩龄春被推出来，心道，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不精致，不善解人意，最嫌弃人矫情，倔起来能折腾死人的臭脾气。
　　韩龄春觉得这样的陈岁云有了些年轻时候的鲜活。
　　外面又下雨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堂，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听雨。希望今天晚上能凉快一些，这样他才得上陈岁云的床。
　　一连下了几天雨，总算等到了放晴，家家户户都把潮湿的衣裳被褥拿出来晾晒。晒台上，韩龄春架好竹竿，把衣裳薄毯抖落开，晾在竹竿上。
　　不止陈岁云一家，站在晒台上往四周望，每家的晒台上都挂满了衣服。夏天的衣服都很轻薄，颜色也鲜亮一些，灿烂的阳光下布料迎风招展，别提多漂亮了。
　　陈岁云不在家，他出门溜达去了。这会儿是清晨，还不算太热，裁缝门口的麻将桌上已经坐上了人。
　　陈岁云穿着一身烟灰色真丝长衫，一只手抓麻将牌，一只手摇着折扇，翘着腿，玩着牌，不亦乐乎。
　　孙太太送走小女儿上学，这会儿也摇着小扇子挪过来，她穿着一件无袖的花旗袍，露出雪白丰腴的两个臂膀，额头都是汗，止也止不住。
　　“哎呦，这天气可真热。”孙太太畏热，站在裁缝铺子里头，太阳晒不到的地方。
　　“谁说不是？夏天真难熬。”陈岁云打出一张牌。
　　孙太太摇着扇子，“怎么就你，韩先生不出来走走？老是下雨，人都闷得发霉了。”
　　“他在晾衣服，马上就下来。”
　　有卖荷包的小姑娘过来，凑在人群里，怯生生问道，“要不要荷包？”
　　孙太太拿来一个瞧，荷包花纹不甚新奇，但是做工还算精细。荷包里装着花，放在衣柜里熏衣服，去霉味。有丁香花，栀子花，茉莉花的，香味儿很雅致。
　　陈岁云拿起一个丁香花的闻了闻，他记得韩公馆用作熏衣服的香料就是丁香花，一进衣帽间，丁香花的味道丝丝缕缕。
　　“给我来几个。”陈岁云挑拣了三四个。
　　孙太太道：“倒不必买她的，拿些零碎布头自己缝一缝也没差。”
　　陈岁云笑道：“你看我可是会做针线的人啊。”
　　孙太太明白过来，笑道：“那你挑罢，可不要忘了给韩先生也带两个。”
　　陈岁云看了眼孙太太，微有些惊讶。
　　孙太太掩着嘴笑，“你不要瞒我，弄堂里的人都知道的，韩先生不是你的租客，是相好，对不对？”
　　陈岁云问道：“这是谁说的。”
　　“你不要管谁说的，”孙太太道：“你也不要太担心，这些事情，我们都懂得，也不值当大惊小怪的。”
　　孙太太说着便笑起来，陈岁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挑了几个荷包，付了钱。
　　卞太太正好买菜回来，孙太太跟她打招呼，“这里有买荷包的，你过来看看啊。”
　　卞太太刚想过来，一转眼看见孙太太身边的陈岁云，神色有些怪异，也没过来，含糊说了两句便径自回家了。
　　卞家夫妇近来对陈岁云疏远了很多，因为人家传言说陈岁云有个男人相好，又说陈岁云以前做倌人时怎么怎么样。如果只是这些流言也就罢了，偏偏那天晚上卞太太看见卞晨从陈家走出来。
　　心思细腻的女人当时就有很多不好的猜测，她生怕陈岁云带坏了自己儿子，因此连与陈岁云打个招呼说句话都不愿意了。
　　听着弄堂里的流言，看着众人的神色，陈岁云心里大概有了猜想。他打完这圈麻将，便起身回家了。
　　韩龄春在房间里打电话，陈岁云回来的时候他刚好挂断电话。
　　陈岁云提溜着荷包走向衣帽间，问道：“谁的电话？”
　　“五川，”韩龄春道：“说些外面的事。”
　　陈岁云点点头，把装着花末的荷包挂在衣柜里，道：“今天我出去，外头有不少关于你的传言。卞晨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传到别人耳朵里也不过早晚的事情。”
　　陈岁云回头看了韩龄春一眼，“我说，你是不是该走了。”
　　韩龄春指尖点了点茶杯，看着陈岁云的背影，笑道：“我要是走了，谁给你洗衣做饭打扫房子啊。”
　　陈岁云笑了笑，“你没来之前我过得也挺好。”
　　韩龄春盯着陈岁云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渐平，“我走了，那你呢？”
　　“我？”陈岁云笑道：“我怎么？”
　　你走与不走，与我有何关系。
　　韩龄春于是确定陈岁云是真的想让自己走，他的面色倏地沉了下来，连房间里的氛围都滞涩起来。
　　良久，韩龄春缓缓开口，“我以为……”
　　“你以为，我们算是和好了，是吗？”陈岁云背对着韩龄春，笑道：“猜错啦。”
　　陈岁云转过身，看着韩龄春，“韩龄春，我不是在跟你闹脾气。分开这个决定，我做了很久。”
　　他走到罗汉床边坐下，把玩着手里的折扇，“说实话，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跟你分开，我会不会后悔，会不会一直忘不了你？跟你在一起呢，这次的结局会是好的吗？我在这两个结果之间摇摆不定了很多年，最后发现最痛苦的不是结果，是我选择的过程。”
　　他抬头看向韩龄春，“现在我已经选择过了，所以我不打算再选一次。”
　　韩龄春同样凝视着他，他站起身，走到陈岁云面前，迫人的目光紧紧盯着陈岁云。
　　“跟我分开，你不怕后悔了？”
　　陈岁云坦然道：“任何结果我都接受。”
　　韩龄春咬着牙，一言不发。他真难受，陈岁云现在的态度让他难受，做出的决定让他难受，给出的理由也让他难受。
　　“任何结果你都接受？”韩龄春语调轻轻的，像是惊扰了陈岁云。他伸出手，轻拂陈岁云的脸颊，“可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陈岁云眉头一皱，他似乎从韩龄春的轻声细语中察觉到了他隐藏的疯狂。
　　“韩……”一句话没有说完，陈岁云忽然后颈一疼，就这么倒在了韩龄春怀里，再也没有知觉。
　　意识消失前，他听到韩龄春轻声叹息。
　　“陈岁云，算我求你了，再信我一次吧。”


第44章 
　　陈岁云再次醒来是在陈家书寓，卧室里的布置一如往昔，一尘不染，窗台上连衣柜里的衣服都好好地挂在里面，好像陈岁云从没离开过一样。
　　外面雨已经停了，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陈岁云从床下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摸到桌边喝水。桌上的茶是新泡的，入口微温，虽不解热，但解渴足够了。
　　陈岁云放下茶杯，发现茶壶压着一张报纸，报纸中间版面，刊登着韩龄春与陈岁云的结婚通知。
　　房门忽然被打开，陈岁云抬眼，是韩龄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衬衫，领口的口子解开了两颗，十分放松随意。
　　韩龄春进门，还没开口，陈岁云就把报纸甩到他脸上。
　　韩龄春接住报纸看了起来，像欣赏着什么得意之作。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没有一张合照，”韩龄春道：“改天我们一起去拍一张。”
　　“还用得着我去？”陈岁云道：“结婚的事韩老板一个人都办了，拍个照您一个人去有什么难的？”
　　韩龄春笑了笑，“不要这么生气，这样不好么，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了，不用再为难了。”
　　陈岁云冷笑，“你知道我一贯吃软不吃硬罢。”
　　韩龄春点点头，反问：“你知道我从来不舍得对你下重手罢。”
　　陈岁云一顿，目光审视着韩龄春，“你什么意思？”窃取炸
　　韩龄春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你说你一直在走与不走之间犹豫，但对我来说，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我永远不会放开你。”
　　“你今天的活动范围是陈家书寓，但如果你不答应我的求婚，明天的范围就是这个房间，后天我会给你带上锁链锁在床上，大后天你的饭里会放迷药。从失去行动力，到最后，你连清醒的自由都没有了。”韩龄春看着陈岁云，“阿凛，我不舍得这么对你，你也心疼心疼我罢。”
　　陈岁云抓起茶杯扔了过去。
　　茶杯没有砸到韩龄春，但是碎掉的瓷片划伤了他的眉骨，留下一道淡红的痕迹。
　　韩龄春伸手碰了碰，抿掉了那一点血迹。他低着头笑，道：“吃软不吃硬都是对别人的，你对我，就没有心软过。”
　　韩龄春走了，陈岁云推开窗户，天井里站着几个人，外面也是，韩龄春的人把陈家书寓围上了。
　　陈岁云合上窗户，焦躁地走来走去，他想起韩龄春脸上的伤，又想起韩龄春说的话，心里骂他道貌岸然，又骂他恶人先告状。
　　午饭是阿金送来的，陈岁云看着他十分惊讶。阿金解释道，韩龄春怕陈岁云一个人无聊，所以把阿金请了回来，仍旧照顾陈岁云。
　　陈岁云神情复杂，“报纸上的结婚声明你也看到了？”
　　阿金点头，道：“二先生和秋老板都问过我，不过那时候我还没回来，也不知道。”
　　陈岁云沉吟片刻，道：“这里能打电话么？”
　　阿金为难地摇摇头，“电话能用，但是……”
　　陈岁云了然，也无意为难阿金，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韩龄春当晚回来吃晚饭，吃过饭很快就走了。陈岁云道：“这算什么，金屋藏娇？你有空了回来看看，我就每天在这里望眼欲穿地等着你。那你可别忘了我，回头饿死在这里都没人理。”
　　韩龄春俯下身，掐着陈岁云的下巴亲了亲，“不是金屋藏娇，是一定陪你吃晚饭。我们是夫妻，我出门应酬总要跟你报备一下。”
　　陈岁云打掉他的手，没理他。
　　韩龄春说得出做得到，第二天，陈岁云就不能出房间了。门外咔哒一声锁落下，陈岁云骂了韩龄春半个小时。
　　这天晚上下起了大雨，韩龄春心血来潮，准备了很多颜料，要在陈岁云身上作画。
　　他先在纸上画了草图，是一朵红色的山茶。韩龄春把草图拿给陈岁云看，陈岁云两下撕掉了。韩龄春也不生气，扯着陈岁云往床上去。陈岁云被他扯得一个踉跄，不得已跟上他的脚步，坐到床边，把上衣扣子解开了。
　　“这次不画在背上，”韩龄春调试着颜料，“画在大腿内侧。”
　　陈岁云猛地抬头看向韩龄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卧房那张四柱床，用处总是很多。韩龄春将陈岁云困在方寸之间，将他的一条腿扳得很开。大腿内侧有朵娇艳的山茶。韩龄春爱不释手，流连忘返。
　　陈岁云骂他，一边骂他一边哆嗦。身体太紧绷的时候刺激就格外强烈，陈岁云喉咙里呜呜地叫，像是被逼急了的猫。
　　韩龄春对于陈岁云总是不满足，他环抱着陈岁云，紧紧掐着他的腰，死命地把陈岁云往自己身上摁。
　　等到夜深人静，陈岁云喉咙中发出阵阵呜咽，韩龄春松了手，抚摸着他光裸的脊背，一下一下地亲吻他，安抚他紧绷的身体。
　　盛夏六月，早起天也是闷热的。陈岁云出了一身的汗，汗水浸在破了皮的地方，又疼又痒。
　　陈岁云要下床去洗澡，猛地发现自己手脚都被锁住了，连接着四只床柱，活动范围只在一张床上。
　　韩龄春倚着床头，施施然道：“第三天了，你今天只能在床上活动了。”
　　陈岁云瞪大双眼，“你来真的？我吃饭怎么办，洗澡怎么办？”
　　“有我呀，”韩龄春笑道：“我帮你。”
　　陈岁云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他忽然扑到韩龄春面前，一双手掐着韩龄春的脖子，“我跟你拼了！”
　　韩龄春大笑，拉过陈岁云被黑色皮带拷住的手腕，亲吻手腕上的痕迹。
　　韩龄春起来了，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陈岁云穿衣服。陈岁云本来在生闷气，一眼瞥见韩龄春的后背，吓了一跳。他背上都是一道道抓出来的血印子，纵横交错着，有些吓人。
　　陈岁云赶紧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指甲有些长了。
　　韩龄春回头，看见陈岁云摆弄自己的指甲，笑道：“心疼了？”
　　陈岁云赶紧放下手，“谁心疼你，是你昨晚不听我说话，怎么能怪我抓你。”
　　韩龄春只是笑，不说话。
　　他下了床，把床上一片狼藉的床单被子都换了新的，还在床头柜上放了茶水。
　　陈岁云手脚被锁着，赤裸着上身坐在床角，“我说，你好歹给件衣服穿罢。”
　　“大夏天的，穿什么衣服呀。”韩龄春道。
　　陈岁云啧了一声，心说真变态。
　　韩龄春端来一盆温水，要给陈岁云擦身。
　　陈岁云躺在新换上的床单上，床单是真丝的，冰冰凉凉滑溜溜。陈岁云在床上躺久了，就觉得困，昏昏欲睡的，手脚任韩龄春摆弄。
　　韩龄春坐在床边，抓过陈岁云的手，拿温热的帕子擦过。陈岁云手心很软，像猫科动物的爪垫，韩龄春揉揉捏捏了好一会儿，将什么东西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陈岁云睁开眼，打过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红色纸块。把纸块展开，是一张双喜红字，方方正正的，光透过来，落在地上两个大大的影子。
　　“陈岁云，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罢，我发誓我不会让你失望，我们两个人以后会很好很好。”
　　韩龄春在清晨温煦的阳光里看着陈岁云，目光柔和而缱绻，他声音缓缓，格外引动心弦。
　　“我想带你回家见见我的母亲，我想告诉她，我没有那么傲慢了。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他教会了我很多，我会用他教会我的这些东西去爱他。”
　　“我想跟你结婚，人家提到韩龄春，就会想起他的爱人叫陈岁云。再有人喜欢你，我可以十分有底气地将他们赶走。”
　　“我想把你的名字加在族谱上，多年以后，人家会知道，你我是夫妻，睡在一个棺材里。”
　　他絮絮说着这些话，陈岁云盯着他的侧脸，浓密的眼睫在他眼下落下一片阴影。这是他们相遇的第十年，十年的光阴一半在错过，一半在挽回。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而陈岁云每次都会被淹没在那片名叫韩龄春的海里。


第45章 
　　天气热的叫人出不了门，陈岁云伸开手脚晾在床上，对面的电风扇呼呼的吹。吹一阵，陈岁云就翻翻身，饶是如此，凉席和皮肤接触的地方也是黏腻腻的。
　　韩龄春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碗进来，里面是冰镇过的西瓜。他单膝跪在床上，把玻璃碗放在陈岁云的后颈。陈岁云被冰了一下，打了个激灵。
　　他回头看见韩龄春手里的西瓜，明显很高兴。从床上下来，到铺着凉席的躺椅上盘腿坐下。
　　玻璃盘被他一整个抱在怀里，西瓜沙瓤，西瓜子被陈岁云吐在餐巾纸上。
　　“我已经把你的信给秋锁云和陈霜华送过去了，”韩龄春在一边坐下，“你不给他们打个电话么？”
　　“不了，”陈岁云咬着西瓜，“我怕他们在电话里骂我。”
　　韩龄春笑了笑，“我就那么拿不出手啊。”
　　陈岁云睇他一眼，“因为你，我的一世英名算是完了。”
　　韩龄春顺手揽上他的腰，坐在他身边，“那我还蛮得意的。”
　　陈岁云忍不住笑出声。
　　韩龄春抚了抚他的肩，道：“我想带你回一趟北平。”
　　陈岁云惊讶，“回北平？”
　　韩龄春点头，“成婚是件大事，其中的规矩很多，我要回去问问族老。我也想带你去见见我母亲，还有族谱，要上族谱总要回去。”
　　陈岁云打量着他，“你忘了一个人罢。”
　　韩龄春笑了，“我父亲？我总要面对他。不过你放心，这些事都由我来办，你只当去北平玩一玩。”
　　韩龄春安排的很妥帖，陈岁云的行李他早就准备好了，两人先到南京，随后乘船，再换火车。路途虽然复杂，但并不难挨。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钱，再远的路也能舒舒服服。
　　路上偶尔做停留，韩龄春叫陈岁云看看，一路从南到北的景色变化。
　　他们走走停停，用了半个月才到北平。七月流火，北平正是最热的时候。北平和上海是不一样的热，上海的热是闷热，水汽糊在每一个毛孔里，潮湿闷热。而北平呢，空气里干燥的找不出一丝水汽，连氧气都变得稀薄了。蝉鸣声十分喧嚣，仿佛能直直扎进人脑子里。
　　陈岁云从火车上下来，热得受不了。
　　车站里有人接，一个穿着灰色马褂的中年人，胸前挂着一只银表。他的穿着很考究，身边跟着一个小厮。
　　见到韩龄春，中年人领着小厮走过来，微微躬着身子，接过韩龄春手上的行李，口称四少爷。
　　四少爷，这个称呼真是少见，在上海的时候大家习惯称呼韩龄春为韩老板，韩先生。
　　陈岁云心里琢磨这个称呼，跟韩龄春一块上车。小厮开车，管家坐在副驾，陈岁云与韩龄春坐在后排。
　　一路上，管家通过后视镜，不时地看向陈岁云。陈岁云有察觉，但是没有理，只透过车窗看向窗外。
　　北平城没有上海滩的浮华，这是个古拙大气的城市。街道大多横平竖直，人也多穿着中式的褂子布鞋。大约这里的风气不如上海开放，街上打扮的漂亮的女人不多，但是有穿着蓝布衫子的年轻女学生，头发齐肩，青春洋溢。
　　韩龄春低声与陈岁云说话，给他做讲解，那家是什么店铺，那边是哪一条路。其实他也很久没回来了，与陈岁云说起时颇为感慨。
　　管家瞧着韩龄春的样子，几乎有些掩盖不住的惊奇。
　　汽车停在一条宽阔的大街上，这条街没有什么商铺，从南到北几乎都是住宅，韩府也在其中。
　　韩家老宅占地面积很大，是由无数个小四合院组成的大院落，府门远远望去就十分恢弘大气，金漆匾额，红木大门。
　　“原本门口还有两只石狮子，比一层楼还要高。”韩龄春道：“不过这些太高调了，早被换了。”
　　正门紧闭，管家下车去叫人开门，不多会儿又回来，面带为难，道：“老爷吩咐的，不许走正门。”
　　韩龄春看了管家一眼。管家看似为难，其实沉稳得很，想必早知道今日不开正门。
　　“四少爷，你舟车劳顿，不如先进府，有什么事咱们安顿下来再讲。”管家一面说，一面看向陈岁云。
　　陈岁云不说话，只当这些事与他无关。
　　韩龄春指尖点了点手背，道：“不必了。”
　　管家还要再劝，不远处忽然传来小汽车的声音。众人看去，五川将车停在一边，下车走过来，敲了敲韩龄春这边的窗户，“先生，别院已经安排好了，现在就可以过去。”
　　韩龄春点点头，带着陈岁云从这辆车下来，坐到那辆车上。
　　管家要劝，但是没有人听，五川去车子的后备箱拿了行李，一行人就在韩府大门口，扬长而去。
　　“你早知道今天这个门可能进不去？”陈岁云问他。
　　韩龄春哼笑一声，“你当韩府大门好进？当年我走得痛快，想再回来，怕不是要跪着求他。”
　　陈岁云揶揄他，“有的人呐，口口声声说要让我上族谱，其实呢，门都进不去。”
　　韩龄春也笑了，他伸手捏了捏陈岁云的耳朵，“放心罢，进门我一个人跪着就够了，不叫你跟我受委屈。”
　　陈岁云躲开他的手，觑着他的神色，“不至如此罢，一家人，你父亲总要给你点面子。”
　　韩龄春哼笑一声，摇摇头，没接话
　　韩龄春的别院在秀水胡同，两进的院子，过了垂花门是二进院，正房耳房东西厢房布置地很规整。中间的院子很大，石砖铺成纵横交错的十字路，剩下的地方都是绿植，正房门口有两棵石榴树，树上结满了红艳艳的石榴花。
　　除此之外院子里还有枣树和杏树，杏树上挂了果，很多，把枝条都压弯了，伸手就能碰到。
　　“这杏子能吃么？”陈岁云问道。
　　“你尝一尝啊。”韩龄春叫他去摘，那杏子倒也透着成熟的黄，陈岁云摘下来几个，拿在手里没敢吃。
　　“人家说，路边的杏树硕果累累，是因为杏子不能吃所以才没人去摘。”
　　韩龄春笑道：“你比我聪明，我小的时候就不懂。这个杏子就是不好吃，留这棵树是为了看春天的杏花。不过那颗枣树能结果，枣子很甜，等九十月份就能吃了。”
　　陈岁云点点头，围着枣树绕了两圈，看得出他心情不错。陈岁云喜欢阳光充足的大院子，能让他晒太阳。
　　“你要是喜欢，我把这个房子过到你名下。你以后到北平玩，就能住在这里了。”韩龄春道：“韩府倒不是不能住，不过那个大宅子，你肯定不会喜欢的。”
　　那边韩府，管家眼见着韩龄春带着人离开，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进府禀报韩老爷。
　　韩家府邸是旧式布置，韩老爷的书房对这种气质保留的十分完好，屏风，博古架，顶着天花板的大书柜，繁复沉重的雕花木器，构成韩缙这个人的背景。
　　韩缙年近六十，他的长子长女都已经有了孩子，但他的威严没有随着他的衰老而减弱半分。
　　“四少爷去了别院，没有回来住。”管家在屏风外回话。
　　韩缙翻了一页书，“他把人带回来了？”
　　“是。”管家道：“跟那位陈岁云陈先生一起回来的。”
　　“你看如何？”
　　管家道：“我不敢妄言，只是……老爷您没看到，咱们四少爷什么时候跟人那样说过话，慢声细语，生怕惊着了人家。”
　　韩缙轻笑一声，十分不以为意。
　　“去跟二夫人说一声，老四回来了。再去告诉老四，二夫人想念他，叫他回府。”
　　“是。”
　　韩龄春在晚间收到了韩缙的传话，陈岁云道：“你父亲这不是给台阶了么？明日就回去罢。”
　　韩龄春不语，他沉吟片刻，道：“是只许我一个人回去的意思罢。”
　　小厮低了低头，“是。”
　　韩龄春嗤笑一声，摆手叫人下去了。
　　陈岁云不明白，“什么意思？”
　　韩龄春道：“他跟我说，我母亲想我，叫我回去看我母亲，但只许我一个人回去。这就是不接受你的意思，如果这一步退了，以后再想扳回来就难了。但如果我不回去见我母亲，又会被他按一个不孝的名声。更有可能见怪于母亲，引起母亲对你的不满。”
　　陈岁云把这番话消化了一遍，道：“你爹跟你，还玩这些心眼子？”
　　韩龄春似乎不愿意多提，只笑道：“与人斗，其乐无穷么。”
　　这件事暂时被搁下，陈岁云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么破局，他问韩龄春，“你有什么打算？”
　　“拖着呗。”韩龄春道。
　　“你不回去见你的母亲？”陈岁云翻身坐起来，“因为我？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韩龄春挑眉，掐了陈岁云一把，“你不是想溜罢。”
　　陈岁云诚实道：“说实话，看见你家大门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韩龄春气笑了，把陈岁云拽回身下，狠狠咬了他一口，“我还没怎么呢，你就想逃跑了？陈岁云，可不要拿这些事开玩笑。”
　　他笑着威胁陈岁云，那笑里藏刀的样子叫陈岁云心里毛毛的。陈岁云抬手拢住他的脖颈，道：“再不说了。”


第46章 
　　太阳还没有出来的清晨，树叶子上还带着露水，这是一天中最凉爽的时候了。陈岁云早早就起来了，沿着院子走走转转。他看见东厢房花栏杆下铺着一个白玉小池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是用来养鱼的。”韩龄春道：“放几尾金鲤鱼进去，池底干净，池水清澈，太阳底下看着，小鱼儿跟漂浮着的一样，十分好看。”
　　陈岁云目露向往，韩龄春道：“今日你跟我出门去东安市场转一转，挑两尾漂亮的鱼。我叫人把水池子打扫干净，寻些水草苔藓，布置出来想必十分好看。”
　　陈岁云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今日真不打算回家？”
　　韩龄春依着廊柱，“你放心罢，我这么些年也不是白活的，连家门都进不去，也太可笑了些。”
　　陈岁云还是担心，主要是担心韩龄春会做出什么事情。他办事一贯如此，瞧着不声不响的，一旦使出手段就叫人无还手之力。容祯的事情是这样，韩同澜的事情也是这样。
　　五川恰从外面回来，拎回来两碗鸡肉馄饨和两碟蟹壳烧饼做早饭。
　　这一天，两个人出去市场转了几圈，陈岁云买了些没见过的小玩意儿，在花鸟市场挑了四尾金鱼，两条红的，一条金色，还有一条是黑色的。黑色锦鲤的鳞片有一种丝绸般的光泽，格外漂亮。
　　陈岁云喜欢那条黑色的，管它叫四少爷。
　　“四少爷，四少爷？”他一面叫着，一面笑着看向韩龄春。他这样笑的时候，眼尾上挑，是风情无限的一双眼。
　　晚饭过后韩府又来了人，韩龄春在正房里见他们，陈岁云没进去，坐在廊下，逗弄白玉池子里的鱼。
　　韩府过来两个人，年纪都不大，不是韩缙的人，是韩家二少爷韩同蕴和三少爷韩同安派过来说和的。
　　韩同澜在南京，韩璧君出了国，如今韩家老宅只有老二老三两家跟韩缙同住。
　　里面说了一会儿话，不多会儿人就出来了，五川送他们。那两人经过庭院，悄悄打量着廊下的陈岁云。
　　人走之后韩龄春从正房出来，看着廊下的陈岁云。
　　“怎么，又是劝你回去的？”
　　韩龄春抖了抖长衫下摆，在陈岁云身边坐下来，道：“只是来走个过场，我父亲都表态了，他们来劝说一二，才与父亲步调一致？”
　　陈岁云啧啧称叹，“也不是是人家家里都是如此，还是你们韩府独一份，这不像是父子，倒像是上司跟下属。”
　　韩龄春点头，“这么说很贴切。”
　　韩府，韩同蕴在政府任职，盛夏七月也穿着西装长裤，一回来就忍不住脱掉外套。韩同安的差事倒是清闲，早早下了班回到家就换了中式装扮。兄弟两个眉眼相似，一个沉稳，一个温和。
　　花厅里，除了韩同安，还有去见韩龄春的两个管事。
　　韩同蕴上首坐下，问道：“如何？”
　　管事回道：“四少爷不愿意回来。”
　　韩同蕴眉头紧皱，韩同安放下茶杯，道：“二哥，老四是什么性子你我都知道，哪是咱们派人说和两句就能行了的。横竖是他与爹较劲，咱们还是别管那么多的好。”
　　韩同蕴仍然眉头紧皱，他觉得韩龄春的态度冒犯了父亲的权威，相应的，也冒犯了他作为长兄的权威。
　　韩同安却问那两个管事，“有没有见到四弟妹？”
　　管事还没回答，韩同蕴先斥责了他，“什么四弟妹！说的什么话！”
　　韩同安抿嘴，有些拘束的样子。
　　管事回道：“见到了，但并没有说话，是个挺年轻斯文的男人。”
　　韩同蕴哼了一声，“那样的出身……”
　　韩同安没敢说话。
　　从韩同蕴这里出来，韩同安跟管事一块往自己院子里去。没在韩同蕴跟前，管事话就多些，“那位陈先生，我去的时候正在喂鱼，瞧着十分悠闲。我与韩义去见四少爷，他也没往前凑。我看他对咱们府上的事情不大在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欲擒故纵。”
　　韩同安背着手，道：“咱们府上的事有什么好在意的，老四在上海占山为王，人家不知道过得多好，谁愿意回来找不自在。”
　　回到自己院里，韩同安摆手叫管事下去。他回到房间，正想往罗汉床上躺，新娶的妻子就过来了。
　　韩同安前头有一个妻子，后来妻子娘家坏了事，他就在父亲的要求下离婚新娶。新娶的这位少奶奶也是大家姑娘，模样礼仪都好，就是性子娇蛮些。
　　“你今日叫人去见那位陈先生了么？他怎么样？”三少奶奶推了推韩同安。
　　韩同安道：“韩宏也没跟人说着话，只打了个照面，能看得出什么。”
　　三少奶奶哼了声，十分不以为然。虽然还没见过陈岁云，但三少奶奶对他一点好感都没有。因她自恃身份是个大家族的贵夫人，如今要跟一个欢场里出来的男人做妯娌，真真丢死人了。
　　她向丈夫抱怨，韩同安只不说话。他惹不起父亲，也惹不起韩龄春，只想躲着这些事，偏偏三少奶奶一定要往前凑。
　　韩府那边人对陈岁云的态度他一概不晓得，在五川看来，陈岁云对韩府的事情十分消极，一点也不上心。
　　不过陈岁云有他的道理，一来，韩府的事情究竟是韩龄春与韩老爷子的较量，陈岁云是个由头，韩家其余人只算个添头。二来，陈岁云并不在北平久住，实在不行，索性跑回上海，日子照旧。
　　韩龄春大约也是这个意思，他心里更有一层考量，认为自己在与韩老爷子的较量中不会落在下风，因此就不愿意陈岁云为这些事费神。
　　那天清晨十分凉爽，穿堂风穿门入户，吹动廊下的草帘子。陈岁云一身烟灰色的衫子，翘着腿闲躺在藤椅上，手里湘妃竹骨子的扇子慢慢摇。
　　陈岁云很有一种随遇而安的气质，韩龄春看着他，觉得时光都慢下来。
　　他悄默声地将画板搬了出来，拿着铅笔画素描。陈岁云不喜欢照相，他在相机下面身体僵硬，面容也不自然。比起瞬间定格的照相机，韩龄春也更喜欢画画，他一寸一寸的描摹陈岁云的身形，连摇扇垂下的一点阴影都没有放过。
　　“画得有长进。”身边忽然传来一道女声。韩龄春望去，神色惊讶，“母亲？”
　　来人是一位四五十岁的夫人，穿着绿绸锁白边的旗袍，身材欣长，雪白的腕子上套着一只绿油油的翡翠镯子。她摇着扇子，眉眼细长，神色从容，很有韵味。
　　陈岁云也被这边的动静惊起来了，他睁开眼站起来，二夫人却摆手，“你不要动，他还没画完呢。”
　　陈岁云僵着身子，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韩龄春收起画笔，道：“不画了，他现在有些紧张，没有那个意思了。”
　　二夫人摇着扇子笑，道：“有什么好紧张，我又不是洪水猛兽，能吃了你们。”
　　韩龄春请二夫人屋里坐。二夫人摇摇头，道：“屋里闷，晨起外头最舒服，你搬几个藤椅出来，咱们外头坐着说话。”
　　韩龄春称是，与陈岁云一起搬了桌椅，准备了茶点。
　　二夫人坐在原本陈岁云坐着的藤椅上，摇着扇子瞧白玉池子里的游鱼。
　　“这尾黑色的漂亮，有名字没有？”
　　韩龄春答道：“叫四少爷。”
　　二夫人掩着嘴笑，“别说，是跟你有些像。”
　　陈岁云有些难为情，不自在的低了低头。
　　二夫人只是笑，摆手叫韩龄春跟陈岁云都坐下。
　　“母亲，你怎么来了？”韩龄春问道。
　　“韩缙想借我压你一头，我不愿叫他拿我来为难你。不过就是见不见的事，你不回韩府，我来找你就是了。”二夫人神色坦然，这两句话可知她心中有沟壑。
　　韩龄春抿了抿嘴，“他想要抓我的错处，我见不见您都一样。”
　　“这倒是，”二夫人道：“他是你爹么，想骂你还用找理由。”
　　提起韩缙，母子两个笑意都有些淡了，二夫人摆摆手，道：“不提也罢。”
　　她看向一边正襟危坐的陈岁云，问道：“你叫？”
　　“陈岁云，凛凛岁云暮的岁云。”
　　二夫人点点头，“这名字好听。”
　　二夫人知道陈岁云的出身，不过观他言行举止不卑不亢，目光也端正，是个正派的人。
　　她无意在儿女事上多操心，只是因为韩龄春想带陈岁云见见她，所以她才来的。
　　“我方才说你的画有长进，”二夫人看着韩龄春，“你观察世界的目光，没有那么冷酷了。”
　　她笑道：“想必跟这位陈先生有关罢。”
　　陈岁云看向韩龄春，正对上韩龄春看过来的目光。韩龄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了。
　　二夫人看着这两人水泼不进的亲密氛围，打趣道：“像新婚的小夫妻似的。”
　　“我回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我要跟他结婚了。”
　　二夫人坐直身子，“这事，先前传过一回，是真的？”
　　韩龄春点头，“真的，我已经在上海登过报了，只差一个婚礼。”
　　二夫人若有所思，“这样。”
　　陈岁云看着韩龄春的侧脸，觉得他有些夸大其词，明明没多久之前两个人还分道扬镳了，怎么在韩龄春这里，就好像跟从没发生过似的。
　　二夫人没坐多久，与韩龄春陈岁云闲话几句就走了。没过几天，韩龄春跟陈岁云说，要回韩府了。
　　这次是两个人一起回去的，也没有人拦着，看来是韩老爷子妥协了。
　　陈岁云心里想，二夫人大约从中出了不少力。
　　韩家大宅庭院重重，韩家几个子女各自有各自的院子。韩龄春一边走一边给陈岁云介绍韩家大宅。老宅子里的种种秘辛规矩，被他像讲故事一样讲给陈岁云，只为博他开心。
　　小厮和女佣都不敢抬头，管事看了又看，想制止又不敢，只要叫人都走远些。
　　“我父亲兄弟三个，老大一家很早迁出了关外，老幺一家混迹在南洋，北平其余姓韩的都是旁亲。我父亲有两任妻子，前头夫人生了大姐和二哥，三哥是侍妾生的，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前头夫人因病去世后，我母亲便嫁来做填房。除此之外，还有一位沈姨太太，是璧君的生母。”
　　“我母亲跟我父亲关系也不大好，她虽然是明媒正娶的夫人，但一定叫别人喊她二夫人。府上众人都是这样喊的。”
　　“我的兄弟姐妹们，大姐和小妹你已经见过了，剩下我二哥和三哥。”韩龄春道：“老二和我家老爷子最像，虽然接受的是新派思想，但是骨子里还是旧式大家长。二嫂是职业女性，做记者的，经常不在家，他们有一个儿子。”
　　顿了顿，韩龄春又道：“二哥不大喜欢二嫂，他喜欢贤良淑德，能奉他为天的女人，所以在外面有个小公馆。”
　　“老三性情软弱，不得父亲喜欢。听说他新娶的夫人十分有脾气，因家里二嫂都不大管事，所以她很掐尖要强。你知不知道《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她一贯以王熙凤自居。”
　　陈岁云惊奇的看着他，“你不是很久没回来了么？”
　　韩龄春笑道：“我每年往这边送那么多钱，总要知道钱花在了谁身上。”
　　陈岁云看着他的目光有些诡异，“你父亲都不一定这么了解这个家罢。”
　　韩龄春但笑不语。


第47章 
　　韩龄春的院子叫鸣凤楼，自他离家之后，已十年没有人住过了。
　　五川提前过来叫人打扫过，换掉了些腐朽破旧的东西。陈岁云自踏进这个屋子起，就觉得十分违和。这间屋子太中规中矩了些，是陈岁云看着都觉得老旧无聊的房间。很难想象，这样无聊的屋子会是韩龄春的。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韩龄春道：“那些东西都被换掉了。”
　　鸣凤楼的房间是重新布置过的，原本属于韩龄春的东西怕是早都扔掉了。因为不住人，所以布置地也不经心。
　　陈岁云面露可惜，他还想看看韩龄春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呢。
　　“乏善可陈。”韩龄春打量着整间房子，“好在我自己准备了东西。”
　　那边五川指挥下人把韩龄春的东西搬进屋，慢慢填充这间屋子。房间里原有的床榻桌椅不好挪动，其余的东西几乎都换了。灰色的地毯足有一寸来厚，床上的帐子也都换了新的，窗边的书案上放了个黄铜柱子的伞形台灯，博古架摆上了韩龄春很喜欢的青玉荷花，一架折叠屏风放在床边。
　　陈岁云怀疑如果韩龄春不去从商，他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家装设计师，他看起来好喜欢摆弄这些东西。
　　等东西归置的差不多了，韩龄春神色才舒展起来。他对自己的地方要有绝对的控制权，从陈家书寓到芙蓉里，都是如此。
　　韩龄春的归来在整个韩府是件大事，佣人们人心浮动，都想来鸣凤楼一探究竟。可韩缙那边却没有任何动静，韩龄春去见他的时候，他也没露面。
　　垂花门边，韩龄春的东西流水一样地搬进去，韩同安站着看了一会儿，溜溜达达地去找了韩同蕴。
　　“老四回来了，咱们是不是得去看看他。”
　　韩同蕴冷笑一声，“他回来，不来拜见父亲兄长，难道还要兄长去见他？”
　　韩同蕴一向坚定地站在韩父身边，因此对韩龄春的回来也保持冷漠态度。二少奶奶不知道丈夫的态度，只按照礼节备了份礼过去。
　　三少奶奶见了，以为老二夫妻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敢得罪韩父，也不好见怪与韩龄春。于是她也叫人预备了一份礼送去。
　　女佣回来后，三少奶奶问他，“见到了人没有？”
　　“见到了。”女佣去的时候，鸣凤楼里的下人们还忙乱着，她远远地就瞧见正房门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一身月白衫子，拿着钢笔在纸上写签子。
　　韩龄春坐在他身侧，一面喝茶，一面与他说话。
　　女佣面色微红，道：“那位陈先生，看着是个相当漂亮的男人，说话也和气。”
　　三少奶奶哼笑一声，“长得不好看，能去做那行？”
　　女佣就不好再说什么，道：“四爷叫我把回礼带了回来。”
　　“回礼？”三少奶奶放下扇子，叫女佣把礼物拆开。韩龄春预备的回礼，除了旧例里的东西，不过就是些上海滩的时髦玩意儿，一支黑金色的钢笔，几张唱片，国外来的布料、口红、香水，画着仕女图的月份牌，钻石珠链之类的。
　　三少奶奶对这些时髦物件是很喜欢的，拿出香水在自己手上试了试味道，又把钻石珠链在脖颈上比了比。
　　“老二那边也有礼物？”
　　“都有，”女佣道：“咱们这里跟二爷那边是一样，二夫人，姨太太各有一份，二爷那边的小少爷单有一份。”
　　三少奶奶神色渐淡，就为着自己没有孩子，怎么都矮二少奶奶一头似的。
　　鸣凤楼里，陈岁云把写好的签子拿给韩龄春看，韩龄春看过，便把签子放在礼物上头，叫人拿去送给韩府各位主人。
　　陈岁云合上钢笔，用手帕沾了点茶水擦手，“这么说，你以前在北平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了？”
　　“当然，”韩龄春笑道：“我的乖张顽劣不止在家族里，整个北平城的名门望族都知道。”
　　“现在人家见了你，想必会很惊讶。”陈岁云笑道。
　　一个年轻的女佣捧着一下匣子过来，问道：“四少奶奶，这个匣子放在哪儿？”
　　陈岁云当即呛出一口水，简直像被雷劈过一样，“你，你叫我什么？”
　　女佣年纪小，怯生生地看着陈岁云和韩龄春，也不敢答话。
　　韩龄春放下茶杯，笑道：“叫岁云少爷。”
　　女佣松了一口气，忙道：“岁云少爷。”
　　陈岁云道：“你把匣子给我罢，我这会儿就要用。”
　　女佣便放下匣子，退了出去。
　　人走了，陈岁云还是一脸一言难尽，他搓了搓胳膊，简直要掉下一地鸡皮疙瘩。
　　韩龄春大笑。
　　午后陈岁云出了韩府，带着那个匣子。匣子里有一张字条，年岁太久，都已经褪了色。坐在黄包车上，陈岁云把字条给车夫看了看，叫车夫带他去这个地方。
　　黄包车夫说，这个地址早几年是个戏园子，后来搬迁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
　　陈岁云去看了， 戏园子果真已经关门，久没有人住了。
　　陈岁云回来问黄包车夫，“您知不知道搬迁到哪里去了？”
　　车夫也不知道，陈岁云抿了抿嘴，对车夫道：“你先走罢，我在这儿四处看一看。”
　　他给车夫结了钱，车夫就走了。
　　大夏天的，戏园子里都是草木的天下，一棵靠墙的李子树郁郁葱葱，半截都在墙外面。陈岁云站在墙角看着这棵李子树，想借助这棵树爬进去看看。
　　他四下看了看，刚想撩衣服的时候瞧见路口走进来个男人，走到戏园子后门，开了锁。
　　陈岁云连忙走过去，“请问，您认识封枝雪吗？他是这戏园子的原主人。”
　　那男人转过身，穿着一身雪青色的长衫，鬓发梳得整齐，已经有些花白。
　　“我就是，”男人道：“请问您是？”
　　陈岁云站直身子，“我叫陈岁云，是白海棠的徒弟。”
　　封枝雪瞪大双眼，“白海棠的徒弟？！”
　　他开了门，忙请陈岁云进去，烧水泡茶。
　　“真是失礼，这房子久不住人，没有可招待的东西。”封枝雪很不好意思，请陈岁云落座，“海棠这些年在上海可好？我前几年去了川渝一趟，人家都找不到我，跟海棠的联系也断了。今日恰好来这里拿件东西，不想就遇见你了，这真是想不到的缘分。”
　　陈岁云等他说完，才轻声道：“我师父已于八年前去世了。”
　　封枝雪手中的茶杯没有拿稳，啪嗒一声摔到了地上。
　　“怎么，怎么……”
　　陈岁云从匣子里拿出白海棠的一些遗物，一张拜帖，几封信，一颗圆润硕大的珠子，都是些零碎的东西。
　　封枝雪接过匣子，拆开那几封信。
　　陈岁云道：“我师父自失去你的消息后，就一直牵挂你。吩咐我若有一日到了北平，一定要来找你。世事难料，当年他出了些事情，不能再唱戏了，辗转流落长三堂，没两年就去了。”
　　封枝雪颤颤巍巍看完信，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与你师父，年少相识，自分别后，没有一日不挂念他。不曾想，人到暮年，知交半零落。”
　　封枝雪把信收好，掖着衣袖擦了擦眼泪，对陈岁云道：“见笑，见笑。”
　　陈岁云心里很难受，道：“先生节哀。”
　　封枝雪面色哀哀，他从身上的荷包里倒出一颗珠子，道：“当年，我与你师父分别，各自去外地闯荡。这两颗珠子，是从当时我们师父的头面上摘下来的，他一颗我一颗，以此为约定。”
　　陈岁云道：“那幅头面，几经辗转，后来被我收了回来。”
　　封枝雪点点头，“这就很好。”
　　他把这颗珠子也交给了陈岁云，道：“把它们重新嵌回去罢。”
　　陈岁云应下，封枝雪大概真是年纪大了，总是忍不住流泪。他送走陈岁云的时候，身形无端佝偻了些。
　　从封枝雪那里出来，陈岁云无所事事地在大街上闲逛。街角戏台子上没有人唱戏，倒围了很多学生，高喊“抵制日货”。
　　陈岁云路过这里，往潘家园去，他去打听北平城厉害的修补头面的匠人。但他一个外地人，不得其法，也没打听出来什么。
　　街边有卖水果的，杏子大而深黄，香气扑鼻。李子有红李和青李，带着霜或者亮油油的。陈岁云没有吃过好吃的李子，看见这东西就牙酸。大苹果，大蜜桃看起来也很喜人，梨子和枣现在还太早，应当不大好吃。
　　陈岁云有意调整自己的心情，买了几颗杏子和一只桃，一边吃着一边走。
　　下午三四点是最热的时候了，他咬着一支雪糕，拦下一辆黄包车，回了韩府。
　　韩龄春在画水彩，陈岁云凑上去看，仍旧是当时陈岁云闲坐檐下打扇子的模样。这样的画他画了很多，光素描就有一沓。
　　“回来了。”韩龄春看着画布，“去了哪儿？”
　　陈岁云窝进藤椅里，把封枝雪的事情简单讲了讲，又道：“还去了潘家园，不过没敢买东西，怕人骗我。时令水果都下来了，人家的杏子就是比你的甜。”
　　韩龄春撩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有没有给我带一个？”
　　陈岁云一顿，他摸了摸兜，里面只有几个杏核。
　　“我给你带了一块雪糕，不过你家太大了，我从进门到回来这一路，雪糕都化了。我怕浪费，所以自己吃了。”
　　韩龄春放下画笔，洗了洗手，走到陈岁云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挑了挑他的下巴，“还说我说谎，你这撒谎的本事也是张口就开。”
　　陈岁云笑道：“我真吃了雪糕。”
　　韩龄春俯下身亲了亲陈岁云的嘴角，道：“陈岁云，你得习惯。”
　　“习惯什么？”他整个人笼罩在韩龄春的影子下。
　　“习惯毫无保留的爱我。”


第48章 
　　韩府的人在外面不管怎样，回到府里总要端出一幅正经模样，唯有二夫人是个例外。二夫人喜欢很多东西，她爱听戏，也喜欢去看电影，喜欢热闹，就算自己不跳舞，看别人跳也开心。她出身关外商贾，从小就会骑马，嫁人之后很久没有再碰过，近几年也把这项爱好捡了起来。
　　二夫人读书识字是一把好手，绘画上很有天赋。她很乐于接受新鲜事物，订阅了很多报纸杂志，还请老师教她学英语和法语。
　　二夫人对于装扮自己也很有见解，审美别具一格。她在第一次见陈岁云的时候，穿了件湖绿的旗袍，只带了一只翡翠镯子，整个人如湖水般沁人心脾。
　　二夫人把自己的每一天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真是了不起，”陈岁云笑道：“我连每天早起散步都坚持不下来，那些原文书都只看了个开头就丢下了，宁肯闲着发呆都不想去看。”
　　“你们年纪小，都是这样的。”二夫人笑道：“等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闲来无事发呆是很痛苦的，总会想起那些后悔的事。”
　　陈岁云笑意收敛，问道：“二夫人，您不开心么？”
　　二夫人笑道：“你看这个宅子，是能叫人开心的吗？”
　　陈岁云想了想，道：“为什么不和四爷说？他肯定有办法。”
　　二夫人摇头，“当初是我情愿嫁过来的，后来过得好不好都是我的事，不必强加到孩子头上。”
　　二夫人娘家从商，对韩缙有所助力。所以韩缙在原配去后，就与二夫人缔结婚姻。二夫人比韩缙小十岁，还是做填房，饶是如此，她也愿意了，千里迢迢嫁来京城。
　　“韩缙那时候比老四还小两岁，论模样气度并不比他差，”二夫人笑看着陈岁云，“你看看他，是不是就能明白我为什么愿意了？”
　　陈岁云笑了，点了点头。
　　二夫人也笑，“谁知道韩缙是那样一个人，暖不化劈不开，却如一座大山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陈岁云心绪有些复杂，他还没见过韩缙，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客观来看，韩缙应当是个很了不起的人，风云动荡的年代，唯独他的韩府牢不可破。韩家的子女，从韩同澜到韩璧君，没有一个是废物。可是从这些人的态度看来，韩缙无疑给所有人带来了痛苦。
　　陈岁云还没有想通，二夫人已经在翻一本画报了。
　　外头传来通报声，是三少奶奶过来了。她听说了陈岁云在这里，特意赶过来。因她很好奇这位陈先生，但一直没机会见过，所以趁今天在二夫人这里见一见。
　　桌上摆满了上海滩的时髦玩意儿，三少奶奶走进来，对二夫人叫了声，“母亲。”
　　二夫人面色温和，叫她落座。
　　之前的话题就此略过，陈岁云给二夫人讲上海滩的时兴装扮。
　　“方格的旗袍要搭配方格的丝巾和手套，带单只耳环，或者一长一短，方显独特。花边旗袍比元宝领的旗袍流行，要砍去两边的袖子，用天蓝色，石青色，鹅黄色都好看。”
　　“两边袖子都不要了，”三少奶奶惊讶道：“那岂不是两只胳膊都露出来了。”
　　她们的旗袍还都是宽宽的大袖，刚刚过肘。
　　陈岁云笑道：“这样凉快些。”
　　三少奶奶嘀咕了几句，二夫人道：“前儿出去听戏的时候也瞧见有这样穿的。”
　　陈岁云点头，“这样穿的时候，手上必要带些东西才好看。上海那边不好珠玉，一般都带手表。有种珐琅嵌宝的手表，表盘方方正正，表带镶嵌各色宝石，或单镶一色钻石，也很漂亮。”
　　三少奶奶手上戴的是镯子，她把手腕放下来，嘀咕道：“玉镯子有什么不好。”
　　陈岁云继续道：“也有一些骄傲的，不好簪花抹粉，穿西装踩皮鞋打领带，很有一种风情。”
　　二夫人听他说着，笑道：“怪不得人家说，人人都学上海样，学来学去学不像。就是咱们学来了，大约也有些东施效颦的意思。”
　　陈岁云摇头，笑道：“各有千秋罢，上海繁华，京城大气，各有各的好。”
　　三少奶奶坐了一会儿，寻个由头走了。韩同安下班回来，看着三少奶奶找布料裁衣裳，便问道：“不是才做过几件，怎么又要做衣裳？”
　　“那都不时兴了，”三少奶奶道：“陈岁云说，上海那边都穿半领无袖旗袍，那才好看呢。”
　　“没有袖子了？”韩同安坐在床边，“那一定很凉快。”
　　三少奶奶横了他一眼，道：“你明天下班，陪我去趟商店，我们去买只表罢。”
　　“买表做什么？”韩同安道：“家里的钟不够你看时间的？”
　　“你懂什么，人家上海的女人都带手表，不带镯子了。”
　　韩同安道：“那要多少钱？”
　　三少奶奶道：“我怎么知道，不过又嵌宝石又镶钻石，想必要几百大洋罢。”
　　韩同安道：“比我的手表都要贵了。”
　　他看向三少奶奶，“干脆我跟老四说一声，叫他替我们买好不好？直接从上海那边买来，应当会便宜些。”
　　三少奶奶把布料往床上一扔，“这才几个钱，你也斤斤计较？你知不知道，一个陈岁云手里可支配的钱，就比你我都要多。他们那个院子，上上下下都换了新的，我今儿从二夫人那里出来的时候，听见陈岁云说要买宅子，就为着人家宅子里的杏子甜。”
　　三少奶奶问韩同安，“你说老四是打算长住在家里么？他要是长住，往外头买什么房子？要是不长住，也值当那么拾掇他那个院子？”
　　韩同安道：“那谁知道？不过，我要有老四那个胆气，我也搬出去。”
　　三少奶奶横他一眼，“光有胆气有什么用，你有钱么。”
　　盛夏园子的林木越来越浓绿，傍晚清风吹拂，天边暮云重重，晚霞越发明艳。
　　三少奶奶出来乘凉，走到园子里，满池翠绿的荷叶，点缀着数不清的淡雅的荷花。
　　她领着女佣，一面说话一面打着扇子闲聊，转过头却见有人骑着自行车过来。
　　是陈岁云，他穿着青色上衣，黑色纱料长裤，年轻得像个学生。车子停到三少奶奶面前，篮子里放了几支荷叶荷花还有几个莲蓬头，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
　　陈岁云与三少奶奶打了招呼，三少奶奶见他这个装扮，勉强笑了笑，“陈先生是刚从外头回来？”
　　陈岁云点点头，三少奶奶摇着扇子，“有辆车子就是方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陈岁云笑道：“也不贵，六七十块钱。”
　　“贵倒是不贵，”三少奶奶笑道：“就是在府里骑着车，像什么样子？我不敢，怕人笑话我。”
　　陈岁云当听不懂，“会吗？”
　　三少奶奶一噎，陈岁云只是笑，与她打了招呼继续骑着车子走了。
　　自行车是韩龄春给陈岁云弄的，让他在大院里骑，就因为陈岁云说韩家院子太大了，出府一趟要走过好多好多的门，走的脚疼。
　　三少奶奶很气不过，院落大那是地位高，旁人想要大院子还没有呢。她心里又有一种不高兴，因为院子确实大，从韩三的院子走到韩二的院子，要走十分多钟。以前兴坐轿子，现在不兴了，也不说弄个别的代步工具。
　　陈岁云倒是自在，骑着他那个自行车，想出门就出门了。好像韩家大宅对他来说是个旅店，来去随意。
　　陈岁云回到鸣凤楼，韩龄春沉着脸，坐在画板前涂一幅油画。陈岁云把自行车放在院子角，把荷叶荷花拿在手里，招来一个小厮问道：“四爷怎么了？”
　　小厮不知道，道：“四爷被老爷叫去了，回来就不大高兴。”
　　陈岁云了然，走上台阶走到韩龄春身边，“我给你带东西了哟。”
　　韩龄春看见陈岁云，面色缓了缓。
　　陈岁云叫人拿了个花瓶，把荷花荷叶插进去，“好看罢。”
　　韩龄春放下画笔，摆弄了两下，“这是府里池塘的荷叶罢。你出去玩到现在，回府了才想起来给我带东西，所以拿这个凑数。”
　　“韩龄春，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难得糊涂。”陈岁云笑道：“而且我也不是凑数，我是真想吃莲子。”
　　他把拿几颗莲蓬都放在桌子上，自己拿一颗剥了起来。
　　“还好没有人看到我偷摘你家莲蓬。”陈岁云道：“你不知道，我骑个车子你三嫂都对我阴阳怪气的，好像我在这儿骑车，冒犯了你家的宅子一样。”
　　韩龄春失笑，眉头总算舒展开。这样的大宅院，要是换个心窄的，自己就把自己磋磨死了。就连韩龄春自己，回到这里都觉得阴郁。但陈岁云自有一种生活智慧，他自得其乐的模样让别人看着便觉清闲。
　　韩龄春沾了点绿色颜料，在画板角落里添上了插瓶的荷叶。
　　陈岁云见他心绪渐平，也就不怎么说话了，安静地看着他画画。晚饭时间到了，陈岁云先起身进门。等韩龄春放下笔，他发现白瓷小盘子里，装着一小把剥好的莲子。


第49章 
　　三少奶奶做了一身新衣服，还没来得及配上相称的手表，就忙着到她那些小女友面前炫耀了。她把陈岁云教她那些原样学出来，她的朋友们笑说，家里有个上海来的就是不一样。
　　三少奶奶有些得意，等她逛够了，才美滋滋地回家。她刚进院门，正好碰见韩同安送韩龄春出来。
　　韩家兄弟眉眼相似，气质各有不同。三少奶奶嫁过来的时候只听说韩四乖戾叛逆，如今正面碰上，也看不出这人多离经叛道，反倒温文有礼，一副大家公子做派。
　　韩龄春与三少奶奶打了招呼，便走了。
　　三少奶奶问韩同安，“你这四弟怎么忽然想起来找你了？”
　　“他来问我结婚的事情。”韩同安面带沉思，皱着眉给自己倒了杯茶。
　　三少奶奶走到穿衣镜前抚了抚头发，道：“什么结婚的事情？”
　　“问我结婚时如何下聘，如何成礼。”韩同安看了眼三少奶奶，道：“你以后，对陈岁云也客气点罢。”
　　不知道韩龄春跟韩同安说了什么，韩同安有些严肃，对三少奶奶道：“别人怎么样就不提了，你以后见了陈岁云，要把他当正经妯娌看待。”
　　三少奶奶见韩同安这般认真的模样，不自觉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韩同安点点头，长舒一口气，道：“瞧见桌上的匣子了没有，老四送你的礼。”
　　三少奶奶把匣子打开，蓝色丝绒布包裹着一支金色女表，白色方形的表盘，金色的指针，表带是六颗镶嵌起来的黑欧珀，精致又华丽。
　　三少奶奶喜不自胜，把表拿起来放在手上比了比，对韩同安笑道：“我看你这四弟不错，比老二靠谱，老二每日端着他长子嫡孙的谱，谁都看不上眼。”
　　韩同安也笑，“一块表就把你打发了？”
　　“你懂什么？”三少奶奶道：“人家来问你，就说明眼里有你。又是这样客客气气的，叫人怎么不高兴？”
　　三少奶奶想起了什么，坐在韩同安身边，“四弟这一段时间刚好在家，你看能不能跟他商量商量，叫你这仕途上更上一层。”
　　韩同安道：“他能有什么办法？”
　　“怎么没有办法了？”三少奶奶道：“老二官场上哪一点少了钱打点，这些钱不都是老四给的。爹偏心，看不见你，你也得自己想办法啊。”
　　韩同安不耐烦听这些，道：“再说，再说罢。”
　　三少奶奶听韩同安的话，果然亲自上门。彼时是晚饭后，暑气还未消散，鸣凤楼正房前放了一张小几两张藤椅。韩龄春不在，只陈岁云一个。桌上一大碗冰，上头放着西瓜香瓜杏子李子各色水果。
　　陈岁云大概受了二夫人影响，把他许久不看的原文书找出来了。
　　三少奶奶走过来，笑道：“陈先生在看书啊。”
　　陈岁云见是三少奶奶，便将书合起来，笑道：“随便看看。”
　　他叫人上茶，请三少奶奶坐下。
　　三少奶奶打着扇子，笑道：“我就是闲走，恰好走到这里，来看看你。”
　　陈岁云笑道：“一天里也就这会儿凉快些。”
　　三少奶奶称是，道：“北平一到夏天简直要热死人，不知道陈先生习惯不习惯。”
　　陈岁云道：“还好。”
　　三少奶奶寒暄了两句，切入正题。
　　“听说陈先生和四弟在上海的时候已经登报结婚了，这次回来是为办个婚礼。”
　　登报声明陈岁云心里其实并不当回事，韩龄春大概也一样，他骨子里有些旧派，总觉得一纸声明不够，所以才带陈岁云回来，要结婚，要见家人，要上族谱。
　　“说起来，这也算是一家人了。”三少奶奶道：“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咱们在老宅住，虽然各自有工资，不过公中仍有一份月钱。像我和你三哥，一月有八百块钱。你回来有大半个月了罢。我因事情多，竟忘了跟你说这件事。”
　　八百块，陈岁云心里啧啧称叹，平常人干什么一个月能有八百块。
　　“这我不清楚，等四爷回来我问问他罢。”
　　韩龄春未必会要这个钱，他都没跟陈岁云提过。
　　三少奶奶应好，又道：“四弟有他自己的事情做，不见得时时刻刻在你身边，你若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
　　陈岁云看了眼三少奶奶，笑着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三少奶奶对他态度的变化，想必其中韩龄春做了什么。
　　说起来，三少奶奶摆出一副照顾陈岁云的姿态，但她的年纪未必有陈岁云大。可是在老宅里，似乎没有年纪和男女之分，陈岁云的年纪和性别已经不重要的，他的身份就是四少奶奶，尽管他觉得这个名称让他头皮发麻。
　　等韩龄春回来，陈岁云把这八百块钱的事情跟他说了。
　　韩龄春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道：“要，为什么不要。”
　　八百块钱表明韩家已经有人承认陈岁云的身份了，不然韩龄春费这个劲是为什么。
　　“八百块钱，真不少了。”陈岁云道：“你三哥的工资一个月才多少，我看你们的花销都是在这月钱上罢。”
　　韩龄春道：“老爷子维持家族的一种方式罢了，我们几个人没成年之前是四百，成了年八百。韩家旁支，那些老幼妇孺，按人头一个月二十。”
　　韩龄春卷起衣袖，拿起陈岁云手边的扇子，“你知道这是多大的花销？可这些钱花出去，就一定能收到比这些钱本身更高的价值。”
　　陈岁云啧啧称叹，道：“你们家，是打算封建复辟呀。”
　　韩龄春笑了，老人家宗族观念很重，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至于另外的收益，韩龄春觉得根本无关紧要。这是他与他父亲观念和手段上的不同。
　　次日天气阴沉，不见太阳，但是闷闷的，像是要下雨。
　　陈岁云带着一个大匣子出府，按照纸片上的地址去找会修补头面的匠人。黄包车夫最后拉着他到了个小巷子，门脸不大，但是房间很深。
　　“有人吗？”
　　屋里出来一个人，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二三十岁，穿着灰布褂子。
　　“你找谁？”
　　“我找高先生，”陈岁云道：“我有一件东西请他修补。”
　　年轻的男人看了看陈岁云，道：“我就是。”
　　陈岁云十分惊讶，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大师这么年轻。
　　高先生把陈岁云领进屋子，进了门，便觉得屋里清凉。
　　“什么样的东西？”
　　陈岁云把东西拿出来，是一件珠子盔头，满圈的银丝烧蓝蝴蝶，坠有上百颗硕大圆润的珍珠。这些珍珠一样大小，一样色泽，珍贵非常。
　　这件头面从陈岁云的师父的师父那里传下来，到现在还闪烁着明润的光，还能照见当年的璀璨和辉煌。
　　“有两只珠子被人摘下来了，我想请您修补修补。”陈岁云道。
　　高先生仔细看了看，道：“能修。”改文件血甭
　　“大概需要多久？”
　　“一下午就得了。”高先生道。
　　陈岁云想了想，点点头，道：“那我在这儿等着。”
　　高先生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高先生这人，虽然年轻，但一开始工作，身上瞬间沉静了下来，无波无澜。
　　陈岁云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各色首饰，有唱戏用的水钻头面，也有一些老银簪子，耳挖子，耳环。用玻璃罩子封着的，是一支纯金嵌宝石的簪子，不像一般人家用得起的。他看了一会儿，走出门去了。
　　这一带都是人家，巷子口还有做活的女人和老人。听她们说，高先生修补头面的手艺是家传的，他从会走路起就看他爹他爷摆弄这些东西。
　　高先生也有天赋，人家几十年才能练会的手艺他只花了十几年就学会了，十八岁在修补金器方面已经超过了他爹，二十岁修补玉器也出神入化了，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陈岁云听他们说，再回头看高先生的时候，觉得他果然有高人风范。
　　陈岁云等了几个小时，高先生将那两枚珍珠重新嵌回了盔头上，完美无缺，陈岁云甚至都找不见到底哪一个被摘下来过。
　　果真是为大师，陈岁云干脆地付了钱，道：“我还有一些东西需要你修补，方便留您的地址或者电话么？”
　　高先生收起工具，道：“可以，不过要尽快拿来，过段时间，我要去参军了。”
　　陈岁云惊讶，“参军？高先生，您现在工作的不是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参军？”
　　高先生道：“家父遗愿，希望在国家有难时，我能投身报国。”
　　陈岁云神色复杂，“战场刀枪无言，您这样好的手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高先生满不在意，“国家都没了，这一门手艺还能传给谁？”
　　陈岁云心绪复杂，回去的路上，陈岁云买了份报纸。他翻来翻去，一张报纸找不出一个好消息。
　　一场大雨将要落下，陈岁云躲闪不及，被淋了个湿透。
　　他匆匆回到韩府，下人见他这个样子连忙迎上来，给他预备水洗澡，准备换洗衣服和预防感冒的姜汤，三少奶奶还派了人来问候。
　　韩龄春匆匆回来，“这么大的雨，你就不知道躲一躲？”
　　陈岁云摆摆手，把喝了一半的姜汤放下，“淋淋雨还凉快呢。”
　　韩龄春都气笑了，抓着陈岁云摸了摸他的额头，道：“你最好祈祷别发烧，不然我饶不了你。”
　　陈岁云道：“我可没那么虚。”
　　外面大雨倾盆，大风携带雨气刮进屋里，把闷热气息一扫而空。下人们站在檐下说笑，二夫人坐在屋里听雨，三少奶奶叫了几个人趁着天凉快打牌。
　　时代的风云展露在任何一个角落，而独独不在韩府。陈岁云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割裂感，他把这些心情告诉韩龄春，韩龄春摇摇头，陪他一同站在檐下，“谁都躲不过去的。”
　　作者有话说：
　　没有多少时代风云，年代就是个大背景


第50章 
　　那场大雨哗哗下了半个钟头，雨停之后闷热卷土重来，还夹杂着水汽的潮湿。到了第二天，天上挂着大日头，太阳从早挂到晚，被烤了一整天的大地到晚间还散发着热气。
　　陈岁云受不了燥热，一天要洗两回澡。傍晚的时候陈岁云冲过凉，换了身衣裳走出来。
　　檐下还是那两张藤椅一张小几，韩龄春坐在其中一张藤椅上，翻看陈岁云留在那里的原文书。
　　陈岁云走出来，穿了件圆领对襟的白衫子，柔软的丝绸松松地落在陈岁云单薄的肩膀上，露出潮湿雪白的脖颈。
　　他在藤椅上坐下，韩龄春推给他一杯茶，茶已经晾凉了，旁边还有两碟软糯可口的糕点。
　　这与在上海时又不同了，上海的有钱人大多没有上午，他们总是将近中午才起，天昏黑的时候出门应酬，一夜灯红酒绿。相比之下，北平的夜晚安静很多，只有靠近水塘的地方有蝉鸣和蛙叫。
　　韩龄春放下原文书，道：“你怎么想起来看诗歌了，还这样晦涩。”
　　“瞧着二夫人生活的那般自律，我也想试试，练一练外文。”陈岁云摸了一片糕来吃，“不过我看得慢，看不进去。”
　　韩龄春道：“你要想学外文，不如看小说，比诗歌有趣。”
　　他给陈岁云写了几本书，说书房里就有，让陈岁云自己去找。
　　陈岁云歪着头看韩龄春写的书单，韩龄春盯着他雪白的一截颈子，忽然问道：“你头发擦了没有？”
　　“这样热的天气，就是不擦头发也很快就干了。”
　　韩龄春伸出手，“还是要擦一擦。”
　　他去摸陈岁云的头发，不知怎的碰到了陈岁云的脖颈。那片雪白的皮肤滑腻腻的，不知是出了汗还是洗浴后的水汽。
　　陈岁云去看韩龄春，韩龄春却只盯着陈岁云的颈子，拇指轻轻落在陈岁云的喉结上，像根羽毛一样拂来拂去。要是他凑近一些，还能闻到陈岁云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四弟？”韩同蕴进了院门，一眼就瞧见檐下韩龄春与陈岁云两个人，隔着小几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
　　韩龄春听见动静，自如地收起手。韩同蕴这才瞧见两个人在干什么，一下子顿住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韩龄春神色自若，“二哥找我有事？”
　　韩同蕴轻咳一声，道：“是有些事同你商量。”
　　他站在台阶下，看了眼陈岁云。
　　陈岁云会意，道：“我进屋了。”
　　韩龄春却拉住他，“屋里热，你外头乘凉罢。二哥，咱们书房说话。”
　　韩龄春起身，与韩同蕴进了东厢房。
　　陈岁云目送两人离开，不自觉摸了摸脖子。他拿起手边的原文书，翘着腿，慢慢看了起来。
　　隔几日高先生来信了，说陈岁云送过去的那些东西都修补了，让陈岁云去拿。
　　陈岁云趁着早起凉快的时候去拿，东西零零碎碎装了一盒子。陈岁云捧着盒子，一面对着签子一面走路。
　　前方亭子里，站着一个人。那是韩缙，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穿了件黑色暗花绸的长衫，一手持手杖，一手背在身后，身形挺拔，精神矍烁。
　　陈岁云第一眼看过去，简直同他想象的，韩龄春老去的样子一模一样。
　　韩缙看见了陈岁云，他身边的管事过来，请陈岁云亭子里说话。
　　陈岁云犹豫片刻，抬步走过去了。
　　管事接过陈岁云手中的匣子，悄悄退下去。陈岁云手上没有了东西，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在韩缙的目光里，他整个人束手束脚的。
　　养尊处优日久，韩缙很有上位者的气度，是陈岁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使他感到恐惧的人。
　　韩缙在看陈岁云，他的目光让陈岁云联想起很多东西。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的目光，在这种目光里，陈岁云甚至都不算一个人。
　　“我听说，你原来不愿意跟老四在一起，”韩缙道：“后来为什么愿意了？”
　　陈岁云抿了抿嘴，道：“有些误会。”
　　“是么，”韩缙淡声道：“像是欲擒故纵。”
　　陈岁云狠狠皱了皱眉。
　　“现在还有误会么？”
　　陈岁云摇摇头。
　　韩缙看向碧波荡漾的荷塘，“你们两个在一起，以后还回上海去？”
　　陈岁云点点头，“他的生意都在那里，我的亲友故旧也都在那里。”
　　“你们两个人都是男人，可有考虑过子嗣问题？”
　　陈岁云想了想，道：“他应该有自己的打算。”
　　“那你呢，你就什么都不管了？”韩缙淡淡地睨了他一眼，“你要做他的妻子，这些是你必须要操持的事情。”
　　“我……”
　　“你问过老四的生意么？”韩缙道：“他回来这段时间都在忙什么？他年少时的玩伴你有没有见过，那些亲朋好友可有去拜访？”
　　陈岁云哑然，顿了一会儿，才道：“他说，我不愿意做的事情可以不做。”
　　韩缙点点头，道：“可不愿意做的事情总要有人做。”
　　韩缙看向陈岁云，声音平缓而清晰，“你到韩府大半个月，除了去见二夫人，其余人都没有去见过，也没有提来见我的事。”
　　陈岁云微垂着眉眼，没说话。
　　“你明知道你的身份是个污点，为什么没有想过去改变众人的态度？”韩缙道：“旁人也就罢了，我们是老四的血肉至亲。即便如此，你也不愿意敷衍一二么？”
　　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陈岁云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你真的做好了跟他在一起的准备么？”韩缙道：“我看不出来，我只觉得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他一个人。”
　　陈岁云眉头紧皱，他用力地捻着手指，道：“你这说法，多少有些偏向韩龄春了。”
　　“我是他父亲，我自然偏向他。”韩缙很坦然，“然而就是我这个与他关系并不好的父亲，似乎都要比你心疼他。”
　　下雨了，雨滴打着转落进荷叶里，又滑入池塘，荡起一圈圈的小涟漪。凉风将燥热一扫而空，这样安静且持续的雨往往会带来几日的凉爽。陈岁云会喜欢这样的天气。
　　韩龄春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罐酸梅汤。进院来，却见檐下藤椅上没有人。这可真是奇怪了，傍晚之后陈岁云几乎长在藤椅上，吹着晚风不肯挪窝，一直到月上中天才离开。
　　“岁云少爷呢？”韩龄春问道。
　　佣人跑来，道：“三少奶奶打牌缺人，岁云少爷过去了。”
　　韩龄春把酸梅汤放在桌上，叫人用冰镇着，问道：“去多久了？”
　　“有两个小时了。”
　　韩龄春点点头，他估摸着陈岁云该回来了，便干脆没将伞放下，直接转去三少奶奶那里接陈岁云。
　　三少奶奶屋里很热闹，一张麻将桌上堆了不少洋钱首饰，数三少奶奶跟前最多。
　　韩龄春撑着伞踩着石砖过来，在门口台阶下站定。经人提醒，三少奶奶才看见韩龄春。她笑着对身边的陈岁云道：“四弟来接你了。”
　　陈岁云笑了笑，站起身。
　　三少奶奶跟他一块出来，对韩龄春笑道：“岁云那么有趣，你不该拘着他，该叫他多跟我们走动走动。他今日一来，我运气都好了不少，赢了不少钱呢。”
　　陈岁云走下台阶，走到韩龄春伞中。
　　韩龄春笑道：“三嫂愿意带着他玩当然好。”
　　“我当然愿意，”三少奶奶道：“我还跟岁云约好了，一起去看戏呢，是不是？”
　　韩龄春看向陈岁云，陈岁云笑着点头。
　　与三少奶奶寒暄几句，韩龄春便同陈岁云出来了。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大半的伞面都往陈岁云那边倾斜。三少奶奶瞧着两人的背影，心里有点羡慕，回头对女伴道：“你看，他们两个虽是男人，走在一起倒也般配啊。”
　　回去的路上，陈岁云不怎么说话，一直在思考。讨好别人不难，他一直学的也是这些，难就难在要自恃身份。与人交游，不能太亲近显得谄媚，也不能太疏离显得高傲，还要注意行事，不能叫人挑出来以前倌人的做派。
　　可是，摒弃以前的痕迹多难，那几乎是装成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一下午，陈岁云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得体的壳子，然后费劲地将自己装进去。
　　“我给你带了酸梅汤，这样的天气，喝着很清爽。”韩龄春道。
　　陈岁云回过神，道：“好。”
　　韩龄春看着陈岁云，忽然问道：“你在讨好三嫂么？”
　　陈岁云愣了愣，“什么？”
　　“你很会玩麻将，想让谁赢让谁赢。”韩龄春道：“问题是，你为什么要讨好她？”
　　陈岁云没说话，韩龄春打量着他。大概陈岁云自己意识不到，他身上的轻松自在已经消失不见，眉眼间的焦虑感压都压不住。
　　这样的状态让韩龄春觉得很熟悉，他站住脚，雨水噗噗嗒嗒打在伞面上，汇成断了线的珠子从两个人身边落下去。
　　“你是不是，见过我爹了。”


第51章 
　　雨越下越大，树叶子被打的翻来翻去，院里的石板路上已经有了积水，大雨激起的水花如白珠碎石。正房里，陈岁云窝在藤椅中，看着外面的雨发呆。
　　下人把冰过的酸梅汤拿上来，陈岁云喝了一口，又冰又凉又酸又甜，叫他打了个激灵。
　　“慢着点喝，别喝太急。”韩龄春坐在他身边，小银勺子舀了一点檀香放进香炉里。香气驱散了雨水的潮湿，也叫人宁心安神。
　　“我爹跟你说了些什么？”韩龄春问他。
　　陈岁云捧着酸梅汤，嘴里咬着一根竹制的吸管，没说话。
　　“好罢，大约都是些不中听的话。”韩龄春道：“你心里可有什么顾虑，说来叫我听听。”
　　陈岁云放下酸梅汤，道：“从上海到北平，又住到你家里，这些事情都是你来安排的，我从来没有问过。”
　　韩龄春有些警觉，“你是觉得拘束了？”
　　陈岁云看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我太像个甩手掌柜了，把什么事情都推给了你。”
　　韩龄春笑了笑，神色放松下来，他歪着身子看向陈岁云，道：“这有什么不好，当初来北平时我就告诉过你，只当来玩的就是了。”
　　陈岁云犹豫片刻，道：“你父亲说，我要做你的妻子，就该履行妻子的职责。他觉得我对你太不关心了。”
　　韩龄春看着陈岁云，“你被他说服了？”
　　“有一点，”陈岁云道：“你家庭的压力，我从来没有帮你分担过。”
　　韩龄春挑眉，道：“既是我家里的压力，又何必要你来分担？”
　　“是因为我才有的压力呀。”陈岁云道：“我这样的身份想必为你带来了不少麻烦。”
　　韩龄春转过头，仔细地看着陈岁云。
　　陈岁云看向他，“怎么？”
　　韩龄春伸出手，摸着陈岁云的侧脸，道：“这不像你会讲出来的话。”
　　陈岁云蹭了蹭韩龄春的手掌，微微垂着眼，有些忧愁。
　　韩龄春笑了笑，问道：“那么，要履行妻子的职责，该做些什么？”
　　陈岁云双手交叠伏在桌子上，道：“外面的人也就罢了，总要叫你家里人接受我罢，你的父母兄姊，这些都是你的血脉至亲。”
　　“血脉至亲？像是我爹会说的话。”韩龄春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他看着陈岁云，“可是改变别人的看法是件费劲且愚蠢的事情，阿凛，你从不做这样的事。”
　　陈岁云混迹在长三堂那么多年，磨出一副通透又豁达的脾性。他若是每时每刻看着别人的目光过活，早活不下去了。陈岁云若有所思，觉得自己走进了什么死胡同。
　　“我的父亲和兄弟姐妹们的意见，我从来都不听，你又何必在意？他们接受不接受你是他们的事情，你若因此烦恼，那就是自讨苦吃了。”韩龄春循循善诱，“再者，你当我爹是真关心我？他对你说那些话，是生怕我过得舒坦。”
　　陈岁云听着他说话，神色渐渐舒缓。
　　韩龄春笑道：“你现在知道我父亲的厉害了罢，他很擅长叫人自己为难自己。”
　　陈岁云抬眼看他，韩龄春道：“那些话，换了旁人跟你说，你早听不下去了。可你看见他，自己心里先存了几分畏惧，自然只能任人拿捏。”
　　外面吹来一阵风，吹得回廊里的草帘子哗啦哗啦响。
　　韩缙对于子女思想上的控制十分严苛，他并不直接训斥子女，而是以别的方式，以恐惧，愧疚，自责，焦虑。韩龄春年轻的时候被折磨得不轻，因此很有心得。
　　“还有件事，”陈岁云刚拿起吸管，又放下，“你爹叫我问你，子嗣之事是怎么打算的。”
　　“子嗣？”韩龄春笑道：“我之前说要收金戈为养女，你又不让。”
　　“你不喜欢小孩子啊。”陈岁云皱眉。
　　“我不喜欢小孩子，还考虑什么子嗣？”
　　陈岁云哑然。
　　这场雨下了一夜，雨停之后，三伏天也结束了，天气日渐凉爽。
　　晨起院里的草木还带着露水，陈岁云吃过饭，站在穿衣镜前换衣裳。他穿了件蟹壳青的长衫，胸前挂了串老银压襟。一边的桌子上放着韩龄春的折扇，陈岁云拿过来比了比，又放下。
　　韩龄春刚看完报纸，问道：“你今日要出去？”
　　陈岁云点头，“之前跟三少奶奶约了去看戏，总不好爽约。”
　　韩龄春走到陈岁云身后，抬着他的下巴帮他整理衣领，“以后这样的事情，你不想做就不做了。”
　　“我知道，”陈岁云转过身，对着韩龄春笑道：“绝不为难自己。”
　　韩龄春笑着点头。
　　门口停了辆小轿车，三少奶奶已经在车里了，她穿着花旗袍，脚踩高跟皮鞋，手腕上带着方形表。
　　“还有一位没到，你且等等。”三少奶奶道。
　　陈岁云问：“还有谁？”
　　“咱们家二嫂，你都没怎么跟她说过话罢，我特地叫了她一起。”
　　说着，二少奶奶也来了。她比三少奶奶看着稳重些，也烫头发，穿着暗红色西装上衣，红黑交错格子半裙，围着丝巾，手上拿着个方包。
　　陈岁云与她见过面，只是没怎么交谈过。她有自己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比二少爷都忙。
　　也不知道三少奶奶怎么劝得了她一起出门听戏。
　　戏园里人多，也十分吵闹。三少奶奶往楼上走，一面走一面道：“得亏是天气凉快了，不然这么多人，闷都要闷死了。”
　　到了包厢，众人依次坐下，服务员上来茶点，送上戏折。三少奶奶跟陈岁云看戏单子，二少奶奶一落座，就拿出手掌大小的一个册子，往上头写着什么。
　　陈岁云看向三少奶奶，三少奶奶笑道：“二嫂要写人物传记，写北平城里的名角儿。我就跟她说，要写这些角儿，必得先来听人家的戏，她这才跟我过来，不然单凭我还请不到她呢。”
　　二少奶奶看了她一眼，道：“哪有你说的这样托大。”
　　三少奶奶就笑，她推了推陈岁云，道：“岁云以前也是唱戏的，他师父是名遍大江南北的名角儿。你要写这些东西，问别人不如问他。”
　　二少奶奶惊讶地看向陈岁云，陈岁云道：“我确实是在戏班子里长大。”
　　二少奶奶便道：“你方便给我讲讲么。”
　　陈岁云道：“你只管问罢。”
　　二少奶奶也不客气，细细问了许多问题。
　　在车上的时候，陈岁云对二少奶奶的态度并不热络，三少奶奶心里就有些得意，觉得陈岁云还是高看自己。这会儿见他们两个人凑在一块，三少奶奶又不自在了，道：“叫你来听戏，你倒好，问些陈年往事，少不得勾起岁云的伤心事。”
　　二少奶奶顿了顿，也觉得不妥，道：“抱歉。”
　　陈岁云笑了笑，道：“不碍的。”
　　三少奶奶心里更不得劲了，她轻哼一声，随手拿起扇子，却不想碰掉了二少奶奶放在桌上的包。她的包里都是新闻材料，白花花的纸撒得满地都是。
　　陈岁云俯下身帮她捡，捡起几张纸不期然看到了纸上的东西。他要仔细看的时候，二少奶奶已经把他手里的纸都接过去了。
　　三少奶奶面上有些挂不住，“二嫂，对不住。”
　　“没事。”她把所有的材料都收起来，道：“你们听戏罢，我去他们后台看看，看能不能找人采访。”
　　二少奶奶出去了，三少奶奶跟陈岁云抱怨，“你看二嫂，真是个工作狂了，这么辛苦又不见得能做出什么大事业，何必呢。”
　　陈岁云只是笑，神情若有所思。
　　陈岁云回来的时候已近傍晚，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也不见人影。正房里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亮光映在玻璃窗上。
　　陈岁云推门进屋，向着有亮光的里间走去。刚转过屏风，就见里间摆满了画。画很多，有工笔画、油画、素描、水彩，画上的人都是陈岁云，有时候是他在檐下坐着乘凉，有时候是他拿扇子蒙着眼午睡，有时是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衣裳，也有刚从外面回来，脸上还带着笑。甚至同一个场景都有很多张一样的画。
　　画架上独有一幅素描，画的是陈岁云初到北平，在别院里闲坐乘凉。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树冠，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光斑。他脚边的衣衫随风轻摆，那应当是个微有凉风的安静的清晨。
　　画像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丙寅年夏为妻凛造像。
　　陈岁云看着那行小字愣神，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么多画，你要开画展么？”陈岁云问道。
　　韩龄春走到他身后，道：“等到我们婚礼的时候摆出来。”
　　“那也不用画那么多罢。”陈岁云道：“照片不是更快些？”
　　韩龄春笑了，道：“你知不知道，人只要死去，记忆也很快会消失。但是书画不一样，这些艺术性的东西可以保存很久很久，我自认画的还不错，或许这些画能被人收藏保存。后人看到这幅画，就知道某一年的一个夏天，某个人为他的妻子阿凛，画了许多画像。”


第52章 
　　夏天到立秋时就结束了，立秋那一天，韩府要开家宴。韩龄春在这一天做中式装扮，鸦青色长衫，斜襟盘扣处独有一只白鹤。他与陈岁云一起沿着游廊走来，行色从容，身形颀长。
　　正堂外的回廊两边有两张长案，上摆放着鲜花瓜豆，小孩子这一天要摸瓜豆以祈求身体康健。
　　正房里焕然一新上首条案供着香烛，下面是几条方桌，韩缙二夫人和姨太太做一张桌，余下韩二韩三韩四各自一张桌。
　　韩龄春与陈岁云一同入座，长桌上摆着冰镇过的西瓜，莲蓬，青菱和红菱，还有黄澄澄的桔子，红艳艳的樱桃，紫黑色的葡萄，都摆放在高玛瑙盘里。
　　立秋这天要吃西瓜，之后就不能再吃凉瓜，不能再睡席子，正式开始入秋。但是在北平，秋老虎还很厉害。真正凉爽宜人的秋短暂得一晃而过，时常让人错认为夏天或冬天。
　　韩二韩三一同来的，携妻带子，又跟了几个女佣，一大堆人乌泱泱地过来。
　　看到陈岁云的那一刻，韩同蕴狠狠皱了皱眉头，但是韩缙与二夫人也到了，所以他也不好说什么，径自入座。
　　三少奶奶倒是对陈岁云笑了笑，但很快被韩同安拉着坐下了，他不敢在父兄面前公然表现对陈岁云的热络。
　　韩缙也看见了陈岁云，但他只当没看见，同样态度的还有二少奶奶，她对陈岁云如何是不在意的，只低声与儿子说话。
　　小少爷第一次见陈岁云，瞪着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除了韩家人，其他的管事女佣仆从也悄悄盯着陈岁云，这是他第一次参与韩府活动，大家都很好奇。
　　院子里唱堂会的已经开始了，陈岁云一边听戏一边剥橘子，他细细把橘络都撕干净，然后递给韩龄春。韩龄春看他一眼，就笑，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说小话。
　　二少奶奶就坐在他们对面，抬眼就能看见，她又看了眼身边的丈夫，心里有些羡慕又有些苦涩。
　　韩缙站起身， 邀众人共饮一杯。桌上的杯子也很奇特，是竹杯子，侧面雕刻了几只竹叶。陈岁云拿起杯子与众人共饮，那杯子里面却不是酒。
　　“是香薷饮，”韩龄春叫人另拿了个杯子倒白水，“喝不惯么？”
　　陈岁云道：“还好。”
　　韩同蕴觉得陈岁云很不上台面，冷笑道：“这是家宴，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带来，没得丢人现眼。”
　　韩龄春神色渐冷，却还笑着，“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岁云是我的妻子，他不该坐在这里么？”
　　“谁同意了？”韩同蕴质问道。
　　韩龄春嗤笑，“我结婚要你同意，你结婚生孩子怎么不问问我同不同意？”
　　韩同蕴一噎，道：“就算不问我，总要听听父亲的意见。”
　　“父亲？父亲不是已经同意了，”韩龄春抬眼看向韩缙，“他还教导岁云要好好做我的妻子呢。”
　　二夫人立刻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她看了韩缙一眼，眉头紧皱。
　　“安静，”韩缙不动如山，“坐下听戏。”
　　韩同蕴看了韩龄春一眼，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韩龄春倒神色自若，跟陈岁云分吃一个菱角。
　　韩缙放下杯子，看向韩同蕴，“你是长兄，总该稳重些。你自己没有长兄的样子，也不怪弟弟妹妹不听你的。”
　　韩同蕴面色一白，一下子被切中痛点。他明明是韩家长子，可是韩家的子女竟没几个人听他的，韩龄春且不说，韩璧君年纪小，叛逆地不得了。就连韩同安，也不过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而他的同母姐姐韩同澜，却比他更有长子的气度风范。
　　小少爷没感觉席上的暗潮汹涌，伸手去拿案上的香瓜。韩同蕴瞧见了，狠狠抽在了他的手背上，“懂不懂规矩！”
　　小少爷疼的叫了一声，看着韩同蕴的神色，连哭都不敢。
　　韩缙又看向韩同安，问了他一些工作上的事情。韩同安规规矩矩地答了，三少奶奶尤觉不足，想叫韩同安说些俏皮话讨老人欢心。
　　韩缙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神色莫测，末了只是道：“多跟你二哥和四弟学一学。”
　　韩同安面色一下子瑟缩起来，不像个已过而立的成年人，竟像个小孩子一般。事实也的确如此，每当韩缙开口说话时，韩同安都觉得自己压根没有长大，还是那个不如哥哥，也不如弟弟，不能讨父亲欢心不能使父亲满意的孩子。
　　院子里唱戏的声音还在继续，陈岁云却突然觉得尖锐刺耳，大约是因为厅堂里太安静了。
　　陈岁云看向韩龄春，韩龄春的神色已经冷了下来。而韩缙，他只看了韩龄春一眼，并没有问话。
　　陈岁云扯了扯韩龄春的衣袖，指了指莲蓬，韩龄春神色渐渐和缓，他拿起一个莲蓬，“要吃这个，我给你剥。”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喧闹起来。陈岁云看去，只见众人围着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那女人长得很漂亮，穿了件素白滚黑缎边的旗袍，手里牵着个比小少爷稍小一点的男孩子。
　　韩同蕴一见这二人，瞬间变了脸色。
　　韩府的下人们围着这母子两个，想拦又不敢拦，想赶也不敢赶，只能任由他们进了正堂。
　　女人带着孩子走进来，正堂里谁都没说话，女人也没说话，只拿一双含怨的眼睛看着韩同蕴。
　　这时候，她手里的小孩子看见了韩同蕴，脆脆地叫了一声，“爸爸！”
　　陈岁云最先看向小少爷，那孩子白着脸，惶惶不安的抓着母亲的手。二少奶奶强作镇定，身形也摇摇欲坠。
　　宴席被迫中断，二夫人让三少奶奶把小少爷带下去。三少奶奶去了，没多会儿又回来，她实在不想错过好戏。
　　女人领着孩子跪在堂前，请求让孩子认祖归宗。
　　“即使不认我，也不能让孩子流落在外罢。”女人安静地哭着，二少奶奶坐在韩同蕴身边，几乎变成一座石像。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韩同蕴也没话好说，跟着请求韩缙想要接女人和孩子进门。
　　韩缙一言不发，看了眼堂中众人。
　　韩同安道：“一切听父亲的意思。”
　　韩龄春却瞥了韩同蕴一眼，“我不同意。”
　　韩同蕴面色铁青，“我的事轮得到你说话！”
　　“我的事也轮不到你说话，我还不是让你发言了？”韩龄春笑着说道。
　　韩同蕴狠狠剜了韩龄春一眼，韩龄春甚至都不掩饰自己想看热闹的眼神。
　　韩缙看向二夫人，二夫人低声道：“你总要顾及老二媳妇。”
　　“不必顾及我。”二少奶奶忽然站了起来，她的身影瘦弱，但那一刻神色却十分坚定，“正要我也有些话想在今天说。”
　　韩缙道：“你说。”
　　二少奶奶深吸一口气，“我想与韩同蕴离婚。”
　　韩同蕴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二少奶奶。
　　韩缙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对韩同安和韩龄春道：“你们先回去罢。”
　　离婚是大事，大约在韩缙眼里也算件丑事。显然韩缙这带给韩同蕴的难堪，而他刚才不提叫人离开，则是有意让他难堪。
　　韩龄春与陈岁云起身离开了。三少奶奶还想和陈岁云说说这件事，但是韩同安拉着她，不想让她多话。
　　回去的路上，陈岁云对韩龄春道：“我早知道你家二少奶奶要离婚，那天我们去听戏，她包里就装着离婚协议。”
　　韩龄春点头，陈岁云问道：“你觉得这婚能离成么？”
　　韩龄春道：“难。”
　　晚间，韩龄春被韩父的人叫去了，同去的还有韩同安，韩同蕴已经在花厅了，上首是韩缙和二夫人。
　　众人齐聚花厅，所为事情有三。第一，韩同蕴的私生子是不是该认祖归宗。韩同安看看韩缙的神色，道：“既然是咱们韩家血脉，总没有流落在外的说法。”
　　韩缙看向韩龄春，韩龄春把玩着衣上的玉佩，摇头表示不同意。他也不说理由，纯粹是跟韩同蕴作对。
　　韩同蕴神色阴沉，没有说话。
　　韩缙眉头微皱，“于情，同蕴是你兄长，于理，同蕴身居高位。于情于理你都该尊重他。你只看他私德有亏，但不能否认他的能力。”
　　“大姐不贤良淑德，老三懦弱，小五叛逆，还有我，更不必说。”韩龄春笑道：“好像你养出来的孩子，都是私德有亏。”
　　韩同安不自在地动了动。
　　韩龄春看向韩缙：“你觉不觉得韩二跟你特别像，你们那些宽容公正的美德，都不留给身边的人。”
　　韩缙不再说话了，问众人第二件事，也就是韩同蕴夫妻两个离婚的事情。
　　韩同安道：“二嫂跟二哥成婚这么多年了，又有孩子，怎么能说离婚就离婚？我看，她许是被今天的事情气到了，二哥好好哄哄也就是了。况且，二嫂娘家也是望族，这离婚传出去总归不好听么。”
　　韩龄春不置可否，韩缙问他的意见，韩龄春懒洋洋道：“这件事难道不该看二嫂，问我有什么用。”
　　韩缙看了两眼韩龄春，他疑心今日的事是韩龄春搞鬼，只是不知道为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第三件事是韩龄春开的口，“陈岁云的名字要写进族谱。”
　　“我不同意！”韩同蕴立刻道。
　　韩龄春毫不意外，一边的韩同安则不敢说话。
　　韩缙沉思片刻，道：“既然如此，叫你们大姐回来，再行商议。”


第53章 
　　韩同澜很快回到了北平，她回来的时候正值深夜，下人们出来迎接，动静大的陈岁云这里都听到了。
　　陈岁云直起身子往窗外看了两眼，道：“我看报纸上现在各地局势很紧张，实在不该因为这些事情叫你大姐回来。”
　　韩龄春倚在床头，用夹着烟的手抚摸陈岁云的脊背。陈岁云能感受到他指尖的那点热度，因而不大敢动，怕韩龄春烫到自己。
　　“是她想回来的，前几天给我传信，叫我找个理由叫她回来。”韩龄春两指捻灭了香烟，将陈岁云重新拉回床上。
　　韩同澜回到韩府，立刻去见了韩缙。
　　“我早说过，不要让老四回来，他一回来搅得整个家里天翻地覆。”
　　花厅里只有韩缙和韩同澜两个人，一盏灯光不甚明亮。韩缙穿着一身黑色长衫，坐在圈椅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还有老二，”韩同澜道：“他要离婚就让他们离婚好了，孩子交给二娘抚养，不许老二沾手。”
　　韩缙慢慢端起茶盏，“交给她，不怕又养出个韩龄春。”
　　“我看老四比老二强。”韩同澜在一边坐下，“老三还没有孩子，老四两个人也不会有，韩家孙辈只有瑾儿一个，瑾儿的事，不可以不慎重。”
　　他们的谈话中全然没有将韩同蕴的私生子认作韩家人的意思。
　　韩缙端起茶杯喝茶，“陈岁云的事情，你怎么看？”
　　韩同澜眉心一跳，轻描淡写道：“陈岁云要上族谱就让他上，有什么妨碍，给老四一个面子罢了。要紧的是老四，他要是闹起来，谁知道会怎么样。”
　　韩缙放下茶杯，看着韩同澜。韩同澜面上不动声色，道：“怎么？”
　　韩缙笑了，道：“你与老四守望相助，这很好。”
　　韩同澜皱起眉，她还没说话，韩缙便起身，道：“这些事情都交给你去办罢，不必再来回我了。”
　　韩同澜只得压下自己要说的话，道：“是。”
　　韩同澜行事大刀阔斧，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韩同蕴，她问二少奶奶是不是一定要离婚。二少奶奶说是，拿出那份离婚协议。韩同澜一看这协议，就知道二少奶奶不是一时气话。
　　“财产分割就按你协议书上的来，当年你带来的嫁妆可以全部带回去，至于瑾儿……”
　　二少奶奶看向韩同澜，韩同澜摇头，“瑾儿是我们家唯一的孙辈，你不能把他带走。以后每周可以见他两次，逢年过节我们也让瑾儿去给你请安。”
　　二少奶奶神色黯然，但这没有动摇她离婚的决心，“我想要尽快离婚，越快越好。”
　　韩同澜点头，韩同蕴在一边不说话。他与这位夫人，实在没有多少感情。即使二少奶奶提出离婚，他也只是觉得冒犯了自己作为丈夫的权威，而没有一点不舍之意。
　　“第二件事，就是你那个私生子。”韩同澜看向韩同蕴，道：“要先验明他是你的孩子，等瑾儿十四岁之后，才能上族谱。”
　　“那他母亲？”
　　“如今的婚姻都是一夫一妻，不讲究纳妾，你要是想娶她做妻子也可以。”
　　韩同蕴思索片刻，摇摇头，那个女人的身份还不够做韩府的少奶奶。
　　韩同澜对他很失望，也不再多留，起身要离开。
　　“老四的事，怎么说的？”韩同蕴问道。
　　韩同澜道：“父亲同意了。”
　　韩同蕴面色一变，但是不敢对韩父的决定说什么，只是冷笑两声，“这下韩府真是沦为别人眼里的笑柄了。”
　　韩同澜止住脚步，“人人都说你像父亲，我看不尽然。父亲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看法？宗法规矩父亲是真的遵守么？陈岁云这个人，他的身份过往，他上不上族谱，父亲根本不在意。父亲在意的，是韩龄春能为陈岁云上族谱这件事，付出多少东西。”
　　“只有你，”韩同澜看着她的同胞弟弟，“被父亲装出来的宗法孝悌迷了眼，揪着这些细枝末节抖威风。”
　　韩同澜走出韩同蕴的院子，韩同蕴的管事将她送出很远，态度称得上谄媚。
　　韩同澜皱着眉，她看着管事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韩缙是有意在帮她立威一样。这些事情有那么难解决么，韩缙要真的想料理也不过一伸手的事。
　　韩同澜怀揣着这份疑惑，去找了韩龄春。
　　天气凉爽，透过扇形窗，韩同澜看见陈岁云抱着琵琶坐在一张圆凳上。
　　他穿了身白底银花的长衫，腰身挺直，闲弄琵琶。陈岁云的声音低哑缠绵，与琵琶曲相辅相成，又多了几分慵懒之意。
　　隔着珠帘，韩龄春倚着迎枕歪在长榻上，饶有兴趣地听陈岁云唱曲。
　　韩同澜眉头紧皱，心想这是什么纨绔做派，这两个人怎么回事，把家里搞得跟风月场所一样。
　　韩同澜走到门外，咳嗽了两声。屋里的琵琶声停了，韩同澜走进去，陈岁云调了调弦，把琵琶收了起来。
　　韩同澜看向韩龄春，“我有话问你，你来。”
　　韩龄春跟韩同澜一起走到门外廊下，韩龄春穿着长衫，那股精明的商人气减弱了很多，更像个风流公子。
　　韩同澜把自己的猜想跟他说了，韩龄春神色收敛，沉吟片刻，道：“听说要打仗了，你有兵，他自然要给你几分薄面。”
　　韩同澜眉头紧皱，觉得不是因为这个。
　　韩家对女人的态度与一般的古旧家庭差不多，韩缙不是传统的重男轻女，他更傲慢，觉得女人纤细感性，难成大事。多亏后来有了个韩同澜，韩同澜的成才改变了韩缙的想法，也提升了韩家所有女人的地位。
　　“但是，不至于如此罢，几乎是踩着老二给我立威了。”韩同澜看着韩龄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韩同澜的另一身份。
　　“我什么都没说。”韩龄春道。
　　“我知道，”韩同澜道：“我也还了你的人情，父亲同意陈岁云的事情了。”
　　韩龄春总算露出点笑模样，“有劳。”
　　韩同澜点点头，走了。韩龄春回到屋子里，陈岁云坐在他原来坐的地方，樱桃核吐了一小碟。
　　“该你了，给我拉小提琴听。”
　　“好。”韩龄春要去拿琴，陈岁云犹嫌不足，让韩龄春去换衣服，换身好看点的。
　　没过几天，韩缙让韩龄春去趟祠堂。
　　祠堂小院的门牌特别的高，围墙也是，将祠堂整个围了起来，似乎连阳光都照不进去。
　　进了院，正对着祠堂门，三间大明间，正中供奉着许许多多的排位。香案上摆放着香果贡品，两边的桌上是燃烧不息的白烛，蜡油和檀香的味道十分浓重。
　　韩缙站在堂前，上了三炷香。
　　韩龄春对祠堂不陌生，他以前经常来这里罚跪。小的时候害怕这数不清的排位，再后来心里就是怨愤，恨不得一把火烧个干净。如今故地重游，也没有了那诸多情绪。
　　韩缙从香案下方的暗盒里拿出一本册子，递给韩龄春。那是韩家族谱，最早可追溯到唐以前，当然，大多是厚着脸皮认祖宗的。
　　韩龄春拿了笔，翻到他那一页，刚要落笔时，韩缙忽然说话了。
　　“我老了，管不得小五跑去欧洲，管不了老大变换立场，当然，一直也管不了你。”
　　韩龄春顿了顿，与他们的猜测一样，韩缙知道韩同澜的事情。
　　“但是老二，要留着他。我以前的人脉都在你二哥身上，他在政府里的地位举重若轻。”
　　韩龄春抬眼看向身前的人，“多方下注？”
　　韩同蕴和韩同安在国民政府任职，韩缙的人脉也多在这里。如果这里的局势不好，韩家还有韩同澜。即使有一日真到国破家亡的地步，海外还有韩璧君。
　　“那我呢？”韩龄春道：“你想让我帮大姐，还想让我帮二哥，我这样做事，总会得罪一方，来日我要如何全身而退？”
　　韩缙道：“我相信，你不会将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
　　韩龄春冷笑一声，韩缙根本没打算管他的死活。
　　“韩家以后都是你们的，”韩缙看着韩龄春，“你，你母亲还有陈岁云，你们的名字都在族谱上，为着这个，你也要守着韩家罢。”
　　韩龄春神色微冷，他没有答话，只在族谱上一笔一画写下了陈岁云的名字。
　　韩缙眼里的人跟他眼中的人大概是不一样的。韩缙看人，只看价值，他像一个精明的会计，看着自己的儿女，待价而沽。
　　韩龄春写下陈岁云的名字的一刹那，感觉像是交出了自己的卖身契。
　　离去之时，韩龄春问他，“你觉得大姐和二哥，谁会是赢的那个？”
　　韩缙没说话，依然看着满墙的牌位。但是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打压韩同蕴，抬高韩同澜。
　　韩龄春若有所思的离开了，这或许是韩缙给韩龄春的提示，也是他对于这个儿子最后的善意。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懂啊，就是韩老爷子多方下注，但他要求韩龄春每个都帮。但韩龄春肯定是有危险的，所以韩老爷子给了提示，表明自己对于大姐那边是比较有信心的。


第54章 
　　天气骤变，一场雨后，树上黄黄绿绿的叶子落了满地，天气由凉爽转为寒冷。陈岁云没防备受了凉，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医生来给他打了退烧针，陈岁云躺在床上，头疼欲裂，嘴里一阵一阵泛苦，连他爱吃的水果都尝不出味道了。
　　好在陈岁云年轻，烧了一晚上第二天退了烧也就好了。
　　韩龄春给他剥石榴，说族谱上刚添了陈岁云的名字，陈岁云就病了，可见韩家晦气。
　　他近来心情一直不好，连五川都不敢触他眉头。
　　“我带你出去玩几天罢，”韩龄春道：“正好天冷了，我带你去小汤山泡温泉。”
　　小汤山那一片是玩乐的好去处，有温泉有马场还有一个靶场，很多富家子弟都乐意去这里玩。
　　韩龄春在这里定了房间，五川已经先到了，和韩龄春说些事情。陈岁云迫不及待地想去骑马，换一套很英伦风格的骑马装束，衬衫下摆掖进长裤里，勾勒出腰细腿长的一副好身材。
　　秋高气爽，天空格外高远而深邃，马场一望无际，旁边是一座靶场，时不时有枪声传来。
　　陈岁云很久没有碰枪了，看见那一排排的靶子就有点心痒，索性先去了靶场。
　　靶场预备的有枪，陈岁云拿在手里试了试手感，又对着靶子开了两枪。他的枪法如何且不论，就这番模样已经足够吸引人。
　　“先生，枪打得不错。”陈岁云旁边的男人一直在看他，等他试完了靶子才来跟他搭话。
　　陈岁云笑了笑，道：“谢谢。”
　　他低下头往枪里填子弹，男人又道：“不如我们来比一场？”
　　陈岁云抬眼看向他。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看起来是个富家公子，说话很有分寸，笑容也温煦得恰到好处。
　　陈岁云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好啊。”
　　男人看着陈岁云举起枪，又道：“要比赛，总要有些花头罢。”
　　陈岁云看了他一眼，道：“那算了。”
　　男人失笑，“这么不给面子啊。”
　　陈岁云不说话，开始对靶。男人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说什么，跟着他一起开枪。
　　陈岁云的枪法不算好，最后一枪失了准头。而男人的枪法很好，几乎每一枪都打在了致命部位。
　　放下枪，陈岁云看向男人，男人转了转手里的左轮手枪，笑道：“承让。”
　　陈岁云不吝夸奖，“很厉害。”
　　男人笑了，他收起枪，向陈岁云伸出手，“我叫周时钦。”
　　“陈岁云。”
　　周时钦听到这个名字，面露惊讶，“陈岁云？”
　　陈岁云看了他一眼，“你认得我？”
　　周时钦道：“我认识韩龄春。”
　　陈岁云挑眉，神色了然。
　　韩龄春带回来个倌人，还是个男人，这在北平城里不是秘密。
　　周时钦看向陈岁云的目光变得玩味，不得不承认韩四的品味就是好，看中的生意，找的男人，都叫人眼红。
　　陈岁云不大喜欢周时钦的目光，也不再理他，自顾自地对靶。
　　“陈先生，交个朋友好么？”
　　陈岁云笑了，道：“这句话我听很多人说过，真要交朋友，不会说这样的话。”
　　周时钦打量着他，有些惊讶，有些欣赏，“陈先生，我真喜欢你，我觉得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陈岁云总算看向周时钦，道：“周先生，我在上海的时候就已经登记结婚了。”
　　周时钦点点头，笑问，“那陈先生有没有离婚的打算啊。”
　　“我没有离婚的打算，倒想问问你，有没有去世的打算。”韩龄春从陈岁云身后走来，冷淡地看着周时钦。
　　周时钦看了看韩龄春，又看向陈岁云，笑道：“开个玩笑，陈先生，你太镇静了些，我还以为能看见你着慌的样子。”
　　陈岁云笑两声，没接话。
　　周时钦和韩龄春认识，他们是发小，也是远房表亲。
　　“我早知道你回了北平，怎么没有找我们聚一聚？”周时钦笑道：“带上陈先生一起么，咱们都是开明的新文明人，不像你家里那么古旧，对人有偏见。”
　　韩龄春笑了，道：“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跟你们有什么好玩的。不过你没有结婚，想必也理解不了。”
　　周时钦面色有些古怪，他是有名的笑面虎，但对于韩龄春的印象，还留在十年前那个乖张桀骜的韩四公子。没想到如今物是人非，韩四比他还虚伪。
　　周时钦有点装不下去了，要笑不笑的样子，跟两人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陈岁云看着两人的眉眼官司，问道：“你们两个是朋友么？”
　　“看是哪种朋友了。”韩龄春揽着陈岁云的肩膀，慢慢走向马场。
　　周时钦的父兄地位十分显赫，他是家中次子，但十分不着调，因此和韩龄春分作一类人。他现在也没有走他父兄的路子，而是做了掮客，生意往来，信息交易，都由他来牵线搭桥。
　　“我似乎没有朋友，季之信大概算一个，其余都是生意上的朋友。”韩龄春道：“人家都说我和周时钦有点像，因此我们两个这么多年始终有点相看两厌的意思，没能成为真正的朋友。这边其他的人，在我离开北平的时候就得罪死了。”
　　陈岁云为韩龄春得罪人的本事叹服。
　　跑马回来已经是下半晌，陈岁云洗了澡出来。看见桌上放着两个两尺多高的方形匣子。
　　“这是什么？”陈岁云问道。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韩龄春穿着件黑衬衣，衣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腕。他叫人准备了火锅，上了几碟冷热荤菜，其余就是满满一桌子新鲜菜品，鲜嫩的牛羊肉，肥美的螃蟹鱼虾，时令蔬菜，还有一壶花雕酒。
　　锅子下炉火熊熊，锅子里鲜汤翻滚，香气扑鼻。
　　陈岁云一边看着锅子，一边将匣子打开，里面满满当当放着几排金条，黄澄澄，沉甸甸。
　　两箱子都是金条，得有百十来根。
　　“这么多金子？”陈岁云惊讶出声，“你家是有矿么！”
　　“这是给你的，下聘的东西。”韩龄春早打点过自己的家产，像银行和商行太惹眼，不能给陈岁云，北平这边的产业跟韩家牵扯的太深，也不能给陈岁云。所以他准备了一些现金和金条。
　　除此之外，还有些海外的产业，香港的别墅庄园，法国的工厂和葡萄酒庄。
　　“这些东西你都拿好了。”韩龄春笑道：“来日我可能还要喊你一声陈老板。”
　　陈岁云却把眉头皱紧，“你这不像是下聘，像在收拾东西逃命。”
　　韩龄春失笑，“还不到这个地步，我只是留条后路。”
　　陈岁云问他，“你觉得会乱起来么。”
　　“会，而且很快。”韩龄春很笃定，“到处都在打仗，国内也不会幸免。你看罢，北平，上海，这些城市或是繁华的不可思议，或是历经磨难，屹立至今。而只需要一场战争，你眼前看到的所有东西都会被付之一炬。”
　　“韩家，即使不在战火中被摧毁，也会在党争里倾轧殆尽。”
　　老头子想得太好了，韩龄春对此并不报以太高的期待。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韩龄春抓起一根金条，笑着看向陈岁云，“现在这些都是你的了。”
　　陈岁云看着满桌子的黄金感慨，韩龄春叫他把东西收好，过来吃饭。
　　今晚陈岁云兴致很好，也难得愿意听他讲讲当年游历欧洲的事情。韩龄春对于政治的敏感不如自己的父亲，但是在陈岁云面前显摆就足够了。
　　他侃侃而谈的样子很吸引陈岁云，灯光下，韩龄春在陈岁云眼里几乎是发着光的。
　　一顿晚饭吃了很久，陈岁云也喝了很多酒，面色绯红，眼含春色。韩龄春叫人把东西撤下去之后，陈岁云还觉得不足。
　　“好久没有喝酒了，”陈岁云道：“你再去拿一点，咱们两个喝。”
　　韩龄春说好，去酒柜里找了瓶洋酒。他一手拎着一瓶酒，一手拿着酒杯，要递给陈岁云。
　　陈岁云单手撑头，迷蒙着眼。韩龄春起了坏心，一杯酒没有递给他，反而慢慢倒在了他身上。
　　单薄的衣衫被金黄色的酒液浸湿，紧贴着皮肤，露出淡淡的肉粉色。陈岁云打了个哆嗦，往一边躲。韩龄春屈身蹲在陈岁云身边，掐着他的下巴，不让他动。
　　酒液滴进陈岁云微张的口中，陈岁云无意识地追寻着，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漂亮的喉结。韩龄春做弄他，一下子倒很多，陈岁云呛了一下，酒液溅得满脸都是，顺着脖颈流下来，留下湿漉漉的水印子。
　　他把陈岁云摁在地上，抚摸那一截细腰。陈岁云顺从地伏在地毯上，一手枕着头，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韩龄春将他的上衣解下来，灯光下，他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沾染着酒液。韩龄春亲吻他的脊背，舔*醇香的酒液，又扳着陈岁云的脸与他唇齿纠缠。
　　陈岁云半梦半醒，“再给我喝一口。”
　　韩龄春笑了，抓起酒瓶子含了一口酒，哺给陈岁云。他埋在陈岁云的脖颈，对着他脖子上的皮肉又舔又咬，酒香被热气一烘，几乎将两个人包裹起来。


第55章 
　　周时钦今日起了个大早，带着准备好的礼物，踏着郎朗秋日，去拜会韩龄春。
　　韩龄春租住的小院风景不错，前面是屋房，后面是温泉，院中一棵老树，满树金黄的叶子。
　　韩龄春看起来十分悠闲，坐在小火炉边烧水，亲自泡了壶浓茶。
　　周时钦落座，把一份书信和一份文件袋递给韩龄春，“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想跟你合伙做生意。”
　　韩龄春打开文件看了看，神色淡淡：“你知道，我的生意都在上海那边。”
　　“这我当然知道，可这门生意，除了你，怕是没人可以做。”nimasile
　　周时钦舌灿莲花，一条条给韩龄春分析利弊。可惜韩龄春不是个会被人说服的人，始终无动于衷。
　　“你就先去看看如何？天津离北平又不远，一天的功夫跑个来回绰绰有余。”
　　韩龄春还没说话，屋里陈岁云走了出来。他像是刚起，面含春色，睡眼惺忪，身上穿着宽松的上衣长裤，漂亮的脖颈却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痕。
　　周时钦多看了他两眼，立刻从他身上察觉到了旖旎的味道，大家都是男人，谁还看不出来呢。陈岁云，细细的腰，修长的腿，倚着门边，站都站不住，一副被调教熟了的样子。
　　周时钦挪开目光，对韩龄春笑道：“就是带陈先生过去玩一玩也好啊。”
　　韩龄春审视着周时钦，半是玩笑半是警告，“少打他的主意。”
　　周时钦耸了耸肩。
　　韩龄春招手叫陈岁云过来，陈岁云打了个哈欠，慵懒地挪着步子，在韩龄春身边坐下。韩龄春给他倒了杯茶，笑道：“解解酒。”
　　陈岁云面色古怪了一瞬，端起茶杯喝茶。
　　周时钦看着两人，也知道不该多留了。他放下茶杯，笑道：“正好我有几个朋友朋友也在这边玩，晚上他们有舞会，你要不要过去玩玩？”
　　韩龄春拒绝了，周时钦看向陈岁云，“陈先生呢？”
　　陈岁云看了看韩龄春，也拒绝了。
　　周时钦也不恼，只道：“每晚都有人去玩，你们什么时候去都行。”
　　晚上周时钦果然去舞厅，他进门，先扫视一圈，不见韩龄春和陈岁云的身影。随后，他走向吧台，松了颗衬衫扣子，问服务员要了杯酒。
　　“怎么样，有没有见到陈岁云？”他的那些朋友们，三三两两围过来，听他说话。
　　“见到了，”周时钦回想起陈岁云晨起的模样，道：“确实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众人笑了笑，又问：“怎么不请他来玩？”
　　“韩四太独，不肯放他出来玩。”周时钦道：“我看，陈岁云这韩家少夫人的名头也不知几斤几两，韩四说一句不许，陈岁云就一个字也不敢反驳了。”
　　有个年轻的女孩子面露可惜，“那天在马场，我是见过他的，倒没有低三下四的样子。”
　　“不止呢，人家骑马的时候，潇洒地不得了，只看一面，就把你的魂勾去了。”她的女友端着酒杯，笑话她。
　　有一位爱慕她的年轻人，听见这话就存了几分不满，道：“到底是欢场出身，专会卖弄。我看韩四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放他出来，怕他跑了罢！”
　　人群哄笑，唯独那女孩子不高兴。周时钦从中调和，道：“他们两个人，到底是有地位差距在。韩四这人又着实不好相与，陈岁云跟着他想必要受不少委屈。”
　　大家这样说笑几句，也就罢了。
　　没过几日，周时钦又给韩龄春两人送了帖子，请他们去吃下午茶，帖子上说的言辞恳切，又说来客都是没有坏心的朋友，请韩龄春安心赴宴。
　　这次韩龄春和陈岁云来了。
　　他们在草场上办园会，绒绒的枯黄的草地上铺上几张野餐布，撑起几把遮阳伞，还搬来了一些桌椅。有些年轻夫妻们在一块坐着打牌或者说话，未婚的男女们则坐在一块谈论诗歌或者小说，周时钦作为举办者，和几个人一起布置酒水点心。
　　这些人里，只有几个是韩龄春的旧识，算不上相熟，只是认识。大多数是周时钦后来的朋友，有些年纪小的，则是朋友的弟弟妹妹，他们喜欢跟着周时钦玩乐。
　　韩龄春和陈岁云都是交际场上的老手，哪怕是在这种不认识几个人的场合里，也游刃有余。
　　周时钦不遗余力地向韩龄春推荐他的生意，陈岁云则独自端了杯色彩鲜艳的鸡尾酒，坐在遮阳伞下的藤椅里。
　　几个年轻的男女在讨论诗歌，见陈岁云来，就拉他一起。年轻人总是包容些，对比陈岁云的身份，似乎他们更希望把韩龄春和陈岁云描述为不凡的爱情故事。
　　他们的样子让陈岁云想起了韩璧君，同样古灵精怪又充满朝气的年轻人。
　　有个年轻的男孩子站在椅子上念诗，用纯正的伦敦腔念了一首情意绵绵的诗。女孩子们不愿意被比下去，推选出一个穿白裙子的漂亮的女孩子上来唱歌。
　　陈岁云拍手鼓掌，那边一对年轻的夫妻挽着手走出来，坐在钢琴前联弹了一首曲子。
　　比起灯红酒绿的应酬，陈岁云更喜欢这种朋友相聚的聚会，这也是周时钦的高明之处。
　　一个女孩子推了推陈岁云，道：“我听说你会唱戏，你也去唱一段罢。”
　　几个人都看向陈岁云，陈岁云面露犹豫，道：“我很久不唱了，也唱不好。”
　　他想了想，看向韩龄春，“你来。”
　　韩龄春向他走过来，一些人的目光也跟着过来，连谈话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陈岁云还在藤椅上坐着，抬头的时候太阳光微有些刺眼，“你带琴了么，拉首曲子好么，人家都表演节目了，该我们了。”
　　韩龄春稍加思索，“想听什么？”
　　“都好。”
　　韩龄春于是叫人去找小提琴，在太阳光下，站在草地上给众人拉琴。
　　他在拉小提琴的时候，大家都认真的听，就是有评价也是在他结束之后。这是种微妙的地位差异，很多人心照不宣。
　　有人走到周时钦身边，低声笑道：“你说陈岁云受委屈么，我看不出来。”
　　周时钦只好笑笑，目光远远地落在陈岁云身上。
　　韩龄春拉完琴，大家争相鼓掌，此后的表演也多是乐曲。尤其是年轻一班的男女，抱着手风琴合唱了一首歌。
　　“真是许久没见韩四拉琴了，”周时钦走到陈岁云身边，笑道：“托陈先生的福，才让大家一睹韩四公子年轻时的风采。”
　　陈岁云看了他一眼，“年轻时候？”
　　周时钦点点头，笑道：“那时候小提琴这种东西还算稀罕，大家都不愿意去尝试，只有韩四去学了，他学的也很快，拉琴有模有样。”
　　他轻轻拍了下手心，“我记得当时还拍了些照片，我叫人去找找。”
　　他说着叫人去找，不多会儿拿回来一张照片。那是张旧照片，是合照，韩龄春站在最边上，背着手，微微抬着下巴，神色矜贵又冷淡。
　　年轻时候的韩龄春太令人惊艳了，他像一轮弯月，锐利又清冷。这份惊艳能冲破照片直直扎进人的心里，见他一面铭记一生。
　　周时钦面露回忆，“当时也是一群人来这里玩，临走的时候拍了张合照，留在客栈老板这里，没想到这次来还能找到。”
　　说着，他不胜唏嘘。
　　陈岁云拿着这张照片，长久地注视着他没从见过，如此令他惊艳的韩龄春。
　　周时钦见他对这张照片爱不释手，便道：“陈先生要是喜欢，就把这张照片带走罢。我那里应当还有些照片，等我回去找一找，一并送你。”
　　陈岁云抬眼看向周时钦，笑道：“周先生，多谢您的好意。”
　　周时钦知道他有些警觉了，他哈哈一笑，双手插着裤兜，道：“你是我的客人，我与韩四又是多年老友，举手之劳的事情你何必客气？再者，我有求于韩四，他油盐不进，我就得想别的办法。什么风都不如枕边风好使，你说是不是？”
　　陈岁云笑了笑，刚要说话，韩龄春就走过来了。
　　“在聊什么？”
　　周时钦也不避讳，将那张照片给韩龄春看了看，“韩四，你可得小心了，要是陈先生看惯了你年轻时候的模样，瞧不上你现在的样子可如何是好？”
　　他与韩龄春说笑两句，便走开了。韩龄春拿着那张照片，道：“真是难为他，还能找到这张老照片。”
　　陈岁云就把周时钦的意思说了，韩龄春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见他心里有数，陈岁云也就不再说什么。他还在低头看着相片，韩龄春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颊，“怎么了？”
　　陈岁云语气十分惆怅，“韩龄春，我要是能在更年轻的时候认识你就好了。”


第56章 
　　隔了没两天，周时钦请陈岁云喝咖啡，说又找到了一些韩龄春的旧照片，问陈岁云要不要。
　　这是个不怎么用心的借口，但是陈岁云还是去了。
　　他们约在露天咖啡馆，几张桌子几把遮阳伞，不远处就是马场。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很舒服。陈岁云将一块方糖放进咖啡里，看着方糖一点一点被褐色的咖啡浸没。他形容慵散，背靠着椅子，懒洋洋的像只大猫。
　　周时钦看着他，道：“这几天在这里玩得好么？北平的秋天很短暂，所以也很珍贵。”
　　陈岁云笑着点头，“还认识了许多朋友，不虚此行。”
　　周时钦端起咖啡杯，“其实，我更建议你们去趟天津，那里风景不错，秋天的时候螃蟹最肥美。”
　　陈岁云顿了顿，周时钦道：“我在天津有一位老友，她家里有很多船。你们去了天津，还能去她家做客，”周时钦笑道：“顺便看一看那门生意。”
　　陈岁云听韩龄春说过，周时钦的东家想要和韩龄春合作开辟一条水上运输路线，从上海到天津，利润比价军火，也跟军火一样危险。
　　韩龄春一直没有松口，他觉得这门生意不值得他铤而走险。
　　“陈先生的枕头风不大管用啊，”周时钦笑着叹息，“不过韩四那人也固执，轻易劝不动。”
　　“他生意上的事情，我不大知道。”陈岁云放下咖啡，“不过，一门生意做不起，还有别的生意，周老板何必强人所难。”
　　“我也不想。”周时钦感叹道：“世道不好，钱难挣啊。”
　　陈岁云抿了抿嘴，没说话。
　　“好罢，”周时钦笑了笑，道：“我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罢。”
　　说着，周时钦身后走来一个女人。那女人身形高挑，利索的高马尾，皮衣皮鞋，气势迫人。
　　“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韩四的新婚夫人，陈岁云。”
　　女人落座，靠着椅背，环着手，挑剔地打量陈岁云。
　　“这位是白千水，也是我的东家。跟韩四的那笔生意，就是她请我来牵头的。”周时钦笑道：“说起来，白小姐跟韩四也是老朋友了。”
　　陈岁云有些警觉，他记得韩龄春说过，他离开北平的时候可是得罪了不少人。
　　“韩四那个人呀，为人太刻薄，白小姐就很不一样，十分大度。”周时钦笑道：“当年韩四拒绝了白小姐的求婚，白小姐也没记恨他，有好生意还愿意跟他分一杯羹呢。”
　　陈岁云挑眉，神色惊讶。原来这位白小姐的恶意不是因为韩龄春，而是直直冲着陈岁云来的。
　　“陈岁云？”白千水审视着他，哼笑一声，“倒是长了一张韩四会喜欢的脸。”
　　陈岁云摸了摸脸，姑且把这句话当做夸奖，“谬赞了。”
　　白千水又是一声冷笑，她是很英气美艳的长相，一笑一嗔，都十分生动。
　　陈岁云坐直了身子，“那么，白小姐，你今日来，就只是为了见我？”
　　白千水道：“我托周时钦说和，要跟他合伙做生意。他不愿意，你知道为什么么？”
　　陈岁云摇了摇头。
　　白千水睨了陈岁云一眼，“他跟我说要避嫌，怕他的夫人，也就是你，不高兴。”
　　陈岁云抿了抿嘴，韩龄春，真有你的。
　　“那我没办法了，只好先请陈先生去天津。我想等韩四到了天津，发现你我宾主尽欢，他就没有这等顾虑了。”
　　陈岁云笑了笑，道：“我到这里待得挺好的，不是很想去天津。”
　　“由不得你做主。”
　　陈岁云眸光微凝，伸手往腰后摸。周时钦注意到了，警告他，“陈先生，我知道你会开枪，但是你的枪法不如我。”
　　白千水便起身，要去搜查陈岁云身上的枪。
　　陈岁云身上没有枪，白千水摸了一圈，神色惊讶。
　　“我学过很多东西，像开枪，近身搏击，都只学了个半吊子。”陈岁云忽然开口，“我最厉害的是出老千。”
　　白千水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一支锋利的匕首就抵在了自己脖子上，那匕首还是她自己的。
　　陈岁云抵着白千水的脖子，“所以我的手很快，适合做个魔术师。”
　　周时钦面色渐渐绷紧，白千水面色也不好看。
　　忽然，陈岁云笑了，他将白千水脖子上的匕首挪开，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白小姐，既然要做生意，就不要走黑帮的路子。”陈岁云笑道：“万一哪天被黑吃黑了呢。”
　　白千水眼睛倏地睁大。
　　不远处，五川走过来，对着陈岁云微微躬了躬身子，“先生，我们回去罢。”
　　陈岁云看了眼五川，悄悄松了一口气。他还怕自己吓不住周时钦，被识破了呢。但他转念一想。神色又不自然起来。要是早知道五川在这里，他就不弄这些把戏了，传到韩龄春耳朵里，他肯定要笑他。
　　傍晚时分，小院里十分安静。一条石子路通向后院的温泉水池，两边遍布绿植，热气氤氲着浮在温泉表面。韩龄春沿着石子路走过去，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陈岁云伏在温泉池子边，闭着眼睡觉
　　昏暗的天色里，唯有陈岁云是清晰的，水汽濡湿了他的发梢，细密的水珠布满他的肩背，那上面还有未消下去的，层层叠叠的吻痕。
　　韩龄春摸了摸陈岁云的侧脸，他的脸颊微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温泉泡了太久。
　　陈岁云迷迷糊糊醒过来，抬眼看见韩龄春，便问道：“周时钦的事情处理好了？”
　　韩龄春点头，但是不提自己是怎么处理的，只道：“他以后不会来骚扰你了。”
　　陈岁云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那位白小姐呢。”
　　韩龄春打量着他，“你吃醋了？”
　　陈岁云打掉韩龄春探过来的手，“不爱吃酸的。”
　　韩龄春笑了，越发去作弄陈岁云。光天化日的，陈岁云浸在温泉池子里，韩龄春衣冠整齐一丝不苟，他就那样坦然地去摸陈岁云。
　　陈岁云被他摸得臊得慌，跑到了温泉的另一边。
　　“你好端端的，跟白千水提我做什么，生怕她不来找我么？”偷文见过头七
　　韩龄春走到一边的小桌上，倒了一杯红酒。
　　“我没跟白千水提过你，事实上，我跟她就没有联系过。”韩龄春道：“是周时钦在其中煽风点火。”
　　韩龄春确实没有跟白千水联系过，但是他在周时钦面前时时刻刻一副我有媳妇你没有的样子，周时钦心里很不满，于是他把这些话添油加醋地告诉了白千水。
　　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白千水也有过不少男朋友，但她对于韩龄春，总算还有几分念念不忘，被周时钦一激，就越发不可收拾了。
　　“白千水家里掌握着天津一半的水道，行事颇有黑帮风格，极为霸道。她找我做生意，只是想借我家里的势力保驾护航，给她不能见光的生意打掩护，所以我不愿意跟她合作。”韩龄春细细解释了缘由，也把从前那些事拿出来跟陈岁云说了。
　　“不过还是你厉害些，”韩龄春笑道：“把周时钦和白千水两个人都吓住了。”
　　陈岁云哼了一声，没接他的恭维。陈岁云能吓住他们两个，一是因为周时钦和白千水本来就看不起陈岁云，陈岁云占个出乎意料，二来是五川很快就到了，他们忌讳韩龄春，跟陈岁云自己倒没多大关系。
　　韩龄春笑了，端着酒向陈岁云招手。陈岁云想了想，还是游过来，随着他的移动，温泉水边泛起两道涟漪。美酒是诱饵，陈岁云像是黑夜里被人骗上岸的美人鱼。
　　在岸边，陈岁云一半身子跃出水面，被韩龄春压着后颈，与他交换了一个旖旎的吻。
　　再醒来的时候是清晨，天气一下子冷了下来，玻璃窗上结满了霜。陈岁云从被子堆里爬出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树上还不见怎么样，地上枯黄的草全部结了冰，在太阳光下反射着五光十色的光芒。
　　陈岁云想起了别院里还没有摘的枣子，想起了芙蓉里那几盆凤仙花，想起了韩公馆外面那条路上的梧桐树。也想起每年这个时候，秋锁云会送来黄泥螺，陈霜华偏爱蟹黄酱，他们还会喝上一点黄酒。
　　秋风起，是思故乡的时候。
　　陈岁云伸手在窗户上写字，胡乱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床头自己的怀表拿过来。
　　那夹层里有一片剪纸。陈岁云小心地将红纸展开，变成一个对称的圆形双喜红字。
　　他比了比位置，将红纸贴在窗户上。
　　随后，他用一双凉手去抓韩龄春的脖子。韩龄春被他闹醒了，捉住他的手，半阖着眼，“怎么？”
　　陈岁云躺在他身边，指了指窗户，“你看。”
　　韩龄春抬眼，看见那扇玻璃窗上的双喜字。此时是清晨，外面很冷，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窗上有霜，窗外的景色也模模糊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阳光会照在贴了窗花的窗户上，像是某个新婚后的清晨。
　　“韩龄春，”陈岁云偎着他，“我想回家了。”


第57章 完结章
　　对于韩龄春要回上海这件事，韩家大部分的人都是欢迎的，至于他们要在上海办婚礼，也没人反对。
　　虽然韩缙让陈岁云上了族谱，但要真的举办两个男人的婚礼还是让他觉得不舒服。
　　韩二韩三跟他都是差不多的想法，唯独三少奶奶觉得可惜。因为老二夫妇离婚，家里的管家权就落到她的身上，她本想借韩龄春的婚礼来立个样子的，这下没有机会了。
　　除此之外，韩同澜也不是很赞同，她觉得婚礼不可以没有亲人出席，以后会是一种遗憾--她是真的把韩龄春当弟弟。
　　临行前，韩龄春和陈岁云去见了二夫人。秋高气爽，二夫人房间里弥漫着桂花香味，她坐在窗下，用花针将细密的桂花穿成串。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落在她身上，照亮她一半的脸颊。
　　陈岁云拿了些他从别院树上打下来的枣子，跟女佣一块洗了，装在碟子里。
　　韩龄春在二夫人跟前说话，细细跟她说了回上海的打算。
　　韩龄春对于母亲总有几分愧疚在，父母在不远游，他却一去数年，鲜少归家。
　　“回上海很好，你在上海过得总是开心些。”二夫人道：“如果你们在京城办婚礼，说实话没几个真心祝福你们的，不过都是面子活。”
　　韩龄春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带您去上海好么？”
　　他知道母亲在韩家待得不快活，这样的大宅子，谁在这里会快活。
　　二夫人笑了，“这话你多年前就跟韩缙提过，那时他不同意，现在也不会同意。”
　　二夫人对此不抱什么希望，道：“我在韩家住了三十多年，半辈子了，真要我去上海我未必适应。你若有心，叫我回草原好么？”
　　韩龄春犹豫了，二夫人年岁渐长，孤身回草原，何等危险。
　　“所以我不愿意听你的，”二夫人还在穿桂花，“你们总是这样，不是你爹安排我，就是你安排我。”
　　韩龄春抿了抿嘴。
　　“你跟韩缙--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你们确实是父子，有些毛病如出一辙。”二夫人看向他，“你要慎重，不要把这些毛病加注在陈岁云身上。”
　　韩龄春一边听，一边点头。
　　二夫人笑了，道：“你要走，我很舍不得，似乎每一个母亲都要看着孩子远行。但我不愿有一丝幽怨之态，不管是对丈夫还是对儿子。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我会过得很好的。”
　　韩龄春无言了很久，这一天，二夫人和陈岁云谈了很多，说了很多。临去的时候，韩龄春与陈岁云一块给二夫人磕了头，算是补婚礼上的拜高堂。
　　他们启程去火车站的那天是个好天气，韩缙和二夫人在门口送别两人。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家发个电报来报平安。”二夫人伸出手，给陈岁云整理衣领。陈岁云微微低着头，他们的对话像是任何一对平凡的母子。
　　韩缙只和韩龄春说了两句有关时局的话，韩龄春也一一应了，算是给他面子。
　　小轿车开走了，门口的人还没散去。
　　“你真的愿意你儿子娶个倌人？”韩缙背着手，站在二夫人身边。他还是穿着黑色的衫子，手持手杖，和他身后的大宅子无比相配。
　　二夫人看着远去的小汽车，“他娶的是他喜欢的人。”
　　韩缙嗤笑一声。
　　二夫人看着他，“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是个很能让人痛苦的人。”
　　韩缙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老四在欧洲的时候其实跟我通过信。”二夫人道：“他跟我说，他越长大就越恨你，原来正常的父子关系是这样的，原来父亲是会爱孩子的。如果他跟老三一样一直跟着你，不知道这些事情，或许他不会那么痛苦。但是作为母亲，我还是很庆幸他走出去了。”
　　凉风吹过，二夫人觉得有些冷了，这样的冷让她清醒。
　　“家里人都说老二跟你像，但你我都知道，跟你最像的是老四。当年他离开北平的时候，身上的傲慢自负跟你如出一辙。我时常担心他会变成跟你一样的人。”
　　“但是陈岁云改变了他，”二夫人道：“他让他变得柔软。”
　　二夫人看向韩缙，目光在一瞬间仿佛看见了那个年轻的韩缙，那个让她背井离乡，千里迢迢也愿意嫁过来的韩缙。
　　“我没有陈岁云那样的好运气，我改变不了你。”
　　二夫人转身，一步一步走进韩府。韩缙大梦初醒一般，出声问她，“周重英，你恨我？”
　　二夫人顿住步子，又重新抬脚，“恨了很久了。”
　　离开上海的时候是盛夏，再回来就是初冬了。
　　韩龄春的归来在上海掀起一阵波澜，当初他发了一个结婚声明就带着陈岁云回了北平，如今他回来，大家都来信问他消息虚实。
　　韩龄春说是真的，并授意季之信散出消息，说北平韩家已经同意了两人的婚事。
　　上海滩的初雪下在夜里，陈岁云趴在窗边看了很久的雪，转头一看，韩龄春坐在书案后，一直在写东西。
　　“你在干什么？”陈岁云走过来。
　　韩龄春合上钢笔，把一张东西递给陈岁云。
　　这是婚礼请柬，红底烫金的封面，洒金纸上，韩龄春的字飘逸有风骨。
　　韩龄春知道陈岁云喜欢自己的字，所以婚礼请柬是他亲手写的，每一份都是。
　　陈岁云抓住韩龄春的手，细细的摩挲，“那得写多少张啊，你的手酸不酸？”
　　韩龄春笑着拿手背蹭了蹭陈岁云的脸颊，“你亲一亲就不酸了。”
　　陈岁云哼笑一声，只抓着韩龄春的手指摆弄。
　　韩龄春扯了陈岁云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味。
　　“其实不用写那么多罢，只给亲近的朋友们发你手写的，你也不用那么累。”
　　陈岁云细数给谁发请柬，韩龄春听着，补充道：“还要给容祯发一份。”
　　陈岁云瞥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这样。”
　　韩龄春笑道：“我就是这样喜欢看人痛苦的人。”
　　陈岁云顿了顿，道：“好罢，你开心就好。”
　　韩龄春有些惊讶，他去看陈岁云，忽然发觉什么东西套在了自己手上。韩龄春低头看去，是一枚金戒指，素圈，没有什么花纹。
　　“我以前看人家新婚夫妻，大多数都不买钻石，基本上都是带金戒指。牵着手的时候，金戒指就交叠着，我看着他们，心里很很羡慕。”陈岁云抓着韩龄春的手看，韩龄春修长的手指上带着一枚平平无奇的金戒指，有点老派的忠贞意味。
　　陈岁云低下头，亲吻在韩龄春的手指上，“韩龄春，谢谢你。”
　　陈霜华自接到陈岁云的婚礼请柬之后，就说要给他办个单身派对。他如今是上海滩的大明星了，铺天盖地的画报和杂志。自他结婚后，一些从前的客人就与他断了联系，倒是像苗老板这样的，变成了他的生意伙伴。
　　这次给陈岁云办单身派对，苗老板也参与了。除了陈霜华，还有春景班的一干人，秋锁云，陈玉华等。陈兰华不在上海，陈岁云给他寄了信，还没收到回信。
　　单身派对在百乐门办，陈霜华包场，他穿着黑西装，优雅地像个贵公子。他的妻子也在，年轻的女人面容羞涩，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是怎么把陈霜华捧红的。
　　陈岁云和陈霜华聊天，问婚礼的流程。陈霜华听见婚礼耳朵就发麻，他说他参加过那么多次宴会，从来没有哪一次像婚礼那么混乱疲惫。他的夫人就站在一边，掩着嘴巴笑。
　　秋锁云本不想来，但是陈霜华说动了他，也不知道两个向来不和的人怎么说到了一起。这样的场合，秋锁云也不大喝酒，就端着一杯果汁。
　　陈岁云跟他说了北平封枝雪的事情，秋锁云沉思片刻，说他想请封枝雪到上海来，为春景班培养下一代。他还说过段时间去趟北平，亲自去拜会封枝雪。
　　陈玉华跑来敬陈岁云酒，谢他在陈家书寓时的照顾。
　　“大先生，您是我的贵人，如果不是你，我就是不饿死也累死了。”陈玉华个子长高了不少，是个清俊的年轻人了。
　　陈岁云笑了笑，与他碰杯喝了酒。等陈玉华转过身子，陈岁云问秋锁云，“韩五小姐有没有给他来过信？”
　　秋锁云摇了摇头，陈岁云心里叹息。
　　场子里的音乐欢快起来，大家都三三两两进舞池跳舞了。陈岁云坐在吧台边，跟着台上的音乐轻声哼着。
　　“先生，我能请你跳支舞么？”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陈岁云转过头，撞进韩龄春带着笑意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陈岁云道：“你这是犯规，今天是我的单身派对。”
　　韩龄春只是笑，朝他伸出一只手。
　　陈岁云眼中漾起笑意，他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一枚金戒指在璀璨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两个人滑进舞池，差不多的身量，若即若离的舞步，暧昧缠绵的呼吸。灯红酒绿欢声笑语里，陈岁云挽住韩龄春的脖颈，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后续看情况写一写番外
　　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人，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们江湖再见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