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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归荑
　　作者：绛南
　　简介：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第1章 01
　　七年后，年洵异靠在列车的车窗上望向外面的夕阳时，他必定会猛然想起七年前易自牧带他一起坐的那趟公交车。
　　阳光无比刺眼，可他却舍不得败给不断侵袭而来的困意而轻易闭上眼。那时候，金色的落日光透过布满油渍的老旧车窗洒在座椅上，斑驳交错的树影，割裂出明暗错落重叠的多块空间，四分五裂，边缘处却模糊，像是生来就为了待人回忆而存在。
　　浑身染血的易自牧坐在他旁边的位置，表情懒散，看上去对自己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满不在意，甚至轻浮地揽住了年洵异的肩，眼神却飘忽地看向窗外。
　　年洵异只记得当时自己恼火地盯着对方在阴影中的侧脸，盯了很久，但对方始终躲避着他的眼神，不敢转过头来对视哪怕一秒。或许他也是心虚吧，明明答应过年洵异不再和他们打架。
　　见对方许久都不肯回头，年洵异只得作罢，目光也转向了公交车内，就盯着被阳光照得泛黄的世界摇摇晃晃，眼神逐渐涣散的同时，心底也升起一股无名的平静。
　　怎样形容这种感觉呢，年洵异想，大概就像他们坐在一辆驶向过去的公交车上，去殡仪馆探访逝去的故人一般，是一种已经被平静麻木过后的哀伤，深处只留下酸涩的余热在心口流淌，上面撒满了零碎的旧时光。
　　事实上，这时候的年洵异还在独自生着闷气，但是又总忍不住用余光扫视对方身上看起来就疼的伤口，难言的担心就化为湿润的雾气溢在眼角，温热的泪滑落的瞬间，他注意到易自牧微微睁大的瞳孔，随后就是对方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哭啦？”
　　多年后，年洵异意识到当时易自牧其实没有在看窗外不断向后飞去的风景，而是通过那模糊不清的车窗盯着倒影一直观察着自己的神态。尽管当他去向易自牧求证的时候，对方一口咬死坚决不承认，可他还是从易自牧泛红的耳根中看出了答案。
　　那个时候的年洵异家里刚出了变故，每天都是恍惚的状态，整日地发呆，控制不住地颤抖，莫名无助地流泪。
　　敏感又脆弱，这是后来易自牧对当时年洵异状态的评价。
　　那段时间，很多人，包括老师和同学，都安慰他“那些创伤会让你变得更强大”。
　　道理其实他都懂，但他那时十六岁，他需要的不应该是强大，他真正欠缺的，明明是安全。
　　没人会抽空注意到懂事的孩子泛红的双眼。
　　年洵异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所以那些伤痛他从来不和妈妈讲，因为妈妈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只会害得她整夜整夜睡不好觉。
　　可偏偏就是有人注意到了。
　　“喂，你不会还在害怕吧？”易自牧见对方没反应，不免有些慌乱，他着急地侧过神来，用另外一只手在年洵异面前来回晃动，“喂，喂？”
　　倏地睁大眼睛，年洵异怔了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用手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带着尽力压抑着的哭腔回道：“没有。”
　　他不敢多说哪怕一个字，他怕他说出口的下一个字就会如断了线的玉珠落在地上，发出碎玉的轻响，连带着溃堤泄洪般的崩溃一并释放。
　　他费尽心力装出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却难以抵挡无赖的易自牧。
　　易自牧用他揽住对方肩膀的那只手搭在对方颈上，随后硬生生地将年洵异用蛮力拉入怀中。
　　“你……你放开，”年洵异感觉自己的右颈被摩擦得生疼，他忍不住叫出声来，奋力想要挣扎开对方的环抱，“你下手知不知道轻重啊，疼。”
　　“阿年，”易自牧突然把脸凑近对方，“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要去的。”
　　他终于忍不住抽泣了起来，眼眶湿润模糊了视线，像是站在雾气弥漫的湖面上。
　　随后易自牧毫无防备袭来的一吻，更是让他慌了神，摇摇晃晃的哽咽瞬息间咽下，倒像是两人平摊了这份痛楚。
　　唇齿间的湿暖像是某种安神香，他飘零无依的灵魂终于归了根，但心脏却猛烈地舞动起来。
　　这是他的初吻，就在这个一切都乱糟糟的午后，在这辆一切都透露着安详气息的公交车上，他怀揣着劫后余生的心情，被易自牧夺走了十六年来死守的初吻。
　　车上有起雾的玻璃，有昏暗的阳光，有寥寥无几的乘客，有情愿为他受伤的爱人。
　　还有他的爱人眼底明亮闪烁着的金色。
　　恍如隔世的一吻对于年洵异来说是如此的惊天动地，他无法向他人准确地描述出当时的迷乱感受，只记得当两人唇齿分离，他听到易自牧低沉的喘息，和那句他已经等了很久的回应时，他倏地意识到自己那宛如一场阴郁的风暴的年岁，在顷刻间就被眼前人修补润色，潦草孤寂的一切都被瞬间撕碎。
　　易自牧说：“我爱你。”
　　他为什么不说喜欢呢？年洵异在脑子里无厘头地冒出这个问题，然后就想起有人说过，喜欢是想拥有，而爱是克制。
　　那易自牧呢，他是跨越了怎样无垠的克制，才能用一张在长途跋涉后冻僵的脸庞，低喘着告诉自己，我爱你。


第2章 02
　　他和易自牧从小就认识了。
　　在认识易自牧之前，他从来都不敢相信，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居然会有人过着比自己更加穷苦的生活。
　　狭窄逼仄的小房间，连基本的起居用品都不全，但是一切却都被房间的主人收拾得井井有条。
　　易自牧后来说，这不是他的家，这是他姑姑的家。
　　从各种大人的闲谈中，幼年的年洵异零零散散了解到一些关于易自牧的家庭。
　　他父母在他年幼的时候边因为一场大火离世，而他的姑姑承担起了监护人的责任。
　　但因为夫妻俩常年在外打拼，所以只有这还在上小学的小侄子独自看家。
　　年洵异家和他们家住在同一栋居民楼，而且是同一层。老式对称的居民楼每一层都分为两侧，而中间是公共的厕所。
　　年洵异第一次见到易自牧其实是在某天的深夜，他独自一人穿着单薄的衣服打着和他身形并不相称的灯来到厕所，却发现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易自牧正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哭泣。
　　也许是孤独吧，或者是在学校里受了欺负。
　　事后想起来，年洵异会很后悔当时自己没有走上前去安慰他，或是拍拍他的肩摸摸他的头。但这其实并不能怪罪给年洵异，毕竟对于一个不过小学的孩子来说，深夜在厕所看见一个蹲在角落哭泣的身影，还是一件很惊悚的事情。
　　他当时顿住身影，瞬间噤声，但奈何于实在憋不住，他只得壮胆走进另一侧的厕所，结束后再悄无声息地离开，全程都没有惊动易自牧，而易自牧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个上厕所像做贼的邻居。
　　而对于易自牧来说，他第一次见到年洵异，是一次学校组织的秋游。
　　小朋友们到了目的地，全都按照事先拉好的小组分别环绕成一个个圈开始有说有笑，但易自牧没处去，因为没有小朋友愿意和他一组。
　　不过他满不在乎，因为孤儿身份招致的异样眼光，这几年来他早就习惯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要脸地到处游荡，腆着脸问各个组，祈求能给他点零食——因为没有人给他准备，但他在心底还是挺馋的。
　　游荡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注意到大部队边缘那个同样孤身一人的小家伙。
　　“嗨！我和你一组的话，你能分我点吃的吗？”易自牧蹦蹦跳跳地来到年洵异面前，欢快地招手，嘴里念出了已经对很多个小组喊过的台词，脸上洋溢着假装的笑。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小家伙听到他这句话，连忙抬起头，随后手上的动作加快，迅速地就将书包拉链拉开，将满书包的零食都倒在了易自牧面前。
　　“给，都给你。”年洵异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真挚，眼底透露出一丝和他自己类似的卑微祈求。
　　易自牧愣了愣，熟悉的自卑令他自己感觉仿佛在照镜子，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热情，正当他愣神的时候，对方还把面前地上堆成一座小山的零食往他那边推了推，像是生怕易自牧跑了。
　　“不、不行吗？”年洵异的眼睛里闪过一层灰蒙蒙的失落，他缓缓低下头，继续摸搓着地砖缝里长出的新绿。小草被他揉得东倒西歪，他自己也觉得晕眩不已。
　　“没，我只是突然犯困了，”易自牧嘴里说着瞎话，身体却是马上坐了下来。他盘腿坐在年洵异面前，双手撑着水泥地，上身不断向前倾着，“小结巴，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年洵异呆呆地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然后回答道：“我叫年洵异，我不是结巴。”
　　“噢，我看你说话老重复，我还以为你是结巴呢。”易自牧这边倒是毫不客气地拆起了面前的小山，大口大口地吃着他从未见过的带有花花绿绿包装的零食。
　　“那，那你叫什么呀？”年洵异早在对方刚开始走近自己的时候就认出来他是和自己住在同一层的邻居，只是很显然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他并没有急于享用自己带来的零食，而是先抛出了这个他早就想知道的问题。
　　“我叫易自牧，”易自牧却专注于嘴里的零食，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回答道：“自己的自，牧羊的牧。”
　　此刻易自牧心里的真实想法是，还说自己不是结巴，这会说话又重复了。
　　“噢……你的名字真好听。”年洵异发出诚恳的夸赞。
　　“唔，谢谢，你的名字也不赖。”易自牧用力拍打着自己被食物哽住的胸口，好不容易咽下去后，抽空回夸了一下年洵异。但事实上他根本连“年洵异”是哪三个字都还不知道。
　　随后的时间就是一直重复着这样一个荒诞的场景，年洵异不停地和易自牧问一些问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而易自牧努力地吃光了年洵异的所有零食，抽空敷衍了一下易自牧的问题。
　　尽管回答得很敷衍，但易自牧打心底觉得年洵异是个好人。他觉得给他吃的的人都是好人。
　　而年洵异觉得，能愿意和他一组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坏人。再加上那天没能走上前去安慰他，年洵异心里其实带有一种莫名的懊恼和愧疚，于是他在当天放学回家后，就大胆地走到家对面去敲了易自牧家的门。
　　而易自牧的反应是震惊。
　　“你……你找我有事？”易自牧在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害怕了，他脑中开始不断模拟那些拐卖小孩的事件，在他通过猫眼看清来人是年洵异之后就更加震惊了，他觉得对方是来找他算账的——毕竟他把人家秋游的零食全吃光了，而人家一口没动。
　　“啊？”年洵异被问住了，须臾间脑中跳出了无数种解释，但最后还是老实回答，“没事，我住对面，过来看看你。”
　　“看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易自牧也是脑袋宕机，胡乱回答了一通。他的确没料想到会有同学和他住得这么近。
　　年洵异也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回答，他用手扶住下巴沉思了一会，随后说出了令易自牧永生难忘的回答：“我觉得你很好看。”
　　“真的。”怕对方不信，年洵异还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其实这是实话，年洵异第一次在厕所见到易自牧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尽管当时灯火昏聩，但他还是被易自牧精致的长相所吸引。
　　年洵异从小就喜欢漂亮的娃娃，只是家里从来就没有多余的闲钱给他买玩具。
　　但见到易自牧的第一眼，他就觉得易自牧比自己曾经想要的任何一个娃娃都好看。
　　易自牧听到这句话更是被直击内心，戳到了他最柔软的部分。
　　他从小到大，只有父母会夸他长得好看，自从他们离世后，他再也没听过这样的夸奖。听到这句熟悉而又早已陌生的话，易自牧倏地晃了神，许久才喃喃地回应道：“谢谢。”


第3章 03
　　自从初识那天之后，两人关系一直都很好，再加上家离得近这一有利因素，两人常常一起上下学，年洵异的父母有事不在家时，他还会跑到易自牧家过夜。
　　他俩睡在同一张小床上，床铺简陋但整洁，被子虽然单薄，但耐不住易自牧身上暖和，冬天的时候，天生体寒的年洵异每次无意间和易自牧肢体接触的时候都要感叹一句他身上怎么这么烫。
　　几载春秋流逝，两人的关系竟是一直好到了初中。而巧合的是，他们又在同一个班。
　　年洵异还是日常过去骚扰易自牧，易自牧也总会给年洵异腾出一个固定位置让他写作业，而他自己就侧躺在一边看漫画书。
　　“我说你啊……好歹写点作业吧。”学霸年洵异有种恨铁不成钢的精神，每次都忍不住教育起身边懒散的易自牧。
　　“不要，我不会写，我看不懂。”说完，易自牧换了个姿势，继续翘起了二郎腿。
　　“把脚放下！跷二郎腿对腰椎不好！”年洵异用笔杆狠狠敲了一下对方的膝盖骨，怒斥道。
　　“啊啊，痛死了，你下手轻一点好不好。”易自牧嘟囔着把腿放下，一边用手揉搓着刚才被打的地方，装作很痛苦的表情。
　　年洵异却是冷哼一声，他清楚自己刚才是把握好了力度的，对方想装可怜博得他的同情和安慰，可他偏不。于是他自顾自地又写起了学校布置的作业。
　　易自牧见对方上套，觉得自讨没趣，又拿起了手中的漫画书。
　　“我今天绝对是最后一次借你抄作业了！”不久后，年洵异将全部写满的作业扔在易自牧身上，然后整理好笔袋，打算离开。
　　“嘿嘿，”易自牧笑着接下，然后又露出不舍的表情，“再留一会嘛。”
　　“你……你自己看漫画，我留下来又没事做。”嘴上这么说，年洵异还是心软了，又拉开小木椅坐了下去。他对易自牧那像小狗一般乞求的眼神毫无抵抗力。
　　“我不看了，”易自牧见对方留下了，忙不迭把手中的书往边上一扔，而后坐了起来，伸出手帮对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你看，你作为一个学霸，连自己的形象都不知道管理。”
　　“我……”年洵异很想把对方在自己头上乱摸的手拨开，但是又迟迟没有动手。
　　他知道或许这种程度的亲密举动对于易自牧来说没什么，但对于很早就知道自己性取向的年洵异来说堪比性骚扰。
　　“要不我还是回去吧。”年洵异再次拎起书包，急忙想逃离，却被眼疾手快的易自牧拉住了书包带。
　　“别啊，不是刚答应我再留一会嘛，”易自牧故意皱紧眉头，以此来表达不满，“还有，你耳朵怎么红了，这么冷的话当然要在室内多待一会。”
　　听了这句话，年洵异耳朵更红了，慌乱拽过书包带子，扔下一句话后就跑出了门，“易哥我走了，明天见！”
　　只留下易自牧一个人面对空荡的房间，他挠挠头，自言自语道：“莫名其妙。”
　　初三那年的除夕，年洵异的父母由于工作原因，不能回家过年，便把年洵异托付给了易自牧。在他们眼中，易自牧从小独立，完全可以当成一个小大人来看待。
　　南方的冬天总是很冷，永不落雪，但寒意渗入骨髓，总冻得人生疼。
　　年洵异在这样的天气下，即使是全副武装，也还是冻僵得几乎无法动弹。
　　这种时候，易自牧会发挥他难能可贵的情商，将年洵异的手紧紧捂住，哈出的热气落在年洵异惨白的手上，融化深入血液里的霜。
　　“嘿，你看，”易自牧又往两手手心处捧着的年洵异的右手上哈了一口热气，白雾缓缓向上飘荡，揉皱了空气的纹路，“像不像蒸汤圆？”
　　“……”年洵异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帮自己暖手的易自牧自顾自地傻乐，忍不住笑了笑，搜刮了脑中的词汇库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得回道：“你是不是傻？”
　　“对啊，”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面对这种无赖，年洵异除了微笑和沉默，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
　　易自牧倒是自己玩得开心，片刻，他又拿起躺在一旁的手表看了看，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诶诶，”易自牧拍了拍他的背，“要不我们待会出去放烟花吧。”
　　“好啊，”年洵异的眼中冒出惊喜和期待的光，“你买了多少啊？”
　　易自牧笑着的脸顿时僵住，随后尴尬地笑着说：“额，我没买呢。”
　　“……”
　　年洵异伸出手在易自牧的头上拍了一下，“合着你就等我买啊？小时候蹭我吃的，长大又想蹭我的烟花，呸，臭不要脸！”他如今可不是当年那个好骗的小瓷娃娃了。
　　唉，小瓷娃娃长大了。易自牧哭丧着脸，默默地想道。
　　他不由得开始怀念起幼时乖巧的年洵异来，那时候的他只要喊一句“阿年”，对方就知道他饿了，马上把最新鲜的零食呈给他。
　　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易自牧愤慨不已，恨不得捶胸顿足。
　　然后他就被年洵异狠狠地锤了胸口，一道重击令他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
　　“靠，你想谋杀我啊。”他呛了好几声，然后拽了拽对方的衣角。
　　年洵异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右手向前摆了摆，“没，快走吧，哥请你放烟花。”
　　两人拐了几个错综复杂的弯才找到一家老旧的杂货店，上面陈列着被人挑剩下的一些次品烟花。
　　“小伙子怎么这么晚才来啊，我都要关店门了，”店主大爷乐呵呵地说道，“这些也没人要了，全给你们吧。”
　　易自牧瞪大了眼睛，他从没见过这种操作，随后他把目光放回到年洵异身上，不由得感叹这人好深的算计。
　　“走吧。”年洵异拎起打包好的一大袋烟花，朝着不远处的易自牧晃了晃，“我们去破楼。”
　　所谓破楼，其实就是离他们所住居民楼不远处的一座废弃大楼，基本框架和水泥等都已经做完，偏偏就在最后的环节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停工了，从此就荒废在这。
　　年洵异会知道这个地方还是易自牧告诉的。
　　第一次去到破楼的时候，看见满地的碎啤酒瓶和一团团乱糟糟的纸巾，年洵异着实被吓了一跳。
　　尴尬的易自牧只能解释道，附近的混混偶尔会来这里玩，走之前又不收拾。
　　那易自牧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年洵异也怀疑过，但易自牧看上去不像是混混。
　　还是说，他是个温柔的混混？既然对方不想和自己说，那年洵异也就不追究了，他只要知道，易自牧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温柔的、会哄他的易自牧就够了。
　　但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年洵异第一次主动提出去破楼。毕竟他一向都很嫌弃那里脏乱差的环境。
　　年洵异其实也不想，但那里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无人之地。
　　“天哪，怎么全是仙女棒！”易自牧打开红色塑料袋，翻找了一段时间后开始鬼哭狼嚎，“不过好在你最喜欢了。”
　　确实，年洵异不喜欢那些大炮仗，他害怕一切声响大的东西，他会不自觉吓得发抖，还是仙女棒这种小型烟花适合他。
　　“好，我们先来玩个大的！”易自牧左翻右捡，终于找到一大管红彤彤的——年洵异口中的大型烟花。
　　随后他便自顾自地开始玩了起来，朝着夜幕发射了好几发烟花，但年洵异觉得这威力程度对他来说着实媲美导弹。
　　易自牧玩得不亦乐乎，丝毫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人。
　　年洵异无奈，只能蹲坐在地上捂着耳朵，看着面前光影四射，明灭之间，易自牧的身影不断摇晃，但始终在他不远处。
　　当时的空气其实很冷，已经是深夜了，年洵异的手脚早已冻僵，但他却觉得温暖。或许是四处闪光带来的安全感，他就坐在覆满粉尘的水泥地上，开辟出一隅温暖，像是某种动物的小窝。他静静地等待着时间流逝，只盯着面前高大的身影自娱自乐地放着烟花，像是拉着光影在跳舞。四周的环境昏暗，年洵异紧紧地抱住自己，企图留存住每一团热气，他看着滑稽的易自牧不自觉笑了起来。
　　真像是在看一场夜场电影啊。
　　是独属于他一人的。
　　他露出手腕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五十三分，距离跨年还有七分钟。
　　他打开面前的红色塑料袋，翻找出一根仙女棒，点燃，噼里啪啦的火光就在眼前不断闪烁，与眼前人的背影交融在一起，像是他站在光里。
　　他有些紧张地默念着时间的流逝，直到零点将至，四面八方的夜空都升起了烟火，将一片片的夜幕点燃。
　　嘈杂声灌入耳内，此起彼伏的烟火爆鸣声组成音障，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喊叫了。
　　这是独属于他一人内心里的精心谋划。
　　“易哥！”见对方没反应，年洵异又一次大喊，这次他手作喇叭状，企图让自己的声音穿破重叠的烟火声，“易哥！易自牧！”
　　“啊？”易自牧放下手中已经熄火的烟花，他转过身来，朝着年洵异的方向歪了歪头，“你叫我？”
　　易自牧的五官很立体，转过头来的瞬间光影重叠闪烁，像是抽象派画家的艺术作，透着莫名的迷人魅力。
　　“对，”年洵异从地上爬起来，眼神平静，只长久地注视着对方。
　　在这片钢筋水泥组成的灰色森林中，他们俩像是两棵对立而生的树木，在烟火光影组成的雨幕中，相视无言。
　　片刻，他用最微弱的声音轻语：“易自牧，我喜欢你。”
　　年洵异知道对方听不到，但他相信对方能够读出他的唇语。
　　果然，易自牧的眼睛在那一瞬微微睁大，而后归于沉寂。
　　“你说什么？”他笑着对年洵异大喊。
　　年洵异也对他笑了笑，而后拿出手机，在屏幕上不断敲打着文字。
　　他知道对方看懂了他的意思。
　　易自牧在装傻。
　　可年洵异从来就不会给他装傻的机会，他编辑了一条短信，狠狠地按下发送键。
　　“我知道你听懂了，无论你怎么想，我会等待你的回应，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易自牧的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亮，可他却没敢伸手去掏。他了解年洵异，即使不看短信，他也清楚里面的内容。
　　他没有去查看短信，而是就这样僵着站在原地，像是被定身动弹不得。
　　片刻，待到烟火声渐渐消逝，这场精心策划的大会也即将落幕。
　　易自牧缓缓走近年洵异，如往常一般伸出了手，用疏松平常的语气说道：“走吧，我们回家。”
　　年洵异表面上并没有什么过大的情绪波动，而是握住了对方的手，跟着对方向前走去。
　　“嗯。”他几不可闻地说道，不知道是在回答方才易自牧的话语，还是在嘲笑自己的暗自落寞。


第4章 04
　　那天深夜，他们一夜无话。而那夜过后，一切只如平常。
　　易自牧始终没有对他的告白作出回应。
　　而年洵异不哭闹，也不争吵，甚至他们之间的缄默也不过维持了数日，此后又回归往常一般的生活。
　　他知道，能够维持原先那样亲密的关系，已经是他最大的万幸了。
　　他才不想当什么青春伤痛的苦情戏主角。
　　中考结束后升学，在年洵异对易自牧的恶补下，两人都考上了城内的最高学府，但可惜的是，这一次，他们没能一直好运下去。
　　他们分在了不同的班级，甚至在不同的教学楼。
　　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隔了这么远，就好像身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一样。
　　自此，他们不再一起上下学，但周末还是会约好见面。或许是年洵异的刻意疏远，又或许是班级不同的隔阂，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再如过去那样密不可分。
　　事实上，如果生活一直这样漫长下去，他们或许会一辈子都维持着这种若近若离的亲密关系。
　　可意外从来是不讲理的。
　　当易自牧第一次注意到年洵异身上的淤青时，他就起了很深的疑心，但年洵异一口咬死说是无意间的磕碰。
　　“我不信，你给我看看。”说完，易自牧就沉着脸要伸出手掀他的衣服。
　　“易哥，你别太过分，给我留点隐私！”年洵异慌张地抓起易自牧手中自己的衣角，狠狠地往下一拽，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难堪和害怕还是被易自牧捕捉到了。
　　“什么隐私，我和你认识八年了，还有什么不能看的？”易自牧仍不死心，非要检查他的伤势。
　　“你……”年洵异强装神情自若地站起身来，带上自己的东西就想逃回家，找了个能被轻易戳穿的借口开脱，“我都说了没事了，我该走了，我妈说叫我今晚早点回。”
　　“你妈不是出差了吗？”易自牧站在他背后冷冷地说。
　　年洵异抿了抿嘴，并未多言，而是直接打开门往对面的家门走去。
　　易自牧就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家，然后将门死死地紧闭，如同年洵异的内心一般。
　　关门的巨大声响如同炸膛的悲鸣，随着狂风用力灌进易自牧的耳中，震得他脑袋疼。
　　易自牧顿时想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倒在床上，恼火得忍不住使劲敲了敲本就脱落了大块墙皮的老旧墙壁，震下来不少白色粉尘。
　　他知道，以年洵异的犟脾气，他不想说的话绝对撬不开他的嘴，他想走的话自己也绝留不下他。
　　可他不甘心。
　　究竟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俩之间的欢声笑语归于沉寂，惟余经久不散的叹息。
　　周四，易自牧意外地在同班同学口中听到了年洵异的名字，他紧锁起眉头，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偷听。
　　“什么，你说三班的那个年洵异？他居然……”
　　“嘘！小点声，听说他们今晚在学校后的断墙那里……”
　　易自牧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但奈何他和那群窃窃私语的同学离得老远，只能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阿年？他晚上会自己出门吗？”易自牧沉思着，的确，自从上了高中，他俩平时就再没有交际，换做以前，工作日的晚上年洵异必定在他家里和他一起写作业，现如今他竟连对方最基本的踪迹都不清楚。
　　他因此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闷闷不乐地想道，或许，他现在对年洵异的了解程度还比不上自己的同班同学。
　　他决定晚上偷摸着到学校断墙后看看。
　　熬到了晚上，易自牧小心翼翼地来到学校后的断墙，这其实是一片废墟状的老旧建筑，再后面是一条幽暗的小巷子。
　　他并不想打搅年洵异的私人生活，但他必须确保对方的安全。
　　他怕引人注意，特意没打灯，只一个人摸黑，借着月光看清眼前朦胧的夜路，独身往前走着。穿过废墟，他终于听见了窸窸窣窣的人声，从前方的巷内传来。
　　零碎的谈话声，水声，大笑声，但音色不是年洵异的。
　　他甚至看到了微弱的火光明灭交错，估计是有人在抽烟。
　　事实上，他现在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恐慌的状态，那粗犷的大笑声告诉他，这是那群旧街区的混混。
　　他认识这群混混。幼年时，他被小朋友欺负和孤立，其中有个同学的哥哥就是这群旧街区的混混之一。
　　简单来说，易自牧被他们揍过。
　　时过境迁，当年的混混有不少都出去谋生计，人员换了一批又一批，却总是有新人加入这个群体，如今，其中有不少成员还是他们学校的同级生。
　　他想到了各种可能性，每一种都令他恐慌无比。
　　他想，即使是他的阿年学坏了，和这群混混玩在一起，他也能够接受。
　　但等到人声逐渐消散，他胆战心惊地过去查看时，还是看到了最差的局面。
　　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糟糕。
　　他看见他平时着装整洁的阿年，如今身上满是淤青和鲜血狼狈地瘫在地上，衣服破烂肮脏，上面铺陈着无数白色鲜亮的脚印。
　　年洵异的上身已经湿了，包括头发，大概是被人泼了污水，发丝全都黏在脸上，像是无人理会的一袋生活垃圾。
　　年洵异的嘴边有晕染的口红，像是在水下溺过，很显然，是被人恶意涂抹上去的，有种诡异的腐烂妖冶感。更令人触目惊心的嘴角还在不断渗出的鲜血，和劣质的口红色连为一体，每一下都滴在易自牧的恐惧上。
　　易自牧几乎要疯了，他抓狂地吼叫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眼睛通红，上面布满了几乎要暴血而出的血丝。
　　他冲上前去，缓缓地抱起地上的年洵异，不管对方身上的污浊，他紧紧地拥住了年洵异，深怕对方下一秒就会离去。
　　年洵异此时还有微弱的意识，他在通红的视野中，看到了一个仓促的身影朝他袭来，只是他以为是没打够的混混回来泄愤。
　　直到他感觉到脖颈处的温热液体，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混混。
　　“你……你怎么找来了……”年洵异的胸腔此时炸裂般的剧痛，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微弱的声音，“别……别哭，易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数道咸腥的液体从易自牧的脸颊迅速划过，他感觉心脏处一阵绞痛，痛得他难抑鼻尖的酸涩。
　　他哭了。父母离世那天，他哭了一天一夜，自那之后他再没流过第一眼泪。他想，眼泪是没用的，他也不需要廉价的同情和怜悯。
　　可当易自牧看到眼前不成人样的阿年时，他再难抑制住自己奔涌而出的情绪。
　　“对不起……”年洵异躺在易自牧的怀抱中，眼神涣散，只呆呆地盯着皎洁的月亮，温柔的银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只觉得美好得想要落泪，“让你……担心了。”
　　易自牧抱起了年洵异，想带他去就近的医院时，才注意到他领口处的白色浊液，阴腥的恶臭味道令易自牧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他一眼就辨认出了这污浊的来源。
　　“他……他们，他们对你……”易自牧浑身发颤，牙齿间发出刺耳的摩擦音。他并未往下说，只更加紧紧地抱住了年洵异，朝着医院的方向冲去。
　　“别……别说，”年洵异奄奄一息的声音传来，“我不想听。”
　　“好、好，我不说……”事实上，易自牧根本说不出口，更确切地说，他难以启齿。
　　他无法忍受洁白无瑕的年洵异被最污浊肮脏的黑色侵害，他无法忍温柔得体的年洵异受到最下流的侮辱，他无法忍受这一切。
　　他突然就想起来了，八年前。
　　“他们为什么不和你玩啊？你又不是孤儿。”
　　“他们……他们说我是娘炮……”年洵异稚嫩的声音里也充满了惧意。
　　“娘不娘的关他们屁事，他们都是脑残。”易自牧满不在乎地说道，“你最好了，你身上总是香香的，和他们那群粗鲁的野蛮人完全不一样。”
　　“噢，你还会给我吃的。”易自牧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认可自己方才的有力论述。
　　“嗯……我，嗯。”年洵异低下了头，不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易自牧，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
　　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苦难的深重。
　　已经无需年洵异多言，易自牧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心中的怒火不断激荡，汹涌的浪潮已经滔天，他蹲下身子，对着已经昏迷在病床上的年洵异轻声耳语。
　　他说：“我一定会还给他们的。”


第5章 05
　　等到年洵异的伤势康复，已经是三天后了。
　　父母也着急得不行，特地请假来医院陪床。
　　毕竟不管是谁看到那浑身的伤势，都会吓得说不出话吧。
　　年洵异的父母生气得不行，他们愤怒地联系了学校的老师调查，祈求学校给他们一个说法，可最后却无疾而终。
　　这也难怪，有几位混混家里是有钱有势的类型，再加上断墙那片区域是完全没有监控摄像头的，无法搜集直接性的指向证据。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件事情就要被这样轻易揭过时，一个如雷贯耳的消息传到了年洵异这里。
　　今天正好是他出院的第一天，刚走出院门，他就急忙打车去了学校旁的公安部门。
　　玻璃自动门清脆地开合，大厅内站着好几个人，很显然，他们刚结束一切，正要离开。
　　年洵异一抬眼就看到了那几个令他彻夜难眠的噩梦人物，他吓得浑身无力，几乎要站不稳。
　　就在这时，易自牧几个大步冲了上来，将他抱在怀里，借此挡住他的全部视线。
　　“别怕……别怕嗷……”易自牧轻拍着对方的背，同时还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后面的几个人。
　　那几个混混大气不敢出一声，在压抑的气氛中灰溜溜地逃出去了。
　　年洵异靠在易自牧温热的胸膛上，在对方温声的语息下，心跳才渐渐稳定下来。
　　等他们走远了，易自牧才带着年洵异出来。
　　“你……你疯啦！”年洵异这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你不要命啦！”
　　“没关系没关系，警察叔叔说了情节较轻，不用蹲局子。”易自牧笑着把手伸进对方柔软的发丝里，狠狠摸了几下头。
　　“那学校的处分呢，这是要记录档案的。”年洵异怒目圆睁，带着些许火气说道。
　　“无所谓啊，我不在乎。”易自牧还是那副懒散的模样。
　　“你……”年洵异盯着易自牧眼下的淤青和手臂上一条裂谷般的长伤疤，低下头，弱弱地说道，“你不用为我出头的。”
　　“怎么不用？”易自牧顿住了脚步，侧身站在年洵异面前，拦住他的去路，沉声问道，“你告诉我，怎么不用？难道我就一直放任你被他们欺负，折磨到死才来后悔吗？！”
　　“……”年洵异只低垂着头，像犯错挨骂的小朋友。
　　易自牧意识到自己刚才口气有些凶了，于是又挠挠头说道：“都过去了，以后他们不会再找你了。”
　　“那你以后别打架了，”年洵异抬起头，小声地说道，“我不想你受伤。”
　　“好。”他一口应下。
　　当然，没过多久他就毁约了。
　　原因是那群混混上次被易自牧揍了很没面子，想找回场子报复他。
　　但结局依旧是易自牧拿着棍子把他们全给打跑了，后果就是又挂了满身的彩。
　　“毕竟以一挑多嘛，挂点彩很正常。”易自牧摸摸鼻子，对年洵异解释道。
　　“你还挺自豪？”年洵异一边帮他处理伤势，一边怒斥道。
　　“哎，这次可不是我要打的啊，”易自牧不爽地回道，“是他们来找我的，这次警察叔叔都知道我是正当防卫。”
　　年洵异还是生着闷气。他知道这不是易自牧的问题，也知道易自牧讲的其实都没错。
　　但看到他受伤，他就心疼，他就有无处发泄的无名怒火。
　　再加上最近他的父亲刚刚出了车祸，性命无忧，但右腿可能不保，几天来已经急得年洵异焦头烂额了。
　　身边的人逐渐受伤，止不住的担心和多日劳累下，他已经有些神经衰弱了。
　　“走吧。”易自牧拉起年洵异的手，“带你去玩。”
　　“去哪玩？”年洵异有些狐疑地朝易自牧脸上看去。对方的脸干净白皙，丝毫看不出什么异样。
　　“干嘛，怕我把你给拐了？”易自牧笑着说，“带你去坐公交车。”
　　“……”年洵异怀疑这人是不是病？”
　　打架打成了脑残，“你有病还是我有“带你看看城市风景嘛，”易自牧牵起年洵异的手，大拇指还不安分地在他手背上反复摸，“咱们从起点站坐到终点站。”
　　易自牧指了指前方的公交站牌，示意他们要在那里等车。
　　年洵异叹了口气，默认同意了这场无聊的旅程。
　　其实他又怎么会看不懂易自牧的意思。
　　创伤之后还余有后怕的阶段，他又担心自己父亲的伤势，又关切易自牧的状况，每天都很忙碌。
　　医院的护士总是夸他孝顺，天天来照顾自己老爸。
　　可是没人知道他连续多日都在做噩梦，梦里全是无光的丑陋世界。
　　阴腥，潮湿，有人打翻了啤酒，有人乱扔烟头，大家都在笑。
　　他恐惧地捂住嘴，忍受着拳打脚踢。
　　昏聩的打火机冒光，腐烂变质的口红气味，血肉间撕裂牵连的疼痛。
　　梦的最后，他总是亲手杀了自己，满手都是黏腻的鲜血。
　　醒来之后浑身冷汗，才发现自己身处的，不过人间。
　　终日浑浑噩噩，颠覆在梦境与现实之中，他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
　　易自牧带他四处乱走，也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强迫他休息。
　　他太累了，但易自牧会注意他的情绪，重视他的情感生存，缓慢地和他相拥。
　　那些抓不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些牵绊在脚下的东西，那些看不清的东西。只有在易自牧这里，他才不用思考，不用强大，不用懂事。
　　他在这里很安全。
　　易自牧牵着年洵异的手上了公交车，随意找了个后排的双人座。
　　“你是伤员，应该我搀扶着你走。”年洵异吐槽说。
　　“彼此彼此，你身上的伤也没好到哪里去。”易自牧回敬。
　　随后便是慵懒的平静，两人都是，很久没有这样悠闲的时光了。
　　易自牧一直盯着模糊的玻璃，观察着年洵异镜像的微表情。
　　直到他发现对方在抽泣。
　　“你怎么哭啦？”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易自牧真想抽自己两巴掌。
　　“喂，你不会还在害怕吧？”见几声呼喊都没反应，易自牧开始慌张了，这孩子不会真被吓出毛病了吧。
　　好在年洵异终于注意到了，他带着哭腔说的没有，在易自牧看来反倒是问题大了。
　　“阿年，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要去的。”
　　说完这句话，他看见年洵异眼睛里朦胧的雾气，心软得不行。
　　他会想起那年除夕夜，对方小心翼翼却又直截了当的告白。
　　在经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隐晦不决的爱意，让对方陷入了怎样的泥潭。
　　一切都怪他这个胆小鬼，逃避了一切。
　　于是这次，在某种冲动的情绪使然下，他笃定地伸出了那只手，回应了迟到多年的告白。
　　两分钟前，他绝对预想不到自己会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情况下，吻了年洵异。
　　这个吻，对于两人来说，都是难以预料的。
　　或许在那个晦暗的夜晚，当他看到满身是伤的年洵异时，就想这么做了。他想抱抱他，想亲亲他，他想告诉他：
　　“我爱你。”


第6章 06
　　生活步入正轨，两人自那之后确定了关系，似乎一切都在好转。
　　但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场风筝游戏，你永远看不清风的高低。
　　当你以为身处在安稳的浪上时，是永远看不到海面下汹涌的暗潮的。
　　大家都觉得易自牧很坚强，很勇敢，很能担当，包括年洵异也觉得。
　　直到他的大厦崩塌。
　　“阿年……我没有家了。”
　　当易自牧用嘶哑的声音和他无助地哭诉时，年洵异才第一次意识到，其实他也是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而已，即使他总是自己的靠山。
　　一场意外导致易自牧的姑姑溺亡，而这是易自牧崩溃的引线。
　　“别怕……别怕。”年洵异抱住对方的脑袋，无力地安慰道。
　　但他却不能做到想当年易自牧为自己出头那样为他奋不顾身，因为这次没有敌人。
　　天灾，属于不可抗力，死亡也是。
　　年洵异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有察觉，易自牧似乎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只是表现极其细微。
　　年幼的陪伴缺失，导致了他的外向敏感，而姑姑作为他最后的亲人，是他一切情感的根基。
　　如今山崩塌了，幼年时的那场大火，似乎又烧到了近前。
　　“我还在。”年洵异只能无力地重复一些苍白的话语，这样的感觉像是扯疼了倒刺一般的崩溃。
　　易自牧数月以来却越发地一蹶不振，从最开始的状态萎靡，到最后连课都不去上了，就整天在家里宿醉。
　　“易哥，易哥，开门！”年洵异在门外敲着，大声喊道。
　　“什么……”易自牧已经多日没有出过家门，也许久没有见到光线了，“门没关，你直接进来吧。”
　　“易自牧，你知道你现在像烂泥一样吗？”年洵异的声音里带了火气，“阿姨不会想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我……”易自牧被久违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他眼睛浮肿，眼尾绯红一片，房间里脏乱不堪，与过去的整洁大相径庭，“你先把门关上，太亮了。”
　　年洵异听话地小步跑去关了门，随后返回又是一顿语重心长的话：“你别再这样了，好不好？”
　　“我……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易自牧脸上露出了迷茫，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很痛苦，一直提不起劲来，却从来没有了解过心理疾病相关，也没有想过自己这种情况需要去医院问诊。
　　当然，在这样的小县城，心理医生其实也是没有的，这里的人们更不会有这样的意识。
　　只等他痛苦慢慢发酵，每日每夜的煎熬，让他喘不过气来。
　　“求求你，好起来好不好？”年洵异轻轻跪在他的床边，上身趴在单薄的床垫上，在他的耳边低声哭泣。
　　他知道，他这样颓废，年洵异几乎与自己一样难受。
　　他有时候会想，早知道就不把年洵异拖下水了，自己废人一个，却耽误了人家自己的生活轨迹。
　　他渐渐开始走极端，年关将至，他买好了农药，准备在新年前的最后一天自尽。
　　他时常在夜晚觉得，自己明明过得一塌糊涂，却还渴望拯救他人。
　　可笑，可恨，可悲，可叹。
　　当如墨般的颜色铺洒在天空上，时钟的三根指针趋近于同一位置时，人们将会在跨年的那刻引燃最绚丽的烟花。
　　而易自牧就端坐在过去留给年洵异写作业的木桌前，静静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他从未坐得如此笔直，像是在举行某种怪异的仪式。
　　他想，要是他以前就坐得这么端正，就不会被年洵异骂了吧。
　　“三，二……”他默念着倒计时，等待着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他就喝下面前桌上摆着的这杯农药。
　　未及十二点，四周的烟火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升空。
　　窗外鞭炮声恼人，阵阵涌起，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尘灰漫天飞舞，伴着一缕缕青烟扶摇而上。鞭炮声中裹挟着人群的嘈杂，大人们的交谈声，孩童们的嬉戏声，恍惚间，易自牧几乎觉得自己回到了初三那年的新年。
　　他缓缓端起面前的杯子，正准备一饮而尽。
　　倏地，有人破门而出，打翻摇落万道刺眼的金光。
　　“易哥，新年快乐！”
　　眼前是穿着整齐的年洵异，他还是一样的全副武装，裹得像白色的北极熊。
　　“走啊易哥，我请你放烟花。”
　　年洵异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他伸出带着手套的右手向他招了招，但他一眼就看到年洵异左手提着的红色塑料袋。
　　偌大的塑料袋里面，装的竟都是满满当当的大型烟花，是年洵异最讨厌的大炮仗。
　　“这些都是新的噢！我花重金买的，不是次品！！”年洵异带着自豪的语气说道，一边还摸了摸鼻尖。
　　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忽然就意识到，他不该过早地离去，就像鱼戒不掉海那样。
　　“傻子吧你……”易自牧也轻声笑了出来，随后将手上的农药连带着杯子一起扔进了身侧的垃圾桶里。
　　他突然就不想死了。


第7章 07
　　最后易自牧决定放弃高考。
　　高三最后冲刺阶段，当大家都怀揣着一战定势的时候，他却淡然做出了这个决定。
　　“阿年，你放心去上大学，”易自牧轻松地笑着说，“我这样……肯定没法高考了，我就先你一步进入社会啦。”
　　年洵异虽然并不能完全赞同，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只要是易自牧做的决定，他都无条件尊重。
　　易自牧后来在家乡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年洵异在大学里也成绩优异，获得了参加各种尖端项目的资格。
　　年洵异总是很忙，但新年时都会回来。
　　即使不在家的时候，年洵异和易自牧的联系也从不间断。
　　但闲暇时刻，易自牧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时，还是不免落寞。
　　他过去无聊时常常往年洵异房间的窗户边上投石子，年洵异总会在几秒后将石子扔回来，而后一溜烟地就跑到易自牧家里去找他。
　　而现在，当易自牧往深邃的黑暗里投出石子时，再也没有人把它丢回来。
　　但年洵异承诺说，等他以后有钱了，就带易自牧去国外结婚，之后再回来家乡定居，买一栋大豪宅住。
　　易自牧笑着说好。
　　一晃数载而过，又是一年终焉之际。
　　“今年……居然下雪了。”易自牧走到楼下，才发现地面上覆满了银白色的霜雪。
　　他欢快地笑了起来，随后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就往年洵异的小窗丢去。
　　他蹲在台阶上等了许久都不见对方回复，而后一拍脑袋才想起来年洵异好像去参加某个机密项目了。
　　“那个项目是全程保密的，到时候一切的通讯工具都不能携带，”他还记得当时年洵异带着无奈的语气说道，“啊啊，不能找你聊天真是好折磨人啊，而且也不知道要多久。”
　　“没事没事，你工作重要嘛。”易自牧强忍着思念，笑着回答道。
　　他面对年洵异的时候总是在笑。
　　掐指算了算，好像他提过的那个项目确实是这段时间开始。
　　那他还能回来过年吗？易自牧边这么想着，边往街道上走去。
　　大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为了出来搜刮最后的年货。
　　街道上四处是灯笼，今年这场意外的落雪倒是给整座城市增添了不少妩媚，时间长了，屋檐角上就会堆积起一小团雪，冒着白雾，倒像是热腾腾圆滚滚的汤圆。易自牧没来由地又想起了年洵异，他皮肤就很白，又体寒，每年冬天衣服裹得很厚的时候，看着年洵异憨态可掬的样子，他总要嘲笑他像个圆滚滚的白汤圆。
　　“哎。”易自牧突然叹了口气。
　　嘴上说着工作重要，其实还是会想念他的啊。
　　想念得不行。
　　易自牧在外逛了一大圈，打算回家歇息的时候，突然发现转角处的深巷内有一群人。
　　只扫到一眼，他便顿住了脚步。
　　那是一群混混，正在殴打一个穿着一中校服的男生。
　　但很显然，这些人和他曾经动过手的那些混混不同，这些人是货真价实的社会不法分子。
　　他盯着角落中被霸凌的那个学生，身体不禁开始颤抖。
　　他想起了他的阿年。


第8章 08
　　此时的年洵异正靠在列车的车窗上看着远方的夕阳渐沉，黛色的群山连绵不绝，逐渐吞咽下滚烫的太阳。
　　他突然很想打开手机拍张照片发给易自牧，但他不能。
　　他现在正坐在驶向边疆的特殊列车上。
　　“唉，保密项目真是不方便。”年洵异像只丧气的小狗趴在窗边，旁边的同事听了他这幽怨的语调却哈哈大笑。
　　“别抱怨啦，这个项目可重要了，”同事安慰道，“一次过年而已，再说，你不是写信回家了吗？”
　　“是啊……我一直以为写信是已经被淘汰的上个世纪的通讯方式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用得上它。”年洵异的表情更加无语了。
　　他写了两封信，两封信都是寄给家里的，一封给爸妈，另一封是单独给易自牧的。
　　年洵异盯着将要被吞噬殆尽的落日，想着易自牧此时此刻会在干嘛，他收到信了吗，他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易哥，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到边疆了。具体的地理位置我没办法告诉你，我必须遵守那烦人的保密协议。
　　易自牧忍着腹部传来的剧痛，高声朝着那位穿校服的学生喊道：“快跑，你先去报警！”说完这句，他捂着触目惊心的伤口，又一次往右边挥拳，挡下了正要冲上前扑倒男孩的一个金毛混混。
　　“杀人啦！！”一旁的行人惊恐地大喊，“快来救人啊！！！”
　　霎时间，大街上的许多群众都围了上来，混混们开始惊慌，纷纷四处逃窜。
　　“已经一年都没有见过面了吧，今年的工作实在忙碌，连国庆都没能回家一趟，我真的很想念你。
　　“很遗憾，这次的项目正好在这个时间点启程，今年大概是我第一次不能回家过年了吧。真的很对不起你！明明答应了回来吃你包的饺子。
　　一位长得像黑熊的大叔气势雄浑，他对着前方逃跑的混混大呵一声：“哪里跑！”随后边快步追了上去。
　　“那个金毛的有刀啊！王大叔你小心一点！！”一旁的阿姨担心地提醒道。
　　“你们快过来！！先救人呐，这小伙子快不行了！！”王大婶见自己的丈夫跑去追凶手了，便忙不迭跑过来查看易自牧的情况。
　　易自牧的腹部受了严重的刀上，很长一条的伤口正不断向外涌着鲜血，一抽一抽，像是在哽咽。
　　此时的易自牧已经疼得摔在了地上，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最近还过得好吗？南方的冬天还是挺冷的，记得要多穿衣服。
　　“我其实想了很多话要说的，但是当拿起笔的时候，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傻瓜同事又一直在旁边偷看，搞得我很不好意思往下写。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他还在一旁捂着嘴笑，真欠！
　　易自牧躺在冰冷的大街上，旁边是围过来的群众，有人已经打了120，但他觉得嘈杂的声音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朦胧中只感觉一片雪花落在了笔尖上，像是年洵异手指的触感，柔软而冰冷。
　　“阿年……”易自牧模糊不清地喃喃道，“我……”
　　他猛地咳出了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
　　“麻烦你照顾我爸妈啦，今年我不能回去，你也要和我爸妈一起吃团圆饭噢！别老那么生分，我们家早就把你当成家人了！
　　“最后啊，祝你新年快乐！”
　　易自牧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终于吐出了完整的一句话。
　　他说：“阿年，新年快乐。”
　　“落款：知名不具。”
　　街道上满是红白交错斑驳颜色，像是一场盛大的送别，在这年关之际。
　　易自牧被终于赶来的救护车紧急送往医院抢救，而年洵异正坐在驶往远方的列车上。
　　那是年少时期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远方，也是年洵异心里念着，下次不谈工作的时候，一定要带易自牧来的地方。
　　不知怎的，安睡在座位上的年洵异突然惊醒，胸口一阵阵地抽痛着。
　　“怎么了？”同事关切地问道。
　　“胸口有点痛……可能是昨晚熬夜太迟才睡吧。”年洵异随口回答。
　　“啊，那你好好休息，这趟车还有很久才到呢。”同事丢下这句话后，又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了。
　　年洵异的内心有些不安，这是他出生到现在，第一个没能赶回家过的新年，也是他人生第一次走向这么远的地方。
　　他看见远方有座奇妙的建筑，想起那是同事和他提过的祈福庙，屹立在半山之上。
　　他闭上眼，虔诚地许了个愿。
　　他想，易哥，你一定要平安。


第9章 番外
　　从边疆返回这座温暖的城市，车程很远，年洵异几乎是在睡梦中度过的。
　　任务结束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将通讯工具发还给大家了，但是年洵异一直没有打开手机和易自牧联系。
　　他想给他一个惊喜。
　　列车座椅上的皮革味道掺杂着劣质的香水味，年洵异其实并不太睡得安稳。
　　这种味道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堪的往事。
　　不过，只要一想到自己正从远方归乡，一切不安都融为晨霜，好像稍微捂一捂就能尽数化了。
　　南方的气候通常都很潮湿，尤其是在这梨花若雪时节，万物复苏，一切都是干净的模样。
　　年洵异在车窗上哈了一口气，用右手食指沾着水雾在玻璃上划来划去，写了个好看的正楷。
　　“小兄弟，你姓易啊？”出租车司机瞟了眼后视镜中的车窗笑着说道。
　　“啊？”年洵异愣了愣，随后心中了然，微笑着回答道，“不是的，这是我爱人的姓。”
　　“这样啊，”司机大叔拍了拍鸣笛，随后一只手放下反向盘，调整了一下身下的坐垫位置，发出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音，随后长叹了一口气，瘫在驾驶座上，“堵车咯。”
　　年洵异看了看窗外，天空被密布着的乌云填盖，阴沉得像要一股脑全冲下来，雨倒是不大，如丝线般缠连着坠下，将四周的空气都染上了寒气。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将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
　　“师傅，那还要多久才能到啊。”年洵异微微皱眉问道。
　　“照这个形式，估计还得堵一会吧，”司机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面前的雨刷器反复摇摆，“真见鬼。”
　　年洵异深吸了一口气，靠在了车窗边上。
　　他倏地有些不安。
　　许久，他终于抵达了易自牧家门。
　　他原是想先回家的，但是毕竟顺路，而且易自牧家更近，他便迫不及待地赶来了。
　　这间屋子是两年前买的，易自牧从他们俩从小待到大的大楼里搬出去的那天，还给年洵异打了通视频电话。
　　“嗨嗨，看得见吗？”易自牧的大脑袋在屏幕那头晃来晃去，年洵异什么都看不清，光盯着他嘴角咧开的弧度了。
　　“你别傻乐了，你再把你那大头贴得离摄像头更近点，我就只能看到一片黑啦！”年洵异大声对着屏幕吼道。
　　“哦哦，”易自牧这才把手机拿远，随后还翻转了镜头，给年洵异看了看屋子的全景，“看见没，哥攒了这么多年的钱终于买得起房啦哈哈哈哈！”
　　在对方爽朗的笑声感染下，年洵异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屋子虽然小且简陋，但耐不住它便宜，况且这小破屋居然还带个院子——虽然大概不到三平米。
　　“你看你看，我这豪华大庭院还能养花儿呢！”易自牧的笑脸一整个映入年洵异的眼帘，他被挡得压根看不清什么豪华大庭院。
　　“行行行，我先挂了，工作还得忙呢。”年洵异笑着挂了电话。
　　几年来，他们的联系总是这样仓促而匆忙。
　　年洵异上次过年回家的时候其实还见到过这个小庭院，被易自牧打理的可好了，养了好几盆花，是年洵异最喜欢的几种类型。
　　“我想，等你每次回来，都能看到漂亮的鲜花，”易自牧当时搂着他说，手还不老实地捏了捏他的脸，“就像你一样漂亮。”
　　可他从未想过，再次来到这个地方，竟会是如此一般破败荒凉景象。
　　花早就死了，干枯得一点颜色都不剩，地上满是隔壁被风刮来的枯枝败叶，棉絮和尘埃混杂在一起，覆满了庭院。
　　年洵异愣了愣，不理解一向爱干净的易自牧怎么会放任庭院不管。
　　他朝里面喊了两声，没人应。
　　摇了摇大门，发现被锁上了。
　　他这才想起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当他打开社交软件的时候，铺天盖地的信息如飞雪般袭来。
　　大多数都是易自牧日积月累给他发来的。
　　比如某天早晨看见了一只可爱的小狗，觉得长得像他，所以拍给他看。
　　再比如学会了一道新的菜，也要拍给他看，并打包票说下次做给他吃。
　　年洵异划拉着屏幕上的消息，有些不敢确认地盯着最后一条。
　　那是一张雪景，地点大概是原来那栋老楼的楼下。
　　配文是：这里居然下雪了，你没看到真可惜！拍给你看，快谢谢哥！
　　后面还跟了几个欠揍的表情包。
　　日期却是一月二十一日，农历的大年三十。
　　是两个月前了。
　　他的内心逐渐煎熬着的不安迅速发酵，他用颤抖的手指翻开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拨打之后却被电子音提示对方已停机。
　　他又接着拨打母亲的手机号码，在几声电子提示候机音后，对面终于接上了，传来了许久未闻的声音：“阿年？”
　　“妈，”他连忙说道，“我回来了。”
　　对面那头的语气明显变得高兴起来，但随着年洵异的下一句话又沉了下来，“妈，易哥去哪了，我在他家门口喊了好几声没人应。”
　　对面那头沉默了许久，正当年洵异以为是通话意外断开的时候，母亲沧桑的音色又响起：“小易他……”
　　后面的几个字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刮散，变得飘渺而不真切，耳中灌进的冷风刺痛，他突然想念起曾经易自牧用手给他暖耳朵的时候。
　　“妈你说什么……”他颤抖着回道，方才的那几个字他听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但他不相信，“你别开这种玩笑……”
　　在传来肯定的回答之后，他整个人瘫倒在大街上，背包里的书籍和零散的物品散落一地。手机在马路边上用力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对面还传来几句母亲着急的喊声，随后手机黑屏了。
　　他才想起来好像自己忘记充电了。
　　他倏地恍了神，任由并不清澈的雨水滴落到眼睛里去。
　　片刻，他用力撑着地爬起身来，打开了易自牧家门口的信箱。
　　果然，早已积灰的信箱里，熟悉的信封还安然无恙地躺在里面。
　　他的手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嘴唇煞白，但他还是强行刺激调动自己的神经将信封打开。
　　里面果然是自己的字迹。
　　开头“见字如晤”，落款“知名不具”。
　　一封充满爱意的信笺，却从未迎来有心人的查看。
　　他寄出这封信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这会成为无人可看的最后一封诀别书。
　　它落了灰，泛了黄。
　　年洵异刹那间有种时空错乱感，仿佛上一刻他还提着笔扭扭捏捏地写下这封信。
　　那自己是谁，现在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他终于见到了，易自牧的墓碑。
　　易自牧生前已经没有可依赖的亲人了，所以这些都是自己父母置办的。
　　他觉得很荒谬，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我只是几个月没有回来，你怎么就变成坚硬的黑色石头了。
　　年洵异愣愣地盯着墓碑，用指腹反复触摸着“易自牧”三个字。
　　他好像错过了很多，错过了易哥拍的雪景，错过了易哥包的饺子。
　　错过了他的遇害，他的抢救，他的葬礼。
　　我什么都没有经历，凭什么什么结果都要我一人承担。
　　“易自牧！”滚烫的泪在他的眼眶中挣扎着坠下，“你给我醒过来……”
　　凭什么，凭什么留我一个人。
　　我连你的葬礼都没有参加。
　　你凭什么。
　　凭什么。
　　年洵异整洁的西装裤子跪在泥地里，被溅起的雨点打湿，从脚踝处传来刺骨的寒。
　　那个傻子再也没办法催他换下沾湿的衣物了。
　　年洵异爱把自己关在曾经的小房间里。
　　上次的项目结束后，他本就有几个月的假期，如今遭受巨大的打击和变故，他直接请了年假。
　　周围的人都看得出来，年洵异肉眼可见地消瘦了。
　　他总爱坐在窗台边上，盯着对面易自牧的窗沿发呆。
　　那里一直没有新住户，一切都保持着易自牧搬出去前的原样。
　　他想，那样温暖的一个人，长得高高大大的，还总是傻笑。
　　那样爱他的一个人，许诺他一辈子的爱人。
　　怎么就突然消失了呢，怎么就突然变成小盒子了呢。
　　年洵异许诺易哥的事情，还有好多都没有完成，他怎么就先跑了呢。
　　窗外的不知名小雀喳喳叫着飞过，嘴里衔着的小石子无意间跌落在年洵异房间的窗台上。
　　尘封的记忆被催发苏醒，他想起儿时易自牧总爱往他的窗台上丢小石子，然后他就会屁颠屁颠地跑到人家家里，像是听到哨声的小狗一样。
　　他伸手抓起那颗小石子，随后又用另一只手遮在眉上，挡住刺眼的光亮。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热烈的阳光了。
　　年洵异条件反射般地想跑去对门，而后又强迫自己坐下。
　　你可以回到过去记忆里的地方，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他想。
　　他将小石子小心翼翼地放入口袋，随后缓缓站起身来，推开了房间门。
　　白炽灯光瞬间洒满了整个房间。
　　“哎，出来吃饭啦。”母亲笑着讲。
　　“嗯。”这么久以来，年洵异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那颗小石子，注定要陪伴他度过接下来的几十年，或许更久，更长。
　　这或许是易哥对自己的提示与祝福吧，他想。
　　刚才那只傻鸟不会就是被你附身了吧？想到这，年洵异有些忍俊不禁。
　　走出房门的一瞬间，太久没有行动的他意识有些涣散，晕眩间仿佛听到了易哥的声音。
　　他说，阿年，新年快乐。
　　你要替我平安。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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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朋友的要求下给这篇本为OE的文写了个BE版本的番外，如果以后有空的话说不定也会写个HE版本的（点头（说不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