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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厄运剪刀
　　作者：谷草转氨酸
　　简介：得到一把可以剪掉厄运的剪刀，被黑切白纠缠的第一百天
　　——✂️剪掉你的厄运，咔嚓咔嚓✂️——
　　咖啡店小老板邵含祯，脸帅热情人缘好，二十七年来处理人际关系得心应手，却在得到奶奶遗物——一把可以剪断厄运的神奇剪刀后被奇怪青年屡次纠缠。
　　青年散发着腹黑气质，但又长着一张天使笑容人畜无害的脸，他的手腕上永远缠着根可以散播厄运的黑色细线。青年一面带着邵含祯在城市中穿梭，一面又纠缠着他帮自己剪断黑线。
　　剪线这件事嘛……待定。
　　不过，我可以先爱你。
　　——✂️请沿此处剪开✂️——


第一章 ·来了
　　又来了。
　　邵含祯把咖啡送到客人桌上，顺带从折叠玻璃窗看了眼外面。刚收回视线，店里的咖啡师从他背后冒出来，兴高采烈道：“老板，小帅哥又来啦！”
　　“看到了。” 邵含祯冲客人笑笑，转头边走边道，“我去点单，猜他肯定还是要老三样。优优你直接去出品吧。”
　　许优优敬个礼，笑嘻嘻说了句“收到”，一蹦一跳到柜台后面做咖啡去了。
　　已经到了春日，天气渐渐暖和，手风琴咖啡店外面重新摆出了露天桌椅，许优优口中的那个“小帅哥”就坐在墨绿色的遮阳伞下。邵含祯过去跟他打招呼，“嗨，又来了。”
　　男青年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黑长袖和牛仔裤，显得简单清爽。头发倒是有点长了，差不多披散在肩头，长得相当秀气漂亮，皮肤雪白雪白的，把头发也衬得格外黑。每周五他往这儿一坐，社区里的阿姨婶婶大学生都格外愿意进来点一杯什么东西喝。青年冲邵含祯也笑笑、眼睛微微眯缝着，这才说：“一杯焦糖拿铁，无花果蛋糕——”
　　“胡萝卜曲奇。”邵含祯接说。
　　青年没太惊讶，毕竟这两个月自己每周五都准时来，一直是点这三样东西。他用一只手托起下颌，偏着头，抬起眼睛冲邵含祯说话时嘴角也是微微带翘的，“很好吃，胡萝卜曲奇。”
　　“当然了，独家配方！”邵含祯最喜欢听别人夸自家咖啡店的东西好吃，不由心情大好。他挥了挥菜单往店面里走，“我收起来了。”
　　回到柜台，许优优正好把东西摆好要端出去。邵含祯接过托盘，从冰柜里多夹了一块儿胡萝卜曲奇放进小瓷盘。他走出去把咖啡和蛋糕端到桌上，青年看见盘子里愣了下，刚要开口，邵含祯直接说：“送你的，没事常来啊。”
　　青年也不推脱，只又笑说：“谢谢。”
　　邵含祯拎着托盘进屋，背对着青年时，他在心中感慨道：真是天使一样的孩子哈。多坐会儿，今天的客流量就靠你了！
　　手风琴咖啡算是典型的社区咖啡屋，客人大多是附近街道的住户。店里不但卖咖啡，还有各种饮品蛋糕和饼干。周五孩子放学那会儿经常有家长带着小朋友来买蛋糕，总是格外忙碌些。没一会儿邵含祯和许优优就把男青年给忘了，店里不设自助下单，忙起来点单和结账都得来柜台。半小时后两人才有空松一口气，许优优在外面收拾杯子。邵含祯把最后一块儿无花果蛋糕卖了，从冰柜里拿走写有“无花果”的牌子，他抬起头，发现男青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柜台外面，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邵含祯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强忍着才没表现出来、显得自己大惊小怪。他点屏幕给青年打收银单，照例顺口进行“老板的没话找话”，“要走啦？”
　　没成想，青年轻轻摇了摇头。邵含祯打单子的手一停，忍不住看着他静候下文。青年始终笑眯眯的，低头把左手的袖子半挽起来，冲柜台里露出内手腕。邵含祯忍不住稍稍一缩，青年的手腕雪白，隐隐能看见些青蓝色的血管。但引人注意的是他腕子上有一圈细细的黑线，黑得好似不会反光，大概是纹身。
　　邵含祯不明所以，“这是——”
　　“拜托了，”青年一笑，眼睛上的睫毛便连成一片漆黑的小扇子，“请帮我剪掉厄运线。”
　　青年的手腕一动不动，脸上也保持着微笑。
　　邵含祯的眉慢慢慢慢皱起来，脱口而出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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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宝们中秋节快乐！小谷来啦！！！】
　　老规矩：日更，周三休息（有晚课TT）
　　没有惊天大阴谋！大部分时间都像无花果小蛋糕一样甜丝丝，我目前写到105章了，这个月肯定能全文存稿完成，大家放心看～


第二章 ·奶奶
　　奶奶不行了。
　　挂断电话，邵含祯先是举着手机呆坐了几秒钟，然后连滚带爬冲到柜台前抓起车钥匙。他坐在车里，手拽着安全带，按了好几次才把锁舌插进带扣。打着车以后电话又响了，邵含祯赶忙接了，母亲沙哑的嗓音传过来，“含祯慢点开，别急，千万别着急。”
　　邵含祯深吸了几口气缓缓神，车终于从真理巷开了出去。
　　奶奶在邵含祯七岁的时候坚持要自己回乡下老家，往后这整整二十年都再没回到关州市里住。在他印象中奶奶是个体面又讲究的小老太太，总是衣着整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坐在窗下做针线活。她有一把非常漂亮精致的小剪刀，非常宝贝，谁也不让碰，用完了也不会随手放，会立刻收到高处，说是很锋利，怕伤到手。邵含祯小时候最喜欢趴在旁边看，他小时候很多衣服都是奶奶亲手做的，比外面买的还好。但不记得从哪天开始，奶奶突然就和自己不亲近了，没过多久她大病一场，好了便坚持要回到乡下老家独居。
　　当时邵含祯的父亲还在世，谁也拗不过老太太，只能把人送回了老家。老家其实离得不远，可奶奶似乎不欢迎他们回去，全家人从一有节假日就去、渐渐变成了大节日和过年才回去。奶奶仍然和邵含祯不亲近，不过每年他们要回关州时，奶奶都会拿出一双亲手做的鞋垫给自己。
　　邵含祯想不通奶奶到底怎么了，因为找不出原因，慢慢他也不再想了。开车回老家的路上，他久违地把这个问题翻出来又思考了一路。车都开进奶奶的小院子里了，邵含祯仍旧像小时候一样没有答案。他跑进客厅，家里的亲戚不多，能来的都来了，全围在屋里，没有人说话。母亲坐在椅子上，眼圈通红，看上去呆呆的。她发现邵含祯走进来，站起身低声道：“含祯来了，进屋……”母亲声音哽咽起来，指着里屋的门，“去看看奶奶吧。”
　　邵含祯呆呆地推门进屋，奶奶躺在木头床上，已经穿好了寿衣。头发还是梳着她最喜欢的样式，一丝不苟、整整齐齐。他趴在床边握起奶奶的手，比在记忆中已不甚清晰的那手更冰凉，更皱。邵含祯瞪大眼睛，话音不知怎的便有点打抖，“奶奶……”
　　他连着喊了好几声，奶奶都紧闭双眼，脸上已经毫无血色。邵含祯有一瞬间怀疑会不会自己来晚了，奶奶已经死了。他下意识地想听听奶奶还有没有心跳，就在这时，奶奶的眼皮颤了几下，缓缓睁开——
　　奶奶的眼神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明亮有神，甚至有些锐利。邵含祯和她对视着，鼻子一酸，“奶奶——”
　　“含祯啊……”奶奶的口齿含糊，手指动了动，要抬起来摸他的脑袋。邵含祯赶忙轻轻托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奶奶捏了下他的脸，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他的眼泪含在眼眶里，迟迟没有落下。奶奶突然咳嗽了声，另外一只手伸到枕头底下，缓缓摸出了一样东西，放在自己身上。
　　那是邵含祯记忆中那把奶奶常用来做针线活的小剪刀。不到一个巴掌大，但很锋利，剪起鞋垫来都毫不费力。这可能是邵含祯见过最精美的剪刀，刀刃上流淌着亮闪闪的金色，手柄布满类似卷云的花纹。奶奶到了弥留之际，口齿突然又清晰起来，“含祯，有什么话想跟奶奶说吗？”
　　邵含祯怔怔地盯着那把剪刀，用了几十年，还是崭新的。他转头看向奶奶，五官皱了一下，话便从喉咙口一股脑冒出来，“奶奶，我不明白您为什么突然不喜欢我了，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奶奶我想了好多年想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邵含祯的脸上凉丝丝的，他看着奶奶，“奶奶你别走求你了……“
　　视线扫了一圈，蓦地落在那把剪刀上。他抓起剪刀贴着胸口，慌乱道：“剪刀，奶奶剪刀、你还用剪刀给我做衣服——”
　　奶奶越清醒，邵含祯便愈发有种预感，奶奶真的要走了，而自己没有办法留下她。邵含祯抓着剪刀胡乱道：“奶奶你把剪刀留给我吧，我以后想你了就看看剪刀。”
　　他说着说着趴在了床沿上，大声道：“奶奶求你了——你别走！”
　　邵含祯控制不住那些从胸口冒出来的声音，直到奶奶又轻轻掐了下他的脸。他猛地抬起头，发现奶奶不知何时笑了，眼神中的锐利消失，眼睛变得柔和而模糊。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叠在身上放好，慢慢说：“含祯，你什么也没有做错，未来你会明白我的。”
　　她的声音也变得轻松起来，好像在讲故事似的，“我本想再为你熬三年，再熬三年就到头了。可是怎么也熬不住了，想来还是熬不过因果的。”
　　邵含祯呆望着奶奶，怎么也理解不了她的意思。奶奶似乎看出来了，只微笑道：“奶奶叮嘱你，一定要记好。不要为系厄人剪断手腕上的黑线。”
　　说罢，奶奶轻轻出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邵含祯忘了眨眼，盯着奶奶足足过了十几秒钟。他伸手摸了摸奶奶的脸，起身，一步一步晃悠着走出去。走到外厅，亲戚们沉默着围了过来。邵含祯看见母亲拨开人走进屋里，然后一声尖尖的“妈——”划破了安静。
　　屋里的哭声像浪涛一样，开始此起彼伏。邵含祯睁大眼睛走出来，他无意中用手背蹭了下脸，蹭了一手的眼泪。从车身的倒影中，他发现自己出来时忘记穿外套了，身上只有件单薄的卫衣，手中攥着一把小剪刀。
　　剪刀却没有在倒影里出现，只有一小片流淌的金色光泽。他毫无所觉，只是站着，盯着自己的倒影。
　　倒影上邵含祯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还留着奶奶的脸颊。


第三章 ·青年
　　从梦中惊醒，邵含祯大口大口喘着气，光脚去厕所洗了把脸。镜中自己一副没睡好的样子，无精打采。往常他是没什么年龄危机感的，一来自己长得比较显小，二来也没什么生活压力。不过要是挂着两个黑眼圈去开门，店里的许优优和郝文轩肯定得调侃几句。他叹了口气，想再睡一会儿，走到客厅却发现天已经成了暗淡的青蓝色。从窗户能看见住在真理巷的中学生们已经推着电动车要去上学了，邵含祯站在窗前感慨了句周六还要上学好惨，慢吞吞地回了卧室。
　　他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愣，越坐越心烦意乱。邵含祯站起来，飞快地拉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叠膏药和杂物——还有一把小剪刀。
　　奶奶是在开春过世的。过完年以后她似乎便有些不舒服，母亲干脆没回关州，留在老家陪老太太。或许已到了知生死的时候，二十年来这是老太太头一回没催着她回去。不到半个月，奶奶人就没了。邵含祯把手风琴咖啡关了两星期，直到再开门，他才从丧事中缓过神来，想起好久没见到那把剪刀了。回到家，剪刀却好好放在床头柜中，或许是自己迷迷糊糊放进去的。
　　总之邵含祯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他看着那把小剪刀，眼前冒出昨天下午的画面。那个青年长着一张天使似的脸，漂亮得能去演电影了，结果怎么人奇奇怪怪的。说来也巧，周五下午忙完那一阵忽然没什么客人，邵含祯在店里收拾桌，走到哪儿那个青年就跟到哪儿，极力劝说，要自己用“剪刀”帮他剪断什么厄运线。
　　“拜托了，解厄人总归是要剪线的。”青年说话时笑眯眯的，嘴角也翘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像小猫嘴似的。“帮我剪断厄运线，我保证立刻从你眼前消失。”
　　先开始邵含祯一头雾水又有点尴尬，偏生许优优老早就打了招呼、晚上要去约会，留他一个人应付。青年在店里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说什么“解厄人”“厄运线”，邵含祯听着听着，脑袋里冒出了那把放在自己床头的小剪刀，隐约觉得似乎有些联系。他开始装傻，最后无奈躲在柜台后面亮出了杀手锏，“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青年抿了抿嘴，两手撑在柜台上。他的袖子还挽着，邵含祯偷偷扫了眼他手腕。腕上那条黑线明明就是纹身，剪什么剪？青年两手撑着柜台，前俩月邵含祯都没注意到他比自己还高了半头，就算脸上笑眯眯，靠近了还是挺有压迫感的。见邵含祯拿着手机好像真要报警，青年终于安静下来。两人莫名其妙隔着柜台眼瞪眼，就在邵含祯以为他要说出“我还会再来”时，青年蓦地又笑起来。
　　“好吧，谢谢你的胡萝卜曲奇。”青年把手拿下来，“我叫宿砚。”
　　青年走后，手风琴咖啡差不多也到了打烊时间。邵含祯把店关了，没急着回家，反正店面和家都在真理巷，就几百米远。他先核对了一下今天的账，又照例检查库存，清点了一下缺什么，下了单补货。做完这些，邵含祯才给自己打了杯气泡水，坐在椅子上休息。
　　那个青年……叫什么来着？宿砚。邵含祯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反正他本身是够让人印象深刻了。他脑子里一团乱麻，胡思乱想了会儿，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邵含祯大学毕业后接手了父亲的铺面，也搬到了家里离店面更近的真理巷的这套房子，不和母亲住在一起。母亲和奶奶关系很亲近，这一整个春天还没走出来。
　　“妈，在家吗？”邵含祯对着电话问说，“店里忙完了，我去看看你？”
　　“不用了，我晚上去跳舞呢。”母亲声音听起来如常。邵含祯愣了下，干巴巴接说：“哦，去跳舞啊，那算了，你玩去吧……”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母亲问说：“怎么了？”
　　邵含祯摸了摸下巴，话在嘴里卡了半天才答，“妈，你……你听奶奶说起过剪刀的事情吗？”
　　“剪刀？”母亲下意识地接了句，“是奶奶留给你的那把剪刀吗，怎么了？”
　　听见这话，邵含祯把问题又咽了回去，和母亲拉了几句闲话，便挂断了。
　　最后检查了一遍店面，邵含祯从后门出去，沿着真理巷的铁围栏慢慢往家走。蔷薇花从围栏的缝隙间肆无忌惮地长出来，为真理巷开出了延绵花墙。夜里，紫紫红红闭成了花苞，点缀在绿叶间。邵含祯两手抄在兜里慢悠悠地走着，一个男人与之擦肩而过。男人的脖子上仿佛系着一根细细的黑线，微微飘扬在风中，几乎与夜融为一体。他先是愣了下，不由自主回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男人背对着自己低头赶路，步履匆匆。
　　邵含祯皱起眉，加快脚步回了家。
　　卧室还没被日光染亮，剪刀刀刃上的金色却很耀眼。他把抽屉合上，干脆洗漱去了。
　　吃完早饭，差不多也到了该开店的时间。邵含祯蹬上鞋开门，他的手在门把上停了几秒钟，突然匆匆冲回卧室拉开抽屉，抓起剪刀揣进兜里，一气呵成。
　　天色渐渐亮起，真理巷沿途的早餐铺飘起热气腾腾的白烟。
　　往后的这几天，青年都没有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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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祯祯的好感度：30➡️20】


第四章 ·线
　　星期五，宿砚没有再出现在店门口墨绿色的遮阳伞下。许优优对此表示遗憾，邵含祯倒是莫名松了口气，或许该让这个小插曲过去了。第二天店里兼职的男孩郝文轩来上班，他只在一二和周六日过来，还没见过一次许优优口中的“惊为天人超级帅哥”，听说人不来了，略微表示遗憾。邵含祯是个非常体贴的小老板，才不管他俩趁着人不忙聊八卦，自己进到后厨里做蛋糕。
　　手风琴咖啡卖得最好的甜点是无花果蛋糕和草莓蛋糕，邵含祯坚持不取花里胡哨的名字，因为店里有相当一部分是附近阿姨婶婶辈分的客人，叫这种一目了然的名字反而比较方便。他把边角料装起来留给许优优和郝文轩吃，关上冰箱门，就看见许优优热情洋溢、端着无花果蛋糕和胡萝卜曲奇，正要出去。
　　“等下。”邵含祯下意识地想拦住她，可惜许优优没听见。不多时她又做了杯气泡水送出去，邵含祯看着她春风满面，有点起疑——但是气泡水，应该不是吧？
　　刚想完，许优优两手一拍，“对了老板，小帅哥回来了！这次点了气泡水。”
　　邵含祯脑袋一大，他还没站起来，柜台后的郝文轩先脚底抹了油似的跑出去了，嘴里念叨着“我看看有多好看！”八卦得要命。等他回来，邵含祯靠在椅背上抱起胳膊，“是不是超级漂亮？”
　　“确实。”郝文轩失魂落魄点点头。
　　邵含祯出了口气，动作很轻地走到店门口往外看。宿砚坐在稍远些的位置，像前两个月一样只有自己一个人。今天他穿了件薄薄的黑色外套，敞着怀，一只手托着下巴，垂下的袖口中能看见腕子上那条细细的黑线纹身。宿砚显然也看到了邵含祯，和往常一样冲他眯缝着眼睛笑笑，歪着头。
　　邵含祯在心底叹了口气，心道会不会这孩子其实脑袋不太好？他转身要进屋，突然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便下意识地低头扫了眼自己。这一眼，正看见一根细如发丝的黑线从身旁飞了过来，绕在了他脚腕上。那黑线太细太细，几乎看不清楚，但邵含祯还是瞪着眼睛看到了它柔柔地在自己脚腕上绕成一圈。他不禁先回首看向宿砚，宿砚仍然歪着脑袋，用手托住下颌，只是他手腕的纹身上延伸出了一根极细的黑线。那根黑线从他腕上笔直地伸过来，分明就是系住邵含祯脚腕的那根。他眯着眼睛笑，看上去很悠闲，细细的黑线却自己断了，从他手腕上延伸出来的部分消失，只剩一段还缠在邵含祯的腿上。
　　邵含祯傻了，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店里店外都还坐着客人，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根离奇飞来的黑线。他盯着宿砚，宿砚用口型道：“别动。”
　　邵含祯皱眉，只想赶紧回柜台后面，离这个奇奇怪怪的青年人远点。他迈开腿，却听见了宿砚的声音，“算了，反正总要发生的。”
　　话音未落，邵含祯眼前一花，膝盖骨传来闷痛，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他傻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屋里屋外的客人看过来，许优优一声“老板！”冲来，和郝文轩一起，手忙脚乱地把他给拉了起来。
　　邵含祯膝盖发麻，神游着被两个店员搀到柜台后面坐下。郝文轩拎着他的腿要架在小板凳上，膝盖传来刺痛，邵含祯呲牙咧嘴道：“疼疼疼！”
　　客人有的还在张望，刚坐下的人拿着菜单茫然地寻找店员身影。邵含祯咬牙把腿架起来，赶忙嘱咐说：“没事没事，你们快去点单吧。”
　　许优优嗯了声，拉着郝文轩赶紧招呼客人去。邵含祯自己挽起裤脚，发现刚才系在脚腕上的那根黑线竟然消失不见了，简直像是自己眼花！他把裤脚一直卷到膝盖上，因为穿了牛仔裤，膝盖磨在地板上擦破了一小片。邵含祯心道真够倒霉的，手去摸柜台下面的创可贴，摸索半天都没找着。他叹了口气，紧跟着，一只手指修长皮肤雪白的手伸到他眼前，拿着张创可贴，腕上一圈黑线纹身。
　　邵含祯抬头，宿砚站在柜台外面，冲他笑笑。
　　“你……”邵含祯心乱如麻，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他干脆低下头，抓过宿砚手中的创可贴，撕开了贴在膝盖上。
　　“我发现了，”宿砚撑着头趴在柜台上，嘴角翘着，“你才刚继承剪刀，给你剪刀的人什么也没有说，对吧？”
　　邵含祯贴创可贴的手一顿，眉心再次拧了起来。他独自开店几年，最明白和气生财，日子久了与人和善，因此语气不好地开口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宿砚像是完全读不懂邵含祯的脸色，悠闲道：“我说，那个让你继承剪刀的人，什么也没有告诉你，就把剪刀给你了，对不对？”
　　奶奶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浮现在了眼前。二十年，邵含祯怀疑这二十年间她对自己说的话可能都不超过二百句，好像小时候那个温柔和蔼的奶奶是自己记错了。一瞬间，他胸口又酸又涩，还有股强烈的不甘心，膝盖仍在疼也忘了，腾地站起来指着门说：“出去。我的店不欢迎你，别再来了。”
　　宿砚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似的。他盯着邵含祯的眼睛，好像在仔细观察着什么。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眼仁儿很黑，看过来便给人种极强烈的被审视感。邵含祯被这眼神莫名吓了一跳，宿砚忽然又道：“很熟悉的人？”
　　邵含祯一哽，气势不自知地弱了些。宿砚又笑，偏头说：“bingo.”
　　他继续道：“亲人？”
　　邵含祯已经有点慌了神，从柜台后面一瘸一拐地转出来，“我说真的，请你离——”他猛地踉跄了下，刚巧宿砚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搀住，这才没让邵含祯再次跌倒。两人抬头对视一眼，宿砚只笑，这笑容如今在邵含祯心里已经不是小天使了，看着有点犯怵。他不由瞥了眼柜台最底下，这些天他一直带着小剪刀，来了店里就塞进柜子的抽屉。宿砚好像这次没有察觉到，邵含祯慌忙松开扯着他袖子的手，宿砚也把手扬了起来，大抵是在示意自己“人畜无害”。
　　邵含祯舔了舔嘴唇，犹豫须臾道：“好吧。”他强忍着不再一瘸一拐，穿过店侧面打开后门，回头道：“这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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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祯祯的好感：20➡️10】


第五章 ·系厄
　　真理巷在老城区，道路错综复杂，门面房和居民楼夹在一起，很多铺面的后面都是狭窄的小道。这些狭窄小道是孩子们玩乐探险的天堂，安全起见邵含祯从不把杂物和垃圾桶堆放在这里。他和宿砚出来，关上门，低头看见地上有几个烟头，被人踩瘪了。
　　许优优和郝文轩都不会抽烟，邵含祯自己也不抽，因为经常要做饮品甜点，不想手上总是粘着焦油味。他发现那几个烟头，心里顿时更不高兴，谁这么没素质随地乱丢。他不理宿砚，又开了后门，从杂物间里拿出来扫帚和簸箕，把烟头扫了。
　　宿砚两手抄在兜里站在旁边，并不主动开口。稍许，邵含祯一手拎着扫帚看他，想来想去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半天憋出一句，“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嗯？”宿砚愣了下，眯缝起眼睛笑，“看来还真要从头跟你说起了。”
　　邵含祯刚平静下来的情绪差点又被点燃了，不过宿砚紧跟着继续道：“那不是我做的……好吧，也可以说是我做的。”他说着伸出手，挽起袖口，“但并不是我让你摔倒的。”
　　这话让邵含祯莫名想叹一口气，感觉自己不该认真的。他顿时想回店里了，宿砚却又说：“那是一条厄运线，我是个系厄人。”
　　“什么？”邵含祯要进屋的动作一停，“你是个什么？”
　　奶奶临终前对自己说的每句话，邵含祯都记得清清楚楚，能一字不落重复下来。只有”系厄人“三个字他不明白，甚至不知道前两个字到底怎么写。宿砚始终笑眯眯地盯着他，但邵含祯已经感觉到了他其实是在观察自己的反应。果然，宿砚耸肩道：“这三个字你听过。”
　　邵含祯抿抿嘴不置可否，宿砚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在手腕上一挑，那根黑线“纹身”竟然被他从皮肤上挑了起来！那根线勾在指尖，漆黑到不会反光，完全看不出来材质，实在太黑，给人一种诡异的违和感，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东西。邵含祯呆住了，宿砚轻声道：“这也是一条厄运线，灾厄的厄。只有解厄人和系厄人才能看到厄运线。我要做的事，就是把厄运线系在别人身上，我们这样的人被称为系厄人。像你这样继承了剪刀的，要做的事就是剪断一些人身上的厄运线。拿着剪刀的人被称为解厄人。”
　　邵含祯努力消化完了他的话，干脆直言道：“明白了，你是个小扫把星。”
　　宿砚挑了下眉，并没有在意他的嘲讽。邵含祯想了想，又说：“所以，因为我不肯理睬你，你就给我腿上系厄运线，让我倒霉摔倒？”
　　“这倒不是，”宿砚立刻答说，“我只是听从观厄中的指示把线系在该系线的人身上。那些被系上线的人被称为承厄人。其实你可以把厄运线理解成一种现世报，当然，并不是所有的都会即时发生。我既不决定报应，也不决定因果，我也不清楚那个得了现世报的人究竟做过什么。我是个快递员，只负责把厄运线送到收货人身边。”
　　这回邵含祯消化了半晌，半晌他反应过来，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我做了什么还能有现世报？我遵纪守法尊老爱幼爱护员工——”
　　“不知道。”宿砚直言道，他摸了摸下巴，再度挑眉，“不过我成为系厄人有些年头了，有时候也会试着去找找承厄人究竟做了什么事。”
　　他说着虚指了一下邵含祯，“比如今天早上我观厄的时候，看见你带着剪刀出门——”
　　“什么？”邵含祯脱口而出，“你看见什么？观厄是什么东西……”
　　宿砚不在意被打断，耐心解释说：“比如如果我突然开始发愣，十有八九就是在观厄了。我会突然看到一些画面，画面中的主体人就是承厄人，我就知道我该去给那个人系上厄运线了。我手腕上的厄运线则会指引我找到那个人。”
　　“所以你就看到我了？”邵含祯还没完全相信，但立刻就有点不安，飞快回想了下自己今天早晨有没有做什么丢脸的事情。宿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迫，笑笑说：“那些画面不会出现什么让人尴尬的部分，一般都是些生活片段。我看到你拿着剪刀下楼，走到店里开门。”他说着走到巷子口，伸手一指。
　　邵含祯跟出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大惊。他家在四楼，从手风琴咖啡店可以看见家里窗户，宿砚指的就是他家那栋楼！
　　“那是你家，对吧。”宿砚放下手道。
　　“你不会跟踪我吧！”邵含祯把扫帚提了起来。
　　宿砚不理，两手放回兜里，“观厄到你来了店里就结束了。我想让你帮我剪断我的厄运线，剪断以后我就不是系厄人了。只听我讲这些可能有点抽象，所以，我可以带你去看看系厄人到底都在做些什么……”他从兜里摸出手机，低下头按号码。
　　邵含祯还没反应过来，兜里的电话就响了。他拿出来看看屏幕上的陌生号码，再看对面，宿砚举起手机冲着他，屏幕上的号码就是自己的！
　　“你哪儿来的我的号码！”邵含祯挂断电话抓狂道。
　　“柜台上，”宿砚把手机放回兜里，“柜上的名片有手风琴咖啡的座机和你的电话号码。”
　　他悠闲地往外走，巷子口的老大爷蹬着自行车从他背后掠过，宿砚一笑眼睛就弯成了两枚月牙。他冲邵含祯挥挥手，“我们还会再见的。”


第六章 ·厄运
　　天黑以后，真理巷的路灯下聚着三三两两下棋打牌的老大爷，象棋与棋盘碰出一声脆响。天气日渐暖和，遛孩子的家长手里已经摇起了蒲扇，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边打铃边喊说：“让一让——来让一让——”
　　宿砚从这些热闹的烟火气中慢慢穿过。他停在马路边等着出租车来，有点热，便随手把颈后的头发撩起来，另外一只手摸出手机，顺便把刚才拨出去的号码存了。他其实想跟邵含祯说，让你摔倒的原因应该只是一件在我们看来都无关痛痒的小事，因为那根厄运线很浅，很细、几乎让人看不见，大概只会让人摔上一跤，疼一小会儿。
　　不过，宿砚终究没有说出口。首先是因为不清楚自己讲了一大通，邵含祯相信了多少——他不急，迟早会信的。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有点担心如果邵含祯反问，既然是件无关痛痒的小事，那至不至于立刻就有现世报？他无法回答。大概是因为自己真的是个扫把星，把厄运带到人身边。
　　出租车很快就来了，宿砚招手上车。他家离得不近，在另外一个区。司机很健谈，边听广播边和他扯闲篇。宿砚笑着偶尔回应几句，车载广播播报了一则前几天交通事故的后续，司机显然很在意，偏头认真听。播完以后，他才趁着红灯回头冲宿砚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能边走路边玩手机。你听听，走路玩手机让车撞了吧，我听朋友说脖子都撞断了，啧啧，多吓人啊！”
　　宿砚抿起嘴笑了笑，接说：“知道了，师傅。”
　　说完他便低头摸出手机，礼貌地发出“不想再聊天”的信号。宿砚把通讯录划开了再关上，他很清楚那个车祸中的人显然不是因为低头赶路的时候看手机才被撞断了脖子。因为他脖子上有根黑色的厄运线，而那根线是自己亲手系上的。
　　做了什么恶事，才招惹来这样惨烈的现世报，除了神佛、恐怕只有那个人自己心里清楚。不过，宿砚还是很庆幸那人不是在被自己刚系上线时就撞断了脖子。即便如此，他也不想亲眼目睹惨状。
　　邵含祯不是宿砚接触过的第一个解厄人。最近他打听了一圈，没人听说有剪刀迎来了继承，这让他有点奇怪。关州市有几个解厄人他大致清楚，确实没人把剪刀递到下一个人手里。
　　前几个星期宿砚悄悄冲手风琴咖啡的那个女店员打听过，邵含祯已经27岁了，解厄人在三十岁以后将不再能使用剪刀，也就是说他这个解厄人只能做三年了。这事让宿砚有点奇怪，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奇怪。他一路想着，进了家门。
　　苏运秀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宿砚边换鞋边说：“妈，我回来了。”
　　“……嗯？”苏运秀抬起头，露出张和宿砚很像的脸，眼角有些淡淡的细纹。她放下书，下意识地问说：“念念，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说罢，她自己愣了下，脸上有些尴尬，“不说这个了。你吃饭了没？”
　　宿砚笑笑，面色不改道：“吃过了。没去系线，下班以后去吃了蛋糕，多和老板聊了几句。”
　　苏运秀不由摸摸自己的脸，宿砚知道她责怪自己不小心说错话，便走到沙发前道：“那家店的曲奇很好吃，不甜，下次我带点回来。”
　　“好。”苏运秀点点头，看着宿砚上楼往自己的房间走。宿砚的身影刚消失在楼梯上，没一会儿又下来了，手扶着栏杆探头道：“妈，我想搬出去住，就这几天。”
　　“嗯？”苏运秀一愣，“怎么想搬出去？”
　　宿砚眼睛眯缝起来，嘴角笑意不减，“我打算搬到真理巷去住，离图书馆很近，走路几分钟，上班方便很多。房子我已经在找了，过几天爸回来，您和他也说一声吧。”
　　“……好。”苏运秀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回到自己的房间，宿砚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皮筋绑起头发，翻开了桌上的书。他不喜欢空闲或是发呆，总要给自己找点什么事情做，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开始观厄。父母一直不希望他搬出去自己住，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如此。尽管他正在专心致志做着什么事，观厄中的画面也会不由分说突然降临。宿砚看了几行书，字倒是半句没进脑子，他摸出手机，再次翻开通讯录，找到了邵含祯的号码。
　　市图书馆周五五点半关门，宿砚下班后会去手风琴咖啡店坐坐，一开始只是因为焦糖咖啡和无花果蛋糕确实很好吃。去了几次，他便知道老板比自己大几岁，在社区相当有人气，全真理巷的阿姨婶婶都恨不得把自己家的单身姑娘介绍给他。宿砚相当理解，邵含祯长得挺好看，眼神清澈，而且一看就是那种负责任又擅长照顾人的类型。他应该是那种干什么都不会差，走到哪里都受欢迎的人。
　　想着想着，宿砚突然很累。他把头仰在椅背上，拿书扣住了脸。宿砚的左手举到了半空中，屋里只开了台灯，暖色光，角落黑暗。他手腕上的厄运线却比那角落还黑，紧密地贴合在雪白皮肤上。
　　宿砚把书拿下来一点点，只露出眼睛。他盯着自己手腕上的厄运线，低声自言自语道：“拜托了……帮我剪断命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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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周三不更新哦！


第七章 ·剪刀
　　“老板，上哪儿去了？半天没见你人。”
　　回到店里，许优优神出鬼没冒出来，吓了邵含祯一跳。还没开口，许优优指指扫帚，“别摸鱼了，你拿个扫帚干什么？”
　　邵含祯低头看看自己手上，把扫帚放回了杂物间。郝文轩端着收下来的玻璃杯从两人身边经过，顺口道：“你没看老板拿着扫帚嘛，肯定打扫卫生去了啊。”
　　许优优一乐，从杂物间探出头说：“老板，明天晚上有客人想在店里求婚呢，订的一整个草莓蛋糕，你备材料了没？”
　　她这样一说，邵含祯才想起来这一茬，摸着脑袋道：“坏了，全忘完了。”他说着去拿小推车，“草莓不够了，我去王姨那儿买点。你们收完自己下班吧，不用锁门，关了灯就行。”
　　两个店员乐呵呵地应了，邵含祯拉着买菜用的小推车去巷子口王姨的水果铺进草莓。王姨那儿的草莓也不太够卖，干脆现打电话给他又订了点。等人送货的时候，邵含祯就坐下和王姨拉家常，带上新鲜草莓回店里后都十点多了。
　　店里灯关了，员工间的小灯还开着，许优优和郝文轩的棕色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儿。邵含祯把草莓的泡沫纸箱拆了，在后厨里挑磕坏的草莓出来。挑着挑着，脑子里便冒出宿砚的话，他把在后巷里的对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宿砚说的那一大通话他将信将疑，就跟听故事似的。让邵含祯在意的点是宿砚的话刚巧与奶奶的遗言不谋而合，他不能不当真。
　　就目前听上去，给宿砚剪断所谓的厄运线好像不是什么坏事，是不是剪断了就能阻止那些厄运被散播出去？
　　可是，奶奶交代说，“不要为系厄人剪断手腕上的黑线”，这是奶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邵含祯越想越心乱如麻，干脆洗了手，边擦边往外走。他蹲在柜台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外面没开灯，只有橙黄的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车子隐约照亮店内，邵含祯看清了抽屉里面，背后一凉。
　　剪刀不见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宿砚会不会把剪刀给拿走了，他能凭着自己的反应猜出来剪刀放在哪儿邵含祯也不会太惊讶。但很快他就又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宿砚虽然很奇怪，却实在不像会不问自取的人。而且，按照他的话推测，解厄人和系厄人的工作似乎不互通，拿走了剪刀可能他也剪不断厄运线？
　　那剪刀能去哪儿呢？
　　想了半天无果，邵含祯最终无奈调出了店里的监控。宿砚说看到了自己拿着剪刀来店里，那肯定是真的把剪刀带过来了，没有落在家里。他从自己早上进门开始看，邵含祯今天穿的衣服依旧有口袋，剪刀很小，不到巴掌大，他一直是放在兜里带来带去的。画面中显示自己刚进店就有加班的上班族来买拿铁咖啡，邵含祯赶忙去开机器，没来得及把剪刀放进抽屉。他继续往下看，想起来上班族也没吃早饭，问现在有没有蛋糕。
　　刚开门，蛋糕还没来得及做，曲奇倒是有。他去给客人包，顺道到后厨的大冰柜里取牛奶出来。后厨是没有监控的，可看到这儿，邵含祯一下子想起来了。他暂停监控去后厨，目光望向了冰箱的角落。
　　早上他手忙脚乱的，越忙越容易出差错，把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来时脱手摔在了地上。外包装的纸盒经不住摔，当场就烂了，牛奶白花花流了一地。客人还在外面等着，邵含祯给人送走了才回来擦地。
　　然而擦的时候陆陆续续又有客人来，时间还早，不到许优优和郝文轩上班的点。邵含祯更加手忙脚乱，擦的时候，他一弯腰，剪刀戳了下自己。于是他想也不想把剪刀拿了出来——
　　他回头看向门后挂着的小布袋，朝里面一摸，剪刀果然在里面。
　　邵含祯松了口气，可紧跟着，又莫名有些淡淡的、隐秘的心悸。他走到早晨牛奶洒了的地方，轻轻踩了下，果然有点滑、有点粘鞋底。
　　早晨他一个人要招待好几个客人，只拖了一遍地。收起拖把时邵含祯其实发现了仍然有点粘鞋底，可是当时客人都在外面等着，他没多想就走了。后面许优优和郝文轩上班，店里开始上客，就给忙忘了。再后来，宿砚出现，他更把早晨的小插曲忘得一干二净。
　　邵含祯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一枚银光闪闪的柜角上。
　　那个柜角就在冰箱旁边，是餐饮店常见的不锈钢大储物柜，如果有人踩到牛奶的痕迹摔倒了，很有可能就会在摔下去的一瞬间脑袋撞到柜角。是邵含祯自己把牛奶摔洒的，他进后厨时脑袋里不记得这一茬，却可能会下意识地注意。可许优优和郝文轩完全不知道，万一他们脚滑了……
　　邵含祯低头看看自己的膝盖，牛仔裤下宿砚给的创可贴有点磨腿，走起路来伤口隐隐作痛。他越想越后怕，懊悔自己不该偷懒，赶忙去找来拖把，把地板认认真真擦了。
　　做完这些，他靠在门上摸出手机。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编辑好了一条短信：我好像知道为什么我下午那会儿会摔跤了。
　　邵含祯盯着编辑好的短信，摇头，把字都又删了。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店面，锁门，回家。


第八章 ·蛋糕
　　没准儿是哪个探店博主把手风琴咖啡发到了网上，这周末店里简直忙得脚不沾地。邵含祯自信店里无论咖啡甜点还是装修服务都能招揽回头客，不由脸上阴转晴，心态大好。
　　晚上七点有常客会在店里跟女朋友求婚，那个大哥和女朋友是在店里相亲认识的，手风琴咖啡见证了他们一路走来，求婚自然而然也要在店里进行。客人订的草莓蛋糕上画了他女朋友最喜欢的一个兔子卡通角色，邵含祯把蛋糕拿出来，在托盘周围贴上丝带装饰，许优优和郝文轩嬉闹着冲进来，他不由压低声音提醒道：“别闹别闹给我碰坏了——”
　　还没眨眼，邵含祯感觉头上被戴了个什么东西，郝文轩大声道：“看！”
　　他看看对面两个店员，两人头上都戴了毛茸茸的兔子耳朵。邵含祯无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蜡烛插在蛋糕上，“小点声，别让外面听见了，破坏惊喜。”
　　“外面已经关灯了，”郝文轩接说，“可以点蜡烛了。”
　　“我来点我来点！”许优优举着手跃跃欲试，邵含祯笑笑，把蜡烛和打火机递过去。他扫了眼许优优的手背，蓦地一顿，抓着打火机不松开了。许优优把蜡烛拽过来，笑嘻嘻道：“让我沾沾喜气。”
　　邵含祯还呆在原地，因为许优优的无名指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黑线，比头发丝还细，他几乎觉得是自己眼花，或者那真的就是根无意间粘上去的头发丝。他追过去，许优优正把蜡烛插好，这回倒是看清楚了，真的有一根漂浮在空气中的黑线——厄运线。
　　邵含祯下意识道：“你小心点，要不还是我来点吧——”
　　他还没说完，许优优已经按着了打火机凑上蜡烛，然后惊叫一声，“啊！”
　　郝文轩凑过来道：“怎么了？”
　　邵含祯目瞪口呆，许优优看了眼自己指背，忙摆手说：“没事没事，火苗燎了我一下。”她说着端起蛋糕，“真没事，我赶紧送出去了。”
　　邵含祯看看郝文轩，郝文轩一摊手。
　　两人出去，手风琴咖啡店是复古风格的装潢，角落里的射灯开着，和蜡烛的暖光很搭配。店里墨绿色展示柜上的旧手风琴见证着爱人们相拥亲吻、喜极而泣。戴着兔耳朵的店员和来见证的朋友们纷纷鼓掌起哄，毛茸茸的兔耳朵跟着一跳一跳。邵含祯默默在角落里看着，不得不说，他喜欢看见客人们幸福的笑脸，无论是因为店里的美味，还是自己的喜事。他不由也笑了，恰好这时许优优和郝文轩冒出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邵含祯小声道：“优优，你是不是拿手指人了？”
　　“啊？”许优优也小声回道，“你说是我被烫到吗，我没有啊！”
　　郝文轩也附和说：“老板你开玩笑吧，谁拿无名指指人啊。”
　　想想也是，邵含祯又道：“你今天见过宿砚吗？”
　　“谁？”许优优追问说，“什么啊。”
　　邵含祯这才反应过来，补充道：“宿砚，就是你口中那个小帅哥。”
　　“天呐！”许优优眼现八卦，“老板，你连人家叫什么都知道了啊！”
　　邵含祯没好气道：“我打算请他来当店里代言人！”
　　看这意思，许优优今天肯定是没见过宿砚了。不过照宿砚的话理解，所谓的系厄人和解厄人大概不止一个。而且承厄人是看不见黑线的，那许优优今天接触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了。
　　这么一想，邵含祯莫名觉得有点不安全。刚巧手机震动起来，他背过身去摸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正要接，电话自己挂断了，跟着一条短信弹了出来：可以出来一下吗？我在后门等着你。我看店里好像有什么事，就没进去——宿砚。
　　这小扫把星又来了，邵含祯在心底说了句。他拍了下许优优肩膀、意思是店里先交给你了，头也不转地从后门出去。
　　今天晚上有点冷，宿砚穿得很单薄，邵含祯出来时，他正仰着头从小巷狭窄的缝隙间看夜空、嘴里呵出一缕淡淡的白汽。后门关上，他听见声音回过神来，邵含祯看着他，他好像是下意识地就笑了，眼梢嘴角都很翘。
　　天使似的这么一张脸，怎么偏偏跟个扫把星似的呢？
　　“店里有什么活动吗？”宿砚先开口道。
　　“啊，常客在求婚。”邵含祯答完了，发现宿砚仍在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头顶。他一怔，意识到了兔耳朵还戴着，赶忙给拽下来，脸不由有点红，有些尴尬。宿砚又笑，只是说：“求婚啊……幸好我没贸然闯进去。”
　　邵含祯不置可否，问说：“什么事？”
　　“明天我要去系线，”宿砚偏了下头，“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大抵因为刚刚才听到“你愿意嫁给我吗”这样的句式，邵含祯觉得怪怪的，一开口突然结巴起来，“我、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去？”
　　“我不知道把剪刀交给你的人为什么什么也没告诉你。”宿砚慢慢答说，“但是，只要剪刀交到了你手上，你就躲不过自己的因果、成为解厄人。”他眯缝起眼睛，“就当免费教学了。”
　　“而且——”
　　宿砚边说边掀起袖子，邵含祯扫了眼，感觉他腕子上的那根厄运线好像变得更黑更粗了，本来可能只有几毫米宽，现在大概得有……五毫米？
　　宿砚面不改色道：“相信我，见过系厄人的生活以后，你会愿意帮我剪断它的。”
　　邵含祯挣扎了几秒钟，答应下来，“好吧。”
　　宿砚像是料到了他会同意，脸上始终带着笑意道：“明天我会联系你的。”他边说边挥挥手，“那，再见，哥？”
　　邵含祯也冲他摆摆手。
　　转身开门，回到店里，灯已经又重新打开了。邵含祯两手抄在兜里边走边想：其实把剪刀交给我的人也不是什么都没讲。她说了，“不要给系厄人剪断手腕上的黑线”。


第九章 ·通勤
　　周一郝文轩也去店里上班，许优优不至于一个人忙不过来。邵含祯跟店员们提前交代好了明天自己不去店里，他一年到头除了生病实在爬不起来，几乎没有不去店里的时候。郝文轩和许优优八卦之心被勾了起来，一个劲儿地追问他去干什么，都被打发了回去。
　　谁料，第二天一上午愣是没等来宿砚的消息。邵含祯在家里闲不住，中午穿上衣服又去了店里。工作日加上饭点，只有几桌客人，店里播放的音乐偏安静，桌边聊天的人也都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许优优和郝文轩正在柜台后面小声商量中午吃什么，邵含祯把从巷子口买的鸡蛋卷饼从上面拎到两人眼前，“先去垫垫肚子。”
　　“好耶！”许优优接过了分给郝文轩，郝文轩仰头问说：“老板你办完事回来了？”
　　“还没去呢，估计得下午了。”邵含祯答说，“上后面吃去，有味儿。”
　　一下午手机里也没动静，明明开着声音，邵含祯做蛋糕烤曲奇之余还是会忍不住扫一眼，有些怀疑是自己错过了联络。偏偏他就是不想主动去联系宿砚。甜蜜的面糊在烤盘中渐渐凝固、变得蓬松，邵含祯抱着胳膊站在大烤箱前面看，烤灯把他额前的碎发映成了蜂蜜似的浅棕色。五点四十，他的手机突然弹出了一条短信。
　　宿砚：我现在去店里找你，五十到。
　　邵含祯想了想，回复说：知道了。
　　宿砚没有再回。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许优优在前台的机器前出咖啡，邵含祯走过去，站在她后面说：“给我来杯冰美。”
　　“啊？”许优优回头，“你要喝啊。”
　　邵含祯想想，又说：“再来杯焦糖拿铁吧，拿打包杯装，我一会儿出去办事了。”
　　不知为何，他莫名有种感觉，宿砚会从后门过来。
　　端着两杯咖啡打开后门时，宿砚刚好出现在巷子口。邵含祯咬着吸管把焦糖拿铁递过去，宿砚愣了下，小声道：“谢谢。”
　　两人沿着真理巷的蔷薇花墙往外走，邵含祯随口道：“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睁开眼就要立刻去办今天的事的人。”
　　“不急。”宿砚说着低头看了下右手腕，邵含祯这才发现他右手上戴了一只腕表，表盘朝里。是只简约漂亮的机械表，看上去价格不菲的样子，没记错的话前几天他是没戴的。宿砚扫了眼时间，继续道：“观厄后，大概有……二十五小时左右的时间。在二十五个小时内系上就好了。而且我要上班的，五点半下班。”
　　“哈？”邵含祯微讶，不由停下脚步，“你不是大学生啊！”
　　宿砚回头，冲他笑笑，“我刚出来工作，在市图书馆做图书馆员。”
　　市图书馆邵含祯小时候很熟，上学的时候学校离那儿就两个路口，他办了借阅证，经常去找书看。后来上了高中，学校离得远了，学习也忙，好像就再也没去过了。印象中在那儿工作的似乎就没有年轻人。
　　宿砚好似马上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主动解释说：“我是图书馆员，你可以理解成是管理岗的，不过也要轮班去前台。”
　　邵含祯点点头，其实还是一知半解的。说话间两人走到了路口，他才想起问问去哪儿。宿砚答了个老小区的名字，已经跨区了，不算近。邵含祯喝冰美喝得太阳穴发麻，眯缝了下眼睛又问说：“怎么去？”
　　“打车。”宿砚张望起来。
　　“打车？”邵含祯一僵，“那么远，高峰期，你不早说！”他扭头就往回拐，“走。”
　　宿砚没问，默默跟了过来。
　　两人把喝完的咖啡丢进垃圾桶，沿着蔷薇花墙返回。走了一段宿砚倒是认出了这不是往手风琴咖啡去，而是邵含祯家所在的那栋楼。最近他一直在找这儿的房子，照片上看这栋楼的外观已经算是很破了，但几十年前能住在这儿的人家庭条件都不算差，里面其实挺好。真的走到楼下，看着也没有照片显得那么破旧，只能说是颇有年代感。
　　他的视线落在三楼的玻璃窗户上停留了片刻，收回视线，邵含祯推着一辆大摩托车出现在身后，头上已经戴好了头盔。他不说话，把另一顶头盔丢过来，宿砚伸手接了，顺口道：“KTM390？”
　　邵含祯眨眨眼睛，乐了。紧接着，他瞥见宿砚表情复杂起来，顿时不乐了，跨上车道：“赶紧的。”
　　宿砚其实是觉得邵含祯不太像喜欢这种车型的样子——单纯是因为有点迷之反差感——不过没说出来。但在邵含祯看来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意思了，他第一次从宿砚眼里看见了犹犹豫豫。宿砚戴好头盔坐上了，邵含祯打火，顺口问说：“你不会之前一直都是打车通勤吧？”
　　“嗯，”引擎发动，轰隆中宿砚的声音蓦地小了很多。“我没驾照。”
　　邵含祯又道：“没空考啊？”
　　“不是。”宿砚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考了三次都没考下来。第一次科四的时候到了才知道没报上名；第二次科四考完了监控拍我的几张图像脸上都有反光；第三次考完了成绩没录上。”
　　邵含祯一拧油门，“后悔了，应该打车去的。”
　　说归说，摩托车还是开出了真理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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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祯祯表面：会烤香甜蛋糕的邻家大哥哥
　　祯祯背地里：狂野男孩
　　好感度：？？？？


第十章 ·承厄
　　邵含祯自认为开得不快，他这摩托车实际上也不怎么骑。不过宿砚很紧张的样子，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后衣摆，从头到尾就没松开过。两人的头盔简直是哒哒哒碰在一起不停，搞得他确实有点开始后悔骑车来。
　　在距离那个老小区还剩两个十字路口时，怪事发生了。邵含祯记得路，没有拿手机开导航，等红灯的空当，他看见一条黑线从自己背后冒了出来，既像是自己浮在半空中，也像是顺着微风被吹拂着。这条线跟之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仍然不算很粗，但就跟宿砚手腕上的厄运线一样，黑得没有反光，像是电脑合成在眼前的，透着诡异跟违和。
　　尽管知道别人都看不见，邵含祯还是瞪大了眼睛微微回头。宿砚的左手手腕冲上，也在看那根从自己的厄运线上浮起来的黑线。头盔的视窗比较狭窄，把他额前的发丝压在脸上，垂下眼他的眼睫毛也像厄运线一样漆黑。
　　一时，邵含祯想说什么，又寻不出话来。宿砚却主动开口说：“跟着厄运线的指引走。”
　　还没明白是怎么个指引法子，绿灯亮起。邵含祯一拧油门开出去，就在这时，那根黑线似是从宿砚手腕上断开了，自己在半空中沿着摩托车行进的路线展开，简直像是游戏地图上铺开的一条指引线。邵含祯傻了，宿砚突然又说：“不要盯着看，正常走你的就好。”
　　邵含祯赶忙尽力忽视那根厄运线，专心致志走自己的路。摩托车开进了老小区，习惯以后倒也还好。进入小区后，他还是得老老实实跟着黑线走。
　　车最终停在了一栋单元楼门前，刚停稳，黑线从视线中消失了。邵含祯目瞪口呆，只好张望了一下，找了个位置停车。宿砚把头盔递过来，他低头把头盔锁上，蓦地听见宿砚轻声道：“不要一直盯着线出神。”
　　邵含祯下意识地抬头，宿砚右手扯着自己的领口，往下拉了拉。
　　突起的锁骨形状好看，只是雪白的皮肤上有枚半指长的疤痕。看上去已经是陈年旧伤了，不算狰狞，仍然是凹凸不平的。
　　“我小时候一直盯着线走，从坡上滚下去了。”他说着放下手，微笑道，“好险没骨折。”他往单元楼的方向走去，邵含祯却傻愣在原地。
　　看上去那一下摔得真是不轻，才会这么多年了还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疤痕。让邵含祯更愣神的是那句“小时候”——多小？什么时候。系厄人难道是天生的吗，宿砚还是个孩子时就已经成了那个散播厄运的人？
　　邵含祯心里不是滋味起来。他的店开在社区里，少不得和小朋友打交道，他喜欢小孩子，也怀念孩童时光。父亲仍在世，母亲年轻美丽，奶奶温柔可亲，会给他做衣服。
　　他摇摇头，把想法挥之脑外，跟上了宿砚。
　　两人并排站在单元楼五十米外的树下，半天都没有一个人经过。这种小区除了老人，住的最多的就是朝九晚五安稳度日的中年。此时还没到多数人下工回来的点，小区内很安静。
　　又过了半晌，邵含祯突然听见了啪嗒啪嗒的声音，感觉是个人穿着塑料鞋底在蹦跶。宿砚已经转过头去，他顺着他的视线看，不远处的楼转角处蹦蹦跳跳过来了一个六七岁大的小男孩，穿着搭扣的凉鞋，那声音正是他发出来的。
　　看来是学龄前的儿童，自己在院里自娱自乐。他一只脚上的凉鞋搭扣很松，只是虚搭着，所以一蹦一跳能踩出很大的响动。这孩子毛手毛脚的，怀里还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圆形鱼缸、就是花鸟市场最常见的那种，几块钱一个。鱼缸里有水，不过没有鱼，随着他往前蹦跳的动作，水一荡荡扬了出来，弄湿了他小肚子上的衣服。
　　邵含祯正看着，看着看着不由自主扫了眼宿砚。宿砚抱起胳膊，保持着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立着，面无表情的。他也在盯着那个小男孩、或者说是审视。邵含祯不禁想说点什么，嘴动了动，一根黑线突然从宿砚的手腕上飞起，像箭一样嗖地射向小男孩，缠上了他的腿。
　　厄运线的尾端漂浮在半空中，而小孩毫无所觉，还在蹦着玩。
　　“你——”邵含祯忍不住开口，与此同时，那个小孩蹦到了单元楼的台阶前。他往下一蹲，奋力朝着台阶上猛地蹬腿。邵含祯蓦地头皮发麻，脱口而出道：“喂——”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刚冲出口，小男孩鞋底蹭在台阶角上，一下子打滑，两人只听到扑通一声，他的小腿撞上尖利的台阶角，顿时扭成了骇人的翻折！小孩脚上那只松垮蹬着的凉鞋也随着动作飞了出去，落在身后的地上。
　　那孩子呆住，瞪大眼睛动弹不得，低头看看自己骨头错开的腿，放声嚎哭起来。
　　邵含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住了，差点僵在原地。他赶忙跑向单元楼，宿砚却比他更快，已经朝着小男孩的方向迈了过去。
　　“你看，这就是现世报。”
　　邵含祯听到宿砚声音极轻道。他冲到小男孩跟前，手忙脚乱地试图安抚他，摸着手机要叫120过来。可等他抬头，却发现宿砚并没有走到小男孩身前，而是停在了不远处，脸上淡淡的，好像压根没看见一个半大孩子在自己面前摔断了腿。
　　邵含祯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大声道：“不是，什么现世报啊你说的也太恐怖了！他就这么七八岁冒冒失失的年——”
　　宿砚蹲下，把飞出去的那只鞋捡了起来，扫一眼鞋底，“啊，找到了。”
　　他把鞋底转过去，冲着邵含祯的方向。
　　邵含祯还没说完的话一下在嘴里哑火了，睁大眼睛。
　　鞋底上粘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隐约可以分辨出灰白的尖刺骨头和金红色的细鳞。
　　那是一只金鱼的尸体，在鞋底上，已经被踩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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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祯祯的好感度：？？？未知】


第十一章 ·现世报
　　小男孩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引起了单元楼低层住户的注意，几个人循声出门，很快便把楼上小孩的家长也引了下来。不多时一堆人将楼道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没人有空搭理邵含祯这个陌生人，几个人好心的邻居和家长一起慌慌张张地带着小孩去了医院。
　　出来的人渐渐散开了，宿砚始终站在人群之外。没人注意到空空荡荡、摔碎了的鱼缸和那只飞出去掉在地上的凉鞋。邵含祯还没缓过来劲儿，呆站在原地，等他回过神来，见宿砚捡起了那只鞋。有一瞬间，邵含祯以为他可能会找个什么东西挖土，把金鱼的尸体从鞋底上起下来埋了。可是宿砚没有，他只是走到粘着黑色污渍的大垃圾桶前，把鞋子丢了进去。
　　邵含祯更加说不出话了，刚好宿砚走回来，两人就这样隔空对视。单元楼下恢复了宁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晌，宿砚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冲邵含祯道：“走吧。”
　　两人拐回摩托车停着的位置，邵含祯把头盔取下来，心情复杂，实在是心里不是滋味。他靠在摩托车上，手里无意中转着头盔，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
　　宿砚抿了抿嘴，没什么反应。邵含祯把头盔在手里又转了一圈，声音低下去，“对不起，刚才不该吼你的……”
　　这次宿砚倒是顿了下，稍微走近了些，问说：“你是怎么想的？”
　　邵含祯舔舔嘴唇，想了想，又摇头，把头盔扣在脑袋上，示意宿砚上车。
　　回去的路上，邵含祯满脑子都是小男孩骨折了的断腿，不由自主开得慢了很多，也就没再听见两枚头盔哒哒哒碰在一起的声音。等他木怔着下了车，发现自己已经骑到了手风琴咖啡的后巷口，压根就没问问宿砚要去哪儿。宿砚倒是什么都没说，下了车，慢吞吞地取下头盔。
　　邵含祯推着车要往店前口去，宿砚的手一停，问说：“你还要出去？”
　　“嗯？”邵含祯反应慢了半拍，低头看看把手，解释说，“不是，这后面没监控，谁给我车划了或者丢了我都不知道。”
　　宿砚笑了笑，声音很轻，但邵含祯还是听到了，忍不住抬起头。宿砚说：“谁会划你的车？”
　　“当然是欠揍的混孩子……了……”邵含祯说着说着自己愣了，推车的脚步也停下来。
　　宿砚微微耸了下肩膀，笑眯眯地说：“小孩子的恶是天然而单纯的，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不需要承担责任。”
　　邵含祯心里五味杂陈的，他知道宿砚说得对，可那个小孩腿骨错位的恐怖画面和撕嚎声在脑袋里挥之不去。他觉得惨极了，这是另外一回事。
　　他低下头道：“我就是觉得……说不清楚。”邵含祯推着车迈开了脚步，往店前门走。宿砚慢慢跟上来，开口道：“就算是金鱼，那也是金鱼活生生的一条命。”
　　“一条命换断腿，又不是以后好不了了。”宿砚笑着说话时卷翘的眼睫毛略略挡住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眼仁儿。“我觉得对他来说够划算了。”
　　两人走到了店前面，宿砚继续道：“这就是系厄人在做的事，我们把厄运送到别人身边。很多时候我，甚至那个承厄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招致恶果，不过……”
　　他说着抬头扫了眼夜空，城市的灯光越来越亮，天穹仿佛只剩下了启明星还在坚守着散发出光芒，“总会有谁知道。”
　　邵含祯不由心里有点麻麻的。他自认为这半生问心无愧，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可假若知道了真的“举头三尺有神明”，仍然会有一时半刻莫名的胆寒。他有点不知所措，好像忘了手脚该怎么摆，他情不自禁地想问问，那么，解厄人呢？
　　只可惜还没出声呢，郝文轩从店里的折叠玻璃窗探出头来，大声道：“老板！你回来了啊。”
　　邵含祯只好把问题又咽回去，郝文轩扬扬手里的午餐肉铁罐，“店里没客了，我们正要做饭吃呢，你快来帮帮忙！”
　　邵含祯把车停好，转头看了眼宿砚。宿砚正张望着真理巷的巷口，大概是在琢磨怎么回去。眼下邵含祯憋了一肚子问题，前几天是自己赶他走，现在倒是形势逆转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稀松平常道：“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吃点饭？”
　　“没啥好吃的，就很普通。”他又连忙补充道。
　　宿砚收回视线，似乎是下意识地扫了眼手风琴咖啡店内暖色的光。他冲邵含祯笑了笑，答说：“好。”
　　回到店里，后厨许优优一个灶煎蛋，一个灶把挂面下锅。她瞥见邵含祯后面跟着宿砚，不顾沸水锅了，冲出来道：“哇，你怎么来了，喝点什么？”
　　宿砚呆了须臾，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热情洋溢吓了一跳，脸上罕见地现出种腼腆来，愣是没说出话。邵含祯无奈，进到后厨把锅接过来。后厨的小冰柜里会存些简单的食材，以前邵含祯是会做饭的，不过他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说是不难吃，日子久了他的店员们宁愿去巷子里的早晚点铺子买或是点些附近划算的外卖。
　　邵含祯把郝文轩递过来的午餐肉罐头起开，听见外面许优优又道：“我们老板是不是真准备请你当代言人啊！”
　　邵含祯头大道：“许优优！”


第十二章 ·疑问
　　挂面是虾皮胡椒酱油汤底的，一人两个溏心蛋配煎午餐肉。郝文轩去巷子口买了烧麦回来，四人坐在店里的一张大桌前吃饭。邵含祯中午过来前在家随便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此时闻到油香味顿觉饿了。接过许优优递来的筷子，他听见宿砚小声说了句“谢谢”。
　　大抵因为饭桌前三个人都很熟悉，邵含祯瞄了眼宿砚僵硬的姿势和偶尔会绷住的嘴、发觉了他不太自在。邵含祯觉得还挺奇妙，因为结合前几回的表现和刚才他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留下来吃饭，还以为宿砚会是那种对这种场合游刃有余的人。
　　反正已经到了打烊时间，也没客人了，可以不紧不慢的。店外的大灯熄了，正吃着，门上的风铃一响，四人回头，一个年轻女孩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问说：“请问，现在还营业吗？”
　　邵含祯自然而然地放下筷子，站起来招呼说：“还没呢，要点什么？”
　　宿砚不由看过去，邵含祯引着女孩到了柜台前，女孩看看基本空了的冰柜，又问说：“胡萝卜曲奇还有吗？我想要四块儿。再要一杯柠檬气泡水。”
　　郝文轩探头朗声道：“老板曲奇还有几块儿在后面，有几个忘了。”
　　“知道了。”邵含祯边打单子边应，抬头冲女孩笑笑，“稍等一下。”他去后厨看了眼，出来说：“胡萝卜曲奇只能出一块儿了，还要吗？”
　　女孩点点头，边扫支付码边说：“好。”
　　待邵含祯送走了客人坐回来，许优优和郝文轩的八卦之心早熊熊燃烧，两人一边一个，已经打听到宿砚多大年纪了。他回来正好就听见宿砚答说自己二十三岁，难怪他看着这么小，合着就比郝文轩大一岁。这时候宿砚反而看着没有刚才吃饭时不自在，礼貌地勾着嘴角。
　　不过，邵含祯还是冲许优优道：“吃你的饭吧，面都坨了。”
　　宿砚从各方各面讲都算客人，吃完了肯定不会让他收拾。本来也就几个碗，店里更是有洗碗机，费不了多大事。外面的大灯都关了，墙面上的射灯留着，邵含祯从后面出来，见宿砚站在墨绿色的展示柜前，正在看那架旧手风琴。他看得很认真，大概是在看音键，日子久了，音键已微微泛黄，上面流淌着一些柔和的光泽。暖色的射灯在宿砚脸上印出了半弧形的睫毛影子，细细密密的，像两把小扇子。
　　邵含祯看看他，又看看手风琴，然后再去看他，看手风琴。兴许是被灯晃了眼，莫名有点出神。恰好在这时，许优优从后厨的门口冒出上半身来，“老板，胡萝卜曲奇还剩两个呢，你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邵含祯一下子回过神来，宿砚听见了，也顺着声音转头，刚巧两人视线撞在一起。他微微眯着眼冲邵含祯笑笑，邵含祯赶忙回头喊说：“没有，我想吃！”
　　他走到后厨，用包装纸把两块儿曲奇分别包起来。许优优和郝文轩也收拾完了，和他道别下班。邵含祯一手一个曲奇走出去，宿砚果然还站在手风琴柜旁边等着，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的。
　　邵含祯突然就回过来劲儿了，看来宿砚早就猜到了自己有一肚子问题想知道，才会留下来等着他先开口。他把胡萝卜曲奇递给宿砚，抿了抿嘴，既像是把问题蓦地都忘了，又像是不喜欢这种被拿捏住的感觉、不想问了。
　　这几回一直是宿砚讲着，他听着，也许应该自己去调查一下试试。
　　邵含祯心里打定主意，摇摇头道：“算了。”
　　宿砚脸上露出一丝丝迷茫来，邵含祯继续道：“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等你有空再说吧。”
　　宿砚不置可否，眼睛更像是两枚月牙，“那我回去了。”他咬了口曲奇饼干，转身慢慢往店门口走。邵含祯站在原地看着，走到门口，宿砚又回身，冲他招了招手，“再见，哥。”
　　邵含祯也冲他摆摆手，宿砚却没扭身，笑意在暖色射灯下愈发晃眼了。他忽然说：“其实你很适合做解厄人。”
　　“什么？”邵含祯不由自主追问道，“为什么啊！”
　　宿砚不答，背冲着他嘴角更加上扬。迈下手风琴咖啡的台阶，他陡然有些久违的松快，于是扬声头也不转道：“其实我们图书馆九点才上班——”


第十三章 ·搬家
　　关上房门，走廊的光也被拒之门外，屋内变得昏暗。地上整齐排列着搬家用的纸箱，大多摆设都已经放了进去，只待封上。宿砚不急着搬走，慢慢地收拾，有些是不打算拿走的，有些要小心包起来。
　　片刻，房门被敲响。他过去开门，苏运秀站在门外道：“念念，收拾怎样了，要我来帮忙吗？”
　　“不用了，”宿砚侧身让她看屋里，“有些装饰摆设我再慢慢买新的就好了。”
　　苏运秀看了眼，点头道：“好。那你挪到那边去了，过几天我就叫刘阿姨住家来了，晚上还能陪我说说话。”
　　宿砚也点点头，苏运秀眼里有点不放心，但什么也没说。她扭身走出去几步，最终还是回身道：“不行就找阿姨过去做饭吧，你不要自己开火哦。”
　　“没事的，我小心一点。”宿砚说着把右手上的腕表取下来，搁在桌子上。苏运秀安静了片刻，又冒出来一句，“要不请你张阿姨去那边做做法术什么的？”
　　宿砚哭笑不得，“妈，那是一回事吗？”
　　苏运秀想想也是，没再说什么，带上门下楼了。她走后，宿砚把大灯打开，又收拾了一会儿东西，视线莫名落在了那只腕表上。他走过去拿起来，黑色皮质表带上的温度还没散去，这表戴了有些时间，以前他觉得月相上的那张脸有点吓人，现在也习惯了。宿砚想起什么，摸出手机，把自己设置的二十五小时计时关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黑线，已经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他用指尖一勾，便能将黑线勾起来、好像那真的是条丝线似的。但无论怎么移动，或是变换勾住的位置，黑线始终有一部分紧密地贴合在手腕皮肤上。
　　宿砚上一次见到解厄人，是在十来岁的时候。那个人握着一把精巧的小剪刀，剪刀刀刃有着漂亮的金色光芒。她拿着剪刀，咔嚓一声，缠在人身上、带来厄运的黑线就断了，随风消散。宿砚也请她帮自己剪断线，那个人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说，这事我不干。
　　那个人的五官早已模糊，但她眉宇间隐含的沧桑让宿砚一直记得。按理说，那个人最多最多也就三十岁。
　　大概是自己失魂落魄的表情让那个人又转过了身，她拍了拍宿砚的肩膀，慢慢说：熬一熬吧，熬到三十岁就好了。宿砚呆呆地看着她，她总算是笑了下，轻声道，再熬一熬吧，让你熬一熬的人才珍贵。
　　宿砚一直记着她的话，但此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系厄人和解厄人的职责一般只能覆盖一个城市，那个人大概并不是本地的解厄人。他有点担心，会不会自己再长大一点，还要到更远的地方，去把厄运系在人身上。
　　所幸这种事目前还没发生。
　　桌上摊开的车是他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书脊上贴标签，内页盖着红色公章。上面的标签有些开胶了，宿砚坐下来，从纸箱上拿过胶带，把标签仔细地贴好了。做完这些，他一手撑着头发了会儿呆，随手翻开一页，发现曾经将这本书借走的人在页码旁边用蓝水笔写了行小字：这都写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看不懂。
　　他心里无奈，可写上了也没法再清理掉。宿砚愣了会儿，摸出手机点开邵含祯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过去。
　　几行字跨过半个城市从另一面亮着蓝白色的屏幕上弹出。邵含祯刚洗完澡出来，正在手风琴咖啡的小微信群里告诉店员们他明天还不在店，可能后天也不在。许优优周二休息，开玩笑说要郝文轩鸠占鹊巢，他正忙着跟两个人打嘴仗，顺手就把短信划掉了。
　　闹完，他才想起来最近除了各种各样的垃圾广告，还有一个人会用短信跟自己联系。邵含祯走到客厅里，点开了细看。
　　宿砚：其实这座城市里不止我一个系厄人。
　　邵含祯没有回复，而是打了个电话出去，那边很快就接了。他问说：“妈，明天早晨你不出去吧？我去你那儿一趟，拿……奶奶家的钥匙。”
　　跟母亲商量好了，邵含祯才放下手机。他在沙发上坐了会儿，起身进到阳台。真理巷附近的高楼不多，夜空流淌出温润而宁静的月光。他搭在窗框上的手指无意间点了点，像在调试着手风琴的音键。
　　邵含祯傻站了会儿，心底有些茫然，还有些不真实感。他自言自语道：“奶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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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老家
　　周二，邵含祯照例起了个大早。
　　副驾驶座上搁着个不大的铁盒，随着道路偶尔的颠簸，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剪刀就装在里面，铁盒内部是金色的，但都没有刀刃上的金来得耀眼。
　　车开到小院门前，邵含祯下来开锁，再把车慢慢停进去。他知道一栋房子一旦失去了里面居住着的人，就会迅速变得破败，像是再无人照看的植物一样枯萎、没了生气。眼前的小院便是如此。奶奶挂在窗户外面晒干的红辣椒没来得及取走，落了厚厚一层灰尘。过年窗户上贴的福字也没揭掉，上一次，邵含祯似乎无意间扫了眼，那福字还算新，今天再看，已经完全褪了色。
　　他把门上的锁打开，屋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和烧火味。丧事渐渐开始模糊的记忆一眨眼变得清晰，他没有再在厅堂里站着，而是径直去了奶奶起居的房间。床尾立着实木打的大衣柜，他拉开了，淡淡樟脑球味便涌出来。
　　奶奶生前自己做的、最喜欢穿的衣服大都被母亲给烧过去了，剩下的那些本来就叠得整整齐齐，现在只是铺上了一层旧床单用来防灰。邵含祯弯下腰拉开衣柜的隔层，奶奶做针线用的木匣就放在那里。他抱着木匣走到床边坐下，拉开盖板，里面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按分类放着，就连线筒都绕得整整齐齐。一个圆盘形状的针盒，小夹层里的针从左到右由粗到细，一根不乱、亮闪闪的。顶针套在线筒上，做标记用的粉彩拿小塑封袋装。碎布头和各式各样的纽扣被奶奶用一个透明的文件夹装着，压在最底下。针线匣里唯独没有剪刀，但还有空出来的位置。邵含祯从铁盒里拿出小剪刀，放进去，正正好好。
　　他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奶奶早已变成了熟悉而陌生的人，他对奶奶的记忆像是没有长大，还停留在小时候。也因此邵含祯有点抗拒在屋里翻箱倒柜，其实真要说起来也不知道从何找起，比如他也不知道奶奶平时把存折现金这类重要的东西放在哪儿。
　　床上的铺盖褥子都已经撤了，坐久了有点铬腿。
　　邵含祯回忆了一遍宿砚的话。
　　是不是每一个解厄人都会认识一个系厄人呢？
　　这样想想，邵含祯又有了头绪。他起身带上门出去，慢悠悠地走进隔壁邻居家院子里，虽然不太熟，总归过年期间是走动过的。邵含祯站在院子里喊道：“赵爷爷，在家不？”
　　片刻，老人掀开门帘探出头来，看了看，露出笑脸道：“小邵啊，进屋坐。”
　　邵含祯乖乖跟着老爷子走进去，赵奶奶也在屋里，两人正看电视。赵奶奶见状把电视调小声了些，站起来要给客人倒水喝。邵含祯赶忙说着不用了，双方客气半天，他才问出正题道：“赵爷爷赵奶奶，我奶奶平时在村里都找谁说话啊？”
　　赵奶奶想了想，答说：“你奶奶啊，不大爱走动。平时也就和我们走动走动说说话，不乐意凑热闹。”
　　赵爷爷也说：“怎么打听起这个来了？”
　　邵含祯装傻摇头，“不知道啊，我妈让我问的。”
　　可能是太久没人唠家常，两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打开了话匣子，“你奶奶到底是念过书的人，喜静不喜闹。我们有时候去开药什么的，就让她把药名写下来，一天吃几次也写在药盒上。”
　　赵奶奶抓着他的手，慢慢说：“你奶奶是面冷心热的人。”
　　邵含祯扫了眼电视，在两位老人家的话里慢慢回忆拼凑着奶奶。他记得奶奶以前很少出门，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挺宅的。平时除了做针线，就喜欢看电视上放的87版红楼梦。奶奶的样子和解厄人实在是联系不起来，越想，邵含祯越一头雾水。
　　回到自家屋里后，他在厅堂里踱步几圈，最后还是给宿砚打了个电话。宿砚接得不快，电话嘟嘟嘟响了好几声才给接起来。这是两人第一次通电话，宿砚的声音听上去有一些失真。邵含祯抿了抿嘴，问说：“……每一个解厄人，都会认识一个系厄人吗？”
　　电话里，宿砚似乎在往外走，说话间伴随着空旷的脚步声，“是的。因为解厄人不能观厄，只负责剪线。”
　　昨天晚上那条短信，宿砚似乎已经识破了自己想要私下里调查，邵含祯暂时仍没有头绪，只好再次听听宿砚怎么说。他顺手点开备忘录记下来，又道：“然后呢？”
　　宿砚站住了脚，继续说：“系厄人也会观厄到需要被剪断线的人。也有一部分厄运线并不会当即应验，所以那些短时间内没有应验的厄运线，在未来可能会迎来被剪刀剪断的机会。但解厄人是剪不断那些不该被剪掉的线的，你可以下次找个人试试。”
　　“我怎么找啊，”邵含祯皱眉，“我拿个剪刀在人家身上比划，别人会报警的吧。”
　　宿砚轻轻笑了笑，“即使能观厄到的那些需要被剪线的承厄人，他们身上的厄运线也有可能并不是同一个系厄人系上的。不过，很遗憾，别的我也不清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需要被剪线的人。”
　　邵含祯愣了下，下意识地接说：“你还认识别的解厄人吗？”
　　这次宿砚沉默了几秒钟，答说：“有接触过，不太熟。”
　　挂断电话，邵含祯走到窗边向外看，眉心不知不觉拧了起来。
　　奇怪，如果宿砚在他之前已经接触过别的解厄人了，那为什么还要缠着一知半解的自己来给他剪掉手腕上的厄运线。再结合奶奶的遗言……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邵含祯啧了声，眼前冒出宿砚那张天使般貌美的脸。这要换了别人，不得给他迷得五迷三道的？
　　除非别的解厄人都不肯给他剪线，所以他只能忽悠什么都不清楚的自己。
　　但这里面还有个问题，宿砚一开始应该是不清楚自己不知道厄运线相关的信息的。
　　邵含祯低头看看手机，突然来了灵感。对啊，奶奶不大爱出门，但可以打电话。奶奶用不习惯智能手机，家里装的是座机，她会把电话都记在座机下面的小抽屉里。
　　飞快走到座机前，邵含祯把电话线重新接了起来。座机办的套餐到今年六月才能停掉，现在还可以用。他从抽屉里拿出奶奶的电话本，是个黑皮的小本子，没什么经常翻阅的折痕，里面密密麻麻用钢笔记着电话。最前面是手机号，他越翻看越心里难受，因为上面不止记着自己和母亲的号码，也仍没划去早已去世的父亲的旧手机号。
　　翻到后面，是些座机号码，都标注了来源。医生的，药房的，卖针线撕布的……实在没什么特别。
　　他翻到最后，从里面掉出来了张纸条，对折了一次叠着。奶奶不抽烟，这张纸条却是个撕开的烟盒做的，而且已经很旧了。邵含祯一震，赶忙展开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座机号码。他犹豫了片刻，用奶奶家的座机拨了过去。
　　嘟嘟响了不过三下，对面接了。
　　“喂？龙华小卖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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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周末愉快！


第十五章 ·冰淇淋
　　邵含祯愣住了，对面继续道：“要什么？”
　　说话的人应该是个阿姨，还能听见话筒里传来打麻将的声音，邵含祯想了想，村里是有几个小卖店。没准儿就是以前记下来小卖铺座机号码的时候，人家店里给随手扯的烟盒纸。他只好干巴巴地说：“不好意思啊，打错了。”
　　电话里的大姨倒是爽快，“没事，下次再来。”说罢便挂断了。
　　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头绪又没了，邵含祯只能大致看了看比较显眼的几个大抽屉，同样没什么线索。他叹气连连，目光落在了电视旁边的相框上，里面夹着自己小时候和奶奶的一张合影。是有年过生日在照相馆拍过全家福，又单独和奶奶拍的。他记得这照片当时洗了两张，一张现在在母亲那儿收着，一张随着奶奶回了乡下。
　　邵含祯越看，眼眶和鼻子里越酸。奶奶的改变，和剪刀、和厄运线这些事有关系吗？
　　他开始愈发想要了解近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事了，这同样也是在了解奶奶的过去。
　　把东西都归位、收好剪刀，下午，邵含祯锁门，开车回到了关州市。他没再去店里，而是把剪刀放回了床头柜。做完这些，邵含祯打开电脑，试着在网上搜了搜厄运线解厄人什么的，同样没找着什么线索。他本也没存多大希望，看看日历，四月就快过完了，该订货了。
　　第二天，邵含祯正常去了店里。接下来的几天宿砚都没有再联系他，一切仿佛恢复如常——并没有。邵含祯发现自己真的可以从形形色色的人身上看见厄运线了，虽然不多、大概一天也就能遇上那么一两次。
　　这些厄运线都很细很浅，他甚至看见了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黑线缠在小孩儿门牙上。邵含祯弯腰把包好的巧克力曲奇递给他，憋出来一句，“小朋友，走路要小心点。”
　　小孩满心都在巧克力曲奇上，胡乱点点头，牵着妈妈的手走了。
　　一晃到了星期五，店里补的货也配送到了。手风琴咖啡店五月起会开始上冰淇淋，除了固定的薄荷巧克力、牛奶芝士和跳跳糖味，每年还会换个新口味。邵含祯每年都会开始提前试做，确保每年的固定口味吃起来一样。
　　今天下午客流量不大，出完餐冰淇淋也冻好了，邵含祯拿了小碗把四个口味盛出来，和许优优一起蹲在柜台后面吃。
　　两人一人捧着一个碗，邵含祯问说：“怎么样？”
　　“还是那个味儿，”许优优舀了一勺子薄荷巧克力，“好吃的牙膏。”
　　“吃不来你别吃！”邵含祯正说着，听见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哥。”
　　两人一起抬头，宿砚一手放在柜台上，一手冲他招了招，正笑眯眯看过来。今天天热，他把两侧的头发绑在了后面，剩下的披散着；手腕上的袖口滑落，露出了那条黑色的厄运线。邵含祯有点尴尬，赶忙和许优优从柜台下面爬起来。宿砚又说：“下午好。”
　　“……下午好。”邵含祯咳嗽了声掩饰。许优优开心了，“宿砚你又来啦！”
　　宿砚也冲她笑笑，抬头看看顶上的菜单，又看了看旁边的冰柜，说：“甜点还剩下什么？给我一样包一点吧。”
　　“啊？”邵含祯呆了，“你确定？”
　　许优优也接说：“店里有五种蛋糕七种曲奇哦，你自己吃不完的。”
　　宿砚眯缝起眼睛，“给我妈带一点回去。”
　　感情好，这钱不赚白不赚。邵含祯打单子，许优优就从旁边拿了个打包用的小塑料勺子撕开包装递给他，“你尝尝马上要上的冰淇淋，蓝莓果酱的。”她说着端起自己的碗，许优优用的是店里她自己的金属勺子，结果一碗冰淇淋被她搅得混在一起，好几种颜色混合花花绿绿一碗，看上去有点恶心。她一僵，邵含祯盯着屏幕，看也不看把自己的碗拿上来放在柜台面，再一转，转到自己没舀过的那面。
　　宿砚舀了一点蓝莓的尝尝，答说：“嗯。好吃。”
　　刚巧后面进来的客人也看到了，凑上前说：“有冰淇淋啦，我也想要蓝莓味的。”
　　许优优双手合十，“抱歉哦这是我们内部人员试吃啦。”
　　邵含祯打完了单子，一手递给宿砚，抬头冲客人笑笑，“五月就上了，下次来尝尝，多送你一个球。”


第十六章 ·真理巷
　　蛋糕和曲奇很快就包好了，装在店里定制的纸袋里。袋子上面印着展示柜上那架手风琴的手绘，简单大方。宿砚接过大袋子，邵含祯注意到今天他右手腕上没有戴那只价格不菲的腕表，一抬头，倒是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背了个包。邵含祯便顺口道：“刚下班啊，今天怎么背了个包？”
　　有客人过来结账，宿砚侧身让让，答说：“在搬家，顺手把一些小东西带过来。”
　　邵含祯低头给客人打单子，应了一声，没细想他的话。宿砚也不急着走，等柜台又闲下来，他一手撑在柜台上托起下颌，笑眯眯地问邵含祯说：“有什么新发现？”
　　邵含祯扫了一眼，心道也就自己能不被他迷得五迷三道了。他淡淡答说：“什么也没有。”
　　不知道宿砚相信没有，反正自己说的是大实话。宿砚站起身，没再说什么，只是招了招手，这回似乎要走了。邵含祯一瞬间心里有点急躁，甚至想问问他认不认识自己的奶奶，当即也没过脑子，从柜台后面出来抓起他道：“你来——”
　　两人快步到了店后门的小巷子里，门关上，邵含祯抿抿嘴，又问不出来了。有关奶奶的事是自己唯一一张底牌，总要拿捏在手里。他立刻后悔刚才冲动，忍不住很小圈地踱步了个来回，宿砚不催促，立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邵含祯想了想，试探着问说：“成为解厄人……会有什么改变吗？”
　　宿砚听罢愣了一下，从侧身站着改为和邵含祯并排。他微微仰头看着高处，思索片刻才接说：“不知道，因为我从没有观厄到需要剪线的人，所以也没有相熟的解厄人。我没法告诉你。”
　　邵含祯有些不甘心，又说：“那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性情大变什么的？”
　　宿砚看了过来，空气仿佛稍微停顿了一两秒钟，在这一两秒钟里邵含祯又从宿砚眼中看见了那种审视。但紧接着，宿砚如实道：“要我来猜测的话……可能会吧。”
　　再多的，邵含祯不能再问了。他舔舔嘴唇，冲宿砚摆摆手算是再见，扭身打开了后门。宿砚跟了进来，邵含祯不明所以回头道：“不走了？”
　　“拿蛋糕。”宿砚笑道。
　　邵含祯闹了个大脸红，宿砚跟他和许优优都告了别，拎上包装袋走了。
　　一直到关门打烊，邵含祯都还在思考杂七杂八的事，不知不觉在店里多磨蹭了会儿。最近天越来越暖和，但早晚上还是凉飕飕的，邵含祯把薄外套的拉链拉上，转头看身旁的花墙。
　　再过一个月，蔷薇花的花期就结束了。这片花墙在他小时候就存在，那时候他还不住在真理巷，只是偶尔会被父亲带来店里转转。手风琴咖啡尚不存在，只是父亲租出去的一个铺面。蔷薇花开开落落，他长大了，父亲却不在了。母亲牵着他的手从烂漫无边的花墙下走过，抬起头，花墙高得好像要长到天上；如今看来，也不知道究竟是他长高太多，还是花墙变矮了。
　　走到自家楼下，有辆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正在倒车，几样家具已经搬了出来，套着防脏防撞的包装。看样子是要往他住的这栋楼搬，邵含祯加快脚步，不想一会儿耽误人家搬重物。他快速上楼，走到三层发现原来已经开始搬家具了，两个师傅抬着张茶几正往三楼中户里搬。门大敞着，里面的灯似乎都开着，房子的新住户走出来，轻声说：“师傅，放在客厅就好。”
　　邵含祯傻了，站在继续往四层的楼梯上目瞪口呆。新住户像没事人似的眯起眼睛笑笑，冲他道：“哥，你回来了。”


第十七章 ·搬家
　　“这是怎么一回事？”邵含祯惊呆了，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宿砚干脆从屋里出来给师傅们腾地方，自己走到邵含祯所在的楼梯下面，答说：“我在搬家。”
　　邵含祯睁大眼睛道：“你不是回家了吗？”
　　“是啊。”宿砚笑眯眯的，“我是把蛋糕给我妈带过去啊。哦对了，她说很好吃。”
　　“不是，”邵含祯大声道，“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在这里！”
　　宿砚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上贴了贴，认真道：“哥小点声，会吵到邻居的。”
　　邵含祯再次闹了个大脸红，的确，人家专业搬家公司的师傅弄出来的动静都没他这一嗓门大。他一下子想起来，今天下午遇见宿砚的时候，他说要顺手把一些东西带过来，那不就是住在附近的意思！这下可把邵含祯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是故意的吗？未免显得自己太自作多情了。那又为什么好巧不巧搬到自己家正楼下啊！
　　邵含祯无语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你忙吧，我回家了。”说罢，他转身上楼，飞快开门，逃也似钻进屋里。
　　这儿的房子隔音不错，关上大门后就听不见楼下的动静了。邵含祯心情复杂，又实在不愿意想东想西，干脆洗澡去了。
　　真理巷的房子其实有点尴尬，离商圈和大型公共设施、学校都很近，但整体还是偏旧，房价不上不下，有一部分业主往外租，但很少有出售的。他记得自己正楼下的房子确实空了有段时间了，不过自己天天早出晚归的，其实反而跟自家这栋楼的邻居都不太熟，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从浴室出来，邵含祯换好了睡衣开始吹头发。吹风机的风筒中嗡鸣不断，热风扑脸，耳畔传来闷闷的敲门声。邵含祯顿了下，走过去看了看猫眼，开门。
　　宿砚站在门口，可怜巴巴道：“哥，我家好像跳闸了。”声控灯下他的眼睛水灵灵的，“我找不着电箱在哪儿。”
　　邵含祯无奈，走到茶几前去拿手机，却发现马上就要没电自动关机了。他只好又回来，从鞋柜顶上的抽屉里拿出手电筒，边换鞋出来边说：“电箱在屋里。”
　　他领着宿砚下去三楼，走到门口回头说：“要换鞋吗？”
　　“不用。”宿砚忙说。邵含祯打着手电筒进屋，走到客厅里。这一栋楼电箱的位置应该都差不多，他走到角落掀开窗帘，角落里放着一台旧立式空调，看来宿砚还没来得及换。他蹲下去道：“在这儿。”
　　邵含祯攥着手电筒掀起电箱上蓝色的透明板面，电闸果然掉下来了。他又道：“你是不是把电器都打开了？这房子空了有段时间了可能就跳闸，毕竟是老房子。过段时间就好了。”
　　宿砚点点头，邵含祯刚要去推电闸，宿砚也蹲下来道：“我来吧，你刚洗完澡。”
　　他的手擦着邵含祯的手过去，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电器重新工作，发出一声微弱的提示音。邵含祯站起来，走到门口顺手给他关掉了走廊上的灯，留下客厅的。他正打算说一声回去了，忽然发现宿砚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两眼是微微放空的。
　　“宿砚？”邵含祯忍不住轻声喊他。
　　宿砚站在灯影下面，对一切置若罔闻，眼睛微微垂着、放空到好似毫无神采。邵含祯心里蓦地打了个寒战，整这么一出跟中邪丢了魂儿似的。他快步走回来道：“宿砚——”
　　宿砚像是一下子惊醒了，没有回应，而是举起左手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根黑色的厄运线像是活了，在他的皮肤上缓慢地变宽、然后又变窄。他笑了一声，听上去很僵硬，仿佛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似的。
　　“哥，你可以去剪线了。”宿砚看向邵含祯，说道。
　　“什么？”邵含祯一愣，宿砚却已经走了过来，用左手突然托住了邵含祯抓着手电筒的那只手。一瞬间，邵含祯像是浑身过了静电似的一个激灵——
　　眼前闪过了一些琐碎的画面，只是一眨眼的事情，什么也没看清。宿砚收回了手，笑着说话时眼睛总会弯成两枚月牙，“厄运线会指引你找到那个人。你还有……”他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大概二十五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去替那个人剪断黑线。”
　　邵含祯下意识道：“那他要是不在关州市我可怎么办啊。”
　　“不会的。”宿砚轻轻摇摇头，“厄运线从不出错。”
　　邵含祯脑子里懵懵的，顿时乱成一团，“……能不去吗？”
　　“嗯……”宿砚抿抿嘴，像是认真思索了一番，“我不知道解厄人如果不去剪线会怎么样，大概厄运会按时发生吧。”
　　其实话到此处邵含祯就立刻想要去剪线了，宿砚继续道：“我只知道系厄人如果超过二十五个小时还没有把线系上，会很疼，像烧起来一样。”他看看自己的手腕，“还有就是，承厄人身上要承担的厄运也会翻倍。厄运线会变得比二十五个小时前更黑。”
　　“你知道那种，去庙里上香的时候突然被香头烫了一下吗？”宿砚抬头道。
　　邵含祯完全没跟上他的节奏，不由道：“啊？”
　　宿砚笑笑，“有人说那是好事，相当于一些小业障小过错就此抵消了。厄运线也是这样，如果系厄人没有按时系上，承厄人小的厄运会翻倍，翻成大灾大厄。”
　　他说得轻描淡写，邵含祯身体却倏地绷紧了。宿砚微微眯着眼睛，低声道：“睡个好觉吧，你的解厄人生涯开始了。做个好梦。”


第十八章 ·线
　　事已至此，邵含祯只能告诉两位店员自己明天还不能去。许优优有店里的钥匙可以过去开门，邵含祯打算明天一早就把这件事给解决了，一想到那根会带来厄运的黑线还系在别人身上，他就浑身上下都不舒坦。
　　睡觉前，邵含祯躺在床上，试图回想起宿砚托住他手时，自己脑子里冒出的那些画面。越回忆却越是混乱，无从下手，就像在回忆一个抓不住的离奇怪梦。最后他只隐约觉得好像有一个上年纪的人，便在愈加混乱的画面中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早晨邵含祯按时起床，收拾好了东西放在小斜挎包里下楼，常年规律作息让他下到一层了还以为自己是要去店里，走出几步才想起来怎么一回事，连忙又拐回三楼。宿砚装的是密码锁，他找了半天没找到门铃，只好敲了敲。
　　宿砚开得很快，看样子也已经收拾好了，胸前同样有个小挎包。两人没多说什么，一起下楼。邵含祯走在前面，蓦地有点奇怪，便回头问说：“照这样说，解厄人肯定都至少认识一个系厄人吧，不然没法工作。”
　　宿砚总是笑眯眯的，解释起来倒很认真，“是的。但好像并不是任意一个解厄人和系厄人都能排列组合的，你昨天有看到画面对吧？”
　　邵含祯一愣，反应过来是指他昨天托住自己手时冒出来的那些。他点点头，宿砚便继续道：“如果你没看到画面的话，说明这根厄运线不是由你来剪断，而是别的解厄人。不过我不清楚这是怎么运作的，可能就是随机的。”
　　他说着在台阶上微微停顿，“我以前……确实从来没有观厄到需要剪线的承厄人，不太了解。”
　　邵含祯一知半解，但敏锐地发觉了宿砚说这话时好似不太开心，或者说是有些难以形容的落寞。可宿砚立刻又恢复如常，抬起头冲他笑笑。邵含祯猜测他是不想自己追问，干脆也不往下细思了。
　　这样看，奶奶应该也是认识一个系厄人的。邵含祯知道奶奶以前有几个很要好的小姐妹——老姐妹，会打电话唠唠家常，或者结伴裁布去。但是自从奶奶搬回老家了，他也确实不清楚奶奶的交际圈了。
　　两人走到楼下的车棚，邵含祯脚步一顿，“头盔！”
　　他从兜里把摩托车钥匙丢给宿砚，“打一下车，我去拿头盔。”
　　等邵含祯拎着俩头盔从楼上下来，见宿砚只是把车库里的地锁打开了，并没有打着车。邵含祯边戴头盔边说：“我忘了你不会骑了。”
　　宿砚把钥匙递给他，直言说：“我不敢。”
　　“啊？”邵含祯下意识地接了声，“这有什么不敢的”差点脱口而出。宿砚只是笑着偏了偏头，没有解释。两人上车，邵含祯道：“行了，往哪边走船长？”
　　宿砚笑笑，答说：“回想昨天的画面，不用绞尽脑汁使劲儿想。”
　　邵含祯还没明白什么叫“不用使劲儿想”，眼前便忽然出现了一条悬空的细细黑线，跟上次随宿砚去系线时出现的一模一样！他不由回头，这次那条线倒不是从宿砚手腕上连接出去的，好像就是凭空出现。邵含祯在心中对自己道：不要盯着看，不要盯着看。
　　油门一拧，车追随着黑线开出真理巷。
　　黑线在路上延伸，好像没有尽头似的。几个红绿灯过后，邵含祯已经彻底习惯了黑线的存在，他有点好奇，是不是在剪断厄运线之前，这条线都会一直存在于自己的视野中。他想问问，便趁着红灯停车半回过头，刚巧瞥见了宿砚左手抓着自己的衣摆、露出腕子上的那条黑线。
　　邵含祯怔住了，好像蓦地有点明白宿砚刚才说的那句“不敢”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扭回头，咬了半天下嘴唇，闷声憋出一句，“抱歉。”
　　宿砚听见了，微微向前倾身，“嗯？”
　　“……那天不该说你是小扫把星。”邵含祯正色道。
　　车沿着黑线继续向前开，轰隆中宿砚似乎说了什么，可惜邵含祯没能听见。
　　黑线的尽头究竟在哪儿两人不得而知，邵含祯其实隐隐有点后悔了骑车来，早知道这么远还是开车了。这回坐车的宿砚似乎放松不少，不再是上回那种一动不动的状态。就在这时，他发现黑线不再沿着大路朝前了，而是折向了路旁的小区。邵含祯跟着黑线开进小区，线没有像是上次消失在单元楼下，而是直接通向了楼道里！
　　他下来锁车，顺口问宿砚说：“你能看见黑线吗？”
　　“能，”宿砚说着，把头盔扣在头盔锁上。“别紧张。”
　　邵含祯嘴硬道：“我没有。”
　　宿砚一笑，先他一步往楼道里走。
　　黑线一直延伸到这栋楼的三层东户，末尾悬在东户的防盗门口。两人停在那儿，黑线便一眨眼消失了。邵含祯微讶，“消失了。”
　　“嗯。”宿砚点头，不等邵含祯反应，抬手按下了门铃。
　　邵含祯顿时慢半拍地开始莫名做贼心虚起来。这要怎么办，总不能上来就给人家解释一番什么剪刀剪线吧！
　　正在他紧张得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防盗门上的视窗被人打开了，一股淡淡的蚊香味扑出来，视窗细密的铁丝防盗网后出现了花白的头发。
　　一位老人立在门后，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两人看，眼神看上去很戒备，整个人都凶巴巴的。邵含祯最害怕这种看上去就不好惹的老爷子，吓得差点要冒出来什么话，宿砚再次上前了半步，“爷爷您好——”
　　他说着摸出工作证，“我们是市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请问您愿意参加市民调查吗？”
　　邵含祯这才看清楚他拿出来的正是图书馆的工牌。宿砚两只眼睛弯弯的，又说：“打扰您了，就是几个问题，结束后有小礼物。”
　　老人打量一番宿砚那张笑脸，从上衣兜里取下老花镜戴上，趴在铁丝网前仔细看了看证件，然后才低下头开门，“进来吧。”
　　邵含祯目瞪口呆。宿砚那张脸果然能把所有人都迷得五迷三道，老爷子也不例外！


第十九章 ·解厄
　　老爷子打开防盗门便转身进屋，邵含祯连忙跟着宿砚进去。房子不大，看样子老人是独居，也没有其他人在，那应该就是这次的承厄人了。屋里有些拥挤，但不算乱，所有房门都开着，淡淡的盘蚊香味没有散去，此时反而给人一种亲切感。老爷子自己在沙发上坐下，也不招呼两人。宿砚拉着邵含祯在老人对面坐下，邵含祯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见老人的卧室床尾有一面大书柜，里面满当当放着书，书柜旁的桌上开着台灯，灯下好像是个摊开的笔记本，旁边还放着大茶缸，正冒出暖洋洋的热气。
　　奇怪，这个老爷子身上没有缠绕着厄运线，至少邵含祯是没看到。他刚想悄声问问，宿砚像模像样地从胸前的斜挎包里摸出个小笔记本、上面盖着市图书馆的钢戳。他把夹在上面的钢笔取下来，问说：“方便问下您贵姓，今年多大年纪了？”
　　“免贵姓李，”老人面容严肃，一丝不苟道，“今年72岁了。”
　　李老爷子一开口，邵含祯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那根细如发丝的厄运线缠在他的舌头上！难怪刚才看不见呢，仔细想想要是一截黑线头从他嘴里飘出来，怪不对劲的。宿砚显然也看见了，但没什么反应，而是不动声色地用膝盖碰了碰邵含祯的腿，便继续问道：“您平时会去市图书馆吗？是去借阅室借书，还是到报刊阅览室比较多？”
　　“我不去，”李老爷子干脆道，“你们那里的书都太旧了，没什么好书，看的人也不爱惜，乱涂乱画，根本没法看。”
　　话音刚落，邵含祯僵住了，宿砚也从本子上抬起头，呆呆地看向老爷子。
　　这老爷子说话真不够客气的，不过他说的也算实话，市图书馆借阅室的有些书怕不是比邵含祯年纪都大，只要还没翻烂就不会“光荣退役”。而且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去借书，确实很多人在上面涂涂画画，甚至还会留下来“交友邮箱”。
　　邵含祯的手搁在包里，指头已经摸上了小剪刀的刀柄，偏偏不敢拿出来，老爷子的臭脾气不得以为自己要行刺他，这还得了？
　　还是宿砚反应快，连连点头道：“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们以后一定会加强管理的——”
　　“借阅处的管理员上班都在干什么吃的？书都让人画成那样子了也不管一管，太没有素质了！”李老爷子说着咳嗽起来，宿砚把钢笔一夹伸手道：“您别激动别激动！”
　　他弯腰咳嗽，缠绕在舌头上的黑线头一下子咳出来，从半空悬下来一小截。邵含祯手疾眼快把剪刀从包里拿出来，又呆住了，等一下，具体怎么操作啊！
　　慌神的一瞬间，老爷子已经直起腰，拍着胸口顺气，宿砚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拦在邵含祯身前，大概挡住了他拿着小剪刀的那只手。
　　“你们这样的小同志，眼神儿好点就该管一管，把书都收拾收拾，逮住几个乱涂乱画的人罚款！”老爷子那嘴却跟个机关枪似的，唠叨起来没完了，说着便又神情激动，“放着图书馆在那里跑出来搞什么调查，有什么用处——咳咳——工作起来要负责任啊！不要觉得是公家财产就和自己没关系！”
　　眼见老爷子越说越没边了，邵含祯顿时也有点不平，把剪刀胡乱往兜里一塞道：“老爷子您这话说的过分了。”
　　宿砚和李老爷子一起看了过来，邵含祯脱口而出罢了也没过心，只好硬着头皮道：“这……这是图书馆下达的任务，我们这不也是周六加着班挨家挨户的跑，就想是让图书馆越办越好嘛……”
　　宿砚赶忙接说：“说实话图书馆借阅这个确实不好管理，我们也不可能每个人借书前都挨个拍照、等还回来的时候再一个人一个人核对……”
　　“就该这么办！”李老爷子一拍大腿道。
　　说罢，他气哼哼地扭身坐着，宿砚和邵含祯僵持在原地。他一闭上嘴，厄运线又看不见了。邵含祯简直头大无比，没想到上来给自己布置的就是“厄运难度”，偏偏是一根缠在舌头上的线。
　　不过这样一想，他好像隐约有点知道眼前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和宿砚不由对视一眼，又一起看向负气的李老爷子。老爷子兀自是那副气急样子，但神色已经松了下来，似乎被邵含祯呛那一句点醒了，不好意思再对两个陌生人大吼大叫发脾气，又拉不下脸来道歉。
　　邵含祯略作思量，冒出一句话来，“老爷子，能看看您的藏书吗？”
　　李老爷子看过来，邵含祯不由一缩。老爷子扫了眼他，又扫了眼宿砚，站起身道：“来吧。”
　　他径直向着自己卧室走去，邵含祯和宿砚连忙跟上。
　　大书柜上的书都保存得很好，即便是最下层也没有一丝灰尘，看来老爷子确实是真爱书。邵含祯扫了眼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发现他似乎在写日记，字苍劲有力、一板一眼。老爷子背手望着书柜，蓦地说：“书要爱惜，书要爱惜啊……”
　　“不好意思，小同志。”老人转过来，冲两人冒出一句。
　　宿砚突然伸手到他嘴边，在距离老爷子嘴角还有几厘米处停了下来，捏着一放手——老人说话间舌头上的厄运线飘出来，被他给飞快地捏住了，就这样延长、宿砚手放在自己身后，“有个小毛毛，差点飘您嘴里。”
　　邵含祯手疾眼快，趁着他说话吸引老人注意力，接过厄运线把手背在自己后面，另外一只手抓着剪刀，在背后咔嚓一声剪断了厄运线！
　　黑线缠在老人舌头上、从两人身侧延伸的部分都应声消失，邵含祯松了口气。
　　老爷子毫无所觉，宿砚适才“关切”的动作似乎让他更挂不住了，脸上的皱纹都耷拉下来，低声道：“我说话太不中听了，无缘无故冲你们小同志发火。”
　　宿砚也不在乎，只说：“没事的，理解。”
　　老人、尤其是独自居住的，倾诉欲都很强，一开口便再次打开了话匣子，垂头丧气道：“不瞒你们说，我年轻时是老师，对学生，对家里人说话都很不客气。有时候学生犯了错惹了祸，我一生气什么难听话都冒出来了，明明自己就是教语文的，知道什么是恶语伤人六月寒。”
　　他背着手、低着头，像是在两人眼前检讨自己，“我女儿也是不乐意跟我说话。后来我都退休多少年了，有一次在街上遇到了过去教过的学生。”他脸红了，表情难过得像是要哭出来，“他跟我说，老师，我这辈子最恨的几个人里就有你，你当时训我的那些话，我到现在做噩梦都还记得。”
　　老爷子看向邵含祯，“他都跟你差不多年纪了，还记得，我那时候对他说过什么，我自己早都忘了。我是真难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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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昨日之事
　　两人一阵沉默、说不出话来。李老爷子从老花镜下抹抹眼睛，伸手从桌上捞起笔记本，“我到那个学生家里给他道了几次歉，不知道他往后能不能原谅我以前说过的话。我也过了一辈子了，一时半会改不过来，只能趁着还没彻底糊涂，经常检讨自己。”
　　他翻了几页笔记本，合上，蓦地冲两人鞠躬道：“真不好意思，小同志。”
　　邵含祯吓得差点蹦起来，拉着宿砚摆手道：“哎呀老爷子，这受不起啊受不起——”
　　想来这也是宿砚第一次参与剪线，看上去也有点不知所措。不管怎么说任务总算完成了，三人回到客厅里，宿砚又问了几个图书馆相关的问题，老爷子捏着笔记本，终于能心平气和回答了。当然最后他还是提了几个意见，不过是言辞平静的。
　　“这是图书馆新开设的多媒体阅览室体验卡。”宿砚两手把盖着图书馆红章的卡片递给老人，老爷子接过去，低头看着，宿砚又说：“您可以凭身份证免费办理新阅览室的借阅卡。七十岁以上走爱心通道免排队，相信您一定能找到自己心目中的好书。”
　　李老爷子把卡片收进上衣兜里，正色道：“排队我还是排得动的。”老人仍是不苟言笑的样子，送两人离开时也不客气寒暄，只是背手站着，目送两人下到转角，便关上了门。
　　离开老爷子家，下到楼下，邵含祯去推摩托车，突然反应过来，一抬头道：“什么叫都跟我差不多年纪了！”
　　“这老爷子真是……”邵含祯嘟囔着，宿砚忍不住笑了，接说：“你反应挺快的，我就说你很适应做解厄人嘛。”
　　听见这话，邵含祯又不出声了。视线里的黑线早也消失，第一次剪线有惊无险度过。这样的事情在未来还会时常发生，邵含祯后知后觉地有些不真实感。他从兜里拿出小剪刀，握着柄看。
　　剪刀刀刃上的金色闪闪发亮。
　　宿砚也凑过来和他一起看，邵含祯一缩，闪过身警惕道：“干嘛。”
　　“没什么，”宿砚站直了，微笑道，“我有很久没见过剪刀了。放心。”他边戴头盔边说，“我用不了剪刀，你继承来的剪刀，只有你能用。”
　　两人骑着车原路返回，邵含祯路上免不了胡思乱想一番，越想反而越觉得事情没完了，干脆跟宿砚说：“哎，你接下来有空没？跟我去店里坐坐啊，请你喝咖啡。”
　　“好，”宿砚答说，“我没什么事。”
　　回到真理巷，邵含祯把摩托车停在了店门口，许优优从敞开的折叠玻璃窗看见了，冲出来道：“老板！你你你——”
　　宿砚摘下头盔，看向她。许优优把你什么咽了回去，指了指邵含祯，冲回店里了。没一眨眼功夫郝文轩也冲出来，大声道：“老板，焦糖拿铁是吧！”
　　他嗓门大，外面桌上的客人都看过来，邵含祯顿觉丢脸，作势要用头盔丢他，“边去！”
　　宿砚笑笑，状似顺口道：“还要带我去后面巷子吗？”
　　邵含祯一哽，带着宿砚进到店里。手风琴咖啡里有几个半封闭式的位置，私密性比较好，这会儿几个桌子都还空着，邵含祯带着宿砚在最里面的桌子坐下。片刻许优优端着托盘过来，语调欢快，“您好，焦糖拿铁和冰美式。”
　　她把两杯咖啡放下，还有多出来的无花果蛋糕和胡萝卜曲奇。许优优“嘿嘿”一笑，跑了。
　　真坐下来，邵含祯一时又没了话。他看看宿砚，把刚才断开的想法再接回去。
　　李老爷子的事情让他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老师绝对是需要良心的职业，因为老师气头上的一句重话可能真的会给学生留下巨大的伤害。邵含祯自己也有过调皮捣蛋的时候，他很庆幸自己遇到的老师都很有耐心，让自己平稳度过了不长的叛逆期。
　　当然，这跟父亲猝然离世也有很大的关系。
　　邵含祯想了想，试探着问说：“是不是只要诚心忏悔，就有剪去厄运线的机会？”
　　宿砚摇了摇头，慢慢说：“有些事忏悔没有用，也无法忏悔。”
　　这话有些答非所问，邵含祯似懂非懂，跟着也点点头。他喝了几口冰咖啡，犹豫半晌，还是如实道：“我就是感觉……有点怪。”
　　他皱起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宿砚也喝了口焦糖拿铁，眯缝起眼睛半开玩笑道：“我一整天都没有别的事，你可以慢慢想。”
　　邵含祯下意识地又点点头，真的开始慢慢组织语言。他思考了半天，犹犹豫豫道：“说不定，李老爷子的话真的伤害了那个学生小半辈子。老爷子在弥补自己的过错，争求原谅了，但是——”他卡了壳儿。
　　宿砚接说：“昨日之事不可追。”
　　邵含祯再次蹙眉，想了想，好像是这个意思，便点了下头。
　　“怎么说呢……”宿砚托起下颌，笑着看向邵含祯，几缕略长的头发滑落到身前。“我成为系厄人的时候很小，还是个小孩子。”
　　邵含祯不由坐得更直了。
　　“那个时候我想搞清楚我遇到的每一个承厄人、是为什么被系上了厄运线。”宿砚垂下眼，用吸管搅了一下玻璃杯中的拿铁。“事实证明我终究没有办法弄清楚每个人到底为什么被厄运线选中。”
　　“过去之事不可追，”他抬起头，“过去实在久远到难以想象。”
　　宿砚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但口气又异常认真，“阎浮提众生举止动念无不是罪无不是业。后来我又慢慢明白了，有些人有些事，应该有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邵含祯没太听明白他第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宿砚已经举起了左手，他手腕上那条厄运线似乎随着他的心活络起来，在皮肤上微微游走，像是条小蛇、或是丝带。
　　“而且，厄运线无比公正，从不出错。往后你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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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死大家啦！上个月有在好好生活吗？


第二十一章 ·门锁
　　宿砚走后，邵含祯没回家，而是在店里照看生意。以前一起学做西点的朋友最近做了川味腊肠贝果，给他发来了方子，看起来很好吃，邵含祯也打算试试。
　　这个方子的味道确实不错，店里没有咸点，再改良改良倒是可以上新。
　　做好的贝果，店里三个人分着吃了，邵含祯给宿砚也留了两个，晚上打烊后包好带回去。意外的是敲敲三楼的门，没人应，宿砚不在。他家里看着还没完全收拾好，可能是今天没过来住。邵含祯只好又上楼，回到自己家。
　　他坐在电脑前，想查查在店里宿砚说的那句话，试着直接打字打出来，谢天谢地输入法自动关联推荐，不用自己绞尽脑汁去想是哪几个字。网上说这是地藏经里的句子，他看完了，想再搜来地藏经读一读。
　　邵含祯家里没有信仰宗教的人，他对宗教没什么概念。找来点开一看：好家伙，这么长！
　　只好作罢，看了会儿电脑他有点饿，把那两个贝果拿过来，自己吃了。
　　小剪刀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崭新闪亮，分辨不出究竟制作于什么年代。邵含祯看着，不禁思考奶奶是什么时候拿到了这把剪刀，也一样是所谓继承来的吗？
　　继承自什么人，会不会是奶奶的奶奶？宿砚呢？系厄人也是继承来的吗，他是怎么成为系厄人的？
　　思考来思考去也没有结果，邵含祯只能带着满肚子的疑问睡觉。
　　后面几天店里又做了几次贝果，许优优和郝文轩好评连连，看样子快要能上架了。可惜宿砚这几天都不见踪影，这回的内部试吃可没带上他。周四下午有一阵子特别忙碌，忙得邵含祯险些把宿砚这个人都忘了。好不容易空闲下来，邵含祯躲在柜台后面看了眼手机，发现有一条宿砚的未读短信。
　　他点开了，宿砚：哥，可以拜托你去一趟我家吗？我妈不太会用密码锁，好像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了。抱歉我还没下班，领导有事情找我。密码是1234，拜托了。
　　邵含祯回了句知道了，边解围裙边冲店员道：“我回家一趟，一会儿回来。”
　　他沿着蔷薇花墙快步往家走，楼下，能看见三层宿砚家的灯亮着。邵含祯上楼，宿砚把密码设置得够简单，直接就能记住，他开了门，和屋里的女人正好对上眼。
　　苏运秀站起身，下意识道：“念念，回来了啊。”
　　邵含祯打招呼道：“伯母好。”
　　苏运秀脸上有些茫然，倒也没有戒备，只是说：“您是……”
　　“我叫邵含祯。”苏运秀和宿砚长得很像、盘着头发，让邵含祯一瞬间脑补到了宿砚盘着头发的样子。他笑起来，解释说：“宿砚还没下班呢，马上就回来了。”
　　苏运秀反应过来，也笑说：“啊，您是手风琴咖啡店的老板是吗？我姓苏，没事你叫我阿姨就好了。念念跟我说起过你的。”她的笑容礼貌得体，不会过分热情到让人尴尬，“蛋糕很好吃，我还是第一次吃胡萝卜的曲奇。麻烦您跑一趟了。”
　　“没事，几步远，不麻烦。”邵含祯正说着，眼前突然一黑，屋里又跳闸了。
　　苏运秀吓了一跳，不由“啊”了声。刚才屋里所有电灯好像确实都开着，邵含祯连忙摸出手机照亮，说道：“没事没事，跳闸了。”他把手机上的灯筒打开，又把手机递给苏运秀，“我知道电箱在哪儿，推上去就好了。”
　　邵含祯说罢，轻车熟路地走到空调旁边掀起塑料板。电闸掉了下来，果然是跳闸了。苏运秀走过来了几步帮他照亮，屋内很快恢复如常，苏运秀笑说：“太感谢了，我自己要找半天电箱在哪儿呢。”
　　门既然已经打开，邵含祯估摸着也可以回去了。苏运秀不愧是宿砚亲妈，和他一样具备觉察人心的能力，当即便说：“我也就是过来看看，我们走吧。”
　　邵含祯点头，两人一起下楼。真理巷的路错综复杂，这附近不好找停车的地方，苏运秀看样子是打车过来的，走到外面抬头张望了一下，似乎正迷茫于该往哪边走。见状，邵含祯便道：“阿姨，要不我把您送到路口吧，这儿的路是有点复杂。”
　　“好。”苏运秀笑着点点头，眼睛微微眯缝的样子和宿砚一模一样。
　　邵含祯带着苏运秀慢慢往真理巷外，走到路口，两人看见了个熟悉的人影。宿砚正快步过来，今天扎着头发。苏运秀冲他招了招手，三人站在路旁，打了个招呼，邵含祯便自觉地走到一旁低头看手机去了，让他们俩自己说话。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片刻，宿砚叫了车，把苏运秀给送走了。他走回到邵含祯身边，邵含祯看看他，说：“我回店里了啊。”
　　宿砚像是下意识地出声拦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便说：“没事，今天谢谢你了，哥。”
　　邵含祯挑了挑眉，说：“找电工过来看看吧，老是跳闸。电话我发你手机上了。”
　　宿砚一愣，低头摸出手机一看，果然，邵含祯刚才发了号码过来。他正看着，蓦地听见邵含祯噗嗤笑了一声，说：“念念。”
　　宿砚瞪大眼睛、腾地抬头看向他，脸顿时红了。邵含祯见此彻底憋不住笑了，边笑边不忘道：“挺可爱的，真的——”
　　宿砚脸更红了，“不许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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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我去考基督教的理解期中考试，拿到卷子一看乐死我了，简单疯了！！！


第二十二章 ·贝果
　　夜晚，蔷薇花墙的紫紫红红拢成了一团团圆鼓鼓的花苞、休息一夜，等着日出再次悄声绽放。宿砚站在街边看了会儿结伴疯跑的小孩子们，大抵是要下雨，灯下蜻蜓飞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皮孩子们已经换上了短袖，抓着长长的鱼网要去捕蜻蜓，呼朋唤友时露出豁门牙。
　　不远处有家面点铺子，店里坐满了人，几个大蒸笼热火朝天。宿砚过去买了几个蒸饺当做晚餐，拎着袋子慢吞吞地上楼。他到图书馆工作有很大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不轮班去前台的时候都还算清闲，不至于突然开始发呆——观厄的时候给旁人和自己带来麻烦。但下班以后的时间他既不喜欢清闲、也不喜欢繁忙。
　　清闲仿佛给他一种随时都在等待观厄降临的错觉，繁忙则意味着他要奔走在城市间、把厄运散布到任何一个人身边。邵含祯的出现对宿砚来说确实是个意料之外，一开始他去手风琴咖啡店真的就是因为咖啡好喝，甜点好吃。去的次数多了就能发现这家店生意不错绝对不单单是因为品质好，还因为老板长得帅又热情，看到那张笑脸就能心生亲近。宿砚此前从未观厄到能被剪掉厄运线的承厄人，也就没有熟悉的解厄人。他不太清楚解厄人平时生活中都是什么样子，但那天坐在桌前，他咬着吸管喝咖啡，看向邵含祯，脑袋里突然就冒出一个想法：他应该是一个解厄人。
　　这个想法毫无征兆，但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便在脑海中扎根。宿砚想，像他这样的人，应该会愿意帮自己剪断线。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到了柜台前。
　　宿砚很擅长察言观色，很快他就发现了邵含祯在装傻，并且根据他的反应猜出了背后的答案。据他所知，剪刀的继承者几乎都是上一个持有者认识的人，所以他其实立刻就想到了：把剪刀交给邵含祯的那个“亲人”，或许已经去世了。
　　解厄人生涯在三十岁就会结束，也就是说邵含祯的那位亲属是在三十岁左右离世的，这个年纪，很有可能会是他的哥哥姐姐。这样想着，宿砚隐隐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无论作为解厄人还是系厄人，基本上都是无法瞒过亲属的，邵含祯怎么会对自己兄姐身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呢？
　　宿砚很擅长识破谎言，他知道邵含祯并没有说谎。跟邵含祯越接触、他越确定，也愈发对这个人印象更好。他应该会是个出色的解厄人，宿砚能感觉出来他是个勇于承担责任的人。最近他都不怎么提及请邵含祯为自己剪线的事情了，他相信等日子久一点，邵含祯会有自己的判断。
　　宿砚觉得，他这短短的二十三年，日子过得好像比别人要长。那么后面他还要继续做系厄人的七年也会更漫长，七年像七十年一样难熬。
　　那些被他系上的厄运，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再被剪断黑线。宿砚想他可能就是厄运本身。如果这根线不是由他系出去的话，说不定就会有被剪断的机会呢。
　　邵含祯出现后，宿砚迎来了他生命中第一个可以被剪掉线的承厄人。这给他燃起了一小簇希望的火苗，但并不旺盛，这跟剪断自己手腕上的黑线其实是两件事。
　　屋里只开了客厅的一盏灯，这次宿砚记挂着跳闸的事情。他躺在沙发上，回忆着过去被自己系出去的一根根厄运线，形形色色的人既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也永远和他有了联系。吃下去的蒸饺好像在胃里变成了铅块儿，沉得他想要全吐出来。宿砚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出来，喝了几口，那种沉甸甸的反胃也没消失。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干脆拿发箍把头发卡起来，没多久，门就被人叩响了。
　　他不必看也知道是谁，走过去开了门。邵含祯站在外面，也不废话，把包装纸袋塞给他，“尝尝。”
　　宿砚有点懵，侧身要让他进来，邵含祯摇摇头，没有要进去、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宿砚低头看看包装袋，有股面包烘烤过的麦香味，他呆呆道：“现在吗？”
　　“不要敷衍我，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到底好不好吃。”邵含祯道，“我打算五月上架的。”
　　宿砚打开包装，里面装着几个贝果，都是独立包的，有两个表面一层红彤彤的东西，闻上去是咸点。他拿出来打开，咬了一口，吃到了麻辣口味的腊肠，宿砚反应过来：上面那层东西是辣椒。
　　“好吃吗？”邵含祯盯着他道。
　　“好吃。”宿砚点点头。
　　邵含祯狐疑起来，“真的？”
　　宿砚又点点头，然后嘶了口气。紧接着，他的嘴唇红了，倒是显得更加唇红齿白；雪白小巧的鼻尖上也渗出了一点点汗水。眼见邵含祯的表情怀疑中又带点疑惑，他赶忙说：“好吃——嘶——就是……我不太能吃辣的……”
　　“你这叫不能吃？”邵含祯见他两手都占着拧不了瓶盖，把他捧着的那瓶矿泉水拿过来拧开了再递回去，“你这是一点点都不能吃吧！”
　　宿砚仰头喝了几大口，嘴唇越来越红，“这个很辣啊。”
　　邵含祯确定了他根本就是吃不了辣椒，他思考一番，觉得可以再试着做几个广式腊肠的，照顾不吃辣人群。他接过纸袋，把里面剩下那个腊肠贝果拿出来，说道：“那几个是蓝莓的，留着明天当早饭吃吧，走了。”
　　他拎着贝果挥了挥，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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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正常更新不休息～


第二十三章 ·各怀心思
　　回家以后，邵含祯把那个腊肠贝果自己吃了，最近他吃贝果吃得有点烦，但仍然觉得这个挺好吃，就是——到底哪里辣啊！
　　他想了想，觉得宿砚的反应挺搞笑的，像网上那种偷吃桌上饭菜吃到辣椒的猫、眼泪汪汪的。上次吃虾皮胡椒汤底的挂面倒是没发现，可能因为也就撒了一点点提个味儿。这几天邵含祯忙来忙去，没怎么想剪刀这些事，现在静下来倒是有些好奇：不知道自己未来还会不会遇到别的系厄人。按宿砚的意思理解，自己应该也可以帮别的系厄人剪线，总感觉莫名对不起宿砚……
　　邵含祯自觉前半生普普通通、平平淡淡，没想到其实自己接受能力很强，很快就有点习惯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了。但如果后半生都要这样过，岂不是再也不能出去旅游了？
　　不过因为要开店，邵含祯本来也不怎么离开关州市。只是任何事突然要做一辈子，想想看就觉得有点艰难。他愣了下，蓦地发现，对啊，奶奶根本不怎么出门，她是怎么坐在家里剪线的？难道就每次出门裁布，偶尔去散散步的时候顺手剪了，不会这么轻松吧？
　　邵含祯越想越奇怪，总觉得宿砚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自己。当然，自己也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宿砚，就算他俩打个平手吧。说到底宿砚还是跟自己有信息差，如果不是奶奶叮嘱过自己不要给系厄人剪线，他可能现在心一软就已经给宿砚剪过了。
　　是给系厄人剪断手腕上的厄运线后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邵含祯不太愿意这样想，他觉得宿砚不像会害人的样子。话又说回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两个人萍水相逢，这事不是纯粹凭良心嘛。
　　邵含祯有点想要抓狂，要是自己还认识别的系厄人或者解厄人就好了。
　　要是……奶奶还活着就好了。
　　昨日之事不可追，奶奶过世了，给自己留下了太多未知，或许奶奶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永远不会被忘记。
　　不知道跟奶奶相熟的那个系厄人是什么样子。
　　胡思乱想了片刻，邵含祯又不急了，反正……只要他不肯给宿砚剪线，宿砚迟早有一天会和盘托出一切。
　　当然，还是不能让自己完全处于被动的。思来想去，唯一能问的人仍是只有母亲，邵含祯看看时间，母亲这个点儿应该还在看电视剧，他把电话拨了过去。
　　“妈，”邵含祯举着手机，听筒里果然有电视剧的背景音，“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就是……奶奶有没有什么跟别人都不一样的事啊？”
　　孙好琴有些意外，想了一会儿才说：“奶奶和别人都不一样的事那不是太多了？怎么问起这个。”
　　邵含祯忍不住笑了下，奶奶确实如此。他继续道：“这段时间总是想起奶奶心里难受，越长大越不了解奶奶了，就胡乱问问。”
　　孙好琴再次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说道：“你这样问，我想起来你奶奶特别神，就跟能预见未来似的。”
　　邵含祯一听有戏，忙说：“还有这事？”
　　“嗯，”孙好琴慢慢说，“我印象最深的，我跟你爸是自由恋爱，你爸第一次带我回家见你奶奶的时候，我特别紧张。你奶奶性子冷些，对我不热不冷的，搞得我心里更忐忑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她笑了几声，“你爸送我走的时候，她突然说‘骑车小心些’。我吓了一大跳，听着跟威胁我似的。谁知道那天你爸骑车带着我，真的摔进沟里了，搞得我好几天卖票的时候都瘸着一条腿。我心里想着，这阿姨真神了。”
　　孙好琴以前是公交车上的售票员，邵含祯小时候就喜欢剪一堆小纸条假装自己也是售票员。回忆起这段时光，母子两个都笑起来。孙好琴继续道：“你奶奶真的可神了，她说我要和人家斗气吵嘴，我就真的斗气吵嘴；说你爸出门要摔跤，就真的要摔跤。也不知道到底是给她说的，还是人老了，活明白了，看得透透的。”
　　听上去奶奶倒像是个系厄人了，但邵含祯知道多半是因为奶奶看见了别人身上的厄运线。这么厉害，怕不是以后自己也能给人家算命了。正想着，邵含祯听见孙好琴突然又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就一件事。你爸没的突然，当时你上初中住校，我和他去老家看奶奶。你爸……你爸在梦里发了病，睡个午觉，人突然就合眼了——”
　　孙好琴越说越哽咽，邵含祯心里顿时也揪紧了，“你奶奶是第一个发现的，你奶奶不相信啊，抓着他的衣服不撒手，要把他拉起来……”她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奶奶这么神，怎么就这件事她一点都不知道啊——”
　　邵含祯的眼圈瞬间红了，懊悔无比自己问起母亲这个，忙说：“妈，都是命……爸、爸的事谁也不想的……”
　　他说不出话来，孙好琴自己抽泣片刻，缓了过来，试探着问说：“含祯，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邵含祯更加心酸了，只能安慰母亲道：“妈，真没事，我不该突然提这个的。就是，看见奶奶的剪刀，想起来了。”
　　“你奶奶以前最宝贝她的剪刀了，”孙好琴接说，“既然给你了，就好好替她放着吧。”
　　挂断电话，邵含祯又缓了半天才调整好情绪，仔细捋捋母亲的话。照母亲的话推测，至少爸妈确实不知道奶奶是解厄人，那奶奶就没法解释她经常出门一段时间是去干什么。母亲既然没提及，就说明奶奶也根本没有经常出门不见踪影。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奶奶在家里，该剪断的厄运线就顺着窗户飘进家门，她坐在那儿顺手就给剪了？
　　邵含祯越想越困惑。他觉得，宿砚很有可能会知道答案。


第二十四章 ·吃饭
　　上午有熟客订了伯爵红茶胚的蛋糕，明天来拿。周五下午是上客的时候，眼看就要坐满了，邵含祯和许优优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响。刚巧新订的一批东西也送到店里，有些得当时就清点了录入系统。邵含祯低头对着单子按收银机屏幕，一抬眼发现宿砚站在柜台外面，这人冷不丁冒出来吓得他手一抖，出了口气才又低头说：“干什么啊你。”
　　“啊，我是来找你的，哥。”宿砚进来后也发现了店里这会儿正忙，有些不好意思。
　　“进来说。”邵含祯点点自己身边，要宿砚到柜台后面。“这会儿忙别占一个桌。”宿砚进来了，他自己倒是出去，外面有一桌客人正扭头寻觅店员呢。宿砚乖乖在柜台后面坐下，看着邵含祯忙来忙去。
　　不一会儿许优优回到柜台边，一看他坐在里面，把托盘往柜台上一放，“宿砚什么时候来的？你快把柜台底下我的水壶拿上来让我喝口水，渴死我了。”宿砚低头找找，下面有三个水壶，一个里面没水，一个绿色的，一个是透明的。他拿起绿色的水壶递出去说：“这个吗？”
　　“对对，”许优优靠在柜台上拧开，“要渴死我了。”
　　她正抬头喝水，有客人过来点单，许优优下意识地要应、差点呛住，没成想宿砚站起来点开机子，问说：“要什么？”
　　“两杯拿铁两块儿巴斯克芝士。”客人说了，宿砚就按类目选上了打单子。许优优瞪大眼睛看着他娴熟而正确地操作完了，把收银单递出去。客人到桌前坐下了，宿砚冲许优优笑笑，“我看你们打过单子的，先选桌号再从类目里选餐品就行了，对吧？”
　　“老板真是捡到宝了……”许优优把水壶递回去，走了。
　　邵含祯忙完一圈回来，过了上客那阵子就算忙完了，他坐回柜台后面松了口气，一个透明的水壶递了过来。邵含祯喝完了，低头看看水壶，又看看宿砚，想起来还有这号人来。他坐直了，问说：“找我干什么来着？”
　　宿砚低头看了眼右手腕内侧的表盘，笑笑说：“不着急，等你下班再说吧。”
　　邵含祯挑挑眉，“那等会儿吃饭再说。”
　　终于忙到送走最后一桌客人，邵含祯熄了外面的大灯，累得够呛，打算去外面打包东西回来吃。他边解开围裙边说：“来来来点菜了啊，都吃什么。”
　　“我赶紧走了！”许优优举手道，“我和我姐妹要出去吃。”
　　邵含祯看向宿砚，宿砚一笑，“都可以。”
　　许优优又冒出来，“老板你去巷子口赵叔家饭店吗？你给我带个炒饭放小冰箱里吧，我明天早上热热吃。”
　　“知道了，”邵含祯往外走，回头看看宿砚，“除了辣，没什么不吃吧？”
　　宿砚摇摇头。
　　巷子口的老赵小炒店深得邵含祯青睐，不想做饭的时候去吃准没错。邵含祯打包了三个菜两碗饭和许优优的炒饭慢慢往回走，透过店门能看见宿砚坐在桌子前低头在看手机，脸上有些冷冷的蓝白色屏幕光。一侧的头发因为微微低头滑落到身前，他的头发有时候扎起来有时候不扎。不过，邵含祯觉得散下来更好看些，非常衬五官，要不是偏偏是系厄人，宿砚能去当明星了。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宿砚闻声抬头，似乎下意识地笑起来道：“哥。”
　　“等一下哦，”邵含祯说着往后厨走，“你把外面那排大灯也关了，坐里头这边，一会儿又有人进来了，今天真没东西卖了。”
　　宿砚点点头，站起来关灯。
　　后厨里，邵含祯想了想，干脆把三个菜都分好了放进盛米饭的盘子里，这样还能少洗两个盘子。他端出去放在桌上，说：“先吃饭。”
　　邵含祯把筷子递给宿砚，“赵叔家的醋溜藕段超级好吃，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平平无奇的藕段炒这么好吃的。我隔一段时间不吃就难受。”
　　三个菜是醋溜藕段，小炒腊肉和鱼香肉丝，色泽润亮，看上去确实很好吃。宿砚吃着吃着，看看邵含祯，发现他倒是没怎么动醋溜藕段。他想了下，顺口道：“哥是那种会把喜欢吃的东西留到最后再吃的类型啊……”
　　邵含祯“嗯？”了一声，突然意识到：好像确实如此。他也想了下，就说：“这样感觉一整顿饭都充满期待吧。”
　　“是哦。”宿砚笑笑，邵含祯看他一眼，蓦地回忆起来，宿砚一开始过来是不是找自己有事情来着？
　　坏了，邵含祯睁大眼睛，好像真是这样！他赶忙说：“你一开始是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嗯？”宿砚愣了愣，“不是说先吃饭吗？”
　　邵含祯哭笑不得道：“我就是顺口！以前我们在店里吃饭我要不说，优优和小郝那个嘴能像机关枪一样聊个不停，饭都不吃了。”
　　“这样……”宿砚点点头，又道：“要不要和我去系线？”
　　邵含祯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后知后觉道：“你是不是要去系线的时候才会戴手表？”
　　宿砚低头看看自己右手腕，“嗯。我还会定一个25小时的倒计时。不过我喜欢经常再自己算一算时间。”
　　“你不早说，”邵含祯放下筷子，“这都过去几个点了！”
　　“没关系，”宿砚边说边摸出手机，“第一个小时系和第二十五个小时系线其实是一样的。只是保险起见，系厄人一般都不会拖拖拉拉的。而且——”
　　他把屏幕朝向邵含祯，“我估计我要到明天中午才能见到他。”
　　邵含祯看向屏幕，上面是一侧本地新闻：阳光画廊明日剪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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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喜欢先吃喜欢的东西还是最后吃呢🤔


第二十五章 ·剪彩
　　宿砚把手机放在桌上，邵含祯问说：“为什么又要带上我去？”他开玩笑道，“总不会是想要蹭我的车吧。”
　　宿砚只是眯起眼睛笑笑，并不回答。邵含祯思考片刻，他确实也想了解更多系厄人和解厄人有关的事情，便说：“下午能回来吧，我下午要做蛋糕的。”
　　“可以。”宿砚立刻道。
　　“那这样吧。”邵含祯也拿起手机，“我和优优他们说一声。明天要走的时候你来店里找我，我把车直接骑过来。”
　　宿砚又是点头。吃完了饭，他在店里等着邵含祯最后检查完了锁门，邵含祯关上后厨门出来，见宿砚又立在展示柜前看上面的旧手风琴。他看着邵含祯，轻声先问说：“你会吗？”
　　“不会。”邵含祯如实道。不等宿砚再开口，他便往外走，宿砚抿了抿嘴，跟上。
　　第二天生意倒是一般般，临近中午，宿砚准时出现在了手风琴咖啡的门口。许优优已经见怪不怪，郝文轩还没习惯如此，见状说道：“老板，你最近有点消极怠工啊。”
　　“我忙着呢。”邵含祯从柜台后面拿车钥匙和头盔，“下午就回来了，别摸鱼，你优优姐可是盯着你呢。”许优优配合着比了个“耶”指指自己眼睛，又指指郝文轩，郝文轩嘿嘿一笑，跑了。
　　摩托车开出真理巷外，邵含祯才看见了那条引路的黑线。非常神奇，给系厄人指明方向的黑线一开始是直接从宿砚手腕上的厄运线延伸出去的。说实话看着还是有点奇怪，给邵含祯一种扽一下那条线说不定会把宿砚扽倒的错觉。
　　昨天邵含祯上网搜了搜那个所谓的阳光画廊，是一个叫周雄阳的企业家和关州本地很有名的画家合办的，属于慈善画廊。看样子这次的承厄人就是那个叫做周雄阳的企业家了。令人意外的是，黑线并没有延伸到阳光画廊门口，而是在距离画廊还有一个十字路口的位置停下了。
　　两人下来，邵含祯把摩托车停在小巷子里。宿砚默默立在路旁小商店的雨棚下，今天很晒，他买了冰棒，递给邵含祯一支，两人一起站着，一时没了话说。
　　邵含祯吃了片刻，问说：“我们就这样干站着？为什么不去画廊门口。”
　　“听黑线的。”宿砚说着咬住冰棒，左手捋起一点右手上的袖子，低头看了眼时间。“快了。”
　　邵含祯咬着冰棒胡思乱想，突然问说：“你怎么知道厄运线从不出错？”
　　宿砚似乎没想到他这样问，抿了抿嘴，答说：“因为厄运线就是从不出错。”
　　这等于是说了句废话，不过像这类……超自然的东西，又不能来做个双盲实验证明一下。邵含祯被冰得太阳穴突突跳，拿着吃完的冰棒棍准备扔掉，转头却看见宿砚举起左手，手腕冲上——
　　他那条紧贴着皮肤的厄运线黑得没有反光，变得比平时更粗，差不多有五毫米宽，因为那厄运线太黑了，他的手仿佛是悬空在胳膊上的，说不出来的吓人。一条同样粗细的厄运线——不不不，邵含祯觉得，这得算是“厄运丝带”了——从他手腕上浮了起来，随着风微微一折一折。
　　邵含祯睁大眼睛，“这么宽！”他呆了几秒钟，压低声音道，“等一下，是不是这个线越黑越宽灾祸就越大？”
　　“啊，我好像确实忘记跟你说了……”宿砚盯着那根线，他把手腕翻到冲下，厄运线却像游蛇似的绕着他的腕子缠在了手背上。“是的。”
　　“什么？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邵含祯差点没控制住嗓门，惹得小商店老板从柜台上探出头来扫了眼两人。他赶紧用一只手捂着嘴，“那个人是有名的慈善家啊！他这几年一心都扑在慈善上，还开了个福利院，亲自任职校长。”
　　宿砚不说话，只是微微蹙眉。
　　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一辆黑色的轿车变道过来后突然打起了双闪，在车流中靠着双黄线缓缓滑了一段，停车了。附近的车纷纷避开，街上的行人也不由扭着头看。宿砚皱着眉头上前几步，邵含祯不由自主也跟着他走到了马路牙子上，跟那辆忽然停在路中间的轿车还隔了半条马路。
　　驾驶室下来一个司机，慌慌张张地要去开后备箱拿三角警示牌。紧跟着从后座又下来一个中年人，西装笔挺，脸上有点烦躁。大概这就是那个周雄阳了。他边下来边掏出手机打电话，新闻上说画廊要在十一点半剪彩，眼看就要到点了，周雄阳怕不是得一路小跑过去。
　　邵含祯看着，蓦地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感，宿砚反而很平静，手腕再次朝上，那根绕在他手背上的黑线从他腕上断开、像箭一样笔直地刺了出去，直接缠住了周雄阳的腹部。正在打电话的周雄阳毫无所觉，跨过黄线要穿过马路下到人行道上。
　　邵含祯下意识地张开嘴，逆向驶来的车未料突然有人横穿马路，猛踩刹车避让，周雄阳却像是急昏了头，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脚步——急刹车的后面蹿出一辆为了避让前车而朝右猛打方向的小货车，油门尚未减速，与突然探出头的周雄阳眨眼撞上！
　　事发突然，小货车根本没来得及减速，瞬间就把周雄阳卷到了轱辘底下！众人只听见一声骇人的闷响，紧跟着才是刹车片的尖叫声。邵含祯不知何时拽住了宿砚的袖肘，余光里只看见马路上一条长长的深色血迹。
　　身旁，不知是谁惊慌失措、大喊道：“哎呀！快、出车祸了！快来人啊，快打120啊！”


第二十六章 ·车祸
　　热心的路人们围了过去，马路上顿时水泄不通。邵含祯瞪大眼睛，完全还没从惨烈的车祸中缓过神来，却又自人群走动的缝隙中看见了拖在地上的肠子。所有人都恨不得离那摊肠子八丈远，人声鼎沸，太阳当头越烤越热，他却出了一身冷汗。
　　“我感觉，他应该不会死的。”宿砚说道。
　　邵含祯木怔着转头看向他，宿砚神色平静，语气也不咸不淡的。他拿出手机，扫了一眼，边放回口袋里边冲邵含祯道：“走吧，你不是还要回去做蛋糕吗？”
　　邵含祯看看路上围成的人墙，又看看宿砚，感觉视线都模糊了，耳畔也像罩了层东西似的，听不真切。宿砚见状，把他手里那根已经吃完的冰棒棍拿过来，和自己的一起丢进了冰柜旁的垃圾桶。小商店的老板也跑出去看热闹，这会儿已经回来了，唉声叹气，冲两人摆手，“我的妈呀，你们看到没有？太惨了，吓死我了要。”
　　宿砚拉着邵含祯走进停放摩托车的小巷，邵含祯手脚都是僵的，脸色惨白。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如此惨烈的车祸，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被撞、搅进车轮底下，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他呆愣着倚坐在摩托车上，宿砚微微低头，凑到他脸前关切道：“哥，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喝热水。”
　　“……那个人被撞了。”邵含祯睁大眼睛道。
　　“嗯，”宿砚偏偏头，“我看到了啊。”
　　“这……”邵含祯两手拇指按住了自己突突跳的太阳穴，“这太惨了吧，这是什么好人没好报啊，偏偏还是这时候。”他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人家的慈善画廊今天剪彩，偏偏就这时候让车撞了，太不公平了，怎么会这样……”
　　这次，宿砚安静了须臾，面无表情道：“他做了什么，他自己心里知道。”
　　“啊？”邵含祯抬眼，“什么？”
　　想不到，宿砚异常认真地重复道：“我说，他做了什么，他自己心里知道。”
　　两人盯着彼此，宿砚比邵含祯要高，此时微微垂眼，面无表情，没来由让邵含祯打了个寒战。他当然第一遍就听清楚了宿砚到底说些什么，只是没想到他顶着那张天使一样的脸，说出口的话却很冷淡。
　　不，应该说只是很平静，平静到有些木然。大滩血迹，掉在地上红红白白的肠子都不会让他有什么反应。他看着邵含祯，邵含祯也看着他，突然明白过来。宿砚说厄运线就是从不出错，其实就是：他没有办法证明厄运线从不出错。
　　一瞬间，邵含祯五味杂陈，对厄运线的畏惧感再次冒出来了一丝半缕，连带着也突然有点害怕愈发平静的宿砚。他还隐约有点说不出来的失望，因为宿砚眼中的漠然。
　　如此惨烈的一场车祸，人总要有点反应。要不是害怕、唯恐避之不及，要不就是惋惜，这都无关什么对错，只是人之常情，而不是像宿砚这样。
　　“那个人的肠子都撞出来了。”邵含祯站起身，“你说他不会死吗？”
　　宿砚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答说：“嗯……应该不会。让人死掉的厄运线会有些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说不出来。厄运线不会出错的，所以他应该不会死。那个货车司机也算飞来横祸了，这样子好像也有百分之十责任吧。不过运输公司都会买巨额保险的，应该没关系——”
　　“算了。”邵含祯直接把头盔丢给宿砚，“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邵含祯骑车骑得十二分小心，他专心看车看路，努力把车祸的画面从脑袋里驱逐出去。宿砚没有说话，安静得好像不存在。邵含祯把车直接开到了两人家楼底下，宿砚下车，还没来得及把头盔递出去，摩托车已经轰隆着开走了，朝着手风琴咖啡店的方向。
　　宿砚一手拎着头盔看摩托车扬长而去，他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好像搞砸了……”
　　楼道里很阴凉，宿砚拎着头盔慢慢上到三楼，输入密码开门。大概是因为刚住进来不久，屋里很冷清，即便陈设着的家具很有设计感、配色舒适，看起来却像是个专门供某类家居博主拍照的样板间。宿砚换了鞋，把头盔放下便径直躺在了沙发上。
　　他确实也查过周雄阳的资料，经常上新闻，一心扑在慈善事业上，开设的福利院收养了许多年纪较小的孤儿，被称为“阳光爸爸”。今天本来要去剪彩的画廊也是一早便宣布要把收入全部用于慈善事业的，周雄阳虽然已经人到中年，仍是意气风发春风满面的样子，网上他的很多照片都是带着福利院里的孤儿一起拍的，大人小孩搂在一起，看上去是个大善人。
　　宿砚高高举起自己的左手腕，五指展平。手腕上的厄运线变回了一条细细的黑线，他盯着那条黑线自言自语道：“你是不会出错的，对吧？”
　　厄运线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缠绕在手腕上。
　　“你是不会出错的，”宿砚半阖上眼帘，“……对吧？”
　　没有人回答他，屋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第二十七章 ·门
　　“阳光爸爸”周雄阳忽遇车祸掀起轩然大波，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抢救，社交媒体这一下午也没闲着，推送一条接着一条讨论不断。消息虚虚实实，有报道称还在抢救，有报道却已经把人没了的消息给发了，隔几分钟又删掉，状似无事发生。
　　邵含祯越看越烦躁不安，赶紧把手机的网给关了换个清净。不想下午店里时不时还能听见客人们议论纷纷，邵含祯总不可能不许客人们聊天，干脆钻进后厨里去了。
　　昨天熟客订的蛋糕要复古造型，需要调出来艳粉色奶油装饰。乳白色的奶油中搅动着深粉，他联想到了地上的那堆肠子，人群走来走去，有一瞬间他甚至有点担心有人不慎踩到。邵含祯表情扭曲起来，深呼吸了几口气赶紧想别的，正在这时，许优优抓着手机呆呆地走进来，给邵含祯看屏幕，“老板，这是不是你和宿砚啊……”
　　邵含祯一惊，赶忙扭头看屏幕。这是一段路人拍到的短视频，正在微信群里疯转，虽然没有直接拍到车祸发生，但却记录下了车祸刚过后的众生百态。有人张大嘴想要凑上去看热闹，有人掏出手机急匆匆报警或者叫救护车。更多的人下意识停在原地，带着惊恐或是怜悯与同伴小声说话。画面的路旁，两人的身影也被拍了进去，邵含祯拽着宿砚的袖肘瞪大眼睛，和路人没什么区别；宿砚只是看向人群，面无表情，不引人注意，又有点奇妙的违和感。
　　许优优收起手机小声说：“太吓人了……你们怎么跑那儿去了，还站马路牙子上，太危险了。我看到你们吓了一大跳。”
　　邵含祯只好道：“宿砚中午有点事，我送他过去，没想到……”
　　说着，他心里又有点不舒服起来。恐怕他和宿砚才是唯一一个知道祸事将临的人，就连周雄阳自己都不清楚。
　　大概是因为车祸原因普通中又透露着一丝离奇，网络上的讨论愈演愈烈。事发当时是在繁忙的主干道上，有不少人目击了全过程，纷纷在社交平台上表示周雄阳当时就跟中邪了似的，明明当时已经先有一辆车因为他突然横穿马路而急刹，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停下，而是加快脚步往前冲。周雄阳所乘坐的轿车出现故障到车祸发生不过几十秒钟，远处的车流还没来得及看清路况，几乎无法预料他这突如其来的“鬼探头”行为。
　　可以说，这场车祸他确实要负主责。
　　许优优心有余悸，“老板你以后骑车一定小心点，我真要吓死了，突然看见熟人，我心里咯噔一声。”
　　邵含祯点点头，她才出去了。
　　许优优的反应很正常，在原本“离自己很远的事故”中突然发现了身边人的面孔，自然会引起强烈的反差而心有余悸。感慨生命无常—— 真的无常吗？对于系厄人来说，这是一场必然发生的事故。
　　一直到晚上打烊，邵含祯都心神不宁的。许优优和郝文轩也发现了他状态不太对，谁也没再当着他的面儿提起周雄阳的车祸。不论如何，眼下邵含祯非常不希望周雄阳死，有可能是幸存者综合征、让他被沉重的愧疚压在心头。
　　经过三层，邵含祯想起来在楼下看到宿砚家的灯都亮着。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还是上楼回家了。邵含祯把手机的网络打开，消息推送一条接着一条蹦了出来。他大概扫了一遍，后知后觉地发现宿砚倒是也没联系他。
　　邵含祯走进屋里，从抽屉中拿出了剪刀。他对着光看，剪刀的刀刃闪闪发光，锋利无比。邵含祯有点恍惚，把一个沙发靠垫拉过来，用剪刀剪了下靠垫的布边。咔嚓一声，布边应声分开，这像是一把锋利异常的普通剪刀，却能让人的命运发生变化。
　　邵含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发呆，突然有点后悔中午跟宿砚甩脸子。
　　宿砚是个系厄人，而且这个系厄人已经当了很多年，这算是他的工作：送“厄运”快递。“寄件人”不是他，“快递”的内容也不是他决定的，他只是个倒霉催的好死不死成了系厄人。
　　这样想，邵含祯有点坐立不安了。他把剪刀随意往茶几下面一丢，站起来穿上鞋，打算去看看宿砚。也没什么原因或者要说点什么，就是想去看看。要是宿砚问起，就说自己是来拿头盔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邵含祯站在门外，依旧没找到门铃。他敲了半天门，声控灯灭了又亮，没人开。
　　难道不在家？不可能呀，亮着灯呢。邵含祯想了想，掏出手机拨了过去。片刻，他听见门内响起了铃声，看来人在家。邵含祯又敲了敲门，喊道：“宿砚！”
　　铃声停了，没人开门。
　　邵含祯心里咯噔一声，在原地犹豫纠结了几秒钟，试着输入了上次宿砚给的密码。
　　门开了，屋里亮亮堂堂，但一点点声音都没有。邵含祯进门就看见了宿砚手机和自己的摩托车头盔放在桌上，几个房门都开着，不见人影。他立刻又有点怀疑是不是宿砚真的不在家，可心里又有种强烈预感，人肯定在。
　　邵含祯小心翼翼地往屋里走，书房副卧厨房厕所都没有人，主卧的门半掩着。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床上的被子铺得很平展，一侧放着张不算宽的书桌，上面堆满了旧书，有些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台灯也开着，光调到了最亮，把卧室照得没有一丝丝黑暗的死角。
　　除了桌子下面。
　　宿砚缩在桌子下面，抱着腿，脸埋在膝盖上，滑落下面的半长头发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他抱着腿，露出了手腕上的厄运线，乌黑的头发和厄运线仿佛纠缠在一起，把他牢牢钉住了。
　　他也没有一点点声响，那么大高个儿窝在桌子底下，一双长腿好像都要塞不下了，显得逼仄而憋屈。


第二十八章 ·灯
　　邵含祯看着他，出了口气，走到桌边俯下身道：“宿砚。”
　　“出来。”邵含祯说罢，他仍是一动不动，也没有声响。邵含祯叹了口气，盘腿坐在桌边，就那样默默看了他片刻，才又轻声道：“念念，出来好不好。”
　　宿砚还是没反应，邵含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总不能把他拖出来。
　　就在此时，屋里的灯一下子灭了。四周当即陷入黑暗，邵含祯还没反应过来，黑暗中宿砚突然慌张道：“别关灯别关灯——”
　　“我没关。”屋里拉着窗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邵含祯听见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看来宿砚抬起头了。他摸出手机打开灯筒轻轻放在宿砚身边，站起身道：“跳闸了，我去看看。”
　　邵含祯现在对他家的电闸已经不是轻车熟路，而是闭着眼睛都能找过去了。他摸黑掀开盖板，把电闸推了上去。谁知灯非但没亮，反而啪嗒一声，闸又掉了下来。可见电路确实有问题，宿砚也根本没请电工来修。
　　邵含祯只好又摸黑回去，宿砚缩在桌子下面，兀自抱着腿，看不见脸。手机反扣在地上，灯筒的光是扇形的一束。他盘腿坐下，说道：“电路好像坏了，闸推不上去。”
　　宿砚又不出声了，邵含祯在旁边坐着，心情有点复杂，渐渐又归于平静。他怎么也想不到宿砚会是这种反应，跟中午那个眼中充满漠然的人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陪着他安静地坐了好半天，邵含祯轻声尝试道：“念念，吃饭了没有？”
　　宿砚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好像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邵含祯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继续道：“出来我给你煮馄饨吃，荠菜冬笋馅的，好吃。”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邵含祯看着他，犹豫须臾，慢慢伸手过去拿起手机，“我把灯关掉了。”
　　黑暗铺天盖地，空气好似也有了刹那凝滞，但紧接着邵含祯伸手到桌子下面，轻轻拉住了宿砚的袖子。他慢慢拽他，好像搅碎了凝住的空气，手底下的袖子没有跟他较劲，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不知道究竟是邵含祯把他拽出来、还是宿砚愿意的，总之人总算是从桌底下出来了。
　　邵含祯抓着他的袖子把他往外领，宿砚不说话，跟着他慢吞吞地往外走，搞得邵含祯也不敢突然出声，两人摸黑上了楼。进门，他才看见宿砚眼圈红红的，他很白，红眼圈格外明显。
　　该不会是因为他刚才在偷偷哭才不肯出来吧？邵含祯想着，把他领到沙发前，“等一下。”
　　宿砚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什么也不看。邵含祯飞快地走到冰箱前拿出冷冻馄饨，他背对着沙发，自然也没能看见宿砚缓缓抬起头看过来。
　　馄饨很快下锅，自家包的，皮薄馅大，煮熟很快。碗底放上虾皮和香油，勺子调出鲜味。他抿了下嘴，把胡椒罐拿出来，稍微撒了一点点，这才端出去。
　　他把馄饨端到茶几上，顺手拽了个垫子下来，省得弯腰吃。宿砚异常安静地坐好了，呆了几秒钟才拿勺子舀汤吹了吹，他喝了一口，邵含祯坐在旁边问说：“是不是有点辣？”
　　宿砚微微点头，顺着他的话应了，声音闷闷的，“嗯。”
　　邵含祯笑了笑，也不盯着看他吃，而是自己摸出手机看了起来。这一看倒是有了新发现：周雄阳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说实话，邵含祯在心底暗松了口气。
　　看来宿砚说的对，那不是一条致死的厄运线。不过有媒体报道说周雄阳的情况仍然不容乐观，很有可能要永远摊在床上成为植物人。他没告诉宿砚，只是慢慢又看了几条消息，等关上手机，宿砚也吃完了。他抬头张望，似乎在找厨房，邵含祯直接伸手把碗推到一边，手在桌上支着头问说：“为什么不修电路？”
　　宿砚抿着嘴低头，像是犯了错误一样，半晌才说：“忘了。”
　　姑且就信你一回。邵含祯在心中道。两人谁也不提回去的事，邵含祯扫了眼空碗，又说：“好吃吗？我妈包的。”
　　“好吃。”宿砚声音还是有点闷，但不含糊了。邵含祯没了话说，盯着他看了会儿，没来由一阵疲惫。他突然有点烦这些事了，什么解厄人系厄人，什么剪刀，那要不是奶奶的遗物，说不定自己脑袋一热就给扔了。
　　邵含祯干脆趴在了桌上，也把脸埋起来，他含糊道：“手电筒在鞋柜上的抽屉里，想回去就自己回去。”
　　宿砚没应声，邵含祯也不想管了，精神紧绷一下午，疲倦席卷而来，一合眼便睡着。
　　呼吸声很快变得安稳，宿砚半垂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目光缓缓移到了茶几下面。一把小剪刀静静地躺在那里，流淌着耀眼金色的刀刃、手柄上布满卷云似的图案。他把剪刀拿了起来，轻轻握住手柄。
　　宿砚不是第一次见到解厄人的剪刀，却是第一次握在手里。他把剪刀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光偏头细看。刀刃那样锋利，仿佛能把一切都剪断。他把剪刀的刀口放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剪刀不大，但撑开了还是足以覆盖整个手腕。
　　宿砚垂着眼，目光不知是在看刀刃还是手腕上的那条黑线。
　　“咔嚓。”
　　黑线没有断开，声音也并不来自于剪刀。宿砚把剪刀握在手里，很是轻巧地调了个个儿，对着自己的脖子，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半晌，直到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提醒着他二十五个小时已经结束。宿砚像是惊醒了，他把剪刀再次一转，探身过去动作极轻地剪掉了一根邵含祯的头发。做完这些，他把剪刀放回原处，将那根头发在手指上缠了一圈。
　　“剪断线，我保证从你眼前永远消失。”宿砚说着，把那根头发收进了兜里。他自言自语道：“这个我就留作纪念了。”
　　睡着了的邵含祯毫无所觉，沉浸在梦里。宿砚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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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个小变态露出尾巴了


第二十九章 ·新闻
　　晨光落在身上，渐渐照醒了邵含祯。他脑袋晕乎乎，坐起身，腿麻得好像不存在了。邵含祯愣了几秒钟才想起来是怎么一回事，他抬头，宿砚倚着沙发还没醒来，歪着头，睫毛像一把小刷子。
　　邵含祯撑着膝盖勉强爬起来，一个简单的动作痛苦得呲牙咧嘴。他拍拍宿砚，“醒醒，再睡腿要瘫痪了。”
　　宿砚迷迷糊糊嘴唇动了动，没睁眼。邵含祯懒得再叫他，挪去厕所洗漱。凉水把他浇清醒了一些，出来一瞧，宿砚还没醒。拿起手机看看，早过了平常开门的时间，许优优和郝文轩轮着打了八百个电话。他走到阳台上拨通店里的座机，先跟店员们说一声自己睡过了。
　　打完电话，邵含祯想起还有个碗没洗，便拿走了默默到洗碗池前冲水。哗啦啦的流水声中他听见宿砚似乎起来了，邵含祯探出头看了一眼客厅，说道：“回家再睡一会儿吧。”
　　宿砚也拖着腿动作僵硬地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动了动嘴，没说出口。宿砚低声冲他道：“我走了，哥。”
　　邵含祯点点头，把碗上的水擦干净。
　　也不知是否因为昨晚没睡好，今天是真的消极怠工了。他换了身衣服，在屋里走来走去，什么都不想做，又不想发呆看手机。就这么干晃悠了半个多小时，门响。邵含祯过去开，宿砚拿着摩托车头盔站在外面，也换了身衣服，把头发绑了起来。
　　邵含祯接过了，宿砚也没走，仍是抿着嘴站在门口。他知道宿砚有话要说，拉门敞开、侧身，宿砚默默走了进来。
　　金色的暖阳洒在屋里，两人站着，邵含祯并不催促他。良久，宿砚才慢慢道：“哥，我是想跟你说——”
　　他咬了咬嘴唇，看上去说得有点艰难，但还是一口气道：“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六年了，类似的惨剧，我也目睹了无数件。如果不习惯这种事，我早就崩溃了。我面对的方法就是不面对，把自己摘出去，逼自己冷静下来。”
　　他说完了，抬头看向邵含祯，睫毛像是轻轻地颤抖了几下。邵含祯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开口。宿砚吸了口气，继续道：“或者，你可以帮我剪断厄运线，结束我的厄运。”说着，他却垂下了眼帘。
　　邵含祯道：“不行。”
　　宿砚一下子抬起头看向他，眼睛微微睁大了。这是邵含祯第一次干净利落地拒绝了他，宿砚下意识地追问说：“为什么？”
　　邵含祯看他失魂落魄的，慢慢有点于心不忍，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干脆道：“不想说。”
　　话音刚落，宿砚上前半步，蓦地就把邵含祯罩在了他的阴影下。邵含祯冷不丁对上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后退了小半步，“你有话没跟我说完，我自然也不会一股脑全跟你说了——”
　　宿砚垂眼盯着他，突然说：“你继承了剪刀，但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把剪刀交给你的人已经去世了、什么也没来得及跟你说。”邵含祯一怔，宿砚眼睛眨也不眨，“那个人是谁，哥哥、姐姐，同龄人？关州市所有的解厄人我都有所耳闻，你想知道关于他的什么，也许我会比你更了解他——”
　　邵含祯久违地又感到了宿砚审视人时所带来的压迫感，这次他却内心没什么波澜，反而笑了笑，语气平静道：“不可能。”
　　宿砚也愣了一下，邵含祯笑说：“你不会比我更了解她。我们这个家里，没有人了解她。”
　　两人像是较劲似地隔空对视着，半晌，宿砚扭开了头，低声道：“抱歉……”
　　邵含祯不太在乎，耸了耸肩，走到鞋柜前换鞋，他边弯腰边道：“用你的话来说，就是你还有哪一部分没告诉我，你自己心里清楚。什么时候你想告诉我了，咱俩再来谈这部分。”
　　“你说的，我也可以和别的系厄人搭伙，不影响。”他回头看了宿砚一眼，“走了。”
　　邵含祯开门下楼，把宿砚直接留在了原地。走到单元口，他才发觉自己没拿手机，眼下也不好拐回去再拿了。没办法，只能空着手去了店里，被店员们狠狠嘲笑了一番睡懒觉睡昏了头。
　　他确实头昏脑胀的，怕干活不利索给客人造成麻烦，又钻进了后厨做甜点。邵含祯自己喜欢做这些，生面团到美味的甜点是个质变，他到现在都记得自己买回来第一个烤箱后试着做饼干，母亲吃完了直夸他手巧，还把饼干包装好了拿到邻居家，明送暗炫耀。
　　其实是最简单的饼干配方，属于有手就能做的。
　　可惜，父亲没能吃到。邵含祯以前每次去奶奶家都会带一些他自己做的低糖甜点，适合老年人吃。奶奶应该吃了，不知道有没有暗暗夸他手巧。
　　邵含祯忍不住叹了口气，把面糊推进烤箱。他正在看暖色的烤灯，许优优和郝文轩突然一起冲了进来，争相要把手机拿给他看。两个人愣是喊出了七嘴八舌的效果，“我的妈呀！老板你没带手机来真是亏大了，你快看啊！”
　　两个屏幕一起凑到眼前，不是同一家媒体，但报道的是同一件事：有人匿名爆料，周雄阳的阳光画廊名为慈善，实际上却是为了洗钱！
　　邵含祯微讶，随便抓了个手机，仔细看了起来。
　　一开始社交平台上半信半疑，不管怎么说，周雄阳在大众眼中的形象确实不错。谁也没想到，事情很快开始发酵，窟窿越扯越大。全城的媒体闻风而动，推送频繁、一条接着一条。越来越多的消息显示周雄阳的好几个慈善工程实际上都是他的洗钱项目，更有去探望过他名下福利院的爱心人士站出来爆料，福利院疑似苛待儿童，无奈当时没能找到实质性的证据，都未能引起关注。福利院中收养的孩子们年龄太小，无法为自己发声。尽管福利院接连发了几条通告，却都没逆转舆论导向。
　　窟窿只会越扯越大，所有的恶事都会有迹可循。恐怕周雄阳此时应该庆幸自己成了植物人，否则逃不了牢狱之灾了——或者这对他来说不是灾祸，而是应得的、现世报。
　　邵含祯傻眼了，词条下不断更新，口风从对他的车祸表示同情变成了人在做天在看。邵含祯忘了把手机还回去，脑袋里翻来覆去都是宿砚的话。
　　他做了什么，他自己心里知道。


第三十章 ·手风琴
　　此后几天，宿砚都没有再出现在邵含祯眼前，邵含祯都不太确定他到底有没有住在三楼。关于周雄阳的报道还在继续，虽然福利院紧急宣布暂时谢绝探视，仍有调查记者想方设法接触了福利院内部，找到了苛待儿童的证据。一石激起千层浪，阳光爸爸成了黑心扒皮，看得人直冒火。就连邵含祯也不得不感慨，厄运线既然没让他死，估摸着他接下来作为植物人的日子不会好过。
　　厄运线的选择没有错，宿砚也没有错。
　　邵含祯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点想找宿砚谈谈，无奈两人那天分开时搞得很僵。
　　眼看四月过完，进入五月，店里的冰淇淋都上架了。蓝莓果酱口味卖得火爆，邵含祯愣是乐不起来，这周宿砚倒是联系了他，但属于单方面的。
　　宿砚又观厄到了几个需要剪线的承厄人，巧的是，这几个人都在附近，其中一个甚至还是手风琴咖啡店“第二食堂”老赵小炒店的熟客，就算不需要黑线指引也能找到。邵含祯在街上晃悠了几圈、在老赵小炒店里吃了个饭就不动声色地把线给剪了。事情之顺利，动作之飞快娴熟，让他怀疑自己有做特工的潜力。
　　宿砚在做什么？大概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系上黑线。或是因为一些连他们自己都追溯不到、无关紧要的小错，或是因为一些还没浮出水面的恶事。总之因果笼罩着这座城市，系厄人与解厄人穿梭其间，把业报送到任何一个人身边。
　　周五晚上，手风琴咖啡店生意没来由的冷清，到天傍黑时店里已经一桌都不剩了。许优优闲着也是闲着，邵含祯让她提前下班找小姐妹玩去，自己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他把凳子调高，趴在柜台上半梦半醒了不知多久，门框的风铃摇出了连串清脆响声。邵含祯连忙有气无力地爬起来，刚要开口，又是一愣。
　　宿砚站在门下，两手抄在兜里。他披散着头发，眼睛水灵灵的，扫了一圈空无一人的桌椅，这才看向邵含祯。邵含祯下意识地以为是有厄运线要剪断，便脱口而出道：“怎么了？”
　　“不是。”宿砚走过来，冲他眯缝起眼睛笑笑，看上去和平时一模一样。他走到柜台前，说道：“想喝咖啡了。”
　　邵含祯又趴回去，“这么晚了别喝了，晚上睡不着。”说罢他还是支棱起来，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推出去敷衍他，再次趴下了。
　　宿砚也不挑，站在柜台外面喝了几口，蓦地说：“昨天我回了一趟父母家，在我妈的下嘴唇上系了一根厄运线。”
　　邵含祯猛地抬起头，一下子精神了。宿砚嘴角含着微笑，眼睛看着别处，只说：“她站在那儿让我系的，特别细的一根线，几乎看不到。晚上她嘴里就长了一个口疮，疼得直皱眉头。她跟我坦白说最近总挑家里阿姨的毛病，私下里碎嘴了几句。”
　　邵含祯有点惊讶，苏夫人看上去是那种完美而得体的贵妇形象，没想到也会私下里……嘴碎。人活着都是真的，没有人完美无瑕，她对苏夫人的那点滤镜可能来自于她跟宿砚长着同一张脸，要是宿砚嘴碎家里的阿姨……
　　邵含祯可想象不出来。
　　他问说：“现在好点了吗？”
　　“嗯，”宿砚点头，“贴了蜂胶口贴。”
　　邵含祯无言了片刻，又问说：“你给自己系过线吗？”
　　这次宿砚摇摇头，答说：“没有。倒不是因为我毫无罪责，只是不用系线我也会很快就倒霉的。”他笑起来，邵含祯跟着也笑了笑，虽然并不好笑。他接说：“看来你要一直严于律己了。”
　　宿砚点头，“嗯。所以我不喜欢交朋友，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私下里做出什么恶事，我不想等到给他们系上一条……嗯。”他想了想，“可能有三毫米宽的厄运线吧，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人。”
　　邵含祯愣了一下，蓦地在心里道：那我算是你的朋友吗？我们可一见面你就给我系线了。
　　他当然不会问出口，不过说起这个，邵含祯一直有件事好奇。他问说：“你上学的时候怎么办啊？”
　　“请假。”宿砚终于看了过来，口气非常轻松，“有我爸妈给我打掩护，教过我的老师一直都以为我体弱多病，风一吹就倒。”他说着摸了下下颌，“不过其实我一直有在健身，因为有时候……要追着承厄人跑。”
　　这回邵含祯是真乐了，宿砚也笑。两人笑罢突然冷场，眼神错开，谁也不看谁。过了片刻，宿砚转身朝店里走，慢慢停在了手风琴前。邵含祯也从柜台后面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人都看着手风琴，上面有些离近了才能看到的划痕。邵含祯随口道：“喜欢手风琴？”
　　宿砚只说：“很久没听到人弹了，好像手风琴突然就不流行了。”
　　邵含祯其实也不清楚手风琴为何渐渐落寞，只好道：“可能是一个时代落幕了吧。”
　　“你不会拉手风琴，为什么要在店里摆一个？”宿砚问说。
　　邵含祯笑起来，答说：“这是我爸的，他很喜欢。”
　　宿砚显然没多想为什么邵父很喜欢的手风琴会被放在这里，下意识接说：“那伯父一定很会弹了，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听。”他说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向身旁。邵含祯面色平静道：“他去世了，我上初中的时候。”
　　宿砚不出声了，眼底显而易见充满了自责和懊悔，他说完就已经反应过来了，奈何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改不了口。
　　邵含祯反而只笑，走回柜台后面摸出了一枚小钥匙。他坐在展示柜前的地上，柜子下面是一扇两开拉板，上面嵌有锁孔。他开了锁，从里面拿出来一个旧磁带机，缠着黑色的耳机线。柜子里除此之外只放了两节电池，大概因为封着、都没有落灰尘，卡槽里面装了一盘磁带。邵含祯席地而坐，把电池装进去调好，他也不抬头，只是伸手把一只耳机递给宿砚。
　　宿砚接过了，也在地上坐下。
　　耳机里传来手风琴略带忧郁的音色，演奏的是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磁带音质很差，想必是许多年前录制的。这不影响演奏人技艺精湛，感情充沛，仿佛能想像出来手风琴演奏中跃动的手指，还有拉动风箱时随着音符微微摇动的身体。
　　宿砚的另一只耳朵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那曲乐章。
　　邵含祯突然道：“记得明天来店里，补你一杯焦糖拿铁。”


第三十一章 ·客人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咖啡因会让人上瘾。宿砚从睁开眼就非常想要喝到那杯焦糖拿铁，尽管他睁开眼已经是中午头了。真理巷的蔷薇花仍然绽放着，盛极浓艳之时反而给人一种随时都会凋零落败的惋惜感。宿砚在午饭点前去了手风琴咖啡。中午不忙，店里只有邵含祯坐在柜台后面，许优优和郝文轩大概吃饭去了。邵含祯这个老板对待员工的唯一严格之处就是绝对不许他们在店前面吃有味道的东西，必须拿到后面去吃。
　　见到宿砚进来，邵含祯站起身给他做焦糖拿铁。宿砚乖乖等着，顺口问说：“优优姐和小郝呢？”
　　上次在店里吃饭，他知道了许优优比自己要大两岁，就跟着郝文轩喊了。邵含祯站在咖啡机后面答说：“出去吃饭了，这会儿又不忙，等会儿他们吃完了给我带回来。”
　　“不过估计得等一会儿吧。”邵含祯转头道，“今天外面有大爷摆棋摊，你别看小郝年纪轻轻的，看见人家下棋就走不动，且得拉着优优看一会儿。”
　　“啊，”宿砚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你不饿吗？”
　　“还行。”邵含祯把玻璃杯递过去，“吃饭了没？”
　　宿砚摇摇头。邵含祯扫了一圈，没看见屋里有空桌，他示意宿砚坐柜台后面，拿起座机道：“你等我给他俩打个电话，给你也带点回来。”
　　宿砚乖乖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邵含祯耳朵贴上电话筒，刚要拨号，门上的风铃响了。两人不由自主一齐看过去，进来的是个男青年，就自己一个人，长相很斯文，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估摸着和邵含祯差不多大。他也不找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柜台前。
　　邵含祯不禁抬头看他，蓦地发现宿砚微微蹙起了眉。老板还没开口呢，男青年突然径直看向邵含祯，笑道：“老板？”
　　邵含祯一愣，余光却瞥见宿砚把左手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然后站了起来、似乎是下意识的。他把听筒放回去，接说：“……我是。”
　　男青年有一双凤眼，笑时和宿砚有点像、眼梢微微翘着，“邵先生……邵含祯，对吧？”
　　不等邵含祯出声，他又道：“齐玉芝是你什么人？”
　　邵含祯呆住了，不由睁大眼睛。他腾地站了起来，这反应当然引起宿砚侧目、眉心更拧了几分，邵含祯一下子没控制住音量，大声道：“你说什么？”
　　店里的客人纷纷转头，估计以为老板在跟人吵架。那男青年倒是稳如泰山，悠悠道：“龙华小卖铺？”
　　邵含祯想也不想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抓着男青年就往后门走。宿砚被晾在原地，心里顿时不爽，开什么玩笑，他可是跑来纠缠了邵含祯两次才被领到后门的！他立刻也跟了出去，三人前脚追后脚来到了巷子里，邵含祯回手碰上门发觉宿砚也跟了出来，当即道：“结账去。”
　　“我不。”宿砚直接道。
　　那男青年倒是举起双手好像要打圆场，带着笑意道：“别激动别激动，我想我确实来对了。”
　　两人齐刷刷看向男青年，男青年推推眼镜，说：“我叫傅一斐。”他说着瞥向宿砚，“别激动，我不是来跟你抢解厄人的。”
　　看来宿砚的袖子还是拉晚了。可是紧跟着傅一斐却道：“我不是系厄人，当然也不是解厄人，我只是想找邵先生问些事情。”
　　“靠。”邵含祯目瞪口呆道。
　　这人不是系厄人，他根本就看不见宿砚手腕上的黑线，那他是怎么看出来宿砚是系厄人的！
　　傅一斐见状，看着邵含祯，主动解释说：“我猜的。我想你应该是解厄人，我一走过来他就拉左边的袖口，他又跟你在一块儿，大概是系厄人吧。”
　　可见这人非常清楚厄运线相关的信息，宿砚危险地眯起了眼睛。邵含祯一想，不对啊，他脱口而出道：“不是，当时小卖铺是个阿姨接的电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是我大姨，你的电话打过去，要找的人应该是我小姨。”傅一斐不紧不慢道，“或者应该说，‘玉芝大娘’要找的人是我小姨。”
　　“是你奶奶！”邵含祯一听莫名来火，没好气道。
　　傅一斐对他突然“骂人”也不恼，只是笑说：“不过很遗憾，我小姨已经过世了，你有什么话只能对我说了。”他看向宿砚，“这位……系厄人先生，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
　　宿砚眯缝起眼睛，盯着傅一斐半晌，扫了眼邵含祯，拉开门回店里去了。
　　柜台前站着两个客人，身子转来转去，正在苦苦寻觅店员。宿砚赶紧快步过去，一张天使笑脸立刻扫空了客人干等半晌的烦躁。他飞快地点开收银机结账，有位客人是用现金付款，他低头按屏幕，从弹出的钱柜里找零，笑容一瞬间就消失了。
　　宿砚抽出零钱，蓦地感觉外面那个傅一斐有点说不上来的眼熟，好在自己记性非常好。他抬头的同时又挂上笑脸，把零钱递出去，目送客人出门。
　　门上的风铃一响，bingo——
　　宿砚扭头大步迈向后巷，他一把推开了门，径直冲傅一斐道：“傅龙华是你小姨，对吧？”
　　这回换傅一斐不笑了。


第三十二章 ·小卖铺
　　宿砚一动，邵含祯的目光不由跟了过去，心里有点担心他不知道店外面的桌号给人家结错了账。
　　但紧接着，傅一斐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拉回了眼前，“邵先生，现在该你回答我了。齐玉芝是你什么人？”
　　邵含祯在心中道你也根本就没回答我。他冷笑道：“你能打听得出来我叫什么，你打听不出来她是我什么人？”
　　“好吧，我确实知道她是你的……祖母。”傅一斐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是你奶奶”不太文雅，临时改了口。
　　邵含祯不置可否，只是盯着他，就在这时，后门又开了，宿砚大步迈出来，张口就道：“傅龙华是你小姨，对吧？”他说着走到邵含祯身边，邵含祯没想到宿砚又杀回来，干脆让他俩在这儿打擂台得了。
　　傅一斐不笑以后，他的脸和宿砚记忆中早已渐渐模糊的五官略微重叠起来。趁着这一阵子沉默，邵含祯飞快想：这应该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的，因为傅一斐刚才说了他小姨，一般他是不会跟他小姨一个姓吧？
　　后门开着没关，邵含祯边想边顺着看了一眼店里，这可不得了了，店里没人还做不做生意。他迈开腿就往回走，“得了你俩聊吧，我看店去了——”
　　他回店里，宿砚看了眼傅一斐，紧跟着也进去了。傅一斐在原地出了口气，推推眼镜，又重新提了口气，追进去还不忘带上门。
　　招呼了几个客人后，傅一斐想开口，邵含祯也不看他，只说：“我这儿做生意呢，你等我店员回来再说。”
　　宿砚这时候倒笑了。傅一斐无奈，走到柜台前说：“好，我要一杯冰美式。”
　　邵含祯也不含糊，打好单子递给他，转头冲宿砚道：“给优优打电话让她给你带点吃的回来，按1就行，设置的有快捷键。”
　　傅一斐找了个小桌子坐下喝咖啡了，邵含祯这才小声问宿砚说：“你认识？”
　　宿砚也小声和他躲在柜台后面交头接耳，“不认识。但是我见过一次他的小姨傅龙华，大概在十年前。”
　　邵含祯大惊，“老天，十年前见过一面的人你都还记得，这都能对上号？”
　　宿砚蹙眉，声音还是轻飘飘的，“他们长得很像，而且……我对傅龙华印象深刻。她那个时候应该也就是三十岁，感觉就像是她突然又出现在我眼前了一样。”
　　“啊？”邵含祯听出来了点弦外之音，“怎么听着怪怪的。”
　　“的确，”宿砚摸摸下颌，“我以为傅龙华不是关州本地的解厄人，以前没有听说过她。那以后我也再没有见过她，竟然是去世了……”
　　邵含祯当时拨的那串小卖铺的号码很明显是座机号，前面要加区号的，他很确定至少龙华小卖铺确实在本地，便和宿砚说了。
　　这下子，邵含祯有点不安起来。坏了，无论是和宿砚还是傅一斐，他的消息都不对等。傅一斐还不知从哪儿掌握了关于奶奶的重要情报，他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又过了十来分钟，许优优和郝文轩才带着打包回来的午饭走进来。身为老板当然要以身作则，邵含祯赶着宿砚去了后厨吃饭。宿砚说完刚才那番话却陷入了沉默，邵含祯也懒得猜他脑袋里在打什么“情报战”呢，只等走一步算一步。
　　吃完，邵含祯冲许优优交代一声，和宿砚一起从后门出去。没多久，傅一斐也出现在了后巷口。他和宿砚之间有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但两个人又都笑眯眯看着对方，有点诡异。这回还是傅一斐先开口，他举起手道：“是这样的，我没有恶意。”
　　他放下手看向邵含祯，“你那天把电话打到小卖铺时，我还在学校，平时小卖铺是我大姨看着。”傅一斐推眼镜，“我是三中的音乐老师，住教师宿舍的，隔一段时间才回趟家。上周我回去的时候，我大姨跟我说她想起来之前接过一个号，那个号座机的备忘录里有存，她当时扫到了备注，但没细看。”
　　说到这儿，同样身为小老板的邵含祯也明白了。小卖铺这种店的座机一般是不用特意存起来客户号码的。因为会打电话找小卖铺订东西的人肯定都是住在附近的人，不会有陌生客。带通讯录备注的号码是刻意存起来的，而且应该不会是客户。
　　傅一斐继续道：“我回家以后听说了，就慢慢翻到了当时的通话记录。这个备注我记得，因为我小姨去世的那一年频繁和这个号码打电话，搞得经常有人问我小卖铺怎么一直占线。”
　　“我查了区号是哪儿，然后把电话往回拨，不过一直是无人接听。”
　　说到这儿，邵含祯心里咯噔一声，冷汗差点下来。坏大事了，他从奶奶家走的时候，好像没拔电话线……
　　傅一斐看着邵含祯，笑嘻嘻的，“结果呢，过了几天，那个座机号码给我打回来了，并且告诉我，房子的主人已经去世，现在是空屋，让我不要再打来了。”
　　宿砚看向邵含祯，邵含祯表情扭曲，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当时从奶奶家离开，他忘了把电话线拔掉，导致傅一斐一直能打通奶奶家的座机。空屋里电话响了好几天，隔壁赵爷爷赵奶奶指定是联系母亲孙好琴了。孙好琴只要稍微一捋就会知道熟悉家里的人应该不会再往那个号打电话，大抵是无关紧要的事，于是拜托了赵爷爷再听到铃声就找个人翻墙跳窗户进去，跟对面说一声——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了。
　　剩下的，大概都在通话时被傅一斐套话套干净了，这才搞出今天这么一出。


第三十三章 ·忘年交
　　邵含祯越想越觉得奇怪，宿砚说他见到傅龙华是在十年前，那个时候她大概三十岁。就先假设傅龙华是最近才离世的，她的年龄也就四十岁左右。奶奶竟然有一个神秘的忘年交？而且这个人还是解厄人！
　　傅一斐仍然笑着，说出口的话却让人不由惋惜，“我小姨是十年前去世的，在还差三天三十一岁的时候。”
　　邵含祯一哽，生硬道：“节哀……”
　　宿砚眯了眯眼睛，没有再插话。傅一斐点点头算是回应邵含祯，继续道：“邵先生，我想说到这儿你也大概明白我是带着什么疑问来找你了。”
　　邵含祯在心中大喊我不知道！他直觉这人说话和宿砚是一个路数，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等你自己往里钻。邵含祯面上不动声色，眼睛却不由自主瞥向宿砚，希望他能来救救场。宿砚接收到了他眼神中的意思，开口道：“你小姨是怎么离世的？”
　　邵含祯眼睛又瞪大，宿砚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好在傅一斐没有露出受到冒犯的神情，只是平静道：“那段时候关州突然下冰雹，压倒了很多树。我小姨蹬着自行车去接我放学的时候，被倒下来的树砸中了，没抢救回来。”
　　听罢，邵含祯完全傻眼，宿砚脸上却岿然不动。听上去这个离世原因有点过于离奇了……简直像是，被厄运线给选中了。
　　果然，宿砚道：“你觉得你小姨被人系了线。”
　　不等傅一斐回答，宿砚便又说：“你小姨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就不判断她到底是不是被系线了。但是，傅先生，她是解厄人，你又对厄运线的事了如指掌，你应该很清楚即便她是因为被厄运线选中而离世的，也跟那个给她系线的系厄人一点点关系都没有。”
　　傅一斐不置可否，嘴唇动了动要讲话，宿砚却直接打断道：“你宁愿相信你小姨十恶不赦、乃至被厄运线选中终结生命，不愿相信她一辈子帮无数人解除了厄运，离世是个纯粹的意外？”
　　傅一斐面色不善起来。邵含祯简直心惊肉跳，宿砚这话说的实在过于锋利，他俩会不会一瞬间就打起来了。
　　但傅一斐很快就调整好脸色，突然对邵含祯道：“你才是解厄人，系厄人可不是你的代言人。”
　　邵含祯心道这是非要把自己扯进来不可了，便说：“是啊，我是解厄人，我……我家人也是解厄人，她和你的小姨是朋友，和你说的这些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吧。”
　　傅一斐撇了撇嘴，长长地出了口气，看上去有些疲惫。邵含祯顿时有点不满，这人什么意思，跟他说话很累吗？
　　稍许，傅一斐道：“既然如此，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打扰你了邵先生，再见。”说着他却瞥了眼宿砚，转身头也不回地顺着巷子出去了。
　　好一个来去匆匆。邵含祯无言片刻，拉开后门嘟囔道：“他到底要干什么啊……”
　　宿砚抿住嘴犹豫了几秒钟，抬手把后门又给关上了。邵含祯正不明所以，便听见他说：“我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难怪。”他说着看向邵含祯，语气有点小心翼翼的，“哥，我告诉你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你……不要冲我发火。”
　　邵含祯一愣，宿砚错开他视线，“因为我每次提到你的那位……亲人，你就冲我发脾气。”
　　邵含祯差点气笑了，心道你自找的。当然其实现在倒也没有真的生气，他于是抱起胳膊道：“你说。”
　　“我之前完全猜错了方向。”宿砚转身靠在门上，慢慢说：“不是同龄人。傅一斐说的玉芝大娘、让你继承了剪刀的亲人，和你差了太多岁，是你……祖母辈分的亲人，对不对？”
　　邵含祯并不惊讶，关州市有些地方会把伯母叫作大娘，宿砚刚才听到了傅龙华给奶奶家座机的备注是玉芝大娘，能猜到差了两个辈分根本不奇怪。
　　谁料，宿砚拧起眉心道：“这件事情，很奇怪。”
　　“怎么奇怪了？”邵含祯下意识地追问说。
　　“玉芝——”宿砚顿住，眼巴巴地看着邵含祯。邵含祯接说：“我奶奶。”
　　宿砚改口道：“那天我说了，你什么也不知道，是因为玉芝奶奶已经去世了，没有来得及告诉你解厄人应该知道的一切。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因为这意味着她是在高寿才把剪刀交给你的。”
　　邵含祯更莫名其妙了，“这哪儿奇怪了？”
　　“很奇怪。”宿砚看了一眼邵含祯，“因为，无论我们能活多久，解厄人和系厄人生涯，都会在三十岁结束。”
　　他掀起袖口，“在你三十岁公历生日过后，三十一岁公历生日之前的某一天，你会发现你无法再使用剪刀了。对于系厄人来说，则是黑线不再变化，永远定格在手腕上。”
　　宿砚放下手，盯着邵含祯，“所以，哥，玉芝奶奶把剪刀交给你的时间，推迟了整整几十年。”
　　邵含祯眨了眨眼睛，“你的意思是我奶奶应该在解厄人生涯一结束就把剪刀交给我？”
　　宿砚道：“正常来说是这样的，不，应该说差不多在三十岁当年解厄人就会知道自己的继承人是谁——”
　　“你是个小傻子吧，”邵含祯给了他一掌，“我奶奶三十岁的时候我爸妈还没结婚呢！”


第三十四章 ·三十
　　宿砚没躲开，低下头喃喃自语，“这倒是……”
　　邵含祯无语中又隐隐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不等自己细想，宿砚道：“傅一斐一开始确实应该只是想打听一下玉芝奶奶是谁。但等他找到你家，发现玉芝奶奶无论和傅龙华还是我们都差了辈份，便不止如此了。”
　　“因为解厄人也只能当到三十岁吗？”邵含祯小声道，“我怎么没太明白关联在哪儿。”
　　宿砚倚着门抱起胳膊，“我想，因为傅龙华手上的剪刀断代了。”
　　邵含祯微讶道：“解厄人还会断代？”
　　“嗯。”宿砚略一点头，“据我所知会有。解厄人需要继承剪刀，继承人几乎只会在解厄人有所接触的人之中产生。但是可能会出现你满三十岁了，身边却没有合适的剪刀继承人那种情况，这种时候，剪刀就会断代。大概剪刀会一直变成一把普通的锋利剪刀吧……不，剪刀没有变，是你身边没有人能再使用它。”
　　他打了个响指，“傅龙华猝然离世，她手中的剪刀就此断代了。”
　　“那傅一斐想继承剪刀？”邵含祯下意识道，他想了一下，又忙说：“不对不对，我明白了，在他看来我奶奶的剪刀应该也是断代状态的，因为我奶奶三十岁的时候我不可能出生了。”
　　他恍然大悟，“他刚才根本就是在诈我！他不确定我到底是不是继承了奶奶的剪刀的解厄人，结果我们让他诈出来了。”
　　宿砚抿了下嘴，似乎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邵含祯对傅一斐的观感复杂起来，好有城府的人。宿砚看看他，轻声道：“如果傅一斐想要继承傅龙华的剪刀，那他是在做无用功。从来只有黑线与剪刀选择人，没有人选择剪刀。”
　　邵含祯明白宿砚这是在安慰他不用被傅一斐搅合得心神不宁，可是……他已经想到了别的事情。邵含祯的脑海中冒出了奶奶离世前的画面，一帧帧历历在目，像是放电影似的。他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心沉得像是要坠进胃里了，压得他站不起来。
　　他装作无事发生，冲宿砚勉强笑了下，说：“既然这样，先不想了。我……”邵含祯拉开门，“我去后厨看看，有东西要做。”说着他迈进店里，快步走进后厨，回手就轻轻关上了门。
　　宿砚站在原地，转头看着后厨紧闭的门。他仰头看看夹在后巷与高楼缝隙间那道狭窄的天，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的厄运线，没有再去找邵含祯。宿砚出了口气，也顺着后巷口慢慢走了出去。
　　后厨，邵含祯两手撑在操作台上。他脑袋里浑浑噩噩，反复是奶奶临终前说的那番话。
　　我本想再为你熬三年，再熬三年就到头了。
　　会不会，奶奶为了不让自己成为解厄人，独自承受付出了什么……她才会这样说。解厄人生涯会在三十岁结束，自己还有三年就三十岁了，奶奶是不是想要撑到自己三十岁，彻底断了成为解厄人的可能。
　　邵含祯的眼眶鼻子一片滚烫，小时候他不是没有责怪过奶奶突然变得冷漠，他始终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或许，他没有错，奶奶也没有错。奶奶付出了沉重而沉默的爱，他现在才明白。
　　邵含祯蓦地被深深的惶恐笼罩，厄运线，剪刀，解厄人系厄人，系厄人如果拖延系线，会疼痛难耐，那解厄人如果不交出去剪刀，会不会也要付出因果的代价？
　　他猛地仰起头胡乱蹭了蹭眼睛，打开门便冲出去找宿砚。邵含祯冲到外面看了一圈，客人们和店员都忍不住看过来，他赶忙问说：“宿砚呢？”
　　许优优指指外面，“好像回去了吧，没看见他。”
　　邵含祯围裙都来不及脱，拔腿跑了出去。
　　蔷薇花墙盛放的花朵在眼角的余光里模糊成了一团花花绿绿的颜色，邵含祯一路跑回单元楼，三步并两步上去，拍了拍三楼的门板。
　　敲了几下门，邵含祯也冷静下来了。没人来开，他扶着门把手调整了下气喘吁吁的呼吸，看样子宿砚没回家。那是去哪儿了，回父母那儿？邵含祯手伸进围裙前的口袋里一摸，坏了，手机放在柜台那儿！
　　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能边叹气边下楼。一路回了店里，刚站稳脚，郝文轩凑上来道：“没追上。”
　　邵含祯叹气，点头。郝文轩贼兮兮道：“咋了，吵架啊？”
　　邵含祯反应过来，“起一边去，别啥都八卦。”
　　郝文轩耸耸肩，起一边去。
　　整个下午邵含祯干活儿都心神不宁的，愣是让许优优给赶到后厨去了。现在没什么要补上的甜点，他只好慢慢清点库存，点着点着思绪却开始飘远。
　　回头想来，奶奶临终前，自己就像中邪似的，注意力倒被剪刀吸引了过去。他当时脱口而出向奶奶索要剪刀，会不会因为这个奶奶才说“熬不过因果”？那么奶奶又为什么要主动把剪刀拿出来呢？
　　不管怎么说，奶奶留下的谜题大致解开了。现在，还剩下一个至关紧要的：不要为系厄人剪断黑线。这句话到底代表了什么？
　　一时半刻，邵含祯很想干脆冲宿砚问问罢了。可他很清楚宿砚恐怕不会说。
　　邵含祯暗自祈祷不是因为解厄人替系厄人剪线后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不知为何，一想到宿砚可能会欺瞒坑害自己，他就说不上来的难过。


第三十五章 ·面点铺
　　晚上，邵含祯趁着店员们都没走，边擦地边说：“明天咱们放一天假吧。”
　　“啊？”许优优先接说，“明天周日啊老板，要店休也是工作日吧。”
　　邵含祯抓着拖把把手站直了，“这段时间乱七八糟的事搞得我脑子乱糟糟的，先休息一天吧。”
　　店员们想想老板下午愣生生把杯子从托盘上摔下来，还把东西上错了桌，好像是有点，纷纷点头。邵含祯又道：“都走吧走吧，我慢慢磨蹭着收拾。你们看看冰柜里剩下什么，分着拿走吃吧。”
　　郝文轩和许优优对视一眼，隐约有点担心。邵含祯以前当然也有状态不对心情不好，一到这时候他就爱自己在店里磨蹭来磨蹭去，第二天就好了。许优优不动声色冲郝文轩使眼色，嘴上道：“那我们真走了啊，你别磨蹭到太晚。”
　　邵含祯点点头，店员们走后，他把店里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灯大多关了，只剩下手风琴展示柜上面的射灯亮着，暖色的灯更为手风琴镀上一层古旧的光。它摆在这里太久，也许音色已经变了，无法再演奏出醉人心弦的乐章。邵含祯伸手试着按了一枚琴键，自言自语道：“爸，你知道奶奶怎么了吗？”
　　奶奶的解厄人生涯是在三十岁以前，那时候别说邵含祯，就连他父母都还没结婚呢。父亲可能是唯一一个会有所察觉奶奶与剪刀故事的人，遗憾的是，父亲和奶奶一样，再也无法回答他了。
　　邵含祯的情绪一时低落到极点，硬生生在店里磨蹭到十一点多才锁门回家。他戴上耳机，选了首轻快的歌边听边走，路口的面点铺竟然还没关门，只剩下最后一桌客人在慢吞吞地吃汤面。邵含祯扫了一眼，突然也有点饿，干脆走了进去，问说：“阿姨，关门了没？”
　　阿姨从取餐的窗口探出头，“小邵啊，没呢，你吃啥阿姨给你煮。”
　　“麻酱拌面吧。”邵含祯边付钱边冲厨房喊道，“阿姨你给我少煮点面就行，我就晚上有点嘴馋。”
　　他说着扫了一圈选座位，这一看不要紧，中间那桌正吃汤面的客人脚腕上竟然系着一根黑色的厄运线！线的末端悬在空中，被桌子半挡着。邵含祯摸了摸口袋，小剪刀就被他随身带着，之前买了个防护套，可以套住剪刀刀刃，防止不慎扎伤自己。
　　邵含祯一手伸进口袋里把防护套拔开，和那位客人错开一个凳子，坐在了他斜对面。
　　那位客人是个面容与眼神都充满疲惫的中年人，眉眼耷拉着，看上去像是随处可见的失意中年危机大叔。邵含祯假装弯腰拿桌下他旁边的垃圾桶，拽过中年人的厄运线试着剪断，锋利的剪刀咔嚓一声，线却完全没有断，仍然漂浮着。
　　中年人毫无所觉，对桌下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有斜一下眼睛。
　　邵含祯叹了口气，把剪刀收回口袋，直起腰。
　　麻酱拌面上来了，裹着香喷喷的芝麻味。中年人也吃完了汤面，将零钱放在桌上要起身离开。邵含祯抿了下嘴，突然扭头冲他说：“师傅，巷子里好多路灯坏了，晚上黑，走路慢些。”
　　中年人愣了下，低声说了句“谢谢”，拖着疲惫的步子，慢慢融入夜色。
　　将近十二点，邵含祯才磨磨蹭蹭地走到楼底下。
　　意外的，他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两手抄在外套兜里、慢慢走近了，瞥见邵含祯，也愣了一下。
　　宿砚先开口说：“刚回来？”
　　邵含祯点点头，想了下，问说：“去哪儿了？”
　　“回了一趟我爸妈那儿，”宿砚答说，他看了眼路口，又道，“顺便系了根线。”
　　邵含祯一顿，不会就是刚才那个中年人吧。正要问，宿砚却先说：“明天有空吗？”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邵含祯苦笑起来，刚巧他刚给店里和自己都放了一天假。他不答，回头问说：“怎么？”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三楼，宿砚边按密码边说：“几句话说不清楚。”他拉开门，“别想了，睡个好觉。”
　　邵含祯站住脚，“你说话说一半我会想一整夜。”
　　“好吧。”宿砚打开灯，示意人进来。邵含祯跟进去了，宿砚才说：“我找了一个曾经的解厄人，他也许能告诉你玉芝奶奶和剪刀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宿砚往屋里走，顺手拿起桌上的皮筋把头发绑起来，“不过那位老爷子也七十多岁了，是我妈朋友的朋友，家不是关州市的，我可请不动他，得我妈帮忙。”
　　“我不好离开关州，”宿砚转身看向邵含祯，“老人家答应过来，明天中午到我妈那儿。”
　　邵含祯没想到他一下午是跑去干这个了，心情有点复杂，但奇妙的没那么低落了。他答应道：“好。你家在哪儿，远的话我们开车过去。”
　　宿砚答了，邵含祯本来要开门的手立刻停住，回身道：“我的天，大少爷，这么远你之前就打车上下班吗？你挣的工资够路费吗！”
　　宿砚总算笑了笑，“不缺钱。”
　　邵含祯也笑了，他拉开门出去，笑罢抿了下嘴，蓦地说：“谢谢。”
　　宿砚走过来接过门，眼睛微微眯缝着，“明天见。”


第三十六章 ·访客
　　第二日，真理巷的蔷薇花墙依旧绽放。邵含祯开车，宿砚坐在副驾驶。等红绿灯的时候邵含祯观察了一下，发现宿砚坐车倒是不紧张，他开车却非常小心，还没彻底摆脱周雄阳车祸的心理阴影。
　　开了十来分钟，邵含祯突然反应过来，“这样说，苏阿姨是知道我是解厄人了？”
　　“嗯，”宿砚点头，“解厄人和系厄人很难瞒着家里人的。”说罢他想起来邵含祯就不知道奶奶是解厄人，立刻有点窘迫。邵含祯发现，现在他也能猜到宿砚脑子里想什么了，便说：“我奶奶很神秘的，而且她不笑的时候脸很冷，以前她还跟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喊我回家吃饭，和我一起玩的小孩看见她来了，谁也不敢留我。”
　　他说着自己乐了，“不过她其实是面冷心热的人，她知道别的小孩都怕她，后来总是揣着一兜糖来分，不过他们还是不敢留我。她心很好的，以前还会资助女学生上学。”
　　宿砚也笑了，讲说：“我还小的时候，是我爸妈开车送我去系线的。我妈不许我爸问东问西，我一上车回来，她就一直瞪他——”宿砚一怔，意识到自己好像再次踩了雷，立刻绷住嘴，这反应令邵含祯险些笑出声。
　　“没关系。”邵含祯轻声道，“人要往前看呐。”
　　两人都沉默起来，宿砚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心里想到了别的。看来邵含祯是很小的时候才跟奶奶生活在一起，后来分开了——大抵就跟剪刀有关系。
　　时间差了太久，难怪自己之前找不出剪刀的来源。
　　直到真的走进宿砚家的大门，邵含祯才反应慢半拍有些紧张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别的解厄人，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的……老爷子。
　　没想到，客厅里，苏运秀正在陪一个小姑娘玩布偶。小姑娘看着不过八九岁，脸上肉肉的，头上顶着两个包子发团，挎了个绣着猫咪图案的小包。小姑娘扭头看见宿砚，兴奋难掩，冲过来喊道：“念念哥哥——”
　　她喊着就往宿砚身上蹦，宿砚猝不及防，险些给她带倒，“明瑜……”
　　眼见此幕邵含祯差点憋不住笑，苏运秀也走过来冲邵含祯道：“来了啊，葛老爷子在楼上书房呢，让念念带你上去吧。”她说着伸出手，“明瑜。”
　　小姑娘乖乖过去拉住苏运秀的手，不忘好奇地看着邵含祯，邵含祯朝她笑笑，被宿砚领着上了楼。两人在走道上，宿砚低声介绍说：“那个小姑娘是葛爷爷的孙女，叫葛明瑜，别看现在乖巧，实际上简直是个混世小魔王。”
　　这下邵含祯彻底绷不住笑意了。宿砚领着他进了书房，里面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爷子正站在窗前眺望，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笑容亲切和蔼，留着山羊胡子。他穿着中式长衫，但胸前别了一个蝴蝶结小猫咪胸章，手腕上甚至还套了根粉色的皮筋，看上去就是可爱的老人家。
　　宿砚赶忙打招呼道：“葛爷爷。”
　　葛爷爷点头，主动冲邵含祯伸出手道：“你好——”邵含祯赶忙两手握住葛爷爷的手，自我介绍说：“爷爷好，我叫邵含祯。”
　　“含祯，”葛爷爷点头，“这是个好名字。”
　　书房里有会客用的沙发，三人坐下了，葛爷爷便主动说：“我想看看你的剪刀。”
　　邵含祯点头，从口袋里拿出剪刀拔掉防护套，把刀柄递过去。葛爷爷拿着仔细看了半晌，蓦地问说：“情况念念大概跟我说了，你家奶奶怎么称呼？”
　　邵含祯答说：“我奶奶叫齐玉芝。”
　　“齐玉芝……”葛爷爷念叨了一遍，邵含祯猜测他是在回忆自己是否听说过。遗憾的是老爷子没什么表现，只是把剪刀递回给邵含祯，站起身道：“你们等一下。”
　　他说着慢慢走到楼梯口，冲楼下喊道：“明瑜——”
　　老爷子声音中气十足，两人不由站起来跟到了门口，正好看见葛明瑜跑上来，嘴里乐颠颠道：“来了爷爷！”她好像知道老爷子喊她做什么，拉开小挎包的拉链，从里面摸出一把小剪刀交给爷爷。
　　邵含祯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解厄人的剪刀，因为那把小剪刀几乎跟自己的一样，只是刀刃上金色的形状略有不同！剪刀合拢着，刀柄也用一根粉色的丝带系了起来。邵含祯下意识地以为葛明瑜也是一个解厄人，但宿砚没提起，那大概是……葛爷爷的剪刀断代了，一直留在他手里。
　　果然，老爷子拿着剪刀，走过来说：“我的剪刀断代了，没有继承人，一直被留在我手中。”
　　三人回到书房，葛爷爷看着乐呵呵的，讲说：“我从三十岁就在等待我的继承人，估摸着这辈子是等不到了，看来我的剪刀注定要断代。”
　　邵含祯一愣，他还以为解厄人遇到剪刀断代会有点担忧，看起来也并非如此。葛爷爷继续道：“你奶奶的情况或许是这样。她在三十岁时同样没有等到自己的继承人，以为自己的剪刀要断代。”
　　他说着停了停，像是等着邵含祯发问。邵含祯看了看宿砚，转头问说：“葛爷爷，为什么无论解厄人还是系厄人都只能当到三十岁呢？”
　　葛爷爷大抵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这个问题我估摸着好多解厄人或者系厄人也想过，但大家都没找到答案。我猜嘛……”他一笑，白花花的眉毛跟着也扬起来，“神明是不会让我们打一辈子这种影响生活的白工的。”
　　邵含祯一怔，就连宿砚也怔住了，两人不由自主对视一眼。
　　真是个意外的回答，到底该说是神明讲道理、还是不讲道理呢？


第三十七章 ·观厄
　　“解厄人是不能观厄的。”葛爷爷把自己的剪刀放在茶几上，慢条斯理道，“或者说，解厄人只能观厄到自己的继承人，一开始很模糊，后来会慢慢清晰到足以让你想到是谁。”
　　邵含祯认真听着，葛爷爷继续道：“你的奶奶三十岁时恐怕还没有你吧，她应该没有观厄到自己的继承人，以为自己的剪刀就此完成使命、断代了。”
　　老爷子说着微微叹了口气，笑意淡了些，“但因果的延续接连不断，我想应该是什么契机让她发现了你一定会成为她的继承人。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只能回到自己的家中去寻找答案了。”
　　邵含祯沉默了片刻，问出了他心中最要紧的问题，“葛爷爷，我想知道，如果她找到了继承人，却拒绝把剪刀交给对方、而是一直留在自己手里，会付出什么代价吗？”
　　话音刚落，宿砚似乎屏住了呼吸，屋里一下子静到极致。邵含祯看着葛爷爷，葛爷爷也看着他。良久，老爷子道：“会。”
　　邵含祯的呼吸也凝滞住了，葛爷爷脸上却慢慢浮起了微笑，说：“如果解厄人不把剪刀交给继承人，而是始终自己持有，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
　　他看着两人，像是在提问学生。邵含祯还没想出来是什么问题，宿砚一顿，扫了眼邵含祯，试探着答说：“未来那些本该由那把剪刀剪掉的厄运线，没人去剪掉了……”
　　邵含祯心里咯噔一下，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葛爷爷点点头，接说：“念念说的没错。所以，那些没人剪断的厄运线会汇聚在拒绝交出剪刀的解厄人自身上。”
　　邵含祯腾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
　　那得是多少根厄运线！奶奶——奶奶身上系了那么多厄运线，会不会她的离世也跟厄运线有关系！
　　他猛地站起来倒把葛爷爷吓了一跳，老爷子也站起来摆手道：“孩子，别害怕，听我说完。”宿砚也忙站起身把邵含祯拉坐下，邵含祯要恍惚了，脑袋里全是奶奶临终前苍白的脸。
　　葛爷爷捋捋胡须，“你看看，怪我不该说话大喘气的，脸都白了。”
　　他摇着头道：“这并不意味着解厄人需要承担所有的厄运。因为那些厄运线终究是会发生的因果，是属于承厄人自身的。该发生的灾祸无法躲过，不该发生的灾厄也终究会以其它方式化险为夷。解厄人所承担的，实际上是自己不把剪刀交给下一个人的因果。表现形式是，他的后半生将与幸运无缘。”
　　邵含祯还是难掩惊慌，这听上去也很严重啊！
　　哪知葛爷爷笑了笑，说：“有的人觉得自己倒霉了一辈子，干什么都不顺；有的人一辈子从来没中过奖。”他看着邵含祯，“你奶奶喜欢打麻将吗？还是需要摇车牌号。”
　　邵含祯呆住了，愣愣地摇摇头。
　　葛爷爷便慢慢道：“一个人并不是没有好运就活不下去啊。他仍然可以度过平淡而安稳的一生。”说着，老爷子却正色很多，“话是这么说的，但做出这个选择仍是需要很大的勇气。你奶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邵含祯说不上来自己该不该松这一口气，奶奶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他五味杂陈，抬头问说：“爷爷，我还有一个问题想不通。我奶奶为什么不希望我成为解厄人呢？”
　　“如您所见，我已经当了一段时间解厄人了。”邵含祯实话实说道，“我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回葛爷爷又叹了口气，目光却落在了宿砚身上。他只答说：“无论当解厄人还是系厄人，都没有你想象中容易。”
　　老爷子说罢，站起身，慢悠悠地下楼了。
　　邵含祯自己琢磨了半天，看着宿砚呆呆道：“坏了，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冒犯老爷子的话啊。”
　　宿砚出了口气，反倒安慰起他来了，“没事。他只是说完话了。”
　　“真的没有？”邵含祯担心道。人家老爷子大老远看在宿砚长辈的面子上跑过来，可别被自己说错话给惹得不快，那他可真成罪人了。
　　“别担心，”宿砚摇摇头，“真的没有。老爷子就是这样的，他很随和，也不多话，说完就要走的。”他边说边站起来，见状，邵含祯跟着也起身。宿砚把他领到了一个房间门前，“你等我一下，我去打个招呼。”
　　他看着邵含祯呆呆地走进去，关门，下楼。
　　宿砚快步下楼，葛爷爷正拉着葛明瑜站在客厅里和母亲说话。苏运秀见他下来了，招手示意宿砚过来，说道：“念念，之后也要跟张阿姨打电话道谢哦，今天还是你张阿姨把爷爷和明瑜送来的。”
　　宿砚一顿，接说：“这样，张阿姨没来家里坐坐吗？”
　　“张阿姨忙着到处跑呢。”苏运秀说着拿车钥匙，“我正好出去一趟，叫司机把爷爷和妹妹送回去了。你好好招待含祯。”
　　葛爷爷冲宿砚笑，葛明瑜牵着爷爷，摆手道：“阿姨哥哥再见！”
　　宿砚也冲老爷子笑，“今天谢谢您了。”他跟葛明瑜摆摆手，长辈们走了，宿砚才回到楼上。
　　一开门，邵含祯迎上来道：“人呢？”
　　“走了。”宿砚回手带上门。邵含祯大惊，“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啊，我还想跟老爷子道个歉呢！”


第三十八章 ·谜题
　　“没事的。”宿砚笑说，“他不是在指责你，就当成是过来人的忠告吧。”
　　邵含祯只好点头。沉默须臾，他又道：“……抱歉。我把这个事情想得太简单。”
　　宿砚笑，眯缝着眼睛，“不要道歉，如果你想感谢我，那可以帮我剪断黑线。”
　　邵含祯就知道他要说这个，现在，加上葛爷爷的忠告，他没法再像上次一样干脆利落的拒绝了。可是奶奶的谜题还有一个未解，这个谜题现在无可避免与宿砚联系在了一起。他既要解开奶奶的谜题，也不能不在意奶奶的遗言。
　　邵含祯低头认真道：“你知道我现在没法拒绝你的。”
　　“但是你也没有答应我。”宿砚微微眯着眼睛，“没关系的哥。”他用那种开玩笑的轻松语气继续道：“你的解厄人生涯至少还有三年结束，你可以考虑三年。”
　　邵含祯垂眼听着，蓦地心里格外别扭。一瞬间，他很想冲宿砚直言，你直接告诉我剪断你的厄运线究竟会怎样不就好了嘛，为什么不说呢。
　　谁也没有再开口，各自看向别处。
　　进门以后，邵含祯下意识地看了看，发现了这里似乎是宿砚的卧室。大概是有阿姨打扫，就算他现在不回来住了，东西也都没有盖上防尘罩，保持着之前的样子。设计很漂亮，大概拍下来发到网上会有很多人要家具的链接——买不买得起就另说了。对比之下邵含祯只能说自己的卧室除了整洁一无是处，就是个干净的狗窝。
　　“难为你这个大少爷跑来我的小店了。”邵含祯嘟囔道。
　　宿砚一愣，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两人默契的只当刚才那茬揭过去了，邵含祯说：“换个别的感谢你吧，我尽力。”
　　宿砚想了想，接说：“教我骑摩托车？”
　　邵含祯瞪大眼睛看着他，分不清是不是在开玩笑。盯着看了半天，宿砚好像是认真的，他立刻回绝道：“不可能。”
　　宿砚眼神难掩遗憾，又想了想，“那……教我烤个蛋糕吧。我妈要过生日了，她说你的蛋糕很好吃。”
　　“这个好说，”邵含祯问说，“什么时候？”
　　“下周六？”宿砚试探道。
　　邵含祯点点头，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这次却生出了一丝丝古怪的尴尬。邵含祯忽然觉得屋里有点憋得慌，憋得他呼吸困难，脸有点发热。他不看宿砚，干巴巴地说：“你、你还回去真理巷吗？”
　　宿砚摇头，“晚上我爸在家，好几次回来都没见着他了，我今天在这儿睡。”
　　既然如此，邵含祯只能自己回去了。
　　今天店里休假，邵含祯没地方去，也不想回家。他开着车漫无目的转悠了一大圈，又想起了奶奶。邵含祯把车找了个地方停，打开音乐，声音开到震天响，坐在车里发愣。乐队的音乐没有驱散思绪，邵含祯愣了许久，摸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孙好琴接了，只听见巨大的音乐声，不由也喊起来，“含祯！你在干什么啊，怎么这么大声音——”
　　邵含祯才反应过来，赶忙把音乐关了，“我在车里呢——啊不是不是我没开车，我停路边了——”
　　“开车要小心啊！”孙好琴道，“你没看新闻之前那个，那个什么企业家出车祸，开车可要专心。”
　　邵含祯叹了口气，赶忙抛出正题打断母亲，“妈，你能再帮我回忆回忆奶奶的事吗，就是……她很神的那部分就行。”
　　孙好琴奇怪道：“怎么了？”
　　邵含祯解释说：“就是好奇，因为我记得奶奶好像没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孙好琴安静了片刻，接说：“那我好好想想吧。”
　　挂断电话，邵含祯苦笑起来，母亲恐怕是知道自己有事情瞒着她了。邵含祯心里有点难受，犹豫要不要对母亲坦白。母亲只剩下一个自己这一个至亲了，他实在不想她担心。
　　奶奶留给了自己一个谜题，现在，他又留给了母亲一个谜题。
　　邵含祯趴在方向盘上，不小心把喇叭压出长长一声“嘟”。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放下窗户冲侧目的路人致歉，把车开走了。
　　车在城市中穿梭，人也在城市中穿梭。因果的连续接连不断，将世界呈现成眼前的样子。邵含祯不知道自己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一环，却隐隐觉得有什么早在自己出生前就已落笔谱写。
　　神明看顾着有情众生、赏罚分明。世界变得公平，也变得更加严苛。
　　周一，手风琴咖啡正常营业。许优优和郝文轩发现老板似乎恢复如常了，同时偷偷松了口气。郝文轩憋着事情，正好赶上，凑到他跟前说：“老板，这周六日我得请假，要去外地考试。”
　　“好好复习，”邵含祯正在烤蛋糕呢，想也不想便说，“好好考。”
　　今天突然想吃巧克力磅蛋糕，趁着不忙，邵含祯钻进后厨动手。蛋糕烤好以后邵含祯慢慢切，抬头发现宿砚出现在了后厨门口。整个手风琴咖啡现在对宿砚从哪里冒出来见怪不见，邵含祯一想，好像是到他下班的时间了。
　　就着刚切下来蛋糕的手，邵含祯捏着一块儿蛋糕送到宿砚嘴边。宿砚愣了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吃了，边嚼眼下边慢慢有点泛红。他还没咽下去呢，许优优也冒出来，张着嘴道：“我也要吃！”
　　邵含祯头也不抬塞到她嘴里，宿砚顿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的。紧跟着，郝文轩进到后厨，问说：“吃什么呢？”
　　邵含祯切下来一块儿，同样喂到了他嘴里。
　　宿砚在旁边站着，嘴里那块儿巧克力的磅蛋糕突然没有刚才甜了。他抿起嘴，莫名有点不高兴。


第三十九章 ·请假
　　不管怎么说，困扰许久的一桩“心病”算是有了答案，邵含祯感受有些复杂，奶奶是不会希望她的默默付出反倒给自己再上一层枷锁的。邵含祯觉得奶奶的解厄人生涯一定很出色，既然最后自己无可避免也成为了解厄人，至少他也要像奶奶一样出色。
　　周二是许优优固定休息的日子，平时店里两个人其实也忙得过来，无非就是动作得麻利些。周三邵含祯开了店门，等了半个多小时，许优优才姗姗来迟，看着无精打采的。她平时很少迟到，邵含祯便问了一句，许优优只说自己晚上没睡好，今天不小心起迟了。她脸色确实不好，邵含祯便没再多问。
　　宿砚消失了几天，不用问也知道是系线去了。邵含祯本来也不多嘴问他这些，眼下他更在意另外一件事：许优优到底怎么了？周三的时候她的状态也没调整过来，到周四更是变得整个人心事重重，愣是给客人上了一杯没打气的气泡水。邵含祯给客人连连道歉，又送了块儿蛋糕，回来后厨一看，许优优低着头一副要哭了的表情。
　　许优优很喜欢自己的工作，出错的次数可能比邵含祯自己还少。邵含祯叹了口气，站在她旁边问说：“你怎么了？”
　　“失恋了，还是跟朋友吵架？”邵含祯看了眼外面，眼下不用有人一直在外面盯着，他把门半掩住，“出什么事了？”
　　许优优自己垂着头愣了会儿，吞吞吐吐说：“老板，我周五和六日想请三天假……我……小郝这不正好这周末也不在……”
　　“就为这个？”邵含祯哭笑不得，“你早说啊，又不是地主家的长工还不让请假了。就为这个你哭丧脸好几天。”
　　许优优摇摇头，又点点头，只说：“我请假回一趟家，周一早上肯定回得来。”
　　邵含祯一愣，刚要开口，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摸出来看一眼，见是宿砚打来的，便说：“没事，你去忙你的事吧。宿砚给我打电话了，我去接一下。”
　　他拉开门出去，走到后巷接了，“喂——”
　　“哥，”宿砚简短道，“剪线。”
　　“现在？”邵含祯有点头疼，他看了眼时间，“稍等一下行不行，十分钟。”
　　宿砚答说：“嗯，不急，你和我一样有二十五个小时的。”
　　“不用那么长时间，”邵含祯拉开后门回店里，“这样，过十分钟你到楼底下等我吧，我们骑车去，你等我跟店里说一声。”
　　“好。”宿砚答应下来，挂断了电话。
　　邵含祯吸了口气，回到店里边解围裙边冲许优优道：“优优，我出去了，六点你把店关了吧，别等到晚上再紧赶慢赶着回家了，我走了啊。”
　　他扫了眼桌子，看样子这几桌马上也要走了，六点肯定能关得了门。邵含祯看看表，这会儿宿砚也刚从图书馆下班。他快步往家走，上楼拿了车钥匙和头盔，下来时正好碰上宿砚刚站稳脚。
　　两人对视一眼，邵含祯问说：“远吗？”
　　“不远，”宿砚摇头，“但可能，有点不太好找。”
　　他正说着，邵含祯冲他伸出一只手。宿砚微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他的手，然后立刻就缩回去了，像是火烧火燎的。邵含祯毫无所觉，把头盔丢给他，自己跨上了摩托车。
　　黑线在视线中延伸，指引着解厄人方向，很快，邵含祯就明白宿砚为何说有点不太好找了。不是可能，是就是不太好找！黑线将两人引进了一片老城区，这附近的路比真理巷还要狭窄复杂得多，有些小巷子别说过车了，并排走两个电动车都费劲。两人眼睁睁地看着黑线绕了一圈，竟然把两人从一小段极其窄的岔路上绕回了先前走的方向。
　　邵含祯把车停在路边，转头问说：“有没有可能带错路了？”
　　黑线看上去就像输给了老城区错综复杂路况的导航，没能发现那条最准确的路线，带着两人绕来绕去。
　　宿砚也发现了黑线在一段路上绕了个方形的圈把两人带回了原路。他从车上下来，摘掉头盔，边打量四周边说：“不会，黑线不可能出错，肯定有原因。”
　　刚好旁边有个半大小子，蹲在平房门口的大花盆旁边吃冰棍，看着摩托车大声道：“哇，好酷的摩托车！”
　　宿砚听见了，干脆走过来问说：“小朋友，附近是有个饭店吗？”他略微皱了下眉，大抵是在努力回忆观厄中的画面，“应该是有两层——”
　　邵含祯也在一瞬间看到了画面，但实在不够清晰。听见这话，他扫了一圈四周，这儿实在不像有两层大饭店的样子。
　　谁知，那小孩点头，脆生生道：“知道啊，你肯定找的我家饭店！你们跟我走。”
　　两人对视一眼，邵含祯把头盔取下来递给宿砚，推着摩托车跟那小孩往前走。
　　两人跟着小孩穿过了一条窄得只能并排过一辆电动车一个人的小路，邵含祯觉得有点眼熟，走出来一看，这不就是刚才黑线绕了一圈的地方嘛！这哪有饭店啊——
　　“这儿，”小孩指指身边，“还没开门呢。”
　　两人一看，小孩儿旁边是个狭窄的十字岔路，北边的水泥坡勉强够一辆车通过，坡道旁就是个有二层楼的小院。红色的大铁门布满锈迹，这院子可以说也是斜着坐落在坡上，楼梯是旋转外挂的，二层有个不大的灯箱，上面写着“东海海鲜坊”。
　　邵含祯自言自语道：“这要是没人领着确实不好找。”
　　奇怪的是，黑线没有消失。
　　他看看宿砚，用口型道：“找错了？”
　　宿砚皱着眉微微摇头，俯身又冲小孩道：“小朋友，你家饭店几点开门？”
　　“马上。”小孩说着，自己费劲儿地去拉开大铁门，宿砚见状过去帮他推，谁知道这铁门是不是合叶上锈了，难拉得要命。小孩又说：“我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她回来就开门了。”他说着张大嘴看看摩托车，“哥哥你可以把车停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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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更新，忘看时间了！


第四十章 ·海鲜坊
　　院子里倒是终于有了点饭店的样子，铁焊的圆矮桌和小马扎都摆好了，侧面立着大玻璃鱼缸，上面贴了斤数价格，有点脏兮兮的、挤满了活鱼。一层的屋门敞开着，没开灯，倒能看见屋里也摆了不少正常高度的桌子，还有面铁皮墙。那小孩一副当家作主的模样，边往屋里跑边说：“哥哥你们坐啊，我倒水。”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懵，只能先在矮桌前坐下了。小孩进到里头去，估计是上厨房拿餐具。他跑走没多久，屋内突然一声吱呀，邵含祯不由看过去，见一层的“铁皮墙”被人用手推起来了半人高，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慌慌张张钻进来，手一松，铁皮卷帘门一侧滑下来掉在地上，另外一侧却还卡在半当中。
　　女人系着一面油乎乎的围裙，两手上也戴着袖套，围裙前的大兜里插着小木板，木板上用线拴着根圆珠笔。她慌慌张张地进来了，赶忙随便抓了个抹布蹭蹭手，抬头终于发现了院里坐着俩人，当即堆起笑脸道：“稍等一下啊，再等几分钟就开门了，先看着——”她说着快步走进来把兜里的小木板往桌上一搁，扭身就走。
　　木板上夹着打印的菜单，邵含祯和宿砚愣了下，两人再次对视一眼，邵含祯忙拿起来菜单，“行，姐我们先看着，没事，不急不急。”
　　女人推开的那铁皮墙实际上是个卷帘门，她钻进来的同时，两人看见了卷帘后面原来就是小路，路上悬浮着黑线！她就是顺着黑线横向远处的方向过来的，随着人进来，黑线终于消失了，而她右手腕上就系着一根厄运线，不粗也不细，就连宿砚一时都难以判断这跟厄运线会带来什么程度的灾祸。
　　可惜的是，她用左手把菜单往桌上一撂就转身往里屋走了。
　　邵含祯只能拿起菜单看，小声道：“行吧，吃饭。”
　　宿砚盯着卷帘门还卡在半中间的那边，蹙眉低声道：“她去干什么了。”
　　刚好小孩拎着保温壶从厨房出来，正和女人碰上，欢欢喜喜喊道：“妈，你上哪儿去了啊！”
　　“哎呦，”女人抚抚胸口，“你吓我一跳。”她二话不说拿过小孩手里的保温壶，“上外面玩去吧，这儿用不着你，听话。”
　　小孩点点头，从大门跑了。
　　女人拎着保温壶往两人旁边一放，“慢慢看啊，看好了喊我。”
　　邵含祯还没来得及出声，女人又走开了。这人干活一看就麻利，更是一秒钟都不多停留的，别说剪线了，剪刀都还没摸到呢。宿砚也有点无奈，只好轻声道：“一会儿忙起来吧。”
　　谁知就在此时，半卡着的卷帘门下突然钻进来了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那狗全身的长毛都打了缕，脏得看不出本来的毛色，呜呜叫着钻进屋里，两只后腿也一瘸一拐的。邵含祯跟宿砚不由看过去，岂料那女人反应比两人还大，惊叫一声扑过去按住四处乱窜的流浪狗，嘴里嘟囔说：“哎呀我的妈呀，你可不能跟我走，去！”她半搂半按住狗头往卷帘门外推，“去，去！快走，快走吧！”
　　那狗也不知怎的，两只前爪死死扒着女人，长嘴更是哭似的呜呜哼哼，两眼睛水汪汪的，可怜得要命。两人正不明所以，那女人焦头烂额地低头看看流浪狗，自言自语说：“算了算了，你来吧，来——”
　　她说着站起身，随便开了一间里屋包厢的门，那狗很是通人性，立刻乖乖钻进了黑灯瞎火的包厢。女人松了口气，转头看见宿砚和邵含祯正看着自己，忙强笑道：“哈，点菜，没事，你们看你们的。”
　　说罢，她低着头快步钻进厨房去了。
　　邵含祯看看宿砚，小声说：“怎么回事啊，她把狗扔了？”
　　宿砚只能摇摇头，也没看明白。
　　不多时，店伙计上班，店里陆陆续续开始上客。不想这位置偏僻的海鲜坊生意竟然不错，天黑后很快外面就坐满了，院里人声鼎沸。灯串点亮，一片喝酒划拳和啤酒玻璃瓶子碰撞声中，邵含祯冲宿砚道：“是挺好吃的。”
　　点菜的时候，宿砚提了一句自己不吃现杀的东西。邵含祯本来还有点没明白，紧接着就看见店伙计带着客人选好了活鱼，用网兜兜着直接摔死在了地上。吧唧一声巨响，鱼跳跶了两下，不动了。
　　邵含祯闭上眼睛，表情扭曲，“你说的对。”
　　两人点了一些肯定是冷冻货做的菜，可惜从点菜到上菜来的都是店伙计，老板娘不见踪影。宿砚看着也不饿，吃几筷子就会抬头看向四周，反正也没找到老板娘的影子。
　　这事急不得，越忙越“有机可乘”。邵含祯找话说：“周六你打算做个什么蛋糕？”
　　“嗯？”宿砚回过神来，“不知道。”
　　邵含祯随口道：“最好是等晚上不忙了再来，优优和小郝周六日都请假了，明天开始我得自己在店里。”
　　“这样，”宿砚应说，“那不然——”
　　“张姐？张姐！”突然叫嚷起来的喊声打断了宿砚说到一半的话。那喊声带着很重的口音，又急又气，一个也系着围裙的大汉从后面的卷帘门进来，边喊边动手敲了敲卷帘门的铁片。顿时闪电似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天，整个院子里的客人都看了过去。
　　店伙计不明所以，但还是迎上去道：“刘大哥，老板娘——”
　　后厨，老板娘边拿围裙擦手边小跑出来，“老刘，你……”
　　“张姐，你要干什么？你让不让我开门做生意了！”老刘气急败坏直接打断了老板娘，大声吼道，“我狗呢！”
　　这下，邵含祯和宿砚一顿，放下筷子看了眼彼此。
　　老板娘脸上有些挂不住，气势不由矮了一截，但口气还算泼辣道：“老刘你在说什么啊你，我哪儿知道你狗去哪儿了！”
　　“你别在这儿跟我说东说西的，”老刘气得脸红脖子粗，连连拍手，“我问了，人家看见你从我那儿匆匆忙忙路过的，我狗在后面吊着还能自己跑了？你把我狗弄哪儿去了！”
　　店伙计见状，赶忙把一层的屋门半关上，冲院子里的客人陪笑道：“没事没事，都吃着啊，吃着。”
　　宿砚一下子明白过来，低声道：“我知道了，那个老板是开狗肉店的，张姐刚才是把他吊在院子里的狗放跑了。”
　　邵含祯一想老板娘刚才那慌慌张张的样子，还有那只钻进来的流浪狗，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蓦地有点懵，心里还有点难受。


第四十一章 ·狗
　　屋里，老板娘不知道跟老刘说了些什么，老刘两手拍得啪啪响，挎着一张脸转身从卷帘门出去了。老板娘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堆起笑脸要出来。邵含祯不由自主皱眉，宿砚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提醒他把剪刀拿出来。
　　邵含祯的手刚摸到剪刀刀柄，老刘突然杀了个回马枪，一下子从卷帘门冲进来，径直打开了包厢的门！
　　老板娘惊叫一声，可屋里本就只有藏着狗的那间包厢门关着，老刘三步并两步冲进去就把狗给揪了出来。老板娘两手扯着围裙脸上通红、不知所措，老刘更是气得脖子都粗了，“这就是你说的你不知道。”
　　狗被他揪得嗷呜嗷呜，叫唤得人直揪心。屋里再次吵嚷起来，院内的客人纷纷转头看热闹，老板娘一手扒着老刘，脸也憋得涨红，“老刘，老刘——你看咱这儿做生意呢——”
　　“你让不让我做生意了！”老刘猛一挥手，把老板娘甩得一个踉跄。见状，邵含祯再坐不住，腾地站了起来。
　　“这样，老刘咱这样，”老板娘慌忙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沓收上来的零钱，数出三张五十的塞到老刘手里，“你家狗肉锅一锅七十多，这是一百五，这狗算我买了我吃了行不行？”
　　“有你这样算账的吗？”老刘挥开她塞钱的手，“一百五你就想买我一只狗？”
　　宿砚一手抓着邵含祯，先他一步迈进了屋里。他冲邵含祯使眼色，邵含祯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老板娘旁边。老刘一看突然冒出来两个高大年轻小伙子，顿了顿正要开口，宿砚笑说：“老板，这样，这狗我买了。”
　　“你开价。”他低头扫了眼浑身上下吓得毛都炸起来的狗，“边牧是吧，品种狗。”
　　老刘的脸色变了，气势弱下去，“你……”他看看宿砚笑眯眯的脸，又看看狗，声音也低了下去，“一千五，你爱要不要。”
　　话一说完，老板娘的脸反而白了，不由上前半步。邵含祯心悬得老高，既是因为狗，也是因为背在身后的剪刀。
　　“好，一千五。”宿砚低头拿钱包，二话不说数出来一千五递给老板，“这是我的狗了，松手。”
　　老刘一手松开狗，一手抓过一把红钞票，什么也没说，低头就从卷帘门出去了。
　　那狗半摔在地上，爬起来呜咽着、拖着后爪子就钻到了老板娘身后，老板娘捂着脸一下子哽咽道：“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
　　邵含祯侧身，手疾眼快一手一拽老板娘右腕上的黑线，一手咔嚓剪断了。他连忙收起剪刀安慰老板娘道：“没事没事——”邵含祯没事了几句没寻思出来往下说什么，心里又酸又涩，还是宿砚走过来道：“没事的姐，我正想养狗呢，算缘分了。”
　　老板娘捂着脸一个劲儿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偷了人家的狗我还——”
　　“理解理解。”邵含祯接说。老板娘手腕上的厄运线已随着咔嚓声消失，他悬着的心坠了下来。狗缩在老板娘脚边瑟瑟发抖，邵含祯叹了口气，蹲下来试探着伸手想摸摸，那狗似是知道这些人是来救自己的，哆哆嗦嗦把脑袋放在地板上让人摸。邵含祯小心翼翼地摸了下它脏兮兮的毛，轻声说：“还真是边牧……”
　　两人笨嘴笨舌安慰了半晌老板娘，不管怎么说任务已了。
　　狗缩在一层的角落里哆哆嗦嗦的，但不叫也不乱跑。两人也没心思吃饭了，打算结账走人，老板娘说什么也要免单、感谢两人解围，正待拉拉扯扯，她家孩子从后门跑了进来，一见那狗，大声道：“妈妈，你把刘伯伯家的狗要来了啊！”
　　老板娘赶忙把孩子抓过来，拍拍他脑袋，“这是哥哥们买的，哥哥们把小狗带走小狗就不叫了。来，说谢谢哥哥。”
　　小孩很乖巧，大声道：“谢谢哥哥们！”
　　老板娘的表情好像更难受了，邵含祯也一样，他看看宿砚，宿砚只是笑笑。
　　最后，老板娘给两人打了个大大的折扣。那狗邵含祯一招手就跟着走，只是走几步回头看看身后的东海海鲜坊。一个人推着摩托车，一个人拎着俩头盔，身后跟了条脏兮兮的狗。
　　“怎么办？”邵含祯站住了，“不能抱着狗骑车，交警看见了会扣车和我的驾驶证。”
　　宿砚蓦地说：“你想养狗吗？”
　　“养不了，”邵含祯老实答说，“我不能天天带着一身毛去店里。”
　　宿砚嗯了声，俯身挠了挠狗下巴，“那你就跟我走吧。”
　　他站起身，“太脏了，估计也打不了车。我问问我妈的司机有空没有，先去宠物店洗个澡吧。”
　　邵含祯放下心，他戴上头盔打着车，刚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冲宿砚道：“少爷，晚上见？”
　　宿砚愣了下，笑说：“晚上见，哥。”


第四十二章 ·夜晚
　　回家路上，邵含祯顺道去手风琴咖啡的门口转悠了一圈。提前歇业，路上其他小店大多还没打烊，只有自家门前黑着灯。邵含祯叹了口气，许优优到底怎么了还不知道呢，只能希望她没遇到什么麻烦。
　　他停下车，打开后门进到店里，更加确定了许优优有心事，因为冰柜里剩下了两块儿蛋糕她没拿走。邵含祯把蛋糕打包了带回家，安静下来以后，心情反而又有些沉重。
　　老板娘做了什么被厄运线选中，他们不得而知。她手腕上的厄运线能被再剪断，亦是不知同今天的事情有没有联系。也许有，也许只是个巧合。老板娘自己开的也是家活鱼现杀的饭店，被人吞吃下腹的生命有没有轻重邵含祯说不出来，但他知道大概不会有人去救下那只被店伙计摔死的鱼。
　　解厄人终究无法知晓因果的连续，他们出现在某一环上，并非以剪刀裁断了因果，只是让延续以另一种方式继续。
　　邵含祯心里有点难过，好像一瞬间有点明白了解厄人或是系厄人的难处。世界上有太多的事他说不清楚，并且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突然成为了解厄人，恐怕这些事他一辈子也不会细思。
　　晚上十一点多，邵含祯估摸着宿砚怎么着也该回来了，他拎着蛋糕下到三楼，敲开了门。
　　宿砚换了睡衣，屋里多出了一个新的狗窝，旁边还放着些没来得及收拾的宠物用品，狗倒是不见踪影。邵含祯把蛋糕放下，蹑手蹑脚地找了一圈，发现狗藏在沙发底下，不安地缩成一团，但已经睡着了。
　　洗完澡后虽然长毛仍旧干枯，但看得出来是只漂亮的小边牧，很瘦，体型瞧着不错，基本上能确定这是人家走失的狗。
　　“先养着吧。”宿砚轻声说，“能遇到原来的主人了，再还给人家。”
　　邵含祯点点头，两人没坐在沙发上，轻手轻脚地到了餐桌前坐下。他打开蛋糕，一块儿是无花果的，一块儿是玫瑰荔枝。邵含祯把小叉子递给宿砚，突然说：“做这个怎么样？”
　　他指的是玫瑰荔枝蛋糕，宿砚尝了一口，邵含祯又说：“正好现在荔枝上市了。”
　　“好。”宿砚声音含糊着应了句。邵含祯便笑笑说：“那我明天跟水果店的阿姨说一声。你要从头开始做吗？还是我把蛋糕胚给你烤好，你来组装。”
　　宿砚想了想，舔了下嘴角的奶油答说：“既然做了就从头开始做吧。”
　　邵含祯点头，两人同时沉默起来。他心里有点奇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最近冷场的次数好像突然变多了。
　　“你——”
　　“下午——”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看了眼彼此。宿砚托着下颌，笑说：“你先说。”
　　其实邵含祯开口前根本没过脑子，不禁有点脸红，装作无事道：“没有，你要说什么？”
　　“下午你不是说，优优姐和小郝都请假了嘛。”宿砚轻声道，“周六日我可以去帮你两天，反正我周六本来就要过去的。不过明天周五就只能等我下班了。”
　　“真的啊？”邵含祯大喜过望，没控制音量，赶紧弯腰转头看了眼沙发底下，狗没动弹。宿砚挑了下眉，“真的。”
　　“太好了，我正发愁呢。”邵含祯说着不由又叹了口气，“优优也不知道怎么了，周三来上班就不太对劲，她请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别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宿砚顺口道：“她要请假回家吗？”
　　“嗯。”邵含祯点头，“她家里不是关州的。”
　　说罢再次冷了场。这时，邵含祯猝不及防被毛绒绒的东西蹭了一下腿，他吓一跳，猛地缩腿，抽得太快，蹬了宿砚一脚。
　　“抱歉抱歉——”邵含祯尴尬道，“吓我一跳。”
　　宿砚倒是没什么反应，两人低头看桌下面，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坐在桌下摇尾巴。见两人看过来，狗扒着邵含祯的腿，长嘴往桌上够，邵含祯哭笑不得摸它，“你好不客气啊。”
　　宿砚起身坐在地上，抱着狗的两只前爪把它抱下来，“小狗不能吃蛋糕的。”
　　“你喂它了吗？”邵含祯进门时看见了狗粮袋子，没开封。他说罢，宿砚抓着狗的两只小爪子逗它玩，嘴上答说：“在宠物店喂了，不知道饿了多久，吃得狼吞虎咽的。”
　　狗可怜兮兮地看着邵含祯，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邵含祯走过去拆了一包狗零食喂给它，随口道：“你打算给它起个什么名字？”
　　“没想好。”宿砚低头答了，一手握着一只狗爪子、把狗搂在怀里，冲邵含祯摆了摆，声音甜丝丝的，“说，谢谢哥哥。”
　　狗汪了声，两只眼睛水灵灵的。宿砚的眼睛也水灵灵的，在灯下闪闪发亮。
　　邵含祯刚刚降温的脸突然又有点发烫，这什么天使乘天使的画面，太有杀伤力了。“天使”本人毫无所觉，摆弄了下狗爪子。狗倒是不护食，咬着零食任由他揉。宿砚笑笑，蓦地说：“叫东海怎么样？”
　　“什么？”邵含祯一顿，抿了抿嘴，没憋住乐了。
　　狗和宿砚都看向越笑越大声的邵含祯，亮闪闪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邵含祯看着一大一小，笑得停不下来，“东海，你、你不觉得很好笑吗？你的小名叫念念，那么可爱，结果你给狗起名叫东海——什么啊——家有儿女吗？”
　　宿砚脸一红，小声含糊道：“家有什么？”
　　“家有儿女啊！”邵含祯也坐在地上摸摸狗脑袋，“东海，哈哈哈——你没看过家有儿女吗？你的童年都是——”
　　他说着蓦地噤声，抿住嘴不说话了。
　　邵含祯暗骂自己说话不过脑子，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摸摸狗头，干巴巴道：“东海……”
　　宿砚笑笑，显然并不在意，他低头挠着狗下巴，轻声道：“没关系的。”
　　宿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灯下旋转、旋转，令人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
　　“哥之前不是说，人要往前看嘛。”


第四十三章 ·开张
　　说来也巧，周五白天不是很忙，邵含祯自己还算游刃有余。店里新上架的腊肠贝果和蓝莓果酱冰淇淋都卖得不错，到下午下班下学的点儿开始上客，这会儿倒是忙起来了，不过很多都是熟客，知道他自己有点忙不过来，也不急。
　　没多久宿砚从图书馆下班准时过来帮忙，邵含祯松了口气，去后面找了条干净的围裙给他。宿砚把外套脱了挽起袖子，他的头发扎了起来，在前台收银时低头会露出一段修长雪白的脖颈。空闲时间，两人坐在柜台后面，邵含祯顺口问说：“狗怎么样了？”
　　“挺好的，”宿砚答说，“宠物医院那边说让它慢慢适应环境，安静一点，别打扰它休息。”
　　“那就好。”邵含祯说着从柜子里拿了个碗出来，“你等等。”
　　正好有人过来结账，宿砚嗯了声站起来打单子。邵含祯拿着小瓷碗打了满满一碗跳跳糖口味的冰淇淋回来，特意换了个大勺子。宿砚接过了，可惜还是只舀了小半勺。他吃了一口，没什么反应。又吃了一口，低头捂住了嘴。
　　邵含祯憋不住笑了，“好吃吗？”
　　吃第一口的时候，丝滑冰凉的棉花糖味在嘴里化开，比较淡，不会满嘴都是甜腻的香精。宿砚正想着店里似乎没有这个味道的冰淇淋，嘴里突然噼里啪啦炸开了翻腾的跳跳糖，水果味的碎糖裹在里面，争前恐后在嘴里蹦来蹦去，简直闭上嘴都能听见声音。
　　挺好吃，就是会吓人一跳。
　　就连咽下去以后那种噼里啪啦的碎响都还在舌尖上回荡似的，好像嘴里放了场小型烟花。宿砚不由悄悄舔了下上牙膛，小声道：“……这是什么牌子的跳跳糖，劲儿好大。”
　　“秘密。”邵含祯摊手道。他弯腰也拿了个小勺子，吃了一口，闭上嘴等咽下去了，才又带着笑意道：“这个声音说明夏天快要来了。”
　　事实证明旁边的人其实是听不见那些跳跳糖在嘴里作乱的声音的，或者说，必须要离得很近才能听到。奇怪的是，宿砚还是感觉自己听见了那些噼里啪啦、蹦跳不停，一部分可能是在邵含祯微微眯缝着的笑眼里。他不知道自己这种奇怪的通感是从哪儿来的，大概是神秘的跳跳糖真有什么独家秘方吧。
　　“在咖啡店上班好玩吗？”正在这时，邵含祯又问说。
　　宿砚想了想，老实点头说：“还可以。”
　　邵含祯不置可否，把凳子拉来坐下，“一开始是挺好玩的，时间长了就不好玩了。以前优优在一个小咖啡店上班，地方不大但有两层，就三个员工。她说一天要跑好多趟，听起来没什么，实际上还是挺累的。”
　　他说着一手撑头，口气随意道：“我感觉我都没有节假日，也不记得自己上次出去旅游是什么时候了。就这点最不好。”邵含祯看一眼宿砚，小声说：“你是不是也不能出去旅游。”
　　“嗯，”宿砚半倚着柜台，轻声道，“不过我听说如果你要换个城市生活，作为解厄人或是系厄人的那部分……工作，自然也会换过去的。”
　　“是嘛，那还挺智能的。”邵含祯边说边趴了下去。宿砚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转头一看，不由蹙眉道：“怎么了？”
　　邵含祯趴在桌上有气无力道：“……我有点胃疼。”
　　宿砚俯下身，“哪个位置疼？”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哥，你中午没有吃饭吗？”
　　“是哦，”邵含祯爬起来，“我说怎么感觉忘了什么事。”
　　想也是，今天店里就他自己一个人，要正赶上中午吃饭的时间忙，忘记吃饭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宿砚无奈道：“店里这么多东西怎么不先吃点啊。”
　　他说着要解围裙，“我去面店铺那儿买点吧。”
　　“实话实说，”邵含祯拉住他，压低声音，“别让客人听见，我已经吃烦了。”
　　他拿座机听筒，又问宿砚，“你要吃东西吗？”
　　宿砚皱着眉摇摇头，邵含祯拨了个号码，接通后好像下意识地笑起来，说：“赵师傅，我，咖啡店的小邵。嗯，炒饭，好嘞——”
　　挂断电话，邵含祯又趴下了，“他家孙女一会儿就从后门过来送。”
　　不多时，宿砚出去后门拿，一个小孩果然拎着包装盒蹦蹦跳跳地过来送饭。宿砚拎着往回，他发现邵含祯能随时从不太舒服的胃疼模式切换到笑容满面的营业模式，可谓敬业十足。他把炒饭拿到后厨打开，拉来凳子，蓦地叹了口气，心里有点困惑，困惑什么好像说不上来。
　　宿砚走回来，把邵含祯柜台下面的水壶拿起来，倒了，“放后面了，别再喝冰水了。”
　　邵含祯捂着胃愁眉苦脸道：“知道了。”
　　周五晚上平平淡淡地结束，邵含祯吃完饭休息了片刻就能满血复活，看来确实是饿的。不想两人回家前突然下起雨，雨滴不大，但下得很密。邵含祯翻了一会儿，拿着一把折叠伞出来，嘀咕道：“我真奇怪了，伞哪儿去了。”
　　“算了，几步远，凑合凑合得了。”他把伞递给宿砚，宿砚撑开了，转头看他锁门。
　　城市的灯光被雨水冲刷成模糊不清的一片，路灯下，晶莹剔透的雨滴连成珠串。邵含祯走到伞下，想也不想便接过了伞柄。宿砚看他伸手接，不由自主就给他了。两人走了几步，邵含祯发现宿砚到底比他高点，这伞打起来别扭得很。
　　宿砚伸手道：“我拿着吧。”
　　伞扣下的水滴很快也连成一片，雨中蔷薇花苞一坠一坠、微微摇晃着。宿砚没注意到自己左侧的肩膀已被淋湿了，邵含祯上楼，冲他摆手时宿砚忽然发觉：怎么他的袖子也是湿的。
　　“明天见。”
　　宿砚愣了下，接说：“明天见，哥。”
　　他抖了抖伞上的水走进家门，肩膀一面冷，一面很热。


第四十四章 ·蛋糕
　　邵含祯是没想到休息日宿砚能起得比他还早，本来打算自己先去开店，到上午再喊他起床的，反正早上也不会特别忙碌。
　　听着电话里的声音，邵含祯拿开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又把手机贴回去，“现在才六点半。”他闭上眼睛，“店里一般八点多才开门。”
　　“我知道，”宿砚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也完全没有刚起床的含糊，“要和我去遛狗吗？”
　　东海在电话里配合着汪了一声，邵含祯挣扎了半秒钟，坐起来，“那你在楼下等我吧。”
　　早晨有点凉飕飕的，邵含祯洗漱完套了件卫衣匆匆下楼。宿砚牵着东海在空地上等着，东海原本安静坐在旁边，看见邵含祯下来了，兴奋地站起来朝他身上扑。它现在又小又轻，伸手一捞就能给抱起来。邵含祯抱着狗一通狂摸，“东海，乖乖——”
　　东海自己跳下来，往前走了几步催着两人快走。邵含祯打了个哈欠，随口道：“你起得真够早的，我本来想着等上午再叫你的。”
　　“我一直都早起，”宿砚牵着狗边走边说，“起来锻炼身体。”
　　宿砚工作的市图书馆旁边有一个很大的草坪公园，而且是宠物友好公园，早晨经常有人去遛狗。两人牵着东海走过去，公园里有些草地是围起来的，可以松开牵引绳让狗自己跑着玩。两人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看东海这儿溜达溜达、那儿闻闻刨刨，就是不乐意跟别的狗玩。邵含祯看了会儿，开口道：“你的狗跟你一样不爱交朋友。”
　　“是嘛，”宿砚也看看东海，接说，“它还挺不爱闹腾的。”
　　两人沉默片刻，宿砚又说：“我看了你说的那个……家有儿女。”
　　“啊？”邵含祯转头看他，忍不住笑起来，“好看吗？”
　　宿砚想了想，答说：“挺好看的。”
　　两人又冷场了，莫名撇开头不看对方。邵含祯想了一会儿，出声说：“昨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个问题。既然成为系厄人或是解厄人后会看见引路的黑线，按理说我们眼前应该已经布满了黑线啊。”
　　宿砚笑笑，答说：“这个问题我问过葛爷爷，他说我们看不见给别的解厄人或是系厄人引路的黑线。只有系在人身上的厄运线大家才都能看见。”
　　“这样……”邵含祯松了口气，他还以为之前没看见只是巧合。
　　赶在开门的时间前，两人把狗送回了家里。宿砚今天处理业务已经非常娴熟，不过出门时忘记带皮筋，只能散发。邵含祯给他找了两个那种捆杂物用的黄色塑料皮筋，宿砚绑了一会儿揪得难受，取下来还带掉了两根头发。
　　邵含祯有点心虚，“抱歉哦……”
　　宿砚挑挑眉，从柜台上的笔筒里拿了一根杆子偏细的水笔，把头发盘了起来。邵含祯是没看懂他怎么绕来绕去把头发盘起来的，便问说：“为什么要留长发啊？”
　　宿砚舔了舔嘴，在凳子上坐下来，笑眯眯道：“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说呢？”邵含祯无奈道。
　　“我可能有尖锐物体恐惧症。”宿砚眯缝着眼睛，慢慢说，“我以前还挺害怕剪刀推子什么的。以前头发太长了都是我妈给我剪的，她拿一个眼罩把我眼睛遮起来，然后让剪刀不碰到我快点剪。”
　　邵含祯皱着眉思考须臾，认真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宿砚只是笑，没有再说话。
　　邵含祯背过身去拿东西，一瞬间感觉自己脑袋里的问号快要冒出来了。他是真不清楚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能说也就是宿砚仗着那张脸为所欲为，但凡他长得稍微“随意”点，那种任由头发生长的发型绝对是灾难。
　　中午吃完饭趁着人少，邵含祯教宿砚烤蛋糕胚，有他在旁边看着怎么着也不会出错的。两人站在烤箱前看了一会儿暖光下的面糊，邵含祯突然想起来，“那你晚上要回家吗？”
　　宿砚摇头，“不回，我叫司机来拿回去就好了。其实我妈下周才过生日——”
　　到了晚上要组装蛋糕胚，玫瑰酱放在上面的橱柜里，就差一点点够不着，邵含祯到处都找不到许优优之前把垫脚用的小板凳塞哪儿去了，无奈只能喊宿砚去够。宿砚拿着玫瑰酱出来一看，发现邵含祯把店里的音乐声开得特别大，虽说是比较舒缓的曲调，声音大了还挺不和谐的。
　　“怎么开这么大声？”宿砚拿着玫瑰酱问说。
　　“你知道到快下班的点儿最怕哪种客人吗？”邵含祯把折叠玻璃窗收进来，转头问说。
　　宿砚想了想，试探着答说：“坐下来聊很久天的那种？就算要下班了也不好赶客，但他们又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对。”邵含祯说着走回来换了个歌单，换成了有明显鼓点的。他边点边说：“所以把音乐开很大声要聊很久天的客人进来一听就会换地方了。这样我也不用关门，反正不会影响打包带走的那部分客人。”
　　他摊手道：“谁会和钱过不去啊。”
　　宿砚笑笑，音乐确实挺大声的，两人在后厨里给蛋糕胚抹奶油，果然如邵含祯所言，只来了几个打包带走的客人。把奶油抹匀比他想象中要难一点，不过邵含祯也不上手帮忙，只是边看边说：“正中间不要放荔枝，切开很乱的，空一点好看。”
　　怕他搞得到处都是，邵含祯找了双一次性手套给他。宿砚的头发也不算很长，那根笔又短，低头时间长了会有头发滑出来。他抬起手想用手背把头发蹭上去，犹豫了须臾，又放下，往邵含祯那边倾身道：“哥帮我挂一下头发。”
　　邵含祯伸手帮他把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挂在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有点凉凉的。凉凉的指尖顺着耳廓蹭过，音乐很大声，在后厨里也听得到。有节奏的鼓点咚、咚、咚击打着，两人蓦地对视了一眼，鼓点好像在一瞬间少了一拍。
　　“我去关门了。”邵含祯转身就走。
　　宿砚慌忙低下头。他听见邵含祯快步走了出去，偏过头，抬起胳膊，用冰凉的小臂贴了贴脸颊。
　　在他看不见的背后，邵含祯三步并两步冲到柜台后面，抓起自己的水杯贴到脸上。他手忙脚乱关灯，结果不但把大灯关了，连带着小灯射灯也一块儿被按灭。店里一下子陷入黑暗，只剩下后厨的门内还留有白色的光。
　　邵含祯吓了一跳，慌慌张张把灯又打开。
　　谁也没来得及细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音乐声流淌在屋里。
　　“Say you want to be, Please say you want to be with 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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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BGM:404 NOT FOUND】


第四十五章 ·悄然无声
　　昨晚的雨下了一整夜，到今天真理巷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还有积水洼。宿砚站在门口，听着邵含祯关门进屋了，才按下密码进门。东海趴在地板上，耳朵竖起来，溜达着小碎步迎过来蹭他的腿，宿砚换了鞋摸摸它，在沙发上坐下。
　　东海张着嘴、两只爪子扒在沙发上，宿砚拍拍身旁，它就自己蹦上来，紧紧贴着宿砚躺下。宿砚摸着它打了个哈欠，回家路上，他和邵含祯莫名其妙一句话也没说。两人并排走着，经过长长的蔷薇花墙，经过暖色的路灯。东海倚着他，他也倚着东海，宿砚恶补了一下科学养宠，知道在狗狗的行为里这种依偎意味着拥抱。他闭上眼仰在沙发上，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之前傅一斐蓦地冒出来自说自话一大通，宿砚竟然梦到了傅龙华。傅龙华在梦里长着跟傅一斐一模一样的脸，宿砚有点难受，因为他记得两个人长得是像，但还没有像到共用一张脸的程度。
　　只有傅龙华脸上的疲惫穿过了她已经消失的岁月，始终刻在她的眉宇间。她剪完了线，那个幸运的承厄人毫无所觉，顺着路口消失。傅龙华却像是有些晕头转向的，往这边走走、又往那边走走，然后捂着额头站住了脚。宿砚一直觉得解厄人的工作相比系厄人要轻松一些，不过他觉得自己如果能撑到三十岁，大概也就是傅龙华现在这个样子。
　　凹陷下去的眼圈，蜷缩着肩膀，嘴唇和眼角都耷拉着，好像很累很累，随时要站不稳了。傅龙华留下了那句“这事我不干”，将要走了。宿砚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她于是又转身走了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梦中变成了血红色的一片。黑线出现在形形色色的人身上，宿砚发现人的身体实在是太过于脆弱了，能够被轻易地摧毁，变得血肉模糊。他惊醒了，出了一额头的冷汗，惊醒前梦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充满疲惫的傅龙华蹬着自行车，路旁的大树突然拦腰折断，向她压去。傅龙华猝不及防，惊叫一声。她的身体和自行车完全被大树给遮住了，只有深红色的血，沿着泊油路粗糙的纹理流到了宿砚脚下。他的手抄在兜里，低头看着血汇聚在自己脚下。
　　宿砚大口大口喘气，下意识地低头，只看见了自己脚上的拖鞋，干净平整的木地板。东海也惊醒了，爬起来蹭他的手。宿砚胡乱摸了摸狗脑袋，捂着嘴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了洗手池前。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冷水浇在手腕上，黑线仿佛顺着水流了下来，一下子把水池中的积水染成黑色、黑得没有一点点反光。
　　他咳嗽了几声，抬起眼，黑线当然还紧密地贴在皮肤上，池子里也并没有黑漆漆的水。宿砚很希望实际上傅一斐是说了谎，傅龙华并非那样死去。因为梦里她看起来很疼。他靠在厕所的门上飞快地算了一遍自己还有多少天才能满三十岁——
　　还有几千天，这实在是太长了，长得宿砚感觉好像他长大的这段时间根本没有过去，从几千天到几千天，太太太漫长了。
　　只有和邵含祯待在一起，时间好似才悄无声息地过快了一些。
　　东海跑了过来，蹲坐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着。宿砚笑了笑，伸手去摸狗脑袋。他从镜子里陡然瞥见了自己的脸，突然感觉，他好像也和傅龙华有一点点像。
　　宿砚把东海抱了起来，将屋子的灯一盏盏打开。他喜欢亮一点的环境，然后再把自己藏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感觉很安全。宿砚抱着狗缩到了桌子底下，东海大概感觉不太舒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趴在了桌子外面。
　　宿砚抱着腿跟东海说话，声音很轻，“你看，把你救走的老板娘，她手上的厄运线就不是我系出去的。不是我系的，好像被剪断的可能性就大一点。”
　　东海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歪着头认真听，一只耳朵支棱着。
　　“哥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对不对？”宿砚两手揉着狗脑袋，“跟他在一起时间好像会过得快一点点，是不是？”
　　东海“汪”了一声，宿砚笑起来，边揉边说：“好吧好吧，快一点。”
　　东海在旁边趴了下来，宿砚干脆枕着它躺在了地板上。东海一动不动让他枕着，宿砚打了个哈欠，伸出左手。他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黑线，自言自语道：“哥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所以他一定会愿意帮我剪断线的，对吧？”
　　狗出了一口气。
　　第四个电话无人接听后，邵含祯站在门口犹豫片刻，按下了密码。
　　屋里的灯都开着，邵含祯心里咯噔一声，快步走向卧室。推开门，宿砚枕着狗躺在地板上，睡得正不省人事。东海像个炮弹似的弹射起步，一下子蹿到了邵含祯脚边。宿砚猝不及防脑袋悬空，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
　　邵含祯哭笑不得，拨开狗脑袋把他拉起来，“你要干什么，喜欢狗也不用和它一起睡地上吧。”
　　宿砚抓着邵含祯的手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没撒手、拽着他袖子愣神了片刻，才仰起头说：“哥……怎么了，我睡过了吗？”
　　“没有，刚八点。”邵含祯把他手扒拉下来，过去关灯，拉开窗帘。“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敲门你也不应。我还等着去遛狗呢。”
　　东海跟着他到处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宿砚盘腿坐着揉了揉额角，摸出手机看一眼，没电关机了。他小声道：“我没听见……”
　　邵含祯走过来道：“再睡一会儿或者去遛狗吧，我先去店里了。早晨优优给我来电话说下午就能回来了，没事。”他说着摸索了下宿砚的脑袋侧面，“磕到没有，咚的一声。”
　　宿砚迷迷糊糊地任由他摸完了，确定没肿起来。他看看狗，狗也看看他，尾巴拍来拍去，很骄傲的样子。邵含祯已经走到外面客厅去，声音扬起来道：“我先走了啊，吃早饭，放餐桌上了。我走了啊——”
　　门关上了。
　　宿砚又愣了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踩着拖鞋走出去，餐桌上搁着一碗刚煮出来的馄炖，热气腾腾的。这次没撒胡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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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发现昨天忘记打标题了（流汗）


第四十六章 ·距离
　　邵含祯走后，宿砚认认真真地把馄炖吃完了，洗好碗下楼遛狗。
　　荠菜冬笋馅，邵含祯说是他妈妈包的，很好吃，一点都不输给面点铺。妈妈包的馄炖爱有多少馅就有多少，吃完鼻尖上出了层薄汗，浑身上下都暖和起来。天气越来越热，街上已经有人开始穿短袖了。宿砚把狗送回家后赶去店里帮忙，阳光明媚，邵含祯弯腰和客人说话时嘴角也带着笑意，推起来的折叠玻璃窗让阳光洒在屋里，他的眼睫毛就变成浅浅的金色，大概摸上去也是软软的。
　　店里今天放的音乐很欢快，宿砚心情跟着也轻快起来。他坐在柜台后面，好像只是专注地看了一眼邵含祯，便突然愣神。一些同眼前毫不相干的画面冒出来，来得很快、结束也很快。邵含祯在外面给客人拿菜单，毫无所觉。宿砚出了口气，下意识地想看看右手腕上的表。他看看空荡荡的手腕，抿起嘴唇摸出手机，设置了一个二十五个小时的倒计时。
　　晚上也完全来得及。
　　不想邵含祯中午说什么也要把他赶回家，下午许优优就回来了，要他回家去补觉。宿砚推脱不过，后来想了想，那就下午去系线好了。
　　宿砚走到路口时还在回头看邵含祯，刚巧店门口遛孩子的大婶一个没提溜好，小丫头扑通一声摔倒，膝盖跪在地上，冰淇淋也掉了。邵含祯进屋去拿了枚创可贴出来给她贴上，大婶坐在店外面的椅子上哄孩子，小丫头还是哇哇哭，邵含祯又拐回去给重新挖了冰淇淋出来，还拿着水彩笔在创可贴上画了个小红花。
　　宿砚转回头想，邵含祯对谁都很好，手风琴咖啡干脆改名叫慈善咖啡屋好了。
　　进到屋里，邵含祯松了口气，老天爷，孩子要是在店门口哇哇哭个不停，他还做不做生意了。
　　转头一看，宿砚绑头发用的皮筋落在柜台上。邵含祯探头看看路口，没见着人影，估计已经回去了。他把皮筋随手塞进兜里，打算晚上回家再拿给宿砚。
　　下午邵含祯忙得晕头转向，晚上八点，他实在憋不住，把店给提前关了。
　　许优优没有按照电话里说的下午就回来。邵含祯一路小跑回去，敲开了宿砚家的大门。他浑然未觉宿砚也是一副刚回来的样子，进门便匆匆道：“有空没有，跟我去一趟优优家。”
　　宿砚原本正要换睡衣呢，听见这话直觉不对劲，蹙眉说：“怎么了？”
　　“她本来说是下午过来的，结果人没影了。”邵含祯抓着手机答说，“五六点的时候我给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没通，我不太放心，就说过去看看。”
　　“好。”宿砚背过身去，把手腕上的腕表摘下来放在桌上。邵含祯是没注意到，一面说着“我上楼拿车钥匙”一面跑了。东海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楼梯，宿砚拍拍狗脑袋，下楼等他。
　　邵含祯知道许优优和同乡的女生一起租住在离真理巷两站地铁的一个小区里，小区很老，胜在治安不错，保安死活不让他们把车开进去。两人又转悠了一大圈找停车位，真走到单元楼下都快九点了。
　　从楼下看她租住的房子亮着灯，邵含祯刚要上去，忽然又拉着宿砚站住了，“不行不行，她跟我说和她一块儿住的那个小姑娘年纪小，大晚上两个男的去敲门别吓着她了。”
　　“这样，”他把手机塞给宿砚，“你给优优再打几个电话，我自己上去，我记得优优带她来过店里。”
　　宿砚点点头，邵含祯三步并两步上楼了。
　　十分钟以后，许优优的电话一个没打通，邵含祯也皱着眉下来了。宿砚看他表情，便说：“不在？”
　　邵含祯叹气，摇头，“她室友说周五回老家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有优优姐家里的电话吗？”宿砚想了想又道，“既然下午说是要回店里，那她本来是打算今天上午要回关州的吧。总不可能她来了就直奔店里，肯定先要回家放下东西。”
　　邵含祯抱着胳膊沉默了片刻，说：“她以前跟我们说过跟家里关系不好，但她不主动讲我们也没问过。”
　　那肯定是没有家里的电话了，宿砚只好低声安慰道：“也可能是错过车了，刚好手机又没电了。”
　　现在到处都能借到充电宝，这个安慰没什么说服力。不管怎么说，两人在楼下干着急也不是办法，只好打道回府。
　　宿砚其实感觉还好，许优优那么大个人了，自己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不至于那么轻易就给丢了。但邵含祯焦虑得很明显，先开始宿砚甚至有点不解，是在回去的一瞬间才突然明白了。
　　这是邵含祯当上解厄人后身边的第一件“异常事件”，很难让他不去往这方面联想。而且厄运线终究是超然的，它大致怎样运作，其实不过是解厄人与系厄人在一桩桩实践中总结出的规律。“超然”就意味着它必然有人无法理解的部分。
　　显然邵含祯还没明白这一点。
　　宿砚不太会安慰人，只在邵含祯低着头要上楼的时候才憋出来一句话，“我最近……不轮班到前台。”
　　邵含祯猛地回过神来，从扶手的空隙间回头看他。宿砚认真道：“所以没关系的，有事情就打给我吧。”
　　他看见邵含祯吸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蓦地显得有些窘迫、有些局促不安。
　　“嗯，”邵含祯轻声道，“我上去了。”


第四十七章 ·异常事态
　　关上门，邵含祯倚着防盗门傻站了半晌，还没从那种突然的紧张与局促中缓过神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宿砚的潜台词，但潜台词到底是没有真的说出口的，不免让人担心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邵含祯非常清楚他跟宿砚能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宿砚缠着自己剪线，是有目的的，但他已经长大了，不再像个小孩子一样要求纯洁无暇、没有目的的任何一种情感。宿砚很明显是那种颇有毅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不过邵含祯并不介意，就像——他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不得不说，宿砚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打动了他，简直是直切要害，厉害极了。
　　亲人突然离世，像是一面镜子碎裂，把邵含祯才刚开始的叛逆期给击碎了。他必须尽快拾起碎片拼回去，让这个家在母亲面前极力保持原状。没有时间让自己摔摔打打，必须尽快跑起来，因为身后不再是两个人托住他，而是他和剩下的亲人相互扶持。
　　就像是突然有一个人冒出来，把潜台词揣在兜里让他自己摸索。他隐隐约约摸出了形状，一面很紧张，害怕自己会错了意，也害怕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人；一面也挺感动，因为冒出来一个人总归是好的。
　　邵含祯出了口气，蓦地又有点想生闷气，为什么宿砚非要把话揣在兜里让他自己摸索呢？剪掉线到底会怎么样，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嘛，他又不是傻的，自然会有判断。
　　怀着复杂思绪，邵含祯一头栽倒在床上，很快就昏昏欲睡。他拒绝去想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可能会有伤害到自己的大阴谋，只打定主意明天许优优来了一定要把她大骂一顿。
　　周一，郝文轩考完试回来上班，春风满面来得很早，看样子自我感觉良好。他先是发觉许优优没按时来上班，紧接着又发现老板抱着胳膊时刻紧盯门口，非常识相地没有追问。
　　十点多的时候，邵含祯上后厨拿东西，刚好撞见许优优慌慌张张地从后门进来、要钻进员工间换衣服。邵含祯要气死了，大喝一声，“许优优！”
　　许优优一个机灵回过头，邵含祯立刻开始像机关枪一样数落她，“你想把我急死是不是！打电话不接家也不回，有什么事你不能先跟我们说一声吗一声不响的，要把人吓死是不是！”
　　许优优心虚地要缩进员工间门后，邵含祯健步过来，本来还要骂她，腾地站住了，瞪大眼睛。
　　“老板……”许优优干笑两声，抓着门把手，“你等我先换个衣服。”
　　“你把外套脱了。”邵含祯瞪大眼睛说。
　　许优优本来就在拉拉链，听见这话便说：“哎呀我知道了知道了，我摔了一跤脏兮兮的，早上愣神了还穿着脏衣服来，我又不会这样去前台——”她把外套挂在胳膊上，邵含祯又说：“你再穿上。”
　　许优优一顿，鉴于邵含祯表情相当古怪，自己又无故旷工心虚，她还是把外套给穿上了。
　　邵含祯转身，摸手机，给宿砚打了过去，“喂，有空吗？”
　　“来了。”宿砚答了一句便直接挂断电话。
　　邵含祯那句“我现在非常需要你”自然没来得及说出口，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扫了眼许优优，长叹一口气，往前走，“小郝你顾一下店里，我们有点事——”
　　十五分钟后，员工间。许优优两手放在膝盖上，自己坐在一边。她看了眼对面，邵含祯和宿砚坐在另外一边，一个笑眯眯的，一个不停地在揉太阳穴，就差给她来个三堂会审了。
　　邵含祯看看宿砚，又看看许优优——她右手肘处飘着一根细细的黑线，说细吧，是相对于周雄阳或是那个摔断腿的小男孩来比较细，但可比之前她烫到手那根要粗多了。
　　刚才邵含祯让她把外套脱下来，黑线就像穿模了似的，直接又出现在了她里面那件长袖的手肘上。再穿上外套，黑线果然也原样变了回去。邵含祯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感觉脑袋要爆炸了，他放下手问说：“优优，你说实话，你到底干什么了？”
　　许优优扬起眉毛、不解，也不回答。邵含祯又转头看宿砚，“你觉得这是会发生什么程度的事？”
　　宿砚收敛笑意，看向许优优。许优优下意识地也低头看看自己，扫了一圈，宿砚似乎是在看她的……右手？她有点不安，说起来许优优好像就没真的跟宿砚对视过，现在才发觉别看这个青年总是笑眯眯的，打量起人来简直让人坐立不安。
　　“你摔倒了？”宿砚突然问说。
　　许优优正胡思乱想，不由点了点头。宿砚转头也对邵含祯道：“最多……断了吧。不过那个位置，可能更严重一点。”
　　邵含祯松了口气，但看着还是头昏脑胀的，不管怎么说只要不是会送命的……就还好？
　　邵含祯使劲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坐直道：“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到底回家了没有？”
　　许优优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往椅背上缩了缩，吞吞吐吐道：“我……我回家了，真回家了。昨天我是想回来的，错过车，重新又买了一趟，然后手机……没电了，我大半夜才到家，太累就早晨睡过头了。”
　　邵含祯盯着她胳膊上那条黑线心里快急死了，恨不得直接把剪刀摸出来剪断。可惜这行不通，现在唯一可能阻止这桩厄运发生的机会，就是赶紧弄清楚许优优离开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还有挽救的时机。
　　他求助似的看向宿砚，宿砚也看过去，立刻就明白了意思。他摸了摸下颌，思索须臾，点头说：“试试吧，说不定呢。”
　　邵含祯心里更安定了一点点，宿砚放下跷着那条腿，冲许优优道：“优优姐，你做了什么错事、不太严重，但就是错了。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
　　许优优呼吸一滞，睁大了眼睛。


第四十八章 ·回家
　　宿砚这番话说得不客气，邵含祯此时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把凳子往前拉，一口气道：“优优，你好好想想这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或者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算我求你了，你一定好好想想——”
　　许优优一顿，两手搅在了一块儿，欲言又止道：“我……上周那天晚上……我真买车票回家了……我……”她说着眼圈倏地一红，心底防线垮了，捂着嘴道：“我妈要不行了，我我我我后爸说不治了——”
　　许优优两手捂着脸，带着哭腔道：“我、我也知道我妈再治疗没什么意义了，我就是气不过我后爸和弟弟，我把户口本和房产证还有我妈的身份证都偷拿走了——”
　　邵含祯一怔，许优优抬起头抓着他袖子，胡乱道：“我本来是想昨天回来的，到、到车站了我就是，我就是越想越气不过，我拐回家把户口本和房产证都偷出来了，然后车就错过了。”
　　邵含祯不说话听她颠三倒四讲着，余光瞥见宿砚站起身出去了。
　　“车错过以后我我我只能买大巴回来，”许优优大口吸着气，“大巴夜里才到，我下来还摔了一跤，回、回家藏好证件我闷头睡到刚才就过来了，我——”
　　她说着再憋不住大哭起来，宿砚端着一杯热水进来，塞到她手里。
　　邵含祯的头更大了，他跟许优优共事好几年，了解她只是个大方开朗的普通女孩，肯定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于心不安。假如许优优的母亲这段时间真的过世了，她把户口本和身份证都偷拿走，恐怕死亡证明都开不下来，不管怎样都给家里惹了个大麻烦，何况还有房产证。无论法律上到底怎么走程序，都涉及到钱了，这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以前许优优提过几句自己妈夹在后爸、同父异母的弟弟和自己这个亲女儿之间过得很不容易，她不愿意也夹在中间让母亲为难，干脆自己出来打拼。邵含祯心里五味杂陈，他是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看宿砚。宿砚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站在旁边若有所思的样子。
　　许优优把那杯热水喝完，肩膀还哆哆嗦嗦的，显然无论对错，偷家里的证件这事都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负担。邵含祯又拿了几个甜度高的曲奇给她，好半天才许优优才渐渐平复下来，只是捂着脸小声啜泣着。
　　“怎么办？”邵含祯用口型无声冲宿砚道。
　　宿砚摸着下颌想了想，拉过凳子也在许优优身前坐下，声音放柔和了许多，“优优姐，不管怎么说你把证件偷出来也不能解决问题。”邵含祯赶紧点头，看来那根黑线出现的原因就在于她伸手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虽然他的观感一时无比复杂，可当务之急还是那根厄运线。邵含祯轻声道：“这样吧优优，我跟小郝说一声，这几天我把店关了先跟你回家，不管怎样你先把证件送回去，行不行？”
　　厄运线可以从粗细深浅判断灾祸的程度，但可看不出来发生的时间。邵含祯实在不放心让许优优自己一个人再回家放证件，只能他也跟去盯着了。不想宿砚又说：“这样吧优优姐，你自己回去我们也不放心。让哥开车我们陪你一起回去吧，毕竟是你先偷拿了证件在先，万一你……继父要找你的麻烦，有我们两个帮衬着也比你自己强些。”
　　邵含祯又是一愣，这店是他自己的，他爱开开爱关关，就不说宿砚也是有正经工作的，万一这中间要系线怎么办呢？
　　许优优也知道宿砚在图书馆上班，听见这话下意识抬头道：“不不不这太麻烦了，宿砚你——”
　　“没事，”宿砚只是笑笑，眼睛却是看着邵含祯的，“我可以请一天假，我们领导很好说话的。一天一夜，我们把事情解决回来就好。”
　　邵含祯倒是能明白他的意思，一天一夜——二十四个小时。
　　他突然觉得时间紧迫，把许优优拉起来道：“我回家开车，你去跟小郝说一声，不接待了这几桌客人走了就让他关门。先跟你去拿证件，好了别哭了，擦擦脸。”
　　他慌里慌张地走出去，全然没注意到宿砚跟了出来。邵含祯扭头就往路上走，蓦地听见了电动车刺耳的电铃声——
　　邵含祯心猛地一悬，紧跟着一双手腾地把他扯了回来，电动车猛地甩了个弯儿闪开，车主骂骂咧咧拧油门开走了。邵含祯惊魂未定，宿砚松开了拽着他的手，“哥，小心车。”
　　“吓死我了。”邵含祯闭上眼出了口气，便听见宿砚道，“别急，我会陪你一起去的。”
　　两人快步往家走，邵含祯心有余悸，深呼吸了几口调整心态。他瞥了眼旁边的宿砚，抿抿嘴道：“麻烦你照顾优优了——”
　　“我不是不放心她，”宿砚却打断他直言道，“我是不放心你。”
　　“什么？”邵含祯倏地站住了脚。
　　宿砚轻轻拽住了他袖肘拉着他往前走，目视前方道：“这是你第一次遇见身边人的厄运线吧。如果你没有剪断黑线呢，如果你没有阻止厄运发生……”
　　宿砚松开了他，“我听见优优姐讲的经过了，我知道她其实也没做错什么，终究是为母亲抱不平、不想让继父轻易得逞。但如果你就是没能阻止厄运发生呢？她没有犯什么大错。能不能剪断厄运线也并不是你说的算。”
　　“我只知道如果你没有成功，”宿砚说着却蓦地微微一笑，回头看向邵含祯，“你会很难过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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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看时间了sorry！！


第四十九章 ·路上
　　取好证件后，三人马不停蹄踏上了赶回许优优老家的路。邵含祯开车，宿砚没有驾照、坐在副驾驶。许优优倒是会开，但这情况两人也不敢让她开。所幸她家离得不算远，邵含祯自己开几个小时也就到了。
　　车里的氛围说不出的沉重，证件许优优夹在一个透明袋里放在身旁，她心事重重地看着窗外，大概是在考虑家里的事情。邵含祯不时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她，琢磨着说点什么打破僵局。宿砚在旁边倒是比较放松，偶尔看一眼手机。
　　邵含祯其实有话想跟他说，干脆在服务区停了一下。趁着许优优去超市买水，他赶忙见缝插针，“你认识那边的解厄人或是系厄人吗？”
　　宿砚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答说：“不认识。”他活动了下肩膀，又说，“就算认识估计也不好说就能对上人，对得上人恐怕也没法确定到底是不是因为她拿了证件。”
　　邵含祯心里明白这个理，没再说什么。宿砚想了想，话里就带了点犹豫，慢慢说：“哥，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的，我妈的那件事情吗？”
　　邵含祯看过去，点了下头。宿砚便继续道：“我想我给我妈系上线后，她心里一定是后悔自己不该碎嘴阿姨的。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后果，也许是真的对阿姨感到抱歉。”
　　邵含祯愣了愣，因为宿砚这话说的其实够不给他母亲面子的。他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宿砚的意思，低头安静了半天才猛然反应过来，不禁抬头看向宿砚。
　　宿砚以前讲过的，并不是诚心忏悔厄运线就有被剪断的机会。
　　见他明白了，宿砚抿抿嘴，沉默了须臾说道：“我理解你想做点什么。没人一辈子毫无过错，里面大多事情并非十恶不赦，应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他挽起袖子，黑线紧密贴合在皮肤上，一动不动的。“它终究不是由我们掌控的东西。我说你适应做解厄人，是因为你心思热忱。”
　　他不往下说了，但邵含祯又一次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心里跟着沮丧。气氛顿时更加沉重，邵含祯只好自己给自己打圆场道：“不管怎么说她那样也不是事，总归帮帮忙吧。”
　　宿砚“嗯”了声，低着头不开口了。
　　许优优回来以后，车子继续启程。见惯了她话唠的样子，突然静悄悄还真让人有点不习惯。眼看就剩十几公里了，邵含祯先打破僵局道：“优优，你有什么打算吗？”
　　许优优回过神来，闷声说：“先回我妈家把东西放回去……别的，再说吧。”
　　两人也确实没什么好主意，只能先这样了。
　　跟着导航，车开进了许优优家的老小区。停好以后邵含祯跟着也莫名有点紧张，还是宿砚不紧不慢地下车道：“我们跟你上去吧。”
　　许优优看看两人，又仰头看看窗户，“好。现在应该屋里也没人。”
　　三人一起上了四楼，许优优把文件装在大挎包里，摸出了钥匙。她往锁孔里捅了一下，发现钥匙插不进去，整个人都愣住了几秒钟，弯腰看看钥匙，又摸摸锁孔，低声道：“锁换了。”
　　她腾地直起腰，神色复杂，眼底既有委屈也有怒火，更多的还是无奈。邵含祯先开始想的是能让许优优悄悄把证件放回去，就当这事揭过去了，试试看能不能剪断线。既然如此，只能跟她家里的人碰面了。
　　宿砚开口说：“给你家里人打电话吧。”
　　许优优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拨电话，也没避着两人。电话半晌接通，听筒里传来很大一声“喂”，有点气急败坏的。许优优抢先说：“我回来了，家里门我开不开——你——”她咬咬嘴唇，艰难道，“你在医院呢爸？”
　　“你自己来拿吧！”对面说罢就挂了。
　　许优优的脸色也变难看了，但她还是深吸了口气才冲两人道：“去拿吧，我自己去也行，医院不远的。”
　　邵含祯转身下楼，“赶紧的。”
　　宿砚冲她笑笑，三人往楼下走。许优优走在最后，揉了揉眼睛。
　　综合医院的大楼永远忙碌，电梯里挤满了神情各异的人。普通病房的走廊上并不安静，加出来的床位前病人和家属坐着聊天。在病房门口，宿砚拉了下邵含祯，两人没直接跟着许优优走进去，而是停在了门外。屋里三张床位，中间拉着隔开的帘子，许优优的母亲躺在最外侧，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东西大多打包好放在床下，仪器也都撤掉了。她刚走进去，床边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腾地站起来，劈头盖脸冲她吼道：“东西呢？你还有脸回来！”
　　“你把钥匙给我，我放回家里。”许优优面色僵硬道。
　　中年人大吸了口气，手也抬了起来，邵含祯眼见不对劲，拉着宿砚大步跨进去出声道：“哎叔叔有话好好说——”他赶忙站到许优优旁边，不动声色把她拉开了一步，“有话好好说，让人家听见了不好。”
　　中年人的手一下子停在半空中，看看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年轻人，气有点泄了，默默把手放回身侧。许优优只垂头看着病床上的母亲，大概因为重病，她看上去比丈夫要老得太多，皮肉也松垮干瘪。许优优小声哭了起来，扭头跑出去了。
　　邵含祯一怔，下意识地看看宿砚。许优优的继父气恼地一拍手，追着她冲出了病房。
　　宿砚出了口气，拉着邵含祯袖肘转身道：“还是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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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期末了，忙晕我了


第五十章 ·病房
　　病房外的步梯间让声音像波浪一样层层回荡，许优优捂着脸哭了起来，邵含祯同宿砚跟到了楼梯间门外，她继父到底是没吵嚷起来，却站在旁边开始念叨，“你不要再哭哭啼啼了，人家医生也说了治疗效果不好，让她安安生生在家里再待一待好走算了！你现在是要干什么？你存心不要你妈好走！”
　　许优优哭着从包里抓起文件袋塞到了继父怀里，继父还在碎嘴道：“不要再哭了，你就让别人看笑话吧你！你还想怎么样，你妈也不是你照顾的——”
　　“是我不照顾吗！是不是你光说她病了，等我回来了人都已经不行了！”许优优咬着牙扭头冲他争辩，眼看两人要吵嚷起来。邵含祯在旁边听的来气，想也不想要上前，还是宿砚拉了他一把，把他给拽住了。
　　邵含祯刚要开口，蓦地发现宿砚直勾勾地盯着许优优的胳膊。
　　黑线始终漂浮在她的手肘上。
　　“你不要跟我吵吵！我本身也不指望你在这儿看顾什——”继父大吼一声，手倏地又伸了出去，许优优下意识地往后退，邵含祯眼尖瞥见，不由张嘴，他还没发出声音，宿砚已先他一步进去一把抓住了许优优胳膊把她往楼梯间的门口拉，好险并没有发生意外。许优优本人毫无所觉，扭头还要说什么，她的继父倒是倏地又不吱声了。
　　邵含祯松了口气，一时几人似是突然被暂停住了，谁也不动，僵在其间。
　　就在这时，宿砚蓦地自言自语道：“得放回去。”
　　邵含祯和许优优同时一顿，宿砚把她往邵含祯那边轻轻推了下，立刻说：“哥，那个东西得放回原处。”他转身几步迈到继父身前，直接伸手拿过了装证件的文件袋。“钥匙。”
　　继父目瞪口呆，抬头盯着眼前的青年人。宿砚眯起眼睛冲他笑，一动不动。这下邵含祯和许优优都呆住了，更别说继父。眼看他躲躲闪闪，宿砚也不纠缠，直接转身道：“那撬锁吧。”
　　他说着拉开门，示意还在状况外的邵含祯和许优优出去。两人对视了一眼，愣愣地先到了走廊上。
　　“喂！”
　　门刚要关上，继父三两步过来，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塞给许优优，面色难看道：“赶紧放回去！”
　　邵含祯总算回过劲儿了，拉着许优优就走，“先走。”
　　两人快步往前，邵含祯有点不放心，悄悄回头看了眼。走廊上，宿砚略略侧身，身后是瞠目结舌的继父。宿砚眯着眼睛笑时看起来甚至有点说不出来的天真纯洁、像个天使似的。他冲继父点了下头，说：“祝你好运。”
　　继父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莫名打了个冷颤，可惜他还没说什么，宿砚已经转身走了。
　　气氛变得比来时更加奇怪，邵含祯攥着许优优的胳膊拉着她往车边走，许优优睁大眼睛，整个人木怔中有点慌神。宿砚跟上去，从后面拽住了邵含祯的兜帽，把他拉停。
　　许优优还睁着眼睛自己往车边走。邵含祯回头，宿砚笑眯眯道：“你想把她的胳膊拽脱臼吗，别太紧张了。”
　　“我真的，”邵含祯揉着额头出了口气，“我脑袋要爆炸了。”他又去追许优优，“优优！看着点车——”
　　原路赶回许优优父母家里，门开以后两人没跟进去，许优优自己过去放证件。邵含祯焦虑异常，在楼道里踱步。那边宿砚踩在台阶尽头往下看，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上去像在发愣。
　　半晌，许优优从屋里出来，邵含祯立刻看宿砚，宿砚舔了下嘴唇，也看看他，略微点了下头。
　　“你转过去。”邵含祯忙冲许优优道。
　　许优优愣愣地背过身，也不问。邵含祯摸摸自己衣兜，“靠”了声，往楼下跑，“你就那样站着吧，别动啊！”
　　他蹿下楼了，许优优站在原地，宿砚也站在原地。两人安静了几秒钟，许优优蓦地说：“你们是不是……”
　　“不知道。”宿砚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许优优抿住嘴，无意间左手攥住了右手的袖子。她察觉到了宿砚没怎么掩饰的回避，便不再问了，听着邵含祯噔噔噔又跑上来。稍许，背后传来了微弱的“咔嚓”，许优优不由自主地回身，正瞥见邵含祯松了口气，两手奇怪地背在后面。
　　邵含祯干笑道：“优优，你有什么想法没有？”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想再多待一段时间陪陪阿姨吗，还是……”
　　实话实说，邵含祯不太放心把许优优留这儿跟她那个欺软怕硬的继父一起。不过说到底他们两个外人不好干涉人家的想法，许优优垂着头沉默半晌，低声道：“我、我再待几天吧，我妈也没剩几天了，我下周回去……”
　　“没事的。”邵含祯听见背后，宿砚慢悠悠地下楼。他顾不上，背着手冲许优优道：“忙完家里的事吧，别操心店里，进屋吧，有事再给我打电话。”
　　把许优优送进屋里，邵含祯跑下楼去找宿砚，也不知怎么、就是着急忙慌的。宿砚站在车旁边，两手抄在兜里，见他下来，只说：“回去吗？”
　　邵含祯揉揉太阳穴，没憋住，问说：“你怎么知道要放回去的？”
　　“嗯……”宿砚偏着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番，“说不上来，系厄人的感觉吧。”
　　邵含祯出了口气，转身去拉车门，他刚要坐进驾驶室，突然听见宿砚说：“你觉得，做解厄人怎么样？”
　　邵含祯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坐下来，拉过安全带，宿砚也已开了车门，坐好。两扇门碰上，车内好似一下成了密闭的，空气在一刹那静止。
　　邵含祯实话实说道：“……好像不怎么样。”
　　宿砚侧过头看着窗外，接说：“我也觉得。”


第五十一章 ·回忆
　　许优优不在的这段时间，邵含祯考虑过请个短期兼职来暂时顶班。但一来就干那么几天的咖啡师不好找；二来，不想给许优优一种她在哪里都不再被需要的感觉。罢了，也不是真的完全忙不过来。
　　宿砚有时候下班后会过来帮帮忙，有时候整个人干脆就是消失状态。偶尔邵含祯也帮他遛狗，两人私下里各自做着解厄人与系厄人，邵含祯需要宿砚的指引、却不知道宿砚在系线的时候都发生过什么。他开始格外关注一些关于意外的本地新闻，所有意外都好似不是意外了。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两人的关系变得有点奇怪，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或许是因为两人有共同的秘密。意识到这件事后，邵含祯心里略微别扭，可真的和宿砚碰面了也无事发生，分开以后才又想东想西。 有时坐在家里，他会控制不住地想楼下的宿砚在做什么，每每此时，邵含祯都会稍显沮丧。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宿砚，以至于想象不出来就在正楼下的那个人空闲下来都会做什么。
　　许优优来过一次电话，只说了自己什么时候回来。邵含祯一到晚上便辗转反侧，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其实已经悄然改变，只是自己反应迟钝，还没回过劲儿呢。
　　五月眨眼过去了大半，周三晚上，邵含祯去宿砚家喂狗，说是喂狗，其实早就买了自动喂食机，不如说是跟狗玩。宿砚不在家，邵含祯搂着狗坐在地板上，东海把玩具球叼到旁边要玩，他一手捡起球，手机突然就响了。邵含祯摸出来看看，一手接了，一手把球丢出去，“喂，妈？”
　　孙好琴那边传来了一些翻东西的声音，在窸窸窣窣里，她说：“含祯，我刚才收拾东西，翻到了你出生时候在医院里戴的小手环。”
　　邵含祯无奈，笑说：“妈，怎么还留着啊。”
　　“当然要留着了，这怎么能扔掉！”孙好琴说着，手上翻东西的声音也停了，“我想起来一件事。”
　　东海把球叼了回来，放在邵含祯脚边。邵含祯捡起球，又说：“啊？怎么了——”
　　密码锁提示音滴一声，东海撒欢朝着门口跑，在刚进来的宿砚脚边打滑，差点摔在地上。宿砚摸摸它，想开口，抬头瞥见邵含祯在打电话，便又收声了。邵含祯把球朝宿砚那边一丢，自己站起身往阳台走，“嗯，我在朋友家呢。什么来着？”
　　宿砚伸手接住球，摸了满手的狗口水。他蹲下来摸摸东海脑袋，轻声道：“嘘，等一下再玩，哥哥打电话呢。”
　　东海在地上跳了一段“踢踏舞”，趴下了。
　　阳台上，邵含祯听孙好琴道：“我想起来那会儿单位体检刚查出来怀孕，我还谁也没告诉呢。”他听见母亲也往外走了几步，“结果，你奶奶突然跑来跟我说，能不能不生了。”
　　邵含祯心里一惊，孙好琴继续道：“我当时真是傻眼了，我可还谁也没讲，连你爸都不知道呢，奶奶是怎么知道的。”邵含祯忍不住微微侧身看了眼后面，客厅里宿砚低着头在揉狗、背冲着自己。他抿了抿嘴，轻声道：“然后呢？”
　　“咱这儿没坐稳不让说的，那段时间我记着我也没去见过她。你说哪有婆婆跟儿媳妇说这话的——”孙好琴口气轻松，显然早也没有了埋怨婆婆的意思，不过邵含祯还是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孙好琴有些无奈道：“我跟她怄了一段时间的气，但你也知道你奶奶的性子，怄气也怄不起来。她不提了，也就过去了。”
　　邵含祯听得出神，从没想过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奶奶竟然劝过母亲不生下自己？
　　“后来她开始做东西，做你的包被、小衣服什么的。”孙好琴讲说，“你的小虎头帽虎头鞋都是奶奶缝的，做得可漂亮了。我留了一双小袜子跟那个小手环放在一起，刚翻出来。那个袜子的大小正正好好，那时候哪像现在婴儿用品这么全，东西都是自己往大了做，她做得都正正好好，可神了。那会儿你还没生下来呢。”
　　邵含祯听得更加傻眼了，孙好琴念叨说：“你奶奶该去桥头给人算命……”
　　挂断电话，邵含祯心底一时奇怪到了极点。现在他倒是知道为何父母毫无所觉奶奶是解厄人的事了，因为他们相识那会儿奶奶的解厄人生涯早就结束了。怪了，奶奶为什么会劝母亲不生下自己呢？
　　他抓着手机进屋，低头看看左手上的狗口水，都要干了。邵含祯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过去洗手，随口道：“东海，你要脏死了，到处都是你的口水！”
　　东海乐颠颠从宿砚手下钻出来，围着他打转。狗长得快，半个月前还是瘦瘦小小一只，眼下已经大了一圈。不过，宿砚还是一抄就把它抱了起来，笑着说：“谁说的，我们刚洗过澡。”
　　邵含祯边擦手边说：“去系线了？”
　　“没有。”宿砚抱着东海，黑衣服上立刻被滚了一大片狗毛。他搂着狗不由自主跟着邵含祯往外走了几步，答说：“今天图书馆要晒书，往回收有点麻烦。”
　　“晒书？”邵含祯回头一看，东海蹭过的地方到处都是狗毛，在黑衣服上浮起一层。他哭笑不得道：“你赶紧把狗放下来，满身都是毛。”
　　他撕掉粘毛滚筒最外面的一层，宿砚乖乖把东海放下去站着让他粘。东海围着两人转圈圈，邵含祯弯腰粘毛，宿砚就低着头看，伸手把鬓侧的头发挂在耳后。看着看着，他忍不住伸手用指节刮了一下邵含祯的嘴角。
　　邵含祯一顿，宿砚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背，上面粘了一根狗毛。他若有所思道：“哥，你背着我亲狗了吧。”
　　“我没有！”邵含祯骤然被戳破，脸瞬间红了，把滚筒往宿砚手里一塞扭头就走，“走了走了我回家了，你自己跟狗玩吧！”
　　他落荒而逃，东海追到门口汪汪了两声。宿砚慢悠悠地把最外侧的粘纸撕下来，他拍拍东海的脑袋，“哥哥偷偷亲你了吧？”
　　东海坐着，“汪”了一声。
　　宿砚笑笑，又说：“好狗狗，那下次还要偷偷告诉我。”


第五十二章 ·跳跳糖
　　回家以后，邵含祯用冷水洗了把脸，火烧火燎的感觉才渐渐平息。嘴角挂上狗毛的位置好像还留着一层不明显的烫，像是反复回放着。
　　不就是偷偷亲狗嘛，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亲！
　　坐回沙发上，他才有空回想母亲刚才的那通电话。邵含祯试着揣摩奶奶的想法，很快便反应过来：会不会是因为奶奶已经预料到了孙辈会成为解厄人，而她并不希望如此，才会产生劝母亲干脆不要生孩子的想法？
　　这样想想，邵含祯有点胆寒，感觉奶奶有些陌生、细想起来却又意外的很符合奶奶的作风。
　　葛爷爷曾说解厄人寻找自己的继承人也是通过观厄，再联想到奶奶做的那些大小正正好好的小衣服小袜子，还真让人有些不寒而栗。那岂不是说在他压根还没出生到世上时，奶奶就已经预见了未来的形状？
　　这样去想难免让人觉得有点吓人，似乎意味着因果严苛不会变更。解厄人在做的事好像正是改变那个“果”，但“果”真的是被更改了吗，还是说，解厄人的剪刀只是一环助力，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不该发生的也会在冥冥中逃脱。
　　邵含祯越想越头疼，干脆关灯睡觉。
　　周四一天还算清闲，最近升温很快，眨眼街上的人大多都换了短袖。手风琴咖啡的冰淇淋卖得火爆，因为是用动物奶油做的，天热化得也很快，放在蛋卷筒上吃容易流得满手。邵含祯不太乐意卖甜筒，不过他发现宿砚好像挺喜欢吃。他还发现宿砚吃到好吃的东西眼睛会眯起来，看上去非常可爱。
　　晚上要下班的时候，宿砚走了进来，店里门上的风铃一连串脆响。邵含祯打哈欠，顺口问说：“刚下班？”
　　宿砚摇头，“系线去了。”
　　邵含祯从冰柜里拿出个保鲜盒丢给他。宿砚接住了，有点冰手，他低头看看，里面好像是奶油冰淇淋，看样子很好吃。他要打开盖子，“给我的吗？”
　　“给狗的，”邵含祯转身关灯，“是无糖的。”
　　宿砚一哽，突然来劲儿，探身去够柜台后面的勺子，别扭道：“我就要吃。”
　　邵含祯好笑，但还是帮他把小勺子拿了上来，“那是给狗的，要吃冰淇淋你自己上后面盛去啊。”
　　宿砚鼓着嘴把保鲜盒打开吃了一小口，没有糖，冷冻过后奶味也变得比较淡，不好吃，也不难吃——最主要的是，邵含祯已经去关别的灯了，一点没有要和他较劲的意思。宿砚默默把保鲜盒盖子又扣回去，到洗手池洗勺子。他把小勺擦干放回去，邵含祯检查完店面回来，冲他说：“回家吧？”
　　宿砚点点头，邵含祯又道：“快走，一会儿全化了。”
　　“……还没有热到要给小狗吃冰淇淋吧。”宿砚小声道。
　　两人沿着路慢慢往家走，真理巷的蔷薇花终于败了，一片墨绿色的叶子中偶尔夹着几个顽强的花蕊。保鲜盒上很快起了层冰凉的水汽，顺着指缝往下滴滴答答。宿砚抓着盒子，不知不觉落后了几步，他换了只手拿盒子，这才说：“哥，明天要去剪线了。”
　　“啊？”邵含祯闻言回头，冲宿砚招手。宿砚几步跟上去，没成想他伸手把保鲜盒拿走了，低头边用纸巾擦上面的水边说：“明天来得及吗，什么时候？怎么不早说。”
　　两人往前走着，宿砚答说：“我也要去系线的，就在隆生街。我们可以先一起去系线，再去剪线，时间很宽裕。我感觉……你最近好像不太高兴。”
　　“你哪里看出来的我不高兴啊？”邵含祯又站住了，无奈道。“最近是有点累，下星期优优就回来了，没事。”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还没按密码就已经能听见东海挠门的声音了。邵含祯把保鲜盒递给他，“那明天骑车去，我把店早点关。隆生街车不好开进去。”
　　宿砚点头，他正按密码，突然听见邵含祯说：“不许跟小狗抢冰淇淋。”
　　宿砚脸一红，想说我没有吧，偏偏自己刚才在店里真的有幼稚举动。这下闹个脸红，他下意识地抬头，却发现邵含祯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宿砚脸烫得像要发烧，低头按密码时头发滑落，露出泛红的耳尖。邵含祯也不说话，已经笑着上了楼。
　　两扇门板合上，一上一下两层楼、两个人各自倚在门后。屋里黑漆漆的，邵含祯忘了开灯，睁大眼睛愣了会儿，才赶忙按开关、换鞋。因为手忙脚乱的，换鞋时脚下绊了个跄踉，他不由自主接住飞起来的拖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生怕楼下的人听见。
　　而宿砚毫无所觉，背后是凉丝丝的门板，脚旁边是撒欢的狗。东海突然抬头冲着天花板汪汪两声，宿砚赶忙蹲下捏住了狗嘴，用手指压着嘴唇小声道：“嘘，安静点东海，大家都要休息了。”
　　他一手搂着狗脑袋坐在地上，只觉得热得有点不自在，大概是五月底该开空调了，或是怀里毛茸茸的狗头太热情。宿砚一手掀起颈后的长发，东海钻过来，长长的尖嘴往他脸上拱。宿砚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不但还没降温，反而越来越热。
　　他感觉自己好像知道跳跳糖不存在以后，还在嘴里噼里啪啦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了。在讲出口前只有自己知道，但还是要小心不存在的声音被身旁的人听见。在嘴里蹦跳不停时，一不小心就会溜出去——眼睛里也有星星，根本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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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的火花噼里啪啦


第五十三章 ·隆生街
　　洗漱完，邵含祯站在窗户前张望一番，没瞧见人。宿砚早晨会遛狗顺带晨跑，这会儿快该回来了。邵含祯是想不出来他天天哪儿来那么大精力，年轻就是好。没一会儿一人一狗果然回来，把狗送回去，宿砚便出现在了门口。
　　邵含祯煮了两份早饭，宿砚一进门闻到了，笑眯眯地说“好香”，看来他闻到喜欢的味道也会眯眼睛、嘴角弯弯的。邵含祯把早饭端出来和他一起吃，顺口问道：“有没有给狗吃冰淇淋？”
　　“吃了一点，”宿砚笑着说了，眼睛像是两湾月牙，“东海说很好吃。”
　　虽然做饭有点没自信，做甜品还是很有自信的。两人安静吃了会儿，邵含祯又问说：“对了，承厄人那边怎么样？”
　　他大概能感觉出来需要被系上线和剪断线的两个承厄人恐怕有联系，便将手伸了过去。宿砚轻轻碰了下他的手，一些琐碎的画面从眼前闪过。之前几次系线邵含祯其实看到过更具体的画面，他实在没发现什么规律。
　　宿砚道：“我觉得这两个人应该有什么联系。”他顿了下，“虽然有点牵强……我发现他们两个骑一个牌子的摩托。”
　　“啊？”邵含祯把吃完饭的碗端走，一时没太明白。宿砚摇摇头，不再说了。两人收拾东西下楼，联想到厄运线和骑摩托车，邵含祯总感觉那个人是不是得发生摔车一类的交通事故，骑车时格外小心。
　　隆生街是一片规划极其混乱的商住混合区，说是街，其实占地很广，无数条小巷错综复杂。如果说真理巷的商住混杂是烟火气，那隆生街有的就只是因为道路过于拥挤狭窄，住户鱼龙混杂管理不善所引起的不安。一大片永远拆不动的棚户区，各种杂货店、台球厅棋牌室和洗发廊拼命往路中央发展，把路上挤得车都没法骑，只能下来推着走。即便有黑线指引，两人还是走得很艰难，黑线藏在花花绿绿的塑料门招之间，看久了就会眼晕。两人走在其间，显得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尤其是宿砚。平心而论邵含祯不喜欢这种地方，大概因为每个关州市长大的孩子都听过“小孩不能去隆生街”这句教诲。奇怪的是宿砚神情很自然，也不会因为好奇四处看，反倒是店里的有些人从半开启的玻璃推拉门后偷偷打量观察着两人，脸隐在昏暗背阴的店面中。
　　两人转到一条小道的背面，路倒是宽敞了些。一家平房敞开的铁门后拴着只老狗，热得趴在地上吐舌头。邵含祯忍不住看了眼，就在此时，黑线突然消失了。这下宿砚眨眨眼，开始四处看，因为附近除了两人根本没有别的身影，土路上一片狼藉，倒是扔着几个烂掉的香蕉皮。
　　宿砚蹙起眉要说话，声音还没来得及脱口，两人蓦地听见突突突的打火声，跟拖拉机启动似的。邵含祯一愣，下意识道：“摩托车——”
　　两人只看见从一片棚户后蹿出来了辆破旧的红色摩托车，上面坐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一顶脏成黑黄相间的草帽。摩托车后喷出黑烟，那人一溜烟沿着土路骑了出去。
　　宿砚拍拍邵含祯慌忙道：“哥快追快追，是那个人！”
　　邵含祯手忙脚乱地戴头盔打车子，宿砚跨上来以后只能看见那人的车屁股了。他赶紧开出去，又怕离得太近了，只好保持着速度开。宿砚一手抓着邵含祯后腰的衣服，低头看手腕上的黑线。邵含祯是没空看了，只好压着声音问说：“你现在系不了线吗？”
　　“那又不是飞镖，”宿砚哭笑不得，把右手收了回来也抓住邵含祯的衣摆，“离得太远了，只能等他停下来了。”
　　“红绿灯行不行！”邵含祯脑子里飞快地过一遍出了隆生街后的各个路口，前面的红色摩托车已经开始提速，整个车突突着恨不得上下乱蹦。宿砚略微侧身冲他说：“要近一点！”
　　邵含祯心道今天还要跟踪追车，等他的解厄人生涯结束怕不是自己都能当特工了。反正现在前面的摩托车也离远了，他大声道：“我提速了啊。”
　　说着他带上油门，话音未落，宿砚的头盔腾地磕上了他后脑勺，咚一声。邵含祯差点笑出声，宿砚的手往前挪了挪，从他背后挪到了腰侧。
　　戴草帽的中年人骑的是破摩托，速度却一点都不含糊。糟糕的是他出了隆生街就立刻下到了非机动车道上走，在电动车三轮车间钻来钻去，车技相当老练。邵含祯可不敢追着他也走非机动车道，只好溜着机动车道的边跟在他后面。他看看前面的路口，来了主意，干脆油门一拧超了过去。现在的速度看两辆车指定要在前面的路口等红灯，隔着绿化带也够宿砚系线了。
　　邵含祯把车挺稳，宿砚侧身从后视镜里注视着那辆红色的摩托。谁知眼看那辆摩托隔着三个电动车就要靠近了，他突然插在一辆三轮后面直接右拐上了窄路。邵含祯傻了，“我靠，这儿机动车不能右拐！”
　　这儿的路机动车要掉头得绕一大圈。那一刻邵含祯只觉得自己真是特工，脑袋里光速过了一遍地图、黑线，绿灯亮起，他赶紧往前开，头也不回冲宿砚道：“我知道了，咱俩赌一把吧！下个路口有查车的，我看他估计是在躲交警。”
　　宿砚往前倾身，还没回过来劲儿，“啊？”
　　“他从刚才那条窄道能绕过查车的从东面切回大道上！”邵含祯一面提速一面答，“我们赌一把看他会不会回大道上呗，实在不行就只能回隆生街蹲他了。”
　　“如果那样的话剪线就可能来不及了！”宿砚也大声回说。
　　“那就分头行动呗。”邵含祯笑笑，“又不是没你我就不剪线了！”


第五十四章 ·追车
　　摩托车速度快起来，往前跑了一大段，宿砚突然又小心翼翼探身道：“哥，那要是遇上查车的，会耽误一小段时间吧。”
　　“不会的，交警不会查我们。”邵含祯自信道，“不信你看。”
　　下一个路口果然遇到了交警查车，如他所言交警只是扫了几眼等红灯的两人，根本没查。邵含祯在心里估摸时间，红色摩托车拐进的那条岔道是隆生街最外围，路窄车多，还有占道经营，严打以外的时间属于三不管地带，两人从大道上过去应该会比他绕掉那段路更快。
　　大概今天难得走运，上到大路，一顶破草帽出现在视线中。两人总算是看见了中年人的正脸，这大叔胡子拉碴，一件磨起球了的短袖前襟被汗洇湿了。他的摩托夹在两辆电动车中间，此时开得不快。邵含祯手往后拍了下宿砚，目测此时两人距离中年人大半条路，跟上次给周雄阳系线应该差不多。宿砚微微往前探身，左手伸了出去，手腕上的黑线向他的手背游走，竟然停在了指尖不动。邵含祯还没开口，宿砚立刻说：“不行——”
　　“是太远了吗？”邵含祯说着拧油门就走，宿砚往前滑，估计是吓了一跳，右手搂住了他的腰。
　　“应该不是，”宿砚答说，“你要把我甩出去了。现在系不了。”
　　邵含祯也没问，反正宿砚想解释的时候自己就会讲的。此时中年人已经走到了前头，邵含祯刚开出去不远，红摩托从绿化带之间的开口拐回了机动车道，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便猛地提速，如离弦之箭贴着边儿蹿了出去。
　　邵含祯自言自语道：“这大叔不简单啊。”
　　他大声问宿砚说：“我追到他旁边行吗？”
　　虽说承厄人根本看不见厄运线，但两人真贴到旁边了，正常人都会忍不住看一眼。他也不太清楚被承厄人看到了会怎么样。
　　宿砚只答说：“试试吧。”
　　那大叔开得飞快，在汽车间钻来钻去，车技彪悍。真要追也不是追不上，但他可不敢在路中央和另外一辆摩托并排走，何况后座上还带着一个人呢。就在犹豫的时候，大叔踩着黄灯冲过了十字路口，无奈，邵含祯只能停车冲宿砚道：“完了，这样可追不上了，只能等他停车。”
　　宿砚把右手伸到前头，给他看腕表，“还早。”
　　下一段路够长，两人远远跟着中年人的摩托，邵含祯渐渐有种今天的好运用完了之感。每当他要靠近，总有汽车正好超车，愣是让两辆摩托间始终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能看见个背影。中年人下了大桥往城市边缘开，搞得邵含祯还抽空看了看油表，他有点担心这大叔根本就没有目的地，是在溜达着玩呢。路变窄了，车流不减，他抽空对宿砚道：“再往前走就要开进人家村里了！”
　　关州城市边缘有不少新农村，有些建得很好，有些条件差，还是土路。前面不远就能拐上土路了，邵含祯刚说完，中年人便骑着车往村子方向开。宿砚脑袋凑上前来，他还没开口，视线中蓦地再次出现了一条黑线。两人同时一愣，下意识地朝前面的摩托看，黑线却没有连接向那个大叔，而是从他身边错开，向土路远处延伸。
　　中年人并不往村中心走，只是沿着村里的外围开。邵含祯看看黑线，又看看大叔，忍不住问说：“什么意思，怎么又冒出黑线了？”
　　“这不是我的黑线，”宿砚低头看了眼手腕，“这是你的黑线。”
　　他安静了几秒钟，拽了下邵含祯的衣摆道：“哥你离远些，别靠太近了。”
　　“那不就系不上线了吗？”邵含祯边问边乖乖减速。宿砚不答，再次沉默了几秒钟，又说：“算了，找个地方停车吧。”
　　邵含祯已经满头问号了，宿砚却不解释。此时中年人的摩托在前面房子的拐角转弯，一下子消失不见。他也不犹豫，立刻就把车停在了旁边的小卖铺门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知道了。”宿砚刚说完，邵含祯快步进到小卖铺里。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个大婶在看电视，他忙冲大婶笑说：“姨拿包烟，能帮我们看下车子和头盔吗，一会儿就回来了。”
　　大婶把烟摸出来答应了，邵含祯攥着烟塞进胸前的挎包里，宿砚道：“那两个承厄人肯定会碰上，我们跟着黑线走就行了。”
　　两人不紧不慢地跟着黑线往前走，这个村子家家户户都是自己起的二层水泥房，走了不过几百米，邵含祯忽然瞥见一棵大树背后靠着辆眼熟的摩托车——红色，破破烂烂，这不就是刚才那个大叔的车！他拉拉宿砚示意他看，宿砚扫了眼，摇摇头。
　　视线中的黑线仍然没有消失。
　　继续往前，两人看见了一座二层小房，那个中年人再次出现了！此时黑线才又消失。邵含祯刚要上前，宿砚一把拉住他，想也不想就闪到了墙后面。邵含祯看看他，宿砚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眉心略微拧了起来。
　　两人鬼鬼祟祟探头往小房子的门前看。大叔把草帽背在了身后，蹲在房子的院门口抽烟。院子是两开的木头门，上面贴的门神早已褪色。大叔抽完烟，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他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还不忘跺跺脚。
　　“他是要回家了吗？”邵含祯小声道。
　　宿砚不答，只是拧着眉。
　　大叔侧身冲着木门，从腰上取下来了一样东西，掰开。邵含祯看清楚后顿时吓了一跳，他手中握着的是把弹簧折叠刀！大叔一手推门，木门后头的门栓挂着，这种木头门栓属于防君子不防小人，他用弹簧刀插进门缝中往上一提，再把刀横过来，门果然开了。
　　大叔侧身进院，把门关上。
　　“之前我不是说两个承厄人骑一个牌子的摩托车嘛。”宿砚蓦地轻声道，“因为我在观厄的画面中看见你要剪线的那个承厄人，腰带上挂的车钥匙和红色的摩托车是一个牌子。”
　　邵含祯还没反应过来，愣愣道：“啊？”
　　“偷的。”宿砚拉住他的袖子，边往前走边说。


第五十五章 ·小院
　　“等一下，我们是不是要私闯民宅了！”邵含祯终于明白过来，瞪大眼睛道。
　　宿砚拉着他往前走，头也不回道：“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犯法的！”邵含祯压低声音抓狂。宿砚笑笑，小声接说：“只要别被逮住。”
　　说话间两人到了小院前，从木门没关严的缝隙看，那个小偷应该没再挂门栓。宿砚快步到跟前，侧身从门缝看了一眼，好险院子里看不见小偷的影子，但能瞥见墙角有个预制板搭的仓房。他停下脚步，低头思索了几秒钟，拉着人又拐弯往房后走。邵含祯已经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了，加上想到一墙之隔就有带刀的小偷，不由自主闭上了嘴不想发出声音。宿砚拉着他快步绕到了房后，小院后面是一片不大的晒谷地，此时不是晒稻谷的季节，地上空着。他松开邵含祯，蹲在地上捡了一粒小石籽，站起身就拉邵含祯胸前小挎包的拉链。
　　“你要干什么……”邵含祯开始紧张，站着一动不动，眼睛忍不住瞥着房屋的窗子。
　　宿砚拿出刚才买的那包烟撕开，将里面的烟一股脑全倒出来塞回邵含祯包里，把小石籽装了进去。邵含祯觉得自己的脑袋上现在大概飘着一个大大的问号，他动了动嘴唇，紧接着，宿砚往后退了一步，把装着小石籽的烟盒对准二楼的玻璃窗投了过去！
　　烟盒打在窗户上，玻璃震了下，没碎。邵含祯大受震撼，张着嘴看烟盒掉进院子里。宿砚拉着他的手腕快步往前走，不忘回头再次比个噤声的手势。这一刻邵含祯总算明白他要干什么了，心顿时悬到嗓子眼。两人快步走到前门口，宿砚伸手轻轻推门，邵含祯在心底暗自祈祷门合叶千万别响，大概是好运又回来了，两人悄无声息地进到小院。宿砚拉着他直接往仓房前走，预制板搭的仓房没有门锁，两人前脚进去带上门，立刻就听见了外面响起脚步声。
　　邵含祯手心都出汗了，这个仓房没有窗户，里面堆满了杂物。自家钉的木架上还有突出来的钉子，只用锤子敲弯了，灰味呛得人想咳嗽。脚步声在院子前徘徊了几圈，突然朝着仓房过来！邵含祯用气音道：“他过来了。”
　　宿砚不答，拉着他缩到木架后头。脚步声越来越近，邵含祯一下子紧张到极点，匆忙道：“我提醒你一下他有刀。”
　　“嘘。”宿砚笑笑，想也不想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仓房里本就逼仄，两人骤然贴得极近，邵含祯甚至能数清楚宿砚的眼睫毛——虽然小小的仓库里昏暗不明，大概眼睫毛其实是他想象出来的。木架子后面堆放着杂物，宿砚蓦地伸手捂他的嘴，邵含祯差点整个人坐在杂物堆上，也就在这时，仓房门开了！
　　一点点光线从门缝涌进来，邵含祯不由屏住了呼吸，眼睛都不敢眨。宿砚贴得很近，从捂住嘴的手掌心上似乎能感觉到他轻微的呼吸。他差不多是被宿砚按在那堆杂物上，两人身子低，刚巧被架子摆的杂物挡住。那个小偷走了进来，邵含祯甚至能从杂物的缝隙中看见他穿的裤子。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简直要在小小仓房里炸开。宿砚的长头发扫到了肩膀，为此邵含祯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也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两人与那个带着刀的小偷仅仅隔了一张木架子，可宿砚连回头扫一眼都没有，只是盯着邵含祯的眼睛，左手微微向后抬了一下。
　　一缕光线中，那根黑色的厄运线从木架的缝隙间倏地穿过，绕在了小偷腿上。与此同时，小偷扭身出去了，没有带上仓房的门。
　　邵含祯松了口气，眼睛往下瞥捂住自己嘴的那只手，示意他松开。他从宿砚眼底看见了些笑意，心里蓦地有点怪异感。然而还没来得及细思，宿砚松开了手，自己站直了，还伸出一只手把邵含祯拉起来。
　　两人谁也没说话，从门缝中能看见那个小偷出去后在院子里抬头朝上看，然后扒拉着房子外侧的白色排水管往上爬。
　　邵含祯迷惑了一下子，看来是一楼的门上了锁，这就不是刀能撬开的了，他只能扒窗户进屋。
　　小偷动作娴熟，手脚并用扒着水管爬到了二楼的窗户侧面。他伸手拉窗户，玻璃后面突然冒出了一张脸。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钟，玻璃后的人脸惊恐地张开大嘴，小偷也吓得猛一缩手，意外发生，他整个人从水管上跌了下来，直接摔在了院子里！
　　屋内屋外同时一声惨叫。宿砚立刻拉着邵含祯就往外走，小偷掉下来毫无缓冲，直接摔半晕了，根本没看见有人从仓房里冒出来，仰倒在地上无意识地摆动着脑袋。邵含祯也蒙了，他完全没想到屋里竟然有人，也被玻璃后头的那张脸吓得一吸气。
　　“拿剪刀。”宿砚低声道。
　　邵含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剪刀，两人听见屋子里叮叮咣咣的，还有个中年人的喊声。那小偷摔懵了，爬都爬不起来。宿砚松开他，快步过去把小院的木门拉开，刚走回来，一楼的防盗门被人打开，玻璃窗后的中年人拄着拐杖拖着一条腿出来，嘴里混乱地嚷嚷着，“哎呦喂这是、这是——快，小伙子快报警！”
　　邵含祯彻底回魂了，立刻也手忙脚乱地比划道：“叔这怎么回事啊，这人刚才扒你家窗户！”
　　“快报警快报警！”拄拐老叔挪到小偷跟前，低头看看，用拐捅捅晕头转向的小偷，“嗨呀”几声。宿砚也摸出手机接话说：“叔，是小偷吗？要不要先打120啊——”他说着不动声色地碰了碰身边人，邵含祯这才反应过来拄拐大叔的手腕上也飘着一根黑线！他靠到大叔旁边，这老叔注意力全在地上的小偷上，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咔嚓一声，厄运线断了。


第五十六章 ·棒棒糖
　　厄运线系在小偷腿上，邵含祯估计这倒霉贼今天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了。大概他也知道自己难逃一劫，往地上一摊哎呦哎呦喊疼，说不定还打算讹人呢。村里有保卫科，两人陪拄拐老叔等民警过来，那老叔打开话匣子，念念叨叨围着小偷转悠，讲自己先前不小心崴脚，停院子的摩托车让人偷了，他才开始锁门，不想贼还来。
　　“我就说我听见了什么声！”拄拐老叔拿拐杖捅小偷，“肯定是你踩点儿，我的车也是你偷的！”
　　小偷大字型往地上一摊，耍无赖道：“你别讹我，我可没偷东西！我摔你家院里你等着赔我吧！”
　　拄拐老叔顿时气红了脸，宿砚见缝插针、悠悠道：“叔，你别说，我们过来的时候看见外面有辆摩托车没锁，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老叔一听，抓着宿砚的手上下摇，“哎呀小同志，谢谢谢谢，今天真谢谢你们，我得给你们送一个见义勇为锦旗！”
　　邵含祯哭笑不得，忍不住瞟了眼老叔的手，黑线早已消失无踪。他暗自松了口气，抬眼却发现宿砚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民警带走了小偷和老叔，两人才慢慢往回走。宿砚走了几步，拿出手机把设定好的倒计时取消。邵含祯侧头看着，蓦地说：“他要是在仓房里发现我们了，你打算怎么办？”
　　“推倒木架子呗。”宿砚抬头答说。
　　邵含祯沉默了几秒钟，又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引发骚动后要怎么跟老叔解释我们俩为什么在他家仓房里。”
　　“嗯。”宿砚站住，摸了摸下颌，老实道，“没有。”
　　两人同时安静片刻，邵含祯绷不住笑了，眼睛也微微眯缝着，“好吧。”
　　两人走回小卖铺门口，宿砚拿起头盔，转头却见邵含祯又拐进了小卖铺。不多时他买完东西出来，坐在了门外的石凳上。邵含祯拉开小挎包的拉链，从里面抽了一根烟出来，自己点上，然后又摸出一根递给宿砚。宿砚站在他跟前，摇头说：“我不会抽。”
　　“我就知道。”邵含祯把烟塞回去，扬手丢了个什么东西。宿砚下意识地接住，摊开掌心一看，是根棒棒糖。
　　他坐在邵含祯旁边，把糖纸剥开，糖球含进嘴里、在腮帮子旁边鼓起来。宿砚不知不觉勾起嘴角，“我以为你不会抽烟。”
　　“怎么可能不会啊。”邵含祯也笑道，“就是八百年想不起来抽一回。”他夹着烟，“忘了，你就不会。”说罢他又笑，继续道：“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敢在我妈面前抽烟。”
　　宿砚也笑，水果味的糖在嘴里漾开甜味，很纯粹的甜，有点糊嗓子，跟手风琴咖啡出品的那些甜点完全不一样。宿砚慢慢地吃糖，邵含祯也慢慢抽那根烟，抽完了他站起来，宿砚含着棒棒糖不由也站起身。邵含祯突然伸手戳了一下他鼓出糖球的那边腮帮子，说道：“吃完再走，骑车呢。”
　　宿砚小声道：“要好久才能吃完。”
　　“你有什么事吗？”邵含祯问说。
　　宿砚摇摇头，两人在石凳前又坐下来。
　　大树碧绿的树荫下留有春末的凉爽，即便气温已经是初夏，风仍是凉丝丝的。宿砚含着棒棒糖，邵含祯在旁边并不出声，只是抬头看摇动着的树叶。几片叶影在他脸上跟着也轻轻摇曳，耳畔是沙沙细响。宿砚突然道：“跟你一起剪线很开心。”
　　邵含祯愣了下，不解道：“哪里开心了？”
　　“不知道。”宿砚答说。
　　两人转头看着彼此，眼睛中因为中午的日光闪闪发亮。邵含祯笑起来，轻声道：“还要剪线吗？”
　　宿砚知道他究竟是在指什么，可他心里也不知怎么没什么感觉，反而抬头错开了邵含祯的视线。他看了会儿树影，拿着棒棒糖的小棍说：“我猜，你知道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就不想给我剪线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邵含祯淡淡道。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一个抬头看天，一个侧头看着旁边。一开始，邵含祯的心出奇平静，他跟宿砚之间隔着半只手掌的距离，却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好像能听见呼吸、听见心跳。意识到此事后，自己的呼吸陡然变得有些急促，也许是他太久没有抽过烟，尼古丁迸开血管，让人有些头晕目眩。他发觉宿砚的存在感也太强了，即便根本没有靠近，空气中却有微小的战栗一般。邵含祯放在石凳上的手指不由蜷缩了起来，就在这时，宿砚说道：“哥，我们打个赌吧。”
　　“嗯？”邵含祯不由转头道。
　　“我们打个赌。”宿砚把棒棒糖含了回去，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你可以去自己查查剪断系厄人的黑线后到底会发生什么，我相信你能查到。要是你接受不了，就算你输了，要给我剪断黑线。”
　　邵含祯懒得吐槽，只说：“那我要是接受得了呢？”
　　宿砚勾起嘴角，“那就给我剪断呗。”
　　“你少跟我打这种你稳赚不赔的赌。”邵含祯接说。
　　宿砚只笑，糖球还有一点，他把剩下那些嚼碎了，丢掉小棍。邵含祯站起来推车，往回走的土路不如柏油路平展，上下颠簸时邵含祯又听到了两人的头盔碰在一起。他慢慢慢慢有些淡淡的难过，好像也什么缘由，不过倒是很想把宿砚的脑袋推远一点，别再磕磕碰碰了。
　　这个想法产生后，邵含祯甚至在拐弯的时候莫名有点后悔认识宿砚。好在很快就消散了，他问说：“好饿，是不是到饭点了？”
　　宿砚轻声答说：“嗯。跟你在一起，时间过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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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看看是谁开始患得患失了】


第五十七章 ·不速之客
　　隆生街的事件结束以后，宿砚一如既往失踪了几天，周六日也不见人影。第二周许优优从家里回来上班，看上去是恢复了从前大大咧咧的样子，但人很憔悴、也绝口不提家里发生了什么。她既然不提，邵含祯也就没打听。
　　五月转瞬即逝，真理巷最后的蔷薇花也凋零了，墨绿色的叶子上折射着属于夏天的金色光芒。最近不知道宿砚到底在搞什么，手风琴咖啡里几乎碰不见人，上次又提到了剪线的事，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古怪中又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好在几次碰面都有东海，快乐小狗让氛围缓解不少。
　　剪线好像也比最开始容易了些，邵含祯学着像宿砚一样在手机上定闹钟，不过他还是倾向于尽快去完成剪线。大多是在店里关门以后，日子好像变得忙碌了不少。气温在短短几天就飙升到了三十度，最近店里中午生意都比较冷清，邵含祯吃完了午饭趁着没什么人躲在柜台后面休息发愣。门上挂的风铃碰撞出一串清脆叮当，他不由直起腰，竟然看见了个“不速之客”——傅一斐推推眼镜，也笑眯眯地看过来。
　　邵含祯正在犯困，没心思应付他，刚想再趴下便听见一个女声道：“热死了，小斐我想吃冰淇淋。”
　　傅一斐走到了收银台前，敲敲柜台台面，“老板，醒醒，做生意了。”
　　邵含祯爬起来，这才发现傅一斐后面还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穿着淡色的连衣裙，长得很漂亮。刚巧许优优也吃完饭从后门回来，下意识地招待客人。傅一斐和那个女孩子在桌前坐下来，点了咖啡蛋糕和冰淇淋。看氛围两人像是来约会的，但邵含祯总觉得傅一斐没憋什么好事，想了想，默不作声自己躲进后厨去了。
　　不多时许优优也钻进来，小声八卦道：“老板，我听刚才那桌客人说话，他们好像是老师呢。哇，现在的学生也太幸福了吧，老师长这么漂亮！”
　　“三中的，”邵含祯鼓捣鼓捣这儿摸摸那儿，“之前来过。”
　　许优优从大冰柜里盛冰淇淋，“今天不是周末啊，不上课？”
　　邵含祯一摊手表示不知道，从门缝里偷偷朝外看，傅一斐和那个女老师举止亲密，没准儿今天人家真是来约会的？他从许优优手里把托盘接过来，说：“我去送。”
　　上完餐点，傅一斐果然也没什么不自然的举动，只是和女老师有说有笑闲谈。想想看三中离真理巷也不远，当老师可不清闲，是有可能两人趁着中午来约个会。邵含祯放心了，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摸出手机玩。
　　傅一斐和女老师坐了半个多小时，结账走人。他俩走了，邵含祯松一口气，和许优优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仅仅过了十来分钟，两人抬头，从店门外看见了傅一斐折返回来，正朝这边走。许优优探头道：“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
　　“找我的。”邵含祯叹一口气，冲门外的傅一斐做了个“去后门”的手势，站起身道，“我跟他扯两句。”
　　许优优“哦”了声，看邵含祯从后门出去。
　　片刻，傅一斐果然过来了。外面很热，后巷背阴，架不住气温高，叫人昏昏欲睡。邵含祯打了个哈欠，随口道：“傅老师，不约会了？”
　　“我女朋友，”傅一斐骄傲道，“漂亮吧！”
　　邵含祯点点头，又说：“你们不上课吗？”
　　傅一斐和他站在一侧，答说：“今天低年级期末考试，我不带低年级不监考，晓玫下午才监考，我俩出来玩一会儿。”
　　说罢冷场，邵含祯哈欠连连，等着傅一斐往下说，偏偏这人硬是憋着不出声，默默和自己打擂台。最终邵含祯自己败下阵来，思索须臾，直言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打听什么你就直说吧。”
　　傅一斐又推推眼镜，沉默半晌蓦地说：“上次跟你一起那个系厄人叫什么？”
　　邵含祯不答，傅一斐也不追，只是挑了下眉道：“好吧。他是不是说，我和我小姨长得很像？”
　　这回邵含祯点了点头，随口道：“看来你长得比较像你妈妈了。”
　　“确实。”傅一斐推推眼镜，“还有一个原因。我父母很早就离世了，我小姨收养了我，我跟我妈姓、是两个姨妈照顾长大的，可能就越长越像了。”
　　他说完再次冷了场，主要因为邵含祯不知道该接点什么。傅一斐也不觉得尴尬，抱着胳膊安静了片刻才说：“宿砚，是吧？他在关州市的系厄人中很有名。”
　　邵含祯有了点反应，不由自主看向傅一斐。傅一斐出了口气，继续道：“好吧，上次我有点咄咄逼人了。不过我猜你也能大概理解我的心情，就像我提及你祖母时，你也很激动。”
　　换位思考一下，好像确实如此。邵含祯咬咬下嘴唇，试探着问说：“你想继承你小姨的剪刀吗？”
　　傅一斐立刻摇头说：“不。我只是想知道她怎么了。”
　　“啊？”邵含祯愣了下，“可是——”
　　傅一斐不再倚着墙壁，站直了说道：“我小姨去世后，你祖母再也没有打来过。我有很多次想打过去，但最后都放弃了。我不知道宿砚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见到我小姨时，我小姨是个什么状态。”
　　这个宿砚确实没讲过，邵含祯微微摇了摇头。傅一斐扫了他一眼，“我们家本来不在关州，是我小姨三十岁那年搬来的，因为她想换个环境，大概有点重新开始的意思吧。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和你祖母认识的，总之两位似乎关系很不错。最后发生了什么你也知道，我小姨没有等到自己的继承人，她死了。”


第五十八章 ·异常记录
　　“这是个异常音符。”傅一斐摸了摸下巴，边思考边说，“你祖母的剪刀也是个异常音符。刚巧——”他挑挑眉，“那个宿砚也是个异常音符。”
　　邵含祯只说：“什么意思？”
　　他想，傅一斐认为奶奶的剪刀也是“异常音符”，是因为从傅一斐的视角来看奶奶的剪刀明明已经断代了，却还是出现在了自己的手里。现在邵含祯已经清楚了这是奶奶的选择，但在傅一斐看来是很奇怪的。那宿砚呢？宿砚怎么又是个异常音符了。
　　“跟我小姨搭档的系厄人是她的前男友，不过他们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走在一起，分手八百年了，只是还是搭档。”傅一斐说着笑了笑，“我是从他那里打听到的宿砚。据我所知，他是个不需要解厄人搭档的系厄人。”
　　这下邵含祯明白了，他跟关州市别的解厄人系厄人目前还没有任何接触，那在他们的那个小圈子里看，宿砚恐怕仍是只系线不剪线的状态，所以傅一斐也觉得他是个“异常音符”。解厄人与系厄人本身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接触，即便自己和宿砚出现在一块儿，在外人看来也未必是搭档剪线的！
　　邵含祯“嘶”了声，仔细斟酌须臾接说：“我只能告诉你，你把毫无关系的事情联系在一块儿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奶奶曾经也令我非常不解。怎么说吧……”
　　他口气更加小心翼翼起来，“当了解厄人以后，我赞成宿砚的话了。你小姨的离世真的是个纯粹的意外——”邵含祯看向傅一斐，“比她的离世是因为被系了线要好。”
　　傅一斐也看向邵含祯，两人僵持片刻，他笑了笑，淡淡道：“我也相信她的离世是个意外。”他推推眼镜，“只是可能一切都太巧太离奇了，有点放不下。”
　　现在邵含祯是完全理解傅一斐了，甚至莫名有点跟他同病相怜的感觉。他心里有点难受，于是认真道：“很遗憾我不认识傅女士。”
　　傅一斐摇了摇头。
　　话都说到这儿了，邵含祯挺想帮帮他的，但有些事情涉及到宿砚，他只好挑挑拣拣地说：“宿砚跟我说，厄运线毕竟是个超然的事情，所以它不可能能被我们完全掌握。我奶奶的部分，我可以告诉你，她的剪刀实际上没有断代。她在我出生前就预感到了我会继承她的剪刀，只是……她不想让我成为解厄人，所以做了些什么事。”
　　傅一斐眼底总算有些意外，扫了眼邵含祯，欲言又止道：“……我倒是有点……能理解你奶奶为什么不想让你成为解厄人。”他打了个响指，像是要打断沉痛的气氛，“还有一件事，你知道跟你奶奶搭档的系厄人是谁吗？”
　　邵含祯一个激灵，下意识道：“是哦，我确实完全没听说过这个人的存在。”
　　傅一斐出了口气，“帮不了你，毕竟太久远了。这中间的时间够解厄人和系厄人都换一茬了。”
　　邵含祯点点头，他想了想又说：“这样吧，你小姨的事情我会再帮你问一问宿砚。系厄人可能会察觉到一些跟我们不一样的东西。”
　　傅一斐便接说：“那我也会试着帮你打听一下你奶奶的。”
　　话说开了，邵含祯看傅一斐也没那么烦了，两人往店前走。眼看午休时间就要过去，傅一斐还要回学校，邵含祯犹豫再三，还是憋不住了，“还有件事，你知道……系厄人手上的黑线，如果被剪断了会发生什么事吗？”
　　“我知道。”傅一斐一听站住脚，回头答说，“剪断以后他就不是系厄人了。”
　　邵含祯无言片刻，“没了？”
　　傅一斐推推眼镜，眉心不易察觉地拧了起来，“宿砚提过想你帮他剪断黑线？”见邵含祯不答，他又说，“我小姨也遇到过很多希望她能帮忙剪断手腕黑线的人，包括她的搭档前男友。别的，我确实不清楚。”
　　“这样。”邵含祯只好点点头作罢。
　　傅一斐走后，店里仍然冷冷清清，一桌人都没有。许优优腿上裹着外套在柜台后面昏昏欲睡，他把空调调高了几度，看看表，距离晚上上客还得几个小时。邵含祯推推许优优，“优优，我出去一趟啊。”
　　“走吧走吧。”许优优头也不抬道。
　　邵含祯打包了一杯薄荷柠檬水，自己端着一杯、咬着吸管离开真理巷。从手风琴咖啡走到市图书馆很近，不过他不清楚宿砚具体在哪儿，毕竟图书馆那么大一栋楼，很多区域是市民止步的。
　　走进图书馆一楼，温度骤降，大厅里空荡无人，角落传达室里的老大爷在看报纸。柠檬水只剩个底儿了，邵含祯刚走过去，老大爷抬起头说：“办借阅证在二楼。你这个水不能带进借阅室啊。”
　　“大爷我找人。”邵含祯一手撑在窗户台上，“叫宿砚。”
　　大爷放下报纸，把座机搁在窗台上，“你给他打个电话来接。”
　　邵含祯拿过听筒，按了两个号码，他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把宿砚的手机号倒背如流了。他正要往下按，突然听见一个声音道：“哥？”
　　邵含祯不由回头，宿砚正从二楼下来，头发扎着、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把听筒放回去，冲大爷说：“来了。”
　　大爷乐呵呵地又翻开报纸，把座机收了回去。
　　那边宿砚三两步从楼梯上下来，轻轻拉着他袖肘往侧面的长廊走，脑袋后面的小辫子一蹦一蹦的。他边走边轻声道：“等一下，我放个文件。”
　　两人走到档案室门外，宿砚笑笑，开了门进去放文件袋。邵含祯喝了口柠檬水，拎高手中的包装袋一看。透明杯里的冰块儿已经半化了，杯壁上结着一层晶莹的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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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办公室
　　宿砚最近不坐前台，他的办公室在四楼，两人乘电梯上去，邵含祯还是第一次知道市图书馆里竟然有电梯。他把包装袋递给宿砚，顺口道：“我都不知道这儿有电梯。”
　　“一般就职员用。”宿砚说，“毕竟来借书的话也就到二楼三楼。”
　　四楼是古籍阅览室，宿砚的办公室就在旁边。古籍室的玻璃门关着，门口装有检测仪。邵含祯好奇看了两眼，宿砚本来在拉办公室的门，瞥见了便又走回来说：“要进去看看吗？”
　　“这儿对外开放吗？”邵含祯咬着吸管道。
　　“开的，”宿砚说着要拿工牌刷门，“就是不外借，要喊工作人员开门。”
　　邵含祯赶紧摆手，“算了算了我不进去。”
　　两人进了办公室，里面还挺旧的，除了两张办公桌就只有一张沙发一面茶几。靠墙的柜子里锁着些档案，另外一张办公桌上没有人。宿砚随口道：“我同事轮班去前台了，这段时间不坐办公室。”
　　屋里没开空调，电扇对着宿砚的工位吹，发出嗡嗡的噪音。邵含祯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不开口，宿砚也不问，自己坐回了办公桌后面，顺手把电扇底座挪了挪，冲着邵含祯吹，“空调坏了，明天来修。”
　　办公桌上搁着一摞打印纸，键盘哒哒哒敲击，宿砚似乎在归档什么东西。邵含祯默默看了会儿，突然意识到宿砚又不像他一样当老板，现在是人家的工作时间，自己也没问问他有空没就跑来了！邵含祯忍不住有点脸红，站起来道：“我忘了你在上班了，你忙吧，等你有空了再说。”
　　“没事，”宿砚扫了眼时间，冲他笑笑，“你稍等几分钟，坐下吧。”
　　邵含祯只好又坐下了。宿砚不再说话，专心对着电脑打字，屋里只剩下了风扇轰鸣的噪音和键盘有节奏的哒哒声，有点催眠。大概因为这屋里实在不算凉快，邵含祯又有点犯困，他扫了眼宿砚，蓦地有点坐立不安。
　　明明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怎么会突如其来地紧张。或许是安静而陌生的环境加剧了这种感觉，邵含祯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意识到紧张后只会更紧张，他低下头，连带着也不敢看宿砚了，开始后悔心血来潮跑过来。
　　“哥，你热吗？”凉丝丝的手背蓦地贴上脸颊，邵含祯猛地一抬头，差点跳起来。刚巧宿砚收回手，偏着头道：“你脸好红。”
　　“你吓死我吧，”邵含祯腾地往沙发靠背上缩，“忙完了？”
　　“嗯。”宿砚眯缝起眼睛笑，在沙发对面坐下。邵含祯也拿手背贴脸缓解尴尬道：“热死了，好闷。”
　　宿砚笑眯眯地把吸管插进那杯柠檬水里，自己喝了一口，又倾身把凉丝丝的杯子贴到邵含祯脸上。杯壁挂了凝结的水珠，有些顺着流下来滑进了邵含祯衣领里，冰得他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杯子挪开。宿砚只笑，看上去心情似乎不错。邵含祯装模作样咳嗽了声，“好了好了我有事想问你的——”
　　这下宿砚愣了下，含着吸管抬眼看他，也不说话。邵含祯看看他，他也看看邵含祯，含糊道：“哦。我还以为你只是单纯来找我玩的……”
　　邵含祯表情古怪了一秒钟，没有在这一点上纠缠下去，他刚要再开口，宿砚放下柠檬水道：“这样吧，我猜猜。”
　　他似乎无意间舔了舔嘴唇，又说：“傅一斐？”
　　邵含祯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宿砚抿了下嘴，“也没别的事了。”
　　邵含祯全然没有察觉到宿砚的心情肉眼可见没有刚才好了，一股脑就把和傅一斐在后巷中的对话全讲了出来，只是省略了最后关于剪线的问题。宿砚听罢才挑眉道：“哥，你是不是忘了我和傅龙华也只见过一次。”
　　邵含祯倒吸一口冷气，“真忘了。”
　　“嗯……”宿砚偏着头想了下，“不过我猜得到她怎么了。我见到傅龙华那时，她整个人都晕头转向的，而且很累。我说的晕头转向是字面意思，就像是她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了一样。”
　　字面意思？邵含祯一怔，有点不好的预感。宿砚继续说：“刚巧现在知道她的剪刀断代了。那这个晕头转向就是字面意思，她的视线中可能存在不少黑线，以至于分不清楚该往哪儿走。”
　　邵含祯想了想，表情又古怪起来，“这跟剪刀断代了有什么关系？”
　　“有。”宿砚立刻点头道，“有先后关系。剪刀先察觉到她要猝然离世了，可那时她还根本没有继承人，她的死会让剪刀被迫断代。”
　　邵含祯心里一凉，顺着宿砚的话思索了须臾，不由道：“我明白了，剪刀知道她要死了，但还有线没剪完，只能一股脑全堆到她眼前了——”
　　实话实说，有点吓人。这样看剪刀岂不是个有思想的东西了！邵含祯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天热以后没了外套，他从店里出来前把剪刀锁进柜台里，现在没带。
　　不不不，应该还有比剪刀更要紧的部分——邵含祯正胡思乱想着，宿砚微笑道：“这说明有两个体系。”
　　“什么？”邵含祯脱口而出道。
　　宿砚眼睛微微眯缝着，慢慢地说：“说明，剪刀、或者说解厄人系厄人，和掌管人祸福生死的，其实是两个体系。它们有关联重叠，但确实是两个体系。”
　　如果说刚才只是心底有点发冷，那现在可以说是不寒而栗了。邵含祯呆呆地看着宿砚，宿砚喝了几口柠檬水，语调轻松道：“哥，其实任何对神灵的祈愿都是可以被量化，被实验的。比如找一百个人来对着自己信仰的神灵祈祷，统计一下看看到底能实现几个。我说的比较简单，但我想意思你肯定明白。”
　　邵含祯目瞪口呆，只好愣愣地点头。宿砚冲他笑笑，“当然，有人会说这是对神明的揣摩试探，不可行。”
　　“我也这样想。”宿砚冲他伸出手，手腕上的黑线一动不动地贴合在皮肤上，因为黑得没有反光，他的手掌好像悬浮在空中一样。“既然它是超然的，就别去探究揣摩。那不是我们所能窥探的部分，傅一斐不是解厄人或系厄人，他很难想到这一层。”
　　“就是这样。”宿砚收回手，“我们只是因果线上可以被替换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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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照顾好自己哦🫂


第六十章 ·果酱
　　从市图书馆出来，邵含祯在大太阳下走了半条街，仍是没有摆脱掉身上挥之不去的阴冷感。离宿砚下班还有段时间，图书馆里太过安静，脚步声会放大好几倍，回声在空旷的走廊上荡来荡去。他把邵含祯送到了楼下，隔着马路、对面就是两人经常去遛狗的公园，几个小孩跑着放风筝，晒得满头大汗。后来反而是宿砚在安慰他别多想，邵含祯连连点头，自己回了店里。
　　屋里有三桌客人，小声交谈着。邵含祯进到后面系围裙，出来时一桌正要结账，许优优在柜台后面操作，凳子上搁着盖腿用的外套。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根本也没留傅一斐的联系方式，倒是傅一斐想找到他很容易。邵含祯莫名有些受挫，打算自己换换心情。刚好前些天订的杏子到了，干脆拿来熬果酱。
　　杏子的酸甜充满后厨，也让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熬好以后他拿玻璃罐装，还贴了手风琴咖啡的贴纸。一罐拿给许优优，一罐给宿砚，一罐放在店里冰箱、等郝文轩上班的时候给他。分完以后邵含祯傻了眼，锅里只剩个底儿，不够再给自己装一罐了。他看看泡沫纸箱里黄澄澄的杏，懒得再熬一锅，用刮铲把锅底剩的那些搜刮了个干净，调了杯气泡水喝。
　　许优优冒出来问说：“老板，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瞎溜达一圈。”邵含祯端着气泡水坐回柜台后面。许优优嘿嘿一笑，又道：“不对，你肯定是去找宿砚了。”
　　邵含祯再度受挫，嘟囔说：“我的心思就这么好猜吗？”
　　“你打包了一杯喝的出去啊！”许优优指指操作台上的柠檬，“总不可能是回家了。”
　　邵含祯叹了口气。许优优指指他的脸继续说：“而且我觉得你是那种心事都写在脸上的人。你每次心情不好就钻后厨里鼓捣来鼓捣去的，刚才也是，一声不响开始熬果酱。咋了，不至于出去一会儿还吵了一架吧。”
　　邵含祯无奈道：“没有。”他出了口气，把椅子拉近了些，小声说，“我就是感觉宿砚很让人琢磨不透，你不觉得吗？”
　　许优优托着下巴思索片刻，点头说：“好像是有点。我觉得他不像个小孩——”
　　“拉倒吧，”邵含祯瞥她一眼，“姐，你也就比他大两岁。”
　　“哎呀不是，”许优优摆手，神神秘秘道，“你看，他就比小郝大一岁，他俩给人的感觉能一样吗？”
　　邵含祯想想，好像是这样的。相比之下郝文轩有时候还像个小孩似的，倒也不是说宿砚有多老成——想来想去，只能说宿砚身上那种气质确实只能用琢磨不透来形容。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大概因为宿砚成为系厄人时还太小了，他接触藏在人心下的黑暗面比许多人来得太早，早已明白了人是表里不一的。何况系线让他注定目睹很多惨象，有些甚至是血腥至极的。
　　许优优不解道：“你叹什么气？”
　　“我好沮丧，”邵含祯愁眉苦脸、半真半假道，“我觉得我白活了。”
　　又一桌客人过来结账，许优优赶忙站起来，用眼神告诉他“别矫情了”。
　　晚上关店以后，邵含祯拎着果酱往家走，剪刀也被装在纸袋里，和玻璃瓶子不时撞在一起。宿砚家的灯亮着，他轻车熟路开了密码锁，东海扑过来，差点把人撞倒。东海肉眼可见壮了不少，毛色也油亮起来，就是黑豆豆鼻子上挂着鼻涕。邵含祯蹲下来揉它的头，随口大声道：“你也不给你女儿擦鼻涕，一会儿全被它舔了！”
　　他换了鞋去桌上拽纸巾，刚弯腰要蹭，东海舌头一甩把鼻涕舔了。邵含祯弹它耳朵，“恶心死了，小邋遢！”
　　之前气温一飙升，宿砚怕把狗热着，二十四小时开了空调，夜里也不关，愣生生把狗给冻感冒了。
　　宿砚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穿着睡衣，右侧的头发用两个一字夹卡在了耳后。他慢吞吞地走到卧室门口，带着鼻音道：“哥。”
　　邵含祯一听，停下揉狗的手，“你也感冒了？下午不还好好的。”
　　“办公室太热了，”宿砚无精打采，一手还搭在门把上，声音闷闷的，听着就像有点委屈，“回来后对着空调吹了好久，等反应过来就开始头晕了。”
　　“我真是服了。”邵含祯哭笑不得，走到他跟前扫了眼卧室，东海跟在旁边围着腿绕来绕去。卧室的窗帘拉着，开了台灯，宿砚好像已经要休息了。邵含祯问说：“吃药了没？”
　　宿砚抿着嘴摇摇头，“不想吃。睡一觉就好了。”
　　“那我上楼给你熬点姜汤，喝了再睡。”邵含祯说着往外走，东海跟过来抱他的脚，差点把人绊倒。邵含祯只好又哄哄狗，这才上楼。宿砚家的冰箱里除了瓶装水就是微波炉转一下吃的速食，别说姜了，熬糖水都熬不成。他回了自己家切姜等水开，蓦地感觉有点好笑，先是空调把狗吹感冒了，紧跟着人也有了迹象。
　　等熬好姜汤端下来，宿砚搂着狗缩在沙发上，一副要睡着了的样子。东海这儿会倒是安静了，被他窝成狗球，尾巴看见人来了还是一甩一甩。邵含祯扫了他一眼，轻声道：“把卡子去掉再睡，压得头疼。”
　　宿砚下巴搁在狗身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了几声，不动弹。邵含祯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番，这时他身上那种琢磨不透的气质又消失了，看上去甚至会给人一种摸摸他的头会和小狗一样拱手心的天真感。
　　邵含祯出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过去，弯腰把他别住头发的一字夹取了下来。他小声道：“狗是不是很暖和？”
　　这回宿砚倒是有反应，用鼻子嗯了声，也小声道：“可以搂着小狗睡吗？”
　　“又不是我的狗。”邵含祯好笑道。他把卡子放在茶几上，姜汤冒着氤氲热气，一股淡淡的辛甜似乎让房间也变得暖和、乃至安心。他走到门口，手放在灯开关上时突然愣了下，轻声问说：“念念，我关灯了？”
　　半晌，沙发上传来闷闷一声“嗯”。
　　屋里陷入黑暗。


第六十一章 ·休息
　　睡到半夜东海嫌热，自己从沙发钻下去卧在了地上。它一动，宿砚也醒了，坐起身怀里的热气好像一下子也消散出去，只剩下后背有些隐隐发烫、一阵凉一阵热的。他睡眼惺忪呆坐片刻，脑袋里的昏沉倒是消失了。
　　杯子的姜汤只剩个底儿，早已经凉透，隐约还有些辛辣味传来。宿砚一脚蹬上拖鞋，另外一只脚的却没找着。他推推东海，才发现压在狗底下。东海翻了个身四仰八叉躺着，宿砚笑笑，端起杯子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
　　刚过夜里十二点，刚才那一觉睡得很沉，现在睡不着了。宿砚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站起来走到了卧室，推开窗子。他探身往上，想看看邵含祯家关灯了没有，于是一手按着窗框努力地往外看，刚巧对上一双眼睛。
　　面面相觑了几秒钟，邵含祯压着声音训他道：“大半夜的你干嘛，回去！”
　　宿砚不知不觉勾起嘴角，飞快地关窗户，踩着鞋子上楼梯。他走到门口刚好防盗门开，邵含祯侧身让他进来，嘴里还不忘数落他，“大半夜的你扒窗户干什么，吓死人了。”
　　宿砚小声说：“我想看看你睡了没有……”
　　“那你不会给我打电话，”邵含祯蹲下来给他拿拖鞋，“多危险啊。”
　　虽说邵含祯经常去三楼，但宿砚来他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客厅里灯都关了，卧室的门缝透出暖色的小灯。宿砚一瞬间有点恍惚，大概是人有趋光性，门缝透出的暖光散落在地上，让他很想进去，总觉得进去后会像是钻进了被子里、让人能把心落下来。
　　“那你趴在窗台上做什么？”宿砚收回视线，问说。
　　“闷得慌，我透透气。”邵含祯说着往卧室走，他推开门，那盏暖色的小台灯放在矮桌上，床前铺了地毯。宿砚不由跟过去，听见他又说：“是不是睡醒一觉又睡不着了？”
　　宿砚点点头，邵含祯在地毯上坐下来，那张矮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平板，都亮着。宿砚扫了眼，随口问说：“你在进货吗？”
　　“嗯。”邵含祯也不问他冒出来做什么，自己看着备忘录里记下来的一列列核对。宿砚在他旁边坐下来，地毯的绒毛很长，他盘腿坐着，看暖色的小灯把邵含祯的眼睫毛也染成浅浅的棕色。
　　小刷子一样。宿砚心想。他呆呆地盯着邵含祯看，笔记本键盘的回弹声很轻，但还是有些哒哒，像是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把时间推移。真理巷的夜晚很安静，耳畔突然就只剩下了敲击声，他发现邵含祯只会用六根手指头打字，但打得还是很快，手指像蝴蝶一样在键盘上跳着。
　　屏幕角落的时间换了个数字，宿砚发现，跟他在一块儿，不是时间变快了，而是时间变得没有那么难熬了。
　　邵含祯肯定是有什么魔法的。宿砚这样想着，突然侧身躺下了，小心翼翼地枕到了邵含祯腿上。邵含祯僵了一下，这让他觉得很好玩，下午也是，自己的手和那杯柠檬水贴过去时，他都突然手忙脚乱的。很好玩，回想一下就觉得又开心了。宿砚枕着，感觉得到他很快又放松下来，眼都没低一下看自己。
　　但也不一定必须要“很好玩”，就这样也好。邵含祯肯定是有什么魔法的，能把时间变快，能让嘴里像有跳跳糖一样，能让人想一直枕着他。
　　“你是个小狗吗你，”邵含祯边打字边轻声道，“非要粘着人。”
　　宿砚不答，好半天，他翻身改为正躺着，闭上眼说：“你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啊？”邵含祯一愣，没明白怎么蓦地提起这个。他总算把手从键盘上放了下来，掌心轻轻搁在桌沿上，“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宿砚说着，举起左手伸到邵含祯眼前，那条细细的黑线环绕在他腕子上，就晃悠在邵含祯眼前。宿砚继续道：“要是玉芝奶奶，你觉得她会愿意给我剪断黑线吗？”
　　邵含祯低头看向宿砚，他挑着眉认真思索了片刻，答说：“我觉得，不会。”
　　宿砚也不追问，只是收回了手。邵含祯目光望向窗外，沉默须臾，自己开口道：“我不知道当解厄人或是系厄人时间久了，会不会给人一种冷漠……应该说淡漠吧，淡漠感。”
　　“一开始你也给我这种感觉。”邵含祯如实道，“我奶奶也会给人这种感觉。”
　　他抿了下嘴，“我觉得我跟你们有点格格不入。感觉连傅一斐都比我更像……嗯，你们那部分的人。”
　　宿砚睁开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邵含祯不用低头也知道他是在观察自己，但现在自己不觉得那种目光很难捱了。他既不沮丧，也不困惑，只是平静道：“也许是我作为解厄人的经历还太短了吧。但我总觉得我会一直都是这样了。”
　　他往后靠着床架，头仰在床上，一时没了话说。宿砚也屈起一条腿躺着，暖色的光晕将两人包裹，时间好像又变慢了。
　　邵含祯轻声道：“为什么不想再做系厄人了？”
　　宿砚盯着天花板，好半天才道：“因为我不想再把厄运散播出去了。”他腾地坐起来，背对着邵含祯，“会发生的灾厄无论如何都会发生。但我是个胆小鬼，随便是谁系出去的好了，总之我不想是我。”
　　邵含祯一愣，嘴唇动了动，便听宿砚继续道：“如果有一天带来大灾大厄的黑线会系在我的亲人身上……会系在你身上。”他半回过头，冲邵含祯扬起嘴角，眼睛也弯成了两弯月牙，“我就从楼上跳下去。随便是谁，总之，不可以是我。”


第六十二章 ·不理解
　　邵含祯呆住了几秒钟，勉强干笑道：“我、我觉得也不至于吧……”他眼睛错开宿砚的脸，“我们应该不至于会做那么严重的恶事。”
　　宿砚抿着嘴笑笑，耸了一下肩膀，正过身子。
　　邵含祯只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寻思了半天没有话。宿砚盘起腿，因为背过身子，叫人看不见表情。邵含祯突然想起许优优说的把心事都写脸上，这样一想，宿砚正相反，虽然总是笑眯眯的，但心思藏得很深。
　　邵含祯叹了口气，想了半天，磕磕绊绊道：“我以前听说，注射死刑执行的时候有两个按钮，是两个人同时按下去，这样就不知道到底是谁执行的，心理压力会小一点。”
　　他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罢又有点后悔，感觉自己好端端提这个干什么。
　　好在宿砚又回过了身子，微笑道：“不知道。”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邵含祯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道：“吃夜宵吗？”他说着抓起手机，“我看看我点的外卖到哪儿了，烧烤。”
　　他赶忙往客厅走，偷偷摸摸打开微信，找真理巷外一条街道上烧烤摊的老板现点了一大堆东西。这家烧烤不忙的时候从烤好到送来最多十来分钟，仗着地理优势，邵含祯指望着夜宵能赶紧把刚才的话题揭过去。
　　飞快点好以后，邵含祯转身，宿砚也从屋里走出来了。他倒面色如常，冲邵含祯笑了笑，接说：“是有点饿了。”
　　“十来分钟。”邵含祯随口问说，“你晚上吃了什么？”
　　“食堂。”宿砚说着，和他一起走到茶几前。邵含祯正把摆在茶几上的东西往下拿，一听好奇说：“图书馆还有食堂？”
　　“有，挺好吃的。在后面，不在一栋楼里。”宿砚帮他把马克杯拿回厨房，两人如常随便扯了几句，像刚才那个古怪的话题根本就没发生过似的。邵含祯进屋把电脑拿出来，随便找了集动画片放着。宿砚缩在沙发角落，抱了个靠垫，眼睛落在屏幕上，可看得并不认真。
　　邵含祯在沙发另一边坐下，突然想起来，“对了，那个果酱，你放冰箱里了没有？”
　　“啊？”宿砚一愣，扭头看他，“什么果酱？”
　　“下午我熬的，放你家桌上了。”邵含祯站起来，一看宿砚满脸茫然就知道他根本没发现。他边往外走边说：“我下去放冰箱里，你等着吧——”
　　“但是——”
　　他踩着鞋子开门就走，宿砚保持着扭头的姿势，只得把说了一半的“但是”咽回去。他出了口气，倚在沙发上闭眼，邵含祯好像把动画片的声音也带走了，一下子他突然就听不见里面欢快的背景乐。
　　不多时，门再打开，没看见人影，狗先蹿了进来。宿砚只看见一道黑白影子倏地跳上沙发，四只爪子就踩到了腿上。他被踩得“嘶”了声，下意识地伸手控制住东海，扭头看向邵含祯道：“怎么把狗带上来了？”
　　“玩会儿呗，”邵含祯换了鞋转身，东海在沙发上坐着，他冲过去道，“下去！”
　　宿砚又笑了，东海相当识时务地溜下地自己在屋里巡视起来。他身边，邵含祯再次坐好，这次两人离近了。
　　大概今天烧烤摊生意不佳，送来比邵含祯估摸的还要快。拆开外面的保温袋，焦香味飘散在屋里，东海很认真地在桌边眼巴巴等着，好像那是给它准备的。邵含祯拿了串土豆涮干净调味料打发它，宿砚托着下巴在旁边看，东海两口吃完了土豆，又往人身上拱着要吃的，邵含祯被它拱得直扭，嘴上道：“你嚼都不嚼就咽了吗！”
　　宿砚嘴角越扬越高，旁边，邵含祯无意中扫了他一眼，蓦地脱口而出道：“高兴了？”
　　说罢两人同时愣了下，宿砚伸手揉揉狗脑袋，轻轻应声，“嗯。”
　　初夏夜里来一顿烧烤，配上两瓶汽水，充足的气泡在嘴里炸开，舌头和上牙膛又冰又刺，一口咽下去，什么烦心事都烟消云散了。宿砚讲了些在图书馆工作时的事，邵含祯听得津津有味，东海见软磨硬泡不过，乖乖趴在了地板上。
　　有一瞬间，邵含祯环顾四周，心里想着如果没有认识宿砚，今天会是个很无聊枯燥的晚上。一切仍然很普通，经常吃的烧烤，看了很多遍的动画片。屋里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多出来一条机缘巧合救下的狗，一个机缘巧合相遇的人，初夏夜便开始闪闪发光。这大概是某种平凡而普通的魔法。这样想着，邵含祯拿玻璃杯碰了碰宿砚的玻璃杯，宿砚一顿，偏着头看他。
　　邵含祯道：“庆祝一下手风琴咖啡开业十周年。”
　　“真的吗？”宿砚微讶道。
　　“怎么可能，”邵含祯差点被汽水呛住，无奈又好笑道，“十年前我还在上高中。”
　　吃完以后，两人收拾完桌子已经过了夜里一点，宿砚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刚巧邵含祯看到了，便轻声道：“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还上班呢。”
　　宿砚“嗯”了声，也轻声道：“晚安。”
　　邵含祯点点头。防盗门开了，东海自己乐颠颠地下楼，宿砚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身。声控灯灭了一瞬间再亮，宿砚蓦地说：“哥，烧烤是你现点的，对吧？”
　　“啊？是——”邵含祯知道此时脸上的表情恐怕已经出卖了自己，他放弃挣扎，叹气道，“你怎么知道？”
　　“两瓶汽水，”宿砚答说。他挑眉，“而且没有辣椒。”
　　邵含祯回头看了眼垃圾桶里的两个空汽水瓶子，再转回来，宿砚冲他一笑、眼睛弯弯的，看上去非常可爱。
　　邵含祯出了口气，也笑了。


第六十三章 ·突如其来
　　一连几天大太阳，手风琴咖啡冰淇淋卖得不错。下午放学的时间巷子里来来往往是蹬自行车或骑着电动三轮接孩子放学的家长，许优优画了一张冰淇淋的海报，写上口味和价格贴在了门口小立牌上，非常吸引小孩的目光。
　　天气一热到让人无精打采，邵含祯反而不想吃冰淇淋这种甜腻的东西了，每天靠冰美式活着。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天，是被人突然察觉到的，好像有一天它们就冒了出来，为整个夏日伴奏，然后又在某一天突然安静无踪。中午一桌客人都没有，郝文轩和许优优吃完了饭趴在柜台后面犯困，邵含祯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三人扯了半天闲篇儿又打了会儿扑克才来了一桌客人。
　　“烧烤之夜”过去后，这段时间宿砚下班了仍然不见人影，但总会在手风琴咖啡关门的时间准时出现，两人一起慢慢走回家。短短几分钟路程，邵含祯也不知道他图什么。宿砚提起他竟然在图书馆的借阅室遇见了李老爷子，这是邵含祯剪断的第一根厄运线，他多问了几句。宿砚说老爷子还是拉着脸，但说话客气了许多，看样子是有在努力改正自己的坏毛病。
　　邵含祯忍不住笑了半天，说来他其实没有关注过那些承厄人的后续。回家以后忍不住上网搜了搜周雄阳的近况，网上只说他要不死不活瘫在床上度过后半生了。
　　关上电脑，他把剪刀拿出来放在灯下细细看。金色的光芒闪耀在锋利刀刃上，这把剪刀不知道过了几手，依旧崭新如初。邵含祯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究竟是谁选中了自己，只希望它真的有意义。
　　这天晚上关门，宿砚一如既往出现了门外，邵含祯推着玻璃门探出身冲他道：“还有点东西没收完，进来等，外面热。”
　　宿砚乖乖走进来，外面的大灯关过了，邵含祯钻进后厨，白织灯的光线从门缝间透出来。宿砚扭头，手风琴的射灯开着，光流淌下来，上面没有落一丝灰尘。他从包里摸出几页纸放在桌上，几分钟以后邵含祯出来，关了后厨的灯，“走吧？”
　　他注意到桌上那几张纸，顺口问说：“什么东西？”
　　“你看。”宿砚只是笑着道。
　　邵含祯看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把那张纸拿起来，冲着手风琴射灯的方向看。白纸很旧，有点发黄了，但很平展。他仔细一看，发现这是几张图书馆的借阅登记单，上面每一页都有自己的名字！“邵含祯”三个字的连笔还有点稚嫩，写得龙飞凤舞，他扫了眼后面的日期，惊讶道：“这是我上初中时候的啊，你哪儿来的？”
　　“你喜欢看武侠小说。”宿砚眼睛都眯缝起来了，扬着嘴角道。
　　邵含祯低头一扫，借的不是金庸古龙就是梁羽生，他脸一红小声道：“谁不喜欢看武侠小说……”把几张纸放回桌上，邵含祯又追问说：“哪儿来的啊，你从图书馆找到的吗？”
　　“嗯，”宿砚偏了下头，“今天要销毁这批老借阅单了，我算了一下那应该是你上初中的时候，就随便翻了翻，结果真的找到了几张。”
　　“拿出来不要紧吗？”邵含祯又举起来看了看，眼前冒出了记忆中自己骑着自行车去图书馆借书的画面。
　　宿砚摇头，“反正是要销毁的了。”
　　这倒是帮忙找回了一段几乎已被遗忘的记忆，他盯着上面自己的名字看，嘴角也微微扬着。邵含祯看了会儿，突然把纸放回桌上，轻声道：“等一下。”
　　他走过去，从展示柜上小心翼翼地把手风琴拿下来，抱着走了回来。宿砚不禁坐直了，邵含祯抱着手风琴在椅子上坐好，低头看了看音键。他按了几下试试音，然后慢慢拉了起来。
　　灯光很暗，邵含祯背对射灯坐着，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宿砚认真听着，直到邵含祯停下，悠扬曲调消失，但尾音好似还回荡在充满咖啡香气的屋里。他轻声道：“送别。”
　　“嗯，送别。”邵含祯低头看着手风琴，“我就只会这一首。”
　　他演奏起来并不娴熟，节拍其实有点不对，好在宿砚还是听出来了。邵含祯站起身，把手风琴拿给他，宿砚一愣，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在腿上。邵含祯走到他背后弯腰，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教他按了几个音键。宿砚手忙脚乱的，按了几下他下意识地回头，刚巧和邵含祯目光撞在一起，邵含祯笑道：“是不是挺难学的。”
　　宿砚咬着下嘴唇呆住了几秒钟，慌忙点了下头，赶紧把脸扭了过去。邵含祯毫无所觉，把手风琴接过来放回去，边走边说：“回家吧。”
　　宿砚站起来拿那几张纸，他等邵含祯锁门，路灯下真理巷的花墙绿叶随风微微摇曳。两人慢慢往家走，一直到楼下，宿砚才站住脚低声道：“哥，明天要跟我去系线吗？”
　　“明天？”邵含祯想了想，“明天是周日吧，小郝在。行。”
　　宿砚犹豫了一下，低着头道：“那要是以后优优姐和小郝——”
　　“你说的这个事我还真想过。”邵含祯说着往楼道里走，宿砚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上楼，邵含祯声音放轻，顺口说：“优优嘛，一开始就说好了，她是想干几年攒攒经验，以后回老家自己开店。小郝……肯定也是干不长的，他本来就是兼职，等考上了就不干了。”
　　宿砚不由接说：“那到时候你怎么办呢？”
　　“慢慢干着再找人呗。”邵含祯说着回头，冲宿砚笑起来，“又不是谁离了谁活不下去。”
　　两人踩在台阶上，宿砚微微仰头看着他，有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想脱口而出说些什么，可还没开口像是突然又忘了、不知自己到底是想说什么。在他愣神的时候，邵含祯摆摆手，转过转角继续上楼梯，“走了。”


第六十四章 ·线
　　上午不忙，邵含祯把宿砚拉到店里，四个人趁着没客的时候斗地主。玩了一会儿其他人就发现了宿砚好像不太会玩，没几轮他脸上贴的都是条。后来趁着周末倒是忙起来了，宿砚系上围裙自然而然帮起忙来。他手腕上戴着表，邵含祯知道他对时间心里有数，没太操心。下午太阳渐落，邵含祯先回家骑摩托车，许优优和郝文轩实在好奇他俩天天神神秘秘都在干什么，却被宿砚笑眯眯地含糊了过去。
　　“我看以后白天是骑不了摩托了，白天太晒。”等红灯时邵含祯随口说了句，半天没等到宿砚回应。他从倒车镜里看了眼他，见宿砚一副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样子。邵含祯想也不想问说：“怎么了？”
　　半晌宿砚才答说：“我在考虑呢。”
　　“考虑什么？”邵含祯不解道。
　　没等回答，摩托车开了出去。邵含祯没听见回话，干脆专心骑车，没有再问。
　　黑线将两人引进了一个小区，高楼林立，一期刚建好，小区内还没规划完，道路两侧停满了私家车，显得有些拥挤。邵含祯转悠了半天才找到位置停摩托，他停完车回来，见宿砚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站着，便又问说：“还在考虑呢？”
　　宿砚抬起头，抿了下嘴只说：“走吧。”
　　说罢他垂下眼往前，邵含祯愣了下，觉得他哪里怪怪的。夏天日头落得晚，天边一层层紫粉色的云被高楼截断。那条只存在于视线中的黑线弯弯折折，将两人往楼后面带，直到一块花坛，黑线突然消失。邵含祯不由环顾一圈，只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花坛中心的喷泉池边，把脚伸进去踢水玩。他看了一圈，扭回头发现宿砚正是在看那个小姑娘。邵含祯明白过来，小声道：“看来是要磕磕碰碰了，希望别给她留疤。”他边说边又四处看，“这么点儿个小孩自己玩，家长呢？”
　　“应该不会过来了。”宿砚说罢，抬起左手的手腕。那条黑线先是在他腕上像游蛇似的转了几圈，然后朝着指尖延伸，慢慢悬在半空——邵含祯扫了一眼，整个人都顿住了，黑色的厄运线缎带似的浮在空中，他下意识地攥住了宿砚的手腕，“你搞错了吧——”
　　那条黑线足足有三四毫米粗细，一眼看上去几乎和周雄阳出车祸时拴在身上的差不多。邵含祯和宿砚一起去系线也只见过一次这么粗的线，但凡能到一两毫米粗细的黑线都足以引发断手断脚这样的灾厄，这么粗一根线，那个小孩子说不定会直接送命！
　　宿砚看了眼邵含祯，轻声道：“你知道的，厄运线从不会出错。”
　　两人站在花坛旁的凉亭下，小姑娘背对着人，高高兴兴地唱着儿歌踩水玩耍，浑然未觉灾厄已经近在咫尺。从这个角度看，漆黑无光的黑线正好横在她脖颈上，好像随时能把小小的身影勒断。邵含祯背后不知不觉发冷起来，愣愣地说：“她才多大点，四岁、五岁？”
　　厄运线没有从宿砚的手腕上飞出去，或许是时机还没到来。宿砚没有开口，邵含祯却抓着他的手腕一动都不敢动，仿佛自己一松手线就会飞出似的。他声音抖了一下，几乎是用气音道：“这不该啊，真的不该……”
　　宿砚低头盯着那条蛇样盘桓在手掌上空的黑线一言不发，死死攥着他的手却蓦地松开了，邵含祯扭头就走，三两步冲到了那个小丫头身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小姑娘回过头来，邵含祯蹲下勉强冲她笑，柔声道：“小朋友，你家大人呢？怎么还不回家，天快黑了。”
　　“哥哥好！”小姑娘脆生生地打招呼，两手一撑从花坛上转过身，乐呵呵道，“我一会儿就回家了。”
　　邵含祯脑袋里一下子冒出来之前许优优的经历，他立刻想要开口问问，可是……这么小一个孩子，她能做什么，又从何开口呢？小姑娘一笑露出排有点歪的小米牙，邵含祯看着她天真的笑脸不寒而栗，站起身拉着她把她从花坛上带下来，“快回家，你家在哪栋楼？”
　　小姑娘穿着背带裤，她两手抓着裤带扭捏了几下，小小声说：“大人说不能告诉陌生人家在哪儿。”
　　“真聪明，”邵含祯强拽着嘴角冲她笑，“快回家吧。”
　　“好吧，哥哥再见！”小姑娘猛地点头，对着邵含祯挥了挥手，踩着凉鞋蹦蹦跳跳往外走。邵含祯松了口气，不由抬头扫了眼还立在原地的宿砚。宿砚皱着眉，也盯着女孩还不到人腰高的身影。小姑娘似乎没发现凉亭下还有个人，一蹦一跳地从凉亭前跑过，就在此时，宿砚手腕上的黑线倏地像利箭一样笔直地朝着小姑娘飞了过去，一下子绕在了头上！黑线悬空的末梢飘扬在空中，像是她头上绑了一根黑丝带装饰似的。邵含祯身上一炸，张口就想喊住她，与此同时却从余光瞥见了辆汽车从路上开过来！他吓了一跳，就在愣神的刹那，小姑娘却自己停下了脚步，看着那辆车过去，这才跨过了路。
　　黑线当然没有消失。他看看宿砚，宿砚只是站在那儿，眉心深深拧着，紧盯着小姑娘的背影。邵含祯看看他又看看小孩，犹豫了一秒钟，自己追了上去。
　　他不敢贸然惊到小孩，悬在嗓子眼的心根本没落下去。小姑娘丝毫没察觉背后的一切，小跑时黑色的厄运线一荡一荡、和马尾辫子一起。邵含祯满心都是她，一直追到单元楼下才发觉宿砚也跟了过来。他无意中扫了眼宿砚，宿砚突然低声道：“没用的。”
　　“该发生的灾祸就是会发生。”宿砚蹙着眉，认真道，“你阻止不了。”
　　邵含祯的太阳穴跳了下，两手腾地抓住了宿砚两侧袖肘，语无伦次道：“我可以的，优优，你忘了优优那个时候吗！就是只要纠正——只要——”他松开宿砚扭身继续追小姑娘，“管不了那么多了！”


第六十五章 ·规则
　　说话间小女孩已经扭身跑到了单元楼后面，转过楼角不见。邵含祯慌忙去追，心里一时困惑到了极点。这孩子才多大点，她能做什么？踩死金鱼的熊孩子他见过，可线的粗细差太远了。
　　邵含祯三步并两步去追人，袖子却猛地被拽住了。他一停，回过头，宿砚伸手攥着他的袖子，“你不会想看到发生了什么事的。”
　　他眼神复杂，似乎是失落，似乎又什么都没有。邵含祯并没有从他身上看到周雄阳车祸时的无动于衷，反而觉得他像是突然把自己包进了一层透明的壳里，以至于谁也没法触及到他的思绪。夕阳越落越低，天色渐渐暗沉，邵含祯抿嘴顿了几秒钟，扯下他的手拔腿就跑。
　　那孩子人小腿也短，远远又让他给追上了。可她竟没有拐进单元楼，而是跑进了角落的一栋二层小房。房子的隔壁就是还在修建的二期工地，那房子不知道究竟是物业还是建筑单位在临时使用，也分不清楚是修了一半还是扒了一半，里面就是个水泥房，连门都没装，楼梯下面是一小堆沙土、楼体间裸露着弯折的钢筋。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踢了几下沙土旁的小石子玩，邵含祯终于忍不住喊了她一嗓子，“喂！”
　　小姑娘听见了，不由抬起头，找到了邵含祯的影子，扬起笑脸大声也喊他，“哥哥！”
　　邵含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刚站住脚，宿砚也过来了，他还没开口，宿砚先说：“怎么不回家跑这儿来了？”
　　小姑娘这时候又没防备心了，张口就答说：“我家不住这儿，我在这儿等我爸爸下班呢。”
　　她说完从两人身边绕过上楼梯，水泥楼梯之间装着空心不锈钢栏杆，她跟那栏杆差不多高，邵含祯仿佛感觉到了厄运线的尾端在她擦身而过时从自己的手上扫了过去。宿砚往后退一步扫了眼楼上，能看见二楼并没有人在。他再次蹙起眉，转身跟过去。邵含祯心里咚咚咚狂跳，迈上台阶只觉四周处处都是危险。粗糙的水泥地面，裸露在外的钢筋，就连二楼那张木头办公桌的桌角好似都散发着危险气息，大夏天的，不知不觉就出了一身冷汗。
　　宿砚和小姑娘已经上到了二层，邵含祯胆战心惊，四处乱看、寻找着可能会发生的危险。相比之下宿砚显得很平静，目光紧锁着孩子。他原本站着小姑娘三两步外，办公桌旁边放着张皮沙发，小姑娘自己跑过去乖乖坐在了沙发上，好奇地盯着两人。邵含祯也走到楼上，两人一个站在栏杆前，一个站在台阶尽头。那张沙发很大，小丫头的腿都够不着地，她实在乖巧，邵含祯想来想去，觉得这儿目前最可能发生的意外是楼塌了，这个小孩子才会重伤。他紧张兮兮地抬头看天花板，这楼不知道算不算危房，但确实不太像会塌方的样子。宿砚总算是看了眼他，声音极低道：“也许并不是现在发生的。”
　　“囡囡——”
　　邵含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和宿砚同时回头、顺着喊声的来源看去。小姑娘从沙发上弹起来，嘴里嚷嚷道：“爸爸！”
　　她像个小蝴蝶似的大步蹦过来，冲向二楼的栏杆。宿砚眉角猛地跳了下，下意识地喊道：“别跑——”
　　他的声音刚脱口，小姑娘两手已经扒上了栏杆中间，栏杆两侧的焊接口擦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尖叫、整个中间悬空的部分一下子带着孩子摔了下去！邵含祯嘴里喊了一声，和宿砚一起伸手去抓，房里房外顿时两声喊叫。邵含祯被楼梯上的栏杆挡住，直接抓空，宿砚几乎人都扑了出去，指尖勾到了囡囡裤子上的背带。楼外的男人吼叫着狂奔过来，宿砚为了抓她整个人也跪在了地上，半个身子悬空出去，撑地的右手猛地擦出了十几厘米，在地上刮出一道血痕。
　　然而他的手只是勾了一下囡囡的裤带，囡囡爸喊着拔腿狂奔，小女孩甚至没来得及尖叫，人便落在了沙土小堆上，身体发出一声可怖的闷响。邵含祯和他一起狂奔下楼，囡囡爸亦跑到了一层，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围在沙土堆前，小姑娘晕死过去，头上的血立刻染红了一小片沙土。邵含祯手忙脚乱地叫救护车，宿砚和囡囡爸一起把囡囡的脚放高。众人鼻息间是淡淡的血气，囡囡爸带着哭腔的呼吸、那条消失的厄运线，道旁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几只飞蛾扑在灯管上，又被烫飞起来，一切都透着股焦灼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救护车来得很快，护士注意到了宿砚那只擦破得没一丝好皮、粘着沙粒的手，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医院处理伤口。宿砚摇了摇头，目送着囡囡爸上了救护车。小姑娘在担架上歪着头一动不动，救护车的红灯把夜空染出一粒血色的点、开远。
　　邵含祯呼吸急促，完全没回过神来，耳畔那声身体落地的“咚”让他浑身紧绷、头皮发麻。
　　“哥……”宿砚的眉心再次微微拧了起来，看向身旁。邵含祯盯着沙土堆上渐渐变暗的血迹、摔弯折的栏杆，双目圆睁，像是根本没听见。好半天，他突然又哑又干地笑了声，看着宿砚道：“她能有多大，四岁、五岁？”
　　宿砚抿住嘴，邵含祯两手捂住了脸，突然大声道：“她能有什么做恶的能力！是能杀人还是能放火，得用一条命来抵！”他埋头快步往外走，绷着嘴扭头看路旁，奔出去了百米远，蓦地又像脱力似的走不动了，蹲在了路灯底下，用手捂住脸。邵含祯今天特意穿了有口袋的衣服，放在兜里的小剪刀捅了他一下。
　　即使隔着防护套，邵含祯还是觉得自己被剪刀刺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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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开始死亡考试周了🥺🥺好痛苦


第六十六章 ·刺痛
　　邵含祯大口喘息着，空气却好像没有度进肺里。他喘得越快，大脑反而陷入了缺氧的眩晕。白色路灯在眼前晕出层层圈圈圆形的光斑，一只蛾子从半空中坠落下来，掉在身前的地上扑扇翕动着翅膀。他感到一只手按在了自己肩膀上，修长的手指接触到衣料，是声微不可闻“砰”。一下子他又听到了那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他甚至觉得自己脚下的台阶震了一下。邵含祯猛地哆嗦，他抬头看见宿砚，累日来对厄运线建立起的信任好像悄然崩塌了。
　　宿砚轻轻拧着眉弯下腰，无意中咬着下嘴唇。邵含祯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指缝间粘着沙粒和也干涸成了粉末状的血污。他还看见了宿砚左手腕上的厄运线，漆黑的一条线、融进夜色，像是要把他的手切下来，让他的手诡异得漂浮在半空。他实在困惑不解，何至于此，厄运线真的不会出错吗？为什么会这样——
　　宿砚把邵含祯从地上拉了起来，邵含祯睁大眼睛，魂不守舍地跟着他走了几步。宿砚知道他现在也骑不了车，默默拉着他的手腕走到了小区门外。邵含祯像是丢了魂似的毫无反应，被他给塞上了车。
　　夏夜在邵含祯的记忆中一直是热闹嘈杂的，在今夜被一声闷响蓦地消了音。回家路上静得可怕，宿砚把他送回了屋里，邵含祯呆呆地看着客厅里的一切，在恍惚中周围熟悉的事物变得违和而不真实起来。过了很久，他才发觉宿砚已经走了。
　　他在沙发角坐下，先是抱住了膝盖，又觉得不够，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剪刀因为动作从口袋里掉了，落在沙发上，原本予以善意和悔过自新回报之物让他感到不安和不理解。邵含祯盯着剪刀，突然抓起来抬手就丢了出去，剪刀在地上砸得弹了下，塑料防护套开裂了，剪刀毫发无伤，在黑暗中流淌着金色的光泽。
　　就连所有罪犯都不是判处死刑呢，一个四岁、或是五岁大的小姑娘，她能犯下什么大过错，乃至于招致这样的审判责罚？
　　一点点积攒堆积的信任和熟悉随着剪刀被砸出去那一下轰然倒塌。邵含祯不自觉地轻轻磨着上下牙，小口又急促地呼气，他开始羡慕宿砚能把自己装在透明壳里，大概那张桌子下面的空间就是宿砚的人造壳子。可环顾一圈，自己竟然没有这样的空间，没有任何能带来的短暂安全。
　　邵含祯发觉宿砚很可怜。他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流血的惩罚如果发生在眼前，行刑者必然会遭受生而为人的煎熬。
　　邵含祯用手掌心猛地蹭了下眼睛，从沙发上弹起来，弯腰抓起剪刀开门冲下楼。他的两手都在微微颤抖，按错了一次数字才输入正确。门开了，狗没有像往日一样冲过来。卧室门紧闭着，东海焦躁不安地在门外转圈，冲走进屋里的邵含祯“汪”了声。邵含祯来不及安抚狗，攥着剪刀开了卧室的门。宿砚果然缩在桌子底下，黑色的长发落在黑色的厄运线上。邵含祯边快步进屋边把东海关在外面，他冲过去跪坐在桌边，猛地拽过了宿砚的手。
　　他一只手托着宿砚的手背，右手握着剪刀，冰冷刀尖贴上皮肤后厄运线奇异地从皮肤上浮起了半寸，剪刀两面刀刃将它夹在中间。邵含祯的手抖得厉害，整个卧室里充斥着即将窒息似的狂喘声，剪刀刀刃开始贴合的“咔嚓”是尖锐的——
　　两面刀刃即将贴上黑线时，邵含祯一把把剪刀扔了。他眼眶鼻子阵阵发烫，不管不顾将宿砚往外拖，“出来，把你的手处理一下，夏天会发炎——”
　　他把宿砚硬给拖了出来，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把人往外拖。东海察觉到了屋里的不安，呜呜着趴在地板上。邵含祯把宿砚拖到厕所，攥着他的手腕伸到水龙头下面。他不看宿砚，只看那只擦得一块好皮都没有、全是沙粒的手。邵含祯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慢点呼吸，他把水流开到最小，攥着宿砚的手腕冲水，宿砚吃痛缩了下，邵含祯紧紧卡着他的手，水把两只手都被浇湿了，流到洗手池中的污水混杂着沙粒。
　　宿砚也紧盯着血肉模糊的手掌，他几乎很快就不疼了，微微蜷缩着的手指缓缓展开。沙粒埋在伤口中冲了半天才顺着水流走，他慢慢抬起眼看邵含祯，邵含祯眼圈发红，绷住嘴把水龙头开大了一点。冲完以后邵含祯不敢拿纸巾擦，怕不干净，也怕纸再粘上去。他托着宿砚的手背问说：“你有药箱吗？”
　　宿砚摇了摇头。
　　邵含祯吸了口气，抓着他就往门口走。东海跟了过来，他弯腰用另外一只手揉了下狗头，拽着宿砚回了自己家。邵含祯把宿砚按到沙发上坐好，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腕，自己去拿药箱。宿砚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片刻邵含祯回来，撒开纱布坐在他身旁一点点沾掉了上面的水。翻起来的皮肉冲过水后略微发白，邵含祯看得头皮发麻，咬着下嘴唇给他一点点涂碘伏，呼吸不知不觉又发抖起来。
　　“我给你包一下。”他说着用纱布缠住那只手，战战兢兢、基本是胡乱包的，最后为了固定在手腕上系了一下。白色的纱布挡住了黑色的厄运线，宿砚手被包得宽了一圈。做完这些，邵含祯蓦地呆住了，他盯着宿砚那只手，没有了黑色的厄运线，他又是第一次感觉宿砚的手终于接回了胳膊上。
　　邵含祯嘴唇抖了抖，宿砚突然慢慢朝前探身，用包着纱布的那只手轻轻抱住了他，把头搁在他肩膀上。有些发梢扫到了邵含祯的脸颊，他的心跟着蜷缩起来，有些刺痛、有些痒。
　　“你骗我。”邵含祯轻声道。“不该是这样的。”
　　宿砚完好的右手小心翼翼落在了他后背上，他抚了几下他的后背，邵含祯放在沙发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宿砚慢慢道：“有些毫无缘由的灾祸，只能再向前追溯。也许是前世，也许是我们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人总要为自己找个罪责，才能安慰自己灾厄并不是飞来横祸。”宿砚摸着他的脊梁，偏过头贴着他的脑袋。“这其实并不容易，对吧？”
　　邵含祯合上眼，眼眶酸涩无比，好像眼皮下也藏着沙粒。
　　“嗯。”
　　夜里，突然下了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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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这章配个bgm：《heaven and hell》】


第六十七章 ·雨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没有停。窗外天色阴沉，气温骤然降了不少。玻璃上结着水滴，手贴近、不用真的触碰就能感受到上面凝出的冷意。落雨纷飞中行人撑伞踩过水坑，飞溅起朵朵水花。邵含祯昨晚靠着沙发角睡着了，不记得宿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药箱被宿砚合上，扣好盖子放在桌上。邵含祯站在窗户边看了一会儿从遥不可及处砸下来的水滴，蓦地有点冷。他换了件长袖穿，打上伞去咖啡店开门。
　　下雨的天气，上午门可罗雀。许优优和郝文轩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邵含祯也发呆，有些无所适从。胳膊上好像始终结着一层寒意，这场雨来得不是时候，忙起来他也许还能赶快忘掉昨天发生的一切，可惜空荡荡的桌椅足以承载一段段翻涌上来的记忆。邵含祯看他俩睡着，干脆把音乐关了。刚关了，许优优迷迷瞪瞪抬起头来，睡眼惺忪道：“怎么把音乐关了？”
　　邵含祯只好又打开了，只是把声音再关小了些。音乐和雨声一起填满了咖啡店，把安静衬得更加安静。他靠在椅子上，忍不住朝图书馆的方向看。从这里当然看不见图书馆的大楼，邵含祯微微偏头，剪刀被落在了宿砚家，他没有去拿。咖啡的香气好似没能驱散今天手风琴全店的昏昏沉沉，所有人都无精打采的。
　　邵含祯坐起来道：“都起来起来，今天放假了，回家吧。”
　　“啊？”郝文轩爬起来，边揉眼边问说，“什么，今天不营业了？”
　　“今天关门了，我先走了，你们收拾收拾自己锁门回家吧。”邵含祯说着走到冰柜前打包了几样蛋糕曲奇，一副立刻就要走人的样子。许优优和郝文轩面面相觑，但老板有时候确实有任性的权利。邵含祯也不管他俩，自己拎着伞就回家了。
　　路过三楼的时候，邵含祯没有停下进去拿剪刀。他出了口气，回家拿了车钥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摩托车还停在那个小区里。好在当时停在了车棚下面，等雨停再去骑走也不迟。他把打包好的甜点放在副驾驶座上，将车开出了真理巷。
　　雨天路上的车也不少，邵含祯把车开到了烈士陵园外。他停好车下去拿甜点，把包装盒小心翼翼地收在伞下。父亲的骨灰就存在这儿，没有埋进公墓，因为当时母亲和奶奶觉得这里离家最近。
　　今天并非祭扫的节气，骨灰堂里一个人也没有。这里总是很安静，或许因为是在烈士陵园内，也不像别的公墓一样总是阴气森森的，正相反，一切都井然有序、保持得也很干净。透过小龛的玻璃，邵含祯立在父亲的相片前站了半晌。他边用钥匙打开玻璃板边笑着说：“爸，好久没来看看你了。”
　　龛里除了相片和骨灰盒，还有一小叠纸放在相框后面，旁边是个很小的手风琴模型。邵含祯把那叠纸从里面拿出来，站在父亲的照片下翻开了看。那是他从初中到大学的毕业证复印件，还包着一小块儿手风琴咖啡开业那天剪彩用的布条，是邵含祯特意剪下来的。除了这一小块儿布条，那叠纸中唯一彩色的就是一张父母的结婚照。孙好琴不忌讳这个，过几年就会换一张新洗的进去，防止照片褪色。
　　邵含祯把蛋糕拆开了放进小龛里，轻声道：“都是我做的，卖得可好了。”
　　既然世界上真的存在像剪刀这样超然之物，邵含祯希望父亲真的能吃到他烤的蛋糕。
　　他说着皱眉又笑，继续道：“爸，你见到奶奶了吗？”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反正骨灰堂里也没有人，他小小声地把自己成为解厄人这事讲了。至于那些鬼魂，他们想听就听去吧，反正邵含祯不在意。他讲得口干舌燥，断断续续终于讲到了昨天坠下楼的小小身影，邵含祯越讲越磕绊，终于手按着眉心哽咽了。他突然有点想念宿砚，但宿砚不在这里，父亲也不在这里。邵含祯为此难过得眼前发黑，他把蛋糕从龛上拿下来，一样一样匆忙包回去，为了方便装只好蹲在地上。
　　在他打包的时候，余光瞥见一双腿走了进来，穿着黑色的西裤，皮鞋上还有些雨水。邵含祯低着头下意识地又往里挪了挪，给前来祭扫的人让开道。那人走过去，突然又出现在了眼前。邵含祯抬起头，见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上身一件西装衬衣，神情严肃，虽然眼角生出了皱纹，但看着仍然仪表堂堂。
　　“请问，你的蛋糕是从哪里买的？”中年人先开口道。他指指邵正在包起来的一块儿荔枝蛋糕，邵含祯愣了下，站起来答说：“啊……这是我自己做的，我店里的。”
　　中年人沉默须臾，又说：“多少钱，卖给我吧。”
　　这下邵含祯彻底愣住了，不由道：“可是我刚才已经供过了……”
　　“没关系。”中年人说着就要摸出钱包掏钱，邵含祯蹭了下眼泪赶忙说：“算了算了，你不介意的话我送给你吧。”
　　中年人也不推脱，接过了蛋糕淡淡道：“谢谢。”
　　他拎着蛋糕，往前走了几步，在邵含祯父亲龛位右侧六七个外的龛位前停了下来。邵含祯不由自主看过去，只勉强能看清楚龛位摆着的彩色照片是个女的。那个中年人一手拎着纸盒的提手不好打开，邵含祯走过去道：“我帮您吧。”
　　他托着纸盒底部帮中年人再次打开了纸盒，中年人冲着龛位道：“小华，你应该不介意这个吧。”
　　小华……邵含祯蓦地眉角跳了下。他抬头，龛位中照片上的女人眉目相当眼熟，她的骨灰盒上刻着一个熟悉无比的名字。
　　“傅龙华……”邵含祯脱口而出道。


第六十八章 ·龛位
　　中年人也愣了下，沉声说：“你认识她？”
　　“啊……”邵含祯赶紧回头看向中年人，“我、我认识她外甥，傅一斐……”
　　中年人见状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用钥匙打开了玻璃板。邵含祯注意到他拿的钥匙上贴了小小的标签，说明钥匙是寄存在陵园管理处的，家属来祭扫的时候到管理处取走就好，不需要自己保存。一般会选择这样寄存钥匙的无外乎两种，一种是不常来祭扫，怕自己弄丢钥匙，干脆存起来；第二种就是长辈去世后子女分家，各家祭扫的日子不一定凑到一起，也是为了方便就把钥匙统一放在管理处。看样子傅家也是为了不同的亲人前来祭扫方便，但这人看着跟傅一斐还是傅龙华都一点也不像。
　　中年人掀开玻璃板，随口说：“倒是挺巧。”他抬手把蛋糕放进去，衬衣的袖子顺着举手的动作往下滑了一点。邵含祯瞥见了什么，浑身一震，想也不想两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左手，把衬衣袖子猛地往下撸。中年人吓了一跳，倒没反应激烈地挥开他，只是瞥向自己的手腕。衬衣袖子下，中年人的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的细线，像是纹身样紧密地贴在皮肤上。邵含祯瞪大眼睛，自言自语道：“你是——你是那个傅龙华的前男友——”
　　中年人把手抽回来，皱着眉理好袖子，他扫了眼邵含祯，淡淡道：“解厄人？”
　　邵含祯呆呆地盯着他手腕上的厄运线，好半天才回过神，忙连连摆手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
　　“没事。”中年人看向龛位，邵含祯下意识地顺着那目光看，他看了几秒钟傅龙华的照片，伸手把蛋糕又取了下来，端着说：“聊聊？”
　　几分钟后，邵含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吃了一小半的无花果蛋糕，有点坐不住了。
　　骨灰堂侧面的屋檐下放了张长椅，两人一起坐在长椅两端、身前是从檐下滴落的水滴，慢慢连成一线。中年人坐下来以后只是用包装盒里的塑料叉子慢慢地吃着那块荔枝蛋糕，邵含祯见状只好也吃了起来，反正他从早晨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几分钟的时间，中年人把蛋糕吃了一半，终于直起腰开口道：“我叫简晓晨，你和小斐是朋友的话，不介意可以叫我们叔叔阿姨。”
　　邵含祯其实有点叫不出口，眼前这个简晓晨看着最多就比自己大十来岁。其实他思绪转了一圈才明白过来简晓晨的这个“我们”是指他和傅龙华。而且傅龙华的年纪毕竟永远停留在了三十一岁，就比现在的自己大那么三四岁，他没什么实感。可刚才瞥见的照片从眼前冒了出来，被框在龛位和相框中的傅龙华还那么年轻——父亲也同样，头上还没来得及生几根白发。
　　雨和不远处的松柏将四周染得一片青绿，邵含祯盯着看了须臾，鼻子一酸。
　　傅龙华的名字起得相当大气磅礴，眼前这个简晓晨名字却挺秀气的，他不禁又多了几分好奇。
　　“你叫什么？”简晓晨问说。
　　邵含祯赶紧收回视线，答说：“邵含祯。”
　　这下简晓晨一顿，总算是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让他笑起来显得没那么严肃了，他说：“真是巧了。我和小华以前认识你奶奶。”
　　到此时邵含祯已经不意外了，五味杂陈点了点头。简晓晨又问说：“你奶奶身体还好吗？”
　　邵含祯摇摇头，轻声道：“去世了，年初的时候。”
　　简晓晨听罢出了口气，但没说“节哀顺变”一类的话。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邵含祯忍不住说：“我还以为……不是系厄人以后，黑线会消失。”
　　“不会的。”简晓晨接说，“不会再消失了。”他扫了眼邵含祯，把蛋糕放在两人之间的凳子上，又道：“你想问什么？”
　　邵含祯一顿，心想看来许优优说的真是没错，自己会把心事全写脸上。他叹了口气，也把蛋糕放下，直言说：“简叔叔，我奶奶过世前没来得及告诉我关于解厄人和剪刀的事情，但她给我留了一句话。”
　　简晓晨只是扭头听着，邵含祯抿了抿嘴，低声道：“她叫我不要给系厄人剪断手腕上的黑线。我照做了，可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为什么会这样说，剪断后会发生什么，我不清楚。”
　　话音刚落，松柏林间突然刮起一阵风，松针狂舞起来。简晓晨一直等那阵风平息了，才整过身子，靠着椅背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他边说边抱起胳膊，笑着说，“系厄人手腕上的黑色厄运线也叫命线，剪断以后可以提前结束系厄人生涯，但同时，系厄人也会失去神智。我和小华就是因为这个分手的——”
　　“什么！”邵含祯猛地坐直了，“失去神智？”
　　简晓晨点了下头，继续道：“可能是痴傻、变成植物人，好一点的大概是得了精神疾病疯掉。总之是从精神层面抹杀掉人格这类的情况。”
　　邵含祯背后一凉，第一反应是后怕。感谢奶奶的教训，他才没在昨天冲动之下直接剪断了宿砚的黑线！当时距离刀刃落下裁断黑线真的只剩一毫米，他最后还是甩手把剪刀丢了。他瞬间手指头都僵了，好像剪刀刀柄又套在了手指上似的。邵含祯吸了口气，弯腰两手撑住了脑袋。
　　简晓晨说道：“看来跟你搭档的系厄人也提过这种请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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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考完期末啦！！虽然下周一就要继续开始上课555


第六十九章 ·分手
　　“我……”邵含祯后怕不已，心砰砰砰狂跳起来，“幸好没剪……”
　　简晓晨伸手拍了拍他后背，还挺使劲的，把邵含祯拍得差点呛到。他头晕目眩地直起身，简晓晨自己挽起了袖口，给他看手腕上的黑线，“我和小华就是因为这事的分歧分手的。事实证明如她所说，我熬过来了。”
　　他微微仰头看向屋檐坠下的雨线，“她死了，我反而熬过来了。”
　　简晓晨又说：“跟你搭档的系厄人叫什么？”
　　邵含祯不知不觉拧住眉心，垂下眼怔了半晌才道：“……宿砚。”
　　“哦。”简晓晨的反应让邵含祯不由看过去，他又抱起胳膊，“虽然我不是关州的系厄人，但他在系厄人中挺有名的。”
　　这样的话傅一斐也说过，并且他也告诉了邵含祯原因。简晓晨继续道：“因为他不像我们一样十几岁或者二十多了才成为系厄人，他很小的时候就是了，但从没有观厄到剪线过。”
　　大概因为两人遇到后不久，宿砚就突然又能观厄到剪线了，邵含祯原本对这件事没什么实感。可经历了昨天的突发状况，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对宿砚来说其实无比难熬。眼前的简晓晨，他当时的搭档是自己亲密无间的爱人，他可以观厄到能被剪线的承厄人。现在的他看上去很体面，也能对过去一笑泯之，却同样也表示过想要剪断命线——
　　“系厄人都很难搞，对吧？”简晓晨笑道。
　　邵含祯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简晓晨手腕上的黑线，想起了宿砚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蓦地他很恼火宿砚，又感到无力。他不由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简晓晨只对他心神不定的样子报以一笑，他把吃完的蛋糕盘子收起来扔了，站起身往骨灰堂内走。邵含祯下意识站起来跟上，骨灰堂内仍是空无一人，简晓晨的声音轻飘飘地回荡在层层龛位间，“你奶奶为什么会留下这句话，你应该回家去找。翻翻她的旧物吧。”
　　他在傅龙华的龛位前停下，邵含祯一抬头，张嘴就想追问，却突然听见简晓晨说：“今天是小华的生日。”他说着把玻璃板放下，慢慢转动锁扣，“生日快乐小华，蛋糕我替你吃了。”
　　简晓晨看向邵含祯，邵含祯顿时把追问咽了回去。他看着相框中微微含笑的傅龙华，抿了下嘴唇，轻声道：“生日快乐，傅阿姨。”
　　简晓晨似乎满意了，他拿起骨灰堂门口伞筒里的一把黑伞，边撑开边说：“常联系，你可以找小斐要我的联系方式。再见。”
　　这人来去自得，邵含祯那句“再见”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便已经走进了嘈杂的雨幕。骨灰堂内恢复了安静，邵含祯忍不住又扫了眼傅龙华的龛位，他瞥了眼，突然从相框后面看见了闪闪发光的东西。邵含祯微讶，贴近了细看，那竟然是剪刀的刀柄！
　　他们竟然把傅龙华的剪刀放在了龛位里！
　　邵含祯心情更加复杂了，他退开半步，小声道：“傅阿姨，再见。”
　　接着，他走回父亲的龛位前，背冲着傅龙华的龛位小声道：“爸，你跟傅阿姨是邻居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啊。”
　　说完这句话，邵含祯出了口气。他冲父亲的相片挥挥手道别，撑起伞迈下了台阶。雨不减反大，空气中有股湿漉漉的潮腥和淡淡的青草味。邵含祯深吸了口气，把混乱的思绪暂时挥出脑外。他开车回去，路过药房的时候，停车买了一支消炎药膏和新的纱布绷带。
　　下午，邵含祯回了手风琴咖啡。他把店又开门了，但没叫许优优和郝文轩回来。雨下大后天色更暗，像是要黑天了。嘈杂的大雨反而让真理巷变得格外宁静，今天巷子里小店的生意都不好做，邵含祯等了许久也只有一位客人进店打包咖啡。他给自己做了杯焦糖拿铁喝，甜味放松了大脑，邵含祯拉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看水从墨绿色的雨棚上滴下来。有一时半刻，他觉得自己回到了手风琴咖啡刚开业的时候。店里还没招到许优优和郝文轩，父亲留下的手风琴是他自己搬进来的，特意订做了展示柜。母亲把录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磁带机拿给他，他不知道该收到哪儿好，最后锁进了柜子里。
　　被卡在了一段不上不下的时间。过去失去的已慢慢抚平，并不着急放眼未来。在那个时刻，他既没有拥有，也没有失去。一切平静地进行着，时间就像这场雨似的，令人感不到推移，只在不经意间四顾，才发现树梢的叶落了几枚，道路上不知不觉洇满了水洼。在这时时间才被拉回原处，像是惊醒了、必须走向下一个节点。
　　玻璃杯的冰块渐渐融化，邵含祯喝完了最后一点，一手端着杯、一手拖着椅子往店里走。他把大门关了，慢慢洗完杯子关门。那只消炎药膏放在口袋里，像剪刀一样不时戳他一下。因为还塞了一包新纱布和绷带进去，口袋显得很鼓。走进雨幕，身后骑着自行车路过的人打着车铃，提醒行人小心飞溅起来的水花。邵含祯站在蔷薇叶前等车过去，再慢悠悠地回家。走到楼下，三层的灯亮着，看来宿砚在家。
　　邵含祯低头看看手机上的时间，确实已经过图书馆下班的点儿了。他上楼梯，站在三楼的密码锁前发了会儿呆，抬手敲了敲门。
　　片刻，门开了。


第七十章 ·手
　　门缝里不见毛绒绒的狗脑袋，宿砚发现敲门的人是邵含祯，把门推开轻声道：“哥。”
　　“东海呢？”邵含祯进屋，边换鞋边环顾一圈，屋里安安静静的。宿砚关上门说：“送去洗澡了。”
　　“下雨还去洗澡？”邵含祯扫了眼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脚不都又踩湿了。”
　　“宠物店开车送回来。”宿砚答说。两人视线撞在一起，蓦地冷了场，各自移开眼，显得有些不自然。邵含祯也不是来跟他闲聊的，从口袋里摸出那支药膏丢过去，“抹点药——”
　　宿砚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左手举到一半想起来伤口，又缩回去，右手没来得及抓住。药膏掉在了地上，邵含祯无奈，弯腰捡起来，刚巧宿砚也飞快地弯腰捡，两人脑袋愣是狠狠撞在了一起。邵含祯被他额头磕得眼花，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宿砚也捂着头“唔”了声，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两人各自缓了须臾，又同时伸手去拿药膏，指尖和指尖一碰，都齐刷刷猛地缩手。邵含祯一时无奈又好笑到了极点，两手搭在腿上说：“我剪刀呢？”
　　“我去拿。”宿砚站起来道。
　　他进屋把剪刀拿了出来，轻轻放在了邵含祯身前、就在药膏旁边。宿砚也盘腿坐下，窗外是噼里啪啦的嘈杂雨声，他发现自己从雨声中听见了邵含祯的呼吸。邵含祯出了口气，拿起剪刀，冲宿砚摊开左手。宿砚心跳了下，缓缓把左手放在了他掌心上。邵含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撑开剪刀，他把缠在手指间的绷带小心翼翼地剪开了，锋利的刀刃切开绷带不费吹灰之力，“咔嚓”一声连着一声。宿砚好像被他的小心翼翼给传染了，呼吸也变得很轻，心却跳得很快。
　　邵含祯拆掉了旧纱布，随手丢进垃圾桶里。他把剪刀放在一边的地上，从口袋里摸出新买的绷带和纱布，又去摸那支药膏。拆开药盒包装，他单手旋开了盖子，另外一只左手悄悄往上挪了挪捏住，用五根指头卡住了宿砚的手腕。
　　能摸到那条黑色的厄运线——或者说是命线。和普通的皮肤触感没有区别，因为被拇指按住，随着皮肤一起微微下陷。邵含祯轻手轻脚把药膏挤到满是擦伤的掌心上、竖着挤的，防止不小心管子碰到伤口。宿砚果然吃疼缩了下。他就知道，所以那只手刚一动，邵含祯便立刻攥住了他腕子，“别乱动。”
　　“嗯。”宿砚用鼻子应了声，慢慢摊开手掌。
　　邵含祯低头专心致志地抹药膏。擦伤让掌心上布满细细的红点，看着就肉疼不已。他知道宿砚疼，只能尽量小心，边抹开边不自觉地轻轻往上吹气。吹了几下，他发现宿砚慢慢靠近了，停下时便大概是因为吹气脑袋里晕晕乎乎的。
　　肯定是这样的。邵含祯心想。他垂着眼，宿砚却蓦地脸凑到了他眼前，微微仰着下颌吻住了他的嘴唇。邵含祯愣了下，合上了眼睛。他的拇指刚好卡在宿砚的脉搏上，也不知道脉搏一分钟跳几下，竟然这样快、跳得这样厉害，像是要从皮肤下面蹦出来。
　　宿砚也闭上眼，邵含祯的嘴唇上有焦糖拿铁的味道。刚才他能从落雨中听见邵含祯的呼吸，现在他好像听见了邵含祯的心跳，从嘴唇上、从他贴着自己的那只手上。跳跳糖会在嘴里上下蹦跳，但邵含祯的嘴唇很安静，只有心跳不知通过什么传了过来。他记挂着这心跳慢慢和他分开，邵含祯睁开眼看了看他，宿砚和他对视着，脸突然一直红到了眼睑，看起来紧张无比，像是做错了事情等待审判的小孩。
　　也就是在这时，邵含祯发觉雨好像停了。他低头继续抹药膏，宿砚腾地把手指缩起，捏成了拳头不让他抹，这时候倒也不怕疼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亲你。”宿砚垂眼，盯着他的鼻尖道。
　　邵含祯一笑，低着头边拆纱布边口气悠闲道：“有什么好问的。 除了你喜欢我呗，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吗？”他拉了下宿砚的胳膊，“伸手。”
　　宿砚捏着手掌不动，他蹙眉道：“因为我喜欢你你就让我亲你？”
　　邵含祯差点笑出声音，只好出了口气假装没有。他故意道：“对，就因为这个——”他还没说完，宿砚倏地又贴过来，使劲地亲了他一口，然后急匆匆道：“那别人要是喜欢你你也让他这样亲你吗？”
　　邵含祯看看他捏着的手指，想掰开，但他整个指头上也都是擦伤，简直无从下手。他又故意道：“我考虑考虑吧。”
　　宿砚手顿时攥得更紧了，“不许，谁也不许。”
　　“那你也不许？”邵含祯边说边伸手去拿绷带，顺便抬头瞥了眼宿砚。宿砚绷着嘴唇，一副要被他气哭了的表情。邵含祯嘴角越扬越高，晃晃他的手腕道：“好了好了我逗你的，手放好。”
　　“不行。”宿砚不依不饶道，“除非你说你也喜欢我，快说！”
　　邵含祯偏了下头，把绷带一圈圈展开。宿砚忽然探身一把抓起剪刀，拿刀尖腾地就对准了自己喉咙，“你快说——”
　　“哎呦我的祖宗你发什么疯！”邵含祯吓了一大跳，一手去抢剪刀一手护住了他脖子。大抵是他毫不犹豫就把手往剪刀刀尖伸，宿砚下意识地闪了下，让邵含祯把剪刀抢了下来。他把剪刀直接揣进了自己口袋里，边拿纱布边说：“先包好，快点伸手。”
　　宿砚不说话，紧紧攥着手掌瞪他。他要是个小猫小狗，恐怕现在毛都竖起来了。邵含祯安安静静地也看他，两人对峙半晌，他终于绷不住笑了，笑得直接低头把绷带卷都掉在了地上、滚出去半米远。宿砚眼眶都红了，探身过去抓起绷带卷丢进邵含祯的腿间，大声道：“你根本就不是真心的，你就是故意在气我！”
　　邵含祯越笑越大声，把绷带卷捡起来，他去拉宿砚的手，宿砚硬是缩着不让他拽。邵含祯无奈，往前挪了挪，俯身侧头亲了下他手背才说：“好了。快点，缠完带你去我家。”
　　话音刚落，宿砚乖乖把手掌摊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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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大家平安夜快乐！


第七十一章 ·楼上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邵含祯包得整齐了不少，虽然还是跟个熊掌似的。宿砚这回一动不动乖乖让他包，邵含祯缠完了，半真半假道：“你这手可能以后没法用指纹解锁了。”
　　他拉着宿砚站起来，把药膏纱布随手放在茶几上，边往门口走边说：“狗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半个小时吧。”宿砚轻声答说。
　　邵含祯点点头，打开门拉着宿砚上去。楼道里也有一股独属于夏天的潮气，混杂着一点点洗发水、一点点花露水的味道，唤起关于夏夜的回忆。门开以后，邵含祯让他坐下，自己进屋取药箱。他洗了手，从锡板上按了一粒止疼药下来，又去倒了杯温水。宿砚规矩地坐在沙发上，视线追着他的身影。
　　邵含祯把药片递给他，“吃片止疼药再睡觉。”
　　药片挺大一粒，宿砚刚要伸手接，邵含祯又收回来，把药掰成了好入口的两小块，这才递给他。宿砚吃了药，刚想说话却发现邵含祯又走了，进了厨房。过须臾他握着一卷保鲜膜出来，拿给宿砚，“我想着你家也没有保鲜膜，洗澡的时候记得缠上。”
　　他说着把宿砚拉起来，“好了，回家吧。”
　　宿砚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他抿了下嘴，小声道：“我一个人没法缠。”
　　邵含祯颇有耐心地把保鲜膜又拿过来，把他的手缠了个严严实实、小心将接口贴好，“洗完澡就揭下来。不许再搂着小狗睡了，半夜蹭到。”
　　宿砚没话说了，一副欲言又止恋恋不舍的样子，垂下眼眼巴巴地望着邵含祯。客厅的大灯就在头顶上，显得他眼睛湿漉漉的，非常可怜。但邵含祯已经被东海磨练得铁石心肠，牵着他往门口走，“趁着吃了药不疼快点睡觉。”
　　走到门口，宿砚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两人只好停下，他摸出手机来单手划接听键，也不知怎的一下没划开，邵含祯拿过来，屏幕上显示是宠物店打来的。他接了，把听筒贴到宿砚耳朵边，听筒里传来声音道：“您好，东海家长吗？我们在楼下了，您在家吗？”
　　“在。”宿砚侧着头贴近手机答说，“我现在下去。”
　　挂了电话，邵含祯把手机塞回他口袋里。两人一起下楼接狗，宠物店的车就停在楼下，东海像道闪电似的几步蹿过来，围着两人开始打转。邵含祯上楼梯，它也立刻跟着上楼梯，恨不得贴着人的腿走。一直到三楼，宿砚含含糊糊道：“可能东海想跟你上楼呢……”
　　话音刚落，东海自己蹲在了家门口。邵含祯笑起来，转身迈上了台阶。宿砚目送他的身影在转角消失，楼上，防盗门轻轻碰上。他单手按密码，边按边低头冲东海小声说：“小叛徒。”
　　东海骄傲地狂甩尾巴，一人一狗进到屋里，空气中残留着药膏淡淡的清凉味，先是抚平了伤口的灼热刺痛，然后慢慢融化进掌心。宿砚忍不住抬头看向天花板，屋里的硬装基本没动过，但天花板的白漆不显旧。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终于慢慢扬了起来，心跟着也舒展了。就在这时，东海突然从背后扑了他一脚，在裤子上印了个小脚印出来。宿砚收回视线，去拿东海的毛巾，“过来擦脚——”
　　雨停以后，天气没有放晴，仍然阴沉发灰。可温度倒是立刻又升了回来，恼人的闷热憋在真理巷四处，没有处阴凉地方。今天店里生意还算不错，邵含祯换了轻快的歌单，在后厨里研究开心果味的冰淇淋。他是打算做来给内部人员吃的，配方比较随意，开心果果仁儿也没有碾得太碎。翻搅冰淇淋糊时许优优扒着门缝偷偷往里看了好几回，邵含祯也没发现。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前台，拍拍郝文轩肩膀，“我看好像没事了。”
　　“到底怎么了呢？”郝文轩看向后厨的方向，“这段时间到底都忙什么呢，总不会是开分店吧。”
　　许优优想了想，小声说：“一准儿是跟宿砚有关系，不知道他俩神神秘秘干什么呢。”她又不是傻子，心里知道上次回老家大概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巧的是那几天她也莫名其妙有点劫后余生的感觉。邵含祯这几个月变得老是不见人影就是从认识宿砚开始的，再迟钝也该回过来劲儿他俩有什么小秘密了。
　　郝文轩奇怪道：“总不会是吵架吧，这么大人了为这点事，应该不至于。”
　　许优优摇摇头道：“算了算了，他不主动说也不好打听，没事就好。”
　　“什么没事就好？”
　　两人回头，见邵含祯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侧身从许优优旁边进到柜台后面。郝文轩直言道：“说你呢，昨天吓我们一跳。这段时间也是，老看着心情不好。”
　　“有吗？”邵含祯自己略微震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许优优只好道：“怎么没有，那货架快叫你擦得能当镜子了。”
　　邵含祯摊手道：“那不本来就该干干净净的，总不能等市场督查来了再擦吧。”
　　许优优跟邵含祯毕竟共事好几年，很快就发现了他真不是在装傻。她探头扫了圈店里，见这会儿没有要忙的，干脆也拉来凳子坐下，俯身压低声音道：“要我说你也确实是我见过少有恢复能力超强的人了，但你最近闷头在店里这儿晃晃那儿晃晃的次数确实变多了。”
　　店员们忧心忡忡盯着自己，邵含祯无奈，只好正色道：“我那是遇到点事，昨天也是。我现在其实还没完全缓过来劲儿呢，但总也不能不过了吧。”
　　郝文轩接说：“那之前呢，回回都遇到事了？”
　　邵含祯点点头。郝文轩不明所以，“天天哪来那么多事啊！”
　　他刚说完，许优优狠狠瞪了他一眼。郝文轩一缩肩膀有点不好意思，反而是邵含祯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他想了会儿，末了只是微微点一下头，自言自语似的道：“是啊，这么多年，这么多事……”


第七十二章 ·夏夜
　　大冰柜冷气足，下班前众人吃上了开心果冰淇淋。这种果仁儿太大的冰淇淋邵含祯店里是不卖的，因为怕小孩呛住。许优优舀了一勺冰淇淋加在牛奶里，带着自制饮品和郝文轩去搭地铁。邵含祯还有账没算完，自己坐在柜台后面，只留了盏射灯。
　　他眼睛盯着收银机的屏幕，门上挂的风铃响了几下。邵含祯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宿砚来了，明明是一样的风铃声，但他还是能分辨出来那是宿砚。他打了个哈欠，顺手把音乐声关到最小。宿砚也走到了柜台前，完好无损的那只胳膊轻轻撑在台面上，“老板，下班了吗？”
　　“下班了，现在是私人时间。”邵含祯头也不抬道。他虚指了一下后厨，“大冰柜里有开心果冰淇淋，自己去盛。”
　　宿砚嗯了声，过去厨房拿小碗盛了一个球的冰淇淋回来。他进到柜台后面，拉了把椅子，很是安静地坐在邵含祯身边。射灯离柜台还有些距离，屏幕的蓝白光有点晃眼睛。邵含祯边看边抿起嘴唇，耳边除了音乐，小勺子不时擦过瓷碗。宿砚吃东西却一点声响都没有，当然，吃冰淇淋恐怕也弄不出来什么声。他发觉自己走神了，赶紧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半晌，邵含祯才又想起来看一眼宿砚在干什么。他半扭过脸，宿砚侧头趴在桌子上，有一缕长头发挂在下颌、也正看着他。
　　邵含祯觉得他很乖，有点像东海。他伸手把那缕挂在下颌上的头发捋到宿砚耳后，继续看屏幕。手刚收回，宿砚蓦地轻声说：“你是用无名指捋头发。”
　　邵含祯一顿，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微微蜷着的手指好像也忍不住顿了一下。无名指上那缕柔软发丝的触感还没来得及消散就又被唤回，邵含祯扫了眼自己的手，还真是。他的无名指不自觉地抵住了手心，屏幕上的字似乎比刚才小了点，有点难以看清楚。正想着，宿砚慢慢直起身贴了过来。邵含祯没动，宿砚也只是贴过来亲了下他的脸，动作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小心谨慎。但亲完了他却不起身，而是把下巴搁在邵含祯肩膀上。邵含祯把屏幕上的账单往下划了一页，目不转睛道：“我店里有监控。”
　　宿砚口气异常天真道：“那除了你还有人看吗？”
　　“好吧。”邵含祯微微侧脸瞥他一眼，“没有。”
　　宿砚笑眯眯地看着他，又贴过去亲了一下。邵含祯扫了眼屏幕上的时间，不知不觉怎么都十点半了。他去够宿砚的右手，攥着那只胳膊拉过来，看了他手腕内侧的表盘，自言自语道：“没错啊，这么快……”
　　他把那只手放下去，“先回家吧，不早了。我估计还得半个小时呢。”
　　宿砚直接说：“我手疼，走不了。”
　　邵含祯懒得理他胡说八道，视线落回屏幕上。宿砚尖尖的下巴颏硌得人骨头有点疼，他也没把他的脑袋挪开，只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歪了下头。宿砚后知后觉注意到了，改成侧脸枕着，一声不响直勾勾地盯着他。有时候东海也非要把脑袋放在人腿上，人不动它也不动。邵含祯想想有点好笑，嘴角勾了起来，宿砚注意到了，有点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这本身对宿砚来说就有些不可思议。因为一开始邵含祯在想什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都能立刻察觉到。事情变得有点复杂起来，不，应该说复杂的同时也格外简单。于是他问说：“笑什么？”
　　邵含祯自认为非常诚实地回答说：“想东海。”
　　“关心小狗——”宿砚撇嘴道。
　　“嗯，”邵含祯扬起眉毛，“关心小狗。”
　　他刚说完，宿砚支起头、趴过去使劲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邵含祯乐得不行，边往后躲边说：“干什么，关心小狗都不行？”
　　宿砚轻轻皱着眉，盯住他认真考虑了须臾才说：“好吧，它太可爱了。”
　　这下邵含祯彻底绷不住了，把他轻轻挪开道：“快点看完回家了。”
　　音乐声很小，仅有的那盏射灯离得远，手风琴咖啡店里有些昏暗。外面路灯橘色的光被各种各样的东西揉碎、在地板上落下几片。时间的速度在这里开始模糊，快慢不再那么重要，反而是被时间包裹在其间的、咖啡香气，空荡荡的冰柜，白瓷碗中融化的开心果冰淇淋——宿砚趴在桌子上看着邵含祯。一只手腕上是厄运线，一只手腕上是表盘，他的两手被时间的枷锁牢牢禁锢着，却第一次没有感受到无形中的勒痕。时间的快慢变得不再那么重要，和邵含祯一起，有一瞬间他感受不到无处不在的时间正在流淌。
　　他闭上眼睛，但嘴角仍然扬着，“……开心果味的。”
　　“开心果味的。”邵含祯也说。
　　从店里出来，还有半刻钟就要十一点了。两人上了楼，宿砚开门进屋，又回过头。邵含祯看着等在门口的一人一狗，无奈说：“还有什么想法？”
　　宿砚无辜道：“帮我缠保鲜膜。”
　　邵含祯只好进屋。上次把狗吹感冒后宿砚长了记性，给东海开空调调高了几度，屋里的气温很舒服。反正来都来了，邵含祯干脆又帮他把纱布拆了抹药。东海四仰八叉地躺在旁边，不时扭头看一眼两人在干什么。今天没带剪刀出来，邵含祯拿了把普通的剪刀拆纱布，自从继承奶奶的剪刀后，他几乎就没用过普通的了。
　　看来剪刀与剪刀之间确实有天壤之别，就是几片纱布，竟然有点剪不断。好半天邵含祯才解开，他边往下拆边说：“我去烈士陵园看我爸了，发现一件很巧的事情。”
　　宿砚的呼吸有点小心翼翼起来。邵含祯低头往下拆纱布，继续道：“傅龙华的骨灰也在烈士陵园。跟他的龛位就隔着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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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们抱歉抱歉，昨天有点突发情况没来得及更新也没请假TT


第七十三章 ·先后
　　“真的？”宿砚微讶道，“这么巧……”
　　“嗯。”邵含祯托着他的手慢慢抹药膏，“说不定以前去的时候我还看过她的龛位呢，他们把傅龙华的剪刀就放在龛位里。你说的没错，傅一斐和她长得确实特别像，眼睛鼻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能是她们姊妹三个特像，傅一斐又像妈。”
　　宿砚垂着眼小心地揣摩他的神情，只是略微点了下头。邵含祯从他有点僵硬的指弯发现了，突然抬起头道：“没事，我就是想到了，和你说一声。”
　　宿砚闷闷“嗯”了声。见状，邵含祯也不再开口了，默默换好新纱布，还用绷带在他手腕上打了个蝴蝶结。
　　“好了。”他把宿砚的手拿开，正过身子靠在沙发上，拍了拍自己的腿。宿砚愣住，下一秒，邵含祯道：“东海来。”
　　东海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冲刺到沙发跟前猛地跳上去，哈斯哈斯地往他身上拱。邵含祯搂着它揉了揉半天，笑眯眯道：“你这个秃子小狗。”
　　东海是典型的“三通”花色边牧，它头上的白毛毛形状比较圆，看久了总觉得有点秃秃的，像是地中海发型。东海只当是在夸它，咧着嘴使劲儿拱邵含祯的手。宿砚侧身也靠在沙发上看狗“人来疯”，两手都放在腿上。东海兴奋得不得了，两只前爪腾地踩上邵含祯的腿，邵含祯赶忙两手按住它，“小心小心别踩到手！”
　　他一手搂着东海，一手抓着宿砚的手腕举起来。宿砚也不客气，顺势枕着他肩膀冲东海道：“小秃子。”
　　邵含祯一边搂着人一边搂着狗，两个都不轻，把他压得喘不上气。不一会儿两人蹭了一身狗毛，东海安静下来，头放在邵含祯腿上。他能感受到宿砚呼吸的频率，宿砚也能感受到他的。安静片刻，邵含祯低声道：“你说，如果你没拉她一下，她会死吗？”
　　脑海中的画面像是被拆分、没法再拼凑回一个整体。那栋房子不是普通民居的层高，楼梯旁沙地太薄、和宿砚抓的那一把一样缓冲微乎其微，但终究是比直接扑下去好一点点的。邵含祯闭上眼，稍许，宿砚一动不动、只是接说：“那不是致死的线。”
　　邵含祯咬着下嘴唇思索片刻，缓缓说：“……会不会是因为你会拉她一下，那才不是条致死的线呢。”
　　宿砚沉默须臾，最后还是如实道：“我不知道。”
　　邵含祯捋了几下东海脖子上的毛毛，仰头枕在沙发上不出声了。两人一狗窝在一起，东海身上很暖和，靠久了热。邵含祯打了个哈欠，直起身轻声道：“我回家了，不早了。”
　　他边说边拿起茶几上的保鲜膜，帮宿砚缠起来，然后又去拉他右手，把表带解开。宿砚乖乖低头等着，邵含祯愣了下，又说：“等一下，你是怎么自己戴上去的？”
　　宿砚笑笑，眼睛眯缝起来，“东海帮我戴的。”
　　“真的啊？”邵含祯低头看看东海，东海兴高采烈地在沙发上前脚跳踢踏舞。邵含祯奇怪得不得了，要说他那只表是套左手上戴，那还说得过去，右手他是怎么自己系表带的？
　　“你给我完全解开了，”宿砚伸手把表拿过来，“本来我不完全把带子拆开的，套上去用左手指背拉紧就好了。”
　　邵含祯明白过来，帮他把表带重新窝成圈，轻轻放在了茶几上。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站起来往门口走。东海跟过去，他回头，沙发上宿砚也看过来，一只手被保鲜膜严严实实包着，有点好笑。
　　邵含祯认真道：“念念，好好吃早饭。”
　　宿砚一愣，缓缓点了下头。邵含祯自己其实也不是天天都吃早饭，可他就是想说、有些应该被记挂在心上。他又说：“出门小心你的手。”
　　宿砚再次点点头，邵含祯想着自己是有点啰嗦了，他走到鞋柜前换鞋，低着头道：“要是还是很疼就上来拿止疼药，或者我们去医院了，夏天会发炎的。”
　　宿砚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邵含祯刚好换完鞋。两人对视一眼，东海坐在两人之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宿砚伸手、邵含祯几乎以为他要来牵自己的手了，但宿砚只是用指节碰了碰他的手腕，轻声说：“明天还可以去店里找你吗？”
　　“嗯。”邵含祯说道，“明天还有开心果冰淇淋。”
　　他手搭上门把，总算是想起来什么，又扭头问说：“好吃吗？”
　　“嗯。”宿砚点头，“有鳄梨。”
　　“这都能吃得出来。”邵含祯一笑，他开开门，宿砚蓦地又道：“哥，晚安。”
　　邵含祯也点头，“嗯，晚安。”
　　头顶的声控灯泡随着门扇碰上亮起，老居民楼楼道的台阶偶尔会高低不一，比如这一层，最后一级就比别的台阶高出来几厘米，日积月累被磨得格外滑亮。邵含祯转过转角，灯正好灭掉。他在黑暗中站着，深深吸了口气。夏天的楼道就是有一股独属于夏天的味道，比剩下那三季要更能唤醒回忆。他搬来时是手风琴咖啡刚开业，也是在夏天。真理巷的路和咖啡店都又修了几回，只有楼道里的这股混杂着淡淡花露水洗发露的潮气一直未变。夜里那股湿漉漉的香气提醒着晚归的人们这是家，有人在这里生活、长大，变老。日子不会一成不变，但终究有什么一如往常。
　　邵含祯拍了拍自己的脸，低声自言自语道：“好了，走了。”


第七十四章 ·晴天
　　地上的雨水蒸发以后，烈日一扫前几天的阴暗，热浪在地上翻腾，门口大遮阳伞下的桌椅摸上去都烫手。刚过去一阵昏昏欲睡，又迎来另一阵无精打采，虽说店里冷气打得很足，架不住长空烈日叫人动弹不得。店里冰淇淋卖得飞快，蛋糕倒是有点售不动了。邵含祯果断做了一批橙子布丁卖，还没正式上架，他和许优优先一人吃了三个。
　　布丁是用鲜橙汁做的，凝好以后还切成一瓣瓣的样子，冻到微微有点结冰霜，撒些橙皮上去，吃起来很清爽。许优优觉得橙子布丁造型很可爱，拍了照片以后给橙子画上各种各样的小表情发朋友圈，无形中又揽了一批客。
　　最近宿砚有时候从图书馆下班了就会出现，有时候是等到店里晚上打烊。许优优免不了要问问他那只手是怎么搞的，宿砚只说是不小心。邵含祯会趁这个时候偷偷观察宿砚的右手腕，有时候他下班时间过来也戴着手表。邵含祯没有问，自从上次出了事，宿砚再没邀请过他一起去系线，却还是会陪邵含祯一起去剪断厄运线。
　　有时回家想想，邵含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跟宿砚相处起来同以前一样，但又多了分亲密，亲密之余好像也没到情侣那种程度。宿砚在外面不粘人，关上家门倒是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和东海一个毛病。想来在外面宿砚有一层壳，回到家里才会卸下来。邵含祯帮他涂药时会对着他的手发一瞬间的愣，左手上黑色的厄运线，右手上计算时间的腕表。这两样东西在他左右板结，给他凝成了那层透明的壳。
　　不过，宿砚倒是不再亲他了。邵含祯知道是因为自己没有表示，没有拒绝、但也没有什么积极回应。平心而论他不太擅长应对，虽然两次他都故意把宿砚惹得气鼓鼓。逗他很好玩，让人发自内心觉得宿砚很可爱。没有拒绝是因为邵含祯确实也挺喜欢他，没有回应是因为茫然。
　　他们两人的一切都建立在厄运线与剪刀上，系厄人的生活总会结束，剪刀也会有下一个继承人。为此，邵含祯感受到了隐约的惶恐与患得患失。
　　“老板——”许优优敲敲柜台，“邵含祯！”
　　邵含祯猛地回过神来，抬头发现客人正站在柜台前等着结账，而他杵在收银机后面发呆。邵含祯连连道歉，幸好是位熟客，只是笑着调侃了几句。许优优过去收杯子，她端着托盘回来，凑到柜台边小声说：“你咋回事啊，怎么又发起呆了。”
　　“我想事情呢。”邵含祯有点尴尬，也小声解释道。
　　许优优手在他眼前晃晃，“这也太全神贯注了。”
　　邵含祯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托住下巴。许优优扫了一圈店里，拿托盘拍他后背撵人，“不行你就上阴凉地出去转转，你出去转一圈再回来，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邵含祯探头看看玻璃窗，夏天日头落得晚，但这个点儿日头倒也不毒了。他再次叹气，站起身道：“我出去晃一圈，一会儿回来。”
　　从后门出来，这条小巷狭窄，晒不到太阳，确实还挺阴凉。邵含祯慢慢往外走，温度也随着小巷将尽慢慢攀升。他走到巷子外，一直走到了宽路上的小卖铺才停下来。小卖铺的老大爷摇着蒲扇坐在门口乘凉，邵含祯走到小卖铺的大伞下面，这伞上印着冰棍广告，把光线也染得花花绿绿。他拉过小板凳坐下，打招呼说：“大爷，我坐会儿。”
　　“小邵。”大爷乐呵呵地摇扇子，“怎么没在店儿里？”
　　邵含祯随口道：“空调吹得头疼。”他说着拉开大冰柜，从里面拿了根冰棍出来，要把零钱递给大爷。大爷摆手，边进屋边说：“吃吧吃吧，没几个钱儿。”
　　邵含祯把零钱掖到了冰柜的大棉被下面，撕开包装纸坐在板凳上慢慢吃。吃了一会儿，他瞥见街上一个手腕系着细细黑线的人匆忙从路对面走过。邵含祯忍不住追着那个人看了会儿，直到那个身影慢慢消失不见。他咬了口糖水冰棍，心想，要是夏天的话，说不定会突然发现街上还有其他系厄人。
　　路人们来来去去，邵含祯开始数经过了几个身缠黑线的人。没有他想象中多，也没有他想象中少。这些人每一个看着都很普通，难以想象他们究竟为什么厄运缠身。也许只是平常的小错，会在不经意间又改正。邵含祯仍然祈祷着他能与他们再次相遇，那把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剪刀咔嚓一声，将厄运扫去。
　　吃着吃着，冰棍只剩一小块儿了，他看见一道影子在遮阳伞外，并且不必回头就知道那是宿砚。邵含祯扭过身，抬眼看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猜的。”宿砚笑眯眯道。他穿了件短袖的衬衣，敞着两颗扣子，能看见锁骨上落下的那条疤。邵含祯把身侧的小板凳拉到他腿边，“怎么猜的。”
　　按理说自己是可能出现在真理巷任何一个小店门口的，因为邵含祯就是跟附近的小店老板都很熟。宿砚坐下了，眼睛像月牙一样弯着，右手腕上没有戴表。他答说：“优优姐说你从后门出去了。我就也从后巷出来一直顺着走的。因为我觉得你想事情的时候大概不会绕来绕去转悠。”
　　邵含祯想想，他还真是就顺着路一直走到这儿停下的。他又问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没有想事情你为什么不在店里呢？”宿砚反问说。
　　邵含祯把冰棍吃完了，棍子丢进垃圾桶。他的手刚放回腿上，宿砚却冲他伸出了右手、停在半空中。邵含祯抿了下嘴，碰碰他的手指，“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你想我和你一起去吗？”宿砚问说。
　　邵含祯扫了一眼远处，轻轻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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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了1.19回家的机票，回家我要亲死我的狗！！


第七十五章 ·周六
　　宿砚手指指腹上的伤口比较小，已经开始慢慢结痂。这几天邵含祯帮他包扎的时候都只缠起来掌心，手指不再包了。六月将近，真理巷附近有的小学已经放暑假，初高中的孩子们少说还有半个月，只能埋头苦读。有几个常来手风琴咖啡买冰淇淋吃的学生们肉眼可见晒黑了不少，撸起校服长袖胳膊还算白净，骑车的手背晒得黑红。这几个学生都住在真理巷，平时跟店里还算熟悉。邵含祯给他们的水杯里打了冰块，靠在柜台边套近乎，“你们下午几点放学？”
　　几个学生穿着三中校服，围在柜台前吃冰淇淋。一个女孩开玩笑说：“老板，你要去我们门口卖冰淇淋啊？我们不分大小休，初高中都是周六下午才放学！初中下午两节课，高中三节课。”
　　“这不正考虑呢，”邵含祯笑说，“够辛苦了，就休息一天。”
　　“就休息半天！”另外一个男孩接说，“高二周日还得上晚自习，高三周日下午就得返校。”
　　几个学生纷纷痛斥学校的魔鬼作息，顺带讨论了几句查风纪的秃头教导主任每个周六都站在校门口抓哪个学生不穿校服裤子。邵含祯回头看看坐在柜台后面的宿砚，宿砚冲他笑笑。
　　学生们走后，他转进柜台内，顺口道：“三中也是真够变态的，这到冬天哪有空洗校服，能干得了吗？”
　　宿砚这才托起下巴道：“哥，你不是在三中念的书吗？”
　　邵含祯点点头，“我那个时候又不住在这边。”
　　天太热了，宿砚把头发绑了起来，绑得不太整齐，有点松松垮垮。他拿着打包杯喝冰水，因为早晨他在店里用的玻璃杯被邵含祯手滑打碎了。杯子上有水滴，宿砚用左手手指扣着杯盖咬吸管、右手撑着下颌，配上松垮垮的小辫子，有点懒洋洋的。邵含祯扫了他一眼，转身默默涂了唇膏，非常奇怪他怎么嘴皮子一点都不发干。
　　不多时，许优优和郝文轩吃完饭回来。这大中午的，老大爷棋摊都不怎么摆了，郝文轩表情略带遗憾。许优优打了遮阳伞，收回来伞布烫手。趁着没客两人站在立式空调前猛吹，邵含祯看见了，冲他俩道：“满头汗别站空调前，吹感冒了！”
　　“三中学生都吃完饭回去了。”许优优拿手扇风，转回头道。郝文轩也接说：“你们要去三中啊？”
　　“下午放学再去。”邵含祯答说。
　　四个人趁着没事在桌子上下飞行棋玩，飞行棋也是棋，郝文轩棋瘾大发，骰子直接从桌上扔飞出去。坐在他旁边的许优优弯腰捡，半天才从桌子下面起来，大声宣布道：“老板你袜子上有狗毛！”
　　邵含祯侧身看看自己袜子，确实挂着几根黑色的狗毛。郝文轩问说：“你养狗了啊？”
　　“宿砚的狗。”邵含祯边扔骰子边说。
　　许优优和郝文轩看看宿砚，宿砚眯缝着眼睛点点头。邵含祯随手就扔了个六出来，郝文轩立刻又沉浸战局，完全没注意到许优优抱起胳膊，陷入严肃的沉思。
　　下午忙碌起来，店里反而更加安静。宿砚那手也端不了东西，坐在柜台后面帮忙收银。四点多钟，两人收拾收拾准备往三中走，日头还很足，邵含祯嫌晒，戴了顶棒球帽遮阳。两人从真理巷后面走过去，三中很大，初中高中加起来几乎占了半条路。今天周六，有家长来接住校生，路上水泄不通的。这时候要是再过一趟公交车，得堵上几分钟。
　　学校为了分流让走读生和住校生分开放学，住校生先走，然后走读生再出来。两人到初中部门口时已经有住校生陆续拎着大包小包出来，左顾右盼找自家家长。尽管到处都乱糟糟的，两人还是顺着黑线准确地找到了人——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瘦小女孩拎着帆布兜站在人行道的路牙子上左右张望着，按理说这个时间出来的都是住校生，她却没什么东西，看帆布兜紧绷的带子，里面可能只装了课本。两人没贸然上去，万一人家家长突然冒出来，那可就说不清楚了。
　　三中是市重点，而且安保齐全，保卫科各个都配备大钢叉，很少有小混混在这附近蹲点晃悠。两人站在马路对面的树下观察那个女学生，总觉得自己有点像“社会闲散人员”。邵含祯低头冲宿砚小声说：“我看好像家长没来呢。”
　　宿砚抿下嘴摇头说：“不太好操作吧，毕竟是在脚腕上。”
　　女学生的校服裤裤管又宽又长，一小截黑线漂浮在半空中。邵含祯总不好走到她跟前假装自己在系鞋带然后掏出来剪刀剪断，这不得被保卫科当场插到地上。他有点头大，忍不住问说：“她要是接下来跟着家长上车走了怎么办，我们总不能追车吧。”
　　宿砚垂头思索起来，邵含祯看看他，顿时生出种不好的预感，该不会宿砚也不知道会不会如此吧！他立刻有点焦虑，眺望马路对面，却发现那个女学生低头两手绞着帆布兜带子，脸上显而易见的失落。她迈开脚步，没有拐回校园里，而是顺着人行道往北走了。
　　“什么意思，家长没来接吗？”邵含祯一愣。宿砚迈开脚步道：“先别过马路，在这边跟着她看看。”
　　顺着她走的那条路往北还是三中的校区，那边有两个小门，一个走汽车一个走人，都只供教师出入，因此只走了百来米就几乎没人了。再往北过了人行横道就是类似城中村的位置，女学生拎着帆布兜径直往斑马线那儿走，看样子是要过去。
　　宿砚手疾眼快拉着邵含祯过马路，邵含祯立刻会意，手伸进兜里把剪刀的防护套拔了。看样子那女孩心不在焉的，趁等红灯假装系鞋带蹲在她旁边就能剪线。两人快步朝她身后走，与此同时，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呵道：“你们站住！”


第七十六章 ·学生
　　邵含祯本就神经紧绷，被这一嗓子吼得差点没绊倒。他和宿砚不由站住回头，斑马线前的女学生也回过头看向这边——
　　供教师出入的小门旁站着一个表情严肃的女人，她吼完了立刻跑到女学生身边，一把把她拉到自己背后，手里抓着手机抻开胳膊大声道：“我看你们半天了，你们要干什么！再不走我叫保卫科了！”
　　邵含祯简直大惊失色，就连宿砚都有点呆住了。那女学生被她紧紧护着，也懵懵的、神情有点害怕。好在邵含祯一眼就觉得这人眼熟，脑子飞转一圈后手忙脚乱把帽子拿下来，摆手道：“小……小玫老师，是我，你还记得吗——手风琴咖啡——”
　　女老师顿了下，邵含祯赶紧陪笑道：“我们是小斐的朋友，手风琴咖啡的那个，你误会了——”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可好，让人家当成跟踪女学生的变态了。邵含祯解释道：“我们就是要过马路……”
　　宿砚是不认识她，只能微笑。女老师有点狐疑，大抵看邵含祯确实眼熟，口气好了些，“哦……你……”
　　刚巧绿灯亮起，她也没完全放松警惕，而是轻轻推推女孩飞快道：“快走吧。”
　　女学生松了口气，扫一眼两人低说了句“谢谢老师”，埋头跑了。
　　邵含祯头大无比，又不敢直接扭脸看她跑去哪边，省得老师再起疑。双方刚陷入僵持几秒钟，又一个声音从背后喊道：“小玫？”
　　宿砚立刻不着痕迹蹙眉，邵含祯大松了口气，顺着声音扭头。傅一斐慢吞吞地从小门那边走过来，站住女老师的身边。他扫了眼宿砚，又冲女老师笑笑，问对面两人道：“你们怎么在这儿呢？”
　　宿砚先笑眯眯地答说：“有事。”
　　“这是我朋友，”傅一斐对女老师道，“真理巷咖啡店的，你还记得不？”他说着又冲两人介绍说：“我女朋友，丁小玫，英语老师。”
　　丁小玫这才彻底放心，面露尴尬冲邵含祯道歉，“真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我们急着过马路呢丁老师——”邵含祯说着冲傅一斐疯狂使眼色，傅一斐面上没反应，只冲丁小玫道：“你水杯落办公室，这天放两天不得长毛了，咱俩回去拿吧。”
　　丁小玫更加不好意思了，傅一斐冲两人摆摆手，拉着她就走。邵含祯再次松了口气，小声道：“我的天，吓死我了……”
　　宿砚毫不掩饰自己的不高兴，小声道：“小斐？”
　　邵含祯刚要开口，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他摸出来看了看，把屏幕给宿砚看。
　　一个陌生号码发：第二个口往右拐了，祝好运。
　　宿砚顿时心情又好了点，因为邵含祯没存傅一斐的号码。邵含祯没搞懂他面上为何立刻阴转晴，只能赶紧祈祷那个女学生别是回家了。两人过了马路，这边是一片平房，路也变成了土路，引路的黑线还在视线中，七扭八拐看不见尽头。那孩子没回家一切好说，这边要是她家那一时半会恐怕就碰不着了。邵含祯越走越快，呼吸声很明显，眼底有些自己都没发觉的焦虑。宿砚不时侧过脸看他一眼，自从坠楼事件发生后两人其实又剪过几次线，邵含祯都表现平常，现在却显得焦灼无比，比他第一次去剪线还紧张。
　　宿砚犹豫了须臾，突然一把拉住他，“你是去剪线。”
　　他攥着邵含祯的手腕，“会没事的。”
　　邵含祯一怔，叹了口气，又深呼吸，低声道：“我太紧张了……”
　　宿砚松开他，只说：“走吧。”
　　在平房和电线杆之间绕了半晌，两人终于再次看见了那个女学生的身影。经历刚才一番小插曲，邵含祯莫名做贼心虚，转过转角看见她，拽着宿砚就腾地缩到了墙后。他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眼，女孩没发现有人，挎着帆布兜慢慢往前走，微微低着头。
　　邵含祯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最敏感细腻，大多数人其实并不像大人们以为的朝气蓬勃。有些孩子爱美，会把校服改成更好看的合身款式，这个女学生显然没有。校服哪来的什么版型，运动上衣又宽又长，下摆都快拖到膝盖上了，像是把她压得直不起身子。
　　照顾邵含祯的心情，宿砚没反对他刻意躲躲藏藏显得两人更加形迹可疑。他看着女学生的背影，直觉告诉自己这附近绝对不是她家。女学生走到一片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外，张望几眼周围蹲在了拦网前。从这个角度两人勉强能看见她在干什么，那孩子把帆布兜放在地上，从里面摸出了一只扳手。
　　邵含祯傻眼了，合着她那兜子这么沉是因为里面放了个扳手！他看看宿砚，宿砚倒是觉得有趣，只挑了下眉。
　　女学生蹲在铁丝网前，费力地两手把最底下的两个螺丝拧开，细看能发现那儿破了个大洞，是用螺栓和螺钉重新拧了一块儿网补上的。她动作不太熟练，拧了两个就板不动了，干脆放下扳手，把后补上的铁丝网朝上掀开，自己勉强爬了进去。她钻过小腿高的杂草丛，从里面把自己的包拽进去，站起身拍拍土，往铁丝网内的院里走。
　　“这是……”邵含祯大为不解，那个院子一侧是并排两间平房，破破烂烂，一看就没人，是个荒院，她钻进去能干什么？
　　宿砚摸了摸下巴，轻声道：“过去看看吧。”
　　两人靠近院子，半躲在一堵墙后，终于看见了女学生背身蹲在院子侧面布满灰尘的雨棚下面。她身侧是个掏了洞的大纸箱，两只巴掌大的小猫咪围着不锈钢小碗狼吞虎咽地吃里面泡了牛奶的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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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前祝大家2023也顺利平安！


第七十七章 ·雨棚
　　女学生又从包里掏出一大堆东西来，牛奶、面包，矿泉水和毛巾，大概都是从学校小卖铺买的。她把毛巾叠起来铺进大纸箱，本来铺了两个，大概觉得天气太热，又拿出来一个，抓在手里看着两只小猫。
　　宿砚和邵含祯对视一眼，邵含祯想了想，直接走过去，站在铁丝网后面道：“喂——”
　　女学生吓了一跳，腾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邵含祯赶忙又道：“小猫不能喝牛奶的。”
　　宿砚也走过来。那个女孩一顿，低头看看不锈钢碗，声音像蚊子哼哼飘过来，“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把那个碗拿起来，端在手里有些手足无措。邵含祯递了个眼神给宿砚，自己侧过身摸出手机打电话。
　　女学生表情有些紧张害怕，端着碗一动不动地僵着。两只小猫叫声尖尖，小爪子扒着她的校服裤。她赶紧蹲下把小猫咪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纸箱里。
　　宿砚冲她笑笑，隔着铁丝网几步冲她说：“你发现的？”
　　女学生小小“嗯”了声，宿砚扫了眼她脚腕上细细的黑线，又问说：“猫妈妈呢？”
　　“死掉了。”女孩说话越来越小声，“我埋在那边了。”
　　邵含祯拨通了店里的座机号码，是许优优接的，他赶忙一口气道：“优优，让小郝看店吧，你上咱巷子旁宠物店买点羊奶和幼猫猫粮，我把钱转给你，等下哦——”
　　许优优不知道说了什么，宿砚听见邵含祯又说：“上咱隔壁借个电动车吧，我们在三中往北那片平房呢，我在马路边等你。”
　　他扫了眼宿砚，宿砚略一点头，邵含祯打着电话往外走。铁丝网内，女孩忍不住看向他，又看看宿砚，小声问说：“你们刚才真的在跟着我吗？”
　　宿砚摇摇头，那女孩又道：“我可以借你的手机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吗？”
　　三中管得很严，自然是不许学生们带手机的。宿砚没再开口，只是把手机解锁了，刻意走开几步，没从那个大洞伸手，而是从铁丝网上面递给她。铁丝网高，宿砚只能踮着脚右手抓着网上面，用左手把手机丢下去。女孩站在后面伸手接住了手机，她按着屏幕不让它灭掉，往后退了小半步拨号，然后把手机举起来给宿砚看，声音仍然像蚊子哼哼一样道：“如果你们是坏人我会报警的……”
　　宿砚一看，她输了110在上面，只是没拨出去。宿砚笑起来，只是说：“嗯，你拿着吧。”
　　女孩子松了口气，握着手机退到了纸箱旁边。宿砚也没再和她说话，本来他还挺担心这个小姑娘真够单纯的，当然，也只能庆幸他俩确实不是坏人。
　　十分钟后，邵含祯和许优优骑着电动车回来了。许优优从车上跳下来就大声道：“哪呢哪呢，哪有小猫咪！”
　　邵含祯在后座上拎着袋子，因为她猛地跳下来差点连人带车翻了。宿砚赶紧去扶，三个人手忙脚乱的。女孩偷偷笑了下，大抵又来了个女孩，又看他们真的拎着东西回来，她略微放松了些，但还是不出声。许优优倒是浑然未觉奇怪的氛围，也从被卸开的铁丝网缺口钻进去，看得邵含祯呲牙咧嘴道：“蹭一身土你一会儿别上班了，直接回家吧。”
　　许优优才不管，拎着袋子凑到女学生旁边蹲下，给她看袋子里的东西，“来来来喂这个。妹妹你喂吧，我怕小猫害怕生人抓我。”
　　女学生点了下头。
　　那两人在院子里喂小猫，邵含祯提着的一口气这回真松了，他刚松气，宿砚在旁边道：“哥，你准备怎么剪线？那个洞我们两个可钻不过去。”
　　邵含祯立刻又倒吸一口气，开始愁眉苦脸。宿砚看得有趣，轻声道：“反正她们总会出来的嘛。”他眯缝起眼睛，“我手机还在她手里呢。”
　　邵含祯却注意到片刻功夫宿砚胳膊和脖子上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他又白，红包格外明显，邵含祯低头看看自己，估计蚊子全招他那儿去了。
　　院子里，女学生说话声终于大了点，口气仍然小心翼翼的，“姐姐，你能收养小猫吗？”
　　“我？”许优优摆手，“我不行，我还有室友的，不能养小动物。”
　　两人一起看向铁丝网外的宿砚和邵含祯，邵含祯也摇头道：“我们家有狗的。”
　　女孩一脸失望，缓缓点了下头。这次她主动开口道：“之前我去前面剪头发听见有小猫叫，钻进来一看发现猫妈妈死了。我刚喂了两天，洞就让人补起来了。本来想着我妈妈这周要是来接我了，我就求她把小猫带回家。”
　　邵含祯听见了，蹲下来捡起扳手道：“你哪儿来的扳手啊？”
　　“我……我从校工那儿偷偷拿的……”她脸红了，赶忙又道，“我用完会还回去的，真的！”
　　她说完，许优优的脸也慢慢红了，转身冲邵含祯说：“老板，要不我们问问小郝？他之前还说想养猫来着。”
　　邵含祯点点头，许优优摸出手机翻郝文轩的号码，突然注意到女孩手里，想也不行就说：“这不宿砚的手机吗？”
　　女孩脸顿时涨红，小步往铁丝网这边走，宿砚立刻轻轻碰了下邵含祯提醒他。邵含祯会意，不动声色地把剪刀攥到背后。女孩走到铁丝网前蹲下，要把手机从从铁丝网洞下面递出来，宿砚也蹲下身子，先她一步伸手，接过手机的同时小指一勾，勾住了女孩脚腕上黑线尾端，跟手机一块儿拽了出来。动作如行云流水，令邵含祯暗自感慨自己当特工还不够格。
　　她当然看不见厄运线，转身往回走，宿砚一看邵含祯还立在旁边没弯腰，压低声音急忙道：“黑线有尽头的——”
　　邵含祯立刻慌慌张张弯腰就剪，差点扑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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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报警会招来霍姐吗🤔


第七十八章 ·尽头
　　许优优和女孩对身后发生了什么毫无所觉。邵含祯收起剪刀，附在宿砚耳边小声道：“拽到尽头了会怎么样？”
　　“黑线会自己绕回去。”宿砚答说，他挠了下脖子上的蚊子包。邵含祯看着他突然乐了，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不痒呢，那么淡定。”
　　宿砚鼓着嘴沉默几秒钟，说道：“……我想回家。”
　　许优优打完了电话，跑到铁丝网前冲两人道：“成了成了，小郝能养！我骑车用纸箱给他带回去吧。”
　　邵含祯想了想说：“让小郝带着猫，你俩都回家吧。猫不能放店里的，万一有跳蚤可就完了。你也一身是土，都回家吧，我上店里看着。”
　　女孩在旁边听着，看向小猫的眼神充满不舍。许优优察觉到了，问她说：“妹妹，你带纸笔了吗？”
　　女孩点点头，从帆布兜里摸出本子，把夹在上面的笔递给她。许优优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你以后要是想看看小猫就给我打电话。”
　　两人用毛巾堵上纸箱的洞，把箱子推了出去。许优优钻出来，邵含祯和宿砚伸手去拉。她起身了，又回头把女孩也拉出来。许优优将纸箱放在电动车踏板上，带着小猫先去找郝文轩，她走了，女孩默默捡起扳手，装回帆布兜里。她踟蹰半天，冲宿砚和邵含祯道：“谢谢你们。”
　　邵含祯问说：“家长不来接的话你怎么回家啊？”
　　“不回家，还在学校住。”女孩低着头答说。宿砚笑笑，轻声道：“快回学校吧，天快黑了。”
　　女孩点点头，慢吞吞地往前走了几步，蓦地又拐回来，从帆布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给邵含祯，“送你们。”不等两人反应，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邵含祯看看手里，宿砚也凑过来看，是一小盒紫草膏。邵含祯拧开了笑起来，“这可帮了大忙了。”
　　宿砚刚才拔过铁丝网，满手都是红锈。邵含祯一手拉过他的胳膊帮他涂那几个蚊子包，宿砚安静地垂下眼看他。很快胳膊上的就涂完了，邵含祯下意识地看了眼他脖颈，突然有点说不出的难为情，避开他眼神盯着颈子侧面的红包一点点都不乱看。宿砚似乎发现了，蓦地笑眯眯地低头去看他眼睛，歪着头像是在认真观察邵含祯的表情。
　　邵含祯假装没有发觉，试图躲开他视线，宿砚立刻又追着他看，眼睛上睫毛卷翘，偏着头离得越来越近。
　　脖子上的皮肤很软，皮肤光滑细腻。邵含祯完全不敢看他，脸倏地发烫起来。他往哪边转头躲宿砚都笑眯眯地盯着他看，嘴角也翘着。邵含祯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是故意的，一下子哽住，含糊道：“……你再逗我。”
　　“没有。”宿砚委屈道。
　　“走了走了，”邵含祯拧上紫草膏转身快步往前，“一会儿店里没人了。”
　　宿砚自己笑笑，追了上去。
　　回到店里，天已经黑了。郝文轩和许优优特殊情况先行下班，邵含祯自己看店，宿砚自然也不会走。一下午因为那个女学生的事情精神紧绷，现在弦儿彻底松了，邵含祯在柜台后面昏昏欲睡。
　　快下班了，剩下那几桌都是常来的熟客，邵含祯把帽子扣上、压低帽檐打瞌睡，反正有宿砚呢。很快他便真的睡着了，宿砚偶尔瞥一眼他，一会儿觉得脖子上的蚊子包痒得要命，一会儿又奇异得平静了。
　　打烊前几桌熟客过来结账，发现邵含祯扣着帽子一动不动，好奇问说：“老板咋了？”
　　宿砚轻轻眯缝起眼睛，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答说：“睡着了。”
　　几个熟客走后，宿砚轻车熟路关掉大灯，在邵含祯旁边坐下来。他没急着喊醒他。几分钟后，邵含祯自己醒了，猛地坐起来道：“几点了？”
　　他迷迷糊糊把帽子戴好才发现灯都关了，宿砚托着下巴在旁边看他，顺口答说：“现在可以下班。”
　　邵含祯一脸懵地看看四周，见桌椅摆放整齐，一切井然有序。他又放松下来，也在桌面上托起下颌道：“这一觉睡的。说实话那个女孩儿搞得我还挺紧张。”
　　宿砚想了想，缓缓道：“哥，你知道——有些宗教认为功是不抵过的——”
　　“啊？”这个说法有点颠覆想法，邵含祯下意识地追问说：“为什么？”
　　宿砚慢慢解释说：“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大概是，功和过是分开计算的两码事，所以功是不能抵过的。”
　　这样说邵含祯就明白了。他没说话，思绪有点飘忽。邵含祯不清楚那个女学生的厄运线是怎么来的——也许就因为她偷偷拿了校工的扳手，他更不知道能被剪去的黑线又是不是因为女孩救了那窝失去妈妈的小猫咪。但他很清楚女孩的好心确实拯救了两只幼猫，让它们至少不会在夏日酷暑里和妈妈一样死去。
　　邵含祯叹了口气，忍不住说：“感谢善良的孩子们。”
　　宿砚笑了笑，点头道：“嗯。”
　　邵含祯叹完气，陡然想起件事，脱口而出道：“坏了，忘了拜托她千万别跟丁老师说又遇见我们了，要不可真是说不清楚。”他痛苦道，“万一她说了，那只能祈祷傅一斐机灵点帮忙圆过去了。”
　　宿砚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沉默半晌，盯着他说：“感觉你和傅一斐变熟了。”他凑到邵含祯脸前道，“你们不会有什么小秘密吧。”
　　邵含祯心道他跟傅一斐确实没什么小秘密，但跟傅一斐的前任小姨丈有。他看着宿砚，宿砚微微蹙着眉，有点不高兴，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掌心包着厚厚白纱布、像个狗爪子。看着看着，邵含祯自己好像也被蚊子给咬了，心上浮起一层轻颤。
　　他抿了抿嘴，把帽子掀开，倾身过去亲了下宿砚。这感觉跟宿砚吻他的时候不太一样，前几回他都没发现宿砚的嘴唇很软、睫毛也很软，会轻轻扫过他的脸。
　　两人分开了，宿砚托着下颌的那只手食指在脸颊上轻轻点了几下，说：“话梅味的。”他舔了下嘴唇，“吃到你的唇膏了。”


第七十九章 ·就是这样
　　这次他主动说：“好吃。”
　　邵含祯无言片刻，站起来道：“唇膏好吃什么。”他拿帽子拍他后背一下，“回家了。”
　　两人沿着真理巷的蔷薇花墙慢慢往回走，宿砚手腕上的厄运线有半面没被纱布挡住，与夜色融为一体，看上去就像他的手腕缺了一块儿。邵含祯看在眼里，悄悄抿紧了嘴唇。他落后几步，宿砚发现了，停在路灯下面回头等他。头顶的灯让他密密的睫毛看起来闪闪发光，邵含祯站着看了他几秒钟，走过去用两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轻轻“放”在宿砚头上。
　　宿砚不明所以，带着好奇道：“嗯？”
　　邵含祯没告诉他那是安上去的“天使光环”，他感觉自己有点傻。宿砚没有天使光环，反而是审判的黑色线圈会永远锢在他手腕上。邵含祯和他对视了须臾，轻声道：“念念，之前……我没有回应你——”
　　“给你造成困扰了吗？”宿砚只说。
　　邵含祯缓缓摇摇头，认真道：“我在想，关于我们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厄运线的基础上。但是解厄人和系厄人的日子无论如何都会在三十岁结束，到那时候我们该怎么相处？”
　　他说着说着有点窘迫，也许是自己考虑太长远了，毕竟三十岁距离宿砚还有整整七年，即便是自己也还有三年呢。但邵含祯偏偏就不是那种“过一天算一天”的性格。因为珍惜才惶恐戛然而止。
　　他停了停，看向宿砚。宿砚奇怪道：“可是我又不是喜欢厄运线，我是喜欢你。”
　　邵含祯一下子愣住了。宿砚想了想，微微仰头道，“没有这些事以后时间就真的只属于自己了。我们可以去旅游吗？我还挺想去旅游的，毕竟也在关州市关了太久……”路灯的光线有点刺目，在眼底留下几个绚烂的光圈。他收回视线认真道：“我知道你觉得自己不了解我。”
　　还真是什么事都逃不过他。邵含祯有点无奈，刚想开口，宿砚缓缓说：“我自己也不太了解我自己。”他说着攥住邵含祯的手腕，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
　　“之前没什么事的时候就是看看借阅室的书，其实有时候周末我也去图书馆上班的，我不想和其他人在一起待着，也不想出去转悠，因为不想看见黑线。”宿砚说话时目视前方，口气也很平淡，“我的时间被本来应该跟我毫不相干的人填满了。但我想跟你待在一起，是我主动找到了你，也是我主动选的跟你在一起。”
　　蓦地，邵含祯心里有点难过。他低声道：“念念，我有时候跟你一起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你说你其实也有这种感觉，对吧？”
　　宿砚点了下头，邵含祯继续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没有厄运线与剪刀后的生活，时间的快慢就没那么那么重要了。”
　　想不到，宿砚毫不犹豫地“嗯”了声，又说：“可是我想把我的时间交给你。和你一起，时间的快慢本来就没那么重要了。时间里有什么才重要。”
　　或许有人刚刚上楼回家，远远已能看到楼道口的声控灯亮着。一小盏暖色的灯，点亮回家的路，普通但又重要的东西。两人都没有再开口，邵含祯甚至走了几秒钟的神。他已经很多年没被人牵着走过了，心里像是沉甸甸的，坦然中又有小片的颤动，把稀松平常的事情变得令人目眩神晕。
　　走着走着，他的手往上缩了缩，牵住了宿砚的手。宿砚顿了下，攥着他手指的动作多了些小心翼翼。两人停在楼道门口，灵敏的声控灯不知被什么触动，倏地又亮起。宿砚看向邵含祯，突然抱着了他，两手轻轻搂着他的腰，把头埋在邵含祯肩膀上。
　　究竟是什么把牵手和拥抱变成不普通的事。原来拥抱还可以从对方怀里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为生活点亮小小奇迹的大概不是所谓的厄运线，就像头上的这盏小灯令人温暖不因为它本身，而是因为它代表家的方向。
　　邵含祯不知不觉笑起来，他轻轻摸了摸宿砚后背，小声说：“回家了。”
　　“回谁家？”宿砚闷声道。
　　邵含祯牵着他上楼梯，“各回各家。我得把这几天穿的衣服再拿出来粘粘毛，还以为都取干净了，结果还是有东海的毛毛。”他说着观察了一下，怎么宿砚身上看着就没什么狗毛呢？
　　宿砚若有所思道：“干脆我把楼下的房子买下来打通个楼梯好了。”
　　邵含祯低头开密码锁，按了两个键他回头，见宿砚还是一副在考虑的样子、似乎是认真的。他无奈道：“等你合同到期再考虑这些吧——”东海已经开始挠门了，邵含祯继续按密码，“反正你身上也没狗毛，肯定有法子。”
　　东海直接从门缝里钻出来扒拉人，宿砚顺手接住它，“我可以付违约金啊。”
　　“少浪费钱。”邵含祯把人和狗一起赶进门，“我明天上午开了门要出去一趟，你要去玩就下午再去吧，走了啊。”
　　他说罢无视屋里一人一狗的眼神，关上门走了。
　　宿砚拍拍狗头，非常大度，“小拖油瓶。”
　　无论什么话东海都只当是在夸它，立刻扑通躺下翻肚子让人摸。宿砚坐在地上挠了挠它，自言自语道：“干什么去呢……”
　　早晨邵含祯准点儿去开门，刚打开门没几分钟许优优就到了，边脱防晒外套边急匆匆道：“老板你看见我手链没？”
　　“你不是总取下来放笔筒里吗？”邵含祯边说边勾着笔筒看了眼，里面没有。许优优也凑到柜台前道：“就是啊，昨天走的时候就找不着了。我记得昨天我正解开的时候正好来人，估计我随手塞哪儿了。下午我急着给小郝送猫呢，也没细找就走了。”
　　邵含祯翻开抽屉跟她一起各处看了看，都不见踪影。他想也不想道：“那你调监控看看不就得了。”
　　“是哦。”许优优走到电脑前找监控。既然在店里肯定丢不了，邵含祯也没当回事，进到后厨准备去了。他拉开冰箱看了眼，总觉得忘了什么——
　　邵含祯关上冰箱门狂奔出去，“等下等下别——”
　　柜台后，许优优捂着脸尖叫道：“啊！天呐，天呐——我的天呐！”


第八十章 ·图像
　　许优优身体力行表演了什么是瞳孔地震，她跳起来指着邵含祯大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天天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干什么！我是个瞎子——我就知道你俩有情况！”
　　邵含祯脸色涨红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听我解释，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许优优指尖颤抖、戏瘾大发，捂着额头瘫倒在椅子上假装晕倒。邵含祯放下手道：“算了，就是你想的那样。”
　　许优优腾地又坐起来，“这样的惊天八卦，快点给我讲讲。”
　　“有什么好讲的，”邵含祯知道她来劲儿了，边整理柜台边说，“就那样呗。”
　　“我懂了。”许优优捧心，夸张道，“这是水到渠成、近水楼台先得月，兔子不吃窝边草——”
　　“起开。”邵含祯把她旁边的抽屉拉开拿钥匙，完全不接茬，“赶紧找你的手链，我一会儿回家一趟。”
　　许优优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你不刚从家里过来吗？”
　　“我去我妈家。”他把钥匙放进小挎包里，钥匙掉进去和也放在里面的剪刀撞了一下。许优优这才注意到门口停着邵含祯的摩托车，她顺口道：“这么晒你骑车？”
　　“骑车快点，那边路堵。”邵含祯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头盔，拎着就往门口走。许优优见这人根本不接话，只好继续翻找自己的手链。
　　走到门口，邵含祯推开门，又回头说：“一会儿宿砚要是来了别跟他说我去哪儿了啊。”
　　许优优摆摆手，“放心吧，我肯定给你打好掩护。赶紧关门，热风吹进来了。”
　　眼看就到七月了，邵含祯宁愿热点也不想晒得皮肤疼，穿了件薄外套。母亲家离真理巷不近不远，那边很热闹，路窄，开车反而没骑摩托走得快。他在楼下停车，刚巧碰见孙好琴拎着菜篮子回来。邵含祯抬头喊她，“妈，买菜去了？”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孙好琴有点惊讶，她拎起菜篮子答说，“我上早市转了一圈。周日你不在店里忙啊？”
　　邵含祯一手拎着头盔，一手接过菜篮。两人一起上楼，孙好琴念叨说：“你在家吃饭吗，我喊了书友会来家里吃饭说话呢。”
　　“不在家吃，我就来找点东西，一会儿就回店里了。”邵含祯站在旁边看母亲拿钥匙开门，屋里的一切井然有序。自从孙好琴学会玩智能手机后她就拿了块儿粗蕾丝布把电视盖了起来。邵含祯换鞋进屋，无意中扫了眼电视柜，看到了上面摆的一张照片。
　　那是他们家唯一一张全家福，邵含祯上初中时候拍的。奶奶坐在一把圈椅上，难得脸上带着慈祥笑容。他站在奶奶身旁，父亲母亲则在奶奶身后，一家人都很开心。奶奶刚去世那几个月，邵含祯过来这边，发现母亲把相框扣在了桌上。他把相框立着放好，没一会儿再过来瞧，母亲又扣倒了，但也没收起来。
　　邵含祯走过去，默默拿起了那张照片看。正看着，突然听见孙好琴在身后轻声道：“含祯，妈还能活好多年呢。”
　　邵含祯鼻子一酸，放下照片走过去，“妈……”
　　孙好琴反而笑呵呵地进了厨房把菜一样样拿出来，碎碎地给他讲，“我们书友会最近分享家庭老照片，我才知道有个人老头儿也死了好多年，人家天天可自在了——”
　　邵含祯无奈，顺着她的话头道：“妈你可别把我小时候的照片拿给人家看哦。”
　　“嗨呀谁乐意看你，谁家没有孩子。”孙好琴扒拉开他从厨房里出来，走到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旧相册递给他。“人家都说我年轻的时候长得真俊，嘿。”
　　邵含祯听着，把相册翻开看了起来。他老爹在那个年代也是相当时髦的年轻人，经常拿着胶卷相机到处拍，为此留下了不少邵含祯小时候的傻照片。当然也有他自己和孙好琴的，留长头发穿飞行员夹克、自己拉手风琴，但喜欢听摇滚乐。母亲也很时髦，剪着短头发，很多照片都穿着喇叭裤。邵含祯发现自己还是多虑了，翻了很多页大多数都还是自家爸妈的照片。
　　他坐在沙发上慢慢看，里面甚至有张自己坐在家里哇哇大哭的照片。他赶紧翻过去，忽然发现后面有一张黑白半身照、或者说是灰白的，波浪形状的白边已经发黄。照片上的女人看着可能三十岁出头，穿着短袄，头发梳理成发髻、一丝不乱，非常漂亮，而且眉眼和父亲有些像。
　　邵含祯拿着相册走到厨房门口，“妈，这是奶奶吗？”
　　母亲回头看了眼，“是啊。”她放水洗菜，大声说：“后面还有你爷爷呢，你翻翻。”
　　邵含祯微讶，他对爷爷毫无印象，因为早在自己出生前老爷子就去世了。他小时候可能看过几回老照片，但一点点印象都没留下。邵含祯把相册摊在桌上往后翻，翻了几页，里面出现了张彩色合影。
　　比刚才那张要新，看得出来也上了年头，色彩和现在的照片比起来有些奇怪。他一时睁大眼睛定在原地，不是因为上面四十来岁的爷爷奶奶，而是上面那个微笑着的中年人一只手搭在奶奶肩头，他的手腕上赫然一圈黑色的细线，和宿砚的一模一样。
　　邵含祯抓起相册冲到厨房，语无伦次道：“妈、妈你看这个，你看！”
　　“你看爷爷手上——”他指着那圈纹身似的黑线给孙好琴瞧，“你看爷爷手腕上有纹身！”
　　“哪有啊，眼花了吧你。”孙好琴瞥他一眼，“起开，别杵这儿碍事。”
　　母亲真的看不见，也就是说，这确实是条厄运线。
　　爷爷就是奶奶的系厄人！


第八十一章 ·奇思妙想
　　邵含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匆匆拿手机拍下了这张合照。他怔住几秒钟，一下子豁然开朗，想立刻就把这个消息告诉宿砚，心简直快从胸膛里飞出来了。他打开以前自己卧室的门，从抽屉里拿了个东西出来就急忙往门口走，“妈我先走了啊！”
　　“你不是要拿东西嘛！”孙好琴从厨房里探出头道。
　　“拿过了！”邵含祯冲她晃晃手里的东西，“我走了——”
　　孙好琴只来得及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个计时器，门就关上了。孙好琴切了声，没一会儿就从厨房的窗户看见邵含祯跑过去推车，她一把拉开窗户冲他喊道：“骑慢点！”
　　邵含祯冲她摆摆手，把计时器塞进挎包里，发动车子开走了。
　　一路上激动异常，邵含祯脑海中不停地回想着那张爷爷奶奶的合影，爷爷手上的黑线，他是一个系厄人！如果这样，奶奶留下的所有谜题就终于全部解开了！奶奶最后的遗言，既是对自己的叮嘱，也是跨过无数时空后对爷爷的无声表白——
　　手风琴咖啡里坐了几桌客人，邵含祯从玻璃窗看见许优优和郝文轩正在柜台后面讲话，宿砚不在。他想也不想就掉头往家拐，紧跟着便听见许优优从屋里追出来冲他大声道：“你你你——这到底是谁的店！”
　　邵含祯只好回话说：“我马上就回来，真的！”
　　停好车后，他先冲回了自己家，把那个计时器吸在冰箱上设置了一个二十五个小时的计时。计时器是他上学的时候买的，最多能设置三十个小时，这么多年了还是能用，点一下就能开始倒计时。他把头盔随手往沙发上一丢，又马不停蹄地下楼。
　　输密码时，邵含祯听见有人上楼。他回头，宿砚正牵着东海上来，一见他便说：“哥，你不是出去了吗？”
　　“这不回来了。”邵含祯把门打开，让东海和他先进门。“你俩去哪儿了？”
　　宿砚边给东海解开牵引绳边道：“优优姐说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就带东海去公园玩了。”
　　邵含祯哭笑不得，“你把它热死吧，看给狗喘的。”
　　宿砚委委屈屈道：“太热我们就回来了嘛……”
　　东海过去喝了几口水，然后在饮水器旁边就地躺下了，不时咬几下空气。邵含祯拉着宿砚坐下，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合照，“你看。”
　　宿砚接过手机看着，“这是……”
　　“我爷爷奶奶的照片。”邵含祯笑着答说。
　　宿砚难得也有些惊讶，低声道：“这样说，玉芝奶奶的系厄人其实是自己的丈夫……”
　　邵含祯点点头，拉过他的手托在自己掌心上拆纱布，边解边说：“之前我去烈士陵园看我爸那天，其实还遇到了一个人。那天是傅龙华的生日，她的系厄人搭档去祭扫了。”
　　“啊？”宿砚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坐直了追问说，“然后呢？”
　　邵含祯看看他的手心，上面的伤口也开始慢慢结痂了，结痂后伤口好得快，透透气比较好。他把纱布扔了，继续道：“傅一斐跟我说，那个人其实是傅龙华的前男友，两个人因为种种没有走到一起。”他没有说傅龙华和简晓晨分手的真实原因，确实藏了一点点的私心。宿砚安静听着，见他顿了顿，又说：“然后呢？”
　　“说实话，”邵含祯蹙眉，犹豫了须臾才道，“我觉得他也没放下傅龙华，或者说是还有感情。而且说句可能不太恰当的，有点老夫老妻的感觉……”
　　宿砚两只手都放在腿上，他能察觉到邵含祯还有话要说，心里莫名一阵紧张。邵含祯没发觉，垂眼看着爷爷奶奶的照片轻声道：“其实，我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肯给你剪断手腕上的黑线，是因为我奶奶的遗言。”
　　邵含祯侧身看向宿砚，宿砚顿时屏住了呼吸。邵含祯慢慢说：“不要为系厄人剪断手腕上的黑线，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宿砚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拉住了邵含祯的手。邵含祯抬头看着他，一瞬间，有句话就要脱口而出了，但终究又给咽了回去。他甚至觉得现在有种微妙的梦幻感，乃至很怕话说出来就击碎这幻梦。他低着头也安静了会儿，小声说：“念念，我知道你其实不爱跟我说你去剪线时候的事，你系线远比我剪线要多，可能大家都总是无意间为日后埋下祸患吧。”
　　“哥……”宿砚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手指，邵含祯缓缓摇头，这时倒是察觉到了他的紧张。邵含祯反握住他的手，低着头晃了晃，又说：“如果你想告诉我的话，我会听，或者跟你一起去剪线。如果你不想说，也可以只告诉我你要去了，我也会设置一个二十五小时的倒计时。”
　　“就在冰箱上贴着呢。”邵含祯指指楼上，冲宿砚笑笑，“我会陪着你的。”
　　宿砚呆呆地盯着邵含祯，半晌微微鼓起嘴，仍是直勾勾地看着他。邵含祯好笑，戳戳他脸颊道：“干嘛鼓嘴。”
　　“要哭了。”宿砚口气黏糊道。
　　邵含祯差点笑出声音，他站起来揉了下宿砚的脑袋，说道：“我回店里了，再不去要把优优气死了。你——”他想想许优优早上上蹿下跳的样子，觉得还得好好谈谈，干脆道：“我跟优优有话说，你在家吧，这会儿热，下午再去。”
　　宿砚眼神立刻委屈起来，“你要把我自己留在家里吗？”
　　“东海！”邵含祯一喊，东海鹞子翻身从地上钻起来奔向他，邵含祯一挥手，“去。”东海在地上打了个滑拐弯，腾地跳上沙发，两爪扒拉宿砚。宿砚也扒拉它，邵含祯开门道：“走了。”


第八十二章 ·楼上
　　回到店里，许优优和郝文轩正商量吃什么午饭。一见到他回来，许优优立刻选择抛弃郝文轩，把他又给按回椅子上，“你等着吧，正好我俩去买饭吃，给你带回来。”
　　最近中午不摆棋摊，郝文轩本就兴致寥寥，乐得让他俩顶着日头出去买饭。两人出了门往前走着，许优优顺势出招道：“你俩啥时候住在一起的啊，我都没发现。想想我简直是个瞎子，难怪之前天天晚上他都来找你。”
　　“谁跟你说我俩住在一起的！他租的房子在我家楼下。”邵含祯解释说，他含糊其辞，“再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许优优摆手，“嗨呀我懂，发展阵线呢。”
　　两人照例去了老赵小炒店，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坐下等也不占人家的桌子。许优优想起什么，问说：“宿砚是不是回家去了，要给他带点什么吃吗？”
　　“有道理。”邵含祯拿出手机顺口又说，“他好像不会做饭，我就没见过他家厨房开过火。”
　　许优优没好气道：“你这都不知道！”
　　邵含祯哽住，确实没法回嘴。他刚要拨号，发现有条未读，点开一看，是宿砚发的，上面写：出去系线了。
　　“不用了，他出去了。”邵含祯收起手机道。
　　许优优连连叹气，“那你们可咋办啊，你做饭吃一两天还成，天天吃那能受得了吗？”
　　邵含祯微笑道：“你管那么多呢。”
　　老赵店里的必胜法宝就是猛火快炒，很快便打包好了从窗口抵出来。两人拎着吃的慢慢往回走，许优优这会儿安静了不少，好半天才说：“也挺好的。我想着，他虽然也老来店里，但其实跟大家都不太熟。你哪儿学的妖精本事，快点教教我，肯定有什么秘诀。”
　　邵含祯要给她气死了，拿包装袋抡她，“你才是妖精，你怎么不说他是妖精！”
　　“这小郝的饭你一会儿给人家抡撒了！”许优优叫着往前逃窜了两步，闷头往店里冲去。邵含祯看看她，心里有点无奈，忍不住出了口气。
　　目前他认识的解厄人与系厄人，除去宿砚只有五个人。五个人里竟然有四个是两口子。爷爷奶奶，傅龙华和简晓晨，解厄人可能才是世界上最能理解系厄人的，会发展出感情也不奇怪。邵含祯不清楚像自家爷爷奶奶这样的爱人们究竟是多数还是少数，他们虽然没有相伴一生，但爱情确实永存了。
　　他在心中自言自语道：奶奶，该不会这些你都能料到吧？
　　手风琴咖啡里一如既往充满各种甜蜜香气，店里的一切都是邵含祯日积月累一点点打理起来的。阳光灿烂，窗明几净，他站在柜台后面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了外面的桌椅上。现在太热，外面已经没人坐了，但他还是一下子就找到了宿砚当时经常坐的位置。他每次都点一样的东西，加上长得确实惹眼，很容易就会让人记住。那时候邵含祯满脑子都是他能多坐会儿给自己揽客，客到底揽了多少不知道，反正人是真给揽店里了。
　　邵含祯想了想，顿时心情大好，进到后厨烤蛋糕和曲奇去。
　　到底是周末，下午生意不错，幸好多烤了一批曲奇，要不可能还不够卖。关店下班前邵含祯打包了胡萝卜曲奇和无花果蛋糕给宿砚带回去，走到楼下却发现他家的灯都灭着。邵含祯把东西放下，顺带帮他遛了狗，再回来进屋，仍是没人。他陪狗玩了会儿，东海是条懒狗，玩一会儿就不玩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要睡觉。邵含祯粘了粘身上的狗毛，自己回家。
　　冰箱上灰色的计时器还在跳动，电子屏幕上数字距离归零尚有一段时间。邵含祯不时扫一眼，心里开始挂念起来。他洗完澡吹干头发，正在卷吹风筒线，门就被叩响了。邵含祯过去开门，宿砚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进屋以后他注意到了那个灰色计时器，走过去看了会儿，默默按下按钮清零。
　　邵含祯默默去收吹风筒，出来后见他站在空调下面吹，又开始操心道：“别站空调下面吹，一会儿要头疼了。”
　　宿砚挪开了，转回头说：“我可以在这儿睡吗？”
　　“啊？”邵含祯一时没反应过来，问说，“为什么？”
　　宿砚眼神认真而无辜道：“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邵含祯挣扎了几秒钟，在他那双跟东海一样水灵灵的眼睛中败下阵来。他到鞋柜前拿钥匙，丢给宿砚，“好吧，下楼拿衣服。记得跟东海说一声你在楼上睡。”
　　宿砚接住了钥匙又说：“不可以穿你的吗？”
　　邵含祯哭笑不得道：“你家就在楼下啊，我跺跺脚你都能听到，穿我的干什么。”
　　“好吧……”宿砚拿着钥匙没再得寸进之，乖乖下楼拿东西去了。
　　宿砚回来时邵含祯正在拆保鲜膜，他非常自觉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伸出手。邵含祯帮他缠着，宿砚说：“东海睡着了，一动不动的。我有点担心它死了，还扒拉了它几下。”
　　“你烦它干什么。”邵含祯边说边看他的掌心。手指上比较小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奇迹般没留下疤痕。但手心上那些大块大块的擦伤现在还是未知数，邵含祯看着看着抬头，手指扒开他领口扫了眼他锁骨上那道半指长的疤痕。宿砚轻轻往后躲了下，邵含祯问说：“还有吗？”
　　宿砚微微摇头，答说：“我是那种不太容易留疤的体质。”
　　那就是其实还有别的伤，只是万幸没落疤了。邵含祯抿了下嘴，轻声道：“洗澡去吧。”
　　宿砚动了动，邵含祯还以为他要起身呢，谁知他突然往前倾身，吻了一下邵含祯的额头，这才道：“别皱眉。”
　　宿砚起身洗澡去了，门被轻手轻脚碰上。邵含祯靠在沙发上揉了一下眉心，自己都没发现刚才蹙着眉。


第八十三章 ·手
　　洗完澡出来，宿砚发现邵含祯已经躺下了，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全神贯注，不知在想什么。他过去把被子掀开了一个角，自己盘腿坐下，轻声问说：“哥，想什么呢？”
　　“别说话别说话。”邵含祯一手朝他伸过去，眼睛仍然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我算算明天都要做什么做多少。”
　　宿砚慢慢地躺下了，侧身看着他。邵含祯的鼻子很好看，刚洗完澡头发显得很软。他那只胳膊还在半空抻着，忘了收回去。宿砚把他的手捉到自己胸口，捏了捏几个指头。旁边，邵含祯算完了要做什么又开始算宿砚今天系线大概用了几个小时。算完了他总算回过神来，转头问说：“顺利吗？”
　　“嗯。”宿砚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半抱着他那只胳膊。邵含祯收回视线继续盯天花板，暗自怀疑宿砚睡觉是不是喜欢搂什么东西。之前也是天天搂着狗不撒手，东海都嫌烦。
　　天花板的漆刮得真平展。这个念头冒出来后，邵含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点紧张。离得很近，但除了胳膊也没有真的碰到，藏在被子和睡衣下的皮肤却有些麻。刚才确实是在想事情没有动，现在有点不敢动弹。
　　空调开得比较低，手指微微僵硬。邵含祯正胡思乱想着，宿砚蓦地偏头亲了亲他手心，把他吓得一哆嗦，不过没把手抽回来。宿砚枕着他那只手，嘴角仍然贴在他掌心上。邵含祯忍不住看向他，宿砚笑眯眯的，小声说：“甜的。”
　　邵含祯眨眨眼睛，宿砚便继续道：“因为是做蛋糕的手。”
　　“你把人粘死得了。”邵含祯翻身把手抽回来，他侧身略微挡住了后面桌子上的床头灯，宿砚闭上眼一时便分不清究竟是被哪片阴影笼罩。两人安静片刻，邵含祯把手伸到后面摸到了灯的按钮，他没按下去，而是低声道：“念念，我关灯了。”
　　“嗯。”宿砚又缓缓点了下头，屋里才陷入黑暗。
　　原本乱跳的心骤然安定，邵含祯手还没落下来，宿砚往前挪了挪，贴到了他怀里、乖乖闭着眼睛。黑发滑下后露出一小段白净的脖颈，宿砚把头缩到他胸口。一瞬间，邵含祯甚至觉得他变小了，乃至手落下来揽住他时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把他碰碎了。
　　对于邵含祯来说不奇怪，宿砚有一层透明的外壳，卸下壳后他是无助的。他身上有幻梦感，任谁突然将幻梦搂在怀里都怕把他碰碎。好半天邵含祯的手才真的完全落在他身上，他用下颌贴住宿砚额头，喊他说：“念念。”
　　“嗯。”宿砚用鼻子应了声，胳膊搂住了他的腰。邵含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喊了他名字一声，自己想了会儿，才又低声问说：“为什么叫念念？”
　　他说罢是一阵沉默，只能听见宿砚平缓的呼吸，邵含祯几乎要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他刚要再开口，宿砚突然一骨碌爬起来半撑起上身，笑眯眯地看着他。邵含祯有点奇怪，宿砚托着下巴道：“你想知道？”
　　邵含祯更加奇怪了，含糊着慢慢点了下头。
　　宿砚腾地倒回去，牵着嘴角闭上眼道：“明天还让我和你一起睡我就告诉你。”
　　邵含祯气笑了，戳他的脸叫他睁眼睛，“你的狗怎么办啊。”
　　“那你可以跟我下楼睡。”宿砚兀自勾着嘴角，轻轻阖着眼睛。
　　“狗睡中间啊？”邵含祯好笑道。
　　“谁说我天天搂着狗睡了。”宿砚蓦地又睁开眼，带着笑意道，“你搂着我睡就好了，东海现在只躺地板。”
　　邵含祯故意又问说：“那冬天你搂着狗喽？”
　　“不行。”宿砚边说边再次躺平了钻到他怀里，“冬天你还是得搂着我。”
　　刚才那一点紧张感算是被他给搅散了，邵含祯笑起来，闭上眼道：“知道了，睡觉吧。”
　　黑暗在卧室里伸展触角，抚平夜的褶皱。这一晚上邵含祯睡得格外沉，蓬松柔软的被子外是驱散燥热的凉风，手心触到的皮肤温暖，鼓噪心跳变为平稳的摇篮曲，好梦中充满期待。
　　早晨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先是宿砚垂到肩头的墨黑长发，还有小巧的鼻尖。大概鼻子会从一定程度上决定五官的精致度吧，宿砚脸长得无可挑剔，看久了让邵含祯有点恍惚。他爬起来才发现宿砚睁着眼睛，看上去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毕竟他一直早起的。
　　邵含祯半坐起来，手还停在原地没拽动。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和宿砚的手腕拴在一起，黑线一半牢牢贴合在宿砚腕子上，另外一半拧了个圈，套着自己的手腕。因为两只都是左手，宿砚保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平躺着，左胳膊掰过来放在两人中间。邵含祯呆了几秒钟，瞪大眼睛把两人的手拽起来晃了晃，又用右手去拽黑线——
　　指尖竟然从黑色厄运线上穿了过去，根本碰不到！邵含祯大惊，拎着宿砚那只完全不使劲儿的手晃到他眼前，“你要干什么？”
　　“我准备把你和我拴在一起，”宿砚口气非常骄傲，眯着眼睛，“要不你总想不带我去。”
　　“谁说我不带你去了——”邵含祯头大，探身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时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赶紧给我解开，店里要开门了！”他推宿砚，“快点，你也该去上班了！”
　　宿砚平躺着眨了眨眼睛，不得意了，呆呆地说：“对哦，我今天也要上班。”
　　邵含祯扭身下床试图把他拖起来，嘴里念叨说：“我的祖宗你快点吧，再去迟了优优要骂死我了。”他拽宿砚，“快点，真来不及了，赶紧起来我骑摩托送你。”
　　宿砚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一脸消极怠工。他往床沿挪了挪，邵含祯刚以为他要伸手解开黑线了，宿砚却从背后搂住了他，托着他的手腕放到两人身前。他把下巴放在邵含祯肩头，右手手指勾起黑线解开，然后飞快地跳下床道：“说好了送我去的。”
　　邵含祯叹了口气，蹬上拖鞋下床。


第八十四章 ·期待
　　真要说迟到倒也不至于，但确实来不及做早饭吃了。摩托车先经过真理巷的早餐铺买了吃的，邵含祯把宿砚送到图书馆楼下，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清早的图书馆大楼——和其他时间没什么区别，看不见人，就传达室的老大爷坐在那儿端着大茶缸喝水。宿砚挥了挥手摘下头盔，两人突然同时愣住了，邵含祯掉头道：“你拿办公室去吧，下班记得带回来。”
　　摩托车一溜烟走了。
　　手风琴咖啡的大门刚打开一分钟，许优优来了。邵含祯扫一眼表暗道好险，差点就又被揪出错处。他的头盔和装剪刀的挎包还放在店里桌上，许优优看看外头，顺口问说：“你怎么又骑车来的，不会又要出去吧？”
　　邵含祯答说：“没有——”他正说着，许优优随手拿起挎包给给他放进柜台后面，好巧拉链没拉，剪刀顺着开口滑下来，咣当一声摔到地上。邵含祯不担心剪刀摔坏，比较心疼地板上的瓷砖。许优优吓一跳，捡起来说：“妈呀，你随身带个剪刀干什么，多危险啊。”
　　邵含祯只好说：“我奶奶的遗物。”
　　许优优立刻不吭声了，干巴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赶忙把剪刀塞进挎包里递到柜台后头，邵含祯摇摇头，拉好拉链。
　　几分钟郝文轩也准时来上班，三个人各做各的准备，没人说话，只有刚打开的音响用曲调填满整片空间。邵含祯喜欢这段时间：期待第一个客人进门、猜测他会点什么东西，等待刚出炉的甜点冷却；暗自设想大体上相似的一天又一天、也许今天偏偏会冒出来什么小惊喜。他带着笑意补咖啡豆，也就是在这时，门上的风铃响起——
　　欢迎光临，今天正式开启。
　　一上午时忙时清闲，中午有熟客打来电话订蛋糕，算算时间晚上拿走也来得及。邵含祯给宿砚发消息，交代他下班回家不用来店里找自己。宿砚有时候还挺“听话”的，隔了没十来分钟又一条消息冒出来，宿砚发：那你还要听“念念”是什么意思吗？
　　邵含祯乐了，回道：要。
　　他放下手机，许优优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盯着他不说话。邵含祯被盯得浑身发毛，问说：“干什么。”
　　“所有恋爱的人都会对着手机屏幕傻笑。”许优优发表见解道。
　　邵含祯作势要拿刮铲丢她，许优优缩回身子跑了。她一走，邵含祯赶紧对着隐隐约约真能照出人影的操作台看看自己的脸，这不也没傻笑。
　　晚上熟客取走蛋糕后，差不多也到关门打烊的时间了。许优优和郝文轩先后打招呼下班，邵含祯像往常一样检查了店面，把柜里的贝果打包带回去，锁门走人。走出去了百米他才想起来今天骑车来的，赶紧又拐回去拿头盔推摩托。
　　夏天晚上巷子里到处都是呼朋唤友疯跑着玩的小孩，夜风凉爽，城市中已看不见几颗星斗，月亮倒是很亮。平常的夏夜，一切却变得莫名其妙顺眼，连上楼的步伐都轻快起来。开门以后先蹦出来的是东海，身形矫健直接跳起来，邵含祯接住它，脚下一个踉跄。东海像个游鱼似的边扭边扒拉人，邵含祯差点控制不住，只能边摸它边说：“你怎么沉了这么多，刚吃饱饭吗？”
　　屋里，宿砚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个咬咬绳，大概在跟东海玩拔河。邵含祯刚把东海放下，便听见他说：“你怎么不问问我吃饭了没有？”
　　“好。”邵含祯哄完小的哄大的，走到他身边问说：“你吃饭了没有？”
　　宿砚抬头看他，撅嘴道：“没有。”
　　这是没吃饭跟自己报屈呢，邵含祯无奈道：“为什么不吃饭？”
　　宿砚道：“晚上食堂的菜都是我不想吃的。”他说得理直气壮，说完又鼓嘴，直勾勾地看着邵含祯。东海反正就捕捉到一个“吃”字，竖着耳朵凑过来往他怀里拱脑袋。宿砚顺手搂住狗眼巴巴地盯着他瞧，邵含祯只好说：“好了好了给你做，你跟小狗吃醋是吧。”
　　宿砚立刻来劲，边揉狗边瞥眼说：“你一回来都不关心关心我，你先关心小狗。”
　　邵含祯内心道好意思说别人，自己天天恨不得搂着狗不撒手。他转身往门口走，宿砚站起来道：“去哪儿？”
　　正好走到冰箱旁边，邵含祯拉开了柜门给他展示空空荡荡的隔层，“你看看你的冰箱，你猜我上楼干什么？”
　　宿砚做了个嘴上拉拉链的动作，不吭声了。邵含祯笑笑，上楼回家装了几样菜。装完他立在客厅里思考了十来秒钟，又拿了换洗衣服才下楼。回来以后开门，人和狗还在玩，东海用一种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殴打的力度扒拉宿砚，宿砚只有一只手苦不堪言，邵含祯赶紧健步过去抓着手腕把他左手拎起来，“一会儿再挠到你手了！”
　　两人一狗愣是闹了会儿，邵含祯才去做饭。煤气灶干净得要命，要不天天拿解油剂擦，要不根本不开火。宿砚显然是后者。打了半天不见火苗冒出来，邵含祯蹲下找煤气阀，果然关着，可见他家唯一会用的厨具就是微波炉。他刚开始做，宿砚进来后，顺手关门，把狗隔离在外面。邵含祯眼也不抬道：“念念，你不会做饭吗？”
　　“会对着菜谱做。”宿砚答说。他凑到邵含祯肩膀头看，邵含祯“嗯”了声，宿砚又道：“但是基本也不怎么做。我以前燎到过头发。”
　　邵含祯瞪大眼睛，扭头看看他垂在肩膀上的头发，又侧身看看锅底下的火，“你趴煤气灶上了吗！”
　　“没有啊。”宿砚口气无辜道。他说着要用另外的空灶演示一下，邵含祯赶紧一把握住几缕他头发道：“好了好了不用了，你离火远点吧。”


第八十五章 ·打架
　　饭做好后，邵含祯突然想起来根本没问问图书馆晚上的食堂到底都有什么宿砚才不想吃。他做了一热一凉两个菜、烧了海带汤热好小花卷，往外端的时候宿砚进来盛汤，邵含祯有点担心再烫到他刚见好的手。那边人还没坐下，狗已经蹲在桌底下等了。宿砚怕烫，小口小口地喝汤。邵含祯把椅子随手拉反过来坐，两胳膊趴在靠背上撑着头，“好吃吗？”
　　宿砚认真道：“好吃。”
　　“优优和小郝他们说我做啥饭都是一个味儿。”邵含祯笑笑，“好像确实是。”
　　宿砚看看两菜一汤，又看看邵含祯，摇头道：“没有啊。”
　　“我去洗澡了。”邵含祯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揉了一把宿砚的脑袋，“别洗碗，放水池里我洗。”
　　浴室门关上，不多时流水声传了出来。东海见没人给它吃的，转而趴在浴室门口守人，偶尔和转过头的宿砚对视一眼。东海支棱着一只耳朵歪头看他，宿砚扫了眼浴室门上，几缕氤氲水汽从门缝上涌出来，向前飘了几团散落在空气中、混杂着一些沐浴露的香气。他之前确实没发现门缝原来有点宽，圈不住白雾蒸腾。大概是水汽飘了过来，宿砚后脖颈蓦地有点热，像是潮呼呼的。他吃饱了，盘腿坐在椅子上用右手把颈后的头发拢起来，背后仍在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有些听起来像是热水浇在皮肤上，有些也许是混着泡沫的水流进地漏。他隐隐约约又感觉饿，但也不想再吃，便把头仰在椅背上。
　　几团舒卷水汽飘到了头顶上。他冲着那团白雾轻轻吹气，白雾快速散开，木质的香气停在远处挥之不去。他抿了下嘴，起身把用过的碗碟收进池子，开水大概冲了下。洗碗池的龙头水压很大，倏地一下盖过了身后模糊的流水声。一晃神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忽然有点想把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慢慢脱落的结痂干脆全抠掉好了。
　　稍许邵含祯擦着头发出来，看见他站在厨房里发愣，身前是哗啦哗啦流水的龙头。他把宿砚扒拉开关了龙头，“浪费水呢？”
　　宿砚打了个哈欠，扭头看看，问说：“东海呢？”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走到外面，东海低头喝浴室地板上的水正起兴，邵含祯手忙脚乱把它揪出来，再推着宿砚的后腰把人推进去，“洗澡吧。”
　　他拿了保鲜膜，缠手的动作越来越娴熟。东海总想站起来抢，邵含祯用脚别着它，飞快地缠完了，说道：“好了。”
　　浴室的热气被关在门后。
　　宿砚洗完澡出来时，邵含祯坐在沙发上教育东海：“你自己没有水吗你喝地板上的水？”
　　东海坐在他脚边，不知道到底听懂了没有，跳起来两爪踩着他的膝盖要拱他脖子。邵含祯边揉狗耳朵边亲了它脑门儿一下，“下去！”
　　宿砚立刻又不高兴了，走过来说：“你今天都还没有亲我，你只亲小狗。”
　　邵含祯给他逗笑了，拉过他哄道：“好好我不亲小狗了我亲你。”
　　宿砚也不客气， 凑过去整个上半身窝进邵含祯怀里。沙发前边牧身为和平大使，见两人抱作一团自然要来“劝架”。东海腾地跳起来用小爪子扒拉人，邵含祯还没来得及想好先哄哪个，狗已经自己跳上来了。他只好道：“东海，好了好了，没有在打架啦。”
　　宿砚伸手挠它下巴，附和说：“哥哥跟爸爸没有在打架。”
　　邵含祯一听，坐直起来道：“什么啊你是它爸爸我是它哥哥，那不全乱套了。”
　　“没有乱呀。”宿砚伸手抓着一只狗爪子，把脑袋放在狗头上看着邵含祯，“我也叫你哥哥啊。”
　　“少来。”邵含祯一手捂着他眼睛一手捂着狗眼睛站起来，人和狗同时挣扎，狗先从沙发上蹿下去试图跟进卧室。宿砚反应过来，几步过去也开始用腿别狗，“各回各的地方睡觉！”
　　他俩在门口“缠斗”，邵含祯已经暗自坐在床上观察了一遍，没有狗毛，看来宿砚确实没天天让狗上床睡觉。他倚着床头半躺下，想起来没拿手机，又喊宿砚说：“念念，帮我拿一下手机，在茶几上。”
　　宿砚“哦”了声，乖乖出去拿了，东海趁机噌地绕到邵含祯旁边地板上，摇头摆尾地看着他。宿砚拿着手机回来递给他，邵含祯冲东海道：“去，回你窝里。”
　　东海跑了，宿砚看看它，关上门道：“我怎么觉得它好像更听你的话。”
　　邵含祯也发现了，但还是说：“有吗？”
　　宿砚掀开被子躺进去，人仍然半趴半搂在他身上。邵含祯低头看手机，也不理睬他。半晌宿砚才说：“哥，你在干什么？”
　　邵含祯答说：“我算库存呢，七月底要店休了。”
　　“嗯？”宿砚抬头看他，“要休息吗？”
　　邵含祯盯着手机点头道：“嗯，平时不休息嘛，每年固定七月的时候从二十号休到三十一，然后过年也是休息十天。”
　　宿砚不说话了，能透过宽松的睡衣嗅到邵含祯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香气，很淡。宿砚发现他身上确实总会有种烘焙甜点的香甜味，让人想咬一口。这是两种不太一样的香气，一样的是都想让人在他皮肤上留一排小牙印。
　　好饿。宿砚暗自想。他把脸贴在邵含祯身上，视线中有一小片被暖光染出蜂蜜光泽的皮肤。他不太敢真的贸然咬邵含祯一口，退而求其次、隔一会儿就要凑过来亲一下邵含祯的嘴唇。偷偷咬一下嘴唇倒是可以，他似乎没发觉，还在看手机。
　　一开始邵含祯还颇具耐心，后来实在有点招架不住宿砚这种小狗崽子似的亲法，推他的脑门儿道：“你再咬我。”
　　“没有……”宿砚软绵绵道。
　　邵含祯坐直起来，绷住嘴给他看自己嘴唇下面的一小点牙印子，“这是什么？”
　　宿砚心虚了，别开眼试图掩饰。邵含祯伸手把他按倒，“快点睡觉，我关灯了。”
　　他探身过去够灯开关，扭身时从上衣下摆露出一小截腰线。宿砚眼睫闪眨两下，想都不想伸手就摸。邵含祯僵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黑暗涌进整个房间。他突然乐了，一下子那种甚至都没来得及升起的紧张也消散了。邵含祯把宿砚的手拎出来躺下，突然笑着道：“你真是个小孩子。”


第八十六章 ·吃不饱
　　宿砚呆住了，爬起来愣愣地问说：“为什么？”
　　邵含祯不解释，只是笑个不停，片刻后才道：“挺好的。”
　　黑暗中宿砚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会儿，邵含祯很清楚他不说话这是又在观察自己呢。他就躺着不动，任凭宿砚打量，好久宿砚又说：“不行吗？”
　　这回换邵含祯愣了一下，他也没想过宿砚真的会问出来，干脆把他拉躺下，凑近过去。眼睛适应黑暗后，仿佛是在一片漆黑里渐渐染出宿砚的轮廓。他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让邵含祯想再逗逗他，于是索性直白道：“你有润滑吗？”
　　宿砚一下子睁大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邵含祯又道：“安全套？”
　　宿砚再次缓缓、缓缓摇头，一声不响。邵含祯腾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道：“乖乖睡觉吧宝宝。”
　　他说着往外走，宿砚也一个打挺坐起来道：“你去哪儿啊？”
　　“喝水。”邵含祯回手关上了卧室的门。
　　门一关上，趴在墙根睡觉的东海倏地抬头，邵含祯跟它对视一眼，真的倒水喝了几口，然后拐进了浴室，轻手轻脚地关门。他两手撑在洗手台上，脑子里延迟的烟花立刻爆炸，脸红得想开冷水冲一冲。冷静片刻邵含祯又忍不住笑起来，因为宿砚的反应确实很好玩。他对着镜子看看，嘴唇下与皮肤交接处的小牙印已经消失了。宿砚有小虎牙，平时他笑的时候也不怎么露齿，直到刚才亲自己那几下偶尔挂嘴邵含祯才发现。他不由自主舔了下自己虎牙位置的牙，平的。
　　决定了就会做，想要什么立刻伸手就捉。大概是厄运线把他的前半生连成了一个又一个二十五小时倒计时，宿砚行动力还挺强的。他显然不是那种做事情不过脑子的人，但邵含祯仍然觉得他某方面来讲真的很像小孩子。比如跟东海博关注、偶尔幼稚，乃至有些天真无邪，他并不像外表似的令人琢磨不透。厄运线的世界越不黑白分明，越把他变得简单。邵含祯早该想明白这点的，宿砚其实很纯粹，才会背起厄运线的枷锁、将黑线和手表化为腕上的镣铐。
　　想着想着，邵含祯无声地叹了口气，嘴里蓦地有点苦。他悄悄走出去又喝了几口水，东海走到旁边，尾巴轻轻摇了摇。邵含祯俯身摸摸狗脑袋，小声说：“吵醒你了？”
　　东海拱拱他的手，扭身回到刚才趴着的地方躺下。
　　再回卧室，宿砚已经侧躺着睡着了。洗澡前就见他打哈欠，看来确实困了。邵含祯也趴在床沿边观察他，宿砚左手微微蜷缩着。他轻轻展开他的指头看那掌心，大块儿的伤看着还是让人肉疼。邵含祯吹了吹他的掌心，黑色的厄运线融在夜色中，使他的那只手看上去像是同胳膊分开了，有点吓人。
　　他低着头看那段贴在皮肤上的黑线，无比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给宿砚剪断。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也寻不到合适的时机。也许根本就没有合适的时机。七年对旁人来说是只剩下七年，对宿砚来说却是还有整整七年。邵含祯突然意识到：创造黑线与剪刀的不知名神灵把这个难题只留给了解厄人。面对系厄人手腕上的黑线，解厄人同样不决定因果、不承担后果，但会真正设身处地地感受到系厄人系出每一条厄运线的心情。
　　这神明大概有点小聪明，懂得矛盾转移。
　　邵含祯心里不怪罪宿砚现在把这个难题交给了自己，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何况自己压根没有摇摆不定过，让他挣扎的是不知道该怎么重新把这个话题摊开到两人面前。他真切患得患失的是怕摊开了这段才刚开始的感情立刻不受控制，或是变得古怪，或是戛然而止，反正哪个他都不希望。
　　隔着一层钢筋水泥，天花板上就是自己的卧室。邵含祯有那么一两秒钟蓦地想回家：明天还是上楼睡好了，宿砚要是想来就来，东海……不行就也把狗带上来。
　　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过了一遍，邵含祯才蹑手蹑脚地躺下睡觉。宿砚躺得比较靠这边，吐息轻轻呼在他脖颈上。邵含祯闭上眼，思绪渐渐不受控制。
　　隔天早上宿砚倒是没作什么幺，醒得很早。邵含祯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房子，迷糊了好半天终于想起来这不是他家，宿砚去遛狗了。他往宿砚手机上发了一条“上楼吃饭”的短信，自己拎着昨天从店里带回来的贝果回家。屋里有点闷，邵含祯开了窗户通风，清早还算凉爽，饭快做好时他从厨房的窗户看见一人一狗沿着蔷薇花墙回来。宿砚扎着小辫子，估摸着左手还不太利索，扎得有点松。
　　邵含祯在楼上看着，想到他以前放学时母亲也会站在厨房的窗户前、望着自己的自行车穿过街道回来。自行车当然会准时出现在楼下，就像宿砚遛完狗当然也会回来。是惦念让人站在窗边等待，因为知晓有人在惦念，所以快快回来。
　　宿砚先把东海送回楼下，他吃早饭，邵含祯顺手帮他重新绑一下小辫子。结果没想到自己这双能给蛋糕盒绑出各种花结的手扎不好小辫子，绑出来比宿砚自己绑的还松垮。
　　“歪到河边去了。”邵含祯放弃了，把皮筋解下来递过去。宿砚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要不要给我剪短一点？”
　　邵含祯赶紧摇头，“我可不会剪。”
　　搞了半天，还是个松松垮垮的小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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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钥匙
　　“你要楼上的钥匙吗？”邵含祯问说。
　　宿砚眼睛亮起来，“可以吗？”
　　邵含祯从抽屉里找出备用钥匙，拆下一把拿给他。宿砚看起来非常高兴，直到两人在路口分开、各自上班都还笑眯眯的。
　　手风琴咖啡店做着营业准备，几分钟以后许优优拎着早饭进来，先转身放进了员工间，再出来问说：“你吃饭了吗？”
　　“吃了啊。”邵含祯边调试咖啡机边答说。
　　“吃的什么？”许优优又问。
　　邵含祯看看她，“豆腐脑和蛋饼。”
　　许优优跳起来，“你俩就是住在一起！”
　　原来她刚才在地铁站旁边遇见了去图书馆路上的宿砚。许优优自然要问候一番吃了吗吃什么，宿砚老实地答了，又给她制造一个八卦话题。邵含祯也不解释，顺手给她倒了杯牛奶。手风琴咖啡正式开始营业，等待着今天的第一位客人进门。
　　大概在中午饭点，邵含祯接了个宿砚的电话，带上东西匆匆出去了。路上他还在想得亏自己是开了个店，这要是个白领上班族，岂不是每天下了班又上班，忙都忙疯了。最近有恋爱关系打掩护，倒是不用再跟店里两个人解释总神神秘秘在干什么。
　　宿砚是想陪他一起去的，被邵含祯拒绝了，叫他安心在图书馆待着。中午太阳刺得睁不开眼，黑线在半空中一点不受影响。他很顺利地在写字楼旁边的小餐馆里找到了正在吃饭的承厄人——一个看起来无精打采的白领。邵含祯坐在他旁边顺便就把饭吃了，吃完他没急着走，莫名有种步入正轨感。那个白领撸起袖子买了瓶冰水过马路走人，邵含祯侧着身子看他走进写字楼，才起身结账。
　　城市里素未谋面的解厄人与系厄人追着人群穿梭，过往已卷入尘烟，未来只在这个节点缓缓画下一个逗号。逗号后面有什么，邵含祯身为解厄人不得而知，在此目送。他推开店门走上马路，回到自己的日子中。
　　如果宿砚不去系线的话，按理说他每天下班的时候要比邵含祯早得多。但今天是邵含祯先回家的，三楼房子的餐桌上留了个纸条，上面只说狗吃过饭遛过了，没说宿砚去哪儿。他陪狗玩了会儿上楼回家，十点多宿砚才开门进来。他把钥匙挂在鞋柜的挂钩上，一手拎着一大兜菜，一手拎着个黑塑料袋。邵含祯接过那兜菜拿出来，菜都是用透明袋子装的，一看就不是菜市场的手笔。他看看上面的标签，眼睛都瞪大了，指着价格冲宿砚道：“你知道菜市场小油菜卖多少钱吗？”
　　宿砚摇摇头，换鞋。邵含祯打开冰箱门放进去，“够买好几斤了。”
　　他把菜一样样放进冰箱，宿砚坐在旁边的地板上帮忙递，省得再弯腰。他扫了眼宿砚腿边的黑塑料袋，随口问说：“什么？”
　　宿砚不说话，两手拎着塑料袋的底儿往地板上倒，哗啦啦掉出来好几盒安全套和各种各样的润滑剂——润滑剂的瓶子咕噜噜滚到邵含祯脚边，邵含祯叹了口气，用脚把那些东西归到一块儿，“你真是我的祖宗。”
　　这是幸好没在楼下，要不刚倒出来立刻就能被狗叼走，从嘴里要下来得半天。宿砚还是不说话，把那些东西在地上摆好，排成一列，看上去就像他摆了个计生用品地摊、任君挑选。
　　“放哪儿？”他问说。
　　“放床头柜里啊。”邵含祯哭笑不得道，“不然放冰箱里吗？”
　　宿砚认真道：“放楼上还是楼下？”他一面捡一面说，“放楼上吧，东海会开抽屉。它之前把零食藏在抽屉里。”
　　“真的，东海还会开抽屉？”邵含祯是没见过，低头一看宿砚摆弄那些东西，顿时有点受不了，赶紧从他手里拿过来一股脑全塞进了床头柜里。床头柜不大，本来就放着些证件和药板一类杂物，竟然关不上了。他只能又打开把里面零零散散丢掉外盒的那些药板都又拿出来，放进第二层抽屉里。
　　宿砚站在卧室门口看，问说：“为什么要把药放在床头？”
　　“夜里不舒服不用再起来翻。”邵含祯答说。
　　“你经常夜里生病吗？”宿砚又问。
　　邵含祯愣了下，扭头看向他，笑说：“没有，以防万一。”他拿着换洗衣服去洗澡，无视宿砚若有所思的样子、有预感他脑子里没装什么好事。
　　浴室门的水蒸气扑出去，在屋里漾开湿漉漉的气息。
　　宿砚洗澡时邵含祯坐在餐桌前拿着平板看账，看着看着把什么事给忘了。直到一片影子笼罩在自己头上，他抬起头正对上宿砚笑眯眯的眼睛、左手上缠着的保鲜膜还在滴滴答答落水。宿砚一边往下拆一边说：“今天有了，我们来做爱吧。”
　　天使般的笑脸和毫不掩饰的大白话引起了强烈反差，邵含祯抿住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说：“等你手好了吧，你手不能沾水。”
　　他端起茶杯喝水，听见宿砚说：“你又不会流水——”
　　“噗——”邵含祯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到平板上，他赶紧咽了训道：“你说什么呢！”
　　宿砚在他对面坐下，半干的头发扎了起来，有个松垮的小辫子。两手托着脸、眼神非常可怜，沾染着水汽的嘴唇也亮晶晶的。他又不说话了，只是眼巴巴地盯着邵含祯瞧。
　　自从有了东海，邵含祯会看一些关于科学养宠的视频，有些科普上面说狗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其实是进化出来的，它们那种无辜表情就是给人看的。他现在就有这种感觉，明知道是故意的，但是、但是——
　　“来。”邵含祯站起来道，“你把我抱到卧室，说明你手就没事——”
　　话音未落，宿砚腾地一把就把他抱到双脚离地了。邵含祯大惊失色，怎么说他好歹也是身高一米八体型标准，不该这么轻松吧！
　　“我跟你说了我一直都在锻炼啊。”宿砚弯着两枚月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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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程度不用标边限吧？


第八十八章 ·卧室
　　宿砚脱衣服的时候挂到了长头发，衣服是脱下来了，纽扣还和发梢纠缠在一起。邵含祯只得又坐起来帮他解，他拆缠在纽扣上的头发，宿砚歪着头拆他身前的纽扣。拆得很认真，有种解礼物似的慎重。邵含祯的视线落在他锁骨那道疤上，疤痕像是瓷器上的一道裂痕。宿砚脱起衣服来也一点都不含糊，他探身去拿床头刚被放进去的润滑剂和安全套，安全套的内包装薄薄一片，他左手掌心因为结痂几乎握不了，便咬着一角用单手撕开。本身就带一点点润滑液体的安全套从袋子里滑出来，落在邵含祯小腹上，他骤然有点不好的预感，捡起来递给宿砚。也不知为何这个小小的传递弄得宿砚突然脸红，他红着脸颊接过来套在已经起立的性器上，眼神躲躲闪闪的。
　　邵含祯的眼神也躲躲闪闪，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卧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后脖颈明明贴着枕头，皮肤却起了一小层细细的战栗。身上是冷的，脸滚烫滚烫。他从宿砚冰凉微僵的指尖发现两个人其实都很紧张，小半瓶润滑浇在腿上，也很凉，凉得邵含祯浑身紧绷。宿砚感觉到另一条架在自己腰侧面的腿，大腿肉一下子绷紧了，他俯下身去吻邵含祯的嘴唇，鬓侧的发梢扫到了邵含祯的耳垂，有点痒、说不出的亲昵。
　　舔到宿砚那颗小虎牙，果然尖利利的。首先，接吻要认真。接吻有没有什么必胜秘诀呢？宿砚的舌头很软，喜欢勾住他的舌尖吮一下，邵含祯的脑袋很快就麻了，大概这就是宿砚的秘诀。他紧绷的大腿又放松下来，宿砚贴了贴他额头，甚至轻轻吹了下邵含祯的眼睫毛，而后又去吻他耳廓和耳垂。邵含祯的耳朵是小巧型，形状很好看，一晃神宿砚有点想看他打个耳钉，说不定他能用嘴把那个耳钉取下来。他的手指带着润滑剂探进穴口，一节节濡湿狭窄的后穴。开始总是有点难的，不疼，但润滑液太凉了，让人情不自禁又有些紧张。邵含祯不由悄悄蹙了下眉，那根手指不急着在他体内探索，只是带进了更多的润滑，第二根手指探进去时邵含祯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指尖刮蹭着内里柔软的肉壁，说不难受是假的。他藏在枕头下面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抓了下枕布，想要抬腰，但内壁立刻就咬住了两根正在扩张的手指。邵含祯抬头正好对上宿砚的眼睛，宿砚的睫毛闪眨时像是一只蝴蝶，看着很动人、想把一切献给他。邵含祯有点受不了，遂伸手捂他眼睛，“……别看我。”
　　宿砚想也不想，伸舌头舔了下他掌心侧面，舔得邵含祯整个胸膛都缩了下，后穴顿时绞住了他的手指。邵含祯那只手立刻缩回来了，宿砚的手也退了出来，但在他的小腹上游移。
　　好窄。宿砚的两手放在他小腹上，好像十指一拢就能圈住他的腰似的，宿砚一直没觉得两个人体型上有什么大差距，现在垂下眼才发现那腰真的好窄，感觉能掐住了把他顶坏。他舔了舔嘴唇，蓦地有点饿，想到了邵含祯话梅味的唇膏，想咬他的嘴唇、想把他给吃了。他摸着邵含祯的腰侧，突然抬头说：“要不要自己来？”
　　左手掌心上的结痂粗糙，刮蹭皮肤时刺刺的。邵含祯的注意力不知不觉放在了他那只手掌上，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宿砚抱了起来。他支起上半身，宿砚躺下了，厚厚的床垫嘎吱一声，带着两个人的重量微微下陷。邵含祯骑在宿砚腰上，手下意识地撑在了他胸口。宿砚捉住他一只手扣进掌心里，沾满润滑的性器在臀缝间蹭了几下，浅浅擦过穴口，邵含祯抿了下嘴，“你要我自己骑啊？”
　　“嗯，”宿砚笑眯眯地亲了亲他手指，“哥自己骑出来吧，骑出来我才知道你喜欢什么啊。”
　　他的口气又粘又软，撒娇似的，邵含祯没办法了，手伸到后面撸了几下他性器。宿砚舒服地哼唧了几声，眼睛微微眯缝起来。邵含祯想了想，试探着问说：“要摘掉吗？”
　　宿砚一下子又睁开眼道：“可以吗？”
　　邵含祯不说话，把安全套摘了，随手丢到地板上。他扶着挺立的性器缓缓往下坐，跟手指头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吐着透明体液的前端刚进去一点，他就咬紧牙关扣住了宿砚的掌心。宿砚的左手摸着他腰侧，顺势要往邵含祯身前的性器摸，邵含祯立刻道：“拿开。”
　　宿砚笑了笑，乖乖把那只左手放到自己脑袋旁边。
　　大概直着上半身真的会好进一点。邵含祯两个膝盖撑着床垫，自己往下坐性器一点点顶开身体的过程便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进到了哪个位置，蹭过哪里时腿会有些软。真的坐到底邵含祯已经不敢动了，微仰起头艰难道：“好……好涨……”
　　他不知道性器的顶端究竟进到哪儿了，总之小腹内部明显有被顶到的感觉。邵含祯努力放松打开自己，他吸了几口气，问说：“你真的要我自己骑啊？”
　　宿砚胸膛也起伏着，他两手摸了摸邵含祯肚子，垂着眼道：“感觉我动你会疼吧。”
　　“在哪儿？”他说着抬起头盯着邵含祯的眼睛。
　　冷气落在邵含祯的背上，但他现在一点都不冷，反而皮肤下隐隐发烫。他小心翼翼地抬腰动了下，眉心倏地拧了起来，拉着宿砚的手放在自己肚脐下面，“大概在这儿吧……”
　　两人同时僵持了几秒钟，邵含祯只能艰难道：“……我好像不会。”
　　“像刚才那样呢？”宿砚说着要微微坐起来，他一动胯自己往上顶，邵含祯打了个哆嗦，声音一抖道：“好了好了你别动——”
　　他抽了两口气，“刚才不知道碰到哪儿了有点疼。”
　　润滑液顺着两人身体连接处与大腿往下流淌，贴在一起的皮肤粘腻起来。邵含祯松开宿砚的手，宿砚自然而然地掐住了他腰，轻声道：“托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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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到了#谷草转氨酸行不行#时间了


第八十九章 ·冷空气
　　邵含祯抬腰毫无章法地再次往下坐，体内性器的顶端一下子擦过了柔软的内壁，臀肉紧紧贴着宿砚的胯骨，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还无意间撑着腿，没真的坐到底儿。肉柱擦过的位置激起一小片尖锐的快感，他腿顿时软了，这次真的完全坐了下去。性器柱身挤压着前列腺让尖锐如过电般的快感源源不断顺着脊椎传到脑袋里，邵含祯短促地哼唧了一声，大腿不受控制地夹住，腿根贴着宿砚的腰。
　　后穴再次骤然缩紧，宿砚被夹得也“啊”了声，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邵含祯。
　　有点后悔。想立刻把他按在床板上，压住腿不让他乱动，然后每一下都直接插到底。
　　屋里的冷气让邵含祯额前一会儿凉一会儿发烫。他动了几下，后穴咬得太紧，一直压着那个要命的位置，让他眼眶中瞬间涌出了眼泪，声音也黏糊起来。他扫了眼宿砚，宿砚眼眶也红红的，喘着气，眼神里有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凶狠，让人隐约有点庆幸没真的躺着让他来。他甚至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舒服还是难受，又满又胀，火辣尖锐的快感在小腹中四处乱窜。邵含祯撑着他再次晃起腰身，宿砚果然信守诺言两手死死卡着他的腰，动了几下后后穴撑开的闷胀不适渐渐被吞吃接纳，他好像有点明白该怎么动了。也就是在这时，邵含祯发觉宿砚的手恨不得把他的腰捏断、从往上托变成往下按，重重地贯入到底。穴口泌出的润滑液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邵含祯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喉咙里细碎的闷哼戛然而止。激烈快感让小腹内部一阵阵痉挛，是在自己骑着动还是被上下颠动都已经分不清了，碾进深处后连喉咙都在发紧，快感从小腹深处向上、一浪浪闷闷地堆积在胸口，他胡乱哼唧起来，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有宿砚墨黑的长发，邵含祯的心骤然柔软无比，好像紧绷的一切都被性器在身体内部捣碎了。快感一下子达到顶端炸开，邵含祯挺着腰，大腿痉挛着射了出来。后穴随之紧紧夹着性器，宿砚仰头喘着气，声音也有些颤抖道：“哥可以射里……啊——”
　　肉壁绞紧柱身、因为痉挛像是自己吸着往更深处送似的，宿砚还没说完就流着眼泪射了。他自己往上送胯，邵含祯也思绪模糊地抬腰，性器一下从后穴滑了出来，穴口涌出灰白的精液和润滑。邵含祯挂着眼泪坐在他腰上，两手撑着他胸膛，视线花白了半天才缓过神。他喘、宿砚也喘，一只眼睛眯缝着，眼泪顺着眼角流到了太阳穴。邵含祯后穴还在收缩着，麻木的快感游走在身上，他的腰和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不敢动，只好捏宿砚的脸道：“你哭，到底谁操谁啊？”
　　宿砚吐舌头舔他的虎口，要坐起来，“这次我会努力的。”
　　邵含祯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给按倒了。宿砚趴在他身上亲他的鼻梁，小声含含糊糊道：“哥说粗话也好听。”他眯起眼睛，咬了一下邵含祯的舌头，几乎是含着他的下唇又道：“自己骑出来算你操我好了，想再骑一次吗？”
　　邵含祯立刻再次受不了了，两手捧着他的脸痛苦道：“念念，你长了张天使一样纯洁的脸啊。”
　　“有吗？”宿砚又亲他眼皮，起身开始胡说八道，“感觉我硬不起来了，说不定被哥骑断了，要对我负责啊。”
　　他说着抓起邵含祯的手握住自己又半硬起来的性器，邵含祯脑袋里的那团浆糊还没完全凝回思绪呢，晕晕乎乎被他抓着、感到很快就又完全硬挺的性器往自己掌心里送了十来下。再度插入的肉柱把邵含祯根本没找回来的思绪又插散了，他蜷缩着脚趾，腰被整个架了起来，无处着力，只能牢牢钉在越进越深的性器上。
　　跟自己骑的感受不一样，失去了本就不多的掌控，邵含祯的视线被泪水糊成了一片，隐隐约约看见宿砚低着头在看他的脸，好像在刺激感官的不是交合的身体、在穴口进进出出的性器，而是邵含祯的脸。是在观察自己呢，邵含祯很想做点什么能让宿砚爽到的表情，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拧起的眉心。飞快进出的性器榨干了最后的思绪，从喉咙里榨出发腻的喘息和带着哭腔的呻吟。哪里舒服，哪里没感觉，哪里碰一下就要哼哼唧唧乱扭，他觉得自己变成了宿砚手下的一个发声玩具，被用那种研究新玩具的专注探究钻研。宿砚说到做到，能擦着他最要命的位置顶到头再整个退出来。烤箱里的面糊会随着时间鼓胀，邵含祯随着皮肤的升温被填满，他喊了宿砚，忘了自己喊的是名字还是念念，总之宿砚俯身把头埋在了他颈间，脖子传来了一小点锐痛——
　　性器拔出来时邵含祯能感觉到精液淌出来，但感觉不到自己的大腿根。以至于他有点惶恐，搂着宿砚的脖子小声道：“念念……明天要上班的，刚放暑假最近店里忙……”
　　邵含祯闭着眼睛，听见宿砚在他耳边说：“要下楼睡吗？床单湿了。”
　　“塞洗衣机里明天再说吧，”邵含祯口齿不清道，“我累得头晕。”
　　有那么一两分钟邵含祯觉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年龄大了，做爱好累好麻烦。要换床单，要清理干净，内射要弄出来。地板上似乎还扔了一个安全套……他俯身去捡，宿砚满地找不知道被他随手扔哪儿的皮筋，边找边道：“哥，背你下去。”
　　“真懂事……”邵含祯笑道。
　　夜深了，楼下的狗都懒得理人。邵含祯被宿砚重新套了衣服，他侧身躺着，上衣扣子还扣岔了。宿砚也侧身和他面对面，两人合着眼睛，空调才刚启动，耳畔有些微弱的噪音，冷空气在身上慢慢铺开。
　　他突然轻声道：“要多念念，一直有人惦念、才能留住我。所以叫念念。”
　　邵含祯怔了须臾，伸手搂住他，“念念。”
　　“嗯。”宿砚微微点了下头。


第九十章 ·疤痕
　　夏季天亮得早，有时从深色变浅好似只是一眨眼的事。邵含祯躺着、侧头看房间里的黑暗随时间的推移一点点褪去，被荧蓝色填满。宿砚在旁边睡得很熟，受伤的左手搭在他身上，右手藏在被子下面。从敞开的领口能看见那道起伏不平的疤，邵含祯往被子里缩了缩，忍不住翻身轻轻摸了摸那道锁骨上的疤痕。他摸了几下，宿砚倏地睁开眼，冲他扬起嘴角，也不说话。
　　邵含祯收回手躺平。两人安静了几秒钟，邵含祯盯着天花板，突然脱口而出道：“念念，不剪线了好不好？”
　　说罢他一下子紧张到极点，手不知不觉攥住了被单。好久邵含祯才听到旁边传来睡衣和床单摩擦的窸窸窣窣，宿砚半坐起来，轻声说：“你知道了啊……”
　　邵含祯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愣神了须臾微微点头道：“嗯。”
　　片刻，宿砚重新躺了下来，挨得很近、胳膊紧紧搂着他。空调开了一整夜，落在脖颈上的吐息有些热，邵含祯不由推了推他脑袋。宿砚道：“为什么？你不用承担后果的。”
　　他的声音带着些笑意，邵含祯听着，莫名有点恼火。他蹙眉道：“你知道为什么的。我承担不起，我也不愿意。”他说着腾地坐起来，看也不看宿砚一股脑道：“那天我差一点点就把线剪了，现在想想真的后怕。”邵含祯边说边蹬上拖鞋下床，宿砚从背后一把抓住了他手腕，“你说，又不是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我后悔了。”邵含祯毫不犹豫道，他回身把宿砚的手拽下来，宿砚腾地又用左手拉着他衣角，“我——”
　　“念念。”邵含祯干脆攥住他的手俯身把旁边的椅子勾过来，坐在床边。他看着他道：“那你现在又在抓着我干什么呢？你说你的小名是要有人一直惦念才能留住你，不止是我，你的亲人也都在惦念你。”邵含祯说罢哽了下，一下子觉得自己有点残忍。他抿了抿嘴，“我不但不会帮你剪断手腕上的命线，而且，你如果去拜托别的解厄人帮你，我也会阻止。七年对你来说太长了，我知道——”
　　邵含祯说着再次哽住，蓦地没话说了，只是鼻子有点酸。他抓着宿砚的手，低头道：“念念，对不起……”
　　他低着头，看见宿砚掀开被子改成盘腿坐在床沿，没有开口。邵含祯想叹气，心却把那口气拧住了，叹都叹不出来。他松开宿砚的手，宿砚两手搭在身前，慢慢说：“七年确实很长，哪怕我不是系厄人，七年也够长了。”
　　邵含祯两手捂住脸，咬了咬下嘴唇。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赶紧出去，腿刚一动，宿砚撑着床往前挪，两腿腾地一下卡住了他的腿，让人动不了。邵含祯抬头，宿砚盯着他，难得没笑眯眯的，他两手抓着邵含祯的手腕道：“你别离开我，七年就七年。”
　　邵含祯怔住，有点没反应过来。他睁大眼睛望着宿砚，宿砚说着微微拧起眉心，看上去有点难过，“你要一直惦念我，才能留住我。”
　　“你要我一辈子惦念你都可以，”邵含祯声音抖了一下，也往前挪了挪，用手指攥住他手腕上的黑线，“我们不剪线了好不好。”
　　黑线蛰伏在手腕上，仿佛那本就是皮肤的一部分，是摸不到的。他说完整个卧室里安静了须臾，连空调不易察觉的启动声都消失了。宿砚伸手道：“抱抱。”
　　邵含祯也不犹豫，倾身把他搂进怀里。宿砚侧头贴了贴他脑袋，“嗯。”
　　伴随着这声“嗯”，邵含祯心里如释重负，他没松开手。视线中有宿砚垂在颈子后面的黑发，邵含祯阖眼，他觉得宿砚其实很好哄、确实像个小孩一样。可他自己不是小孩，说到就要做到，一直惦念就一直惦念。时间的枷锁在七年内仍然无法从宿砚的手腕上取下，无数个日出日落要是有人愿意惦念，至少宿砚在此刻确实愿意留下来。
　　“我们去吃小笼包吧。”邵含祯想也不想道。
　　两人分开了，宿砚好像有点懵，邵含祯把他拉起来，“好吃，还有脆馄炖。”
　　宿砚缓缓点了下头，他小声道：“但是还没遛狗……”
　　“带着狗去。”邵含祯说着过去开卧室的门，东海不知道从哪儿蹿进来。他蹲下来摸着狗脑袋回头，见宿砚举起手道：“还有就是，好像崩开了，有点疼——”
　　不是好像，是就是崩开了，旁边都渗血了！邵含祯果断抛弃了东海托着他的手低头看，估计是刚才宿砚拉住他时掌心一握扯开了。他吹了两下，“再抹点药吧。”
　　宿砚刚点了下头，邵含祯忽然抬头说：“你其实根本就没那么怕疼吧——”
　　宿砚眼神躲躲闪闪，“好疼啊……”
　　总之药还是要涂的。那只消炎药膏不知不觉就快用完了，时间的推移总是会在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小事物上展现。东海埋头吃饭，两人洗漱完了给它套上牵引绳出去吃早餐。邵含祯说的那家小笼包在真理巷外不远，开了很多年，他小时候就在。味道很多年也没有变，不涨价也不偷工减料。味道本身凭借个人口味，但因为喜欢才想分享给宿砚。
　　东海在前面吐着舌头闷头往前，天色刚刚大亮，真理巷绿化很好，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露水气息。邵含祯走着走着，侧头看身旁延绵向前的蔷薇叶子。花再开三次他就不是解厄人了，再开七次，宿砚也就不是系厄人了。
　　花还再开几次，惦念便有多长。悄声开放展现时间的延续，向前一步、身后便是过往；未来沿着蔷薇花墙在脚下慢慢铺陈，把人带向下一个时刻。
　　邵含祯出了口气，开口道：“念念——”
　　“你的名字很可爱。”


第九十一章 ·墨镜
　　楼下的房子起码要到秋季合约才结束，宿砚表示他可以不要押金，但邵含祯觉得何必浪费那个钱。七月以后两人有时候在三楼住，有时候在四楼。东海跟着人走，不过偶尔会自己要在楼下不肯上去，因为宿砚允许它睡沙发，邵含祯不许。
　　手风琴咖啡门口小黑板和收银柜上面的立牌都已经写上了七月歇业时间，邵含祯坚信一定要让客户提前想到店休、避免跑空，跑空一次就会大大拉低好感度。按理说暑假算旺季，他已经不记得当时为什么选了这个时段店休，反正这几年就这样过来了。
　　结痂脱落以后，宿砚的手奇迹般没留下疤，掌心上鲜红的印记过段时间也慢慢退了。有时候他来店里帮忙，能按照配方做一些非咖啡类的饮品。许优优在他经常穿的那条围裙里面拿签字笔写了老板娘三个字，宿砚对此没意见，邵含祯也没意见。
　　这天下午，傅一斐带着女友丁晓玫来店里约会，他俩走后邵含祯想起件事，给傅一斐打电话，想要简晓晨的手机号码。
　　“小简叔叔？”傅一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点惊讶，“你怎么认识他的？”
　　“说来话长。”邵含祯用脚蹬着地让转椅原地转圈，店里这会儿没人，许优优和郝文轩买饭去了，就他自己在。他拿店里座机打过去的，电话线在身上绕了一大圈，“之前碰巧就遇到了，在烈士陵园。我发现我爸的龛位跟你小姨就隔着几个……”
　　“这么巧。”傅一斐反应又平淡了，他“嘶”了声，补救说：“令尊——”
　　“没事，我爸没了好久了。”邵含祯也淡淡道。
　　傅一斐沉默须臾，报了个日期，问说：“是那天遇到的吗？”
　　邵含祯略作回忆，答说：“就是那天。”
　　“那天是我小姨生日，难怪。”傅一斐接说。
　　这件事邵含祯倒是知道，他刚想开口，余光瞥见店里有客人走进来，邵含祯赶紧把凳子转到正面，傅一斐继续说：“他不住关州，估计匆匆去看看就走了吧。”
　　“嗯。”邵含祯边说边把听筒拿远，“等下，有客人。”
　　进来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看穿着大概是附近的上班族，戴了副墨镜，外面还套着黑色的防晒衫。邵含祯把听筒扣在桌上，那女人也走到了柜台前，一手把墨镜推到头顶上架着、一手把整钱递过来，“冰拿铁，要糖。”
　　她发现了桌子上的听筒，便扬了下下颌，“你先打完吧，不急。”
　　邵含祯冲她礼貌笑了笑，那边傅一斐也听到了，只说给他发手机上，挂断。
　　邵含祯扫了眼女人，微微一愣，赶忙拿过钱低头道：“稍等一下啊，我看找得开不。”钱匣弹出，他慢慢往外抽找零的纸币，忍不住又扫了眼女人还架在柜台上的手。这人的右胳膊上系着一根发丝粗细的厄运线，外套也是黑的，一进门没能立刻看着。
　　“找不开我扫码吧。”女人说着要掏手机，邵含祯把零钱递给她，“没事没事，打包带走吗？”
　　女人点点头，也不坐下来，就站在柜台旁边等，背对着机器后面出咖啡的邵含祯。
　　“要现在喝吗？”邵含祯问说。
　　“不用。”女人接过包装袋，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出门以后向左拐，胳膊上的黑线随风飘荡，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路口。她刚走没几分钟，外面宿砚和许优优郝文轩一起拉开门进来，应该是路上遇到了彼此。许优优他们去员工间吃饭，宿砚趴在柜台上探身拉拉邵含祯的手，轻声说：“剪线。”
　　邵含祯下意识地看向店外左侧，没想到指引方向的黑线真的向左延伸出去，在拐角处看不见了。他快步从柜台后面走到门口，两手推着玻璃门向左张望道：“是刚才那个人！”
　　邵含祯从钱匣里匆匆抽了张零钱，拉着宿砚就跑，“快快快我知道她在哪儿——”
　　宿砚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着急忙慌地跑出去了。
　　那个女人穿着高跟鞋，应该不会走得太快。真理巷邵含祯轻车熟路，很快便拉着宿砚在一个小丁字路口追上女人。到这时又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在附近工作的白领了，因为女人越走越偏僻，穿过这条街道后便全是居民区，连小店都没几家。两人远远跟着，女人边走边把吸管插进打包杯里喝了几口拿铁，走到下个转角，她拐弯，背影消失不见。
　　邵含祯不由加快脚步，顺着黑线和女人拐弯的转角过去。就在两人也要拐过转角时，宿砚猛地拉住了他，然而邵含祯走在前面，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脚已经拐了弯，黑线顿时从视线中消失——
　　女人咬着吸管靠在墙上喝拿铁，她推了推墨镜，从下往上扫了眼猝不及防和她撞上视线的邵含祯，“真巧。”她吐掉吸管，瞥了眼蹙着眉的宿砚，“跟着我做什么？”
　　宿砚抓着邵含祯的手腕不答。刚才黑线突然消失，只能说明女人距离两人已经非常近了，他顿时想拉住邵含祯，无奈还是晚了一步。眼下就这样明晃晃被承厄人撞破了，一时有点不好往回圆。
　　哪成想邵含祯直接上前道：“不好意思刚才少找您二十块钱——”他说着伸手把零钱递出去，女人愣了下，没有伸手接，而是从防晒衫的口袋里摸出刚才收的找零。宿砚立刻反应过来，几步上前，想要趁着邵含祯转移她注意力时找机会至少抓到厄运线尾端。与此同时，那女人突然往后躲了一下左胳膊，“没少。”
　　两人一下子顿住，她这动作就像知道自己左胳膊上有东西一样！
　　“解厄人？”她把那几张零钱塞进口袋里，撸起自己的左手袖口。
　　一道黑色的厄运线赫然出现在细细手腕上。女人看了眼宿砚的手腕，她笑了笑，有些不屑、毫不掩饰阴阳怪气的意味，“你们关州市的解厄人业务能力不太行嘛。”


第九十二章 ·信息差
　　邵含祯尴尬自嘲道：“仅代表我个人业务能力，不代表关州市……”
　　看来面前的这个女人不但是系厄人，而且是外地来的。他暗自松了口气，既然是“同行”那就没什么麻烦的部分。刚要掏出剪刀，宿砚却不动声色地拦住了他的脚步，冲女人道：“刚搬来关州市吗，还是有事过来几天？”
　　女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即使她戴着墨镜，也能让人感觉到那双眼睛没有笑。她把墨镜推到头上，“你们管得也太多了。”
　　三人僵住，邵含祯有点不知所措，这个女人看着算不上不怀好意，但肯定不是个善茬儿。稍许，宿砚先摊手微笑道：“没有，我们只是想剪线。”
　　女人含着吸管喝了几口拿铁，突然问说：“你们叫什么名字。”
　　邵含祯又不是傻子，自然能察觉到气氛不对，遂没有出声。宿砚笑眯眯答说：“宿砚。”
　　“哦，”女人挑了挑眉，“我知道你。”
　　邵含祯知道宿砚在解厄人和系厄人之中很有名，不过没想到能有名到这种程度，女人似乎对自己叫什么也不太感兴趣了，把胳膊伸过来道：“剪吧。”
　　邵含祯看看宿砚，宿砚点了下头。两个人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女人的眼睛，她又笑了声，看着黑线从胳膊上消失。邵含祯刚退开，三人身后的巷子里有辆车缓缓开过来，停在女人身后。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有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探身道：“茵茵？”
　　女人回头看了看，青年扫了眼两人，目光依次从邵含祯还没收起来的剪刀和宿砚的手腕上扫过。他倾身把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又说：“走了。”
　　这个被称作“茵茵”的女人冲两人摆摆手，把还剩几指高的拿铁随手丢进街道上的垃圾桶，上车走了。车不紧不慢地向前开，宿砚蹙着眉一直目送车尾彻底消失，才拉着邵含祯道：“先回店里吧。”
　　两人往回走，邵含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车子开走的方向，嘟囔说：“刚才那个开车的应该是她的解厄人搭档吧？等等不对，我看她可能三十来岁……也不好说到底多大了……这两个人好奇怪啊。”
　　宿砚顺势道：“知道他们是哪儿的人就好了。”
　　他不由站住脚，低下头思索起来。邵含祯见宿砚很在意的样子，便说：“要不我们各自打听打听？”
　　宿砚一愣，直言说：“你可以找谁打听？”
　　邵含祯乐了，“我还就有人可以打听。”
　　宿砚想想，十有八九邵含祯知道命线背后的事是有人告诉的，他脑袋里过了一圈，很容易就筛选出了为数不多的人选，“傅龙华的那个搭档吗？”
　　邵含祯点了下头，他本来就没想过瞒着宿砚，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两人先回了店里，许优优对邵含祯突然又不见人影大为不满。邵含祯赶紧说晚上请客吃饭堵上了她的嘴。两人一个在员工间，一个在柜台后面各自鼓捣了半晌。邵含祯是不知道宿砚在做什么，他编辑了一封长短信发给简晓晨，心里其实也没底儿，毕竟简晓晨虽然也是外地的系厄人，但这范围有点太大了，很难说能不能打听到。
　　片刻后他到员工间找宿砚，顺口问说：“我一直好奇一个问题，你们都是怎么认识的？”
　　“啊？”宿砚抬头，“你说解厄人和系厄人吗？我认识的解厄人比较多——”
　　这让邵含祯开始怀疑宿砚会不会在认识自己之前也去纠缠过别的解厄人，鉴于他不但在自己这儿有前科，在傅龙华那儿似乎也有。邵含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宿砚继续道：“一般系厄人……性格都有点奇奇怪怪的。解厄人好一点，有不爱主动接触其他人的，也有比较开朗自来熟的。因为大家都能看到系厄人手腕上的黑线，所以其实是那些比较爱交际的解厄人和系厄人去主动接触其他人。”
　　“而且……”宿砚出了口气，“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二十多岁才成为解厄人或是系厄人的、像你一样，整个过程也没几年，很多人也没有我知道的多点。”
　　邵含祯更不是滋味了，咬牙切齿道：“你嫌我老是吧。”
　　宿砚的眼神短短几秒钟内从委屈到无辜，从无辜到可怜巴巴，望着邵含祯也不说话。
　　他这个眼神倒让邵含祯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了，正想开口，手机突然打进了电话。他低头一看，竟然是简晓晨直接打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邵含祯直接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回手关门，“喂——”
　　简晓晨毫不废话，直说道：“你打听陈茵茵啊？”
　　邵含祯微讶，就是这么巧！他接说：“简叔叔，你认识吗？”
　　“算认识吧。”简晓晨大概是往外走了几步，答说，“她跟我是一个地方的，应该当系厄人的年头也不短了，小华不太喜欢她，不过算算年龄现在应该不是了吧。我跟你说不清楚，这样，你让你的系厄人搭档打给我，我跟他说。”
　　邵含祯看看宿砚，宿砚冲电话道：“简叔叔，我在旁边呢。”
　　简晓晨顿了下，“宿砚是吧？”
　　宿砚“嗯”了声，简晓晨继续道：“那个陈茵茵是个鱼钩。她应该把现在跟她一起的那个解厄人也带成鱼钩了，少跟他们来往。不过也不是一个地方的，应该不会再接触了。”
　　宿砚了然了，应说：“原来是这样，谢谢。”
　　挂断电话，邵含祯傻眼了，问说：“这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新词。什么叫鱼钩，听着像黑话。”
　　“差不多吧。”宿砚神情复杂，“我只听说过，关州市的解厄人和系厄人里似乎没有鱼钩，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为什么叫鱼钩啊？”邵含祯拉过椅子坐下，“听着像钓鱼执法的。”
　　宿砚拍手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他在邵含祯对面也坐下来，“哥，你应该发现了，解厄人与系厄人跟看不到黑线的普通人，是有信息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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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子们明天我得请一天假！明天晚上我在飞机上，安顿下来会比较晚了。也祝回家路上的大家都平安到达！


第九十三章 ·鱼钩
　　信息差？
　　邵含祯想了下，隐隐约约能摸到宿砚的意思。宿砚点头说：“有些系厄人和解厄人脑子转得快，会利用这个信息差。只要能看见黑线，他们就能精准地指出承厄人哪个位置会出问题。目前你遇到的承厄人，灾祸发生的形式基本都是外伤，但其实也可能会表现成疾病。这个信息差已经足够做很多事了，解厄人和系厄人可以配合着指点承厄人想办法消除灾厄，甚至都不用提及关于线的部分，反正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迷信。这样的解厄人和承厄人被其他人称作鱼钩。”
　　邵含祯听罢目瞪口呆，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他啧了声，“这……这不是在钻空子吗？这样也行。”
　　“没人知道他们这样做到底会有什么后果。”宿砚摊手，“反正他们不害怕，大概是觉得就算黑线缠身了自己也能找到办法剪掉吧。只是大家都本能感觉这样做大概会有可怕的后果，所以一般都是鱼钩自成一派。”
　　邵含祯有点难以形容的感觉，抿抿嘴不出声了。宿砚看着他笑起来，“其实我觉得他们内心还挺强大的，有点佩服。”
　　他说罢，邵含祯一下子抓住思绪，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便说：“我细想一下，觉得好像也不是说就是错的……感觉是各取所需吧，就像算命似的。厄运线至少是要诚心悔过或者从一定程度上修正错误才有可能被剪掉吧，其实我们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啊，优优那次不就是。”
　　宿砚不置可否。邵含祯还从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因为这听上去对于其他真正普普通通的人来说甚至有点不公平。假如许优优根本不认识他们的话，是不是就难以逃脱当时会发生的灾厄了？
　　宿砚果然看出了他的想法，只道：“哥，你记得吗？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不该发生的，也总会化险为夷。这不是我们定下的规则，试图玩弄因果的人，大概终有一天会引火烧身吧。”
　　“那这样说……”邵含祯若有所思道，“厄运线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道。”宿砚眯起眼睛笑道。
　　那个陈茵茵和她的小搭档大概不会白做这种好事，估计是在牟利吧。邵含祯内心以为还是该对所谓的“鱼钩”敬而远之，只能说像陈茵茵这种心思活络又胆大的人应该干什么都不会差。各人各有路，就此别过。
　　邵含祯打开门向外看了看，这会儿没来新客人，不用出去忙。他把门又关上，随口问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了系厄人？”
　　“七八岁吧，”宿砚答说，“我小时候可期待过生日了。过一岁就往前进一岁。”
　　既然如此，他应该记得很清楚，怎么说得这么含糊。邵含祯愣了下，猛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宿砚的生日在几号，于是赶忙问说：“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宿砚扬起嘴角道：“元旦，一月一号。”
　　“那还有小半年呢。”邵含祯顺口道。宿砚蓦地说：“我知道你什么时候过生日，十一月份。”
　　邵含祯好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宿砚笑而不语，让人有点发毛。
　　今年因为奶奶离世，邵含祯的生日没心情过，而且他也早过了期待生日好好庆祝的年纪，更无所谓了。宿砚的生日如果在一月一号的话，那新一年对他来说是实实在在的新开始。邵含祯五味杂陈，坐下来叹气道：“唉，我好累……赶紧到店休吧。”
　　他说着冲宿砚伸手，宿砚也不客气，真的坐在了他腿上，后背倚在他怀里。毕竟那么高的个子放在那儿，邵含祯搂着他像搂了个大玩具似的。他顺手就把门锁上了，宿砚看看，问说：“为什么锁门？”
　　“你说为什么，”邵含祯好笑道，“一会儿那两个突然冒出来，接下来半年可有话题说了。”
　　宿砚仰头枕在邵含祯肩膀上，微微侧脸看着他，“你有跟他们说吗？”
　　邵含祯叹气，“别提了，我都跟你说了店里有监控。那天优优调监控找她的手链正好就看见咱俩亲来亲去，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嗯……”宿砚盯着天花板想了会儿，冒出来一句，“那我们这样好像在偷情哦。”
　　邵含祯无言片刻，捏他的腰，“你怎么小小年纪不学好呢？”
　　虽然在家里宿砚天天跟东海一样恨不得挂人身上，但在外面还是挺收敛的——除了两人独处时。他贴过去亲亲邵含祯的脖子，轻声说：“哥哥——”他说着挣扎起来跨坐在邵含祯腿上，搂着邵含祯的脖子道：“你不觉得这样欲盖弥彰吗？”
　　邵含祯被他压得一弯腰，“你把我腿坐断吧。”
　　“要不要试试能不能把我抱起来？”宿砚提议道。
　　邵含祯估摸了下，赶紧也差不多，毕竟自己也经常给店里搬货的。他跃跃欲试道：“试试呗——”
　　他想就着这个姿势把宿砚抱起来，在起身的同时，邵含祯就已预感大事不妙，腿刚离开椅面，两个人控制不住地扑倒了，椅子也不知道被谁给蹬翻在地。员工间里呼通一声，宿砚表情扭曲，看样子好像磕到腰了，邵含祯趴在他身上也半晌起不来，膝盖痛又异常尴尬。
　　稍许，门被人敲了几下，许优优压低声音道：“你们两个够了没有？这到底是谁的店，邵含祯你给我出来！”
　　两人狼狈爬起来，邵含祯红着脸开门，许优优已经走了。宿砚一手把倒了的椅子拎起来，一手揉了揉磕到的后腰。他低头去够那个凳子，邵含祯眼尖一下子瞥见了什么，蹲下来手伸到他脚踝旁一拽——
　　一小段细如发丝的黑线缠绕在宿砚脚踝上，尾端被邵含祯捏在手里。
　　“我以为是你袜子上的线头。”邵含祯呆呆地说完了，大惊，“这是什么时候系上的，谁系的！你自己吗？”
　　宿砚蹙眉，低头看了看那根厄运线，把邵含祯拉起来道：“别管了，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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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顺利到家啦，但是忘记了已经是国内时间，现在才惊觉该更新了


第九十四章 ·时机
　　因为那条突然出现在宿砚脚腕上的厄运线，晚上吃饭邵含祯一直紧张兮兮的。四个人去了真理巷附近一家地桌烤肉吃烧烤，过程中他一直在怀疑宿砚会不会烫伤，搞得许优优连翻白眼，“你要有个孩子得把他惯死。”
　　“真的，”宿砚接说，“他把狗惯得无法无天。”
　　邵含祯气急，“谁天天让狗上沙发上床，那么大一条狗了还天天抱来抱去的！”
　　几人分开后也无事发生，宿砚安慰他这种最多不过崴一下或者摔一跤罢了，今天摔都摔过了，还差这一回吗？
　　想来想去，今天唯一可能被系线的时间就是遇上陈茵茵他们那几分钟。可见他们业务能力确实很强，有资格嘲笑别人。然而邵含祯回忆半晌突然发现了问题，出声说：“那不对吧。简叔叔不是说陈茵茵应该已经过了系厄人的年龄，开车的那个年轻人也是系厄人才对，不是解厄人。”
　　当时两人确实注意力全在陈茵茵身上，没怎么注意驾驶座上的那个年轻人。像邵含祯这种追小飞虫稍微晃一下眼都立刻找不着了的类型，比头发丝还细的厄运线他估计就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都看不见。
　　“你今天做什么错事了吗？”他问说。
　　本以为宿砚会立刻否认，但他边走边思索了一番，才摇头说：“不清楚。”
　　还是“不清楚”，不是“没有”。当然，宿砚早也说过八百回不是所有厄运线都能被捋出前因后果，越是这样的小事越无从得知。这玩意儿也不是想往谁身上系就能系的，不至于因为这个对陈茵茵他们产生敌意。如宿砚所料捋清楚这方面邵含祯就不太纠结了，只是上楼时说道：“但真的也太巧了，陈茵茵进店前不会知道我是解厄人吧。开车的那个年轻人也刚巧就是给你系线的。”
　　他边说边开门，手忘在了门把上，侧身让宿砚先进去。宿砚淡淡道：“那说明他们应该在关州停留几天了。大概两个人本来就是分开行动的，开车的人去找我，陈茵茵提前又不会知道到底谁来给她剪线，应该就是下车逛逛。”
　　正说着，宿砚被邵含祯踩在门框上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出去，崴了一下脚。
　　两人同时沉默，宿砚“嘶”了声低头看看，又赶紧站直了看他。邵含祯张着嘴呆了两秒钟，“紧张一晚上，结果是我绊了你一脚。”
　　进屋了东海还没迎出来，宿砚找了一圈，看见它在厕所里眼珠子乱转心虚，满地都是撕碎的卫生纸。他弹了一下狗鼻子蹲下身子收拾，东海赶紧跑了，邵含祯揉着它又道：“感觉厄运线像个智能系统似的，就近派单是吧——”
　　他探头看见一地狼藉，捏着东海的耳朵，“你这个坏狗！”
　　宿砚边扫地边道：“应该说，像陈茵茵这样的鱼钩，反而可能是世界上最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人……说的我还挺佩服的……”
　　“但很多事真的是小事，更是无意的。”邵含祯蹲下来帮他一起收拾，“俗话说不知者不罪。”
　　“不知法者不免责嘛。”宿砚抬头笑笑，“因果总是格外严苛。”
　　像这类问题，邵含祯觉得还是交给更聪明的人思考吧，自己是不想再想了。
　　宿砚早晨有遛过狗，看样子东海还有使不完的精力。今天晚上挺凉快，反正两人也没事做，干脆又套上绳子下楼遛狗了。
　　市图书馆附近的宠物友好公园占地很大，但比较暗，圈起来的绿地附近隔几米只有一个矮矮的小地灯照明。邵含祯怕一会儿找不着东海跑哪儿了，转半天找到了个离路灯近的长椅才把东海放开了跑着玩，两人坐在草地旁的长椅上看、跟遛孩子的家长也差不多。没人的时候宿砚就是粘人得不得了，把头枕在邵含祯肩膀上打哈欠。邵含祯身上今天没有咖啡和蛋糕的味道，有一股晚上吃的烤肉味。他觉得自己有点饿，但不是胃里饿，是难以言状的饿。
　　“什么时候单独给我做东西吃呀？”宿砚蓦地说。
　　邵含祯笑道：“打扫店里卖剩下的吧。”
　　“那你之前都给小狗单独做东西吃了啊。”宿砚不满道。他招蚊子，没十分钟胳膊上咬了好几个包，邵含祯瞥一眼，也不见他挠，干脆拉过他的胳膊用指甲在上面按了个小十字出来，问说：“你不痒吗？”
　　“忍一下就好了。”宿砚眯着眼睛小声道。
　　邵含祯若有所思，抿了抿嘴唇。倒是宿砚抬起手看着被他按出来的那个小十字问说：“为什么要这样？”
　　“这样就不痒了，”邵含祯转头看他，“你不知道吗？”
　　宿砚摇摇头，刚要开口，忽然倏地回头往后看。邵含祯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也看长椅后面的鹅卵石路，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个眼熟的女人，手里拿了杯奶茶在喝，眼睛也在直勾勾地看向两人。
　　宿砚蹙着眉坐直身子，女人朝两人走来，邵含祯下意识道：“陈茵茵。”
　　“这么巧，这么快就打听出来我叫什么了。”陈茵茵居高临下看着两人，又喝了几口奶茶，“我也很有名嘛。”
　　她抿着嘴笑了两声，绕到长椅前，“和厄运线相关的事情总是很巧。”
　　宿砚话里有话道：“有这么巧吗？”
　　“当然有。”陈茵茵扭身，直接在长椅那端坐下、跟邵含祯隔着一个人左右的距离。她转头盯着邵含祯，又说：“巧合就是解释不了的事，解释不了所以就说很巧。”
　　“真是奇怪了。”陈茵茵喝奶茶时，几个珍珠顺着吸管慢慢往上爬。她咽下以后，吸管上留了一圈鲜艳的口红印。她用吸管虚虚指了下邵含祯，“我打听了一下午，竟然打听不到你是谁——”


第九十五章 ·谁
　　大概是发现了陌生人，东海从远处飞奔而来，一下子蹿到邵含祯脚边坐下了。陈茵茵估计早也看见了牵引绳，没惊讶冒出来一只大狗，还伸手想摸摸。狗总是能最先察觉到主人的情绪，一向人来疯的东海竟然呲牙不让她摸头。
　　不管怎么说邵含祯还是怕它突然咬人，弯腰顺了几下东海的胸毛。他瞥了眼宿砚，宿砚低头用牵引绳把东海重新拴上了。陈茵茵一手搭在靠椅背上，蓦地说：“你俩是一对儿吧？”
　　俩人举止亲密，瞎子才看不出来。邵含祯摸不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干脆不答，宿砚却站起来，邵含祯立刻会意，挪了挪身子。
　　这下换成宿砚坐在中间，他冲陈茵茵笑笑，问说：“找我的解厄人有什么事吗？”
　　“不用这么紧张，厄运线让你的搭档是谁就是谁，别人也抢不走。”陈茵茵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宿砚紧跟着道：“我知道。我当系厄人的年头应该比你要长。”
　　他笑眯眯的、陈茵茵也是，两个人之间倒没什么剑拔弩张的气氛，但邵含祯觉得有点危险，便摸了摸东海的耳朵。陈茵茵道：“当然，十七年，加起来总共二十三年，你还得再干七年，恐怕没人比你时间还长了。”
　　邵含祯一愣，飞快地算了下，这样说宿砚确实是七岁就成为系厄人了。
　　陈茵茵把奶茶放在座椅上，手心摊开，大抵是休战的意思。她挑了下眉，“跟你们关州的人打听个事——”
　　正说着，她的手机响了。陈茵茵拿出来看看，站起来道：“等等。”
　　她把电话接起来，走回了刚才站的那个路灯下面。刻意压低声音，两人也不清楚她说了什么。邵含祯牵着东海道：“走吧？”
　　宿砚一怔，抬头看着他道：“你不想知道她说什么吗？”
　　邵含祯莫名其妙的，“不想啊。我为什么想知道？”
　　宿砚一下子笑了，也站起来道：“那回家吧。”
　　两人牵着东海打算穿过草地回家，路灯下的陈茵茵看见了，似乎要叫住人，可惜还没动，鹅卵石路上小跑来了一个男人，面色焦急、垂头跟她说了什么。陈茵茵只得也跟她对面的男人说话，眼睛瞥着这边。
　　邵含祯是真不好奇她到底要说什么，一手牵着东海一手拉着宿砚要赶紧走。两人刚往前走了不远，背后陈茵茵大声道：“这样就可以了！”
　　两人下意识地听见声音站住了脚，回头看向那边。这一嗓子她肯定是故意的，毕竟刚才说什么半个字都没听清楚。宿砚顿时又蹙眉，邵含祯心里也有点怪怪的，陈茵茵丢下那个明显还想跟她说什么的男人小跑过来，拦在两人身前，这才又大声冲那男人喊道：“先这样，你回去吧，再联系！”
　　男人满头大汗，最终没追过来，垂头丧气地沿着鹅卵石路走了。
　　宿砚再开口语气冷了不少，盯着陈茵茵道：“你在骗他。”
　　邵含祯也道：“他身上没有黑线吧。”
　　“说话注意，”陈茵茵用缠着黑线的左手挠了挠额角，好笑道，“我可没骗他。你知道前因后果吗？是他家里的人，一个人身上又不是只能拴一条厄运线，突然倒霉找人问问不行吗？”
　　“一个人身上不止能系一条线？”邵含祯下意识地转头问宿砚道。
　　宿砚抿抿嘴，缓缓点了下头。邵含祯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犯蠢了，有点尴尬。果然陈茵茵抿起嘴一笑，继续道：“我只是建议他做什么事可能去掉霉运，难道不是各取所需吗？我觉得我比那些收钱做法事的骗子好多了吧，我这算危机公关，只是收一点点咨询费用罢了。”
　　邵含祯一顿，甚至有点被她说服了。但宿砚接说：“那是厄运线，你不可能每次都能找出前因后果。”
　　“查案子也总能有点容错率吧？”陈茵茵反问说。
　　这几句话让邵含祯意识到陈茵茵应该是那种逻辑自成一套的人，她和宿砚大概是谁也没法说服谁的。
　　“我猜你也是刚成为解厄人不久，果然是。”陈茵茵话锋一转，蓦地又绕回到邵含祯身上。邵含祯有点不好的预感，刚想带着人和狗走人，宿砚已经拉着他迈开脚了。
　　“你多大了，二十五六？你的解厄人当不了几年了，但你男朋友可还有七年要熬呢——”陈茵茵没再拦着，只是在两人背后大声道。
　　邵含祯果然站住了，陈茵茵勾起嘴角。他身旁，宿砚“啧”了声，邵含祯还是首次从他脸上看到不耐烦的神情。他把狗绳递给宿砚，转身道：“你想打听什么？”
　　看样子陈茵茵其实就是有事想打听，无论如何都要把两人留住，既然如此就听听看呗。邵含祯冲宿砚笑了笑，低声道：“赶紧说完回家了。”
　　两人互相看看，稍许，宿砚鼓嘴，做了个嘴上拉拉链的动作。邵含祯又乐了，再次望向那边。
　　陈茵茵道：“你是个妻管严吧你。”
　　邵含祯懒得理她，只说：“十一点多了，我们明天还要上班的。”
　　陈茵茵耸肩，问说：“你们知道傅龙华剪刀的继承人是谁吗？”
　　邵含祯微微挑了下眉，回头看宿砚，用眼神表达“该不会傅龙华也是个名人吧”。宿砚看懂了，开口答说：“不认识。”
　　电话里，简晓晨提过一嘴，陈茵茵肯定是认识傅龙华的。邵含祯想了下，觉得他们跟傅龙华的小因缘际会旁人应该发现不了，宿砚胡说八道，陈茵茵不一定能察觉。傅龙华那边牵扯的事情太多，简晓晨和傅一斐毕竟帮过忙，万一把麻烦扯到人家身上，不好看。
　　“骗子。”陈茵茵笑了一声，走到长椅前把她的奶茶拿起来，“傅龙华死得很离奇，她最后一段时间搬到了关州，你们这儿的解厄人和系厄人不可能没听说过她。就算真没听说过，你也总要想一下吧。”
　　她坐在长椅上，瞥了眼两人，长长叹气道：“说真的，我跟你俩打听，也是因为你们这儿的解厄人和系厄人看见我就躲得远远的，没人理我。”


第九十六章 ·继承人
　　陈茵茵这属于瞎猫碰上死耗子，根据邵含祯的观察，宿砚可能还真的不知道傅龙华的死因，是傅一斐那次突然跑来自己说的。
　　“拜托了，我真的很想知道。”陈茵茵可怜巴巴道。
　　邵含祯没办法，只好看向身旁。宿砚牵着东海往前走了几步，问说：“你找她的继承人做什么？”
　　陈茵茵直言道：“这就和你没关系了。”
　　宿砚垂下眼平平淡淡道：“我们确实不知道。”
　　算起来这句讲的也是实话，因为傅龙华的剪刀断代了，根本就没有继承人。陈茵茵咬着吸管喝了几口奶茶，说道：“这么说吧，我们那儿我找过了，每个解厄人的剪刀来历我清清楚楚，所以她的继承人肯定在关州。”
　　邵含祯略微有些奇怪，难道她就没想过找不到傅龙华的继承人也可能是因为剪刀断代吗？
　　陈茵茵瞥着两人，再次用吸管虚点了一下宿砚，“这句是实话。”她站起来走到邵含祯身前，“要不要入伙？”
　　两人都愣住了，没想到她话题拐弯这么快。陈茵茵挑了挑两条柳叶眉，“我们很缺解厄人。不过没有也一样，反正总有解厄人去剪线的。”
　　“回家吧。”邵含祯冲宿砚道。宿砚点点头，东海听见“回家”两个字，自己就往前走。两人身后，陈茵茵没再拦着，用奶茶招招手，“我还要在关州停留一段时间，说不定还会再见。”
　　她大声道：“你家咖啡挺好喝的！”
　　邵含祯总觉得自己输了，于是回头也冲她大声道：“我家蛋糕也很好吃！”
　　两人一直走出公园，宿砚才小声说：“她还挺难缠的。”
　　邵含祯只是“嗯”了声，没再说什么。回家路上两人经过蔷薇花墙，宿砚侧头看了半天，蓦地问道：“哥，你上次说，他们把傅龙华的剪刀放哪儿来着？”
　　“在烈士陵园她的龛位里，我看见了。”邵含祯答说，“怎么了？陈茵茵总不会动剪刀的心思吧，你不是说其他人也用不了吗？偷龛位里的东西……厄运线不会放过她的吧。”
　　“也是。”宿砚点头道。
　　两人上楼，开门以后放开狗，东海跑去喝水。宿砚脱鞋脱到一半，又冒出来一句，“既然剪刀放在了龛位里，说明傅一斐接触过，他肯定不会是她剪刀的继承人了。”
　　“你就不能把鞋子脱完再说话嘛。”邵含祯边说边进屋去拿睡衣，“我洗澡去了。”
　　宿砚低头换鞋，兀自一副在想事情的样子。
　　洗完澡出来，宿砚不知道在屋里鼓捣什么，邵含祯擦干头发，去了阳台上。头顶就是自家阳台，空调开久了总有点闷闷的，他把窗户打开了，趴在上面抬头看了眼。邵含祯出了口气，空气是流通了，心里还有点憋得慌。
　　片刻后宿砚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头用脑门儿贴着邵含祯的脖颈，闷声道：“对不起。”
　　邵含祯回身，“干嘛道歉？”
　　“我没发现你不高兴。”宿砚仍然垂着头道。
　　“我没有。”邵含祯无奈，他伸手捏了下宿砚的脸颊，“而且你又不住我脑子里，没必要因为没有时时刻刻察觉到我的情绪而道歉吧。”
　　宿砚抿抿嘴，“但你还在想陈茵茵的话。”
　　邵含祯沉默须臾，叹了口气。确实是在想陈茵茵的话，他承认道：“……她说的那些我竟然从来都没考虑过。剩下那四年谁陪你呢？”
　　宿砚睁大眼睛，“你又没和我分手。”
　　“嗯……”邵含祯偏着头想了会儿，“但感觉好像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了，”宿砚立刻道，“我又不是喜欢剪刀！”
　　邵含祯笑起来，他转身又趴在窗台上，问说：“成为系厄人，是突然有一天就发现手腕多了一条黑线吗？”
　　宿砚硬挤进他旁边，也趴上窗台，“不是，是先从看见黑线开始的。解厄人和系厄人都先从看见黑线开始。我跟我妈说街上有人的身上飘着黑线，我妈以为我中邪了。”
　　邵含祯乐了两声，这样回忆，好像的确是先看见了宿砚手腕上的黑线。他说：“没想到阿姨是信这些的人，感觉看不出来。”
　　“她好信的。”宿砚说着把手腕上的黑线挑起来，“发生了这种奇怪的事也不得不信吧。她当时有找一个朋友帮忙来家里，要给我做法。我想那个阿姨应该是有真本事的吧，看了看就说找错方向了，她去打听打听。我们家这才认识了葛爷爷。”
　　他撑起下颌看着邵含祯，“你信鬼神吗？”
　　邵含祯摇摇头，“以前半信半疑吧，反正我没遇到过，我就当没有。现在信了，要不怎么解释这么奇怪的事呢？”他也学宿砚的样子撑起头，“你呢？”
　　宿砚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了。”邵含祯道。
　　“遇见你以后我更加相信了。”宿砚托着头看向远方，城市的夜晚总是不缺灯光，视线便有了方向。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钟，自然而然地贴在一起接了个吻。每次宿砚的睫毛像是一片羽毛似的扫在邵含祯脸上，他总会突然感觉宿砚很柔软，一切都变得没那么让人在意了。也许是厄运线，也许是掌握祸福旦夕的神，让两人能就此相遇，但相遇后的距离需要彼此主动靠近。
　　现在他们默契十足，同时靠近彼此，春夏秋冬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吻。
　　宿砚伸手搂住邵含祯的腰，像没骨头似的趴在他身上。邵含祯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摸了摸后背，轻声道：“睡觉吧，明天我烤巴斯克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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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过年好！


第九十七章 ·情报
　　习惯早起，很多早晨都是宿砚先起床的。邵含祯睡眠质量还算不错，早上不会因为对方起床就立刻也醒过来。宿砚出去跑步和遛狗，有时候会带点早点回来，也有时候进门邵含祯已经做好了。两人吃完了饭一起去店里和图书馆，在路口分开要记得挥挥手，说一声“走了”。
　　上午趁着店里不忙，邵含祯给傅一斐打了个电话，把陈茵茵在找傅龙华剪刀的继承人这事给他讲了。傅一斐有点惊讶，他知道陈茵茵这个人，因为确实跟傅龙华有往来，但也有很多年没见过了。邵含祯总觉得陈茵茵要找所谓的继承人应该不会是为了拉人入伙，傅一斐也没什么头绪，只说会把这件事转告给简晓晨，有情况再联系。
　　之后的几天，邵含祯有点担心陈茵茵会再出现在店门口，毕竟自己这属于是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幸好他的担心比较多余，陈茵茵没再出现，往后几天一直相安无事，应该是她人已经离开关州了。店休的日子将近，距离那根绷紧的弦儿松开越来越近，邵含祯起得也越来越晚。到休息的第一天，都遛完狗回来了他还在睡，宿砚料到如此已经买好了早饭，没急着喊他起床。今天是周五，他还要上班，直到出门前早饭快凉了，宿砚才进屋去喊人。他坐在床沿边握着那只手亲了亲指缝，邵含祯晕晕乎乎地睁开眼，开口就说：“今天不上班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周五，我要上班的。”宿砚把他拉起来，“饭凉了，你吃完再睡会儿吧。”
　　邵含祯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摇头说：“算了，再睡一觉就睡不醒了。”他穿鞋去洗漱，顺口道：“等下我送你，刚起来我也不想吃饭，回来我再吃。”
　　宿砚点点头，天热起来除了早晨，邵含祯基本上不怎么骑摩托了。图书馆门口一年四季都是没什么人的样子，天灰蒙蒙的，天气预报显示这几天都有雨。宿砚站在台阶上，邵含祯把车掉头，问说：“中午回家吃吗？”
　　“我在食堂吃吧，你别忘了吃饭。”宿砚说罢，邵含祯看看天色，又道：“下午要是下雨我过来接你，到了给你打电话。”
　　回家的路上，邵含祯莫名有点两人已是老夫老妻的感觉。到家以后他把东海领到楼上，最终还是睡了个回笼觉，中午把买好的早饭随便热热对付着吃了。东海在四楼从来不拆家，缠着邵含祯玩了会儿，一人一狗各自缩在一角发呆。他觉得自己指定是有点什么贱毛病，怎么一空闲下来反而萎靡不振、哈欠连连。
　　翻了翻手机，邵含祯有点想给宿砚打个电话。但这会儿已经过了午休时间，宿砚在上班。而且大概因为天天粘在一起，两人其实几乎不怎么在手机上聊闲话。发完呆了邵含祯甚至有点受挫，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无聊透顶的人。
　　他找了部已经连载到三十多季的动画片看，没一会儿就走神了，倒是东海眼睛盯着屏幕，也不知道看懂了没有。邵含祯观察了片刻东海，突然意识到这种久违的无聊有点不正常。他又不是第一次店休，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在家无所事事，偶尔和许久不见各自忙着生活工作的朋友吃个饭，眨眼的时候几天休息就过去了。自己现在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本质是因为在挂念宿砚，之前还说他粘人，看来自己也不让分毫。
　　下午，果然落雨。雨点不大，落一阵停一阵。邵含祯简直是盼到了宿砚下班前，先去菜市场买了菜，放回家立刻就抓起车钥匙去图书馆了。宿砚下楼时手里拿了个牛皮纸袋，很厚，瞧着像里面装了本书似的，估计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从台阶上下来到车跟前这一小段路，他把纸袋放在头上挡雨。上车以后他也没提那个纸袋里是什么东西，大概是工作上的文件。
　　下雨天最适合吃火锅，宿砚吃不了辣的，煮的是番茄锅底。邵含祯给东海煮了鸡胸肉和西兰花当加餐，两人吃饭，宿砚尝了一口邵含祯加过小米辣的料碗，喝了半瓶汽水，嘴角是红的。
　　吃完饭两人窝在一起，邵含祯道：“今天图书馆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宿砚想了想，摇头，问说：“是在家很无聊吗？”
　　“有点。”邵含祯冲东海招手，东海卧倒在沙发旁边，“狗都不跟我玩，玩一会儿就跑去睡觉了。”
　　宿砚想了会儿，无解，邵含祯顿时有点担心他别一会儿真的开始困扰了，赶忙转移话题。
　　店休第一天平淡无聊地结束了。既然人和狗都在四楼，两人晚上自然是在楼上休息。邵含祯睡着很快，睡到半夜却蓦地醒了。他睁开眼发现宿砚正爬起来，动作很小心，两人还是发现对方醒了。宿砚先开口道：“吵醒你了？”
　　邵含祯摇摇头，只说：“系线？”
　　宿砚轻轻“嗯”了声。邵含祯没问他能不能明早再去，宿砚会现在爬起来肯定有自己的判断。他扭身把床头的灯打开，暖光一下子有点刺目，宿砚微微眯缝了下眼睛。两人对视一眼，宿砚忽然伸手讨抱。
　　邵含祯搂着他顺了顺后背，“我跟你去。”
　　白天下雨，地上的水还没干，夜里的温度低了很多。邵含祯拿了件薄外套给他套上，宿砚低着头、眉心也微微拧着，不知道在考虑什么。两人本来已经拿着车钥匙下楼了，宿砚站在单元门口思索须臾，突然问说：“哥，家里有零食吗？”
　　“啊？”邵含祯呆呆道，“你饿了？冰箱里有面包，抽屉里还有饼干什么的。”
　　“这些就够了，我去拿，你先去开车吧。”宿砚把车钥匙递过去，邵含祯听这口气也不像是他要吃的样子，不由问说：“要去哪儿？”
　　“陵园。”宿砚说罢笑了笑，转身上楼。


第九十八章 ·陵园
　　开车过去的路上，邵含祯心里毛毛的。有时候他会觉得亲人的离去是第一次把死亡具象， 从此人就要学着熟悉这件谁也逃避不开的大事。这大事他已经经历了两次。父亲的骨灰放在烈士陵园，奶奶则按照生前的意愿和早已去世的爷爷合葬在一起，那块儿地方根本也不是陵园，所以认真回忆，他其实根本就没去过真正的墓地。
　　尽管有黑线，邵含祯还是开了导航。地图上提示开车过去要将近四十分钟，两人能在一点左右开到门口。他很庆幸自己醒了，能陪着宿砚去，要不自己大半夜来这种地方真挺吓人的。街上的车很少，邵含祯顺口问说：“你以前去过这种地方……系线吗？”
　　“有过几次。”宿砚说着低头看了眼出门前戴上的腕表，有些漫不经心的。“我还遇到过一次家属为了争遗产在墓碑前吵起来大打出手的。”
　　邵含祯扫了眼手机导航上的时间，还是把疑问小心翼翼地讲了出来，“但是这个点儿……那儿有活人吗？墓地管理员？”
　　宿砚只是摇了摇头。邵含祯一时有点没明白什么意思，但也没追问。他不爱开夜车，后来便不再说话了，专心看路。
　　要去的那个墓园邵含祯有所耳闻，年代久远，价格也就相对低廉。整体分成东南两块，东边就是现在最常见的水泥墓坑，南边则更旧一点，是土地墓园。车没有办法开到门口，只能在几百米外停车下来走进去。看这样方圆几百米是半个人都没有，宿砚一手拎着带来的那些吃的，一手大大方方牵着邵含祯。土路上隔好远才有一个矮矮的路灯，成群结队的蛾子和飞虫绕着灯泡飞舞，像一片黑色的旋风。这地方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宿砚这时才低声说：“其实有很多地方是夜里上坟的。”
　　他说着张望了一番，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隔着铁栏杆已经能看到一排排墓碑、像是排列整齐的灰色牙齿，在夜空中张开大嘴，搞得邵含祯大气都不敢出。两人拐进铁门，墓园内也是间隔百米才有一个路灯。现在不是上坟的时节，仍然能看见一些墓碑前摆放着鲜花和水果糕点。可见这儿确实管理不好，现在好一些的墓地遇到这类不把食物祭品带走的家属，管理员都会统一收走处理，因为留在原地会招老鼠甚至野狗。夏天温度放在那儿，有些放不住的糕点上已经嗡嗡飞苍蝇了。
　　视线内除了两个人根本没有活人，邵含祯连管理员可能在的门岗都找不到，他正胡思乱想，宿砚拉着他在离大门比较远的一排墓碑靠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他低头往外拿饼干，声音很轻道：“当我们是来祭扫的就好。”
　　邵含祯只得配合着把东西拿出来，他蹲下往墓碑前的水泥封层上摆面包，正好看见石碑上的黑白照片——一个笑容和蔼的老爷爷。照片还挺大，路灯又离得远，有些刚好和老爷子对上视线的错觉。他只好硬着头皮在心中默念了几句叨扰了，宿砚也蹲在旁边慢慢摆好东西，不时回头看一眼。
　　两人摆好东西，宿砚低头看了眼手表，邵含祯刚打算问问接下来干什么，紧跟着两人便看见墓园的大铁门外晃悠过来了一个人。人走进视线，黑线终于消失无踪了。这人大概二十来岁的样子，空着手，看着实在不像来祭扫的。他看见空荡荡的墓园里蹲着两人在扫墓也没吓一跳，直接拐到第一排墓碑前，两手抄在裤兜里低头看墓碑，像在参观似的。
　　这个陌生人的样子令邵含祯心里更发毛起来，宿砚蓦地用气音提醒说：“哥，看一两眼是正常的，我们在扫墓呢，你别一直盯着看。”
　　邵含祯赶紧收回视线，也低声道：“这人好奇怪，不会有来扫墓的人现场找墓碑在哪儿呢吧。”
　　要说不常来祭扫的家庭确实是有可能忘记墓碑具体在哪儿的，但总归是能记住大概在哪个方向，背后这个男青年已经转悠到了第二排，显然他就压根不知道在哪儿。邵含祯心里更奇怪了，感觉他是在找什么东西……但他自己也不确定？
　　他忍不住又扫了眼那个怪人，这一眼看过去差点把眼睛瞪出来，那个男青年竟然跨到了墓碑前的水泥封层上，一个封层踩着一个封层、低头边看墓碑边走！这不相当于直接踩着人家的骨灰盒走嘛，邵含祯内心已经确定了这人十有八九就是因为这个才会被系线的。这已经不是信不信邪的问题，这也太没素质了！
　　墓园每隔十个墓碑左右会种一刻柏树，跨到柏树前，男青年就低头摸出手机，蹲在墓碑前照着上面的字儿，似乎是在仔细看。这一大片墓碑距离照亮的路灯很远，他的闪光灯灯筒晃来晃去格外显眼。邵含祯惊讶无比，转头发现宿砚竟然也紧盯着两人面前黑色的石碑一动不动，眉心紧紧拧着。邵含祯又吓了一跳，用气音道：“你想吓死我吗？”
　　他不由顺着宿砚的视线看，后知后觉明白了宿砚其实是在通过黑色墓碑上小小的反光点观察那个怪异青年的动作。趁着他再次蹲下，宿砚低声开口道：“不该带你来的，他在找特定时段出生或者死亡的人。”
　　“什么？”邵含祯差点没控制住音量，赶紧偷偷回头看了眼。所幸那个青年距离两人这边尚且还有好几排，远着呢，他也根本没往这边看，估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男青年再往前走了一排，这次距离两人只有两排墓碑了。他站起来啧了声，就在两个墓碑上跨来跨去来回踱步，看样子有点心烦。这回他抬头终于注意到了两人，更诡异的是正巧就和邵含祯对上了视线。邵含祯一下子头皮发麻，想也不想倏地扭头，往宿砚那边挪了挪。
　　“别看他。”宿砚飞快道。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就刚好对上眼，那个青年从水泥封层上轻巧地跳下来，似乎是要往这边走。邵含祯半面身子都麻了，一动都不敢动，宿砚干脆抓住了他的手。
　　“于玄——”
　　“靠！”邵含祯被突然响起的一嗓子尖利女声吓得一哆嗦，脚下不稳，腾地扑进了宿砚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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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没想到吧——


第九十九章 ·白色
　　这一嗓子突如其来，墓碑前的三个人都回头朝喊声发出的方向看过去。邵含祯直接一面膝盖跪地被宿砚搀住半揽在怀里，光顾着觉得丢脸，突然也没那么心慌了。两人转头看见墓地大门口快步小跑过来了一个颇为年轻的女孩子，一身雪白的套裙、娃娃脸，浑身上下白得跟纸一样。大半夜坟地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号长发飘飘白衣如雪的人物恐怕跟看见鬼了也没什么区别，她径直朝着那个被称作“于玄”的男青年小跑过来，高跟鞋像把小锥子哒哒哒直往耳朵里戳。
　　“你在磨蹭什么啊那边等着呢，就这点事这么半天！”女孩扫了眼朝她看的两人，急匆匆冲于玄尖声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因为嗓子尖细，还是令人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赶紧收回视线假装自己真的在扫墓，低头时刚巧瞥见于玄下巴朝两人这边扬了一下。邵含祯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慌起来便下意识地看向宿砚。宿砚握着他腕子的拇指轻轻抚了抚邵含祯的手腕内侧，与此同时，那个于玄走到了两人身旁。
　　三人视线再次对上，宿砚蹙着眉看他弯腰——从两人身侧墓碑旁的柏树下拔了一根杂草。他冲两人笑笑，说：“不好意思，让一下。”他弯腰的同时，宿砚手不动声色地放在了膝上，黑色的厄运线倏地飞出去，缠在了于玄脚上。
　　于玄拔了那根草，转身走回女孩旁边。女孩瞪了他一眼也冲大铁门扬扬下巴，于玄耸了耸肩，攥着那株杂草往门口去了。女孩手伸进小挎包里快步冲两人走来，邵含祯顿时又提起气，这时她要是从包里冷不丁掏出把刀来都不奇怪。
　　宿砚拉着邵含祯站起来，女孩过来的同时脸上一下子堆起笑容，竟是从包里摸出了两个不到巴掌大的小红包，要塞进两人手里，嘴上连连说道：“不好意思，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邵含祯完全在状况外，却发现那女孩在碰到宿砚时，宿砚的手像是触电似的差点甩出去，又硬生生地克制住了，只是接了两个红包，然后才也眯缝着眼睛笑起来，冲女孩轻声道：“没事。”
　　女孩对着两人扯着嘴角笑了下，转身踩着高跟鞋飞快地跑了。
　　她的身影一消失在墓园门口，宿砚捂着嘴一副想吐的神情，脸也倏地白了。邵含祯大惊失色，宿砚看着是真的很不舒服，像是随时都会吐出来。他赶紧轻轻拍拍他后背，“怎么了？”
　　“快走。”宿砚拉着他就往外走，走了两步，低头看看两个小红包，伸手似乎想放在墓碑前。他咬了下下嘴唇，眼底异常焦虑不安，把手又收了回来，抓着邵含祯快步就走，一点也没有来的时候悠闲。邵含祯头晕脑胀地跟着他，两人几乎快跑起来了。
　　出了通往墓地的大门是条土路，车就停在路口不远处，眼看就要到了，宿砚突然猛地站住了脚。邵含祯猝不及防，撞到了宿砚背上。他不明所以，越过宿砚肩膀蓦地发现路口的黑暗中站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绑着长头发，附近没有灯，他整个人简直跟黑暗融为一体，要吓死个人。
　　邵含祯直觉这人不是善茬儿，不仅因为这人脸很冷、宿砚眉头紧蹙，还因为他就那样站着看向两人，像是专程在等似的。
　　宿砚吸了口气，拉着邵含祯从那个男人身旁走过，男人回头看着两人，突然开口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宿砚舔了下嘴唇，站住，转身。邵含祯紧张得心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不由地把宿砚的手往身后拽，想拦在两人中间。
　　“没关系。”宿砚冲邵含祯笑笑，也不知这句话究竟是冲谁说的。他忽然伸手，将那两个小红包递给男人，“还给你们。”
　　出乎预料，男人只是伸手接过了两个红包。他面无表情道：“同行？”
　　话音未落，他扫了眼两人，“看来不是了。”
　　宿砚牵起嘴角，露出了邵含祯熟悉的天使笑容，但笑得非常假，让人毛骨悚然的。那男人低头把红包对折了一下，“互不打扰。”说完他便转身走了，看方向是要回墓园。宿砚拉着邵含祯快步往前，上车时邵含祯正巧瞧见那个陌生男人拐进了南边的墓园，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车门关闭上锁，邵含祯才大大松了口气，忙不迭道：“什么意思啊，怎么跟劫道似的，给了还要收回去的。”
　　“还好那个钱他拿回去了。”宿砚从车窗间眺望黑漆漆的墓地，低声道，“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们的钱不能收。”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让邵含祯觉得挺惊悚，要是回车上了打开红包里面是冥币，他可能也不会太惊讶。邵含祯想了下，又道：“算了算了，你让我好好开车，咱们回家再说。”
　　宿砚点了下头，车都开出去老远了，他仍从倒车镜里看着后面。邵含祯心慌归心慌，还是赶紧不想了，专心开车。将近三点两人才到家，东海躺在地板上，尾巴扫了扫，邵含祯走到它身边席地而坐，东海便把爪子搭在他腿上。
　　到家后宿砚看起来才真的松了口气，也在邵含祯对面的地板上坐下。两人对视一眼，他主动开口说：“他们那边应该也都看出来我们不是来扫墓的了。”
　　“啊？”邵含祯微讶，“我知道他们肯定不是来扫墓的，但那帮人到底在干什么啊！”
　　“其实也没什么。”宿砚摇摇头，东海腾地翻身起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宿砚只好摸摸狗头，继续道：“旁边就是土葬园，那几个人是来做什么法事的先生。最开始那个承厄人……大概是在找特定时段出生或死亡的人墓碑前的东西吧，做法事什么的我也不懂。”
　　“就是后来那个女孩子……”他说着脸色一下又难看起来，不禁捂住嘴，像是马上要吐了。
　　宿砚闷声道：“我一回想到她就好难受，我没想到自己真的能遇上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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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


第一百章 ·恶
　　“我的天呐好了好了——”邵含祯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你这是胃不舒服吧。”
　　宿砚小口小口抿了点水，皱着眉安静了半晌才说：“我以前听别的系厄人说他们遇到过一种人，明明黑线就指向承厄人，但厄运线却怎么也系不上。而且和这种人接触到的时候，系厄人会非常难受，头晕反胃……”
　　“啊？还会有这种人，这难道不是天生的超级幸运吗，厄运线不沾身啊。”邵含祯大惊。那个女孩子看上去非常年轻，撑死了二十出头，一身白裙从夜里翩翩飘出来、皮肤白得像纸，猛一看跟冒出个白无常似的，有点吓人。
　　“不。”宿砚摇摇头，垂着眼揉了揉东海。“是穷凶极恶的人才会这样。身上背着无数人命，恶行累累——”他猛地抬头，“哥，你记得我跟你说，掌控人祸福生死的，和厄运线可能是两个体系吗？”
　　邵含祯还没来得及消化完他的话，只呆呆点了下头。宿砚继续道：“因为因果业报对这样的人自有安排，所以厄运线系不到这样的人身上。”
　　邵含祯睁大眼睛，一时愣神。他实在没法把那个娃娃脸的女孩子和穷凶极恶联系起来。恶行累累、人命无数……他不由道：“不是，这样的人还没被通缉吗？”
　　宿砚愣了下，只是摇摇头。过了片刻他才又说：“这样的大恶人就算是系厄人和解厄人也不一定能遇上，可能就像你说的一部分已经进去了吧。毕竟现在治安还不错，我们总觉得这样的人离我们很远……”
　　邵含祯低着头思索了须臾，有点怪异感，便下意识地轻声说了出来，“照这样说，似乎厄运线比较像是一个实时的惩戒奖励系统，但还有一些人，类似已经被命运判过刑了，反而不归厄运线运转了。”
　　宿砚一怔，邵含祯打了个寒战，表情扭曲道：“这好恐怖啊，好像人的一切早就被决定好了一样。”
　　宿砚眯缝着眼睛笑了笑，轻声道：“也不一定吧，比如我现在想吃一个贝果，这不是早就决定好了的吧。”
　　邵含祯睁着眼睛呆楞了几秒钟，接说：“不啊——”他站起来，拉开冰箱门，森冷白光打在他脸上。邵含祯侧身给宿砚展示里面，“是因为别的面包和零食都被我们拿走留在陵园了。我看了你拿的东西，冰箱里可以直接吃的应该就只剩下一个贝果了……”
　　宿砚走过去看看，还真是。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钟，邵含祯愈发毛骨悚然，干笑起来道：“所以我还是没明白最后他们又把那个红包要走干什么。”
　　宿砚顺手关上冰箱门，看样子是又不打算吃那个贝果了。他答说：“你就当是那个人良心发现了吧。”
　　他拉着邵含祯关了外面的灯走进卧室，东海探头看了看，拐回自己的狗窝趴下了。宿砚关上门，慢慢说：“我知道他们有时候会专门准备一些小红包，算是打点的吧，比如塞给墓地管理员。我不想要那个钱，因为那个女孩子的那种情况……总觉得拿了她的钱就扯上关系了。”
　　以前听说过捡了路边红包里的钱扯上邪门事这种鬼故事，邵含祯大概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宿砚边脱衣服边说：“我本来还在发愁要怎么处理，实在不想带回家。”
　　“这么说……”邵含祯若有所思道，“是最开始的那一男一女可能也感觉我们两个莫名其妙挺奇怪，拐回去就跟同伴讲了，后来那个男的才会特意先出来堵人。他们不想跟我们扯上关系，我们也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收回那个钱就算两清了，是这个意思吧？”
　　“对。”宿砚点头，躺进被子里盖好一气呵成，眼巴巴地看向邵含祯。
　　邵含祯也躺好，顺手关了灯。他在黑暗中皱着眉安静了须臾，冒出来一句，“我看我们应该去洗个澡，有点晦气。”
　　宿砚腾地翻身，两手撑着下颌，“那可以和我一起洗吗？”他口气天真道，“我有点害怕。”
　　“你少胡扯。”邵含祯瞥他一眼，捋了捋宿砚的头发，“我看你可不要把头发留那么长了，黑灯瞎火怪吓人的。”
　　宿砚倒回去，搂住他，小声委屈道：“之前我说你帮我剪一下你不肯嘛——”
　　“我又不会剪，剪得跟狗啃的似的你怎么出门啊。”邵含祯无奈，也转身搂过他。邵含祯抿着嘴沉默不语许久，用额头顶了下宿砚的下颌，轻声道：“念念，我觉得不公平。”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厄运线系不上；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却要遭遇那种事。”邵含祯搂紧宿砚的脖子，“我觉得不公平。”
　　他一下子哽住，“可系厄人决定不了这些，我明白。所以我觉得你很可怜。”
　　“我也觉得厄运线的存在根本没什么意义。”宿砚慢慢道。邵含祯抬眼看他，宿砚笑笑，开玩笑道：“不知道我会不会因为这句话明天倒霉。”
　　邵含祯叹气道：“如果你会因为这种质疑倒霉，厄运线才是真的没有意义吧。”
　　他坐起来，拉开床头的第二层抽屉，剪刀静静地躺在里面，刀刃上散发出亮闪闪的金色光泽。邵含祯把剪刀拿起来，推开手柄、再合上，刀刃之间发出微弱的咔哧声。
　　“至少至少，有些人一定为自己的行为遭现世报；也有些人因为自己的选择得到了某些回报，一定会解除某些厄运。”他把剪刀放回去，“我以前其实不太信报应。我觉得很多坏人也根本没看到有什么现世报嘛。”
　　“有厄运线也挺好的。”邵含祯躺回去，两人并排躺在一起，头挨着头。宿砚突然道：“说不定你以后还会和别的系厄人搭档剪线，不过就算那个人比我好一百倍我也不会担心你爱上别人。”
　　邵含祯无奈，刚要开口，宿砚笑眯眯道：“反正你已经跟我绑定了。”
　　“你好烦人，”邵含祯伸手掐了一下他脸颊，“这话我听着一点都不好听。”
　　“那什么比较好听？”宿砚问说。
　　邵含祯认真想了想，也问说：“我爱你？”
　　宿砚腾地使劲搂住他，用额头蹭了几下邵含祯，“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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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在看流浪地球忘记更新了啊啊啊


第一〇一章 ·折腾
　　夜里发生的事让邵含祯做了一晚上怪梦，天刚亮就醒了，没睡几个小时。他爬起来时宿砚侧身枕着枕头，还睡得很熟。客厅，东海也趴在自己的狗窝里四仰八叉翻肚皮。他在屋里漫无目的晃悠了几圈，洗漱好去做饭，拿放东西的动作很轻。没一会儿便从厨房听见哗啦啦的流水声，是宿砚起床了。再低头，东海不知何时蹲踞在厨房门口，探头看着橱柜上摆出来的食材。
　　宿砚粘过来帮忙煎鸡蛋，他做饭邵含祯总心惊胆战的，索性把人赶出去遛狗。安静下来，他又开始回想昨天半夜发生的事情。“先生”应该也会算命吧，不知道昨天在墓地水泥封层上踩来踩去的青年能不能算准自己要倒霉。按理说昨天行动最诡异的就是那个年轻人，但邵含祯胡思乱想片刻，满脑子都是穿白裙的女孩子和收走红包的长发男。做完饭他甚至动手上网随便查了查，毫无头绪。与承厄人终究都是萍水相逢，他其实很少会一直在意，大概人都会对神神鬼鬼之事有天生的兴趣，才被吸引注意力。
　　“不想了。”邵含祯自言自语。如果有缘，人与人的故事自然会继续。
　　宿砚不上班的日子出门有时候能把狗遛瘫，也不知道带着东海上哪儿去了。毕竟天热，气温上来他俩自己就回家了。等人和狗进门，东海过去擦脚，在木地板上走出一路小梅花印子，宿砚也是一头汗。他去冲凉，邵含祯隔着门道：“你把狗累死吧，看给我们喘的。”
　　宿砚把门开了条缝，脑袋探出来无辜道：“太阳大了我们就赶紧回来了啊。”
　　无所事事的一天就此开启。宿砚在家邵含祯又不无聊了，虽然仍没做什么事。下午他闲着没事打算研究新品，在厨房里烤费南雪。煮黄油，热；烤灯亮起来，想喝冰咖啡。邵含祯进屋去拿冰饮料，从敞开的房门看见宿砚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根荧光笔。旁边的桌子上是他带回来的那个牛皮纸袋，显然是在看里面的文件。他走到门口，“加班呢？”
　　“没有。”宿砚摇摇头，把荧光笔放下，将那厚厚一本册子递给邵含祯，“我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可能得问问傅一斐。”
　　“我看看。”邵含祯接过来一瞧，这东西他熟悉，之前见过，图书馆的借阅登记单。他翻了几页，发现宿砚已经用荧光笔把重点画出来了。扫到第一页见登记日期是十年前，邵含祯心里便咯噔一声，赶紧看看被黄色荧光横线框住的名字，果然——
　　借书人是傅龙华。
　　邵含祯看了半晌，难掩惊讶。宿砚把所有登记了傅龙华名字的部分都画了出来，这上面显示傅龙华竟然每周五下午都会去市图书馆借一本书走，从十年前的三月中旬一直持续到七月左右，再往后面翻就没有荧光笔的痕迹了。
　　“是你还没画完还是……”邵含祯试探着问。
　　宿砚答说：“后面没有了。”
　　那么答案不言而喻，傅龙华意外离世，没有再去过图书馆。
　　“这是……”邵含祯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宿砚大概不是想把这东西拿给傅一斐留纪念才带回家的。他干脆坐在桌沿上，直接问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宿砚拖着下颌趴在桌子上偏头看邵含祯，想了须臾才道：“那天我突发奇想，在图书馆的系统里搜了一下傅龙华的名字，还真的搜出来了一条结果。在2010年，她借走了一本书。”
　　“我问了一下，图书馆的电子登记系统就是10年引入的。”宿砚慢慢道。
　　“八年前。”邵含祯下意识道，“不对啊，傅龙华那时候已经去世了啊！”
　　这不可能是她还魂了吧？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宿砚继续道：“我翻了翻她都借走了什么书，根据我的工作经验——”他边说边把登记册拿过来翻开，“她借的书不对。一个有定期阅读习惯的人看书是有一定偏好的，总能总结出几个大类来。但她借的书完全没有，看样子就是手边有什么就随手拿的。当然不排除可能她看书就是很杂。但是……”
　　宿砚眯缝起眼睛，“我发现2010年用她的借阅卡借书的那个人，也是周五下午同一个时间借走的书。”
　　邵含祯恍然大悟，“那就是说，她每周五下午根本不是要借书，而是去图书馆见什么人！”
　　“没错。”宿砚挑了下眉，“而且她的借阅卡可能在碰面的那个人手里，2010年才会冒出来一条新的记录。”
　　那个和她碰面的人是傅一斐的可能性实在不大，他们一家人有什么话在家里说不好，何必非要跑去图书馆。邵含祯用导航搜过龙华小卖铺的位置，他家店的名字在小卖铺中算特别，立刻就找到了，跨半个关州市、距离这边很远。
　　“会不会是去见小简叔叔？”邵含祯思索一番，问说。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分手了吧。”宿砚摊手，“而且小简叔叔不住在关州，每周五跑去图书馆和她见面不太现实。”
　　总之这件事肯定是要问问傅一斐知不知情，邵含祯一面编辑消息一面又问说：“有没有可能是去见搬来关州市后和她搭档的系厄人呢？”
　　宿砚点头，“是有这个可能没错，但我觉得时间有点太固定了。”
　　两人对视一眼，邵含祯尽可能多拍下来几页登记册连带着一起发过去给傅一斐看。发完后他忍不住想了会儿，再次开口说：“我记得借阅室是得有卡才能进得去吧。能找到那个人的登记记录吗？”
　　“我找了，没什么发现。”宿砚抿了下嘴，“如果目的一开始就不是借书的话，他们每周都固定时间去又空着手走太容易被记住了。虽说被记住也不会怎么样吧。”
　　说话间两人蓦地闻到一股焦糊甜味，邵含祯愣了下，从书桌上跳下来往厨房跑，“我的费南雪要糊了——”


第一〇二章 ·费南雪
　　邵含祯冲进厨房，东海坐在烤箱下面冲着人“汪汪”两嗓子，他赶紧关了。宿砚也走过来拍了拍东海的头，夸说：“好狗狗。”
　　烤箱里的费南雪表面烤过焦了，好在还没到完全不能吃的程度，邵含祯拿出来放凉，满屋都是黄油焦化后甜蜜的味道，因为烤过头了，还有点焦苦，也不难闻。宿砚觉得挺香，但邵含祯已经过去关上了卧室的门。被香甜包围了没多久，放在书房桌子上的手机响了。邵含祯过去接，给宿砚看屏幕，“傅一斐。”
　　他打开免提，放在茶几上，两人席地而坐。傅一斐上来便直言说：“我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但你这样一说，我好像听我大姨提过她下午会出门不知道做什么。我是不记得有这回事，反正我周五放学回来她都在家。”
　　两人对视一眼，傅一斐又说：“有监控能看吗？”
　　宿砚撇撇嘴，非常不客气地接说：“你说话前能不能过过脑子，那是十年前。”
　　傅一斐停顿了稍许，“你们两个在一块儿呢？”
　　大概是觉得跟他还没到无话不谈的份儿上，两人默契地都没有回话。傅一斐自己说：“要不我去问问吧，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
　　挂掉电话，两人再对视一眼，宿砚摊手。邵含祯是有些好奇，不过没太放在心上。傅一斐和傅龙华虽然是一家人，可并不表示她就不能有什么自己的隐私。说不定完全是件不相干的事，甚至有可能她又有了新的交往对象——
　　据宿砚所说，十年前图书馆门口是有一个监控的，但记录绝对不会保存这么久。如果拿着傅龙华借阅卡的人不再出现，理论上他们确实找不到他了。
　　还没放凉的费南雪表层微脆，邵含祯递给宿砚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吃。转身便见宿砚倚着橱柜台面，边小口小口吃边低头思考，邵含祯问说：“不好吃？”
　　“嗯？”宿砚一下回过神来，笑说，“好吃。”
　　“就是不好吃，有点苦。”邵含祯放下费南雪，转身把台面上的东西规整到一块儿，“你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眼睛。”
　　“是吗？”宿砚眨眨眼睛，“……确实有点苦。”
　　邵含祯看得出来宿砚有些在意这件事，果然，下午时听见了他在书房里打电话。邵含祯没听，几分钟以后宿砚抓着手机从他眼前冒出来，呆呆地说：“十年前。”
　　邵含祯抬头看着他。宿砚食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道：“零八年，七月份，奥运会之前。”
　　邵含祯奇怪道：“所以呢？”
　　宿砚在他旁边坐下来，“我问了宣传部的老同事，奥运会之前，七月份，他们在图书馆门口录了很多采访，做了个迎接奥运的纪念节目。每个星期五下午找来借书的市民采访，因为本来每周五下午就是图书馆人比较多的时段。”
　　“母带还放在库房里。”宿砚打了个响指，“刚巧拍到他们的可能性很大。”
　　邵含祯坐直身子，“真的？听起来确实可能会拍到人啊，毕竟他们七月去了整整四回！”
　　“我借了库房钥匙，可以明天去看看。”宿砚笑说。
　　“我能一起去吗？”邵含祯下意识地问说。
　　宿砚点头道：“嗯，杂物间，没关系的。”
　　可算是找到了一件事做，邵含祯立刻把出新品抛在脑后。两人敲定下来，把那几个不怎么好吃的费南雪还是吃完了。
　　图书馆周六日只是不对市民开放，里面仍会有一些部门在值班。大门锁了，宿砚带着邵含祯从后面刷工牌进去。空旷的走廊比往日安静太多，库房在走廊的尽头，开门后有股灰味，堆放着很多还没处理掉的淘汰办公用品。两人找了半天才发现装录像带的纸箱，可巧里面就有播放机。那些带子竟然有整整四大箱，宿砚提前问好了哪间办公室有电视能用，两人跑了两趟才搬过去。
　　宿砚显然不会把播放机连到电视上，还是邵含祯鼓捣了半天才接好。两人在电视前的沙发上坐下来按照上面编号的顺序放带子，邵含祯开始看得津津有味，其实这种未经剪辑的素人采访挺好玩的，有人磕磕绊绊耳朵都红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北京加油”；也有人滔滔不绝，从五千年前谈起，直到被拿着话筒的主持人打断。
　　看了四五盘带子邵含祯就头晕脑胀了，靠在宿砚身上开口道：“要不开倍速吧。”
　　宿砚拿起遥控器调，最快也只能开到三倍速，收音质量不佳，声音变得叽叽喳喳。他专心看屏幕，过几分钟后觉得肩膀越来越沉，扭头一看，邵含祯已经睡着了。
　　宿砚小心翼翼地伸手拿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一点，又把声音关掉了。电视中的录像毕竟不是电视剧，打开倍速后来来往往的人动作有些怪异，他盯着来来往往的人，脑海中冒出了自己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傅龙华。
　　熬一熬，再熬一熬吧。
　　她自己、不知究竟是熬到头了，还是没熬到头。总之，她的生命以一种近乎怪诞的方式逝去。宿砚有时会觉得因果其实是把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连在一起，现在他就有这种感觉。如果自己不在图书馆工作的话，大抵确实不会再有人发现她的小秘密。
　　宿砚自认为很有耐心，毕竟某方面来讲，他一直都隐藏在某个角落里去找出那个“目标”。录像带播完后他想起身去换，犹豫地低头看向邵含祯，刚想拍拍他，邵含祯自己惊醒了，坐起来道：“我睡着了……”
　　他说完就站起身去换带子，顺带扫了眼上面的标签，七月二十日。两人坐在一起安静地看，带子播到一半，两人同时手忙脚乱地去拿遥控器，又同时缩手，遥控器“啪”一声落地。邵含祯赶忙捡起来，暂停，“是她！”
　　电视中的画面暂停在了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身上。她摆动的两手暂停在空中，面对镜头和递过来的话筒很是腼腆。而在上一个画面里，傅龙华和她并排从图书馆的台阶上走下来，对着来采访拍摄的工作人员，傅龙华笑了笑，侧身——


第一〇三章 ·采访
　　傅龙华手里拿着一本书，略微扬了下，是在示意那个女孩接受采访，自己则微笑着退到旁边。女孩接收到傅龙华鼓舞的眼神红着脸说了几句话，她穿着校服，大概高中生的样子，虽然腼腆但谈吐挺有条理。
　　两人一下子明白了傅龙华为什么要和她约在这里碰面，因为她身上校服的胸口印着“第三中学”，那图书馆确实很合适女孩周五放学后走过来。这是母带，负责采访的主持人只问了女孩姓什么，她答姓瞿。播放到下一个人接受采访，还能从背景中看到傅龙华推了一辆电瓶车，载着女孩走了。
　　邵含祯拿着遥控器把画面暂停在傅龙华载着女孩骑上马路的画面，他指着那辆电动车道：“这种电动车跑不了太远，傅龙华从龙华小卖铺骑到图书馆，走一个来回差不多就没电了。这个小姑娘肯定就住在附近。”
　　宿砚挑了挑眉毛，开口道：“哥，提醒你一下，这是十年前的录像。这个小姑娘可能比你还大一点点——”
　　邵含祯顿时有点尴尬，弹了宿砚脑门一下。宿砚捂着额头，心里在想这个姓瞿的女孩跟傅龙华看着很亲近，又是三中的学生，没准儿现在就在三中任教的傅一斐有希望找到她。两人把这段录像调回正常倍速拍下来发给了傅一斐，宿砚站起来在沙发前踱步两圈，“哥，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问问。”
　　邵含祯点头，宿砚出去后，他把录像反复又看了几遍。傅龙华本人给邵含祯的感觉与众人口中和龛位里的那张照片都不一样，不知是否因为她是奶奶的朋友、以及宿砚的描述，自己不由自主便以为她也是面冷之人。事实上从下一个受访者的背景中能看到傅龙华一直和这个姓瞿的女孩有说有笑，当然完全没法听出来她们在说什么。再看几遍，邵含祯又有了新发现，傅龙华骑的电瓶车是那种巨大的锂电池还露在外面的型号，没有车框。上车前她把手里拿的那本书递给了女孩，女孩坐在车座上，把书放进了书包。
　　办公室的门开了，宿砚走进来，邵含祯立刻站起身说：“有没有可能傅龙华借书是给那个女孩看的？”
　　他把录像倒回来给宿砚瞧，宿砚站在电视前先看完了，才慢慢说：“我也觉得有这个可能。或者说，那个女孩子没有借阅卡。”
　　“没有借阅卡？”邵含祯不禁道。
　　“嗯，”宿砚点点头，他拉着邵含祯出来，两人走到了借阅室门口。周末借阅室的玻璃门锁着，从门口能看见扫码和读卡的机器。宿砚解释说：“我刚才出去问了一下，那个时候不刷卡其实也可以进来，出去的时候要是不拿书，也没有人查卡。”
　　邵含祯明白了，扫一眼读卡器道：“那就是说她俩只有一张借阅卡，两个人来得太固定了，每次都空着手出去，没准儿管理员就会查卡。为了避免麻烦傅龙华干脆每次都真的借走一本书，反正就借一本，刷她自己的卡出去就行了。”
　　“但是为什么不办一张得了呢……”他自言自语道。
　　“没有身份证吧。”宿砚答说。
　　邵含祯下意识道：“怎么可能没有身份证啊，又不是黑户。”
　　宿砚笑笑，拉着他往回走，“那是十年前，火车票实名制都是12年才开始的。那个时候如果不是为了出门旅游或者坐飞机这类必须用身份证的场合，很多家长想不起来给小孩去办身份证吧。”
　　这样一说，邵含祯的脑子就转过弯儿来了。两人把录像带收拾好放回了库房，图书馆这边，借阅卡以前不读卡，只手写登记，是看不出来个人信息的。很有可能就是电子系统录入完善后，姓瞿的女孩子已经没法再用傅龙华的卡了。两人下楼准备回家，走到楼下，突然异口同声道：“要不要搜搜瞿这个姓试试？”
　　瞿这个姓氏不常见，加上两人能算出来她大致年龄和可能再出现的时间段，还是有点可能找到的。两人拐回楼上，宿砚在系统里搜了搜，姓瞿的人确实不多，再把性别男剔除掉就又少了一大半，但年龄却没有一个对得上了。
　　小调查再次陷入僵局，两人只能打道回府。傅一斐那边也是一直没联络，回家后宿砚有点头疼，默不作声地进屋躺下了。邵含祯半天才发现他进屋没出来，走过去看看，宿砚侧身躺着，抱着一个枕头，好像不太舒服。
　　“怎么了？”邵含祯在他旁边躺下，从背后搂住他问说。
　　宿砚半回身看他，小声说：“看录像看得我有点头晕。”
　　他翻身平躺过来，头枕着邵含祯肩膀。邵含祯陪他躺了一会儿，问说：“念念，你很在意这件事吗？”
　　宿砚想了想，眉眼垂下来，低声道：“有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咬了几下下嘴唇，声音含糊道，“我有点害怕查下去发现傅龙华的去世真有隐情……”
　　邵含祯一愣，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宿砚翻了个身，闭上眼安静了须臾才又睁开眼道：“哥，其实，在宗教思想中，现世报是比较轻的业报。”
　　“啊？”邵含祯拿胳膊撑起头。宿砚抿着嘴仔细斟酌了半晌才继续说：“累世报才是更严重的。大概就是前世的恶业到来生才偿还报应，会比现世报要更严重，后果翻倍偿还。”
　　邵含祯皱眉，“可是那都是下辈子了啊，我管下辈子的事情干什么？恶有恶报不报应在这辈子还有什么意义……”


第一〇四章 ·累世报
　　宿砚微微抬眼看向他，缓缓点了下头，“嗯，我也会这么想。可是可能这就是规则吧。”
　　他说罢，两人都不出声了。邵含祯视线落向窗外，慢慢想了片刻才理解了宿砚的意思。他是在说，如果你要相信报应，就也必须相信它背后那个庞大的运行规则，否则就是不成立的。邵含祯顿时有些说不出来的沮丧，也平躺下来道：“我好烦这些……”
　　宿砚举起手，皮肤上的黑线缠绕在腕子上，他看着那条厄运线，语气平静道：“幸好还是有个实时惩戒系统的，对吧？”
　　邵含祯把他的手拉下来，握住了那只手。他扣住宿砚的手背，慢慢说：“反正我也管不了那么多那么远，管好自己这辈子就行了。这辈子无愧于心，还怕下辈子有报应吗？”他边说边用指头夹住宿砚的指跟捏了捏，宿砚一下子蹙眉，小声委屈道：“疼……”
　　邵含祯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松开捏宿砚的那只手。他坐起来，“还难受吗？起来吧。”
　　宿砚摇摇头，但也不动弹。邵含祯去拖他，“快点，起来了——”
　　宿砚一动不动，没骨头似的任他拖，就是不起身。邵含祯是拽不动他，遂下床道：“你不起来我可走了，我跟狗玩去了。”
　　宿砚哼哼唧唧，邵含祯却真的下床，穿上拖鞋找东海玩去了。没一会儿东海的小爪子满屋子乱窜，宿砚在床上躺尸，听着屋外的动静，有点想生闷气。
　　竟然真的一分钟都没多哄哄他。
　　宿砚盘腿坐起来，抱着胳膊低头想了会儿，卧室的门没关，东海从门口“嗖”一声窜过去，又叼着球溜溜达达回来。它走到门口，歪着脑袋看看屋里的宿砚，把球吐了。沾着狗口水的球滚进屋里，宿砚看着那个球，越想越生气。
　　等了几分钟，邵含祯还在外面跟狗玩，没进屋。宿砚自己又没意思了，踩着拖鞋小步出去。邵含祯在教东海装死，东海学得很快，学会后就开始装死要零食吃。宿砚想找存在感，干脆一手把狗抄起来抱走了。
　　卧室屋里，宿砚揉捏了半天狗耳朵，东海又躺地上装死，发现没有零食给它后转而殴打主人。宿砚探身看了眼，见邵含祯在把晚饭端上桌。他站起身要去帮忙，腿刚抬起来，东海倏地一跳，抱住他脚，一人一狗扑倒在地。
　　“妈呀你别踩着狗了！”邵含祯抓着筷子小跑过来，把人和狗分开。宿砚在地上睁大眼睛，满腹委屈，干脆瞪着人瞧。邵含祯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宿砚不高兴就鼓嘴，鼓嘴很可爱。他拍拍宿砚脑袋，把人拉起来。
　　吃饭时宿砚异常沉默，快吃完，邵含祯趁喝水偷偷抬眼打量他，略微忐忑，该不会真的生气了吧。他把拖鞋踢走，从桌子下面轻轻蹬了下宿砚膝盖。
　　宿砚不动，把筷子放下，盯着对面。邵含祯又晃晃他的腿，“念念，真生气了？”
　　宿砚抱起胳膊，仔细想了几秒钟，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桌子对面，邵含祯差点笑出声音，只能低着头摸了摸自己的额角掩饰。他起身走到旁边，戳了下宿砚的腮帮子道：“好了好了，撅着嘴等我亲你吗？”
　　宿砚先是鼓鼓嘴，然后真的撅嘴等亲。邵含祯好笑，使劲儿亲了他脸颊一下。宿砚立刻说：“不行，你得像平时亲小狗那样连着亲我二十下。”
　　“哪有亲了二十下啊，”邵含祯看看歪着脑袋看过来的东海，又看看宿砚，“最多亲了四五下吧。”
　　宿砚伸手搂邵含祯的腰，一下子把他搂过来侧着坐在自己腿上。他把下颌垫在他肩头，小声道：“我不高兴。”
　　邵含祯在心底叹了口气，蓦地有点愧疚，觉得自己光顾着逗他了，还是没能察觉到真的令宿砚情绪不好的理由。他刚想开口，宿砚又说：“我真的很想知道傅龙华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怕查出来以后她离世真的有隐情。”
　　邵含祯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手从脖颈后面揉了揉他的头发。宿砚像是没感觉到似的，垂着眼继续说：“傅龙华要小简叔叔熬一熬，要我也熬一熬。小简叔叔熬出头了。我，我遇见你，也就熬出头了，可她自己是怎么回事。”
　　宿砚低着头，额前垂下的头发有点长了，微微遮着眉眼。他声音越来越小，听得邵含祯心里揪起来，“厄运线对我们来说是不可控的，可我就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邵含祯心里更加难受了，蓦地感觉他们继续往下调查可能是个错误。要不是当时陈茵茵冒出来，两人也未必能想起来这一茬儿，偏偏厄运线就是把几人又联系在了一起。邵含祯一时说不出来安慰的话，宿砚也不出声了，搂着邵含祯的腰、额头靠在他身上。两人安静了半晌，邵含祯是有点怕宿砚偏生在此刻钻牛角尖的，从他身上挣扎着起来，勉强勾起嘴角笑说：“我给你修修头发好不好？”
　　他捋了下宿砚额前的碎发，“有点长了。”
　　宿砚抬起头看向邵含祯，微微笑了下，答说：“好。”
　　邵含祯进屋拿了把小剪刀出来，又在两人中间摆好垃圾桶，东海满眼好奇地趴在宿砚旁边。邵含祯比划了两下，小心翼翼地竖着剪刀剪了一剪子。剪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宿砚闭上眼睛，几根碎头发落在了鼻梁上。邵含祯不动，他也不睁眼，肩膀微微缩起来。
　　好像是真的有点怕剪刀啊……邵含祯心想。他大概修了修，把落在宿砚鼻梁和眼下的碎发吹走，这才说：“好了。”
　　他抓着剪刀，盘腿坐在地下，宿砚也同样。两人对视了一眼，邵含祯卡着剪刀刀柄在手上转了半圈，突然道：“要不要来做？”
　　宿砚顿了下，腾地坐直身子，“真的？”
　　“真的。”邵含祯站起来，把剪刀放在桌上，还没转身，宿砚已经拉着他冲进屋里。眼前一花，紧跟着余光扫到了一抹黑白影子蹿进来，邵含祯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推到床上了。他试图拿脚够门，大声道：“关门啊，狗进来了！”


第一〇五章 ·要专心
　　宿砚脱了衣服顺手把头发绑起来，有几缕没梳进去、略凌乱地散在肩头。邵含祯还记得他的头发扫上脸颊的感觉，有点痒，被发梢抚过的位置会一路升温。他的脑袋陷进枕头里，宿砚反倒不急着扯掉他的衣服，只把手从衣摆下面伸进去，摸得邵含祯自己也软绵绵的，好像要顺着枕头陷下去。
　　那双手修长有力，解衣服和解开蛋糕盒上的丝带没什么区别，优雅而充满期待。大概做爱跟接吻一样有时候毫无章法全凭心意，有时候分起承转合、务必要认真。邵含祯喜欢看宿砚和他接吻时刚分开一瞬间的神情：还微微启唇，看得到一点点雪白的牙齿尖儿；眼睛阖着，睫毛又密又翘。然后他睁开眼，看人的表情很专心。
　　他是这样一个人啊。邵含祯心想。皮肤与皮肤相贴合时心口很热，脸也烧起来，人会变得纯粹，全世界好像都只剩眼前了。他头重脚轻地躺着，宿砚嘴唇亮晶晶的，眼睑下面也泛着红。他像是喝醉了一样眼神有点迷离，手从上往下摸到了邵含祯下身，嘴角翘着说：“上次好像太兴奋了，做完就不记得了。这次要认真看。”
　　宿砚眼睛微微眯缝起来，他吃到好吃的东西也是这个表情。邵含祯的脸顿时红到耳朵，想坐起来，宿砚的手握住他已经挺立起来的性器，拇指按在上面蹭了两下。他低着头，看得真的很认真，搞得邵含祯又不敢动了、想去抓他的手。宿砚蓦地说：“可爱。”
　　“可爱什么啊！”邵含祯瞬间绷不住了，脸红得要发烧，推开他的手道。
　　宿砚舔了舔他的嘴唇，歪头说：“可爱，想舔。”
　　“不许！”邵含祯有点放不开，拿旁边的枕头丢他，“别折腾我，狗要挠门了。”
　　“你还说狗，”宿砚眉眼耷拉下来，“狗把我蹬倒了你先关心狗。”
　　“我那是怕你踩着它——”说到一半的话变了调，手指裹着润滑剂伸进穴口，邵含祯忍不住挺了下腰。宿砚抬着他一条腿，手在他身体里作乱，还不忘上半身往前倾道：“哥帮我挂一下头发。”
　　邵含祯只能任劳任怨地帮他把那几缕头发挂到耳后，他不由摸索了下宿砚的耳朵，拿食指和中指夹住了薄薄的耳廓。宿砚笑笑，侧头去贴他的掌心。耳朵很热，掌心也很热，邵含祯顺着漂亮的下颌线抚到了他脸上，宿砚亲了亲他手心儿，垂眼看他下身。
　　“不让看。”邵含祯用手心按着他下半张脸。宿砚唔唔了两声，挣脱开他的手道：“那就只看脸喽？”
　　扩张开的后穴充血变红，流淌出来的透明润滑让皮肤也泛上水光，宿砚慢慢插入时能看见性器一点点撑开穴口、更多润滑涌了出来，顺着两人皮肤贴合的部位流下。他头皮发麻，吐息更快，进到底了便趴在邵含祯身上，额头顶着人颈窝。邵含祯还没适应过来，夹得宿砚又舒服又难受，喘气偶尔夹杂着粘粘糊糊的哼唧，他想就这样插着也挺好的，说不定邵含祯能把他直接夹射。偏偏邵含祯自己不由自主小幅度地扭了一下，宿砚立刻又是一声哼哼，邵含祯捂脸道：“你好了，别在我耳朵旁边喘，我要不行了。”
　　“哥你再夹要把我直接夹射了。”宿砚小声艰难道，他俯在邵含祯身上缓缓动了两下，狭窄的后穴牢牢吸着性器。邵含祯觉得自己前面要硬爆炸了，后面却有点难受，还分出心来揶揄他说：“宝宝你行不行啊？”
　　宿砚这时倒是不吃逗了，撑起上半身把性器整个退了出来再送到底，邵含祯的腿顿时绷紧，眉心倏地拧了起来。宿砚分得清哪个表情是舒服哪个表情是顶到难受的位置了，但他还是眯起眼睛笑道：“疼？”
　　“没有……”邵含祯喘了两口气，伸手够他的脖子。
　　宿砚再次俯身趴了下来，性器在腿间冲撞，不断地退出来直接顶到头，邵含祯被撞得人往上一耸，枕头褪到了肩膀下面。他控制不住地哼了几声，后穴一下子绞得更紧，好像马上就尝到了甜头儿，诚实地把酥麻快感传达进脑海。他眼窝儿浅，宿砚顶了十来下生理泪水就立刻框不住了，含在眼睛里。宿砚挺身的动作缓了缓，突然认真道：“感觉哥还挺不耐操的，高潮一次后就会高潮得越来越快吧。”
　　话音未落，后穴吃得更紧了，宿砚去亲他，邵含祯竟然微微偏头躲了下。宿砚当即受挫，下身也不动了，抬头顶着他问说：“哥不喜欢吗？”
　　“不是。”邵含祯又吸了几口气努力放松，亲了亲他嘴角才说，“就是感觉你其实是个小恶魔吧。”
　　“没有啊。”宿砚一面用软绵绵的语气回应他，一面下身的性器一插到底，柔软的穴肉裹着柱身顶开深处，邵含祯眼神失神了须臾，腿根爽得哆嗦了几下。
　　宿砚的腰卡着他的腿，两人吻在一起，一切都亲密无间。他的鼻尖蹭着邵含祯的脸，上半身像撒娇似的柔软，嵌入的性器却毫不留情，摩擦着内壁撞进去，腿根也被撞得发红。红肿的穴口往外淌出润滑剂，有一瞬间邵含祯觉得自己在流水，宿砚脸生得人畜无害，做爱的风格让人招架不住。撞得邵含祯整个身子都跟着耸动，感觉自己要给操散架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爽到了下面就使劲儿夹紧，不知道是在努力追赶高潮还是要夹紧了缓一缓，越夹宿砚越硬拔出来，邵含祯甚至感觉到内壁的软肉被抽插过快的性器带着吞吐。他高潮的时候会自己挺腰，里面会痉挛，宿砚要一面亲他一面腾出一只手按着自己摆动起来的胯骨，不然还会突然顶到邵含祯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第一〇六章 ·好吃
　　猝不及防被推上高潮，邵含祯射出来的精液落到宿砚小腹上。里面明明已经被搞得一团糟了，他却心微微蜷了起来，像是没吃饱似的。宿砚摆弄他摆弄得轻车熟路，把人搂起来道：“哥，趁还有劲儿要不要自己骑一会儿？”
　　“你就是喜欢骑乘吧。”邵含祯有气无力道。
　　他撑起身爬起来，刚要迈腿自己骑上去，宿砚把他调了个个儿。邵含祯看不见他的脸，蓦地有些紧张，挺直腰背扶着下身那根性器想送进去。刚高潮过的身体格外敏感，柔软红肿的穴口被滚热的肉柱磨蹭了两下，不由开始咬紧，这种姿势自己扶着送进去简直是折磨，宿砚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好不容易粗大的阴茎才真的被放进去。换个角度邵含祯又不会使劲儿了，腰一下子抬得太高，性器滑出来蹭着他的腿根过去，两根性器都夹在邵含祯腿间，宿砚哼唧了一声，软绵绵道：“哥你想把我坐断吗？”
　　他说的很委屈，搞得邵含祯也没回头看他，只是把一条腿又撑高了些，握着性器想再次送入体内。宿砚托着他臀肉，帮他一起用性器撑开穴口插入。邵含祯上下摇动着身子，试着坐到底后被顶得小腹有点发酸。宿砚跟着他往上送，腰肢耸动得越来越快，很快邵含祯便喘息着由他使劲儿了，眼神又迷离起来。
　　肉体的撞击声中夹杂着颤抖绵软的喘息，快感从小腹向四肢绵延，把脑袋搞成一团浆糊。宿砚突然坐了起来，动作突然，邵含祯不由往前扑了下，性器从后穴中退出。巨大的快感戛然而止，只剩下还没消失的被撑开填满的感觉停留在往外淌润滑剂的肉穴里，邵含祯茫然地半回过头看他，一副不清醒的样子。
　　宿砚跪在他身后，搂住他腰把下巴放在邵含祯肩膀上，眯着眼睛亲他的耳垂。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呼气钻进耳朵里，让大脑也开始发麻，“好吃吗？”
　　“哥，好吃吗？”宿砚贴着他的耳朵问。那声音钻进脑袋，在精神上也操弄起邵含祯来，他不由含糊着答说：“好吃……”
　　“好吃你要自己再放进去啊。”宿砚理所当然低声道。他边说边用虎口攥着邵含祯身前的阴茎撸动，邵含祯浑身发软，依偎在他怀里半晌才回过神来，手摸索到身后握住性器塞进去。宿砚揽着他的腰缓而重地动了几下，垂眼看着邵含祯浑身上下因为情欲皮肤泛出粉色的光泽，而后才开始大力顶撞。
　　邵含祯被顶得身子晃了起来，好像那腰胯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全凭宿砚的心意摆动。肌肉紧实的腰身一下撞到邵含祯身后，把他顶得趴倒在了床板上。还没来得及反应，邵含祯的腰就被他捞了起来，分开腿跪趴着。宿砚分开臀瓣直接再插进去，这下邵含祯蹙眉惊叫出声道：“慢点，顶太深了！”
　　宿砚顿了顿，抓过他的手往两人交合的位置带，“还没全进去呢，真的。”
　　他捏着邵含祯的手指摸还没完全插进去的一小段阴茎，“你摸摸。”
　　邵含祯真的摸到了没送入体内的那一部分性器，差点慌神，下意识地要往前挪。宿砚当即卡着他的腰把人拉回来，“你腰放低点嘛，我慢一点。”
　　胸膛完全贴在床板上，腰也沉下去，邵含祯侧脸埋在床上，挂着晶莹生理泪水的睫毛微微颤动。宿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样瞧感觉邵含祯真的不耐操，好像劲儿使大了能把他的腰顶断一样。臀瓣间的穴口一点点吞纳进最后一段阴茎，插到头邵含祯吸气的声音已经带哭腔了，宿砚在折磨他和心疼之间摇摆不定，趴下去边亲他后背边说：“很难受吗？”
　　邵含祯已经说不出来话了，闭上眼睛哼哼着轻轻摇摇头。宿砚直起身，埋进去的性器虽然没动，后穴的内壁却吸得很紧，他偏着头、突然呆呆地说：“哥，你好乖哦。”
　　随着顶弄，贴着被褥的乳尖也充血挺立，磨在布料上有些发刺。偏偏宿砚这时伸手去摸，手指夹住立起来的乳尖玩，邵含祯推他的手，身下随着抽插晃动的性器前端也吐着透明的体液。他嘴里的呜咽声越来越腻，听得宿砚浑身滚烫，顶撞也越来越重，头脑不清醒起来。阴茎茎身一直压着最要命的位置反复摩擦，把邵含祯很快便送到了高潮边缘，承受不住的快感让小腹内部痉挛抽搐，激烈高潮来得又快又猛，他一下子身体再度绷紧，夹得宿砚也抽了口气。射精的同时宿砚撞进来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高潮的酥麻推进大脑紧跟着小腹闷疼，没有停顿的抽插好像立刻又把他拉回来临近高潮前让人发疯皱眉的边界，邵含祯一下子有点惶恐，无意识地喊宿砚道：“念念……”
　　“念念……我——”他眼前发白地胡乱喊了几个字，宿砚拽着他的一只手，邵含祯已经跪不稳了，膝盖不由自主往里收，又被宿砚的腿卡住。性器反复碾过最敏感的位置，腿也开始哆嗦，他再次高潮了，宿砚被夹得又疼又爽，终于也射了进去，他控制不住地又插了几下才拔出来，精液立刻往外涌。两人腿交叠着躺在床板上，宿砚爽得头晕目眩，迷迷糊糊地亲他胸口，邵含祯也同样迷糊，半晌才感到思绪又沉回脑海，浑身上下除了性器以外的位置才有触感。他闭着眼、皱眉，直到咚咚咚狂跳的心缓和些许，晕乎着说：“我散架了，幸好明天不上班……”
　　宿砚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我明天上班哎，不送我吗？”
　　“不送，”邵含祯毫不犹豫拒绝，还不忘补充道，“活该。”
　　宿砚叹了口气，钻进他怀里。邵含祯连腕子都使不上劲儿，但还是把他脑袋后面的皮筋取掉了，他把手指插进宿砚的头发间、掌心贴着他耳朵。
　　好久，宿砚蓦地说：“我听到你的脉搏了，你肯定很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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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5章完结哦٩(˃̶͈̀௰˂̶͈́)و


第一〇七章 ·调查
　　第二天早晨宿砚去上班，邵含祯在家躺了一上午。中午宿砚在图书馆的食堂吃饭，他不在家，邵含祯也懒得开火，点外卖吃。半下午，傅一斐突然打了电话过来，刚接通他便着急忙慌道：“我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了！”
　　邵含祯从沙发上坐起身，那边东海直起头看，他招手叫狗过来，边摸边说：“你们学校那边查出来的？”
　　“可不是，费了我好大劲儿！”傅一斐那边不知道在干什么，有点吵，“幸好她这个姓比较少，对对学年也就找出来了。那个女孩叫瞿小渠，比我要大一岁。我找着教过她的老教师了，都有印象。她是那一届学校的理科状元，家境贫寒品学兼优，教过她的老师各个赞不绝口，名字现在还在光荣榜上贴着呢。”
　　“这么厉害。”邵含祯微讶，三中也是强校了，这个瞿小渠肯定前途大好。他顺口问说：“你多大来着？”
　　“二十六。”傅一斐答说，“她应该比你还大一点吧。”
　　邵含祯气急，“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多大年纪的！”
　　傅一斐理直气壮道：“看你朋友圈啊，你不想让人知道，可以不发。”
　　邵含祯差点被他噎死，傅一斐说当年带过瞿小渠的班主任应该还有她联系方式，只是三中现在放暑假了，没那么快就能联系上人。他在那儿絮絮叨叨，邵含祯听着听着，恍然大悟道：“难怪啊，2010年那次，是高考过后的暑假吧。”
　　到这儿，邵含祯觉得自己跟宿砚这边算是给出交代了，剩下怎么走，要看傅一斐的考虑。挂断电话后他想了想，换衣服下楼，步行去了图书馆。
　　宿砚最近不坐办公室，要去借阅室值班。出门前邵含祯在家里翻箱倒柜一番，找出了以前办的借阅卡。他直接上到二楼，果然看见宿砚在借阅室的柜台后面坐着，也在翻一本书。邵含祯走过去，宿砚才察觉到，愣了下站起身小声道：“哥……”
　　把借阅卡递给他，邵含祯笑着说：“借书。”
　　宿砚也笑起来，看了看那张借阅卡，然后公事公办道：“旧卡要下去换新的才能刷。”
　　邵含祯接过来要出去，宿砚又探身道：“你知道在哪儿吗？”
　　“知道。”邵含祯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顺着楼梯下去了。
　　市图书馆人向来不多，这会儿换卡都不用排队。崭新的借阅卡是蓝色的，邵含祯拿着新卡片上楼，这次宿砚给他刷了卡，眯起眼睛笑说：“慢慢看。”
　　整个借阅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走进去便能发现还有几个人站在书架前认真挑选着。最外侧靠玻璃窗的位置摆放了一列桌椅可以坐下慢慢看书，此时没有人在。其实这儿允许说话，只是大家走进来都不由自主静了。邵含祯停在一列书架前，随手抽了本书下来翻开看看。看着看着，他忍不住从书上面的空隙之间看向那些桌椅。
　　傅龙华和那个……瞿小渠，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坐在其中的一张桌子前，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这么多年，那些桌椅看上去很新，大抵已经换过一批。被他拿下来的书却还是旧的，或许十年前傅龙华就也曾经拿在手中翻过。邵含祯一时有点感慨，偷偷回头看了眼宿砚。
　　宿砚撑着下巴、低头继续看那本摊开的书。他看向他，时空就从此刻开始交错，他们所有人都被一种看不见的联系重新聚在这里。
　　邵含祯选了本书，坐在玻璃窗下的桌椅前也慢慢看。
　　两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一个上班，一个看书。下午，宿砚打卡下班。邵含祯借走了那本书，两人步行回家路上，他把傅一斐的新发现讲了。宿砚听罢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
　　傅一斐那通电话打完后几天又没了信儿，邵含祯是没主动过问，宿砚也没有。两人去系线、也剪线。上次宿砚的话给了他一点点新启发，好像突然不怎么好奇承厄人的前因后果了。他们也只是那个庞大系统上的一环，某方面来讲不是他们在使用剪刀与厄运线，而是作为厄运线与剪刀的载体参与进不可思议中。
　　店休结束，手风琴咖啡重新开门营业。新品没顾得上研究，倒是许优优和郝文轩回来一个赛一个晒得黑。他俩都趁着放假跟朋友出门去旅游，带了伴手礼回来。三个人趁着店里空闲时间拆开吃伴手礼，纷纷表示又贵又难吃。
　　到底还在放暑假，刚开门一连几天生意都很不错。两人仍然在楼上几天，又在楼下住几天。有时邵含祯回家发现宿砚不在，看看冰箱门上，那个灰色的计时器却在安静倒数。他会想起自己知道的两对既是搭档、也是爱人的解厄人与系厄人。爷爷奶奶，傅龙华与简晓晨，大概他们也都等待过彼此的倒计时。傅龙华跟简晓晨最终因为机缘巧合没能一路相伴，大家总要留下一个谜团。
　　为此，邵含祯甚至突然有些伤感。他与宿砚之间当然没有谜团了，接下来的一切只能交由时间。
　　将近十一点多宿砚才进家门。邵含祯从店里带了蛋糕回来，宿砚坐在桌前拿小叉子吃，吃着吃着蓦地冒出来一句，“我又遇见陈茵茵了。”
　　“啊？”邵含祯从屋里探出头来，“你又遇见她了？”
　　宿砚拿着小叉子在手里转了几圈，慢慢说：“嗯。她自己又跑来关州了，正好碰上，说了几句话。”
　　邵含祯心底也不是特别好奇，但还是走出来，拉过椅子坐到他旁边道：“然后呢？”
　　宿砚插了一块儿蛋糕送到邵含祯嘴边，“我知道她为什么对傅龙华执念颇深了，因为她是傅龙华上一任搭档。”
　　邵含祯瞪大眼睛，咽下那口小蛋糕，“什么？还有这回事啊。就是小简叔叔之前，她跟傅龙华是搭档？”
　　“嗯。”宿砚点点头，口气稀松平常的，“陈茵茵跟我说，自己算是傅龙华带出来的徒弟。她发现自己手腕上冒出来一条黑线后，一头雾水。那时她遇到的第一个解厄人就是傅龙华。但可能她脑子转得太快了吧，傅龙华一直不喜欢她行事。”


第一〇八章 ·搭档
　　“所以后来，傅龙华认识小简叔叔后，她俩也分道扬镳了。”宿砚摊手，“不过我猜测还是厄运线的安排吧。”
　　邵含祯往前挪了挪，“那她有说想找傅龙华的继承人到底是要干什么吗？”
　　“说了。”宿砚干脆点头，“她说她就是想见见那个人。”
　　邵含祯皱眉，明显不信。宿砚反而笑了笑，把小叉子转了一圈，放下，继续道：“其实我反而理解了，有时候那个轴劲儿上来了可能就是这样，你看傅一斐。”
　　邵含祯还是有点半信半疑，不过，宿砚是亲口说过系厄人多少性格都有点奇奇怪怪。他“嗯”了声，便听宿砚又说：“她还告诉我一件事，傅龙华的剪刀有继承人。”
　　“哦。”邵含祯点头，愣了半晌，抬头，大惊道：“什么？”
　　他把桌子底下的狗吓了一跳，人和狗都看向他，宿砚抿了抿嘴，“她很确定地告诉我傅龙华绝对有继承人。因为两人虽然分道扬镳了，但一直还有联系。陈茵茵说傅龙华比她大十来岁，也算半个长辈了，她逢年过节会打个电话过去。傅龙华一家搬来关州后，她主动打过一次电话给陈茵茵，当时有亲口提到过她见到自己剪刀的继承人。这些年陈茵茵隔段时间就会想起来，就要打听，都成习惯了。”
　　邵含祯脑袋立刻就转过来弯儿，脱口而出道：“那只能是那个……瞿小渠了吧……”
　　可是，傅龙华的剪刀分明还放在烈士陵园她的龛位里。
　　邵含祯顿时有种不安预感，他看看宿砚，宿砚低头揉着狗耳朵，没有再开口。这让邵含祯不安感更盛，他站起来去拿手机，“得打电话跟傅一斐说一声吧。”
　　虽然已经半夜，邵含祯还是给傅一斐打了过去。对面半天才接通，邵含祯依旧开免提，把宿砚刚才讲的事情转述过去。说完好半天傅一斐那边都在沉默，邵含祯满怀忐忑地看了眼宿砚，宿砚抿着嘴，刚想开口，傅一斐突然说：“其实我要到瞿小渠的联系方式好几天了，但没联系她。”
　　“为什么啊？”邵含祯下意识道。
　　傅一斐很快便答说：“不知道。”
　　宿砚接说：“不搞清楚这件事你可能要想一辈子哦。”
　　邵含祯看看宿砚，傅一斐口气烦躁道：“你们两个为什么半夜又在一块儿啊？”
　　宿砚毫不客气道：“我们是情侣。你心烦别拿我们撒气好吧。”
　　邵含祯哽住，傅一斐那边又沉默了几秒钟，口气有些尴尬道：“那先这样吧，不管怎么说谢谢，挂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话说了，洗漱睡觉。
　　毕竟这事不管怎么说还要看傅一斐决定，邵含祯本身也不是爱多想的性格，隔过几天就给抛在脑后。转眼立秋都过了，天气是不见凉快。手风琴咖啡的冰淇淋每年卖到八月底就结束，出伏后宿砚连着吃了好几天冰淇淋，他喜欢吃跳跳糖口味的，邵含祯总是给他留几个球。
　　他吃的时候会眯眼睛，邵含祯看着，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也挺好。
　　关州是个四季分明的城市，出伏后气温渐渐凉爽。最近常常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很快变得舒爽凉快许多，需添外套。
　　三中开学了，这天下大雨，店里生意一般。客人点的单上完后许优优就在柜台后面发呆，邵含祯坐在折叠玻璃窗下的桌前，把窗户往回收了收，防止潲雨。窗外经过了一个迟到的学生，披着雨衣蹬自行车，额头前的刘海都被淋湿透了。雨衣随着他蹬车的大动作上下翻飞，露出三中的校服。邵含祯回头看看时间，这个点儿，他再晚去会儿都要下午放学了。
　　许优优走过来，放下一杯热拿铁。上面的拉花是只小熊，她在邵含祯对面坐下来，“喝点热的吧，春捂秋冻。”
　　“春捂秋冻是那么回事吗。”邵含祯无奈片刻，端起来喝了几口。坐窗户旁边是有点凉，偶尔几缕冰冷的细雨丝落在脸上。两人不由都看外面，远远见到一个个子不高的女人打着伞往这面走。外面风大，那把伞倏地被吹翻成一朵花，女人踉跄几步，有些狼狈地扯着伞柄。
　　两人同时站起来，许优优道：“我去帮帮她。”她边说边小跑到门口，从伞桶里抓起大黑胶伞，邵含祯给她推着门。许优优撑开伞跑出去，跟女人说了两句话，帮她撑着伞，女人一面点头、似乎是在道谢，一面把自己的伞折回来。
　　没想到，两人打着伞一起回来了。女人进门还在连连冲许优优道谢，把伞插进伞桶里捋了捋头发。许优优摆手，把她引到一张桌子前坐下，顺带就点好了单。邵含祯看看她，也走到柜台后面帮许优优出单子。许优优站在咖啡机后面轻声说：“等人的，下这么大雨估计得等半天吧。”
　　邵含祯又扫了眼女人，虽然衣袖刚才有点被淋湿了，但穿着得体，又不是太休闲，不像约会或者见朋友，恐怕是不太熟的人。他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没想起来。
　　许优优上完餐品没几分钟，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两人站起身抬头，宿砚正在收伞。许优优立刻又坐下，邵含祯还站着，那边宿砚走过来到柜台前，他才小声说：“下这么大雨你不回家又跑来干什么。”
　　“来见你啊。”宿砚笑眯眯道。
　　许优优嘴里发出怪声，一脸被酸到的表情。宿砚的衣袖也被淋湿了，他顺手把外套脱了，回头扫了眼店里。邵含祯想着他这样是挺有“老板娘”的气质，便顺着他的目光看，两人刚巧和还在等同伴的女人对上视线。她似乎在瞧宿砚，有些尴尬地收回了视线。
　　正常，以宿砚的长相，别说多看几眼了，盯着他一直瞧也是常有的事情。两人对视一眼，宿砚歪着头想了想，突然说：“瞿小渠。”
　　“啊？”邵含祯一愣。宿砚下颌微微冲女人的方向扬了一下，又道：“瞿小渠。”


第一〇九章 ·约定
　　宿砚的说话声很轻，那边桌前的女人显然没听到，低着头抿了口咖啡喝。她听不见，邵含祯是听得一清二楚，张着嘴偷瞄了几眼，越看越眼熟，好像真是！
　　那段录像毕竟只看过一遍，又是许多年前的，认不出来情有可原。宿砚记性好得不得了，竟然一下子就发现了。邵含祯伸手把宿砚拉到柜台里，又去摸手机。这会儿许优优也发现了，把凳子挪开小声说：“认识啊？”
　　“算是吧。”宿砚含糊道。
　　许优优摊手，也拿手机开始摸鱼。那边邵含祯飞快地编辑好一条短信发给傅一斐：你是不是把瞿小渠喊来我店里了？
　　过了几分钟傅一斐也没回，两人只好悄悄躲在柜台后面打量着瞿小渠。一般来说，等人的时候不是频繁低头看手机屏幕，就是朝着等的人可能过来的方向不时张望。瞿小渠不看手机，偶尔张望也只是看一眼店门口。
　　手风琴咖啡的店面都是玻璃门玻璃窗，能把外面几个方向看得清清楚楚，她应该是不太确定跟她约定好的人到底从哪边过来。
　　瞿小渠看上去有点无聊，有意无意间又扫了眼柜台，刚好再次同两人对上视线。这次她礼貌地笑了笑才回过头，宿砚也冲她笑笑，把搁在柜台上的左手拿下来调升降凳。他坐在凳子上，整个人缓缓降落，看上去有点搞笑。
　　许优优拿起水壶起身道：“趁这会儿人少我先去吃饭，一会儿三中放学了。你们要啥吗？”
　　邵含祯赶忙点头道：“你先吃吧我们等会儿再说。”许优优从后门走了，他才看向宿砚。宿砚左手五指张开晃了晃，轻声道：“在看我的手腕。”
　　难怪他刚才动作很怪。柜台里只有一张升降凳子，宿砚得先把凳子调高然后往前倾身才能把手搭在柜台台面上，从外面看不出来，里面瞧那个姿势简直别扭死了。
　　邵含祯也低声道：“那看来她是能看到黑线了。”
　　刚说完，风铃第三次响起来。两人站起身，傅一斐站在屋檐下抖了抖伞上的雨水，他没看柜台，环顾一圈的同时，瞿小渠站了起来，视线落在他身上。傅一斐的眼镜镜片上也挂了不少雨滴，他把眼镜取下来，朝瞿小渠走过去，两人像是商业会谈似的很客气地握手，傅一斐先说：“认出我来了。”
　　“是，傅老师，您好。”瞿小渠点了点头，似乎犹豫了下，还是说：“您和小傅阿姨长得很像。”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过眼下店里另外几桌坐得远，在柜台后面还是听清楚了。傅一斐注意到了瞿小渠背后鬼鬼祟祟偷瞄这边的两人，他没出声，只是冲瞿小渠又说：“我们挪到里面那桌吧，这儿不好说话。”
　　“好。”瞿小渠说着要端咖啡杯，“我跟店家说一声——”
　　“没事，你先去吧，老板是熟人。”傅一斐看着她去到里面半封闭的桌子，扭头走到柜台前。邵含祯腾地站起来，压低声音道：“你搞什么啊，不能回个消息吗？”
　　“我在上班啊大哥，老师又不是一整个假期都在休息。”傅一斐没好气道。他探身够柜台下面的抽纸，没够到，宿砚伸手把纸巾盒拿上来，傅一斐边擦眼镜边说：“去见见她吧。”
　　邵含祯一愣，“你是跟谁说？”
　　傅一斐看看他，又看看宿砚，“有区别吗？”
　　宿砚满意了，言辞温柔道：“不了吧。”
　　傅一斐把眼镜重新戴起来，微微一笑道：“我保证你不见她会后悔的。”
　　这话是冲着邵含祯说的。宿砚看看邵含祯，邵含祯也看他，宿砚道：“那就去呗。”
　　两人跟着傅一斐去了那张桌子前。瞿小渠见店里的人过来，下意识地站起来，他还没开口，傅一斐先道：“瞿姐，我跟你介绍个人。”他把邵含祯往前推了推，“这是齐家奶奶的孙子，咖啡店的老板邵含祯。”
　　话音刚落，剩下三个人都愣住了。宿砚微微挑眉，邵含祯呆了几秒钟，答案呼之欲出。
　　瞿小渠面露惊喜，两手握住邵含祯的手道：“太有缘了！”
　　果然，她自我介绍道：“邵先生，我叫瞿小渠，是您祖母资助过的学生——”
　　她开口前，邵含祯已经有了种奇妙预感，顿时有点说不出来的感慨。先前他大概知道奶奶曾经资助过几个家境困难的女学生继续完成学业，而且这些学生都很争气、全部考上了大学。因为奶奶虽然嘴上不说，但如果她资助的学生那年考上了大学，她过年包的红包总会大一点。
　　四人坐下来，傅一斐再次介绍说：“他也是解厄人，这位是他的搭档，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瞿小渠点点头，不由看了眼宿砚的左手腕。宿砚只是笑了笑，没有开口。她又问邵含祯说：“奶奶身体还好吗？”
　　邵含祯笑了笑，轻声道：“今年年初时去世了，无病无灾。”
　　瞿小渠怔住几秒钟，垂下眼道：“节哀……”
　　邵含祯也不意外她不清楚，奶奶没有同她资助过的学生保持长久联系，想来是她不肯再出现在这些学生的生活中，给她们心理负担。
　　四人聊了一下午，有了瞿小渠的补充，十年前有关傅龙华的故事终于得以补全。解厄人剪刀的继承人几乎只会在自己有接触的人中间，傅一斐在和瞿小渠正式见面前打过几通电话，已经找出了联系。傅一斐本身也是三中曾经的学生，刚开学那阵子傅龙华有时会去送傅一斐上学，在送完人准备回去的路口偶遇险些迟到的瞿小渠，便好心把她赶紧捎去学校。
　　瞿小渠跟年迈的奶奶生活在一起，总要先帮奶奶把早餐车支起来再去上学。一来二去两人算认识了。那以后瞿小渠突然看见了缠绕在人身上的厄运线，傅龙华本就带出过陈茵茵一个徒弟，算有经验，两人很快便开始在图书馆见面。傅龙华为她慢慢讲完了关于解厄人、系厄人以及剪刀的一切，也是通过瞿小渠，傅龙华和邵含祯的奶奶才成了朋友。
　　也是那一年的七月，暑假前夕，傅龙华把用自己名字办理的借阅卡送给了瞿小渠。她很正式地跟她道了别，但除了说不打算让瞿小渠成为解厄人外再没多说什么。瞿小渠甚至没有她的电话，就此，傅龙华从她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


第一一〇章 ·过往
　　傅一斐之前在电话里已经告知了瞿小渠傅龙华去世的消失，瞿小渠谈话间有些小心翼翼，还是傅一斐主动挑开话题，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看衣着谈吐就知道瞿小渠现在事业有成、过得很好，可谈及十年前曾经帮助过她的两个人，还是充满感激，眼睛闪闪发光的。那时瞿小渠要兼顾照看家庭与学业，总是很忙，没有什么密友，她的烦恼、困惑，思考，都讲给了亦长亦友的傅龙华，而奶奶则帮助她走向更远的地方。邵含祯坐在对面听着，一面心里有点淡淡的难受，一面也由衷为瞿小渠高兴。他无意间看向宿砚，宿砚微微笑了笑，两人便各自收回目光。
　　邵含祯好似已经明白傅龙华为什么突然从瞿小渠的生活中消失、不让她继承自己的剪刀了。他看向宿砚，就知道他一定也明白了。宿砚从桌子下面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邵含祯也勾住他的，两人一起看傅一斐，傅一斐推了下眼睛，奇妙的默契就是在此时突然冒出来的。
　　瞿小渠要离开前，大雨已经停了。临近晚上，天色没有放晴，空气中有股爽利清新的水汽味道。她从手包里取出了一张天蓝色的卡片递给傅一斐，“我想把这个还给你。”
　　那是张包着透明卡套的图书馆老借阅卡，傅一斐想想，收下了没推脱。瞿小渠很认真道：“小傅阿姨是了不起的人。”
　　傅一斐推了推眼镜，替小姨收下了这句话。瞿小渠转向邵含祯，又道：“齐奶奶也是，她们都是了不起的人。”
　　她冲宿砚笑了笑，“我跟小傅阿姨不再碰面后，其实就慢慢又看不见黑线了，有时候真觉得像场梦似的。”瞿小渠微微垂眼看向宿砚的手腕，“今天突然就看见了你手腕上的厄运线，我想你肯定也发现了。”
　　宿砚只是笑了笑。
　　三人站在屋檐下目送她离开，任何客套道别都成了多余。瞿小渠从雨中来，在雨停时一步一步拎着那把已经折好的伞离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傅一斐回身看看店里的表。他把那张旧借阅卡小心地收进口袋里，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行了，这件事到头了。”
　　他冲两人招招手，“回学校，走了。”
　　店里，许优优早也吃完饭回来，坐在柜台后面。见宿砚和邵含祯进来，她指指刚才四人坐过的桌子，意思是要不要现在收。邵含祯摇摇头，她摊手，又缩回了柜台后面。两人回到桌边坐下，宿砚的杯子里焦糖拿铁还有个底儿，他喝完了，蓦地开口说：“她们都是很了不起的人。你奶奶，傅龙华，瞿小渠。”
　　邵含祯点了下头。瞿小渠现在也在资助家境困难的女学生继续完成学业。事实是，如果傅龙华在十年前让瞿小渠继承了自己的剪刀，她势必无法平衡好学业与剪刀，她的生活同样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是不是往好的方向却是未知数。
　　邵含祯犹豫了片刻，膝盖朝向宿砚，轻声问出了心中困惑，“傅龙华和幸运擦肩而过了吗……”他说得很委婉，说完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残忍，抿着嘴不出声了。
　　宿砚拖着下颌安静片刻，才慢慢说：“那天傅一斐查到瞿小渠时，我感觉自己好像就隐约猜到为什么傅龙华没有让她继承剪刀了。”他转头看向邵含祯，勾起嘴角笑了笑，“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看见黑线的吗？”
　　邵含祯一愣，顺着他的话认真回忆须臾，试探着说：“好像……我第一次看到厄运线，是从你手上。”
　　“嗯。”宿砚点头，无意间用手指勾住了手腕上的黑线，“要让人相信这件事，最好的契机就是从能看见那根其他人都看不见的、不存在的厄运线开始。解厄人与系厄人不一样的是，他看到的第一个手缠黑线的人一定会跟自己成为一段时间的搭档。”
　　邵含祯又是一愣，宿砚继续说：“瞿小渠还没有年满三十，如果现在她接触到傅龙华的剪刀，她依然能成为解厄人。十年前，她也能看见黑线，但那时傅龙华还没有解除解厄人的身份。傅龙华是还在解厄人的身份中离世的，她的意外确实跟是否让瞿小渠继承剪刀的事无关。”
　　邵含祯想了半天，脑子转过来弯儿，“我明白了，是时间先后的问题。”宿砚略一点头，见状，邵含祯继续推测说：“傅龙华跟我奶奶的情况其实不一样。我出生以后，我奶奶才知道了自己的继承人，同时那时她已经不是解厄人了。傅龙华在遇到瞿小渠时仍然没从解厄人的身份里解除，也就是说，瞿小渠确实是她剪刀的继承者，但还不到瞿小渠正式接过剪刀的契机。”
　　他越说越明白了，声音扬了起来道：“傅龙华离世前仍然是解厄人，她还没承担不把剪刀交给下一个人的因果，所以她的意外去世确实和瞿小渠毫无关系。”邵含祯一拍手，“后面就跟我差不多了，不再接触剪刀、看不见厄运线——”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等等，那岂不是说你和瞿小渠也有可能是搭档了？她今天突然看到了你手腕上的黑线啊！”
　　“是的。”宿砚微笑道。
　　邵含祯睁大眼睛，蓦地说不出话来了。
　　奶奶去世当天，自己就已经持有剪刀，可是那以后仍然没有看见厄运线——直到宿砚出现。如果瞿小渠在十年前继承了剪刀，理论上来说，宿砚和她就是搭档。作为曾帮助过瞿小渠走向人生另一个方向的人的孙辈，邵含祯和宿砚成了解厄人与系厄人搭档，因果开始转圜，以不可思议的关联将众人再次聚集。
　　邵含祯忍不住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轻轻碰了碰宿砚的杯子，“很高兴认识你。”
　　宿砚没有开口，而是贴近了、用吻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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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一一一章 ·偏心
　　过往告于段落，日子的推移把未来一格一格变成现在。外套在小半个月里穿了又脱、脱了又穿，天终于还是冷了。邵含祯听说图书馆那边国庆以后会换冬季作息，下班时间更早，非常羡慕。宿砚也在盯着日历算，但算得好像不是换作息表。
　　最近东海在外面玩的时候大大加长，宿砚出门，邵含祯就去遛狗。得亏这段日子是淡季，要不能把人累得半死。有时宿砚回家后一言不发，那就是系线发生了不好的事情。晚上睡觉邵含祯会留个小灯给他，半夜再醒来却发现宿砚已经关掉了。
　　他躺在床上，黑暗中宿砚睡得很熟。邵含祯有一瞬间会想起宿砚曾说自己很适合做解厄人。他觉得这个待定，不过，宿砚在性格上其实并不适合成为系厄人。即便如此他也完成得很好。他有一颗赤子之心。
　　怀着这样的想法，邵含祯再次睡着了。
　　窗外的黑夜厚重而辽阔，包裹着一串串梦。仅此而已。
　　这一觉邵含祯睡得很好，醒来后神清气爽。他睁开眼便看见宿砚直挺挺地在旁边平躺着，眼睛一眨不眨，两手“安详”地叠放在身上。邵含祯抓过手机一看，离上班时间还宽裕。露在外面的皮肤有点发冷，他闭上眼缩起身子，含糊着问说：“想什么呢？”
　　宿砚只把头扭过去，盯着他严肃道：“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做会让你生气的事。”
　　邵含祯迷迷糊糊“嗯”了声，没彻底清醒过来的脑子不愿细想，只问说：“什么……”
　　“我看到你睡得好香。”宿砚转回头，继续直挺挺地躺着，“我看了你半天你也没醒，好可爱哦。我想射你脸上。”
　　邵含祯听罢痛苦地呜了声，“你说的对，我绝对会生气。”他睁开眼坐起来，掐宿砚的脸，“想什么呢你，怎么可能不生气啊！”
　　“我就不会生气啊。”宿砚一本正经道。他舔了舔嘴角，一个不言而喻、恰到好处的暗示。
　　“一天天的脑子里全拿来装乱七八糟的东西了！”邵含祯脸挂不住，掀开被子下去，发现床前的拖鞋少了一只。卧室的房门开了条缝隙，他只好又回来，从宿砚身上跨过去，穿上他的拖鞋往外走，“东海！你把我的拖鞋叼哪儿去了——”
　　上个月东海很不幸地学会了站起来开三楼卧室的房门，半夜溜达进来偷拖鞋，直接导致两人半个月换了三双拖鞋。宿砚坐起来在床上探头看外面，邵含祯把在地上咧着嘴装死的东海推开，从它身底下拽出来那只拖鞋，拍了东海一下。
　　他把拖鞋拿进来，宿砚穿上了下床。两人站在镜子前洗漱，台面上放了两支牙刷。他们目前有楼上楼下两个家，两个家都渐渐被对方的物品填满了，有一些区别，又一样熟悉。
　　两人遛狗回来路上吃了早点，一个去图书馆，一个去手风琴咖啡。真理巷道路两旁的叶子渐渐染黄，秋季新品栗子蛋糕卷已卖了半个月。宿砚是第一个吃到的，装在焦糖色的圆碟里，盘子边放着银色的小叉子。他进门时冰箱上的灰色计时器还在倒数，一束光线刚好落在蛋糕卷上。栗子泥细腻，蛋糕松软，他坐下一点点吃完了，邵含祯牵着东海进门。东海扑过来，两只前爪扒他腿，头却往桌上拱，一个动作里包含八百个心眼子。
　　邵含祯走过来，把焦糖色的碟子高高举起来，问说：“好吃吗？”
　　“好吃。”宿砚低头摸了摸东海，笑着答说。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邵含祯肯定也笑了，他就是能猜到邵含祯什么时候会笑。
　　冷柜里，栗子蛋糕卷和各种小甜点排列整齐。店员们已经习惯了邵含祯偶尔会突然消失一阵子出去，他尽量挑不忙的时候。晚上下班以后也是邵含祯神神秘秘出去的高发期，但有宿砚一起。许优优早就意识到了肯定不是他俩偷偷去约会，她没有多问，因为邵含祯已经很少在店里那儿擦擦这儿晃悠晃悠磨蹭了。好几次还帮老板跟神经大条的郝文轩打了掩护，许优优知道自己不会在手风琴咖啡干一辈子，也知道邵含祯就是那种离了谁也活得下去的人。
　　她和郝文轩往地铁站走的路上，邵含祯骑着摩托车从旁边呼啸而过，后座上宿砚半回头冲两人摆摆手。许优优也摆摆手，旁边，郝文轩迷茫道：“他们为什么又大晚上跑出去了？”
　　“你管人家呢。”许优优摊手道。
　　十一期间手风琴咖啡也放假了，休息第一天宿砚难得晚起床，出去后看见人和狗在玩。邵含祯躺在沙发上，东海试图跳到人身上。他挣扎了几次无果，只能任由五十斤的狗跳上来还往身上爬，要拱邵含祯的脸。
　　宿砚大为震惊，走过去愤愤不平道：“你偏心小狗！”
　　他跟狗争宠已经不是一两天了，邵含祯见怪不见，胳膊腿并用夹住东海道：“我怎么偏心小狗了？”
　　宿砚硬挤到沙发上，要把东海扒拉下去，“你让小狗舔你脸！”
　　“我没有！”邵含祯腾地坐起来，哭笑不得道。
　　东海被两人合力扒拉下去，一个翻腾跳起来。沙发上宿砚使劲搂着邵含祯的腰开始作妖，边晃他身子边哼哼唧唧道：“你不许偏心小狗——”
　　东海估计以为两人又在打架，跳起来维护和平，爪子扒拉不开人就转而殴打宿砚，还是邵含祯把人和狗分开道：“好了好了，别打架！”
　　“你偏心小狗，”宿砚穿着短袖，伸胳膊给他看东海按出来的红色梅花印子，“是东海在打我！”
　　邵含祯无奈，拉着宿砚的胳膊放在东海眼前，“你看你给你爸爸打的。”
　　东海扭头假装看不见，逃走了。


第一一二章 ·沿街
　　宿砚虽然拥有跟狗争风吃醋的丰富经验，但又对邵含祯真的拿对待东海的方式对自己颇有微词。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邵含祯会突然伸手紧紧搂过他、在他脸上连着亲好几下。先开始几回宿砚幸福得感觉自己飘在云端，直到发现邵含祯也是这样突然搂着东海亲、并且眼神充满爱怜。
　　东海还有点嫌弃。
　　宿砚抱着胳膊坐在东海旁边生闷气，邵含祯在厨房里烤小饼干，过一会儿就要路过客厅去厨房看看。他一面往厨房走一面扭头看宿砚，片刻后出来，从沙发靠背后面伸手使劲揉了几下宿砚脸，然后低头亲他额角一下，走了。
　　宿砚又没脾气了，也揉东海的耳朵，教育它说：“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晚上睡觉前邵含祯用电视放了动画片看，东海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前。宿砚其实不喜欢看动画片，但他喜欢粘着邵含祯，就坐在旁边跟着看。本来打算看一两集就睡觉，开着连播，不知不觉看到了半夜。邵含祯往旁边一瞥，宿砚睡睡醒醒醒醒睡睡、整个人快歪倒在他腿上了。
　　“进屋睡觉。”邵含祯拍拍他，轻声道。
　　宿砚正迷糊着，坐直了抱住腿道：“看完了？”
　　“没有，马上。”邵含祯拿起遥控器给他看还剩几分钟的进度条，“看完这一点，你先去睡。”
　　宿砚摇头道：“我不困……”
　　邵含祯本想着那就不看了，站起来打算去倒杯水端进屋里，等他拿着马克杯回来，宿砚一动不动地抱膝坐着，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声把电视关掉，背景音乐一消失，宿砚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探身去抓他的手说：“嗯？看完了吗……”
　　邵含祯好笑，点了点头。宿砚拉着他进屋，邵含祯轻声道：“睡吧，外面灯没关。”
　　第二天早晨天气晴朗，日光格外明艳，照得满室金光。邵含祯总觉得自己醒得有点突然，他爬起来才发觉宿砚也起来过了，盘腿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墙，目光却是放空的。邵含祯愣了下，悄声拿过手机看，现在才刚早晨七点多。他坐起来，宿砚摸了下他的手，眼前便立刻花了瞬间，一下子有点头晕。
　　宿砚下床穿鞋道：“要现在去。”他说罢看向邵含祯，两人对视一眼，邵含祯道：“我们骑车去，你先洗脸，我拿剪刀。”他探身拉开抽屉拿里面的剪刀，宿砚走到客厅，下意识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邵含祯知道宿砚一向有自己的判断，即便是剪线。现在才刚七点多，两人就算睡会儿再出去时间也很宽裕，但听宿砚的准没错。他出来时宿砚一手拿着一个摩托车头盔，东海趴在窝里抬头看两人，邵含祯走过去摸摸它，“我们很快就回来了，小狗好好看家。”
　　东海又趴下睡觉。两人下楼，现在的天气晨风已夹杂了几分干涩的冷意，邵含祯跨上车前把宿砚外套的拉链拉严实了，顺口道：“天凉。”
　　冷风一吹，头脑很快彻底清醒过来。昨天睡得晚，宿砚坐在后面不知是冷还是犯迷糊，两手紧紧缠着他的腰。等红灯的间隙邵含祯低头看了眼，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没戴手表。向前，黑线在晨曦辉光中格外明显，仿佛无限延伸向远。照在身上还是暖热的日光、擦着耳畔吹过的冷风，唯有厄运线的黑色不随日夜与心意移转。
　　宿砚一直没怎么开口讲话，摩托车开到了一片民居附近。这周围没什么高楼，照明的白色路灯尚未熄灭，把一栋栋老居民楼无形中划分成了棋盘，黑线则是道路间绕来绕去的格。跟着走了不远，邵含祯不禁有些头疼，他现在已经清楚了黑线在一片位置兜圈子是什么情况——大概率是那个承厄人一直在移动。
　　宿砚出声道：“我们下来走吧。”
　　邵含祯把车停在了丁字路口一家大型超市的门口，超市二十四小时营业，现在没有顾客，收银员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两人回到黑线绕来绕去的那片民居，宿砚才低声犹豫道：“哥……”
　　邵含祯还在考虑着兜圈子的黑线。说实话，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承厄人又是小偷，才会这个点儿在居民楼附近徘徊。可现在是剪线，不是系线，难不成他还能又把偷来的赃物放回去了？
　　“嗯？”他祯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身旁。
　　宿砚的手无意间勾了勾自己腕上的黑线，慢慢说：“是小孩——”
　　“小孩？”邵含祯停在一栋老单元楼前，看看四周，不由说：“这是迷路了吧。就一个小孩自己？”
　　宿砚低着头安静了几秒钟，略微点了下头。
　　他这个反应，邵含祯蓦地有点奇怪，不禁站住不动了。
　　偶尔，邵含祯会在做蛋糕的时候走一会儿神，慢慢回忆一路他相遇过的那些被剪去厄运的承厄人。他发现小孩子很容易被系上那些纤细无比的黑线，却很少会成为被剪断厄运线的对象。也许因为孩子一路长大，总要犯些小错才能长成明事理的大人，与此同时，孩子也很难真正地悔过。大抵在他们的世界里逃过责罚就意味着“大功告成”，唯有接受了惩罚与后果才有可能真情实感地意识到自己曾有过的错误。而厄运线是沉默无言、不予解释的因果，要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很难。孩子既没有做大恶的能力，也没有行大善的能力。
　　两人跟着黑线绕了一大圈，仍没找到那个小孩承厄人的影子。宿砚有点无精打采，见状，邵含祯干脆拉着他坐在一张长椅上歇会儿。宿砚打了个哈欠道：“这孩子真够能走的。但我觉得她应该不是在外面兜圈子，可能是在抄近路。”
　　邵含祯看了眼远处的黑线。的确，这条路沿街是商铺，后面才是民居，难怪黑线偶尔会从两个商铺之间的墙缝“钻”过去。墙缝之间装有空调外机，大人只能勉强挤过去，可对小孩来说弯弯腰就行。这样那孩子少走很多路就能穿到沿街。
　　宿砚摸出手机算了算时间，订好闹钟。做完这些，他抿了下嘴唇，被邵含祯注意到了，便问说：“怎么了？”
　　宿砚安静了几秒钟，实话实说道：“不知道，就是觉得……有点怪。”
　　邵含祯想了想，试探着问：“理论上来说，只要我们走得够快是能跟着黑线追上他的，对吧？”
　　宿砚点点头，邵含祯把车钥匙摸出来，手指头套着钥匙环转了一圈，“上车？”


第一一三章 ·意外
　　两人也算歇够脚了，站起身走回到超市门口骑车。邵含祯跨上车，顺口道：“我一直感觉黑线像是在不停校准的导航，一遇到这种情况反而找不准人了。”
　　宿砚小小声“嗯”、揉着眼睛，看上去有点迷糊，坐上来就趴在了他背上。
　　邵含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人走过的位置。应该说，只要黑线还在视线中，就肯定会有“尽头”，尽头即是承厄人本身。他们现在找不到人，只能说明那个孩子仍在移动。摩托车慢悠悠地往前开，后车座上宿砚已经困得不吭声了。邵含祯无奈，从后视镜里看趴在自己肩头的宿砚，怀疑他睡着了。也就在这时，黑线突然消失，他下意识地停车环顾四周，终于看见车后面的小家属院里走出来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手里还拎着不锈钢保温饭桶。运动鞋鞋口上插着的那只脚踝缠绕了一枚细细的黑线，隐约能看见尾端飘荡在半空。
　　邵含祯先是不由自主松口气，那是枚很细的黑线。他从后视镜里注视着小孩，扭头轻轻喊宿砚，“念念快醒醒，我看到她了！”
　　宿砚惊醒，不由要从车上爬下来。邵含祯赶紧稳住他道：“别下去，看下她要去哪儿，我们从旁边路过——”
　　不想那小女孩打个长长的哈欠，走到门口，自己睡眼惺忪地坐在了传达室外面的长凳上。邵含祯和宿砚一起从后视镜里悄声观察，挎菜篮子去赶早市的大妈从她跟前路过，乐呵呵地喊说：“丫头，又去给你妈妈送饭啊？”
　　女孩应了声，大妈又嘱咐说：“看着点路！”
　　小女孩正点头，突然伸手摸了摸脖子，半扭过身仰头往上看。
　　传达室的空调外机排水管走得很长，有一段贴着墙顶从长凳上面横过。应该是年久失修，有一段漏了，水正好滴在她脖子上。小姑娘转身跪在凳子上，扒着窗台往屋里看，保安大叔也是一脸换班前的无精打采，侧身趴在桌子上打电话，全然没注意到她扒着窗台，蓦地抬头往上看。
　　邵含祯和宿砚从后视镜里对望一眼，两人都有点奇怪的感觉，宿砚出声道：“过去看看吧。”
　　他先迈下车，邵含祯赶紧把车推到路旁支住，两人刚一动，小姑娘从凳子上跳下去，绕到传达室的木门前，拍了拍门板，大声喊道：“叔叔！”
　　她把门板拍得咚咚响，保安大叔只顾着打电话，下意识摆摆手才想起来她看不到，便从椅子上站起身去够门。他屁股离开椅子，木门打开，原本桌子上方的挂式空调一下子砸了下来！咣当一声巨响，吓得近处远处四个人一顿。
　　那个大叔抓着手机下意识地往外跳，小女孩也退开了半步。空调外壳摔掉了，砸在桌边，刚好就是大叔侧身趴着的位置！四个人呆住几秒钟，邵含祯拉着宿砚跑过去，站在台阶下面喊说：“没事吧！”
　　人都爱看热闹，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凑过来两个人也不显得奇怪。保安大叔还没回过神来，看看两人，目瞪口呆摆手说：“没事，没事——”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裤兜里。那个小姑娘也被吓一跳，张着嘴半晌才呆呆地说：“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响，好像要断掉了……”她说着指指头顶上，空调挂架有一半已经被扯得离开墙面。看来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小姑娘刚好听见了动静，才跑去喊人。
　　大叔嘴里嗨呀几声，蹲下来拍拍她说：“你真是小福星！”
　　台阶下，邵含祯看了眼身旁，宿砚不动声色地望着小姑娘脚踝上的黑线不言，两人离她还有几个距离，这时候伸手太显眼了。小姑娘有点脸红，拎着保温桶道：“叔叔你小心点，我赶紧走了，我妈妈等我呢——”
　　“好好，”大叔拍拍她脑袋，“你快去，快去吧，看着路小心车！”
　　小姑娘点点头，从台阶上蹦蹦跳跳下去。两人立刻就想跟上去，谁料保安大叔突然喊说：“小伙子，来给我搭把手——”
　　邵含祯一顿，推了下宿砚后腰，朝大叔笑说：“叔，我车在外面没锁呢，我锁下车，让他帮你。”
　　两人交换眼神，宿砚迈上台阶，邵含祯转身，能看见小姑娘两手拎着保温桶从摩托车旁边走过。他快步往前，一面琢磨怎么办一面追，正巧小姑娘的鞋带开了，她倒自己没发觉，还往前走。
　　邵含祯三步并两步追上去，拍了下她肩膀，“丫头，鞋带开了。”
　　小姑娘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的鞋，犹豫着把拎保温桶那只手抬起来，“叔叔你能帮我拎一下吗？”
　　邵含祯赶紧弯腰道：“没事，我帮你系吧。”
　　难怪走着走着就开，运动鞋的鞋带特别长，不注意踩到了就会松。邵含祯把鞋带绕了一下给她打了个牢固的绳结，顺手用指缝夹住了黑线。他站起来，小姑娘低头看看鞋上标准的双耳蝴蝶结，笑了，大声说：“谢谢叔叔！”
　　邵含祯摆摆手示意她走，趁着她转身同时立刻去摸剪刀。小姑娘人小走得急，他想起宿砚说的厄运线有尽头，吓得连忙往前赶了一步才剪断。邵含祯松了口气，收好剪刀。他转身时，宿砚也从传达室门口过来，顺口说：“帮大叔把桌子和空调搬开了，空调没什么，桌子好沉。”
　　他说罢打哈欠，小声道：“我好困……”
　　邵含祯笑笑，拽过他袖子道：“走了，回家睡觉。”
　　摩托车原路返回，停在超市旁的丁字路口等红灯。倒是巧，正好就看见了小姑娘蹦蹦跳跳从超市里跑出来，手里还拎着保温桶。只是这回保温桶随着她的脚步一扬一扬，像是空了。她后面跟着刚才瞧见的收银员，大声又喊她道：“慢点走，下次忘了粥就别来回跑了，我拿盒牛奶喝一样的——看着车！”
　　两人不由看向母女俩的方向，都乐了。小姑娘跑上马路，扭头看着车过去，眼看还有几步跨上马路牙子，她右脚鞋带突然被踩开，绊了个踉跄，手里保温桶的不锈钢盖子一下子飞出去，落在了斑马线外头。
　　人行横道红绿灯闪烁几下，她扭头看了眼，又转头看保温桶的盖子——与此同时，马路对面红灯的倒数即将结束。邵含祯一晃眼陡然生出种异样感，他下意识地从后视镜里扫了眼宿砚，发现宿砚的表情在一瞬间也有所变化。
　　“撑着车——”邵含祯一个激灵几乎是从摩托车上跳了下去，宿砚勉强撑住了车，两双脚刚挨地，那个视线挪转后在思绪中暂时空白的路口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片尖叫——
　　整个路口像是油锅里烹进一滴冷水，倏地沸腾起来。混乱中后面的车按喇叭，邵含祯呆住了，还是宿砚立刻拽了他一把，邵含祯才手脚僵硬地爬上车往前开。过了丁字路口他靠边停，一把将头盔拽下来，耳朵旁各种声音倏地清晰无比，邵含祯脑袋里却懵了……
　　“哥，”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下，“哥！”邵含祯猛地清醒了，回头，宿砚皱眉飞快道：“撞着人了——”
　　他看到邵含祯的脸刷得一下白了，宿砚慌忙又补充道：“孩子没事！”


第一一四章 ·腾挪
　　此时突发意外的位置已经被过往的行人自行车给团团围住，看不到状况。听见宿砚的话，邵含祯脑袋一空，怔住了几秒钟才道：“什么？怎么回事——”
　　宿砚扭头看着那边围住的路口，外围有几个人在摸出手机打电话，看来是有好心人叫了救护车。几个从对面方向过来的大妈阿姨围住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小姑娘，她母亲也出现在了对面，蹲下似乎一面想照看孩子，又探头想看看人群中央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刚才走在她后面的那个年轻人冲过去好像想把她拎走，但没来得及，给推出去了。”宿砚蹙眉解释说，“我没太看清楚，好像撞着他了——”
　　这个丁字路口机动车是可以右拐的，意外就是谁也没预料到的事情。邵含祯思绪混乱，下意识地看向路口，白线旁有个塑料袋丢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洒落一地，隐约能看见几个红白色包装的饼干袋子破了口，飞出去的饼干被人踩成渣子。他心里一时不是滋味到极点，半天只呆呆地冒出来一句话，“那个牌子的焦糖饼干很好吃的……”
　　宿砚出了口气，从车上下来，去掉头盔。他把头盔轻轻放在后车座上，没有接话。两人沉默着看向路口，几分钟后闪烁着红灯的救护车呼啸而来，人群自动分开，能看到医护人员把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抬上车走了。邵含祯眼睛远远地扫视着地面，地上没有血迹，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怎么，只能揉揉太阳穴，主动开口道：“走吧。”
　　回家的路上两人异常沉默，宿砚在后面伸手搂着他的腰。进门后两人谁也没心思补觉了，邵含祯坐在狗窝前摸狗，垂着头不说话，情绪低落很明显。东海只会在地上翻肚皮讨摸，片刻，宿砚轻手轻脚地走到旁边，挨着邵含祯也坐下。
　　“……要是当时后面没有人推她一把，是不是还是会出意外？”邵含祯说完咬住了下嘴唇，有点于心不忍，有点烦躁。厄运线果然是他们搞不懂的东西。
　　宿砚摇摇头，不知道是“不会”还是“不知道”的意思。
　　邵含祯收回揉东海肚子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安。就像宿砚所说的，超然、令人搞不懂的厄运线，以及它之外的祸福旦夕，都令人无所适从，甚至有些虚无之感。他看向宿砚，低声道：“要是人的一切都已经在小本子上写好了，我觉得也挺没意思的。”
　　“嗯……”宿砚歪着头想了想，点了下头。他拉着邵含祯的手，无意中玩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头，忽然冒出来一句，“石头被扔进水里，是浮不上来；陶油罐打碎后投入水中，酥油是不会下沉的。就算拼命祈祷，石头也不会浮上来，酥油也不会坠下去。”
　　“啊？”邵含祯一愣，完全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宿砚笑了笑，低着头摆弄他的手指，“哥，那天你自己说的。无愧于心，管好自己这辈子就行。”
　　邵含祯就把手抽了回去，盯着他，意思是认真讲话。可宿砚又不出声了，这回含笑看着东海，东海立刻贱兮兮地扭着身子往他腿上拱。宿砚摸摸它脑袋，手腕上的黑线仍然黑如死水，没有一丝反光。
　　早晨两人出来得及，宿砚没绑头发，摩托车头盔取下来又戴上，把他侧面的头发压出了一道褶。邵含祯看了看，用两根手指夹着那缕头发，好半天才给压平了。这个动作莫名令人安心，黑发上的折痕消失后，他的思绪也安静下来。
　　邵含祯抿了抿嘴，问说：“楼下的房子是不是可以退租了？”
　　宿砚眯起眼睛笑着“嗯”了声，邵含祯又问说：“要不要搬上来跟我住？”
　　“就等你这句话呢。”宿砚答说。
　　两人对视，宿砚一笑，邵含祯蓦地松了口气、既不明白为什么，也没有顺着细想下去。
　　既然真的定下来了，那就开始行动。
　　搬家是件也简单也复杂的事，有人喜欢一点点把房子填满，有人喜欢一步到位。鉴于有宿砚上次搬家为参考，邵含祯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后者。
　　先被拿上来的是东海的零零碎碎，宿砚难得没跟狗争先后，乖乖在里屋收拾东西。邵含祯打算烤点蛋糕拿给房东，虽然合同确实是签了几个月，但真的就只住了一段时间立刻搬走，邻居间老像是有点尴尬。
　　往常他在家里做甜点时总是很安静，能听见的只有微弱的烤箱噪音。现在，外面叮叮咣咣不知道在干什么，没一会儿东海叼着袜子冲进来，往他腿后面躲。宿砚也跑进来，从东海嘴里抢袜子。
　　他的家里又容纳下了一个人，一条狗，在未来大概还会添上一些东西，就像几十分钟后糖霜、面粉和水能变出蛋糕。因为能与爱人分享，得以充满期待。
　　晚上两人出去遛狗，东海急着玩，四条腿蹬得飞快。宿砚牵着它走在前面，邵含祯的手抄在兜里，跟在后头。
　　天气渐冷，真理巷的蔷薇花墙变得有些光秃秃。走着走着，邵含祯忍不住站住脚，他侧头看着墨绿色的叶子，脑海中涌出蔷薇花盛开时的样子。有时候人就是会突然被一些平凡的事物击中、明白，就像现在。
　　邵含祯不知不觉扬起嘴角，抬头，宿砚牵着东海站在路灯下，一人一狗正等着他赶上来。他快步过去，蓦地说：“念念，我明白你在说什么了。”
　　宿砚笑了笑，拉住他的手，边走边说：“走了。”
　　向前一步，把未来化作现在。邵含祯悄悄捏了捏宿砚手指的骨节，一只实实在在、真的握进掌心里的手。最后一丝缥缈虚无被这只手上传来的温度驱散，他腕上黑色的细线一动不动，邵含祯扫了眼，收回视线，看向前面。
　　蔷薇花再开时如何，要看现在。一年温度合适与否，雨水是否丰沛，总之都是明年再开。厄运线，剪刀，亦或创造它们的神灵——任何一种看不见、看似在掌握一切的“命运”，都是最后一道防线。邵含祯只知道他牵着宿砚的手，走一步秒针跳一格，下一秒成为现在。
　　他想成为什么人、他能成为什么样的人，答案都在下一秒钟、也在现在。里面当然包含“宿砚的爱人”。已经实现了，而且一辈子都会实现。
　　一辈子就是被一个又一个秒针的格子连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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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砚关于石头与陶罐的那段话化用自“绑刀氏之子经”】
　　关州市，出车祸，焦糖饼干🤔要素察觉


第一一五章 ·时间
　　国庆假期结束后，手风琴咖啡恢复营业的第一天，邵含祯忙得脚不沾地。咖啡香气与橱柜里的蛋糕满足人的身体，店里音箱中播放的音乐则安抚人的精神。老板是顾不上这些，在后厨里和烤箱与奶油刮刀搏斗，到下午已经腰酸背痛。
　　店员们发现他在冰箱里还藏着一个蛋糕，无花果的。许优优心知肚明，跟郝文轩打赌邵含祯今天晚上肯定不会神神秘秘出去，郝文轩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她赌了五块钱。过程中被邵含祯发现，勒令许优优把已经提前收下的五块钱还给小郝。
　　下午，换了新作息时间表的宿砚从图书馆下班径直过来店里，帮了会儿忙，又被老板赶回家了。他走得时候天刚擦黑，玻璃窗内漾开暖色的光，邵含祯弯腰笑着跟客人说话，介绍哪款蛋糕受欢迎。宿砚站在外面看了会儿，心里想着就是这个笑容，他才突然打算跟邵含祯搭话。虽然开始有点糟糕，但结局出乎预料很不错。
　　宿砚慢慢走回了家，开门后东海扑出来，他一手接住狗一手关门。假期最后几天，三楼的东西已经收拾好，陆陆续续挪到四楼，放在该放的位置。两个人的东西混在一起，有种不言而喻的亲密。之前东海遛狗回来搞不清楚状况，偶尔还会在三楼停下。今天倒是明白事了，早晨回家直接跑上四楼。宿砚把狗放下，在屋里转了一圈，等邵含祯关店回家。
　　大概今天很忙，十点多邵含祯才进门，手里拎着店里最大号的纸袋，上面印着手绘的手风琴图案。宿砚接过来看了看，透明盒子里的蛋糕没做复杂的裱花，只摆了无花果和胡椒叶装饰。他问说：“为什么带回来一整个蛋糕呀？”
　　“庆祝你正式搬过来呗。”邵含祯说着自己却把蛋糕拆开了，边切下来一小块儿边说，“快让我先吃一口，下午咖啡喝多了，心慌。”
　　东海对“吃”这个字异常敏感，嗖得一下蹿到桌边狂摇尾巴，宿砚摸了摸它脑袋敷衍一下。两人在餐桌前坐下，邵含祯刚才翻箱倒柜找了瓶起泡酒出来，一看就是朋友送礼拿来的。他对着光瞧瓶身上的英文，还好没过期，宿砚在旁边把那个蛋糕切开，吃了一口，挑眉道：“跳跳糖。”
　　“嗯。”邵含祯一面倒酒一面笑说，“夏天这回真结束了。”
　　家里没有好看的玻璃高脚杯，干脆就倒在马克杯里。倒完以后两人对视一眼，他总觉得还缺点什么，自言自语道：“我还真有蜡烛。”
　　邵含祯站起来去翻抽屉，他知道宿砚在看过来，果然回头时宿砚托着下颌笑眯眯地正往这边瞧。蜡烛的小火苗跳起来，在宿砚脸上映出一片小小的火光，使他的眼睛和嘴唇都亮晶晶的。也许是咖啡因还在体内作乱，邵含祯的心仍然咚咚咚直跳。他拿杯子碰了碰宿砚的杯子，“老板娘，庆祝你正式搬过来。”
　　宿砚两手托着下巴，他眯缝着眼睛，火苗一晃、晃出一片细密的弧形阴影，“还有呢？”
　　邵含祯想了想，继续道：“认识你很高兴？”
　　“还有呢？”宿砚的眼睛像是两弯月牙，邵含祯再次想想，明白了，也笑道：“我爱你——”
　　“我也爱你！”宿砚几乎是迫不及待接说。邵含祯被他逗笑，这句话像是让刚才吃下去的那口蛋糕突然生效，奶油霜都化在心里了。那一下子他觉得自己别无所求，只是不知道宿砚有什么愿望。邵含祯指指蛋糕道：“点都点了，许个愿望吧。”
　　宿砚思考了一番看向邵含祯，眼睛里有跃动着的火光，他认真道：“让这一刻过得慢些吧。”
　　窗内窗外，时间仍在推移。城市不大不小，装得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与前因后果，自然也装得下两个爱人。厄运线，剪刀，时间，都可以是注脚；也在此时都不重要。
　　吹灭蜡烛那一刻，愿望在当下皆作成全。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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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啦！
　　6.6号开新连载，大荒世界观下的全新灵异文～
　　期待与大家再次相见，祝好！


第一一六章 ·后记
　　我开始在网上发文，渐渐有点点水花后，很多读者私信过我同一个主题的问题。总结一下大概就是——“怎么面对无常与虚无感”。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问我这个，可能因为我老神经兮兮的，也可能大家都看出来了我也时常被这个问题困扰？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慢慢翻着这两年的私信看，我的回复也在慢慢慢慢有变化。可能几年以后再回想又有新的想法了吧，但我对现在的答案也挺满意了。
　　哲学、宗教，都对这个问题有各种回答，如果那些是参考答案的，我觉得我就是：还是写个让大家开心的小故事吧！所以我就写了。这个故事一直在讲昨日之因与未来之果。过去的无从更改，未来的不确定性，确实让我感到无所适从。但我现在觉得答案其实很简单嘛，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不是一件留到未来的事，而是现在的我在做什么决定的啊！
　　所以，我知道过去很重要，因果也很严苛。总要给自己点希望的嘛。
　　过去已去，未来未来，希望大家的愿望当下皆作成全。
　　如果这个故事让你开心，我也会很开心。其实今年我还是觉得写小说没那么开心了，我写得也很烂，好多时候想删文消失。感谢大家一直包容我。虽然我在网上的形象比较活泼，但实际上本人很丧很丧，所以我一向不把掌声和夸奖当真。好消息是我现在也不受批评影响了，不是不接受批评的意思，是不会再因为批评痛哭流涕好几天了。就这样也挺好的，这个平平淡淡的小故事很搭配现在平平淡淡的我。我觉得这个故事主题是玄的，但落点很“踏实”，简直是大白话。或者说，我一直以来想表达的东西也都是平淡普通的大白话。大家认同的话，还是希望你看完能开心、会心一笑，不认同的话，也祝你早日找寻到自己的答案。
　　不知道这篇结束后我还会不会开新连载，多久以后开。如果会开的话——下次再见吧！
　　谢谢你看到这里，也非常感谢你喜欢念念和祯祯，喜欢我的故事。祝好。


第一一七章 ·番外·念念
　　“大名要沉，沉才压得住这条命；小名要轻，要有人一直惦念。”
　　第一次听见自己名字的含义时，宿砚还很小。他缩在门后，一手勾着门把，有点没太明白是什么意思。这时，坐在母亲身旁的那个女人瞧见了自己，于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说：“念念来——”
　　宿砚走到沙发旁边，冲女人也笑，“阿姨好。”
　　面前这个女人，宿砚只知道姓张，有个很奇怪的名字，她是母亲的密友、大学学姐。她俩很少见面，每次聊天说的话题宿砚也听不太懂，不过两人说话时膝盖总是朝着对方，显得很亲近。
　　“真好，还是你家孩子招人喜欢，一笑眯着眼睛甜丝丝的。”女人把他拉到两人中间坐下，两个人的膝盖又都冲着他。
　　苏运秀眼底流露出一点骄傲，隔着宿砚拍了拍张神娘的腿，“像我吧？”
　　张神娘和她一起笑，两人间有股不言而喻的默契。她点头说：“确实像你。”说完她停了停，突然自言自语似的又说：“我可喜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人了，特像我妹妹。”
　　张神娘说着捏了下宿砚的脸颊，“你要是个小女孩就好了。”
　　“大名要沉，沉才压得住这条命。但还得巧，光沉不巧，死板。”张神娘隔着宿砚继续和苏运秀讲话，“小名要轻，要有人一直惦念。你这个名字起得好，能留住。”
　　苏运秀笑着叹了口气，声音落下来，慢慢说：“还是怕呀。我能念他一辈子吗？”
　　“各人自有机缘。”张神娘边说边拍拍苏运秀的手，“你送他一程，后面就看别人了。”
　　·
　　谁是那个“别人”？
　　这个问题，宿砚想了很多年，想着想着就又给忘了。
　　对着镜子，他看见了锁骨上那道半指长的疤痕，颜色已经浅了很多，但摸上去还是凹凸不平的。宿砚一直觉得人其实很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当时有多疼，好了以后就只记得有多疼，怎么个疼法却说不清楚。他把头发绑起来，想想当时的状况，突然觉得有点搞笑。
　　那次碰巧张神娘也在场。宿砚刚成为系厄人没多久，不自觉地跟着视线中那道不存在的黑线走。在说话的两个大人谁也没注意到，他从坡上滚了下去。很疼，但怎么个疼法，宿砚忘了，只记得自己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他终于憋不住把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为什么是我？”
　　没有人能解答这个问题。世界上所有遭遇意外、倒霉的人大概都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或许是为了安慰他，在去医院的路上，张神娘说：“念念，有神明选中你了。”
　　宿砚当时不相信，现在也不相信。不过，“为什么是我”这个问题，就像第一个问题一样，他早不再想了。
　　·
　　桌上摊开了本书，上面摘录了很多对联。有一条宿砚觉得有意思，于是借回家了慢慢看。台灯的光束照亮黑字，写着“但凭你无法无天到此孽镜高悬还有胆否”。他觉得有意思是因为，这句话其实是给活人看的，告诫人未来终有审判，因此现在切莫作恶。到后半句，他又觉得没意思了。后半句是“须知我能宽能恕且把屠刀放下回转头来”，谁来宽，谁来恕？
　　根据这几年和厄运线打交道，宿砚发觉，能宽恕的人其实只有自己。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他真是扫把星，还是那些承厄人也无一有过半丝想要改变忏悔的心意，系出去的厄运线，没有一个再被剪断。
　　后来有一天宿砚又读到了一本书，上面讲绑刀氏之子经。“祈祷”不会让石头从水底浮起来，也不会让酥油从水面沉下去。他觉得他好像看懂了，也好像没有。结果在未来，任何事、是要在现在发生了，才会成为过去。
　　还差点什么意思。
　　·
　　胡萝卜曲奇真的很好吃，不太甜，搭配焦糖拿铁也不腻。宿砚一手拖着下颌，嘴里咬着吸管。店里的老板在给不远处的一桌客人推荐甜点，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照在人脸上，他一笑睫毛变成浅棕色的。
　　宿砚觉得，他应该是个解厄人。
　　可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宿砚觉得他大概没注意到自己过，所以当他说出“嘿，又来了”时，宿砚微微惊讶了一秒钟。但他还没表现出来，就又想起自己最近过来的时间很固定，而且每次都点一模一样的东西。这么受欢迎又在街坊里人缘很好的老板，会记住常客也不奇怪。
　　他夸了一句胡萝卜曲奇很好吃，很真诚。老板显然接收到了心意，看起来心情很好。小碟子端上来，里面多了块儿曲奇。老板转身往屋里走，有一瞬间，宿砚想站起来，追上他，给他看自己手腕上的黑线，这样一个人，说不定会愿意。
　　他又坐了一会儿，也不是在犹豫，只是配着咖啡认真吃完了蛋糕和曲奇。然后宿砚站起来，老板正从冰柜里拿走卖空的蛋糕的牌子，他朝他走去。
　　事情开始的时候，一定是“现在”。
　　·
　　宿砚对着镜子摸了摸锁骨上的那道疤痕，也就在这时，门开了，邵含祯冲进来，一边抓牙刷牙膏一面急匆匆道：“念念快点快点快点，起晚了，要来不及遛狗了！”
　　他一连说了三个快点，又咬着牙刷冲出去给东海套狗绳。东海全当是跟它玩，左右乱跳满屋子乱窜。宿砚忍不住从镜子里看一人一狗，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疤痕上。那里昨夜刚被吻过，手摸上去，从过去回响到此刻的，不是疼，而是嘴唇柔软的触感。
　　宿砚从门口探出头，冲着外面悠悠道：“哥，我今天不上班哦。”
　　邵含祯一听，把狗绳胡乱往东海脖子上一套，走回来继续刷牙。宿砚侧过身子让开，东海拖着狗绳蹲在门口坐下，他看看东海，又看看镜子里的邵含祯。
　　谁是那个“别人”。这个问题在现在与未来都终于有了回答。或者说，那不是什么别人，那是他的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