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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户大人他总在织绿帽子
　　作者：阿匪
　　文案：
　　我是天子座下恶犬，也是他亲口承认装在心里的人。
　　本是两情相悦，变故开始于瀚王进京那一日。
　　漠国瀚王先要娶大魏公主为妻，后要中京城第一美人为妾。
　　公主是董君白的妹妹，中京城第一美人是我妹妹。
　　瀚王年三十，络腮胡盖着脸犹如野人，两个妹妹哭倒家中谁也不肯嫁。
　　我潜入瀚王府邸，将绣春刀架在瀚王脖子上：“随你娶谁，不许打婵儿和青霭的主意。”
　　瀚王竟然很好说话，一口答应：“好，我听你的。”
　　以为危机就此解除，董君白却说：“中京城第一美人乃是你兄妹二人并列，瀚王昨日说清楚了，指名道姓说要求娶的是你，漠国兵强马壮，为了大魏子民安居乐业免于战火，为了朕，枫儿，你去嫁吧。”
　　*新娶回来的王妃日日偷跑出去幽会旧情人？王爷千方百计讨王妃开心过，也大打出手过（只是没打赢过），王妃却丝毫不改。
　　雁长飞：“究竟要如何你才肯多看本王一眼？”
　　卢青枫：“满脸胡子，多看你一眼都眼睛疼，滚。”
　　王爷痛下决心拉着全府漠国护卫陪他一起刮掉胡子，束起头发，换上锦袍。
　　卢青枫：“？哪儿来的美男走错了地方？这家的王爷是个好色的老断袖，你如此容貌，被他看见是要掳进府里做小妾的，快走。”
　　美男脸上微红：“枫儿，是我。”
　　千户大人这才发现这美男竟是自己那朝夕相处的讨厌夫君，惊道：“你不早说你长这样？”
　　雁长飞沾沾自喜，原来刮去胡子就能俘获王妃的心。
　　不想卢青枫左右看了看，道：“我发现府里的护卫原来都很英俊。”
　　雁长飞：“……”这该死的绿帽子还有完没完了！
　　*一个三角狗血虐恋也是一个断袖王爷努力摘掉绿帽子的励志故事胸毛络腮胡王爷攻（雁长飞）武艺高强锦衣卫受（卢青枫）温柔腹黑皇帝（董君白）
　　ps：攻受身体双洁，结局he或者be暂时还没有定下来，如果定下来会加上标签哒


第1章 枫儿若是不生为兄的气，可否两日后进宫来一叙？
　　文德元年，中京城入夏的这场雨下了两月有余，整天淅淅沥沥，每每出去办差必湿鞋袜。
　　天可怜见，遇上那不识相的拒捕而逃，我连手中纸伞也打不了了，只能弃伞淋雨去追，淋得一身湿透毫无平日英俊潇洒少年郎的形象。
　　那害我狼狈至此的罪魁祸首还要大声辱骂我：“卢青枫！你这狗娘养的小杂种！东厂的恶犬！心如蛇蝎的卑鄙小人！”
　　我倒挂在竹树上，嘴里衔着一枚竹哨，雨滴从下巴一路滑到太阳穴，留下些微麻痒，再由眉毛处汇聚往下滴落，在三丈的距离之后砸进了竹林湿润的泥土里。
　　竹哨声在细雨中清亮地荡开，竹林小屋窗后的一双双眼睛霎时间警备地看向竹林上方。
　　但这是发起地面攻击的信号。
　　匍匐在竹林地上的二十名锦衣卫犹如鹰隼倏地贴地飞起，瞬息之间落在小屋门前，窗前，亮出绣春刀劈刀便砍。
　　茅迁出手快且稳，一刀从门缝中刺进去，刀再拔出来时，刀身上又挂了颜色新鲜的血，接着一脚踹开了屋门。
　　伪装成农夫走卒的护卫们向外冲了出来，和锦衣卫厮杀成一片。
　　这些护卫乃是重金聘请的江湖高手，即便是锦衣卫，围剿起来也有些吃力。
　　我吐出竹哨，抽出背上的杀气第一个从竹树上翻了下去，又二十只锦衣的鹰隼从四面八方翻落在小屋的茅草顶上。
　　我落在屋脊上拔刀，绣春刀在半空中劈了个半圆，将茅草铺的屋顶削去了一大片。
　　屋里的人大惊，尤其是留着山羊胡的吏部文选郎中，瞪大眼睛看着我，一双眼睛充满了恐惧。
　　屋顶上的锦衣卫们跳进屋里，和外面的茅迁他们里外配合。
　　雨线，血珠，竹叶，茅草，被刀光剑影搅和成了一团。
　　郎中大人能够倚仗的最后几十名护卫终于悉数倒在绣春刀下，竹林里重归平静。
　　我甩了甩杀气上的雨滴和血珠，将刀归鞘，答文选郎中方才的话：“谬赞了，郎中大人。”
　　文选郎中双目通红，眼里溢出泪水，抖着苍白嘴唇：“你，你这个畜生……”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间喉咙里炸出雷似的撕心裂肺地大吼：“你迟早会遭到报应的！！！你不得好死！阉竖的走狗！黑心烂肠的奸佞！！”
　　我心疼他的嗓子：“茅迁，请郎中大人闭嘴。”
　　茅迁不做声响，抓着这文选郎中肩头衣裳一把拎起，再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文官的肚子太不禁打，文选郎中的肺腑之言戛然而止，张着嘴，喉咙里飘出一声，接着两眼一闭昏了过去，如同条死鱼般被两名锦衣卫架着。
　　“千户大人真是能干啊，都藏得这么偏了也能让你找着，不愧是东厂提督的左膀右臂。”
　　刑部左侍郎巩淳慢悠悠从后边过来了，撑着柄油纸伞，一身干净的文人常服，驻足在离我一丈远的地方。
　　这小心眼的侍郎完全没有要替我遮一遮雨的意思。
　　“侍郎大人过誉。”我受够了这雨，转身便走。
　　巩淳：“锦衣卫活儿干得利落漂亮，巩某跟这一路，竟然无事可做。”
　　“茅迁，”我停下脚步，扭头，“侍郎大人说他无事可做，这怎么办？”
　　茅迁面无表情，重复：“这怎么办？”
　　我：“把文选郎中丢这儿，让他带回去吧。”
　　茅迁领命，使了个眼色，架着文选郎中的两名锦衣卫立时松手，文选郎中摔在了地上。
　　锦衣卫们干脆地离去，巩淳在后面大喊：“这么扔给我？我，我没带人手啊！喂！！”
　　我头也不回：“莫要将犯人放跑了侍郎大人，若是放跑了他，那大人您就成了同犯，来日也是要进我锦衣狱的！”
　　马都等在竹林外，来时驮着四十二个活人，回时驮着三十九个活人和三具尸体，没有人为死去的同僚悲伤，死人是锦衣卫里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和茅迁打马在前，沿着官道朝中京城疾驰，茅迁起初沉默如常，到了能远远望见城门时还是没忍住埋怨我不该欺负巩淳。
　　“他先招惹我的。”
　　茅迁：“他是刑部侍郎，左的，你是锦衣卫千户，副的。”
　　千户，还是个副的，听起来真可怜。
　　进了城门，走着走着，茅迁忽然又道：“怎么到这儿来了？咱们不回锦衣卫？”
　　我：“你回锦衣卫，我回家，你替我把马牵到锦衣卫衙门去，家里没草给它吃了。”
　　茅迁一愣：“差事还没完……”
　　“我不去，我又不会审人。”
　　我翻身下马，远远瞧见家门口两个小太监正拿着伞站在衡门底下躲雨，便没走正门，绕到后院，悄无声息翻上湿漉漉的墙，滑进院里，朝前厅一瞥，果然看见一个绛紫色的瘦长身影，青霭正在招待用茶。
　　我躲进屋里把门带上，刚换上干衣裳，擦干头发上的雨水，准备上床去躺一会儿，外边忽然就有脚步声靠近了。
　　“青枫，你回来了？”有人敲门。
　　我停下动作不发出一丝动静，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伪装，我有信心让他相信屋里没人。
　　“台阶上有你的湿脚印儿，别装不在，让我进去，有事与你说。”
　　行吧，我把自己扔上床去，砸出个动静，编了个敷衍的谎：“不进，我染风寒了。”
　　他恨恨地切齿：“那我进去伺候你照顾你！”
　　我：“别，我没穿衣服，你知道的，我的身体别人不能看。”
　　他仍不放弃：“你今天无论如何得让我进去，把东西交到你手上……你三番两次遁逃，我如何交差？你非要了我这条命不可？”
　　我不吭声。
　　门外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轻飘飘道：“漠国那个野人王爷再过几日就要到中京城了，听说他喜欢汉族的女人，这次来会收几个小妾，我瞧青霭那丫头越发漂亮……”
　　我那消失已久的良心它忽然间就痛了一下，我下床过去打开门，朝里一让，冷漠道：“督主大驾光临，卑职有失远迎，对不住。”
　　年轻的厂公提着食盒站在屋檐下，看见我的一瞬间，双眼竟然有些湿润，进了屋来自己在桌边坐下就开始念：“你小子总算是良心未泯，还有点儿人性。”
　　张闻打开食盒的盖，从里面拿出一碗过水面和一碗鲜红的冰镇荔枝来。
　　我冷笑：“就这些也值得督主三番两次亲自来送？”
　　张闻：“你最喜欢吃荔枝，今年的荔枝到了，那位吩咐的，第一批里头先挑出好的送你这儿来，前两天你已经收了，这一碗是他亲手挑出来的。”
　　他又指着那面：“今日是夏至，这面也是他亲手煮的，他说，从小到大，冬至饺子夏日面都是他煮你给吃，今年也必不例外。”
　　我看着那碗透着凉气的过水面，先是十年夏至光影飞速在眼前晃过，那十年的夏至记忆里都有一个人，穿着白衣，墨发折扇，玉树临风温文尔雅，花浓树绿的庭院里，他对着我浅浅地笑。
　　天色将晚，夏至已经过去一半，我在今日记忆里搜寻，没寻见那白色人影，却找到郎中大人对着我破口大骂唾液横飞的画面。
　　“外面都说我卢青枫是东厂的狗。”我道。
　　张闻眼神一变，嘴皮动了动，却不说话。
　　我接着说：“东厂养不起我这样的狗，我的主人是董君白，十年之前我是丧家之犬，被他带回宫里，小狗养成大狗。”
　　“我习一身武艺，终于能做合格的犬马，我的主人却不让我进宫门。”
　　张闻叹一口气，沉默良久，道：“把面吃了吧。”
　　我：“不吃。”
　　张闻：“两日后，漠国王爷进京，宫里会办一场夜宴，到时你也一道进宫去。”
　　我不相信，狐疑地看他：“是他的意思？”
　　张闻一脸严肃，从袖里掏出一封封着火漆的信递给我，我心口一跳，伸手去接，张闻却故意手往后一躲，伸长了手不让我拿。
　　我恼了，将杀气出鞘，雪亮的绣春刀在空中划过半圈，“啪”一声把信封抽了过来。
　　打开一看，信封里只有一张叠起来的白纸，展开，上面几行字：枫儿，非是为兄不想见你，然即位以来政务繁忙无暇私事，不想一晃已三月未见，又是一年夏至到了，想你，念你，枫儿若是不生为兄的气，可否两日后进宫来一叙？
　　工整流畅，是我最熟悉的字迹。
　　我将信看了又看，一看再看，看得着迷看得入神，恨不得整个人变成张纸片贴在这信上算了。
　　忽然突兀的一声“噗嗤”让我从信里回过了魂，抬头一看，张闻正笑得开心，两只眼睛成月牙的形状。
　　“你他妈的！既带了信在身上！怎么一开始不说？！”我瞬间火冒三丈，把信纸叠好放进怀里，忍着想用绣春刀抽这太监一顿的冲动。
　　“若是一开始说了……可就看不到你这矫情可怜的样子了，哎哟，乐死咱家……”张闻一副憋笑快憋死了的样子。
　　我抓起桌上的刀，张闻迅速起身，一边笑一边逃了。


第2章 我不卸刀
　　两日后，漠国的王爷抵达中京城。
　　傍晚，我穿上青霭熨好的飞鱼服出门。
　　青霭送我到街上：“哥，你会见到皇上吗？”
　　“会。”我翻身上马。
　　青霭踮着脚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这个艾草香囊你带给皇上，赶蚊子的。”
　　我把香囊揣进怀里，腾腾动了动马蹄子，似乎有点儿迫不及待了：“鸡肉在锅里闷着，等灶肚里的柴烧完就能吃了，盘子里有烙饼，我估摸明天才能回，鸡肉吃完了你就自己上街买吃的去，入夜之后不许出门。”
　　青霭瞪眼，大呼小叫起来：“怎么又是鸡肉？！你不能一直只会做一道菜，哥，你这样会娶不到嫂子的！”
　　“闭嘴！”我一甩缰绳，策马朝皇宫的方向去。
　　三个月不曾进过宫，瞧着重重宫门竟有些陌生紧张。接应我的是个灰衣小太监，低着头在前面领路，沿着宫墙一路走到东明殿前后退下。
　　把守殿门的两名锦衣卫校尉都认识我，我说了来意，其中一个便进去通传，出来之后朝我行一礼，道：“卢大人，把佩刀卸下来就能进去了。”
　　我期待的心情微微一堵，有点儿郁闷：“我进去还得卸刀？”
　　校尉皱眉道：“这是规矩。”
　　我：“我不卸刀。”
　　两名锦衣卫校尉相视一眼，道：“不卸刀不能进殿，这是规矩。”
　　我看了一眼他们俩腰间的佩刀，一言不发将杀气抱在怀里，靠着朱红雕花殿门站着，一如从前我在东宫门前把守殿门时的姿势。
　　良久，里面传来脚步声，殿门打开，有人问：“卢青枫人呢？”
　　来的是张闻，他顺着校尉们示意的方向看见了我，问：“怎么回事？不是想来得很？来了怎么又不进去？”
　　“卢大人不肯卸刀。”
　　张闻皱眉叹气，转身进去，没过多会儿，他又出来了：“佩刀不用卸了，那刀是他的宝贝，进来吧。”
　　我一拉刀鞘上绑着的布带，将杀气负在背后，抬腿跨进了东明殿的门槛。
　　殿里有数排书架，虽然天还没全黑，蜡烛已经点上了，映亮着书架前一张罩着明黄罩衣的书桌。
　　斯文儒雅的青年穿着一身银色圆领袍站在书桌后面，手里执一支笔正写着字，旁边站着两个侍茶和磨墨的宫女，稍远处两个太监正把融成水的冰块搬走，换上新的。
　　董君白抬头，看见了我，眼里泛起温和笑意，开口道：“你们都下去，我和千户说会儿话。”
　　董君白于我有一种肉骨头于狗般的吸引力，我登时就想靠过去，但碍于有别人，还是忍住了冲动老实站在原地。
　　张闻让宫女和太监们先退下去，瞥了我一眼，神色略担忧，朝董君白微微躬身：“陛下。”
　　董君白笑：“不必拘泥此节，这是枫儿。”
　　这一声亲耳听到的枫儿让我心跳动静倏地大了起来，我想了想，把杀气拿了下来递给张闻：“你替我保管一会儿吧。”
　　张闻微皱着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接过杀气退出了东明殿。
　　偌大的东明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那朝思暮想的人将笔搁在笔架上，放松地在红漆金龙首的椅子上坐下：“枫儿，怎的也不叫人？”
　　我是很想他，但太久没见了，这会儿突然独处，我竟然有些紧张，下意识抓了下胸前，却没抓到杀气的绑带，心里越发没着落了。
　　“枫儿过来。”董君白冲我伸出一手，他手指修长干净，非常好看。
　　我稍一犹豫，没忍住那手的诱惑，慢吞吞走过去，而后将一只手抬起，小心地放进他的手里，继而被他温柔地攥住，轻轻一拽。
　　我垂着眼睛，仔细感受来自他手心的温度，来前肚子里准备了那么多话，不料却在叫人这里就卡住了。
　　“太久没见害羞了？枫儿，哥哥想你，叫声哥哥来听好吗？”董君白非常的有耐心，另一手搔了搔我下巴。
　　下巴的些微痒意扩散开来，使我的紧绷消散了许多，我吞咽了下喉咙，终于憋出一声：“太子哥哥……”
　　话音落，董君白表情一愣，诧异地看着我，我也惊觉叫错了，脸上腾地火烧，磕巴道：“我，我……”
　　下一瞬，董君白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两手圈住我的腰，头埋在我肚子上，憋笑道：“无妨，无妨……我的枫儿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我和董君白在东明殿里吃着荔枝说话，大部分时候他说我听，张闻没给我备椅子，董君白让我坐在他的龙椅上，自己倚着书桌站着。
　　没说多会儿话，外边张闻就催，说漠国的瀚王已经进宫来了。
　　“我得去更衣。”董君白要走，我也跟着起身。
　　董君白：“你起来做什么？想伺候哥哥更衣？”
　　从前在东宫我也没给他更衣过，我飞快地摇头。
　　董君白笑，一手按着我肩膀让我继续坐着：“你在这儿把荔枝吃完，待会儿宫宴上不好吃东西。”
　　我点点头，道：“宫宴之后我还能来见你吗？”
　　董君白：“青霭晚上一个人在家，你担不担心她？”
　　我迅速转了转脑子，道：“我让茅迁晚上去我家守门。”
　　“那你今夜在这儿睡。”董君白眼里笑意更浓，手在我头上轻轻拍了拍，走了。


第3章 正是漠国来的那位有野人之称的王爷
　　目送他进了后头的寝殿，我转回头来继续剥荔枝吃，心想张闻没骗我，送去我家的那些荔枝确实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比董君白留给自己吃的还甜。
　　又摸了摸椅子上漆金的龙首木雕，心想董君白当皇帝真好，不但给我吃最好的荔枝，还让我坐他的龙椅，我一定是大魏有史以来最得宠的锦衣卫。
　　过了一会儿，张闻进来叫我，说皇上已经去了集英殿，让我也过去。
　　我擦了手，拿回杀气，去了集英殿。
　　茅迁在殿外等我：“你站左下首后面。”
　　我十分满意，那里是锦衣卫之中除了一位指挥使两位同知之外离皇帝最近的位置。
　　宫宴向来无聊，无非是早上站在垂拱殿上朝的大臣们到了晚上换个地方坐着吃饭罢了。
　　唯一有点儿意思的就是可以看见董君白，作为皇帝的董君白坐在龙椅上，与下方的大臣以及别国来使说话的样子既陌生又新鲜。
　　然而看着看着，余光之中却总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的视线。
　　我不耐烦地转回视线，发现在我余光里碍事的正是左下首瀚王那一头卷曲如野草的头发。
　　而且这一仔细看，我发现他不仅头发乱得像野草，他遮挡了大半张脸的络腮胡子也同样乱得像野草。
　　这模样在中京城里甚是少见，我忍不住多端详了他一阵，他似乎有所察觉，毛茸茸的脑袋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很短暂，我还没来得及从浓密的络腮胡里分辨出他的五官，他的头就拧了回去。
　　几支无趣的宫廷歌舞结束之后，终于上来十几个瓦舍请来的艺人，变了几个戏法，中间又有踏滚木、拨盘之类的杂技，这宫宴才终于有了些趣味。
　　宫宴过半，瀚王向董君白献上两名漠国美人，漠国美人穿得比大魏女子轻薄，火红上衣短得露出肚脐，下身穿裤，露出脚踝，脚踝上挂着银铃，走路时叮铃作响十分好听。
　　两名漠国美人带着银铃声赤着脚走上御座前的台阶，一左一右坐在董君白身边，执壶替他斟酒。
　　董君白依旧带着那温文尔雅的笑，喝下美人给他斟的酒，视线轻轻地往我这边一落。
　　我站了这许久，看着他们喝酒，像是自己也喝了似的，有些想解手，转身从侧门出了集英殿。
　　从恭房里出来，夜色正浓，皇宫之上，夏日的夜空里群星愈发闪耀。
　　我与附近值守的侍卫先打了个招呼，挑一处僻静地方，飞上房顶，躺在屋脊上偷懒看星星。
　　北斗七星尤为明显，我一颗一颗数过去：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忽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凝在我身上，我一手按住刀，坐起身警觉转头，看见树下站着一个高大的影子，肩部以上隐在树影里，看不清面目，但从身上服饰来看，并非宫中侍卫，甚至不是我大魏的风格。
　　今夜宫里摆宴，御厨、教坊，使者、大臣，进来不少人，最是容易混进刺客的时候。
　　“谁？”我冷声问，视线锁住了他，身体已经做好准备，他若转身逃走，杀气必将出鞘饮血。
　　不想树下那人却向前走了一步，整个人站在了宫灯烛火和星光之下。
　　“本王出来寻恭房，迷路了，劳烦带个路？”声音低而沉，粗而闷，说话人头发卷曲如野草，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炯炯如北斗上的星。
　　正是漠国来的那位有野人之称的王爷。


第4章 鸡腿挺好吃的
　　我将稍稍出鞘的杀气以拇指按了回去，跃下房顶，朝他行一礼，在前头带路。
　　起初他安静地走在我身后，还未到地方，忽然跨了大步上来与我并肩而行。
　　很急？我不禁侧头看他，却见他直视前方没有任何表示。
　　我加快脚步走，他也加快，和我保持一样的速度，伸手在怀里摸了摸，又空着手出来。
　　看来确实是急，只是不好意思直说而已。
　　没多一会儿，远远能看见恭房了，我心想终于能完成任务，老子好歹是个从五品的副千户，竟然干这领路的活儿，偏偏对方是个王爷，又不能拒绝。
　　我停下脚步双手交叠行礼：“瀚王殿下，前边……”
　　话没说完，他忽然从怀里拿出个东西来杵到我眼前来：“有劳，赏你的。”
　　是一团以手帕包着的东西，散发着丝丝食物香气。
　　我没接，不解地看着他，怎么这王爷进宫来吃饭还自己带了吃的在身上？难不成怕董君白摆鸿门宴给他饭菜里下毒不成？可方才又似乎看见他吃案上东西了。
　　这瀚王有些古怪，行事有异背后必有因，我不动声色地审视他，绞尽脑汁思考他带吃的在身上而后又把吃的给我究竟是什么原因？他知道我和董君白的关系么？宫里这么多侍卫，他偏偏碰上了我，偏偏要我给他带路……
　　他似乎心虚不自在了，眼睛眨了眨，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是赏，是送给你的，是送……是，是给……”
　　他突然间就慌乱了似的，把东西往我手里一塞，大步朝恭房走了过去。
　　我一头雾水，站在原地想他的话：不是赏，是送给你的。
　　这什么意思？
　　我打开手帕，见里面是两枚印着花的雪糕，还有一只油滋滋的鸡腿，一块糍糕。
　　“咕咕……”
　　肚子里的荔枝早空了，在殿里站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还真有些饿。
　　我权衡一番利弊，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鸡腿和糕点上面扎了几下，没有变色，便坐在廊下吃鸡腿。
　　鸡腿肥嫩，挺好吃的，再把几块糕点填进去，抹了抹嘴上的油，摸摸肚子，饱了。
　　宫宴结束后，大臣们和瀚王出宫去，我回到了东明殿，董君白让宫女给我备了洗漱的东西，隔着一张屏风，他在里头更衣，我在外头。
　　我的身份在宫里洗澡不是很方便，只洗脸刷牙，随意地洗了洗脚，便脱去飞鱼服叠好放在一旁，上了给我睡觉的矮榻，然后看着屏风后那道被宫女太监们伺候着的修长身影。
　　不多会儿后，那身影转了出来，脱去宫宴时穿的礼服，身上只一身中衣，外面披着件薄薄的长衫，趿着木屐走过来，冲我伸出一手：“这就睡了？起来。”
　　我看看左右，宫女太监们都还在，于是假装没看到他伸手，自己起来了，再装不小心地碰了碰他的手，便也不算完全浪费了这牵手的机会。
　　董君白低笑，走在前头带我去了寝殿外间。
　　一过去便嗅到了饭菜香气，我从他背后错开，只见外间圆桌上不知什么时候竟摆满了一桌子精致的吃食。
　　“饿坏了吧？快睡觉了，在里头吃容易留味，我便让他们把吃的摆这儿了。”董君白在一侧坐下。
　　我在另一侧坐下，看着一桌吃的心里很感动，可肚子里是满的，不吃又觉得有些对不住他，只得硬吃。
　　两块乳糕，两个汤包，我吃不进了，捧着碗藕粉，慢慢吞吞地吃。
　　“吃这么一点儿？那点儿荔枝这么能扛饿？”董君白察觉到了我饭量的异常，“还是在不高兴瀚王献给我的那两个美人？”
　　我想了想，把晚上吃了瀚王给的东西告诉了他。


第5章 他向我求娶大魏的公主
　　他听完静了一会儿，继而笑着问：“他给的什么，这么抵饿？”
　　我：“我回去之后注意了一下，都是他案上宫宴备的吃食，不是从宫外带进来的。”
　　董君白微微抬了下巴，点点头：“既是宫里的东西，应该无事，枫儿，再吃点儿，吃这么少总不长肉。”
　　我又挟了几枚鹌鹑蛋吃，再吃两片冰镇的西瓜和蜜林檎，再吃不进了。
　　“再吃我就要吐了。”我看向董君白。
　　董君白冲一旁侍立的宫女招手，宫女把漱口的茶盏和水盂端过来，我漱过口洗了手，太监们上来把吃剩的饭菜撤下，我跟着董君白转回里间，我睡在矮榻上，他倚着床头坐着，隔在中间的屏风让人收在了墙边。
　　殿里的事终于毕了，众人退出殿外，这一片天地里只剩了我和董君白。
　　我侧躺着看他，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没看几行，抬眼和我对上视线，双眼幽深勾人，忽然道：“枫儿，想不想过来睡？”
　　我小小地吃了一惊，摇头。
　　董君白挑了挑眉：“十九了，该懂事了，可以跟哥哥一起睡觉了。”
　　赤裸的暗示令我喉咙发干，我吞咽了下口水，翻了个身背对了他。
　　背后终于安静，他不说话了，只剩翻书页的声音。
　　我心里竟有些后悔，也不知道现在反悔过去还来不来得及，可他要同我做那事吗？我还不知道怎么做，今天也没洗澡，万一表现不好怎么办？
　　这事不比刀法武功，没有师父能教，也不能去问别人，只能靠自己领悟。
　　我早该找两本春宫图来看看，否则也不至于如此一筹莫展。
　　算了睡吧，今后自然还有机会。
　　我闭上眼要睡，不想董君白又开口了：“枫儿，你过来，这是命令。”
　　董君白归根结底是我的主人，我只能起身过去，心想如果他再下一道命令让我同他做那事，我也只得做了。
　　但董君白没再下命令，而是问我：“要不要坐哥哥腿上？”
　　这太难为情，不是命令我就能拒绝，我摇头。
　　董君白无奈地笑：“进宫来一趟，什么都不想要？”
　　自然不是什么都不想要，我看了眼他拿着书的手，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手，手指修长，指节清晰。
　　“手。”我说。
　　董君白抬手，我牵住，就势在床边脚踏上坐下，摸了摸他的手之后，我头枕在床沿上，将他手掌盖在我脸上。
　　我喜欢他手掌摩挲我脸上皮肤的感觉。
　　董君白在笑我，我闭上眼睛假装不知道。
　　“瀚王送我两个美人，你生气了不曾？”他问。
　　“我，我知道你是逢场作戏……”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喷在他手指间，“瀚王来我大魏是冲着交好来的，交好比打仗好，你收他送的礼乃是为了两国缔交着想。”
　　董君白拇指抚过我的眉毛：“枫儿懂事，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可知道你离开集英殿的那段时间里，瀚王向我要了什么？”
　　我顺着他的话问：“他要了什么？”
　　董君白：“他向我求娶大魏的公主。”


第6章 何况那瀚王都三十岁了
　　大魏只有一位公主，文华公主董婵。
　　眼下董婵正坐在我家正厅里哭，青霭给她换了三张手帕，都哭湿了，荔枝汤喝了三碗也补不上她流的泪。
　　“你们家的荔枝汤怎么这么甜……”董婵抽噎着对青霭道，“青霭，再来碗行么……”
　　青霭一口答应，出了正厅往厨房去了。
　　“好歹是个千户，家里也不请几个人……成天要青霭干这儿干那儿，中京城第一美人就让你给当丫鬟糟践……”董婵一边从窗户里望着青霭的背影一边训我。
　　我心道你要不来我们家，那丫头在家里屁事都没有，成天只会熨个衣裳，饭也不会做，洗一次碗能摔烂两个碟子，喂个马能把好好的马喂拉稀，谁家敢雇这样的丫鬟？
　　嘴上却只能顺着：“公主说的极是，臣明日便找牙人寻几个合适的丫鬟婆子。”
　　又一碗荔枝汤下去，董婵脸上眼泪堪堪止住，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朝我再一次道：“我不想嫁给那个瀚王，我听说他长得像个野人，是真的么？”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顶着毛茸茸脑袋站在夜色里的高大身影，我实话实说道：“是真的。”
　　董婵犹如遭受重创，又是一阵流泪：“枫哥，我不想嫁他，你去同皇兄说，让他别把我嫁给那瀚王……行吗？”
　　两国联姻乃是国家大事，岂是我一个锦衣卫副千户能够干涉得了的？我沉默。
　　董婵手伸过案几，抓住我的袖子：“枫哥，漠国路途遥远，逐水草而居，只能住帐篷，连洗澡的水都没有，嫁到那边去我怎么受得了！”
　　董婵哭倒在案几上，切齿道：“何况那瀚王都三十岁了！我才十八！求娶大魏公主，那个老匹夫怎么说得出口？！我不要嫁他，我不要！”
　　她情绪激动，手一挥把喝空的瓷碗挥到地上摔碎了，埋头呜呜地哭，听得让人心疼，指甲抠在我手臂上，让我的肉体也疼。
　　“劳烦公主带臣进宫，臣去劝劝皇上。”我只得这么答应。
　　跟在公主的马车后头，进宫极其容易，不似之前独自一人来时被拦在宫门外。
　　早知道当初便和董婵通通书信让她带我进宫，也不用忍受三个月之久的相思苦。
　　进宫已是傍晚时分，这时辰该批的折子应该都批完了，该见的大臣也应当见完了，董婵怕董君白不肯见我们，寻思这时候应当不会打搅到董君白处理政务，便带着我，两个人偷偷从东明殿侧门溜了进去。
　　不想一进去就看见礼部尚书在里面，边上十来个宫女太监正人手拿着一副画卷展开让董君白看。
　　每一幅画卷上都是一个美人，丹凤眼、杏眼，或含情脉脉，或低头羞怯，各有风姿。
　　礼部尚书口中正有话：“这十位良家女身家清白，品性纯良贤淑……这，公主殿下，卢大人？”
　　董君白坐在龙椅上回头，看着我和董婵微微睁大了眼睛。
　　董婵：“……”
　　我：“……”


第7章 你去盯着瀚王吧
　　礼部尚书走了，公主也走了，那些画卷却留了下来。
　　“是公主叫你来的？”董君白问。
　　我靠着龙椅坐在地上，点头：“嗯。”
　　“我就知道，无令擅自进宫不是你的行事风格。”董君白道，“你向来是乖顺懂事的。”
　　我看着桌上那些卷起来的美人图，“礼部尚书……”
　　“朝臣们……催我立皇后。”
　　我知道应该是这样，但听他说出来心里还是很难受，闷闷的，下意识一抓胸前，还真抓着了系着杀气的布带。
　　我又没卸刀，好像有些不妥。
　　董君白：“公主当有事托你向我说？”
　　我点头：“公主说不想嫁给漠国的瀚王。”
　　“她说原因了不曾？”
　　“嫌弃瀚王的大胡子。”
　　董君白：“胡子可以剃，有大魏公主这层身份，这点儿事情还是好和夫君商量的。”
　　我：“还嫌他年纪大，三十了都。”
　　“这点儿就是婵儿不好了，怎么不向她嫂子学学？”董君白忽然离我近了一些，手指轻轻在我脸上刮了一下，“她嫂子就不嫌夫君岁数大。”
　　我心脏忽的就快速跳动起来，然而这话说的有些不清不楚，我也不敢全往自己身上套，压着情绪没说话。
　　不料董君白更凑近了，天子的嗓音贵气，低着声儿：“我与枫儿也差了九岁呢。”
　　身上绷着的劲儿瞬间就泄了，我像掉进了一团温柔令人迷醉的酒雾里。
　　我是董君白的，这点毋庸置疑，而现在，董君白也说他是我的。
　　我终于有资格委屈：“可你要立皇后了……”
　　董君白手托住我的脸，拇指摩挲，沉吟片刻，道：“我不想立皇后，我心里一直装着你，你难道还不清楚？但大臣们费了心思寻来的良家女，我也不能直接拒绝，总要看一看，做做样子，否则便伤了君臣之情，你说是不是？”
　　也是这么个道理，我仰头看着他的脸，注意到他眼下挂着两抹淡青，想来最近都没有睡好，他一定很累，我还给他添堵。
　　“你刚即位不久，很多事情，肯定要顾及朝臣们的意思，当皇帝也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我说。
　　他点头，以赞赏的目光看我：“枫儿体贴。”
　　我心里一动，伸手去抓他袖子，却抓住了他腰间一个软绵的小东西，摸着了一看，是青霭做的丑歪歪的艾草香囊。
　　“你竟然把这个随身系着？每天都带着吗？”香囊旁边就是一块上好羊脂玉玉佩，对比起来实在有些惨不忍睹，“青霭的手艺太差了。”
　　董君白：“是你妹妹亲手缝的，一片心意，偶尔会挂一下，若是你亲手缝的，我便年年岁岁都系在身上。”
　　我窘迫：“我不会这些……”
　　董君白：“那你会什么？”
　　我想了想道：“我会抓人，会杀人。”
　　董君白听到这话，无奈笑了一下：“哦，那怎么前些日子，还让温志业跑了呢？”
　　我一头雾水：“温志业？吏部文选郎中么？不是已经抓进诏狱了？”
　　抓住温志业那日我是说让刑部侍郎巩淳一个人把温志业带回来着，但实际上安排了人手暗中跟着他们，以防万一温志业真的逃脱，后来茅迁分明告诉我人已经顺利带回了诏狱。
　　董君白解释道：“我给你的命令是让你抓回温志业，从审讯到行刑全由你负责，可温志业在去法场的路上被人劫走了。”
　　我：“可审讯是北镇抚司的事……我，我以为把人抓回来就行……人被劫走了，怎么没人告诉我？”
　　董君白拍拍我的头：“天气太热，你好不容易休沐，是我让他们瞒着你，总之人也已经跑了，不如让你好好休息这几日。”
　　他已经如此繁忙辛苦，我却不能好好为他分忧，我愧疚道：“是我没做好……”
　　“不用说这话，锦衣卫换了批新血，许多高手都没了，如今武艺最高的是你，能者多劳，你也辛苦。”董君白皱眉，很是忧虑的样子。
　　“我去把温志业抓回来，天涯海角，也抓他回来。”我主动道。
　　“不，”董君白却说，“一个温志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他已经离开中京城，隐去了踪迹，很难抓到，这几个月你也太累了，该好好休息，抓人的事交给其他人，给你个轻松的活儿吧。”
　　自我学成武艺，不是护卫就是抓人和杀人，如今竟有其他活儿让我干，我好奇：“什么活儿？”
　　董君白：“瀚王入京也有六七日，他府上高手众多，锦衣卫里挑不出合适的人去盯他，你的轻功最好，你去吧。”


第8章 总觉得这两个小丫头看起来有哪里不太对劲
　　“所以枫哥你根本没有说服皇兄别把我嫁给瀚王。”
　　董婵又在我家中做客，听我说完那天和董君白的对话之后，做了个结论。
　　我回忆了一下，内疚地承认：“好像是的。”
　　董婵沉默半晌，道：“罢了，我原以为求你帮忙会有一线生机，可大魏的公主哪儿能决定自己的婚事呢？他是故意岔开了你的话，怕太直接拒绝会驳你面子，看来我一定会嫁给瀚王不可了，他从前就喜欢掌控别人，现在当了皇帝，更是想如何就如何了，东厂、锦衣卫的爪牙遍布大魏，诏狱里冤魂……”
　　“公主！”青霭拿手帕捂住了董婵的嘴，董婵终于静了，唯有瓷白的脸上两行清泪往下流。
　　“不是的，公主，他是个好皇帝。”我说，“东厂和锦衣卫都是为了大魏江山稳定，为了能及时了解民情，诏狱里关进去的都是奸臣。”
　　青霭见董婵平静，拿开了手，用手帕印干她脸上泪痕。
　　董婵叹气，瘪了瘪嘴：“你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你不懂。”
　　我沉默不语。
　　“青霭你也不懂。”董婵又转头看着青霭。
　　青霭眨了眨眼睛，摇摇头。
　　“青霭我想喝荔枝汤。”董婵吸了吸鼻子，将头轻轻靠在青霭肩上。
　　青霭是这世上最好摆布的小丫头：“那我现在去给公主弄。”
　　“待会儿再弄，先让本公主虚弱地靠一会儿，我太可怜了。”董婵见我没给她办妥事，直接无视我，只和青霭说话了，“你近日有没有新得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同我分享分享。”
　　“有。”青霭起身从架子上拿下来一只木雕的镂空小兔子给董婵看，“里头能放一支短蜡烛，等入夜了点上蜡烛瞧更有意思。”
　　“这小兔子怪招人喜欢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枫哥只是旁边的空气。
　　“欸？这底下怎么雕了个迁字？”董婵突然将小兔子的屁股朝上，问道。
　　青霭：“哦，这是茅迁雕了送给我的，公主你不说我还没认出这是个迁字呢。”
　　我：“？？？”
　　董婵：“茅迁？是何人？男人女人？”
　　我放下茶盏：“是看门的。”
　　董婵看向我：“？”
　　我：“天要黑了，公主在这里吃顿便饭再走？让青霭做饭给你吃。”
　　董婵脸色微微一变，神情似有一番挣扎，最终起身，拔下发髻上一只金蝶宝石钗子递给青霭：“换你的兔子，换不？”
　　“换！”青霭毫不犹豫地把兔子给了董婵，董婵顺手把钗子簪在她发髻上。
　　青霭把金钗拔下来咬了一口。
　　董婵皱眉忧愁：“……”
　　小丫头之间的姐妹情总是分外黏糊，青霭依依不舍地望着董婵：“公主你这就要走了？我哥说让我做饭给你吃呢，你不吃？”
　　董婵握着青霭的手，谆谆教诲：“青霭，公主我的人生啊，已经很悲惨了，你不能再让我吃你做的饭了，知道么？”
　　青霭委屈地咬了咬嘴唇，道：“也没有那么难吃的……”
　　“你这小美人……”董婵掐了掐青霭的脸，“少用美色来撒娇。”
　　我眉头不自觉皱起，总觉得这两个小丫头看起来有哪里不太对劲。
　　董婵喝了一碗荔枝汤又诓了青霭一篮子荔枝，终于走了。
　　晚饭是蘑菇炖鸡，青霭吃完后坐在凳子上发了会儿饭呆，起身收了碗去井边洗，我躺在院里躺椅上乘凉，闭目等待着碟碗摔碎的声音传来，然而先传来的是青霭的惊声大叫。
　　我飞快起身，抓上杀气冲过去，护住青霭警惕地观察四周：“怎么了？”
　　青霭丧着脸，低落道：“我发现给公主的那篮子荔枝……是咱们最后的荔枝了。”
　　我随着她的视线看向井中悬着的木桶，发现里面只剩了一枚荔枝，不由得也陷入了忧愁里，最近吃荔枝吃习惯了，一时没得吃难免有些失落。
　　“哥，你能找皇上再要点儿吗？”青霭道。
　　我：“我也想吃，但是过几天吧……皇上最近很忙，不能老去打搅他。”
　　最近监视瀚王一点儿成果都没有，我也不好意思去找他。
　　“大人。”院外忽然传来茅迁的声音。
　　“哥走了，你别出去玩儿。”
　　我交待青霭，出了门去，临走前用眼神警告了茅迁一番，他一脸茫然显然没懂，但今日已经来不及教训他，我得先去出任务。


第9章 洗个澡吧，不会臭吗？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穿过熙攘长街，利用树影的遮蔽飞上墙头，一路溜到了瀚王府里，悄无声息地爬上了饭厅旁边的屋顶开始监视。
　　据我这几天监视摸索出来的规律，这个时辰，他会在饭厅里用晚饭。
　　果然，没过一会儿，瀚王府里的丫鬟们端着晚膳从廊下过来进了饭厅，一股饭菜香气在院里飘散开来。
　　红烧蹄髈、鱼羹、煎肉、白面馒头，还有一只很大的烤羊腿。
　　瀚王独自一人坐在桌边，一边喝酒，一边用手撕羊腿上的肉吃。大魏不兴这么吃羊肉，怪粗鲁的，但他吃着看起来好香的样子。
　　我就这么看着，除了馋，还有点儿犯困。瀚王在府邸里的生活十分单调，入夜之后就用晚膳，晚膳之后会在院里练会儿拳法，练完拳法之后进屋看半个时辰书，然后就直接回房睡觉。
　　他每日睡前都不会洗澡。这是监视他这么几天以来，我获得的唯一算得上是特别的信息。
　　打了个哈欠，我正打算再换个姿势，这时看见一个随从从前院过来，凑近门口的侍卫说了句什么，门口的侍卫又进去传话给边上站着的瀚王的贴身护卫。
　　我登时打起精神来，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是贴身护卫再传话给瀚王时，瀚王脸上表情明显变了，撕羊肉的动作稍顿了顿，朝护卫吩咐了些什么，护卫点点头，领命出去了。
　　悄悄跟着那同样也是卷头发的护卫到了前院，只见他进了厨房，片刻后提了一个竹篮出来，又回到了饭厅，将竹篮放在桌上。
　　“可是怎么给他呢？”护卫问了这么一句，声音倒是没压得很低，被我听了个一清二楚。
　　瀚王皱着眉沉默，显然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我从怀里掏出本子，一边将他主仆二人谈话的画面和那只篮子都画了下来，一边想他们这是要给谁送东西？还犯难怎么送出去，想来应是见不了光的。
　　贿赂大魏官员？想在朝廷里安插奸细？
　　瀚王思忖良久，朝护卫勾了勾手指，护卫低下头去，瀚王耳语了几句，护卫点头提着篮子走了。
　　我再次跟过去，却见他提着篮子又去了趟厨房，再出来时，双手已是空空如也。
　　不送了？为什么？
　　我满心疑虑，见左右无人，从窗户翻进了厨房，寻到那只篮子打开一瞧，里面竟是一篮子鲜红又大个的荔枝，拨开荔枝，往深里掏了掏，也没发现别的东西。
　　此事颇有蹊跷。我打开本子，在篮子边上写上荔枝二字。
　　再回去时，瀚王已经用毕晚膳，正在院里练剑，他的剑用得很是不错，但是很难学，我悄悄记下过几招，然而回去再练时，却不是那么回事。
　　练完剑耍拳，耍完拳回卧房看书，看完书后他脱了外衣走向床榻。
　　洗个澡吧，我心里想，每天练剑出那么多汗，都不洗澡？不会臭吗？
　　“呼！”瀚王吹了灯，带着一身汗躺上了床去，如之前的每一个夜晚。
　　咦，我摇头。
　　瀚王既已睡下，今夜的任务就算结束了，瀚王府里的灯笼也都一一灭了，我从屋顶上走过，一路到了瀚王府东北角的围墙，这外面是两条巷子交汇处，万一被发现也方便逃走。
　　万籁俱寂的时辰，我从墙头跃下，落在地上时手在地上一按缓了冲势，几乎没有发出动静。
　　我钻进惯常走的那条巷子，心里回想着那一篮子荔枝，十分的琢磨不明白，那篮子荔枝到底是准备用来做什么的？若是贿赂朝臣，这礼也太轻了些。
　　走路正分神，突然脚下踢到个挡路的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个有点眼熟的竹篮子。
　　蹲下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篮子鲜红大个的荔枝。
　　我：“？”


第10章 我将他另一条胳膊也卸了
　　甚至不用对比我画在本子上的那只篮子，就知道这是瀚王府里的那篮子荔枝。
　　因为篮子上还刻着个“瀚”字。
　　“哪儿来的荔枝啊，哥？”青霭这丫头这个时辰了竟然还没睡，坐在桌对面，馋巴巴地看着荔枝。
　　“路上捡的。”我剥着荔枝吃，桌上已经堆了一小堆壳，这荔枝汁水十分足，牙齿稍一磕碰，甜汁便溢了满口。
　　青霭冲篮子伸出手。
　　我抓起杀气，以刀鞘拍开她的手：“路上捡的，万一被投毒了呢？明早我没死，你再吃。
　　青霭瘪了瘪嘴，起身要回房。
　　“手上拿着什么？”我忽然瞥见她手里拿着的一个小玩意儿。
　　“木雕小猫儿，茅迁今晚雕的，好看吧？”青霭把手里的东西给我看。
　　我拧起眉毛：“怎么又收人家东西？”
　　青霭毫无羞愧：“我也给了他东西的，我做了宵夜给他吃，还给了他一个艾草香囊呢。”
　　我：“……”
　　拿上刀，我送青霭回房。等她关了房门，我站在门口把玩一枚荔枝核，出了廊下，回身朝厢房顶上一弹。
　　房顶上传来一声几不可察的闷哼，接着是瓦片轻响的动静。
　　“怎么了哥？”青霭在房里问，“房顶上好像有东西。”
　　“无Hela事，是只猫，你睡。”
　　我轻轻一跃，无声落在屋脊上，于夜色下看见一个窜逃的黑影，追了过去。
　　锦衣卫中所副千户轻功天下第一，拿个人自然不在话下。
　　将人逼落在无人的巷子里，我甚至没有兴趣开口问对方的身份。
　　虽然蒙着面，但那一头乱糟糟的卷发，就差脑门上贴个“漠”或者“瀚”字。
　　我：“这是中京城，回去告诉你们王爷，不要太嚣张。”
　　卷发倒是不慌张，扶着被我打脱臼了的胳膊不卑不亢道：“礼尚往来，千户。”
　　我将他另一条胳膊也卸了。
　　惨叫声回荡夜空。我尾随他去了瀚王府，看见瀚王亲自替他将移位的胳膊接回去，又是两声痛彻心扉的惨叫回荡。
　　被卸了两条胳膊又被接了两次的那个卷毛汉子满脸是泪，厅里气氛低沉一屋子的卷毛都没说话，被搅了清梦的瀚王脸色也不好看。
　　我心满意足回家睡觉。
　　第二日我往锦衣卫衙门跑了一趟，茅迁正好出任务回来，碰上了。
　　“大人。”茅迁朝我随意地行一礼，奇怪道，“你最近的任务不都在晚上，怎么白天来了？”
　　“来找你。”我把木雕的兔子和小猫儿朝他丢过去。
　　茅迁接住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我：“我让你替我守家门，你倒是好，监守自盗？”
　　茅迁满面通红说不出话来，慢吞吞从怀里摸出枚丑不拉几的香囊来给我。
　　我一看，好家伙，竟和送董君白那枚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青霭这丫头女红也太差了些。
　　“你快升百户了，公务也忙，以后入夜不必去我家守门了。”我把香囊扔回给他，“这个你留着吧，别让人瞧见了。”
　　茅迁挣扎：“锦衣卫里你最信得过我……不让我去，那让谁去保护小姐？”
　　青霭早过了及笄，锦衣卫儿郎就没有长得歪瓜裂枣的，个个都相貌堂堂，青霭这丫头又不像寻常人会怕锦衣卫，日日安排锦衣卫去家里，难免日久生情。
　　可我不想让青霭喜欢上锦衣卫中任何一个人，她有一个锦衣卫哥哥已经够倒霉的了。
　　“大人，你公务繁忙，尤其最近总在夜晚出任务，青霭一个人在家就很危险……”茅迁压低声音劝着。
　　我想了想，道：“我会再找人的。”
　　“能找谁？”茅迁道，“自从那次被混进家丁里的仇家在青霭饭菜里下毒，你就遣散了家里所有仆役，不敢再请家丁丫鬟，又要信得过，又要武功好，又得不对青霭小姐产生爱慕之情，这样的人哪里去找？除非找个女人给你看家护院！”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红透了，最后委屈地来了一句：“总之她又不会看得上我……不就行了吗？”
　　青霭那丫头脑子与寻常人不大相同，谁知道她会不会脑子犯抽眼睛发瘸看上茅迁？
　　而且茅迁这次太不听话了。
　　我冷冷看着茅迁，半晌，他低下了头：“属下知错。”
　　“你去王千户手下吧，他很欣赏你。”我说。
　　茅迁脸色骤变，语气比平时敬重不少：“大人，属下自打进锦衣卫就跟着您，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属下……”
　　我打断他：“两个月之后回来。”
　　茅迁脸色又稍稍缓和些，单膝跪地表了一通忠心并且表示以后一定听话之类的。
　　我对他的话兴趣不太大，转身去了张闻在宫外的府邸。茅迁今天虽然许多胡言乱语，不过他提醒了我一点，还真有不可能和青霭产生暧昧之情的人选。
　　“武功高强，可信的内官？”张闻正巧今天没在宫里伺候，除了一身厂公的繁复曳撒，没戴纱帽，只穿青色长衫坐在厅里的摇椅上喝凉茶。
　　“有么？须得知根知底，少说认识二十年往上吧。”张闻家的凉茶不错，我又倒一碗，荔枝却一般，我吃了一颗就没再碰。
　　张闻嘴角抽搐：“咱家今年也才二十七，上哪儿给你找认识二十年往上还得武功高强的内官？”
　　又一碗凉茶下肚，我道：“厂公大人自有手眼。 ”
　　张闻无奈点头：“替你留意，对了，皇上让你今晚进宫一趟，本来晚些时候要去你家传信，你既来了，我便省了走这一趟。”
　　能进宫去见董君白于我是再高兴不过的是，只是：“可青霭今夜没人守着她。”
　　张闻拧眉：“日日守着她，夜夜守着她，茅迁都要被你累死了，花钱请群家丁护院能怎么着？倒也不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千户，过于小心提防了。”
　　我不为所动：“我全家死光，就剩这一个妹妹，也曾差点儿死了，若是没守住，你赔我一个？”
　　张闻哭笑不得：“你只管进宫去，我有人选了，明早你回来包你见着一个全须全尾的卢青蔼。”
　　张闻是个办事妥当的人，否则也不会二十七的年纪就坐在了东厂提督的位置上，将锦衣卫捏在手里。
　　我先谢过他，出了他的大宅子上街买晚上的菜去，今日没穿公服，只一身窄袖短打，与寻常男子打扮无异，买一只鸡竟比平时便宜了二十文。
　　回到家里将鸡一刀剁了头，以滚水烫过，拔了毛斩成小块，煮去血水，和发好的干蘑菇一起炖上，洗净了手，才进去看青霭。
　　这时辰她本应在书房看书习字或在闺房绣花，不料寻来寻去却是在后院凉亭里看见她。
　　凉亭边上栽着十分修长的几丛竹子，挡去了凉亭上边的日头，青霭正在亭里石桌上趴着睡觉，侧脸在手臂上压扁了，嘴巴微张好似池子里的胖头鲤鱼。
　　刻着“瀚”字的竹篮放在桌上，里头已经空了，边上荔枝壳堆起如小山。
　　我：“……”
　　正不知如何发作，胖头鲤鱼醒了，抹了抹口水，费劲巴拉睁开眼睛，一看见我，眼睛登时变圆，扯着袖子把石桌上荔枝壳都扫进篮子里，再欲盖弥彰地把篮子藏在了身后，一脸乖巧地看着我：“哥。”
　　我卢青枫活了十九载，竟不知自己是个瞎子？
　　我板着脸，冷眼看她。
　　这一招屡试不爽，她果然自己交代：“我看你今早还活着么……那就是没毒，就是可以吃啊。”
　　竟然难以反驳，罢了，想来瀚王应当不会给我下毒，否则宫宴那晚我便死了，此时不必再与这丫头计较。
　　青霭见我不再发作，腆着脸笑嘻嘻。
　　吃完小鸡炖蘑菇和烙饼，天边已经染上晚霞，我换了衣裳，抱着刀站在门口望。
　　没多会儿，张闻来了，身后跟着个个头比他稍矮一点儿面白无须的男子，想来就是张闻找的那个高手内官了。
　　再晚宫门得关了，太监乃是大魏朝最上道的一群人，张闻对我家的事又最了解不过，自会好好嘱咐这位内官，我把青霭叫过来和他俩打了招呼，便出门往宫里去。
　　照旧是那个灰衣小太监领路，到得东明殿外时，内官们已经开始上灯了。
　　今夜风大，吹得灯笼摇晃，灯影在红漆窗上来回，我从廊下过，卸刀入殿门。
　　却没在里面见着董君白身影，甚至连御前的宫女和内侍也没见着一个。


第11章 等黑衣人一来，你跟着他，顺藤摸瓜
　　东明殿里烛火晃耀，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我四下里看，忽而注意到御案旁边地上搁着一只红漆小木箱子，木箱子动了动，像是里面有东西。
　　我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竟然是只圆滚滚毛茸茸的黄毛幼犬，蹲在里边两只眼睛乌溜溜的看了我一眼，下一瞬便从箱子里跳了出来，小狗鼻子在玄色地砖上嗅来嗅去，不出片刻，找到了一小块熟肉吃了。
　　我：“……”东明殿的地上怎么会有肉？御前的人就是这么伺候的？打扫如此不细心。这狗又是谁放在这儿的？董君白养的么？
　　心里正嘀咕，却见那黄毛幼犬又往前几步寻着了一块肉，我下意识跟着小狗，发现它吃完一块又找着一块，一路跟着，竟没遇见一个人，直到御苑的小湖边上，才看见挂了灯笼的水榭里有个人影坐着。
　　“卢千户，可知外臣擅闯御苑是什么罪？”水榭里的人朗声问我。
　　御苑乃是皇帝和后宫娘娘们游玩的地方，按规矩，像我这样身体各部位都健在的男人是不能进来的。
　　可他后宫如今并没有娘娘住着，我也不能来吗？上次还说我是董婵的嫂子呢。想他归想他，可堂堂锦衣卫千户也是要点儿面子的，我转身往回走。
　　“枫儿！”董君白追了出来，想要伸手抓我手腕，我纵身一跃，跳上了一旁屋顶。
　　董君白一脸无奈站在下面：“只是说个玩笑，逗你也不成？”
　　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不好笑。”
　　董君白：“下来说话好吗？”
　　“等你有皇后，有妃子……我绝不踏进你们的后宫和御苑一步。”说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我竟然在和董君白吵架么？
　　然而话已经说出来了，不能往回收，我蹲在房顶上观察董君白脸上神情。
　　他眼睛稍稍睁了一睁大，却没生气，而是笑了起来：“什么你们？这地方是我和你的，你还不知道我早就是个断袖？”
　　这话听了实在叫人高兴，可这就马上下去又显得我刚才像小孩闹着玩儿似的。
　　董君白仍有耐心，直直地望着我，温柔道：“爱卿，朕不会轻功。”
　　怎么这声爱卿听在我耳朵里就这么别扭，我脸上起烧了，正打算起身，董君白又道：“不想下？那我爬上去？”
　　说着就转身去找能爬上来的地方去了。
　　堂堂一国之君，爬屋顶像什么样子？我立马跳了下去，跟在他后面，他没有察觉，我又不想叫他，好在黄毛替我叫了两声：“汪汪！”
　　董君白闻声回头，见我人已经在地面上，两只眼睛立马就盛起笑意来，冲我伸出他白净修长的手，我被这好看的手晃了眼，气全消了，伸出一只手去和他牵住。
　　“知道你喜欢吃凉的，特意让御厨备了这些，这小狗喜欢吗？”董君白牵着我进了水榭，水榭里摆了一桌冰镇水果糕点和香饮。
　　毛茸茸的小狗谁会不喜欢呢？“是送给我的吗？”
　　“不然呢？我一向讨厌这些带毛的小东西，要不是你喜欢，可不许这东西进宫来。”
　　我心里欢喜，胃口大开，吃了很多东西。边吃边把近日在瀚王府监视的情况告诉他。
　　董君白皱眉：“一个锦衣卫副千户府上有什么可值得探听的？”
　　我想了一想，道：“有没有可能，他知道我和……你……”
　　董君白摇头：“我和你之间，只有张闻和御前这些人是知道的，连青霭和婵儿都瞒着，不会走露消息。”
　　那我也想不出来他为什么要派人去我家里盯着了。
　　“想不通便别想了，不过下次可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了。”董君白稍板着脸训道。
　　贪嘴不是好习惯，我接受道：“我不吃了。”
　　在水榭里坐到月上中天，董君白说该睡了，我们便起身回东明殿去。
　　这小黄毛怪有意思，才认识第一天，就知道跟在我后面，屁颠屁颠追着我袍角，又像是知道董君白不喜欢狗似的，也不往他跟前去凑。
　　小黄毛自然不能进董君白的寝殿，他指了个宫女把小黄毛带回宫女住处先过一晚上。
　　洗漱完了，我轻车熟路睡上矮榻，看着董君白脱剩一身单薄的浅黄中衣，趿着木屐朝我这边过来。
　　我不解地看他：“怎么？”
　　董君白在矮榻上坐下，静静看了我好一会儿，若有所思的样子，道：“和你一道睡。”
　　我一颗心霎时狂跳，心想那好吧上来吧，可话到嘴边却怯懦地换成了：“不要……”
　　董君白揶揄：“怎么不要？什么时候才能要？”
　　我随便扯了个借口：“天儿太热了……这榻小，两个人睡太挤，太热。”
　　董君白低头下来，压着温柔的声音：“你可知两个人一道困觉，就得热才有意思？”
　　他从没这么和我说过话，有一种躁动的奇怪气氛，这气氛让我紧张，我不说话。
　　董君白又道：“那等天冷了就能一块儿睡觉了？”
　　我吞了吞口水，不吭声。
　　董君白也不说话了，却动起手来，忽然就拽了我中衣的一根系带，一个没留神露出小片胸膛。
　　我吓一跳，登时退至墙边。
　　董君白脸上笑意没了，似乎很惊讶：“不让……哥哥碰？”
　　“等，等天冷……”我摸索着把那根松了的系带系上，小声道，“等我，等我先看两本春宫……”
　　董君白复又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那便等你。”
　　东明殿里摆了冰盆，一夜凉爽好眠。
　　第二天早膳，董君白和我说先停一下对瀚王府的监视。
　　董君白：“民间小报屡禁不止，今年更是嚣张，捏造谣言损毁皇家脸面，王涟已经抓了许多，但有几家怎么也找不着人，小报仍旧每日出现在市面上，枫儿，这个案子你接手吧。”
　　我求之不得，抓人总比去监视瀚王来得有趣。
　　出宫后我直接去了锦衣卫衙门，把小黄毛放在衙门里，问了问，王涟今日休沐在家碰不到人，便点了几个用得顺手的校尉，先去街上寻一圈。
　　以往街角巷口都有兜售小报的人，今天没见着，看样子王涟还是干出了些成果的。
　　正打算上王涟家里去问问他情况，附近一巷口转出个穿粗布长袍的大个来，负着把带鞘的刀，嘴里叼着只油饼，一眼看见我，热络地招呼：“嚯，青枫兄弟，这么早出来办差？早饭吃了不曾？”
　　王涟说一个饼不管饱，非拉我一道再去吃点儿，我心里装着案子不想吃，但他带我来的这家羊肉汤面馆确实挺香，便也来了一碗。
　　我们两个上了楼上雅座，几个校尉们自觉在楼下大堂坐了。
　　雅座在窗边，我正专心挑着面里的羊肉吃，王涟道：“就是那儿。”
　　我抬头，见他以筷子隔空点了点街对面酒楼后边的一片普通房屋中的一间，从这儿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青瓦顶。
　　王涟：“剩下没抓住的那几家中的一个小报贩子就住那儿。”
　　“不是说没找着人？”我奇怪道。
　　王涟叹口气：“就找着这一个，每次我们要抓他，他就消失了，好不容易有一次跟到了他家里，监视到半夜，终于看见一个黑衣人来送当日的小报给他，我本要抓那个黑衣人，但他轻功太好，我追不上。”
　　我登时明白：“这小报贩子是你留下的饵，怎么没往上报清楚？”
　　“往上报，这小子早在狱里吃鞭子了，那线索不就断了吗？”王涟道，“就等着你接手呢，这是他的新住处，刚换两天，等黑衣人一来，你跟着他，顺藤摸瓜。”


第12章 真不明白王爷对大魏人这么好做什么？
　　在羊肉汤面馆里吃完面后王涟就回去继续他的休沐了，临走前贼眉鼠眼地问要不要把茅迁还我。
　　我：“不用，你带着他玩两个月吧。”
　　王涟一脸不痛快：“果然如此，就知道没这种好事，茅迁那小子屁都不放一个，骗了老子一壶好酒，我还真以为他今后跟着我干了呢，他娘的。”
　　锦衣卫外出执行任务，少不了需要伪装的时候，我装别的都容易露馅，只有乞丐最拿手。如今已是堂堂从五品的副千户，不好让手下人看见我这样子，干脆让他们回衙门去。
　　待人都走了干净，我以二两银子买下巷口一乞丐的全部家当，穿着破衣服拿着破碗，在脸上抹了几把灰，散乱头发，撑着根棍子找那额角有块红斑的贩报少年。
　　及近晌午，终于在一家酒楼的后厨门边找着了这个人，他正把一份巴掌大的小报卖给酒楼的厨子。
　　我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远远地跟着他，又在几个地方卖过报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果然就是王涟告诉我的地方。
　　不能打草惊蛇，隔了四五户人家的距离，我在一户人家的屋檐底下靠墙坐着乘凉。
　　“喂，那个要饭的！换个地方坐，这门前今儿上午才打扫了的，让你给弄脏了！”旁边的门打开了，出来个婆子指着我道。
　　我不想动，好声好气商量：“这儿凉快，我不换。”
　　“啊呀你个臭要饭的！乞丐都这么猖狂，还有没有王法啦！”婆子骂骂咧咧转身进去，再出来时手里拿了把大竹扫帚，举起扫帚朝我碎步冲过来。
　　本千户武功盖世，自然不可能打不过一个老太婆，但碍于不能露馅，只能起身离开。
　　可这婆子不甘心，还是追上我在我背上打了两扫帚。
　　我回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她总算消停，一边骂一边往回走了。
　　边上有几户人家有人出来看热闹，我嫌烦，干脆走得远了些，在巷口坐下。
　　这地方无遮无拦，正午的阳光直直落下来，晒得身上发烫不停流汗。
　　正是做午饭的时候，四周民居里，街上饭馆铺席，香味飘得到处都是，勾得我有点儿饿。
　　想去买个饼吃，一摸身上才想起来，钱袋子和换下的衣服被我藏在了离这儿挺远的一棵树上。好在锦衣卫最是能扛饿扛打，饿一两顿算不了什么事。
　　我竖着耳朵留意贩报小子家门的动静，一边闭上双眼休息。
　　坐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的，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身上多了些凉风。
　　一手抓紧长棍，骤然睁眼，看见身前站了两个身形高大戴着遮阳笠帽的男人，他们的胡子浓且密，他们的头发长而卷，像野草般披散在脑后。
　　高点儿的那个是瀚王，稍矮了一点儿的是他的护卫——前两日被我卸过胳膊的那一个。
　　两人正低头看着我。
　　我迅速低下头，妈的，没认出来吧？
　　“有手有脚的后生，居然坐在街头要饭？”卷毛护卫嗤笑道。
　　瀚王却道：“别这么说人家，许是身体不好呢，瞧着这么瘦弱，小兄弟，家里人呢？”
　　应该是没有认出来，我低着头不说话，双手拱了拱，手指点点身前破碗，装成个哑巴作乞讨的样子。
　　“呵，还是个可怜的小哑巴呢。”卷毛护卫道。
　　瀚王沉着声音叫了声那护卫，不知道是叫的边舟还是边洲还是边粥，带了些训斥意味，那粥便不说话了。
　　这时瀚王忽然弯腰，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他正拿了什么东西朝我招呼过来。
　　认出来了？要报我打伤他护卫的仇么？我猛然抬头，手里的棍子正要打掉他袭击我的武器。
　　然而眼前一片黑影盖过来——瀚王把他原先戴着的笠帽摘下来戴在了我的头上，一片阴凉罩住了我。
　　“太阳这么晒也不会找个凉快些的地方坐？”他又把边粥手里拿着的纸包和水袋塞给了我，“刚买的鸡腿，还热乎呢，吃吧。”
　　我看着手里纸包咽了咽口水，突然想起董君白让我不要随便吃别人东西。
　　尤其是这个大卷毛的东西。
　　我把纸包放在地上。
　　卷毛护卫登时就笑了：“哈！大魏果然富庶，连小乞丐都挑食！”
　　瀚王：“怎么如此多话？身上银钱给他一些。”
　　卷毛护卫不情不愿地掏出两块碎银放在了我的破碗里，一边嘀咕：“真不明白王爷对大魏人这么好做什么？魏人坏得很……”
　　瀚王已经走开了两步，又停下来：“说谁？”
　　卷毛护卫跟上去：“属下啥也没说！”
　　身形高大的主从俩走远了，我戴着笠帽静坐一会儿，心想我只看一眼，然后掀开地上纸包一角，露出里面油滋滋的鸡腿。
　　鸡腿是荷叶蒸的，看起来肥嫩鲜美，风一吹，荷叶混着鸡肉的香气直扑在我鼻子上。
　　我：“………………”


第13章 你和青霭都不喜欢他，都不能去
　　盯了小报贩子一天，待他夜深回家之后又在高处盯至后半夜，终于看见了王涟说的那个黑衣人。
　　浓黑的夜色下，蒙着面的黑衣人从小报贩子家的房顶上轻快地滑下去，倒挂屋檐下，吹了声儿哨，一只手从里将窗户推至半开，黑衣人将一个包袱朝窗户里丢了进去，随即翻上屋顶快速离开。
　　我立时从侧边跟了上去，如同一道影子般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
　　以我的轻功应当不会被他察觉，不想绕过一条巷子拐角处时，却被他从怀里掏出一大小报朝我扔了过来，纸花漫天，我一个没防备，被障了眼，待扯下被风吹在脸上的小报时，那黑衣人已经没了踪影。
　　借月光看清小报上的内容，正面说的全是董君白的坏话，性情残暴、杀戮功臣之类，没什么新鲜的。
　　再翻到反面，第一条是：据知情人消息，漠国瀚王倾慕中京城第一美人，欲纳之为妾。
　　我愣住，眨了眨眼，再看一遍，还是一样的内容没有变。
　　换回原来的衣裳，街上后半夜还亮着灯，路边有几个夜宵摊子，我随便挑了一个馄饨摊子坐下吃了碗馄饨。
　　给钱的时候馄饨摊老板双手发抖。
　　我登时心里不太爽：“好端端你手抖什么？”
　　老板扑通一声跪地上：“大人，小的是老实人，从未有过不法和非分之举啊，大人！”
　　我：“你若真是老实本分心里没鬼，又怎会如此心虚害怕？”
　　老板脸像条老苦瓜一样皱着：“小的瞧您脸上神情，周身气息，像是要，要吃人……不是，小人说错话了，小人该死，恳请大人不要计较……”
　　我懒得听他啰嗦，把钱丢下，转身走了。
　　路上经过条小巷，黑灯瞎火，只有一点儿月光照着石板路，迎面过来个摇摇晃晃的醉汉，擦肩而过时我掐着他的后颈将他按在墙上。
　　醉汉挣扎：“谁啊？！”
　　我低声问：“中京城第一美人是谁？”
　　醉汉：“你他妈谁啊！发什么疯呢！”
　　“不说就一刀捅了你。”绣春刀抵着他的后背心，“三、二……”
　　“说说说！我说！卢青蔼啊！”醉汉立时嚷道，“好汉，少侠！饶命啊！”
　　我：“胡说！”
　　“不敢胡说不敢胡说！”醉汉酒像是醒了，“少侠你是外地来的？中京城就没人不知道卢青蔼的啊，她是锦衣卫千户卢青枫的胞妹，身份倒算不上什么名门贵女，也从来深居简出，没什么人见过，但去年元宵灯节，有一个蹴鞠擂台，她上去比试了一场，听人说球技倒是十分上不了台面，容貌却倾国倾城，就冲那张脸，擂台主人把当晚擂台的彩头给了她，还被人骂了好久……”
　　“滚吧。”我松开手，醉汉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去了瀚王府，在侧门守至天亮时，见一护卫出门来，十分凑巧又是那个边粥。
　　不等他到大街上，我抓住他，将人提到无人巷子里，把他的卷毛头按在墙上：“你家主人有意纳卢青蔼为妾，是真的还是假的？”
　　边粥倒是忠心，冷哼一声：“无可奉告。”
　　我抓住他一条胳膊，稍一用力。
　　边粥：“啊！是真的是真的！他已经和大魏皇帝说了，皇帝也答应了，别啊我这胳膊还没好全呢！”
　　我想到瀚王那野人般的模样，想到青霭要被迫跟着一个素不相识容貌丑陋的老男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眼前短暂一黑，边粥趁机挣脱，跑了。
　　买了早点回到家里。
　　张闻和他带来的那个宦官高手就坐在待客厅，门敞着，能隔着不大的小院看见青霭的卧房。
　　“辛苦。”我烧了壶茶，招呼他们吃早饭，毕竟不像茅迁是我手下人，对他们还是要以礼相待的。
　　“心里有事？”张闻吃着饼，悄悄问我。
　　我：“吃完赶紧走。”
　　张闻抬了抬眉毛，眼里写着幸灾乐祸，拍拍我肩膀，带着那人走了。
　　我打水洗漱，换了常服，坐在前厅里，辰时正刻左右，青霭终于起床梳洗好过来用早饭了。
　　“哥，你怎么了？被贬了还是被罚俸了？”青霭关心地问道，两口包子吃进去，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偷吃的老鼠一般。
　　我真想不通她这中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青霭，你……喜不喜欢胡子？”我艰难问道。
　　青霭：“啊？”
　　我一番纠结措辞，道：“就是，有人来提亲……”
　　青霭：“这人有胡子？”
　　我点头：“对，有胡子，很多，还不爱……洗澡，但是家境富裕位高权重，心肠应该还行……”
　　青霭拧起眉毛满脸嫌弃：“有胡子还不爱洗澡，那不就和公主要嫁的那个漠国野人一样吗？我不要野人，我喜欢好看的，这种人你还来问我干什么？怎么没把他打出去？”
　　我点点头：“……哥把他打出去。”
　　隔了一天，再次进宫，我被拦在了宫门外。
　　没有董君白的事先吩咐，我进不去。
　　幸而碰见打外头回宫的董婵，将我捎了进去。马车里隔着一张案几坐着，董婵却不和我说话。
　　直到马车在宣佑门前停下，我行了一礼要下车去时，她才淡淡说了句：“枫哥，再过几日就要拟和亲诏书了，待瀚王离京之日，就是我与你还有青霭永别之时。”
　　我停在车门前，脑子里浮现瀚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高大如野人般的身躯，左拥董婵，右抱青霭的画面。
　　两个妹妹哭得梨花带雨，中间那野人却开怀大笑，络腮胡中间露出野兽般的尖牙，两只眼睛散发着可怖的红色光芒。
　　我甩了甩头，忍住直接冲去瀚王府一刀劈了瀚王的冲动，道：“我会再劝劝皇上。”
　　“劝他没用的。”董婵哀伤一笑，“劝他还不如去劝那野人，至少野人不会像我哥巧舌如簧蛊惑人心，枫哥，你信不信，我哥能哄得你心甘情愿把青霭给卖了。”
　　我不解：“皇上不是那样的人。”
　　我也不觉得他蛊惑人心，我觉得他说话很好听，他或许会骗别人，但一定不会骗我。
　　董婵不再与我争，只道：“街上卖的小报我瞧见了，枫哥，我嫁过去不要紧，青霭不能去，别再让她吃苦了。”
　　我心里一痛，想起小时候在宫里，我带着董婵和青霭一起捉蛐蛐，那时候董婵不叫我枫哥，而是跟着青霭叫哥，有好吃的都藏起来给我们吃，对我比对董君白还亲近。
　　“你也不能去。”我道，“你和青霭都不喜欢他，都不能去。”
　　董婵淡淡一笑，没说什么。我明白这是不信我的意思。
　　我这次，无论如何得办成这件事，不能让青霭和董婵嫁给瀚王。


第14章 可那大胡子为何脸红？
　　“无论如何，不能眼看着她们嫁过去，那瀚王，一来年纪太大了……二来相貌上实在也是不太过得去，且漠国路途遥远，这一路过去不知要吃多少苦……”
　　我坐在东明殿董君白赐座的椅子上，在董君白的注视下一句一句说着早已准备好的话。
　　“无论如何？”董君白挑了挑眉，“可我已经答应瀚王了，这怎么办？”
　　我没想到董君白会这么没商量，愣了一愣，道：“诏书还没下。”
　　董君白淡淡道：“可我是皇帝，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得算数。”
　　他既如此，我也得较真了：“你是皇帝，可青霭是我的妹妹，既不是公主也不是郡主，你要讨好那瀚王，凭什么嫁我的妹妹？”
　　“婵儿也不能嫁。”呼吸一瞬，我又补上一句。
　　原以为是要大吵一架，董君白却道：“枫儿是个好哥哥。”
　　他离开龙椅，踱步过来，一手轻轻按在我头顶，眼神忧伤：“青霭是从小我看着长大的，就像我的亲妹妹一般，被瀚王要去婵儿我已经够伤心，再加上一个青霭，我何尝不难过不痛苦？从今往后，中京城里我便只剩了你。”
　　我心里瞬间被他眼神戳软了，忍不住软了语气好好和他商量：“那就别把她们送走，行吗？中京城这么多名门贵女，他娶别人不行？”
　　董君白：“名门贵女多，可和皇帝有关系的，只有这两个。”
　　“他就不能回他的漠国，娶他们漠国的女人？非得联姻？”我抱住董君白的腰，求他，“婵儿不喜欢，我问过青霭，青霭也说不喜欢，太……君哥，让她们留在中京城，自由自在的，好吗？”
　　董君白低头望我：“漠国陈兵边境，派骑兵劫掠村庄，烧杀抢夺，长河北边的沽州、宇州虽仍在我大魏版图之内，可实际上已经在漠国的掌控之中，不和亲，他们可能会越过狼奔河，到时候大魏境内战火纷飞，生灵涂炭，你希望看到这样吗？”
　　“我虽是皇帝，却也身不由已，没有办法留住她们。”他抚着我的头，“封青霭为郡主的诏书已经下了，如此身份，是为贵妾，瀚王不会怠慢她。”
　　董君白神情哀伤无助，我心里一阵发苦，再说不出话来。
　　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一进门，发现院里堆着十几口系着红绸的大木箱子，挑了一口打开，里面是一箱子的金银玉器。
　　完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怕是瀚王的聘礼下到家里来了，青霭一定已经知道了。
　　果然，找到后院的时候，见青霭正坐在凉亭里哭，一见到我更是泣不成声：“哥……我今天看到……你说的那个……大胡子了……嗝……他那么老……嗝……那么丑……嗝……胡子那么多呜啊啊……”
　　一时不知从何安慰，我在凉亭里坐下，沉默不语。
　　青霭渐渐自己止住了哭声，最后冷静道：“算了，嫁便嫁吧，就当去和公主做个伴，当初是皇上收留我们给了口饭吃……我只当是报恩了。”
　　“哥……我一个人报恩是不是就够了？”青霭忽然按住我的手，“我嫁去漠国，皇上会让你自由吗？”
　　“皇上从来没有禁锢我，何来让我自由一说？”青霭的后半截话问的实在古怪，我道，“我会尽力拦着这门亲事，若拦不住，哥混在和亲队伍里，和你一起去漠国，或者半道上装成山匪把你俩劫走。”
　　青霭声音轻而又轻：“哥，你比我还傻，你是带兵的千户，这是叛国。”
　　若别无他法，这国也只能叛。
　　然我打从心底里害怕看到董君白失望的眼神，叛国即是叛他，这点认识让我心如刀割。所以我仍在想着其他的法子，开始从早到晚暗中盯着瀚王。
　　解铃还须系铃人。一切因他而起，如若能从他身上找出解决的办法，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从张闻那儿打听到消息，诏书下来大概还得四五日。我一连跟了瀚王三日，发现他入夜之后竟不似从前待在家里看书练武睡觉简简单单，而是会应京中权贵们的邀请，去酒楼吃饭，上青楼听琴看舞，到夜深才回府。
　　大抵是他一个其貌不扬的莽夫马上要娶两个中京城里最有名的美人，心里飘了，少不得要找机会在人前一番炫耀。
　　这日入夜后远远跟着瀚王，正往中京城最大的青楼百花楼去，突然撞着个人，多年习武，肩膀碰上那一瞬间便察觉出对方是个练家子，警觉地看过去，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跟了瀚王四天，想出法子来了没有？”
　　张闻穿着常服，除了容貌稍显阴柔，与寻常书生没什么两样，是以方才没在人群里瞧出他来。
　　他正问到了我心里，我心头发紧，摇摇头：“你有法子？”
　　“东厂提督权力再大，终归是皇上的奴才，法子我不能替你想。”张闻挑了挑眉，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我只是来告诉你，诏书已经拟好了，明日早朝会在朝上宣读。”
　　脑子里懵了一下，我道了声谢，和张闻分开继续朝前走，以免跟丢了瀚王。
　　好在他身形高大，头发又与常人不同，人群里远远一望便找着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中京城最大的青楼正开始热闹，楼上楼下莺歌燕语，夏日闷热，妓子们穿着薄衫，腰间带子勒得紧，晃着纤细腰肢经过我身边时香气袭人。
　　“公子，一个人来呀？”两个年轻的女孩笑眼盈盈过来一左一右引着我，其中一个问，“公子怎么还戴副面具？”
　　我不自在地扶了扶脸上刚买来的面具，为了不显得太夸张，故意买了只遮挡眉眼的面具，似乎还是惹人注意了。
　　另一个眼珠子转了转，笑道：“戴着面具也挡不住公子的俊美呢，公子您是听曲还是找人，坐大堂还是楼上雅座？”
　　我瞥了一眼已经上楼去的漠国护卫的背影，道：“楼上。”
　　同瀚王一拨人一张屏风之隔，我独自坐在桌边喝茶，心里乱如麻，脑子仍对如何从瀚王处下手拦住诏书一筹莫展。
　　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是杀了他，可是一来不知他身手如何，无法估计胜算，二来两国正在边境紧张对峙，他为和亲来中京城，若是死在这里，漠国必然会为了他们的王爷开战。
　　我喝空了一壶茶，仍是想不到该怎么做，明日早朝的诏书，如同催我命的符咒，让我脑袋阵阵发痛。
　　楼下琴声往上飘，白衣的舞女跳着一支极清雅的舞，屏风另一头却无人听琴看舞，全在恭喜瀚王将要得到两位名动京城的美人。
　　“只是文华公主……听说脾气是不大好的，王爷此番娶得公主归国，怕是从此不能再来烟花之地风流了。”一个官道。
　　“王爷，诏书都拟好了，您总不要美人陪，今夜总不会拒绝吧？明日之后还想再有这样的机会玩乐，可就难了。”又有另一个人道。
　　“不要美人。”瀚王粗闷的声音响起，听语气倒像是真的没什么兴致。
　　“嘿，”那人又道，用一种胸有成竹的语气，“今晚这几个美人王爷您得瞧瞧，保不准是对您胃口的。”
　　说着拍了拍掌，掌声脆响，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旁边雅座进去了几个人，霎时间，那头气氛似乎变了，众人安静了一瞬之后，只听几个脆生生娇滴滴的少年声音一起叫了声“王爷”。
　　被叫了的那人却不说话。
　　“王爷脸怎么红了？”其中一个少年柔软地问，声音里有无限缠绵意。
　　别说瀚王脸红，连我亦是背后一阵酥麻，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下一般，得把董君白的脸搬出来想了又想，才能把那少年的声音甩出脑海。
　　不过，我本来就是断袖，遭不住是正常。
　　可那大胡子为何脸红？


第15章 求你
　　瀚王他们那边酒喝得差不多了，快要散去各归各家的意思。
　　屏风上慢慢升起一个高大的影子。
　　“王爷要去哪儿？小人陪您去。”那柔软的少年音又响起。
　　“不必……本王自己能行。”高大影子动了动，滑至屏风一侧，没了。
　　又听椅子推动的声音，一条纤细人影追了过去。
　　我放下茶杯，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下到一楼，远远看着瀚王步履摇晃地朝恭房过去了，他那两个护卫没跟着他，身后只有那少年影子似的缀着他。
　　我翻身上房顶，悄悄跟过去，离得近了，听见瀚王和那小倌说话：“……你别跟着我。”
　　小倌仍追着他的脚步，一条纤细手臂扶在瀚王背上：“您喝多了，小人扶着您。”
　　说是扶，更像是一条蔓草爬在瀚王身上，双手已经搂住了那大胡子结实的腰，小脸贴在他肩上，巴巴望着他。
　　真叫一个我见犹怜。
　　“你做什么？”瀚王回头一看，脸涨通红，拧着眉毛，把小倌搡开了，“别抱着我。”
　　“王爷，”小倌像那弱柳站不住，“小人倾慕王爷，请王爷将小人带回家好么？”
　　“你倾慕本王什么？”瀚王似是不解，低头看了眼自己，还伸手摸了摸胡子。
　　小倌愣了一下，道：“小人喜欢王爷英俊潇洒玉树临……”
　　瀚王呵了一声，我心里也呵一声，这不是明摆着睁眼说瞎话么？
　　瀚王转身走，小倌急了，小跑过去抓瀚王的袖子，语气比方才虚了不少：“王爷的眼睛，眼睛是好看的……”
　　小倌被瀚王一指戳中肋下，被点住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瀚王一脸摆脱麻烦的轻松表情，绕过几丛茂密的竹，终于得以进了恭房。
　　若是等他回去，瀚王府里高手众多，就不方便行事了，此时此地，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正是好时机。
　　狗急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明早就要宣告天下的诏书逼得我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
　　瀚王从恭房出来，正弯腰在一旁备着的水桶里洗手，我悄无声息靠近，正要一记手刀将他打晕，他却提前察觉了，朝旁一闪，回头：“你是什……”
　　我屏住呼吸，另一手朝他面门扬出药粉，他没防备我有二手准备，呼吸间摄入了药粉。
　　“咚”一声闷响，瀚王倒在地上。
　　晕过去的瀚王死沉死沉，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他拖到了无人的屋子里。
　　一杯冷茶泼醒了他，我开门见山：“王爷，听闻你要娶大魏的公主和锦衣卫卢青枫千户的胞妹？”
　　瀚王：“？”
　　我接着道：“在下觉着你与这二位不是很合适，特来劝王爷另觅良缘。”
　　瀚王嘴里堵着团布，浑身被麻绳捆了个结实，只能发出呜呜哼哼的声音，一双深邃眼睛恼怒地看着我。
　　我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心想那小倌说的不错，瀚王确实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手里的匕首转了转，抵在他胸口上：“你本就是个断袖，想来也不会喜欢公主和卢青蔼，望王爷知会大魏皇帝一声，瀚王不喜欢女人，赶紧撤了这桩婚事，若是答应就点头。”
　　瀚王算得上冷静，不呜哼了，眼珠子朝下示意我摘了他口中的布。
　　我将布团扯出来。
　　瀚王观察着我没被面具遮挡的下半张脸：“你是谁？为何要阻拦两国联姻？”
　　我：“江湖侠客，路见不平，行侠仗义，两个大美人嫁你这么个胡子拉渣岁数又大的断袖，是个人都看不下去。”
　　“若是本王不答应呢？”瀚王视线落在匕首上，“你要杀了本王？”
　　“不，堂堂漠国王爷哪儿会怕死呢？”我将匕首往下移，悬在他腹部，“在下打算的是，如果王爷不答应，便就地将王爷阉了。”
　　瀚王脸色瞬间变了，眼睛死盯着那匕首，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我心里一喜，这法子果然奏效，没有哪个男人经得住这样的威胁，命根子命根子，可比命都重要。
　　瀚王啊瀚王，还不赶紧老实答应了，连夜进宫求着董君白撤了婚事。
　　瀚王嘴皮子动了动，道：“你先将匕首拿开，本王……”
　　话未说完，“啪嗒”一声，黑影从眼前滑过，什么东西掉在了瀚王身上。
　　我低头一看，我那半副狐狸面具正躺在他的腰带上。
　　我：“……”
　　瀚王视线在我脸上：“……”
　　完了，他知道是我卢青枫在用匕首比划他的兄弟以威胁他撤回婚事了。
　　他一定会告诉董君白……
　　以江湖侠客的身份和锦衣卫千户的身份来干涉这桩婚事，意义又十分不同，我捅大篓子了。
　　杀他也不行，身份又被发现了，正混乱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见瀚王说了一句：“我会对她们好的。”
　　我抬头看他，见他脸上并没有恼怒也没有太多吃惊，只是很平静，似乎是打从心里说的这话。
　　可我并不相信，一把揪住他领子：“你是个断袖，你一个断袖娶了她们怎么对她们好？”
　　瀚王眼神闪了闪，道：“本王不是断袖。”
　　我：“你不是断袖，那他们怎么替你叫小倌？！”
　　“本王……不甚清楚，卢千户，本王知你心疼妹妹远嫁，你放心，本王绝不让她们受委屈。”瀚王被五花大绑着，竟然还有闲心安慰起人来。
　　这瀚王竟像是个软柿子，却不知是不是为了让我先放下防备，好趁机逃脱。我定了定心神，干脆继续威胁：“被你娶回去就是最大的委屈，你若执意要娶，我就让你变太监，说到做到。”
　　瀚王脸色难看了两分，语气也变冷硬：“两国联姻势在必行，你阻止不了，就算你真将本王阉了，公主和卢青蔼本王照样要娶回漠国，到时她们不能绵延子嗣，没有王子王女依靠，又是外族人，还得被人嘲笑丈夫是个阉人，你觉得她们会过得好吗？”
　　他并不受我的威胁。我脑子懵了，再没有主意。仿佛已经能听到张闻在早朝上宣读诏书，还有董婵和青霭的哭声。
　　“放过她们不行吗？大魏这么多美人……你娶别人成不成？”我放下了匕首，“她们从小长在大魏，不想去漠国……”
　　也不喜欢大胡子，更不会喜欢断袖，她们对未来夫君的想象，不是瀚王这样的。
　　“求你。”我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道。
　　瀚王久久沉默，不再发一语。


第16章 诏书上说，要把你嫁给瀚王
　　事情搞砸成这样，我无颜回去见青霭。
　　四岁，青霭哭着想找爹娘，我告诉她爹娘找不见了。
　　五岁，青霭哭着说她不想上街去要饭，我告诉她不行，然后拉着不停流泪的她到街上去，也不哄她，因为这样能要更多，肚子就能吃饱，我们才会长大长高。
　　十一岁，她说不喜欢我做锦衣卫，问我可不可以做别的，我没回答她，配上了董君白给的绣春刀。
　　再长大点儿，她想出去玩，我担忧她因容貌招致灾祸，每次上街必要求她戴上席帽，也不许她交朋友，怕是仇家伪装来报复。
　　文德元年的卢青霭十七岁，她哭着说不想嫁瀚王，许是多年经验告诉她，她的哥哥从来什么也做不到，又说，算了，嫁便嫁吧。
　　我说若她真嫁了，我半路上把她劫走，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躲哪儿去？最后还可能引起两国开战，边境百姓又何其无辜，要为我兄妹枉送性命。
　　许家酒楼的皇都春入口甘甜，我躺在张闻府里最高那间屋的屋顶上，喝了一坛又一坛。
　　酒这玩意儿喝多了会漏，化成水从眼睛里流出来，闭上眼也关不住。
　　天边现出鱼肚白时，张闻来了，一身曳撒在我脚旁边坐下，望着东边：“家里小厮去你家告诉咱家，千户大人在咱家府上嚎啕大哭。”
　　我吸了吸鼻子，纠正：“嚎啕是绝没有的。”
　　这时辰，早朝已经开始了，又或许已经结束，诏书也已经宣读，董婵在宫里，会很快知道消息，我家离皇宫不算远，宣旨的太监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到我家。
　　她们此刻一定在哭，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躲在这儿喝酒。
　　天边的鱼肚白染上红光，太阳冒出了头，阳光刺痛我双眼，我拎起酒坛子继续灌，一只手伸出来抓住酒坛：“别喝了，诏书已经改了。”
　　我稍稍懵了一下，丢了酒坛坐起身来，盯着张闻的嘴唇，十分怀疑他刚才是否说了话。
　　张闻的嘴唇又动了，晨光里，他的唇形、声音，同时告诉我：“卢青枫，诏书已经改了，公主和卢青蔼都不用去漠国和亲，瀚王一大早进宫面见圣上，赶在早朝之前向圣上取消了这两门婚事。”
　　我呆坐良久，有点不敢相信瀚王竟然真的进宫去撤了婚事。
　　青霭不用嫁给她了，董婵也会留在大魏，我还能看见她们姐妹二人在一起玩耍说悄悄话，一如我们小时在一起玩的情形。
　　“是真的？”我忍不住要确认，虽然心知张闻绝无可能拿这事来骗我捉弄我。
　　“自然是真的，厂公我是秉笔太监。”张闻看着我眼睛，“新的诏书已经下了，今日卯时初刻向百官宣读，瀚王另求娶了他人，诏书宣读之时咱家就在朝上，此事已尘埃落定，不会再有变数。”
　　我看着张闻，笑了起来，他也笑，拍了拍我肩膀，轻轻说了声：“谢了，青枫老弟。”
　　不知道他谢什么东西，不过还是很高兴，我砸了这贼太监一拳，张闻哎哟一声，笑着把我拉了起来，捉住我肩膀跃下房顶。
　　喝两杯热茶醒了酒，我脑门清醒，步履稳健上街去买早饭。
　　那天的荷叶鸡腿不错，今日有高兴事，想来青霭也有胃口多吃，我买了两只荷叶鸡腿，两大块糯米糕和两块芙蓉饼，喜滋滋拎着回家。
　　一路走一路琢磨，瀚王是怎么改变想法了的，许是良心发现，觉得自己不该糟蹋两个小姑娘？又或许回家之后后怕起来，怕我追去他家把他阉了？
　　总之有此转变真是太好了，这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天也助我。
　　等瀚王大婚那日，我一定要送份贵重的贺礼给他，谢谢他人性尚存放过我的两个妹妹。
　　“卢大人。”忽然一辆马车从后头上来，停在我身边，小窗帘子撩上去，里面坐着个官，头戴乌纱帽，绯色公服上一块孔雀补子。
　　是刚下朝从宫里出来的巩淳。
　　我停下了脚步，带着不错的心情朝他抱拳，“巩侍郎。”
　　“卢大人，恭喜你啊。”巩淳打量我一眼，像是刚认识我似的，眼里带笑，道，“巩某早觉着卢大人如此风流俊秀少年郎，不适合在锦衣卫里干些打打杀杀的活，如今才算是有了真正适合你的归宿，总算是能靠脸吃饭，舒舒服服过过养尊处优的日子了。”
　　我不甚明白他在说什么，心中猜测一番，皱眉：“我是要调任了？不在锦衣卫了？”
　　这不大可能吧，锦衣卫就是锦衣卫，调到哪儿去，也还是锦衣卫啊。
　　巩淳不说话，只嘴角翘得老高，意味深长地笑，冲我随意一拱手，示意车夫驱车走了。
　　这莫名其妙的侍郎。
　　又买了些烹好的狗食，我回了家去，推开门正要唤青霭和那黄毛小狗来吃早饭，却先被前院一院子忙碌的卷毛晃了眼睛。
　　他们正在折腾前院里的那些大箱子。
　　应当是来把聘礼抬回去的，毕竟都是些贵重东西，既然婚事取消了，东西理应拿回去。
　　“辛苦了。”我朝其中最近的一个漠国护卫道，“劳烦替我向你们家王爷道声谢。”
　　护卫直起身，漠国人都长得牛高马大，比我高了小半截脑袋，明明十分威武，却一脸憨样，扭头看看其他护卫，仿佛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冲我微微弯了弯腰，略带恭敬道：“是。”
　　说来是怪事，我今日瞧他们这卷毛和胡子，竟觉得顺眼了许多，似乎也别有一种粗犷的英俊感觉。
　　“青霭，青霭！”我朝里走，“哥买了早饭，荷叶鸡腿，可好吃了。”
　　没看见人，却听见她声音从待客厅传过来，嗓门极大，情绪略有些激动，像是在和人吵架。
　　我走近待客厅，听清了青霭说的话：“把东西从我家拿走！疯了吗？！我哥是男的！他不去你们瀚王府！”
　　“怎么了青霭？”我推门进去，不大明白，“我要去瀚王府做什么？”
　　去谢谢瀚王吗？那倒是应当的，可青霭怎么这么生气？待客厅里瀚王的一个得力手下被青霭骂得低着头闷不做声。
　　不止生气，似乎还很难过，她转过脸来，双眼红彤彤，鼻子也红彤彤，一脸的眼泪水，哭得十分狼狈。
　　我愣在当场：“怎么在哭？谁欺负你了？”
　　可看着样子明明是她在欺负别人，又或者她还不知道诏书已经改了？
　　“青霭，别哭了，今天有好消息。”我把东西放在桌上，瀚王那助手自觉地退了出去。
　　“你不用嫁给瀚王了，”我按着她抽|动的肩让她坐下，略带炫耀道，“哥去找了瀚王，说服他撤了婚事，今早下了诏书，但是新的诏书，没有把你和董婵指给他，张闻亲口告诉我的。”
　　怎么样，哥还是有些本事的吧？
　　“哥你不知道吗？”
　　青霭却不为所动，眼神越发痛苦，“诏书上说，要把你嫁给瀚王……”
　　嗯？我刚才好像出现幻听了。
　　我：“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青霭看着我，一副了然的神情，眼泪滑下：“他把你指给瀚王……却没差人告诉你一声，你是男子啊，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我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手里的鸡腿发凉，凉得我掌心一冷，酒意消散许多，脑子清醒过来，清晰地记起刚才青霭说的那句话。
　　她说我要嫁给瀚王了。
　　是诏书上这么说的。
　　诏书是董君白下的。


第17章 把他给我扔出去
　　漠国护卫们走了，我坐在门前台阶上，院里堆满了装聘礼的木箱子，比我进来时看到的更多了一倍。
　　原来他们不是来把聘礼抬回去的，他们只是把箱子挪了挪，给新抬来的聘礼腾地方。
　　青霭脸上泪还没干，正弯着腰试图把一口箱子搬出去，然而她并搬不动。小黄毛在箱子中间蹿来蹿去，似乎觉得挺好玩的，去咬箱子上的大红绸布，被青霭哭着骂跑了。
　　“别搬了，这么沉。”我起身，从青霭身边走过。
　　“哥你去哪儿？”青霭问。
　　我跨出门去：“进宫去一趟，你在家待着。”
　　今日的宫门倒是进的顺畅。
　　进东明殿的时候，也没人让我卸刀，两个守门的锦衣校尉低着头，一声没吭放我进去。
　　“枫儿。”董君白在殿里，坐在堆满奏折的书案后面的龙椅上，平静道，“我知你会来，正等你。”
　　我静了一静，心里滋味说不大清楚，只觉得双眼发热，问：“那你知我会难过吗？”
　　董君白注视我：“这世上，我最不想看到难过的人就是你。”
　　我：“还是你根本……不喜欢我……是啊，我既不是王孙少爷，也非名门公子，不过是一个只知打打杀杀的武夫……”
　　“可你就算不喜欢我，是不是也不能这么对我……”我低声道，“哪怕看在你我相识多年的份上。”
　　“枫儿，你不要这样……”董君白站了起来，从书案后绕出，靠近我，“你别哭，是我的错，是朕无用……”
　　他伸手要抱我，我躲开了。
　　“枫儿，你听我与你解释。”他又要来抓我手。
　　我一脚踩在旁边金丝楠木柱子上，飞身上了殿里横梁上坐着，低头看着他。
　　董君白站在下面仰视我，双眼红了，道：“枫儿，你不肯听哥哥解释吗？”
　　我沉默，心里只想，我就在这上面坐着，又不是耳朵聋了听不见他的解释。
　　董君白等了片刻，见我不说话，双眼红了，激动道：“你是我心尖儿上的人！若非不得已，哪个男人会将自己意中人拱手让人？那杀千刀的瀚王！今日天还没亮就进宫来，先是说撤回和婵儿的婚事，又说他先前没说清楚，中京城第一美人，其实说的是你兄妹二人并列，他说他弄错了，要娶的是你，不是青霭，让我改诏书……”
　　“若是不改，他便启程回漠国了。”董君白道，“眼下边境战事暂歇，全因瀚王进京，他在中京城多留一天，边境百姓就能多过一天太平日子，大魏也能多一天的时间准备粮草……”
　　我：“我不喜欢他，我可以不和我喜欢的人成亲，但我不想和不喜欢的人成亲。”
　　董君白神色痛苦：“枫儿……”
　　我不想再多听，往上一个纵跃，冲破了东明殿的顶，瓦片四飞，底下传来董君白一声惨叫，我脚下一滞，听见四周侍卫冲进殿里喊护驾，又听董君白说“朕无碍，是卢青枫，不要追他”。
　　我从屋顶滑出殿外，出宫径直去了瀚王府，从侧门外墙翻进去，进去后发现根本多此一举，里面撞见我的漠国护卫皆不敢拦我，我一路到了饭厅，里头飘出饭菜香气，大概是瀚王在用早饭。
　　然而一进去，饭桌并没有坐着有人，桌上两碟包子一大碗粥，粥少了一半。
　　“你们家王爷人呢？”我问。
　　边上站着的护卫摇头：“不知道。”
　　我过去桌边伸手一摸，筷子尖儿还沾着少许余温，片刻之前，人还在这儿。环视四周，忽然余光注意到窗外一个格外高的人影闪过。
　　漠国护卫个个都高，但这么高的只有瀚王一个。
　　我追了出去，没见人影，要追，几个护卫却有意无意拦我。
　　我将刀出鞘一半，护卫们又纷纷退至两边让开了路。
　　瀚王溜得很快，但不如我的轻功快，我腾空一翻，从他头顶掠过，落在他身前，拔刀指向他：“瀚王这是什么意思？”
　　“卢大人这是什么意思？”瀚王眼睛并不看我，直着腰板，“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本王是来和亲的……卢大人来之前没和大魏皇帝说一声？他准你这样做了吗？”
　　我越看他越碍眼，心里火越大，逼近一步：“我要杀了你……”
　　“你冷静些。”瀚王朝后稍稍一退，道，“本王不是已经遂了你的心愿么……公主和卢青蔼都不用跟本王回漠国了，漠国确实不适合大魏的女子去吃苦，卢大人就不一样了，锦衣卫出身，什么苦都吃得……卢青枫！”
　　瀚王猛地朝后退了一大步，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被削下来的一缕胡子。
　　我又朝他走近一步，刀尖逼近他脖颈。
　　瀚王这时终于和我对视，然眼神闪躲发虚，道：“卢青枫，你，你想想清楚，我是来和亲的，总得带个人回去交差，你若不肯跟我走……那我只得再把董婵和卢青蔼娶进门了。”
　　“你敢？！”我朝他横挥一刀，他身上有些功夫，迅速躲开了。
　　“和我成亲能要你命是怎么的？我敢不敢，你自己想吧！”瀚王怒了，“昨日谁说求我，今天就上门来砍人？你这小子怎么两面三刀！”
　　“呵，不想和本王成亲，行啊，让卢青蔼过门来就成。”他冷哼，负着手要走。
　　我扔了刀，追上去揪住他后领，两腿夹住他腰用力朝前一翻将他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瀚王摔得狼狈，正要爬起，又被我一肘击中背心，闷哼一声再次趴在了地上。
　　府里的漠国护卫都围了上来，要抓我，瀚王却道：“都退开，本王和他过一过招……本王要好好教训教训他……啊！”
　　我把他拽了起来，一拳打中他下巴，一记膝撞顶在他腹部，又一记扫堂腿把他重新扫倒在地。
　　他生的高大，落地的动静地动山摇似的，我心生不爽，阴森森盯住他。
　　瀚王喉结滑动，手肘支着身体朝后退。
　　“王爷……”有护卫出声。
　　我一记直拳砸在瀚王鼻梁上，瀚王闷哼一声，人中两条鲜红血迹。
　　瀚王伸手摸了摸鼻子，看见一手鲜血，声音艰涩，终于下令道：“把他给我扔出去……”
　　纵是武功盖世也不可能敌得过几十个高手的围剿。
　　我连人带刀，被他们抓着从高高的围墙抛了出来。
　　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心情似乎比来之前好了一些。


第18章 我是断袖，我喜欢瀚王，嫁给他挺好的
　　我在护城河边坐到天黑，上街去买了只鸡，回去给青霭做晚饭。
　　青霭早收拾好了两只包袱，坐在影壁内侧等我。
　　“哥，咱们溜了吧。”小丫头片子眼睛红红的，脚边跟着董君白送的那只黄毛小狗。
　　“咱们晚上吃狗肉？”我把鸡扔在院子里，鸡大概知道自己逃过死劫，扑棱翅膀，昂首挺胸走到墙角去啄一盆花。
　　青霭：“啊？”
　　“总吃鸡肉也腻。”我弯腰，冲小黄毛勾勾手，它吐着舌头摇着尾巴一扭一扭地就过来了，摇头晃脑想我摸它。
　　提住它后颈一路拎进厨房，按在案板上，拔出腰间佩刀，寒光凛凛的刀刃抵在它的狗脖子上。
　　小黄毛不摇头晃脑了，尾巴耷拉下去，圆溜溜的黑眼珠子看着我，喉咙里发出悲鸣：“呜呜呜——”
　　“不要！哥！”青霭冲过来，眼泪霎时往下流，“哥你怎么了！你别杀它！我不吃狗肉！你要不想带它走，我把它给张闻好吗……哥？”
　　罢了，我松开手，黄毛发疯似的跳了下去，躲到青霭身后，紧挨着她。
　　小鸡炖蘑菇。
　　吃到一半，青霭忽然看着桌上刀问：“哥，怎么换刀了？你的杀气呢？”
　　“破刀，扔了。”我吃完了，把碗一放，“你去马厩，把那破马牵出去。”
　　青霭捧着碗：“哥，腾腾跟了你三年了……”
　　我回房去睡觉，没过一会儿，青霭就过来敲门。
　　“哥……我们不走吗？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你的月俸我一直攒着，我们离开中京城，找个乡下地方，买个小宅子做点儿小生意。”
　　锦衣卫探子遍布中京城，此时我房顶上就有一个，从我进来就蹲着了，今晚我只要一出门，董君白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青霭，我们不走。”我说。
　　“不走，那你就要嫁给瀚王了啊……”青霭道，“婚期就定在七天之后，哥，我不想你嫁他，我们走吧……或者我去嫁行不行？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哥，是我错了……我不该任性总和你哭……”
　　青霭站在门外抽抽噎噎的，哭得我心里一阵发疼。
　　“心里委屈和哥哥哭一哭怎么有错呢？”我道，“哥没事，咱们不走，我愿意……嫁给他。”
　　青霭懵了片刻，问：“……为什么？你为什么愿意嫁给他？”
　　我只当房顶那锦衣卫探子是空气：“哥一直没和你说，哥是断袖，喜欢男的。”
　　“那喜欢男的也不一定就喜欢瀚王啊……”青霭哭声大了起来，“他那么丑，那么老……胡子那么多！”
　　房顶上瓦片轻轻响了一下，不知道来的是谁，功夫不太到家。
　　我吸了口气，违心道：“其实……其实他人挺好的，在街上碰见乞丐会给吃的……你还记得那天我带回来不让你吃的那篮子荔枝吗？也是他送的，我觉得他还行吧，那一头卷毛看习惯了倒也挺有趣的……嫁过去我就成王妃了，以后吃香喝辣哈哈……”
　　青霭静了静，道：“不是的哥，不是王妃，说的是纳你为妾……”
　　我：“……”
　　哈哈哈哈，真是好笑，有趣，有意思。
　　董君白把我送给别人去当妾。
　　青霭：“哥，我要进去。”
　　“不许进！”我猛地用袖子揩了把脸，“我要睡了，在外面转了一天，很累，别进来烦我。”
　　青霭没声音了，听动静却也没离开。
　　我趴在枕头上，咬着枕头，手指捏碎了床头一块木板。
　　夜深，我从床上起来，打开房门，看见青霭背靠门框坐在门口，脑袋低垂着——已经睡着了，小黄毛在她身旁蜷成一团。
　　我把青霭抱回房去放在床上，小黄毛也跟进去了，怯怯地看着我，远远站在角落。再回去时，飞上高处四下看了看，盯梢的已经走了。
　　第二天一早，董婵来了。
　　“枫哥……”董婵两眼红红，泪水在里头打转。
　　我已经彻底怕了她们这样子，先喝一口凉茶压压惊，道：“无事，我是断袖，我喜欢瀚王，嫁给他挺好的。”
　　董婵却不相信：“怎么可能，就算是断袖也不会喜欢这样的……他简直像只山上来的大毛猴子！”
　　脑海里闪过瀚王那毛茸茸长手长脚的样子，实在很难不觉得大毛猴子这形容贴切，一口凉茶险些喷出来。
　　“你不知道，其实我们断袖最喜欢这种样子的……”我胡编乱造，“男人喜欢男人么，自然是喜欢男人与女子的不同，像瀚王这种大高个子大胡子野人般的模样，在断袖里头实则是最受欢迎不过。”
　　最后还得贬一贬自己，“像枫哥我这样俊秀非凡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小白脸……反而在断袖里不是很吃香，根本不会有人喜欢，所以，瀚王娶我，我开心都来不及，占了大便宜了。”
　　董婵微微皱眉，似乎不甚理解：“是这样吗……”
　　我勾唇笑：“自然是这样，你与青霭不用嫁他，我也觅得良缘，如今这结局皆大欢喜，对大家都好。”
　　下午，边粥带了两个裁缝过来，给我量尺寸，要做婚服。
　　我站直，抬手配合，边粥在一旁恨恨地看着我。
　　“你们王爷呢？”我随口一问。
　　边粥咬牙：“被你打死了，你一嫁过去就得守寡！”
　　极好，听得我心里一阵舒爽。
　　离婚期还有六天，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我既还领着锦衣卫副千户的俸禄，少不得关心关心公事，上锦衣卫衙门去了一趟，查看那小报案子的进展。
　　却被告知已经结案了，我撂下这案子之后，接手的是茅迁，因这案子已直接升了百户。
　　那日那黑衣人轻功甚至在我之上，我很好奇，茅迁是怎么抓住他的，正好走的时候碰见他回来了，问了问。
　　“黑衣人我也遇见了，我追不上他。”茅迁道，“但是我把全城还在卖小报的贩子都关进了诏狱。”
　　我：“怎么都抓起来了？那线索不是断了？还是他们知道那黑衣人的真实身份？我去审审。”
　　茅迁伸手一拦：“不用去了，大人。”
　　我：“怎么？已经审出来了？”
　　茅迁：“没有审出来，不过……”
　　“不过那些小报贩子都已经死啦！”一位锦衣卫同僚从衙门里出来，“茅百户把十几个小报贩子押在闹市砍了头，他们背后是谁已然不重要，总之这么一来，京中无人再敢卖小报了。”
　　锦衣卫杀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这次被杀的只是一些手无寸铁的平民老百姓。
　　我不理解：“茅迁，大魏律没说卖小报是死罪，杀他们……有必要么？”
　　茅迁避开我的视线：“那些小报贩子整日四处贩卖印有谣言的小报，圣上……很困扰。”
　　我：“是皇上的意思？”
　　茅迁道：“不，是我想立功，自己做主杀的，小报一案拖了太久了，这些小报贩子太嚣张，屡教不改，屡禁不止。”
　　我：“里头有一个……年纪比青霭还小的少年，也……”
　　茅迁眼神飘忽，正要答，忽然衙门外又有一队锦衣卫办案回来了，乍一见我，十分惊讶。
　　里头一个千户笑着大声道：“卢千户，怎么还来衙门里？听说要嫁进瀚王府里去当王妃了？恭喜恭喜啊！以后不必再过这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了！”
　　“是王妃么？小的怎么听说是瀚王这次是纳妾？”一个小旗低声嘀咕，但我听见了。
　　那千户立时大声呵斥：“瞎说八道！卢千户长得这么俊美一表人才，武功又是锦衣卫里头第一！他还是中京城第一美人，是下凡的天仙！嫁给瀚王已是委屈了，怎么可能还会做妾？！你小子成日口没遮拦，平白惹卢千户不痛快，还不快给王妃跪下磕头认错？”
　　小旗连连点头，过来叫了一声“王妃”就要跪我。
　　我浑身冒火，手发抖，不知如何发作，一脚将他踹下台阶，转身快步走了。身后传来哄笑声。
　　茅迁追上我：“大人，有一事我忘记告诉你。”
　　我：“不想听，滚！”
　　茅迁低声道：“皇上病了，大人……”
　　我回身一脚踹在他腹部，将他踹得跪在地上捂住腹部佝偻起来：“我说，不想听，你听不懂？”
　　“大人，”他像块狗屁膏药，抓住我衣袍下摆，“皇上昨日头上被东明殿的琉璃瓦砸中了，后来又跳进护城河……”
　　我又踹了他一脚，咬牙：“老子让你闭嘴。”
　　茅迁嘴角流血，抓住我衣服的手却不撒手，口中也不停：“跳进护城河去捞你丢进去的刀……回去就起烧，现在人都烧迷糊了，你去看看他吧……大人，皇上喊你的名字，抱着杀气睡觉……”


第19章 皇后的位置，给你留着
　　我心里是不情愿来看董君白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来了，大抵是想来看他死没死。
　　大魏的君主躺在明黄帐子里，头上缠着渗出血迹的白布，身旁放着个冰盆，宫女正在擦他脸上的汗。
　　董君白脸色发白，双眼闭着，嘴唇轻轻翕动：“枫儿……你别不理哥哥……”
　　宫女轻轻抓住他怀里抱着的绣春刀，想将刀拿走，董君白似乎感觉到了，抱得更紧，口中道：“放肆，枫儿的刀……谁人敢动！”
　　宫女霎时松手，退身跪在脚踏下边，旁边接连跪了一片，内侍、宫女，连御前总管和太医也跪着，惶恐地俯首在地。
　　我看了一眼董君白，他眼睛仍闭着，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顿觉好笑：“人没醒，说梦话呢，瞎跪什么？你们都跪下了，指望谁来干活？”
　　众人这才起身，继续各干各的活。
　　倪太医走到我身边，一张脸十分愁苦：“卢大人，圣上已经昏了一整夜了。”
　　我：“晚上睡觉自然是昏着的，难不成倪太医竟是醒着睡觉的？”
　　倪太医更愁了：“卢大人，你这……”
　　“是不是枫儿来了……”帐里突然传来董君白的声音，像是醒了。
　　众人退出殿外，我和董君白互相看着，董君白虚弱道：“枫儿，你过来。”
　　“我不过去，我现在是瀚王的妾，我得守规矩，不能和其他的男人靠得太近。”我玩着手里喝空的茶杯，“从此往后，我便是漠国人了，请大魏皇帝自重。”
　　董君白胸口起起伏伏，忽然掀被下床：“来人！来人！”
　　御前总管急忙进来：“万岁爷什么事吩咐？”
　　董君白：“宣锦衣卫指挥使进宫来！”
　　御前总管脸色一变，应声往外走。
　　我有不妙的预感：“宣指挥使干什么？”
　　董君白：“让他带人围了瀚王府，把瀚王的人头给朕提回来。”
　　瀚王来京，只带了两百人，锦衣卫在京者足有两万，让锦衣卫指挥使去取瀚王的人头，犹如囊中取物。
　　“你在发疯，”我难以置信，“你杀了他，边境立马就要打仗！”
　　“朕不要你嫁给他了，朕要他的命！”董君白毫无平日的儒雅样子，病容狼狈地发着怒，“还愣在那儿做什么，让你去宣人！”
　　董君白抓了冰盆里一块冰就朝御前总管扔了过去，御前总管没敢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立马出了门去，朝门口的传话太监道：“去宣锦衣卫指挥使！”
　　那传话小太监是个利索的，拔腿便跑了。
　　我惊道：“我嫁给他不就行了，我又没说不嫁！”
　　“可我不想让你嫁了。”董君白手肘支在腿上，将脸埋在手心里，“你是我的人……那瀚王算个什么东西，来抢我的人……”
　　“就不该当这劳什子皇帝！”他再发怒，踹倒了床边香几和烛架，“当年就该任凭父皇……”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捂住了他的嘴。
　　“杀了我”三个字被我捂在手心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没有，先皇没有那么想过……”我吓出一身冷汗，注意门边，生怕有人进来。
　　“他有……”董君白两臂紧紧环住我的腰，脸埋在上面，竟哭了起来，“他有，枫儿……父皇瞧不上我，婵儿也不喜欢我这个哥哥……我才是该死的那个……”
　　我心该是硬的，却被他哭得一阵难受。他一向体面，再多委屈，也不在人前流泪。
　　这本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一国之君没那么好当，我何必来闹一出，给他找难受，把他逼成这样。
　　董君白昏了过去。
　　在他昏迷时，指挥使弓常胜来了，却领不到命令，只得一头雾水在外边站着。
　　倪太医施了针后，过了小半时辰，董君白转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弓常胜来了没有？”
　　我坐在龙床脚踏上，和董君白隔着一层薄纱帐子：“没有。”
　　董君白：“那便宣指挥使同知来，让他去把弓常胜杀了，朕升他做指挥使，去杀瀚王。”
　　“我会乖乖嫁给瀚王……别杀来杀去的了。”我把玩着手里烧着的蜡烛，烛油滴下来的形状像泪，“我不怨你，你也是身不由己，我不懂事才闹脾气，我嫁过去比婵儿青霭她们嫁过去要好，我有武艺，不会受欺负。”
　　“你也别说要杀瀚王这种话了，他不能死在大魏，就算要死，他也得死在漠国，这样才能洗脱大魏的嫌疑，不让漠国大王以此为由攻打大魏。”
　　“那便打。”董君白道，“不怕他们，我改主意了，若是连自己心爱的人都守不住，还当这皇帝做什么？”
　　我把蜡烛立在烛台上，撩开薄纱帐子，看着董君白：“打得过么？”
　　董君白不说话了。
　　沽州宇州已在漠国控制之下，沽山和黑月山天险失守，只有一条长河拦着他们，漠国最擅长骑兵作战，长河之下是广阔的大平原，等到了隆冬腊月长河河面结冰，漠国骑兵便能越过长河南下，长河以南，虞山以北的诸城都将面临战火。
　　“现在这样就很好。”我道，“两国和亲，暂熄战火，青霭和婵儿不用去漠国，你也不会被婵儿记恨，你不要让弓常胜去杀瀚王，不要打仗，你才刚登基，不是适合打仗的时候。”
　　“另外，我，我不想让青霭看见战火，这是我的一点私心，成全我吧，皇上。”我平静道。
　　董君白抱住我，道：“不，枫儿，是你在成全我，你在成全大魏……是我无用，让你一直为我劳碌，我原想着……和你一生一世……”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董君白时他一身白衣，买了两个饼给我和青霭吃，温柔地问我们要不要跟他回家。把我们带进宫里之后，教我和青霭识字，教我武艺，夏至亲手给我们煮面，冬天让人给我们做棉袍。
　　那时我就想过，如果能一辈子跟着他就好了。
　　谁想命运如此捉弄，即便他当了皇帝，也不能留我在他身边一生一世。
　　“董君白，我嫁给瀚王……你会不会忘了我？”我小声地问，我其实不该问，但是很想问。
　　“我不会忘了你，枫儿。”董君白道，“待大魏兵强马壮之际，我会迎你回来，皇后的位置，给你留着。”


第20章 纳个男妾还这么大张旗鼓，不知礼义廉耻
　　六月初一，正是个宜嫁娶的吉日。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瀚王府的轿子已在门外等，敲锣击鼓吹吹打打的声音不停传进来，青霭还在熨我的婚服，两个张闻给新找的丫鬟婆子站在门外，很规矩地没往里瞧。
　　“再熨下去，得熨坏了。”我说。
　　此事没什么好拖延的，除非瀚王在青霭拖出来的这段时间里突然暴毙身亡，否则没什么意义。
　　青霭郁闷地叹一口气，终于放下手里的火斗。
　　穿上婚服后，青霭替我束发。我看着镜子里，心道还好，瀚王府没给我准备一身女子的婚服，婚服仍是男子样式，还不算丢人到头。
　　“这几日，你在家待着，要少出去。”我嘱咐道，“我得先看看情况，不知道他是即刻回漠国去还是在大魏留一段时间，若是留一段时间，我便在瀚王府边上租一间小宅子，若是……”
　　我停了一停，这事还没和青霭商量过，不知道她会不会舍不得中京城。
　　“若是瀚王要带你回漠国，”青霭道，“那我也跟你一起去，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哥，别把我扔在这儿。”
　　我：“好。”
　　青霭送我去前院，眼睛又湿润起来：“哥，那大胡子不会欺负你吧？”
　　我：“不会，他又打不过我，哥走了，你在家好好的。”
　　穿着大红婚服的瀚王正在前院等，乱糟糟的卷发编成一根根小辫束在脑后，胡子也修剪得短了些齐整了些，竟然隐约像是个人了，我险些没认出来。
　　瀚王高挺的鼻梁上还有一块紫，略肿着，见了我也不说话，闷闷地冲我行了一礼，伸手想来牵我。
　　我只当没看见，径直要出门。瀚王手在半空僵了片刻，也不啰嗦，冷哼一声，干脆地收回了手负在身后。
　　还未出门，几个漠国护卫先把我堵住了，他们头发没收拾，还是那样，犹如一丛丛杂草长在我家的门上。
　　“千户大人，大婚的日子怎么……”边粥皱着眉，指我手上，“还拿着刀呢？”
　　“这是我的嫁妆，我要带过去，怎么了吗？”我把杀气抱在怀里。
　　他们并不让路。
　　呵，不让算了。
　　我转身往回走。
　　“无妨，一把破刀，让他带着。”瀚王横移一步挡住了我的路，语气十分大度道。
　　他婚服底下的胸膛看起来过于结实健硕，我仰头，视线上移，近距离地看见他的胡子，再往上，看见他的眼睛。
　　他们漠国人的眼睛与大魏人不同，偏深邃，深褐色带点儿金和红，狠盯着人的时候像野兽的眼睛似的，瀚王的眼睛这点特点尤其突出。
　　今天夜里我会和瀚王一起睡觉吗？他会在黑暗里用这双眼睛盯着我么？像要打猎似的，怕是睡觉都要睡不好。
　　“怎么了？”瀚王眨了眨眼，眼神困惑。
　　“我有点儿东西没拿。”
　　我往旁边走，瀚王却又移一步拦住我，“拿什么？那边什么都有，都备好了，用不着你带东西过去。”
　　我不管他说的，又往另一边走。
　　他还是堵我，仿佛他天生就是一堵墙，专为堵住别人的路。
　　“你们几个吃饱了撑的要惹他生气？欺负他干什么？”瀚王斥道，“都滚出去！”
　　护卫们都出去，前院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本王替他们给你赔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们计较。”瀚王伸出两指，捏住我袖子上一点衣料扯了扯，“走了？”
　　婚服的细腻锦缎反衬得他手指愈发粗糙看着令人生厌，我一甩袖子把他那两根烦人的手指头甩了下去。
　　“你……”瀚王语气变了，“谁惯着你？走不走？不走把你绑过去！你一个男妾，本王还亲自来迎，实在是抬举你！还不快……谁？！”
　　一颗石子砸中了瀚王的后脑勺，他捂住后脑勺回头一看，待客厅门后出来青霭的半边身影，她探着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你别欺负我哥……”
　　瀚王大概觉得两个大男人吵架被个小姑娘看见怪不好意思的，气势一下低了很多，只低声道：“卢千户，你该不会是怕了我，不敢去？”
　　我扭头直视他：“手下败将有什么好怕的？”
　　“是，你不怕。”瀚王手朝门口让了让，漠然道，“请。”
　　我远远看青霭一眼，吸了口气，转身出门，在一片喧闹乐声里上了轿子。
　　一个婆子从窗外递进来一张红布盖头给我：“请新娘子盖上盖头。”
　　我当场就想用刀把这块破布绞了，瀚王像是知道我想法似的，骑着马走近，用马鞭撩开轿帘：“待会儿婚宴上可有不少你锦衣卫的同僚要来，还有一些文武官员，你盖上这个，下轿的时候不必与他们相见，不是自在许多？”
　　我用刀鞘将他马鞭拍开，轿帘落下，我把盖头抓在手里。
　　瀚王在中京城的这座临时府邸今日最是热闹，各处以红绸装饰着，一派喜庆样子。
　　我盖上盖头，不等瀚王来掀轿帘就自己出去了，地上毡席从瀚王府大门外一直铺到宅子里，本想自己走过去，却还是被瀚王扯住了袖子，将一条红绸塞在我手里，我抓着红绸这头，他抓着那头，慢慢牵着我往前走。
　　罢了，成亲有成亲的规矩，我暂且忍他一忍。
　　瀚王府厅里坐着无数的人，甫一进去，便有无数起哄的声音，我真不懂，他来中京城才多久，就结识了这么多人，来吃他这和男人成亲的丢人现眼的喜酒。
　　做了多年的锦衣卫，让我的耳力十分灵敏，拜堂的时候便听见座中有人议论：“不说是纳妾？怎么方才是从正门进来的？”
　　另有一人道：“他们漠国人哪儿懂什么礼乐规矩，瞎胡整呗，谁家会纳男子为妾？纳个男妾还这么大张旗鼓，不知礼义廉耻。”
　　“卢青枫也是可怜，好好的前途就这么毁了，他的功劳，再过几年，升同知、升指挥使都是可能的。”
　　“你又知道他不暗自高兴？锦衣卫指挥使哪儿比得上当瀚王的王妃有前途啊，听说漠国大王属意瀚王，王位十有八九是要传给他。”
　　“王妃什么？是妾，是妾，那就是个物件，等带回漠国去就是随手卖了，咱们皇上都没什么说的。”
　　我听着这些话与瀚王拜完了堂，听得司仪高唱一句：“送入洞房——！”
　　厅里众人拍手起哄，喧闹无比，有人簇着我和瀚王往某个方向走。
　　成亲的规矩我知道一些，曾经也去过一两次同僚的婚宴，拜堂之后新郎新娘要被送入洞房喝交杯酒，之后新郎回到婚宴上喝酒吃菜陪客人，新娘则要独自坐在婚床上，盖着盖头，守着规矩一动不动地等吃饱喝足的新郎回去掀开她的盖头，脱下她的衣裳……
　　想到这里老子呼吸一窒。
　　我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盖头，眼前终于一片清晰，看见众人神情皆是一惊，困惑地看着我，起哄声停了，喧闹的厅里终于有片刻安静。
　　“这……你怎么了？”瀚王挨着我，低头小声问道。
　　“我饿了，要吃东西。”
　　我将红盖头随手一扔，推开挡住我路的客人，在宴席上找了张没人的桌子，先吃了块奶糕，又见桌上有烤羊腿，便拿起小刀割烤羊肉。
　　凭什么我要饿着肚子像个女人一样在床上等他，他可以留在这儿吃菜喝酒，都是男人，凭什么就不一样了？
　　众人皆静静看着我，我低着头，割下一大块羊肉来抓着就吃，一口羊肉一口酒。
　　香，好吃。


第21章 洞房花烛夜，你说我们应当做什么？
　　待宾客都离开，我们才进的洞房，还有一些婚仪尚未完成。我和瀚王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我神智尚且清楚，瀚王已经迷糊了，坐在床上任人摆布。
　　有个婆子过来斟了两杯酒，让我和瀚王喝，喝完了又剪下我二人的头发，绑在一起，嘴里叽里咕噜念念有词。
　　又有个婢女端着竹筐过来朝床上撒些红枣花生桂圆和瓜子。
　　早生贵子，这是要让我生还是让瀚王生？
　　我稍一想象那大胡子躺在床上生孩子的画面，差点儿想笑。
　　忙完这些，房里的人终于都退了出去，瀚王坐着像傻子在发愣，我也坐着，看烛台上的红烛，看身上的喜服。
　　真像在做梦。
　　从前我刚喜欢上董君白的时候，没想过会成亲，因为我觉得董君白不会喜欢我，即便是喜欢我也不会和我成亲。不管怎么说，是两个男人。
　　可现在却是两个男人成亲了，只是另一个人不是董君白。他不是董君白就算了，他甚至连大魏人都不是，长着奇怪的卷发，留着奇怪的胡子。
　　眼下的处境也让我不能习惯，我一向认家里的床和董君白身边的榻，今夜如何睡得着？
　　正心烦，忽然眼前蒙上了一层红色。
　　瀚王将盖头盖在了我头上。
　　我从下方的空隙里看见他撑着床摇晃站起，挪到我身前，继而一根粗糙而修长的手指伸进了盖头里来，接着慢慢往上挑开。
　　满室烛光映着红绸，我看见瀚王爬满胡子的脸近在咫尺。
　　“枫儿，你真好看……”瀚王用那野兽般的双眼注视我，脸上通红，酒意使他迷糊，连带眼神也温柔了许多。
　　我却并不喜欢，眼睛一闭，再睁开，冷声道：“枫儿也是你叫的？”
　　瀚王有些发懵，不解：“我如何叫不得？”
　　我懒得与他多废话，将杀气出鞘，刀刃抵在他脖子上。
　　瀚王眼中酒意渐渐消散，逐渐盛上怒意，仔细辨一辨，似乎还有些委屈在里头。
　　“枫儿，你被教坏了。”他偏要作对，沉着脸，“动不动就舞刀弄枪，这不是好习惯。”
　　我大感不解，心里很是不痛快，皱眉：“与你有关系？”
　　瀚王却认真道：“有关系，我如今是你的夫君，且比你年长许多，家里年纪小的妾室不懂事，本王自然是要好好管教一番的。”
　　他娶我进门对我已经是莫大的折辱，还想着要来管教我？这漠国野人着实有些过分了。
　　“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儿。”我威胁道，刀刃一斜想刮他一搓胡子下来吓唬吓唬他。
　　然而刀刚一动，就被他两指夹住一翻，刀刃朝外推出去，我欲抽刀回来，以手肘击他，却被他闪过，抓住我手腕就要夺刀。
　　喝过酒的瀚王同那天被我按在地上暴揍的孬货不大相同，出招凌厉圆滑游刃有余，再加上他身形上的优势，一来二去过了几招之后，竟有些招架不住了。
　　我心道不妙，打算就此收刀住手，改日机会合适再战，免得进瀚王府后第一晚便输给他，以后想再震慑住他就难了。
　　不想却为时已晚，被他从背后锁住喉咙，将刀夺了去。
　　“唰！”杀气被他凌空一掷，破开纸窗飞去了院里，“当啷”一声落地。
　　瀚王放开我，冷哼：“那日本王是让着你，还真以为自己武功盖世了？”
　　我勉强镇静，道：“今日酒喝得多了，不能作数。”
　　加上婚服袖子宽大，不似平日里穿的窄袖衣裳方便，也多少有些影响。我抖了抖袖子，朝门口走去。
　　“哪儿去？”瀚王问。
　　我没作答，径自往外走，正要把门拉开，瀚王从后面伸手一掌按住了，沉声道：“不许去捡。”
　　他凭什么拦着我捡刀？我眉毛拧起，心里怒火又蹿了蹿，一个没忍住回身一掌袭向他胸前，他侧身躲过，抓住我手腕一旋一拉，将我整个扯进他怀里抱住了。
　　这姿势十分奇怪，不似拳脚切磋会用的招数，我愣住一瞬，正要挣脱之际，他放开了我。
　　随即把我扔上了床。
　　这一下摔得狼狈，床上红枣桂圆蹦出去好些，我很是恼火，迅速翻身坐起：“你做什么？！”
　　瀚王神色不悦，眼里带着戾气慢慢走过来：“今日|你我成亲，方才交杯酒也喝过了，现下宾客都散了，你我二人独处在婚房里，洞房花烛夜，你说我们应当做什么？”
　　我盯着他，脑子里这瞬间有些发懵，虽然我接受了嫁给瀚王，但我从没想到要与他……洞房。因为他看上去并不喜欢我，我以为他娶我只是故意要捉弄于我。
　　瀚王走近了，解了婚服上的腰带扔在地上，弯下腰看着我，细小黑亮的发辫从他鬓边坠下，他深邃眼眸注视我，犹豫一番之后，一手轻轻捞住我后颈，慢慢靠近，薄唇凑近我脸颊。
　　我汗毛倒竖，忍无可忍，在他嘴唇堪堪碰到我脸颊之时，抬脚踹了出去。
　　瀚王反应极快地一躲，接着伸手抓住我的小腿往他身上一拉，再按住我肩膀拽松了婚服外袍上的系带。
　　我两手按住他肩膀试图把他摔出去，他暗自用劲往下坠着，我没能把他提起来，反倒被他扑进了床帐里。
　　“老实点儿！”他一手将我按在床上，另一手迅速把床帐子放了下来。
　　我瞅准这个时机，揪住他领子将他掀翻在床上，挥起一拳直冲他面门，他偏头躲过，“咔嚓”一声响，我拳头砸进了床板里，婚床上出现了一个坑。
　　瀚王愣住短短一瞬，接着继续扒扯我身上衣服，我自然是怒火中烧不能忍，于是你来我往，拳打脚踢，见招拆招，拳风腿风所到之处，必有床板断裂，被子裂开，丝絮飞出。
　　婚床被折腾得犹如巨浪里的小船晃晃荡荡，没过多久就承受不住塌了下去，两人皆是衣衫凌乱，青霭给我束的发髻也已松了，散乱垂在肩上，瀚王的小辫子们倒是都还好。
　　瀚王不动了，坐在已塌成一堆废木板的床上，看着我，像是要偃旗息鼓的意思。
　　这一架打出了心里不少郁闷之气，爽了，也累了，不想再打。
　　这时，屋顶上忽然一声瓦片轻响，我警惕地抬头看了一眼，正想是谁在屋顶上，忽然余光里看见一个黑影过来了。
　　脸颊上被个温热柔软又有点儿扎人的东西一碰，我转回头，看见瀚王的脑袋正退回去。
　　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
　　瀚王跪坐着，两手按膝，眨了眨眼将视线移开，脸上逐渐涨红，直至满脸通红。
　　我站起身，拎起床边半人多高的烛台。
　　瀚王脸色一变：“枫儿……你冷静些。”
　　我以烛台做武器朝他扔过去，他就地一滚，躲了过去，我又两拳砸断床边屏风，将半块屏风拎起砸他，他再一躲，屏风飞出去将整个窗户砸没了。
　　瀚王：“本王不过是亲了一下！脸而已！”
　　我弯腰，抓住圆木桌的桌腿，将桌子整个举起。
　　瀚王再不啰嗦，夺门而逃。


第22章 枫儿？
　　已经过了一整晚，瀚王胡子扎过的感觉似乎还留在脸上，挥之不去，让我很不舒服。
　　昨夜在地上和衣睡了一宿，今天一早瀚王府的管家就找人来修卧房坏掉的门和窗，又抬了张簇新的床进去。
　　我嫌人多吵闹，去了耳房里独自一人坐着，身上仍然穿着婚服。
　　坐了一会儿后嫌身上大红婚服碍眼，寻思回家去换衣服。
　　我拿上刀，双脚刚一踏出耳房的门槛，外面就有十几双眼睛盯住了我，房顶上、假山上、游廊、门边，卷毛护卫们形成了一个包围。
　　“王妃，您这是要去哪儿？”边粥站得离我最近。
　　我耳朵十分不舒服，扭头道：“别叫我王妃。”
　　“可您就是我们的王妃。”房顶上的卷毛道。
　　我想发作，但忍了下来，冷静地问边粥：“我不是……妾吗？”
　　“我们漠国男子一般不纳妾……那照你们大魏的规矩叫您姨娘？”边粥表情古怪，“那更奇怪吧？”
　　我不再理他，朝前走，却不停有护卫过来问我“王妃，您去哪儿？”
　　一概不作答，我循着记忆走过游廊，过了矮桥，一路往大门走去。
　　这时边粥终于脸色一变，喝道：“他是要走！拦住他！”
　　一时间，护卫们如同收网一般，从四面朝我围了过来，将我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
　　边粥：“王爷很快会过来，王妃有什么事，先和王爷商量商量？”
　　我：“都给我滚开。”
　　没人有要滚的意思。
　　我一手握在刀柄上，正要拔刀，瀚王来了。
　　“大清早的，你在折腾什么？要去哪儿？”
　　他身上已是一身黑色常服，头发上小辫都拆了，看着更像野草了。
　　护卫们都散开了些，瀚王踱步至我身前，看了我两眼，低声道：“问你话呢，不说话？不说话就像小媳妇似的。”
　　我咬了咬后槽牙，压着声道：“我回去换衣裳，难道要我一直穿着这个？”
　　“回去做什么，多麻烦？”瀚王道，“本王还能短你衣裳穿不成？早跟婚服一道做了十几身衣裳在房里放着，你换便是。”
　　我：“我要回去换我自己的衣裳。”
　　瀚王毫无商量：“不许回，要么回房去换新衣裳，要么就一直穿着这身婚服吧。”
　　接着又一手按在我肩上，沉沉压住，低头凑近了道：“是不是打算硬闯出去？我府上百来号漠国的高手，千户大人不想像只小鸡被丢人地抓回来，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就还是回房去待着比较好。”
　　“今日是咱们成亲第二日，望你老实本分些，不要逼本王去大魏皇帝面前告你一状。”
　　“我有什么可让你告状的？”难道说我打烂了他的床么？说我要回家换衣裳么？鸡毛蒜皮的，也好意思说出口？
　　瀚王直起了身子，似乎在思考，须臾后，话还没说，脸先红了。
　　我：“？”
　　瀚王神情犹豫，似乎不知道要不要说，最后还是低着声儿说了：“告你身为妾室，不会伺候房事，再向董君白借几个宫里的嬷嬷来好好教导你怎么，怎么取悦本……”
　　没等他说完，我转身回去了，照旧坐在耳房里发呆。
　　瀚王跟了进来，左右看看，在桌对面坐下了，坐下之后也不说话，只脸红红的，两眼看着我。
　　我闭上眼。
　　片刻后，只听瀚王闷闷说了句：“我，我让人给你送吃的过来，衣裳也给你送过来。”
　　然后便起身出去了。
　　不多会儿，果然有婢女来送衣裳，叫了我一声“王妃”，我没说什么，接过衣裳关上门换了，样式和我平日里穿的倒有些相同，只是用料要好一些。
　　接着是边粥来送早饭，甫一进来就叫了一声王妃。
　　我抱着臂，拇指在刀把上一抵，雪亮刀锋将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反射，在屋内微微一摇晃。
　　边粥目光一凛，原地一转身，跨大步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敲门，是另一个不认识的护卫：“王妃，给您送早饭。”
　　我起身过去把门打开，护卫稍稍一愣，我直接一脚将他踹飞了出去，碗碟粥饭撒了一地。
　　院里众护卫都静了，瀚王还在这院子里，坐在廊下椅子上，原本是在和边粥说话，这会儿停了，转头看向我。
　　我又走到一个护卫面前去，问：“你叫我什么？”
　　护卫神情紧张且很懵：“叫，王妃啊……啊！”
　　我又是飞起一脚，将他踹飞出去三丈远。护卫们面面相觑，却并没有要和我交手的意思，大概只要我不试图离开瀚王府，他们就不会来阻拦我，并且还甘愿做我的沙包。
　　我立在廊下，甩了刀鞘，横刀：“还有今后打算继续叫我王妃的，放马过来。”
　　众护卫看向瀚王，瀚王却没有任何态度表示，因而众人都没吭声。
　　我回耳房，背对着门坐下，透过一扇小窗看外面一棵绿油油的枇杷树。
　　时间从早到晚，一天过去，夜幕降临，桌上的早饭换成了午饭，午饭又被换成了晚饭。
　　我没吃一口。
　　“做什么不吃饭？”瀚王又来了，这次语气里头少了许多嚣张的气焰。
　　我没回答。
　　瀚王走近了来看我，我只当他是空气，视线仍留在外面那个枇杷树上。
　　他在我身边坐下了，道，“不饿么？你要吵架便吵架，要打架便打架，都成，不吃饭是怎么回事？你不吃饭，我也不会少块肉，是不是？”
　　他见我不说话，竟端了碗拿个勺子舀一勺粥喂到我嘴边：“晚上这粥不错……尝一口？”
　　我转头看向他，只觉得他的胡子他的头发，他的言行举止，哪儿哪儿都奇怪，令人不解令人厌烦。
　　大概我眼里情绪太过明显，瀚王脸色更难看了，片刻安静后，他放下碗起身出去。
　　第二日我还是不吃饭，早晨起来洗漱完喝点儿水便坐着，坐累了就躺在榻上。
　　瀚王起初还来看我，到了第三日，他也不来了，耳房里终日只有我一人，外边也没人来靠近吵闹。
　　其实我知道绝食不好，在瀚王府里打架也不好，这不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么，但我总归要找点儿什么事发泄一下。
　　我摸着扁平的肚子，感到饿得很难受，里头是空的。
　　等发泄完了我就好了，我想，我就能接受已经嫁给瀚王的事实，就能吃得进东西，肚子里就不空了。
　　窗外天又黑了，我闭上眼，静静躺在榻上打算入睡。
　　这时院里却有一阵脚步声靠近，我辨了辨，这脚步有些熟悉，但这人实在不可能来这儿，我疑心饿过了头，已经出现幻觉。
　　然而下一瞬，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斗篷，身形修长的男子进了来，我借微弱月光看见他下巴熟悉的线条，胸腔里一时快速鼓动起来。
　　来人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那张白皙俊雅的脸，嗓音略哑：“枫儿？”


第23章 假意屈服于他，让他相信你
　　董君白带了吃的来，一碗莲子清粥，一盅鸽子汤，一碟子点心。
　　我喝着粥，不知怎么的眼睛就酸得很。
　　“我知你心里怨我，可是怎么能不吃东西？”董君白伸手摸我的头，语气十分忧郁，“饿坏了可怎么办？哥哥得心疼死。”
　　“我没有……没有怨你……”两滴眼泪掉进粥里，我连忙揉了揉眼睛止住，“我就是讨厌那瀚王……我还以为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这怎么可能？”董君白道，“我在瀚王府里安插了眼线，你在这里的情况我都清楚，本来是打算等哪日|你出府去我便来见你，谁知你竟在闹绝食，只好闯进来了。”
　　“闯进来？瀚王呢？”我感到奇怪，“你不怕传出去被朝臣们知道？”
　　董君白解释道：“我让张闻请他出城去打猎吃野味，府里的漠国护卫他带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锦衣卫自能解决，眼下正中了迷|药昏睡着。”
　　“那也还是太冒险了。”我嫁给瀚王，中京城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董君白却在我和瀚王成亲后没几天就闯进瀚王府后院来找我，这要是传出去，是会很难听的。
　　董君白温柔注视我：“能让你吃些东西进去，这险就冒得值。”
　　我低头，吃了两块糕，又把鸽子汤喝了近一半之后被董君白拦下：“你两三日未进食，不宜突然多吃。”
　　“我再吃一点儿……我肚子饿。”我又端起剩的半碗粥，半勺半勺慢慢喝。
　　“傻枫儿，”董君白把我手里碗拿走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当然不会看你吃完东西就走，别吃了，咱们说说话。”
　　董君白拉我去窗边榻上坐，让我枕他腿上躺着，又牵住我一只手，我心里有种别样的感觉，紧张地问：“我已经和瀚王成亲了……这是不是不妥？”
　　“有何不妥？你从来就是我的人。”董君白一手托住我的脸，“现下不过形势所迫，假装嫁给他，骗一骗他，等时机成熟了，便能回到我身边，不过枫儿……”
　　他顿了一顿，接着问：“他有没有欺负你？”
　　我想了想，如实道：“他和我打架，还讥讽我，不过没关系，我能忍得了。”
　　“我不是说这个。”董君白皱着眉，神情十分为难，“我听闻你和瀚王成亲那晚……床被折腾坏了，又说看见你和瀚王从床帐里出来之后衣衫……凌乱。”
　　那晚当是有锦衣卫来盯着，我明白董君白在问什么了。
　　“床是我们打架打坏的。”我坐起身来，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我们没有……洞房。”
　　董君白大概自知尴尬，好一会儿没出声。
　　“我只是担心你被他欺负了。”董君白坐近了，又把我手抓住。
　　“若是我已经被他欺负了呢？”我想起瀚王身手其实不在我之下。
　　董君白毫无迟疑：“那我日后一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我：“……那我呢？”
　　董君白张手抱住我，道：“你自然还是我的皇后。”
　　我感觉到气顺了些，小声道：“我不会让他碰我，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相信你，”董君白把我头按在他肩上，“枫儿武艺高强，他打不过你，只要你不想，他就强迫不了你。”
　　我：“……”
　　罢了，还是别把我打架输给瀚王的事告诉他，免得他担忧，自己私下精进武艺就成。
　　“只是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董君白忽然道。
　　我看向他：“是什么事？我能做得到的一定做。”
　　董君白注视我好一会儿，似在思考，最后附在我耳边低语：“替我监视瀚王，刺探消息，如若你不勉强，我觉得，假意屈服于他，让他相信你，更能套出我想要的消息，助我击败漠国。”
　　“这样也能早日让你摆脱他，回到我的身边。”
　　-
　　刺探消息是锦衣卫老本行，但假意屈服接近瀚王，这很难。
　　我不知道怎么才算屈服，我看见瀚王就想揍他，想让他屈服。
　　又在耳房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早，瀚王从城外回来了。我和衣睡在榻上，听见他在外面问人：“肯吃东西了没有？”
　　“回王爷，没吃呢。”一个护卫答道。
　　我摸了摸肚子，昨晚吃的东西不多，这会儿肚子又扁了。
　　也许瀚王今天会进来送早饭？那我就吃他给的早饭，当做我假意屈服的第一步。
　　不想瀚王在外，回那护卫道：“饿死他！”
　　我：“……”
　　不给吃拉倒！
　　改日再开始这个董君白给的任务好了，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继续睡觉。
　　没过多会儿，有敲门声，我不耐烦地问：“谁？”
　　门外答：“我。”
　　语气颇有种我是你爹，赶紧来给老子开门的嚣张气焰，正是瀚王那粗糙像吃过沙子似的嗓音。
　　我用一种老子是你爷爷的语气沉声道：“进。”
　　瀚王推门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早点的香气，瀚王似乎有些憋闷不情愿：“吃点儿东西吧，再不吃，得饿坏了。”
　　我故意再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吞吞从榻上起来，坐到桌边去用早饭，为避免露出马脚，我得继续表现出不怎么想搭理他的样子，如此几天之后才能慢慢过渡，与他友好共处建立感情。
　　只是瀚王很奇怪，直盯着我，不大高兴的样子。
　　我看向他：“？”
　　瀚王低头避开我视线，手指翻着桌上一茶杯玩，将茶杯翻过来又翻过去，又滚两下，又翻过去，当啷当啷的没个完。
　　“很吵。”直到我说了一声，瀚王那不安分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边粥，名册拿进来。”瀚王冲外吩咐了一声。
　　边粥应声而进，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腰微微一弯，双手捧着册子，却是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看，发现是府里众人的名册，名字，对应的职责。
　　第一页是漠国护卫们，写在第一行的是“边洲”两个字，原来是这个洲，我随意看完第一页，又扭头看瀚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瀚王一脸认真严肃地看着我，道：“卢青枫，从今以后，本王不欺负你，也不为难你了，入夜了咱们分房睡，但是你已经嫁了过来就是本王的人，府里的事你得替本王管，如何？”
　　我觉得很好：“行。”
　　瀚王：“边洲，你在这儿陪千户大人熟悉名册，有什么卢千户不懂的，你告诉他。”
　　边洲道：“属下知道了。”
　　瀚王便起身出去，步子大，头不回。我看着他背影，总觉得哪儿有点儿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第24章 听说你不识字？
　　瀚王府的各种册子账本，看得我头疼，有些字甚至不认识，比如我现在正在看的这张绸缎铺子的契书的最后就有三个字，认了半天也没认出来。
　　“这几个是什么字？”我朝站在一旁的边洲问。
　　边洲这几天都跟着我供我差遣使唤，尤其是账目这一块，问他是最快的，他也无所不知无所不答。
　　然而他今天却瞪着我好一会儿才答：“这是我们王爷的花押。”
　　哦，这几个鬼画符是他们王爷的花押。
　　我：“所以呢，这几个是什么字？”
　　边洲从鼻子哼气，头撇向另一边，不说话。
　　我心想他真是好运气，若不是我现在要取得瀚王的信任得和他们好好相处，必将这卷毛的胳膊再卸上一卸。
　　“我去铺子上看看，你就留在府里吧，不必跟着了。”我没心思再看，把契书放进匣子里收起来，起身走了。
　　自那日瀚王回来之后与我说了那一番话后，不再限制我出府，昨日我先回家去了一趟看看青霭怎么样，青霭一切都好，还转交了张闻要她给我的信。
　　董君白约我今日酉时初刻在城南灵净寺见面，他等我到戌时。
　　看完瀚王在城里的几间铺子，酉时初刻，我准时上了山。穿过幽幽绿林，踏着灵净寺的钟声，看见董君白一身白衣在后山悬崖边的禅房外坐着喝茶。
　　“这儿多危险，万一有刺客来怎么办？”我对这地方不太满意，禅房离悬崖才不过四五丈远，若我是来刺杀董君白的刺客，直接抓住他扔下去就完事了。
　　“无事，王涟在暗中盯着呢。”董君白笑，替我倒一碗凉茶，“现在你也在这儿，可确保我安全无虞了。”
　　闲话一阵，董君白问我瀚王府情况。
　　“瀚王府里倒没什么特别的情况，”我道，“不过瀚王在中京城里买了几间铺子，城南城北城东城西，都有。”
　　董君白若有所思：“看来他是打算在中京城长留一阵。”
　　我：“也有可能是为了刺探消息，这些铺子都是漠国探子的据点，只是我暂时还看出什么来。”
　　董君白点了点头： “我倒是希望他在中京城待得久一些，白白送给我当质子，求之不得。”
　　“到时候要把你抢回来，也容易些，更能保障你的安全。”董君白修长手指拈了块蜜枣糕送到我嘴边。
　　我一口吃下，满嘴甜味，嚼着糕道：“用不着你抢……等到了时候，你告诉我一声，我就自己跑回来了。”
　　董君白笑，揉揉我的头，让我靠在他肩上，一起看日落。
　　傍晚的风回荡在山间，掀起林海波涛，延绵至山下正升起炊烟的百姓家里，天边一群群的云，都被晚霞染了，一层一层是绚丽的颜色。
　　我转了转头，仰视着董君白，见他俊雅干净的面容也映上霞光，犹如不可冒犯的神祇。
　　“嗯？”董君白察觉我在看他了，“不好好看日落，看哥哥做什么？”
　　“你比日落好看。”我脱口而出这么一句。
　　董君白被逗笑了，他的胡须一向刮得干净，光洁的下颌线条优美，一笑，更好看了，让我十分心醉。
　　我心想，从我和瀚王成亲之后，董君白似乎对我比从前更好，至少我们以前从没有在外头一道看过日落，这就像我收缴过的一些话本上谈情说爱的佳人才子才会做的事。
　　这么一想，倒觉得是要谢谢瀚王，顺带着对他厌恶也减少了两分。
　　从山上下来时已入了夜，董君白坐马车回宫，我回瀚王府。路过御街，见街上行人行色匆匆，摊主都在收摊准备回家，倍感奇怪。
　　正有一个小贩走得太慌张，没看路撞在了我身上，我拉住他问：“才这个时辰，怎么这么多人收摊？”
　　须知炎炎夏日，入夜之后上街的人才多，正是小摊贩们好做生意的时候。
　　“锦衣卫的大人们抓人呢，好大的阵仗，公子快些回家去吧，吓人得很。”小贩提醒了一句，忙不迭跑了。
　　我逆着人流朝前走，看见一临街的气派府邸大门进进出出全是穿锦绣服的锦衣卫，角门外边站着个穿绯红官服自己提灯笼的官，在锦衣卫堆里头闲得有些显眼，正是巩淳。
　　有一段日子没办差事，也没怎么出来，看见大门上书着“仇府”二字，却一下子记不起这是谁的府邸。
　　“吏部尚书，仇炳天，这都记不起来了？”巩淳踱步过来，一下看出了我心中困惑。
　　“连尚书都抓，他犯什么事了？”吏部尚书都被抓，吏部真要没人了。
　　巩淳耸耸肩膀：“茅迁怀疑他贪污受贿，要带回去审审。”
　　说到茅迁，正有两个锦衣卫架着仇炳天从里边出来，茅迁就走在他三人后面。
　　“你们干什么？！仇某已经致仕！明日便要启程回老家！皇上亲口准的！是谁让你们来抓人的？！”仇炳天眼睛圆瞪，胡子都气得飞起来了，路过我和巩淳的时候破口大骂，“巩淳！卢青枫！你们两个卑鄙小人在耍什么阴招，阴了老子进诏狱对你们有什么好处？锦衣卫烂透了长了你这种毒虫！”
　　我：“……”
　　巩淳：“……”
　　“巩某只是路过。”巩淳冲仇炳天摊了摊手，然而仇炳天看不到了，他被布袋套头押进了囚车里。
　　卢某也只是路过，妈的。
　　茅迁经过我身旁，把巩淳当了空气，只冲我行一礼，也上了囚车，亲自押着仇炳天离去。
　　剩下的锦衣卫们正在仇府里抓小鸡似的，抓仇府女眷、家丁、丫鬟，连一条狗都被带走，仇府里头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巩大人只是路过？这不是皇上的旨意么？”我疑惑。
　　巩淳：“这是茅迁一个人的意思，他最近想升官想疯了，抓了不少人，昨天听说还被皇上训了一顿，今日又抓人了，可怜仇尚书，才三十出头就淡泊名利，刚想回老家种种菊花酿酿酒，就被茅百户盯上了，要拿他当功勋呢。”
　　“不过茅迁这次怕是要触霉头。”巩淳又道。
　　我：“怎么说？”
　　巩淳挑了挑眉，压低声儿：“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仇炳天就是他的门客，当年大皇子多得势，满朝都以为皇位会传给大皇子，圣上当时的门客里头谁不做两手准备私底下去讨好大皇子？只有仇炳天一直忠于圣上，不然你以为他这种草包是怎么坐上吏部尚书的位置的？”
　　朝堂上的事我实则不太懂，不过仇炳天我记得，当年我在东宫把守殿门，确实见他常在殿中和董君白议事喝茶。
　　“卢千户？”巩淳突然叫我一声。
　　我扭头看他：“？”
　　巩淳笑眼盈盈：“卢千户嫁进瀚王府之后，在瀚王府过得还好么？”
　　我皱眉，思忖片刻，道：“过得很好，吃香喝辣，巩侍郎也想去么？我同瀚王说说，让他也纳你为男妾，如何？”
　　巩淳笑容霎时没有了，满面通红，怒道：“巩某是正三品的侍郎！”
　　言下之意是他和我这个从五品的副千户不一样。
　　我：“照眼下两国局势，为免于开战，瀚王就是要娶你爹当男妾，你爹也得嫁过去，你信是不信？”
　　“你！”侍郎大人瞪眼咬牙，终是说不出话来，大步走了，灯笼被他甩得一明一灭，乌纱帽上帽翅一抖一抖像幺蛾子在扑棱。
　　我也回瀚王府去，王府门口，灯笼底下，边洲正等着我，一见我进门就说瀚王在等我，把我引饭厅里去。
　　饭厅桌上摆了一桌饭菜还未曾动过，瀚王正坐在桌边，不知道怎么了，沉着脸，表情臭得很。
　　这人分明权势滔天，巧取豪夺，要什么有什么，还是成日里苦大仇深，我已习惯了，见他黑脸不去招惹便成了。
　　我坐下自己吃饭，刚吃了一筷茄子，就听瀚王出声了，以一种近似问罪的语气：“听说你不识字？”
　　我：“？”


第25章 这三个字念夫君
　　一顿饭吃完，瀚王脸还是那么臭，让我不禁想起了南方的一种名吃。
　　“看我练剑么？”饭后瀚王突然发出邀请。
　　大胡子莽夫练剑有什么好看的？但我心里清楚不能这么说，我道：“好。”
　　边洲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让我坐下。
　　瀚王提来把颇有些分量的铁剑，随便活动了下筋骨便挥剑舞了起来。
　　他们漠国人用剑与我们大魏人不太相同，重剑耍得像大刀，连劈带砍，看着十分唬人，比如此刻我坐在这里看瀚王练剑，感受一阵阵凉爽的剑风刮过来，就觉着瀚王像是想要砍死我。
　　最后结束的时候他以剑尖在地上写下了三个字，院里都铺着青石地砖，他能在快速在地砖上划出深刻剑痕写出字来，我不得不佩服，功夫确实了得，至少有一把子蛮力。
　　“卢青枫，这三个什么字？”瀚王剑指着地上那三个十分清晰的楷书字问我。
　　我不明所以照着念：“雁长飞。”应当是个人名。
　　瀚王却严肃道：“念错了。”
　　怎么会错？我再看一眼，他的楷书写得十分工整，横是横撇是撇，明明白白是“雁长飞”三个字，不存在认错的可能。
　　一定是他在找茬罢了，我忍耐，配合道：“那这三个字该怎么念？请赐教。”
　　瀚王以剑尖在那三个字上点了两下，道：“夫、君。”
　　院里一阵安静，一片落叶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声儿。
　　我：“……”
　　我可能知道了，这是他的名字。
　　“教你念呢，怎么不出声？”瀚王问。
　　“卢某困了，瀚王殿下也早些歇息吧。”我起身行一礼，朝后院去。
　　瀚王“当啷”一声把剑扔在了地上，大步追上：“不是说让本王教你？教了你你又不跟着念，你怎么回事？”
　　我不答话，加快脚步走。
　　瀚王却用胳膊来挤我，他高大似肉墙，我一个没留神被他挤得脚下一个趔趄往旁边摔去。
　　我自然不可能摔，正要一个旋身重新站稳，一条手臂却抢先一步揽在了我腰上，手掌扣着我腰侧，让我没法起身。
　　“王妃年轻不稳当，怎么走个路也能摔？多亏了我在你身边。”瀚王厚颜无耻道。
　　分明就是他把我挤摔的！
　　几日没怎么接触，真没想到他又变得更让人讨厌了。我以肘击他胸口，他终于撒手回撤避开。
　　“本王问你话，那三个字都教你念了，怎么不跟着念？”瀚王依旧纠缠。
　　眼看着要跟着我进卧房去，我转身挡在门前，道：“你教的是两个字。”
　　瀚王先是一愣，而后道：“那你念一声好相公，这是三个字了。”
　　我：“……”我退进房里，将门合上，把瀚王关在了外面。
　　不想我才走到床边，骤然“砰”一声巨响——瀚王把门踹开了，半扇门被他踹坏，斜坠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我看你是在发疯……”我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把董君白的交待放在了一边，冷眼瞧他，“是不是要打？出去院里打，今日就让你跪在地上叫爷爷。”
　　瀚王却不说话，也没什么动作，只是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门内，眼神凶狠地盯着我。
　　我也冷漠地看着他，丝毫没有畏惧。
　　可他盯着盯着，眼眶竟逐渐发起红来。
　　我：“？”什么情况？
　　“卢青枫，”雁长飞道，语气仿佛是在公堂上指认谁，要等着青天大老爷给他伸冤似的，“你他娘的就是个坏东西。”
　　我自是不服：“我坏什么了？不是说好了不欺负我为难我？现在是谁在找老子麻烦？”
　　雁长飞红着眼睛，感觉胡子都要气飞了，好一会儿过去，才道：“你不识字，明日送你上学去。”
　　说完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被他踹坏的门，心想这真是个疯子，好想揍他，拿刀把他剃成秃子好好羞辱他一番让他也尝尝被人欺凌的滋味。
　　没过多会儿，瀚王又折回来了，这次带着几个护卫，几个人敲敲打打一道修那坏了的半扇门。
　　我躺在床上，隔着一扇屏风听外面的动静，忽然有脚步声靠近了，从脚步听就知道这人是个笨重的庞然大物。
　　“卢青枫，”雁长飞声音闷闷的，“门修好了……”
　　我听这声音不像隔着屏风，奇怪地扭过头去看，就看见雁长飞人是站在屏风后面的不错，但是因为个子太高，大半个头都在屏风之上了，两只眼睛正看着我，有些疚意在里边，但慢慢地就变成了羞赧，继而甚至移开了视线。
　　“滚出去！”我怒了，一把拽过被子盖住光着膀子的上半身。
　　雁长飞立马带着几个护卫带上门出去了。
　　这一日真不知怎么说，白天在外面见了董君白本来心情十分愉快，不想晚上回来就被大胡子闹了这么一出，莫名其妙的，这天气又热，气得我觉都睡不下去。
　　“千户大人。”门外忽然有婢女敲门，“给您送冰盆。”
　　冰盆？我道：“进。”
　　两个婢女便推门进来，在屏风外面放下两个冰盆。
　　又过了一会儿，冰盆凉气渐渐飘过来些，我终于觉得舒服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起来去饭厅用早饭，雁长飞也在里面，神色如常正在喝粥，不似昨晚那般疯病发作的样子了，甚至今天将一头乱糟糟的卷发束了个齐整的发髻，簪着玉簪子，只有几缕压不平的卷发冒出点儿头来，乍一眼看上去竟有些像个魏人了。
　　然而用过早饭之后，他却让边洲拿来东西——文房四宝，一份束脩。
　　我才意识到他说要送我去上学是认真的。
　　“卢某今年已有十九岁，乃官居从五品的副千户，你让我去书院和那些毛头小子们一起上学？”我尽量冷静地问。
　　雁长飞闻言上下打量我，道：“说你十六七也是有人信的，乳臭未干还当官，大魏的皇帝瘸了眼才让你当上了副千户，就你这小子头脑简单大字不识几个，竟也管得住手下的人？”
　　我：“你才眼瘸！”
　　雁长飞冷笑一声，收回了视线看着手里一卷书，漫不经心道：“你要么去书院上学，要么在家当个称职的王妃，自己选吧。”
　　上书院去丢人，还不如待在瀚王府，总之我眼下的任务不就是在瀚王府刺探消息么。
　　雁长飞却又幽幽问道：“称职的王妃得做些什么，知道不？”
　　我看着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称职的王妃……”他顿了顿，“不，是称职的男妾，应该好好给王爷暖床，卢青枫，你我动起手来，你究竟有几分胜算，本王觉着你心里应当是清楚的，你今天若不去书院上学，等入夜之后当心王爷我强办了你。”
　　饭厅不只我和雁长飞两个人，还有边洲，还有站门的护卫、在一旁听吩咐的婢女，全都听见了雁长飞说的这一番让我丢人至极的话。
　　我气得发抖，一掌在饭桌上拍出道裂纹，起身大步出了饭厅。


第26章 千户大人也忒小气了
　　长鹿书院，一家开在中京城外乡下的书院，离中京城有半个时辰的马程。
　　雁长飞亲自带我来找这儿的夫子，交了束脩，又另给了张银票，夫子才答应收下来路不明化名为雁枫的我。
　　“卢青枫这三个字在中京城内外就如索命无常一样，若是你用这名字去上学，头一天书院里头就得吓得人畜都逃光。”雁长飞如是解释。
　　“那也不必姓雁……”我恨恨地咬着后槽牙。
　　雁长飞十分严肃：“你嫁给本王为妾，就算是改姓随本王姓也是并无不妥的。”
　　我盯着他后背，意图用眼神在他背后烧出个洞来。
　　“午饭便在书院饭堂里用吧。”雁长飞翻身上马，控马在我身前踱几步，“酉时初刻来接你回去，好好待着，莫要寻人打架。”
　　话毕，他一拉缰绳，调转方向，长腿夹了夹马腹，沿着林子里的马道奔驰而去，载我过来的马车夫也一甩鞭子，驱着马车跟上雁长飞。
　　我原地长吐一口气，转身进书院，收了雁长飞银票的小胡子夫子正一脸慈爱笑意地等着我。
　　夫子让我坐在最末的位置，坐在前面的十几个学生回头看我，似乎有些好奇。我观察观察了四周，学着别人把笔墨纸砚都拿到书案上来摆着，还是试了一试认真听讲。
　　然而这夫子的讲的什么东西我根本听不懂，窗外阳光明媚，书院种许多树，到处是荫凉，格子窗也都卸了，四处敞着，风灌进来舒服得很，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在学堂上伴着夫子讲学的声音睡觉最是舒服，这一觉便睡到了中午放学，有人拍我胳膊才醒了来。
　　“新来的小兄弟，你可有自己带饭食？”拍我的人是坐在我前座的一个穿蓝衣的学生，说话时目光十分温和，“如若没有，不介意一道去饭堂？”
　　我揉了揉眼睛，见有人是自己带了食盒来的，拎着去院子里，两三人聚在一起坐在树荫下用饭，饭菜香气飘满庭院。
　　“我没带饭。”我道，“有劳兄台带我一道去饭堂。”
　　蓝衣学生两只嘴角都勾起，眼里笑意起，冲我一拱手：“我叫祝书良。”
　　我也拖着不大习惯的宽袖拱手：“我叫……雁枫。”
　　这便算是认识了。
　　书院饭堂的饭食还过得去，吃完回去坐了没多久，夫子又来上课了，我再次睡过去，到了下学的时间，又是祝书良把我叫醒。
　　这儿的学生家都在附近不远，只有我得回城去，出了书院大门不远，就见戴着笠帽的雁长飞骑一匹高头大马在林间路上等着。他来得倒是准时，说酉时初刻，一刻也没晚。
　　只是怎么只有一匹马？
　　“你走路回去么？”我问。
　　“上来。”雁长飞一副懒得废话的神情，马鞭一指他身后。
　　我站着不动：“早上的马车呢？”
　　雁长飞漠然：“不上来你就走路回去。”
　　算了，半个时辰的马程而已，半个时辰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一踩马镫轻松地翻了上去，稳稳坐在他身后，刻意离着点儿距离。
　　雁长飞摘下他头上的笠帽反手扣在我头上。
　　这时辰日头还太大，晒半个时辰还是很难受的，虽然心里别扭，我还是老实系上了绳：“怎么不带两顶？”
　　“本王有胡子，不怕晒，和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子不同。”雁长飞马鞭一甩，策马上路，朝中京城疾驰而去。
　　马跑得太快，路上我着实控制不住自己，靠在了他背上，否则便会摔下马去。
　　进了中京城，我要他停马，下了马去。雁长飞也不说什么，牵着马跟在我身后。
　　“别跟着我！”我回头低声怒道。我从来不曾在董君白背上这么趴着过，今天倒是和他这样了。
　　“怎么突然生气了？”雁长飞拧眉，一脸不明所以。
　　我转回头继续朝前走，转过街角，进了傍晚时分正开始热闹的街市。
　　今日一身书生打扮，也没带杀气出门，似乎街上这些摊贩对我态度很是有所不同，不少人冲着我招呼，卖猫食儿的，卖香药果子的，甚至有卖胭脂水粉的大娘上来缠住我。
　　我烦得不行，唬着脸想吓退她，效果却不如平日里那么好，幸而一群小孩冲过来将我和这大娘冲散才算得了救。
　　那群小孩是去看杂耍胜花，我过去看了两眼，一个男子正双手凭空变出一朵朵颜色娇艳的小花来，连着变了几十朵，最后于半空一个腾翻，双手一展，朝观众撒出一片花雨，引得一阵惊呼和喝彩。
　　我也觉着十分精彩，本想接着看的，但是感觉到身边有人挤我，一扭头，果然是雁长飞站在我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人群里来的，被他挡在后面的几个人敢怒不敢言。
　　我转身出了人群，雁长飞也跟着出来。
　　直到出了街市，四周安静下来，雁长飞终于憋不住，冷哼着问：“总不会是在气与我共乘一骑？连这也要生气，那千户大人也忒小气了。”
　　我不理他，他也不说话了，牵着马跟在我身后，进了府，在饭厅里用过晚饭，各自回房，互不打搅。
　　我无事可做，干脆换上夜行衣翻出瀚王府，去了雁长飞在中京城里买下的那几间铺子盯梢，却没盯出什么不对劲来。
　　第二日早饭时在饭厅碰到雁长飞，他当做看不见我，自己吃自己的。用完早饭后他先出了饭厅，使唤边洲传话给我说许我自己骑马去书院。我乐意之至，想必下学时他也不会来接我了，正好可以找董君白去。
　　不想酉时一到，我满心期待地走出书院大门，就见雁长飞一身窄袖袍子面无表情站在树下，一旁是他在吃草的马。
　　“昨日也见这高个汉子来接你回去。”祝书良走在我身侧，好奇地问，“是你爹么？”
　　我心头一梗，想反驳，可看见雁长飞那张大胡子脸，反驳的话又说不出口。
　　把缰绳从柱子上解下来，我上马去，路过雁长飞身边时估计让腾腾踢了一片灰尘给他。
　　我很不高兴，原本今日可以去见董君白的，都被他搅和了。
　　腾腾一路狂奔，雁长飞一路追，同我并驾齐驱。


第27章 枫儿，逢场作戏知道么？
　　雁长飞的马是漠国马，最是耐跑，又跑得快，腾腾无论如何甩不掉它，累得身上出了大汗。
　　若是一路狂奔都甩不掉雁长飞，反而丢人了。我晃了晃缰绳，索性让腾腾慢了下来，改成慢悠悠的小跑，以表现出我根本不想和他比谁跑得更快的风度。
　　正好路过一条有荫凉的路，风吹过身上策马狂奔出来的热汗，很是舒服。我撒开了缰绳让腾腾自己慢慢走，把外袍解了挂在腰间，风吹起来更觉凉爽。
　　正惬意，忽然肩上就被拍了拍。
　　此时此刻，能拍我肩膀的，除了雁长飞就只有鬼了，我没回头。
　　他又在我肩上拍了拍，也不说话，像条哑了嗓子却还会烦人的狗一般。
　　我不耐烦地转头，正要语出讥讽，就看见雁长飞搁在我肩上的手两指一翻，手指间凭空现出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色小野花来，正和昨日在街上看到那戏法一样。
　　愣了好一大愣，我停了马，视线从小野花上移到雁长飞脸上去，只见他仍是一张臭脸，只是有些发红，不知是太阳晒出来的还是怎么的。
　　雁长飞见我不说话，又变了一朵出来，接着扬手一撒，在我头顶撒落一小片花雨。
　　这时辰正是日头刚收了毒辣，带着温和光芒照耀万物的时候，每一朵小花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温润光泽。
　　我：“……”
　　雁长飞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看似平静，然而眨眼睛的小动作出卖了他的紧张，他似乎在期待我会有什么反应。
　　“驾！”我扬手一鞭甩在马屁股上，猛地策马狂奔出去，将愣住的雁长飞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一路疾驰，回到瀚王府，雁长飞堪堪追上我，但我先他一步下马快步冲了进去直奔后院。
　　雁长飞在身后追着我，他步子大，不一会儿就只在我身后一臂的距离。
　　“卢青枫。”他叫我，像是不太情愿，低声道，“本王是在给你赔礼。”
　　赔礼？他的赔礼也过于古怪了吧？
　　“枫儿。”雁长飞又叫一声，一手放在了我肩上。
　　我肩膀一抖将他手甩了下去，再跃起一踩廊下柱子，纵身飞了出去，前头护卫婢女们纷纷避开，起落之间，到了卧房门口，雁长飞稍稍落后一步，我闪身进去关上了门。
　　提防他踹门，我退到一旁，却见高大的影子由半空落在门外后，不再有动作，也不说话了。
　　“王爷？”边洲过来，站在雁长飞身旁。
　　雁长飞转身走了。
　　我松了口气，推开门唤人替我烧洗澡水，打算洗了一洗身上的汗。
　　水来得很快，我关好门，转进屏风里侧对着浴桶脱衣服，衣裳褪下时，一支红色小野花从衣领处滑落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一看，正是雁长飞变给我看的那一种，花瓣层层叠叠的，原本娇艳，但风吹日晒一路，已经萎得不好看了。
　　娇气的玩意儿。我把花扔在脚下，进浴桶里泡澡。
　　自这天后的接连几天，雁长飞都不曾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一个人吃饭上学十分自在，每日从书院回来之后还能回家看看青霭。
　　有一日我睡在家中，第二天一早回去瀚王府，发现竟无人对我不在瀚王府里过夜有什么说的，之后便夜夜睡在家里，只在早上过去瀚王府吃个早饭走个过场，以表示我确实还是他瀚王府的人，没有私逃出去。
　　唯一不足，是三番两次夜探雁长飞那几间原以为是漠国探子据点的铺子，都一无所获，而董君白安插在瀚王府里的眼线又告诉我，雁长飞这些日子都在府中不曾出府。
　　这消息令董君白蹙眉不展。
　　“再说说你与瀚王近日的交流吧，他就没有朝你说漏过嘴？一点儿消息也没透露？”
　　我：“我近日与他没有交流，已有好几日没见过面了。”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他这几日都并未出府，怎么会和你连面都见不到？”董君白脸色沉了下去，原本温柔的眼中神色有些许冷漠。
　　董君白是生气了么？我身体一僵，头还枕在他大腿上，不知道此刻要不要先起来。
　　“枫儿，你告诉哥哥，为什么瀚王不和你见面了？”董君白手抚上我的脸。
　　“我们……好像吵架了……”我如实道。
　　“怎么吵起来的？”董君白又牵住我的手，细细摩挲，仿佛安抚。
　　我便把这些日子里和雁长飞之间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同他说了。
　　“他送你花，还别出心裁地学了戏法变给你看，这是喜欢你的。”董君白道，“他喜欢你，你怎么能和他吵架呢？”
　　“我又不要他喜欢！”我坐起身来，撒开了他的手，抱膝坐在椅子上，突然感到心里一阵憋闷，难受得紧。
　　董君白头一次没有立马来哄我，而是沉默地坐在一旁。
　　水榭四周已经被锦衣卫把人清了干净，我不说话，董君白也不说话，这一片便没有了人声，只听见青蛙在塘里一声一声地“呱”，呱得我心里发慌。
　　他不理我了么？是我没完成好他交待的任务，我没有用，所以他不那么喜欢我了么？
　　不喜欢算了，如若他不喜欢我了，我也不要为他留在那大胡子身边了，我连夜带着青霭逃走。
　　越想越烦，越想心里越闷，闷得像是要炸了，我攥住双拳克制自己。
　　余光里忽然伸出一双坠着宽大袖子的双臂，将我从侧面抱住了，董君白沉得清澈好听，在我耳边道：“我只是太想你了，枫儿，我想你早日回到我身边，你在瀚王身边多待一日，我的心就多受一日的相思折磨。”
　　“但是枫儿，你这样下去不行，不能从瀚王口中套到消息，我很难击败漠国，届时只能眼睁睁看着瀚王将你带回漠国，与我一世不得相见，我的余生都会在思念你的痛苦之中度过，枫儿……你是我心里最珍贵的人，你知道我一向是最喜欢你，连婵儿在我心里也不及你重要。”
　　他在我脸侧轻轻落下一吻。
　　我的心在这一刻化成了水，回抱住董君白：“那我要怎么做……君白哥，我不知道。”
　　董君白道：“你和他是夫妻，成日里躲着他，他对你表露喜爱便被你百般厌恶，这怎么能行？枫儿，你有用和哥哥说话那样的语气同他说话么？你有像现在抱着我这样抱过他么？”
　　“枫儿，逢场作戏知道么？你要让他觉得你也喜欢他，做一场戏，骗他对你卸下心防。”


第28章 我在这儿守着你，噩梦不敢来找你
　　和董君白分开回到瀚王府，大约是亥时初刻，说不上早也说不上晚，中京城这个时辰，有人已经入睡，也有人还上街去玩。
　　路过雁长飞卧房时，正好看见他闪身进去，高大的影子印在门上，他快速关上门。那情形，分明是原本在外边，看见我回来了才忙不迭躲进去的。
　　我心里一沉，心想这是要完，是不是雁长飞已经不喜欢我了，看见我就厌烦才躲瘟疫一般躲起来？
　　回到房里躺下，我又想，那要是雁长飞不喜欢我了，他可以把我休了吗？那我就不用再待在他身边了。可是董君白交待的任务就完成不了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也许他会重新打算娶青霭或者董婵也不一定。
　　那算了，还是让我继续留在这儿吧，无论如何，作为男子，又有武艺傍身，多少能有些抵抗的办法，不会太吃亏。
　　睡到半夜做起了梦，梦见董君白像今天那样沉着脸，但眼里不只是些许冷漠，而是能刺进人心里去的冰霜寒意，那是从未在温文尔雅董君白脸上见过的陌生神情。
　　“卢青枫，我救了你，把你养大，你空有一身武艺和一张好看的脸，连这点儿事都办不好？”
　　“你只是区区一个锦衣卫，胸无点墨的武夫，偏偏还娇纵，脾气坏，成天要朕哄你，朕累了，早就不喜欢你了。”
　　“其实朕的后宫早有了三千佳丽，哪个都比你好看比你听话，何况你还嫁过人给人做了妾，如何配得上朕？你走吧，什么消息都套不出来，朕让青霭去嫁瀚王，青霭定然做得比你好。”
　　董君白冲我一笑，但他脸上的笑意我从没见过，是厌恶、鄙夷、轻视的冷笑。
　　董君白为什么会这样？我很喜欢他，他也说过喜欢我的。
　　不要，不要。
　　“不要！”
　　我猛地一蹬床板，从梦里惊醒过来，感觉脸上湿润，心口狂跳，心道原来是梦，我就知道董君白最是温柔，当然不可能那么对我。
　　一边平复做了噩梦的心情一边抓着袖子要擦脸，却突然看见床边似乎站着个高大的黑影。
　　刺客？我心里警觉起来，伸手去摸枕头下的刀，这时黑影却开口了，声音沉而闷，还带着点儿小心：“卢青枫……你没事吧？”
　　是雁长飞。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屋里来做什么？”我质问。
　　雁长飞静了一静，道：“门外守夜的护卫去报我说你这儿有动静，以为出什么事了，我便来瞧瞧。”
　　我武艺高强能出什么事？还三更半夜不睡觉过来瞧，雁长飞这人实在是古怪。
　　“应当是无事，我回去了。”雁长飞转身，要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董君白在水榭里和我说的话以及梦中的他说过的话——
　　“逢场作戏知道么？你要让他觉得你也喜欢他，做一场戏，骗他对你卸下心防。”
　　“你有用和哥哥说话那样的语气同他说话么？你有像现在抱着我这样抱过他么？”
　　可是要伸手去抱住他也太难了，我想去抱，但我的身体就是过不去，双臂也张不开。挣扎的短短瞬间，雁长飞已跨出去两步，转眼到了屏风，再多一步就要转出屏风消失在我视线里。
　　“你等会儿！”我脱口而出叫住了他。
　　“怎么了？”他立马转回了脚步，往回走了一步。
　　我手攥着床上薄被，回不出话来，我不知道能和雁长飞说什么，总不能同他说过来让我抱一下吧？
　　“卢青枫？”雁长飞见我不说话，又唤了我一声。
　　我干咽了咽喉咙，准备开口说点儿什么，毕竟此时此刻黑灯瞎火孤男寡男，大概是时机最好的时候了，可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想不出来能和他说句什么让他留下来，然后我好找个机会抱他一抱。
　　雁长飞在床帐前逗留许久，终于失去耐心：“若是无事，我便回……”
　　“我做噩梦了……”我极小声，声音像是一只蚊子飘了出去，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到。
　　尤其像雁长飞这种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的人，他俯下身，手指将帐子撩开一道狭小的缝，让声音能传递得更清晰：“你，你能再说一遍么？我方才没听清楚。”
　　我胸口莫名发闷，豁出去，抽了抽鼻子，让话音更清晰：“我做噩梦了……”
　　雁长飞有一瞬似乎怔住了，而后撩开床帐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试探着一手放在我头上轻轻摸了摸。
　　黑暗中看不见他那张长满胡子的脸，似乎对他的碰触也没那么抗拒了，雁长飞见我没反应，又将手小心翼翼揽在我肩上，接着将我慢慢揽进他怀里轻轻地抱住。
　　“没事，我在这儿守着你。”雁长飞轻声道，“噩梦不敢来找你。”
　　噩梦……可我的噩梦真的太可怕了。
　　董君白在梦里冷冰冰看着我说：“其实朕的后宫早有了三千佳丽，哪个都比你好看比你听话，何况你还嫁过人给人做了妾，如何配得上朕？”
　　“真的吗？”我没人可以问，此刻只能借做戏的便利，借黑暗中遮掩住一切问问他，“是很可怕的噩梦……”
　　“真的。”雁长飞严肃道，“我的样貌比噩梦还可怕，可以辟邪。”
　　我心里觉得他这话好笑，但没笑出来，我开始有点儿觉着困了，他的胸膛宽厚，我迷迷糊糊地想起个人来，和雁长飞抱我的感觉有些相似，只是那人要单薄许多，不似雁长飞粗糙健壮。
　　渐渐的，我觉着似乎是靠在了那人怀里，竟然忘记了是在做戏给雁长飞看，直接趴在他肩上睡着了。南风知我意
　　后半夜无梦，雁长飞果然是能辟邪。
　　第二天一早醒来，混混沌沌有些忘记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掀开床帐打算起床时，一眼看见雁长飞长手长脚直挺挺躺在我床边地上呼呼大睡时，狠狠地震惊了一下，怒道：“雁长飞？你在老子房里做什么？！”
　　雁长飞惊醒，瞬间坐起，转头看向我，眼神逐渐从迷糊转为清明，看着我良久不发一语。
　　我皱眉瞪着他。
　　雁长飞头发胡子乱糟糟，眼睛眨了眨，布满红色血丝的深邃眼眸里，神色逐渐变得复杂，似乎掺进了一丝委屈。
　　我才猛然想起昨夜我假借做了噩梦的由头朝他示弱拉近关系，而后他在我床边守了一夜，怕我再做噩梦，眼里的红血丝想必是这么熬出来的。
　　雁长飞什么也不说，直接从地上起来，整了整衣服就要走，情绪似乎有些低。
　　我暗道不好，刚才甫一醒来就冲他发火了，他这一走过后我再去主动找他也太难堪了，说不定他又会把自己关起来不见我，那董君白的任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完成。
　　“待会儿一起用早饭么？”我当机立断，张嘴问了这么一句。


第29章 不小心一脚踹醒了雁长飞
　　雁长飞此人，让我觉得有点儿神奇。
　　按理来说，我区区一个副千户，又是嫁给他为妾，他武艺还高过我，怎么着我都应该活在他拿捏掌控之下。
　　换作我是他，位高权重武艺高强，娶个男妾进门来，三天两头给我看脸色，还总偷跑出去幽会旧情人，我就把这男妾捆成粽子吊起来好好教训。
　　但是雁长飞不同，他表面强悍，内心窝囊，那日骑马发火说起来算是我不对，他过后竟然毫无原则地来哄我，被我冷屁股贴了热脸后，又还会因为我做噩梦在床边守我一夜。
　　包括今天早上，我一觉醒来便吼了他一通，当时他明显受伤不高兴了，但我邀他一道吃早饭，他却还是来了。
　　究竟为什么脾气这么好啊？他不累么？还是说喜欢被人蹂躏欺负？我挑着鹌鹑蛋吃，观察饭桌对面正吃着肉馅饼的雁长飞。
　　“？”雁长飞察觉到了我在看他，抬头视线投了过来，似在询问。
　　我绝不愿被他发现我是在好奇在观察他，于是假装好心道：“你胡子上面有饼渣。”
　　雁长飞眨了眨眼睛，短暂一愣之后，迅速伸手在胡子上乱拍那不存在的饼渣，拍完之后把馅饼放在了一边，改吃包子了。
　　我夹了个小笼汤包低着头吃，脑海里浮现我与他在宫宴上初见那晚，月光垂落宫廷，树影摇曳，邻国王爷在国君招待的宫宴上顺走一只鸡腿，赏给了素不相识的锦衣卫。
　　还有那筐送得莫名其妙的荔枝。
　　“雁长飞，”我突然叫了他一声，试问道，“待会儿你送我去书院么？”
　　雁长飞一下没反应过来，滞了一下，才道：“送。”
　　收拾妥当出门，门口已候着腾腾和雁长飞的漠国大马，雁长飞先翻身上了马，等着我。
　　我摸了摸腾腾的鬃毛，心想真是委屈它了，从前跟着我千里缉拿犯人，现在只能送送我上下学。
　　“怎么了？”雁长飞见我迟迟不上马，问道。
　　这种惆怅心情没必要和他说，说了他也不懂，思忖片刻，我道：“我昨晚没睡好，不想自己骑马。”
　　雁长飞：“边洲，吩咐下去，给千户大人备马车。”
　　我又道：“马车闷得慌。”
　　雁长飞：“……”
　　清晨阳光柔和不刺眼，我坐在雁长飞身后，抓着他一角衣裳，他控着缰绳策马徐徐前行。
　　出了城门，他还是这么不紧不慢的，我忍不住道：“迟到了夫子要训人的。”
　　雁长飞这才骑快了些，但是脊背挺直不敢往后，我心中好笑，知道他大概是怕我和上次一样发火。
　　一天课上完，酉时初刻，雁长飞来接，祝书良又在书院门口见着了他，说要去和雁伯父问个好，被我死活拦下了。
　　进了城，人多的街上不好骑马，我们下了马来边逛边往瀚王府去。
　　只是我和雁长飞实在没什么话说，如今要与他做戏，便更是尴尬不知说什么，纠结了半天，快离开街市时，我想起董君白经常送我一些小玩意让我很开心，于是也学着董君白，在一个摊子上随手买了个小玩意送给雁长飞。
　　雁长飞一脸受宠若惊，把那小盒子揣进了怀里，似乎很喜欢。然而等吃过晚饭，雁长飞却拿着那礼物来敲我门：“卢青枫，你送我的这……”
　　我打开门，见雁长飞一脸神色复杂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送给他的小瓷盒。
　　“怎么了？”我问他。
　　“你送我的……”雁长飞将那瓷盒旋开，里面是红色的脂膏，“是一盒胭脂。”
　　他看向我的眼神甚至有些无辜。
　　我随手从摊子上拿了就付钱了，还以为是香膏之类的，他手掌很粗糙，可以给他擦擦手，没想到是一盒女人用的胭脂。
　　“买错了，扔了吧，下次给你重新买过。”我只得补救道。
　　雁长飞点点头：“那我待会儿找个地方扔了。”
　　他却不走，仍站在门外，静了一会儿，道：“今晚让婢女给你点些安神香，就不容易做噩梦了。”
　　我思索，如果此刻换了门里是董君白，门外是我，董君白会怎么说？
　　片刻后，我思索出了结果，道：“我觉着，你比安神香好使。”
　　若是雁长飞年纪比我小，我还可以说，哥哥觉着你比安神香好使，可惜他年纪太大了。
　　雁长飞脸瞬间红了起来，反应一如我被董君白调戏撩拨时的样子。
　　这夜雁长飞还在我房里睡，他十分自觉，自己躺在地上。
　　我侧身透过半透的纱帐看他，见他睡姿十分规矩，仰躺着，两手搭在肚子上，看起来还没有睡意，但也不说话。
　　忽然间，他转头了，视线正和我对上，屋里烛火还没熄，映在他那十分明显的漠国人深邃眼眸里，着实是有些好看的，然而视线再下移看见他那大胡子，就觉得什么都不好看了。
　　还得忍受这大胡子多久？我什么时候才会让他感觉到我也“喜欢”他？眼下这进度太慢了，我把心一横，道：“地上凉，要不你到床上来睡？”
　　不想雁长飞却摇摇头：“不上去，就睡这儿挺好的，上去我怕……把持不住。”
　　我：“……”
　　“上来吧，”我再次道，“这床宽敞，你躺外边，我往里边躺，离得远些不就成了？”
　　雁长飞这才终于上床上来了，他躺在最外侧，我睡在床最里侧，挨着墙和床帐子，他转头来看我一眼，又扭头看帐顶，一动不动，耳根开始泛红。
　　我好奇心登时就上来，问：“你很喜欢我吗？”
　　雁长飞思考一下，认真地回答：“还成。”
　　“为什么喜欢我？”我又问。
　　雁长飞：“你生得好看。”
　　只有好看而已，那他也没有很喜欢吧，毕竟我和董君白互相喜欢，不只是喜欢对方好看，他还喜欢我听话，我喜欢他温柔，还有相识多年的基础才互相喜欢的。
　　雁长飞的喜欢算哪门子喜欢？实在是有些瞧不上他这么肤浅的喜欢。
　　“有点儿渴。”我道。
　　雁长飞二话没说，下床去桌上给我倒了一杯凉茶过来。
　　今天的凉茶可能是换了茶叶，我咂摸出些许特别的味道来，喝完便躺下闭眼睡觉，也不怕雁长飞对我做什么，他现在老实得很。
　　然而睡了没多一会儿，身体突然起了阵奇怪难耐的燥热，热得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还不小心一脚踹醒了雁长飞。


第30章 你不是说热？现在凉快了么？
　　“……嗯？”雁长飞迷迷瞪瞪的。
　　我热得难受，扯松了寝衣系带，袒露胸腹想吹点儿凉风，然而还是热。
　　“冰盆没上吗？”我问，“好热啊……”
　　“很热吗？”雁长飞奇怪道，“我怎么觉得挺凉快的？我去看看冰盆。”
　　雁长飞下床去了，叫人重新弄了两盆冰进来。
　　然而还是热，冰盆凉气一点儿没压住我身体里起的热，我难受得在床里翻腾。
　　雁长飞掀开床帐手臂伸进来，一掌按在我额头上。
　　说来奇怪，他手一按上来的那瞬间，粗糙的掌心带来的触感转移了我对身体里那股古怪热意的注意力，仿佛得到某种安抚，我觉得稍稍好受一些。
　　雁长飞：“烫的很，起烧了？我叫大夫来看看。”
　　说罢他抽手要走，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贴在我脸上，他掌心温暖带着茧子，我忍不住蹭了蹭，觉得舒服得很，舒服得我犯困，脑子里逐渐混沌，坠入梦里。
　　梦里我成了只在地上打滚蹭痒的猫，然而自己蹭来蹭去总有蹭不到的地方，这时董君白来了，他一眼认出了已变成猫的我，微笑着冲我伸出一手：“枫儿变成小猫了？上来，让哥哥抱抱你。”
　　“抱，抱……”我爬上了董君白的大腿，这大腿与我平时枕在上面睡觉时感觉到的略有不同，董君白似乎变壮实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我变成猫，变小了，才显得董君白大了壮了。
　　梦里董君白分明眼里充满爱意地看着我在他大腿上继续蹭痒，然而耳边却有一个突兀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别这样，你，你下去……”
　　我不下去，我两爪攀住董君白的脖子：“我不下去，我热……难受，你摸摸我……”
　　董君白却笑眼看我，并不伸手来摸我。
　　他为什么不摸我？雁长飞和我成亲第一晚就知道要撕扯我的衣裳，他想看我的身体，他趁我不备偷亲我的脸。
　　为什么董君白不摸我，他连唯一一次亲我的脸都落在了雁长飞后头。
　　“摸摸我吧……我真的可难受了……”心里似乎堵了无限的委屈，终于到了堵不住的时候了，梦里化成小猫的我眼泪不停涌出，抱着董君白不撒手，“哥哥……你真喜欢我么……”
　　董君白开口，声音却不像他的声音，低沉粗闷：“喜欢……有一点……喜欢……”
　　“那你摸摸我啊……我难受得要死了，要摸才能好……”我哭着道，“求你了，哥哥……”
　　董君白终于被我说动，双手抖着放在我背上，从后背到腰轻轻抚了几下，正像给猫顺毛那样。
　　他手心粗糙的茧子隔着轻薄寝衣抚在我皮肤上的感觉让我很舒服，于是我感激道：“谢谢君白哥哥……”
　　董君白动作停住不动了，接着听见他和旁边别的什么人说了句话，我没听清楚，我继续蹭他，拱他，希望他像刚才那样抚摸我，甚至希望他能做点儿更多别的什么。
　　但董君白换了一种方式，他一手掐住我后颈，另一手扒下了我的寝衣，又接着脱了我的裤子。
　　我心情激动无比，攀在他身上，心想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可我现在是只猫，让董君白那个一只猫会不会太荒唐了些？不过没事，这是梦，梦里什么都不奇怪。
　　我迫不及待，去嗅董君白的脖颈，结果嗅到一股不太好闻的汗味，梦里的董君白怎么这么不爱干净？
　　“好了么？”董君白朝外问。
　　“好了，王爷。”有人答他。
　　我：“？”
　　董君白托着我大腿抱着我起身，一步一步朝什么地方走去，我身上热意仍在涌动：“君白哥哥，摸我……”
　　君白哥哥却说：“摸你大爷。”
　　接着董君白松开手将我当空一抛，下一瞬，我坠进了一片冰凉的水域里，凉水漫过我全身，我陡然从清醒了过来。
　　从水里冒出头来，我睁开了眼，只见我仍在瀚王府的卧房里，雁长飞穿着雪白寝衣站在我身前，正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而我浑身只穿一条短至膝上的亵裤，泡在盛满冷水的浴桶里。
　　那扰了我许久的莫名热意正一点一点退却，烛火摇晃，我打了个喷嚏，不明所以地看着雁长飞：“你把我扔进来的？”
　　雁长飞面无表情：“你不是说热？现在凉快了么？”
　　我皱眉观察他，觉着他有点儿奇怪，怎么突然不太高兴的样子？
　　雁长飞却不再给我观察他的机会，把门带上离开了。
　　我坐在凉水里，热意渐渐全部消散，脑子也逐渐全部清醒，我想起了前面我忽然感觉很热，以及方才我做的那个和董君白搂搂抱抱的梦。
　　当时雁长飞应该是躺在我旁边的，我没有说什么梦话让他听见吧？
　　又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我从浴桶里爬出来，冷得瑟瑟发抖，撒干身上的水，钻进床帐里将被子裹在身上，继续睡。
　　清晨，饭厅。
　　雁长飞用饭的表情从未如此严肃过，眉毛微微拧着，包子两口一个，像是在嚼巴他的杀父仇人似的。
　　我舀着一碗粥喝，试探他道：“我昨天晚上……又做了个噩梦，在梦里吓得惊叫，有没有吵到你？”
　　雁长飞冷哼一声，道：“没有，你昨天夜里很是安静乖巧。”
　　听起来感觉很有些阴阳怪气在里头。我假装没察觉，又道：“你昨晚把我扔进冷水里……是不是不甚妥当？”
　　雁长飞又是冷哼一声：“千户大人给自己下那种药才是不太妥当吧？”
　　我：“什么？”
　　边洲在一旁答：“听闻千户大人昨晚喝了杯凉茶之后突然发起了高热，属下将大人房里凉茶拿去给医官看了，说是被下了催情的药物。”
　　我好一番吸收，才明白过来，我房里的凉茶被人下了药，所以我昨晚才会突然觉得热，以至于雁长飞把我扔进水里。
　　我怎么可能给自己下催|情|药？瀚王府里最有可能给我下这种药的该是雁长飞才是，我微眯双眼，审视地看向雁长飞。
　　后者也回看我，两眼却是澄澈坦荡，问心无愧，不但问心无愧，还带着审视看我。


第31章 就不能试试……和我做个朋友？
　　“究竟谁下的药，我亲自来查。”我一拍桌子起身离去，直奔茶房。
　　茶房人不多，加上问出来的昨天送茶去我房里的婢女，一共六个人，一番审问，谁也不承认往我茶里下了药，又派人搜身，也没搜出什么来。
　　“封府，不许放人出去。”我对边洲道。
　　边洲看向站在树下双手抱臂看热闹的雁长飞。雁长飞一颔首，算给了他指示，边洲应了声“是”，离开茶房派人封住瀚王府各扇出入的门。
　　又让人封了下人们住的边房所在的院子，我不放心府里的护卫，自己动手搜的，然而一无所获。
　　处理得这么干净，竟然一点儿线索都没留下，茶房里的人神情也不像说假话，哪怕我拔刀把他们吓得眼泪鼻涕一顿流，也依旧没人招供是自己下的药。
　　“别审了，”雁长飞冷笑一声，“依本王看，这药就是你自己下的。”
　　“你放屁！”
　　我恼了，茶房这边什么线索都没搜到，唯一还剩下一个能接触到我喝的那杯茶的人，就是雁长飞了。
　　“昨天夜里，那杯茶是你亲手倒给我的。”我收了刀，走近雁长飞，以眼神逼视他。
　　雁长飞却毫无心虚，坦荡地直视我：“昨晚你中了那催情|药之后黏人得像只叫春的猫，直往我身上爬，若是我给你下的药，我该直接把你办了，何必好心把你扔进冷水让你冷静？”
　　我当场愣住，脑子里短暂空白。
　　“都忘了？”雁长飞压低了声儿，眼里蕴着冷意，“刚才是我骗你的，你昨晚并不安静，你黏着我要我摸你，嘴里乱叫哥哥。”
　　“怎么？看你一脸难受的样子，我原本还以为你这几日转了性，终于对王爷我有了一丝好感，”雁长飞看着我双眼，又道，“可看你现在这样子，似乎是想回到昨晚一刀捅了那个往我身上爬的卢青枫？”
　　“这几日|你先别去书院了，待在府里静几天，我安排先把你送回漠国去。”
　　什么？
　　催情|药一事暂时被我抛在脑后，我难以置信：“把我送回漠国？我是大魏人！回什么漠国？！”
　　“你是我的妾，我是漠国的王爷。”雁长飞冷冷解释道，“所以你是漠国王爷的一个物件儿，本王想把你送哪儿就送哪儿去。”
　　“连大魏的皇帝也管不着。”他又慢慢补上了一句。
　　“你敢？！”我怒吼，“我不去漠国！”
　　雁长飞：“送千户大人回房，给本王看严了。”
　　四下过来几个护卫要抓我，“去漠国”化成一种恐惧笼罩了我全身，那是陌生的地方，去了那儿就再也见不到董君白了，青霭虽说要跟我走，但陌生的国度，我无权无势，以瀚王男妾的身份如何保护她周全。
　　我脑子里登时一片混乱，想也不想，纵身一跃翻上了屋顶。
　　护卫们如雨跟着落在屋顶上，四面八方将我围了个严实。
　　“别拦着我，否则卢某不客气。”我拔出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今天得离开瀚王府，我不要再在这里待了。
　　护卫们对我的话充耳不闻，边洲身形一动，第一个迎面过来，其余护卫皆随他而动，如一张捕鱼的大网要收了。
　　可惜卢某不是网中鱼。绣春刀画半圆，与边洲交手的第一招，我将他的大刀旋了出去，刀“咚”一声钉在树上时，我仰身从他腋下滑过一脚回踹在他背上，把他踹飞。
　　边洲在半空一旋身，落在屋檐边，撞飞无数瓦片，登时便有鲜血从嘴角流出。
　　护卫们愣了一愣，接着继续朝我围捕。
　　在瀚王府里待了这么许多天，这些护卫们都已是熟面孔，锦衣卫也只是皇帝的护卫而已，说起来算是一路人，不过奉命做事。
　　我无意伤他们性命，然而又将几个打得倒地不起后，他们仍旧没有一丝退却之意，重重围着我，且注意不伤到我，只要活捉。
　　这都是听主子话的好护卫。
　　“雁长飞！你再不让他们退下，我的刀要见血了，你的护卫忠诚，我很欣赏，枉送性命可惜了！”
　　雁长飞却没有丝毫回应，我转头去看，却见树下早已没了雁长飞的身影。
　　同时似乎感到身后有不对劲，再一偏头，只见雁长飞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无声息落在了我身后，视线相碰的一瞬间，他已一记手刀砍在了我后颈上。
　　两眼一黑，我倒了下去，最后一个念头是：妈的，他的轻功竟然也在我之上！
　　-
　　我在卧房床上醒来，杀气已不在身边，下床转过屏风，看见屋里圆桌上摆着饭菜，碗筷只有一副。
　　走到门边和窗边查看一番，发现窗户都被木板从外钉死了，我戳开窗纸，从模板缝隙里看见外头已日上中天，护卫们五步一岗守在我卧房外边，房门前更是守了六个人。
　　这比诏狱都看得严实。
　　“放我出去。”我说。
　　窗边站着的护卫回我：“千户，对不住，没有王爷的命令我们不能放您出来。”
　　我退回来，提着桌沿把一桌饭菜都掀翻了，惊天动地一阵响，又回床上去睡觉。
　　睡到入夜，忽然就听见门被推开了，我悄悄起身，藏在屏风后面看。
　　先是有小厮边洲拿一支引光奴替他点上蜡烛，又有两个下人进来点上蜡烛，把桌子扶起来，屋里落了一地的饭菜和碎瓷片打扫干净。
　　打扫完之后两个下人退了出去，接着一个高大的人影进来了。
　　卷毛、大胡子，正是雁长飞。
　　雁长飞把手上提着的一个食盒放在桌上，而后视线扫了过来。
　　我朝后一退。
　　“又闹绝食这出？”雁长飞道，“你吃不吃？不吃以后都不给你送了，把你饿死在这里边。”
　　饿死算了。我回到床上趴着，床帐放下以确保和雁长飞处在两个空间里。
　　“我要是你，就绝不想着要跑，你奉旨进门，要是就这么跑了，不光我抓你，大魏皇帝也要抓你，你能躲到哪儿去？”没人理他，他也能自顾自往下说，“你身手倒是好，那你妹妹呢？”
　　我冷哼一声，道：“那要是你，你会怎么做？”
　　“自然是讨好能讨好的人，卢青枫，学聪明些，你就能得到许多你想要的。”雁长飞静了静，声音缓和变低，“而我又并不要你做很多。”
　　“我知道你不想给我做妾，可我也不会强逼与你，就不能试试……和我做个朋友？”
　　他声音越说越低，莫名就像是变成我在欺负人了似的。
　　我登时就笑了：“朋友？成亲那天晚上是谁把我按在床上扯我衣裳？谁又会把朋友关起来，派人守牢房似的守着？你有要做朋友的诚意么？”
　　雁长飞沉默了，他起身离开了卧房。
　　我侧卧在床上，心里闷着一肚子郁闷没地方发泄，正打算再出去掀一次桌子时，外边突然又进来个人，步子轻巧不似府里的护卫。
　　“哥？”来人朝房里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担忧。


第32章 只是想问你荔枝吃不吃？
　　虽然青霭来看我，但该郁闷的心情还是很郁闷。
　　“瀚王关着你吗，哥？”青霭观察着外面的护卫，眉间蹙着。
　　“没有，”哪能让青霭知道这些事，我硬着头皮瞎掰，“他们是站在外边……保护我呢。”
　　青霭愁眉苦脸：“我咋看着不像……”
　　“怎么不像了？哥骗你做什么？”我头疼，转移话题，“你怎么来的？瀚王差人带你过来的？是个人就跟着走，也不怕他们骗你？”
　　“张闻哥陪我一块儿过来的，他就在外面呢。”青霭道。
　　这还差不多，张闻是我为数不多的好兄……不对，好姐……好，好朋友，既是他陪着过来，便可放心。
　　“哥，我还没吃饭……”青霭忽然道。
　　“这时辰了怎么还没吃？在做什么？”我忍不住数落她，一边寻思卧房里有没有什么平时放进来的吃的。
　　“好香啊……”青霭视线却落在桌上雁长飞提进来的那只食盒上，却不敢去开，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
　　我静了片刻，伸手打开食盒，里边有两个馒头、一碟切好的卤牛肉、一碗清粥、一碟炒三丝和一只荷叶鸡。
　　“吃吧。”我把吃的都端了出来，唯一一副碗筷放在青霭那边。
　　这丫头估计是真饿了，撕了一只鸡腿就着馒头大口大口吃起来，吃的嘴油光光的。
　　“哥，你不吃吗？鸡肉好香啊。”
　　我是不打算吃的，闹绝食就要有闹绝食的样子，但青霭吃的太香了，又看了一会儿，我终于是没忍住动手撕了只鸡腿吃。
　　青霭把粥往她碗里倒了半碗，剩下半碗放在我这边。
　　光吃鸡肉其实有点儿腻，我吃完鸡肉，又把那半碗粥喝了。
　　粥刚喝完，青霭又递了个馒头过来，我一看，那馒头被她撕开了个口子，里头夹着多汁的卤牛肉和炒三丝，我咽了咽口水，把这馒头也吃了。
　　吃完了，青霭把碗筷空碟收进食盒里，又倒上两杯茶，捧着茶盏静静看我。
　　我一看她那眼神，感到一阵不妙，果然下一瞬她眼眶就开始泛红：“哥，你瘦了。”
　　“近来我练功比较勤，可能是练功练的。”我道，“瀚王府什么好吃的都有，雁长飞功夫不错，偶尔还能和我切磋一下，我在这儿挺好，你别多瞎想。”
　　“嗯，”青霭垂下头喝茶，好一会儿后抬起头来，微笑道，“我最近也跟着张闻学武呢。”
　　我皱眉：“姑娘家家习什么武？舞刀弄枪是男人的事，万一伤了自己怎么办？习武辛苦，你没事在家绣绣花看看书就成，别学这个。”
　　青霭似乎有点儿低落，随后又扬起笑容：“那我不学了，我听哥的。”
　　“时辰不早了，你回家去吧。”我道。
　　送青霭出房门，张闻就站在门外等，带着宦官的纱帽穿着曳撒，不知是刚从宫里下值回来，还是待会儿要进宫去。
　　我：“督公，你赶时间吗？顺道送青霭回去？”
　　张闻一甩拂尘，道：“咱家将她带过来的，自然也要送她回去，千户放心。”
　　我抖了抖袖子，抱拳：“有劳督公。”
　　张闻带着青霭走了，我回房关上门，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刚才张闻一拂尘将它扫进了我袖子里。
　　展开，是熟悉的笔迹：【枫儿，明日灵净寺老地方，等你。】
　　我将纸条攥在手里，一阵发愁，董君白约我明日见面，我不但在他吩咐的事情上毫无进展，现下连能不能离开瀚王府也是个问题。
　　“咚——咚”忽然响起敲门声，我侧头一看门上那影子的高度就知道是谁。
　　“进。”我进了屏风，躺上床去。
　　雁长飞进来了，隔着座屏风坐在外间椅子上，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瀚王府边上有一座两进小宅，本王瞧着，你妹妹住过来正合适，已买下来了，你意下如何？”
　　我微微一惊，这不就是我原先的想法么，只是这段时日事太多一时给忘了。
　　雁长飞接着道：“她只有一个兄长，住原来的家里离你太远，住进瀚王府来不大合适，你也不会同意，住旁边与瀚王府做个邻居倒是正好，你觉得呢？”
　　这是在讨好，给台阶下的意思，我也不想再和他吵了，但又觉得他应该没这么好，于是问道：“我觉着不错，多谢……那我明日能出府去么？”
　　“你听话就能让你出去。”
　　我听了这话，登时就不服气，没忍住道：“什么时候不听话了？这几日不是好好听你话？”
　　雁长飞情绪也立马上来了，沉声：“你若是听话，今天这一出是闹的什么？”
　　我：“是你突然之间说要把我关起来送去漠国的，我自问没做错什么事让你有如此转变。”
　　雁长飞激动起来：“是你昨夜先……”
　　他不往下说了，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先什么？”我真不懂，难道是我昨晚中了催情|药后太过寡廉鲜耻吓到他了？
　　雁长飞却不肯往下说了，而是道：“你还没想明白么？你已经嫁进瀚王府了，事已成定局，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只要你听话，我什么不能给你？”
　　我立时便道：“我不要去漠国。”
　　雁长飞：“你不跟我吵架，我不送你去。”
　　听到这句，我心情一下轻松了大半，起身走到屏风后：“……那我不和你吵架。”
　　雁长飞声音闷闷的，似有无限憋屈和无奈：“既然不吵了，为何还躲在后头不让我看见？”
　　跟谁欠了他似的，主动出去让他看像什么样子，真成邀宠的小妾了似的，我想了想，轻手轻脚躺上了床去，道：“我睡下了，懒得起身。”
　　外边半天没动静，我担心他又生气明天不让我出门，又道：“要看……你自己进来看。”
　　须臾后，外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一个高大身影转过了屏风，烛火光里他蓄着胡须的脸神情很不自在，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和剥了壳的荔枝，似火的红和晶莹的白各占一半。
　　雁长飞闷声道：“非是进来看你，只是想问你荔枝吃不吃？”
　　上架感言
　　今天就要上架啦，后面的章节要收费啦，这个故事应该不会很长，十几二十万字左右吧
　　后面会有雁长飞神秘身份的揭示，卢青枫的追攻火葬场，还有董君白的火葬场，而我们的老实巴交的大胡子当然会收获他的爱情啦~
　　说实话古耽确实不是我擅长的题材，但是还是想写哈哈哈哈
　　总之谢谢大家捧场啦，谢谢新老读者的支持~
　　谢谢我的编辑面包的鼓励和指导


第33章 若是养不好，我替你养
　　荔枝真甜，西瓜也好吃。
　　只是我还吃着呢，雁长飞就在床外侧躺下了。
　　“看什么？”雁长飞登时对我的打量表示了不满，理直气壮，“昨晚是你叫我上来睡的，今晚就不能睡了？”
　　像条闹脾气耍赖的卷毛大狗，你以为他是不要脸，可仔细一看，脸却是有点儿发红。
　　我有点儿想家里那条黄毛小狗了，把盘子朝他一递：“你吃么？”
　　雁长飞愣了短暂一瞬，接着坐起身来，和我分吃这一盘冰镇的西瓜和荔枝。
　　吃了几块我就有些后悔问他了，盘子不大，两个男人的手却很大，手指也长，尤其是他的，两人手指难免会碰到一起。
　　那感觉十分怪异，我甚至怀疑他手指上是不是也长毛了，碰到我的时候让我手指也一阵毛毛的感觉。
　　我偷偷看他，却不小心撞上他视线，两人视线一触即分，莫名有些许尴尬——连雁长飞这么不要脸的人都觉得尴尬了。
　　好不容易挨到吃完，雁长飞端着盘子下床去，片刻后又回来，手里端了漱口的茶盏和水盂。
　　虽然让他伺候不大好意思，但确实懒得下床，就这么在他端着的木盘上洗了手，漱了口。卧房里只有水声流淌，雁长飞又离我这么近，我视线稍稍上抬就看见他胸腹，让我觉得此刻有一种古怪的氛围，等他端着木盘转出屏风去，那古怪氛围还绕在附近散不去。
　　“呼！”雁长飞在外面将灯吹灭，木屐声绕过屏风过来了，接着床帐被掀开，空气轻缓流动，床板轻轻嘎吱作响，一个人上来了。
　　“给你。”雁长飞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床上，“作为我给你赔礼道歉的礼物。”
　　我登时不解：“嗯？”
　　雁长飞沉默了一阵，才道：“昨晚我不该发火将你扔进冷水里。”
　　我更不懂了：“你不是为了让我压制催情|药的药效才那么做的么？”
　　怎么还道起歉来了？
　　雁长飞却不答了，反问道：“不知道这东西你喜不喜欢？”
　　我：“你把蜡烛吹了，我连它是什么都看不见。”
　　“用摸的。”
　　黑暗中雁长飞忽然伸手过来了，我一个没反应过来，被他抓着手放在了一个温热的、毛茸茸的柔软团子上。
　　这东西的毛很软很好摸，我有一丝好奇，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两只手拢着这东西，忽然，它动了一下，什么东西在我手心里一扑棱。
　　这是个活物，我顺着一摸，发现扑棱我的东西是它的耳朵，长长的垂在它的小脑袋上。
　　“是一只兔子……”我把它抓起来托在手上，手指之下感觉到了它柔软的心跳。
　　雁长飞这时把蜡烛又点上了，我看见了这兔子的模样，是一只浅灰色黑眼睛的兔子，才巴掌那么大，趴在我手上，嘴巴带着胡须一动一动的。
　　我看看雁长飞，又看看兔子，为着明日能出府我该讨好他说喜欢，但我有点怕，道：“它太软了，我养不活它。”
　　“卢青蔼都长这么大了，不是你养活的？”雁长飞道，“你喜欢就养，若是养不好，我替你养。”
　　比起小狗，我实则更喜欢兔子，兔子更软更乖，像小时候的青霭。
　　“那我便养吧。”
　　这只兔子是为了董君白收的，不是为了自己收的，我想。
　　我侧过身背对着雁长飞将兔子圈在臂弯里睡，但只一会儿就不成了，兔子身上多少有一点儿不好闻的气味，我把兔子给雁长飞，让他把兔子放地上去。
　　蜡烛又一次熄了，我翻了两下身，仍觉得床上有不好闻的气味，仔细辨了辨，发现是雁长飞——大概是今天也没洗澡。
　　被子盖住鼻子睡过一夜，第二天起来吃过早饭，雁长飞带我去看他说的小宅子。
　　小宅子很近，与瀚王府只隔着一条窄巷，虽然只有两进，但干净，后院种着许多树，有个纳凉的小亭子，和原先的家很像。
　　回去问过青霭的意思，上午便开始搬家了，瀚王府多的是人手，张闻也带了些锦衣卫帮忙，不到两个时辰，东西便都搬了过去。
　　青霭什么也不用拿，只抱着个小木匣子，黄毛小狗摇着尾巴跟着她进了新家。
　　我从青霭手里接过木匣子，从里边拿出一张银票给雁长飞：“买宅子的钱，多谢了。”
　　雁长飞犹疑一瞬，随后接过银票随手给了边洲要他收起来，继续用刀在一块上好的楠木牌匾上刻字，刻好之后刷上漆立在角落里吹干，上面是遒劲的“卢宅”二字。
　　青霭在我身边低声嘀咕：“大胡子倒是挺爱干活的，献殷勤。”
　　雁长飞似乎是听见了，手下动作顿了一顿，没抬头，继续干他的活。
　　等宅子里收拾完，雁长飞又让人把瀚王府的厨子叫过来，在新宅子里做了顿午饭，护卫们和锦衣卫们在前院摆了两桌，雁长飞、张闻、青霭和我则在饭厅里吃。
　　“算是乔迁宴了。”雁长飞举杯道。
　　照我和青霭从前的行事风格，搬家是不会摆宴的。况且这里如今只能算是青霭的家，若真要摆乔迁宴，不可能请我锦衣卫的同僚，她除了董婵也没别的朋友了，这乔迁宴是摆不起来的。
　　今日因为这么多人帮忙搬家，雁长飞安排众人在这儿吃饭，倒能算是一场热闹的乔迁宴了。
　　我也举杯，张闻也举起酒杯，青霭则以茶代酒，四人轻轻碰了碰杯，青霭明显故意避开了雁长飞，只同我和张闻碰了。
　　雁长飞实则和这桌上任何一人都不相熟，碰过这一杯后，席间只有我和张闻青霭三个边吃边聊些不要紧的琐碎事，雁长飞则闷头吃自己的，桌上有一盘白灼虾，他夹了一大半，却不吃，一只一只剥了壳装在一个干净碗里。
　　我一边和张闻说话一边帮青霭剥了几只虾，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雁长飞剥好的满满一碗虾上，我不禁猜，他要剥多少才开始吃？这么多一起吃想必会很满足。
　　刚这么一想完，雁长飞就停了下来，然后拿起那只盛满虾仁的碗越过一桌饭菜，把碗里的虾倒进青霭的碗里一半，接着又移过来，剩下一半倒进我的碗里。
　　我和青霭瞬间怔住了。
　　“我不吃他剥的虾。”青霭声音不大，但因为安静，桌上的人都听清了。
　　雁长飞脸色登时就难看了，拿着筷子沉默，似要发作。
　　张闻视线在两人间来回一转，立时温声劝道：“青霭，王爷辛苦剥的，怎么不吃呢？”
　　青霭看着雁长飞，眼神不善：“他欺负我哥。”
　　我心里叹口气，道：“我没被欺负，把虾吃了。”
　　青霭看向我，嘴巴瘪着，满脸写着“我才不信”。
　　我只能以身作则，自己先吃，青霭这才不情不愿地夹着虾仁往嘴里送。


第34章 哥，你是喜欢上这个大胡子了吗？
　　吃完饭，张闻带着几个锦衣卫走了。我和青霭摆了个棋盘下棋，雁长飞起初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甚至看上去很有想要出声指导一二或者自己来下的冲动，但被青霭翻了几个白眼后，虽然脸上面无表情，眼里神色却是越来越委屈，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出去了——和护卫们一起待在前院里晒太阳。
　　“他怎么还不走，在这儿赖着。”青霭拧着两条眉毛道。
　　虽然我平时很讨厌雁长飞，但看青霭这么讨厌他，反而自己没有那么讨厌他了，只觉得有趣。大概是青霭把我那份也一起讨厌了，我心里便轻松了似的。
　　我：“怎么说今天也是雁长飞帮了我们忙。”
　　青霭：“哼。”
　　我看青霭这不讲道理的样子更觉有意思了，故作严肃：“人家中午还替你剥了虾，青霭，不许这么无礼。”
　　青霭不继续说雁长飞的坏话了，她转过头来，奇怪地打量我。
　　我：“？”
　　“你为什么替他说话？哥，你是喜欢上这个大胡子了吗？”青霭质问。
　　我心头一凛，一拍桌子：“胡说八道！”
　　青霭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偏偏又不能告诉青霭我喜欢董君白，只得耐心道：“他又不是什么坏人，你别整日挑人家刺。”
　　雁长飞再怎么讨人厌那也只是对我，对青霭，他还算可以了。我并不比雁长飞强，自保已是勉强，若我们兄妹俩都惹他不高兴了，他把我们两个一起收拾，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对他客气些。”我道，“我在瀚王府还得看他脸色过日子，你在这儿招惹他，回去他就甩脸色给我看。”
　　青霭终于不再咄咄逼人，萎了气势，趴在桌上玩着一枚白棋：“可你不觉着他很奇怪么？”
　　我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他当然很奇怪，他长那样子，留那胡子就已经非常奇怪了。”
　　“不是说这个奇怪。”青霭抬头看向我，认真道，“我觉得奇怪的是他似乎有点儿想讨好你，而更奇怪的是，他好像还想讨好我，这是为什么？”
　　并不是似乎、好像，我确实是感觉到了他对青霭的讨好，青霭对他算得上无礼，他却并不生气。
　　“因为你是我妹妹？”我只想出来这一个原因。
　　“可哪个男人会去讨好妾的妹妹呢？”青霭又问。
　　我沉默，打量青霭片刻，忽然猜到个不好的原因，道：“以后他来，你得把脸遮上。”
　　青霭却摇头：“不是，我看得出来，他对我没那种意思。”
　　“你小丫头片子能看出来什么？哥让你蒙上脸你就蒙上。”我心里已有怒火升起，绝不能让雁长飞有染指青霭的机会。
　　青霭回过头来，看着我叹了口气，随后将手里白子放在棋盘上，突然傻笑起来。
　　我低头一看，黑子已经输了。
　　原本打算一下午都在青霭这边待着，到日落时分去赴董君白的约，可雁长飞竟然一直不走，还带着一大帮护卫在前院顶着大太阳练起了拳。
　　这正是一天之中日头最毒辣的时候，雁长飞在太阳底下晒得大汗淋漓，一群护卫更是面容都扭曲了，一个个都成了苦瓜脸。
　　“他就是故意的，”青霭吃着果子，又开始了，“他想让你回去，但他不说，拉着一大帮人一起陪他晒太阳，这样你便会可怜他们，然后跟他回去。”
　　我冷笑一声：“我是那种会可怜别人的人吗？”
　　青霭：“哥，你看他们的眼神。”
　　我听她的话，视线往太阳底下正跟雁长飞一起挥着拳头抛洒汗水的护卫们眼睛上看去，结果收到了一大波怨气和憋屈，以及……求救。
　　“……”
　　我试图抵抗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扛住，站起了身。
　　“哥明日再来，有事差人去隔壁找我。”
　　我迈出门槛，路过雁长飞身边时低声道：“回去了。”
　　雁长飞收了拳：“嗯。”
　　出大门的时候余光看见院里众人阵型已经散乱，一个个脸上露出得救了的表情。
　　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脚步靠近，接着一股子汗味先飘了过来，我往旁边让了让，雁长飞上来与我并肩，也不说话，只用袖子擦汗。
　　我瞥了他一眼，见他眼里的光，眉头舒展，似乎心情还行的样子。
　　雁长飞这人着实很怪，生气的时候话很多，心情好的时候反而不怎么说话了，闷闷的自己一个人乐。
　　“王爷。”快进王府大门时边洲从后面追了上来，低声和雁长飞说了几句什么。
　　雁长飞脸色微微一变，眼里闪过兴奋和喜悦的光芒。
　　“这便去。”雁长飞道，又转头向我，“你先回去，我有点儿事出去一趟。”
　　视线在雁长飞和边洲之间来回转了两趟，锦衣卫的直觉让我察觉出一丝不寻常，在两人转身要走时开口道：“去哪儿？我也想去。”
　　雁长飞明显一怔，神色犹疑地看着我。
　　边洲看了眼雁长飞的脸色，眼珠子一转，对我行一礼：“千户大人，这么大的日头晒得人难受，这个时辰您还是在家待着纳凉歇息的好，属下与王爷并非要去什么有趣的地方。”
　　我并不管边洲说什么，只看雁长飞，想了想，道：“我想跟着你出去，一个人待家里闷。”
　　雁长飞眨了眨眼，显然有一丝动摇，然而还是道：“今天外面太热了，你还是待……”
　　我打断他：“我不怕热，想出去，你就不能带着我？”
　　雁长飞吸了口气，道：“边洲，进去叫辆马车出来，车里弄盆冰，再拿上两顶笠帽。”
　　边洲：“……”


第35章 吃不吃？甜的
　　马车里冰盆散发着凉意，我和雁长飞各坐一边，边洲则在前头和车夫坐在一块儿。
　　上车之后雁长飞就一直盯着我看，似乎想说点儿什么，或是在期待我和他说点儿什么。
　　可我什么也不想说，我只想跟着他看他去哪儿而已，目的达到了，就不想和他说话了。
　　雁长飞喉结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条缝，正要说话，下一瞬，我撩开车帘布扭头看向了外面。
　　雁长飞：“……”
　　这时辰街上行人不很多，沿街做生意的摊子也才支了几个，几顶青布大伞在太阳底下撑开阴凉，摊主坐在矮凳上，摇着蒲扇懒懒地叫卖着甘豆汤、姜蜜水、紫苏饮之类的凉水。
　　马车拐下御街，又转过两个街角，终于在城南绿水巷苡橋巷口停下。
　　“枫儿，到了。”雁长飞终于出声，将一定带遮阳帷纱的笠帽扣在我头上，“外边晒，戴上帽子。”
　　此人十分擅长得寸进尺，主动和他说几句话便又开始与我装熟叫枫儿了。
　　我下了马车，一手撩开帷纱，只见巷口边上是一家酒楼，酒楼门首缚着彩楼欢门，绯绿的帘子，梯檐下垂着流苏，门口置一纸灯箱，因是白昼，里面没点蜡烛，惨白的纸上三个黑字：银月楼。
　　这银月楼并不在之前探明的雁长飞名下的几家铺子饭店里头。
　　雁长飞带我进去，一楼还有几桌客人在吃饭，掌柜一见我们进来便过来招呼：“几位客官，吃点儿什么？坐大堂还是雅间？”
　　“雅间，要僻静点儿的。”雁长飞道。
　　掌柜手臂一让，亲自带路朝后头去，撩起隔开后院与大堂的布帘让我们通过。
　　这里实则是一方天井，穿过两边的檐廊，后边还有个院子。
　　“枫儿，你在这处等我，待会儿我来寻你。”雁长飞道。
　　老头掌柜笑眯眯的：“千户大人，请随老仆来。”
　　这掌柜是认得我们的，他是雁长飞的人。
　　再要跟着他就太明显了，我接受了这安排。
　　雁长飞他们从檐廊下走，去往后院了，掌柜则带我去另一条廊下，进了间卸了窗的凉快屋子，进去之后掌柜竟不走了，跪坐在门口的竹垫上静静待着，一待就是小半时辰，他不走，雁长飞也没回来。
　　我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案几，出声道：“有凉水么？渴了。”
　　掌柜闻声抬头看向我，神色却犹疑为难，朝外头看了看，也没见有人经过，道：“王爷待会儿应当就回来了，千户大人，不如你稍稍忍……”
　　“你要渴死我。”我冷声道，“我在这儿坐了这么久，没有茶水也没有吃的，雁长飞让你这么对我？不给吃不给喝，枯坐在这儿，你拿我当犯人？”
　　“老仆不敢！”掌柜的额头上登时淌汗，一边抬手一边擦汗，仍是朝外边张望，似是指着有人来救他似的。
　　我没好语气：“还不去拿？还是你要等雁长飞回来亲自给我去弄喝的？”
　　“不敢不敢！”他又是一阵擦汗，到底还是起身了，道，“大人，您对此地不甚熟悉，还请您不要出去乱走为好。”
　　我：“热得要死，我懒得动，出去干什么？”
　　掌柜的终于离开了这间屋，我看着他背影一消失在帘布后面，立时起身去了后院。
　　后院不临街，远离前面略吵闹的大堂，目之所及不见一个人影，静悄悄的，只听树上偶尔几声拖得老长的蝉叫。
　　我一间一间房间看过去，里面却都没有人。
　　雁长飞和边洲消失了？还是为了避免被我发现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之后离开去了别的地方？
　　应该不会，若是换地方，就没必要让那掌柜老头看着我了。
　　再一思索，应当是哪一间屋子里藏有暗室，他们藏进去了。
　　我随手推开一房间的门进去，放轻脚步，迅速在四面墙上查看有无暗门。
　　这间没有，我转身出来，轻轻关上门，走到下一间房间门前，伸手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门内站着个卷头发络腮胡的高个汉子，正是雁长飞。
　　雁长飞：“……”
　　我：“……”
　　为何我没听见他脚步？现在轻功飞走还能假装成我没出现过吗？
　　“我迷路了。”我理直气壮，虽然心里清楚这话简直是在骗鬼。
　　完了，我心想，他安排人看着我，自然是因为怀疑我是董君白的眼线，可能会探听消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让他把怀疑变成了确信。
　　雁长飞拧着眉，沉默不语，从门里跨了出来。
　　我盯着他的脸，心里猜测他待会儿开口第一句话会是什么，而我要如何狡辩让他再相信我，若我暴露是大魏的细作，他就是将我一剑捅死，明面上都是说得过去的。
　　雁长飞转过头来，终于开了口：“吃不吃？”
　　我：“？”
　　他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朝我一递。
　　栩栩如生晶莹透亮的鳞片微微折射着午后阳光，闪了闪我的眼睛。
　　“冰镇过的糖鱼，甜的。”雁长飞道。


第36章 君白，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马车摇摇晃晃，我吃着粘在签子上的糖鱼，唇间冰凉，嘴里丝甜，脑海里仍在回想方才在银月楼后院里被雁长飞撞见的一幕。
　　他竟然什么也不问我，只问我要不要吃糖？
　　但我认为他心里绝不是毫无怀疑的，比如他从上马车开始就一直盯着我，视线偶尔挪开片刻，又转回来。
　　若换作平常，我早已一句“看什么看”出口了，但今天实在是心里有些发虚，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吃糖鱼。
　　“好吃么？”安静的马车里，雁长飞突然开口问。
　　我：“……还行。”
　　这糖鱼与平时在街市上能买到的不同，里头裹着一团咸味的红豆泥，外面的糖被舔化了之后里面微咸的红豆泥慢慢渗出来，正好中和了糖壳的甜，吃着一点儿不嫌腻。
　　我甚至还想要一个，但是雁长飞好像没有了。
　　“只有这一个？”我问，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吃了吗？”
　　“我不大爱吃。”雁长飞掀开手边的食盒：“还有一支。”
　　食盒里面有个装满碎冰块的青绿瓷深盘，碎冰上只放着一支糖鱼，肚子里也包了红豆泥。
　　看来是稀罕物，也许是出自哪位名厨的手。
　　食盒里那支糖鱼自然是青霭的，她吃得嘴唇沾满糖汁邋里邋遢的，咂摸味道：“好吃……好多年没吃过这种糖鱼了，哥，你在哪儿买的？”
　　“小时候吃过？”我疑惑，“我怎么没印象了？”
　　青霭没心没肺道：“好像是公主给的吧，可能让我瞒着你，我就没和你说了。”
　　“……”
　　我起身出了门，门外雁长飞还在等我一块儿回瀚王府。
　　回了府，我在后院月门处与他道别：“我回房了。”
　　说完观察他脸色，心想这会儿回府了，周围没人了，他会不会说些什么敲打我的话？
　　然而他没有，他只点头：“我也回书房了。”他最近一直睡在书房。
　　竟然连问都不问一句？我感到琢磨不透眼前这个男人，想起和董君白的约，试探道：“我傍晚的时候能出去一趟吗？”
　　雁长飞这时脸色才终于有了一丝变动，皱眉道：“出去做什么？”
　　我扯谎道：“书院的一个同窗，前两日托人捎信给我说今日进城来，约我去茶馆听说书。”
　　雁长飞仔细看了我两眼，那神情像是不想答应：“喜欢听说书？我带你去听成不成？”
　　和董君白见一次不容易，我顾不得他会不会不高兴，道：“可我今日已经和同窗约好了。”
　　话音落，雁长飞嘴角便开始朝下了，我及时挽救道：“下次咱们一块儿去？”
　　雁长飞这才松口：“去吧，晚饭之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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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边洲替我牵马出府，我翻身上马后，他道：“千户，王爷让我叮嘱你，千万不可乱跑。”
　　我一听就知道是让我不要逃走，心想青霭如今都搬了过来，我怎么可能逃。
　　“知道了。”我策马离开了王府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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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净寺，悬崖边的禅房，董君白长身玉立在夕阳里，一见我就问：“枫儿，听说你昨日大闹了一场？”
　　我本不想提这事，但想起董君白在瀚王府里安插了眼线，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便简短告诉他事情经过。
　　“那药必是瀚王下的，”董君白目光森冷，“小人行径。”
　　我回想雁长飞当时的反应，摇头道：“我倒觉得他并不知道这事。”
　　董君白：“这怎么说？”
　　被雁长飞扒了衣裳扔进冷水里听起来实在有些丢人，我不太想说，道：“直觉吧。”
　　我把雁长飞去了银月楼，以及银月楼里有暗室的事都同他说了。
　　“只是不知道他去那里做什么，神神秘秘的。”
　　“酒楼迎来送往，人多杂乱，”董君白分析道，“应该不会是藏了什么东西在里面，我猜可能是去见人。”
　　“应该是吧……”我只负责把消息报告给他，不负责分析解释，现下说完便已算完成任务了，我想和他聊别的事。
　　我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他。
　　董君白叹气，手指撩我下巴：“委屈我们枫儿了，那晚你一定吓坏了。”
　　我确实是感觉很委屈，忍不住倾诉道：“我是吓坏了，第二天我甚至想逃走……可他把我抓住了，还说要把我先送去漠国。”
　　董君白抚摸我头，神色愧疚又愤怒：“有朝一日，我定要他百倍奉还。”
　　我看着他静了片刻，感到心里并没有得到安慰，言语上的安慰似乎已对我无用了，我甚至觉得董君白的反应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对于我差点儿和雁长飞做了那档子事，他不够生气。
　　如果今天换成是雁长飞在这里听到我和董君白差点儿成了事，一定会暴跳如雷，直接过来找董君白打一架我都不奇怪。
　　是因为董君白已经把我看做是雁长飞的人了，所以不那么在意了吗？
　　“枫儿，你怎么了？这种眼神看着我？”董君白道。
　　我胸口发闷，呼出一口气，扯了扯他袖子：“君白，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自然可以。”董君白嘴角勾起浅浅的笑，低下头，嘴唇在我脸上碰了一下，“一下够么？”
　　一下不够，我又道：“我看话本上，别人谈情说爱……都是亲的嘴。”
　　董君白短短愣了一下，似乎是惊奇我说的话。
　　我被他这么一看，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坐直了身体：“算了，当我没说吧……是我太轻浮。”
　　“不轻浮。”董君白揽住我的肩膀，道，“是哥哥没察觉，枫儿已经长大了。”
　　说罢，他脑袋凑近了，闭上眼，嘴唇慢慢往我嘴唇上凑。
　　我心脏狂跳，又期待又害怕，一动不敢动，只盯着他温润的嘴唇看，在他脸凑得很近，下一瞬嘴唇就要碰到我嘴唇的时候，我紧张地闭上了眼。
　　然后就听见一声惊雷般的声音骤然出现：“主子！有人上来了！”
　　我和董君白冷不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分开了老远。
　　只见穿着寻常粗布袍子的王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我们身前，正单膝跪地，一脸严肃。


第37章 不去吃饭就把你送回漠国，每天在草原上放牛放羊
　　我和董君白私会是不能让人知道的，王涟一说有人来，我和董君白就躲进了禅房里。
　　“应该只是普通百姓。”董君白道。
　　“嗯。”我观察着窗外，透过幽静的林子，隐约可见林外山路上有香客和僧人上下往来，没什么不寻常的情况，王涟也已经去截刚才靠近悬崖这边的那个人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
　　董君白不知为何，一直打量我。
　　我：“？”
　　“枫儿今日与往常有些不同。”
　　我：“……哪儿不同了？”
　　今天唯一的不同就是发现了雁长飞的一个秘密……还有吃了他的一支很好吃的糖鱼。
　　那糖鱼实在好吃，可惜只有两支。
　　脸颊被一根手指刮了刮，我从脑海中的糖鱼滋味里回过神来，看见董君白眼里浮上揶揄的笑容，道：“枫儿今日胆大、主动。”
　　刚才主动索吻的画面又出现在眼前，我后知后觉害臊起来，道：“我……我下次不这样了。”着实是有些轻浮。
　　“其实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董君白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眼神确定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怕我不喜欢你了，怕我会辜负你。”
　　他竟然看出来了？我心里一凛，撇过头：“没，没有……”
　　“枫儿，你多虑了。”他揽住我肩膀，将我往他怀里带，“你曾为我杀董君清，现在又为我嫁给雁长飞，都是为了我，我怎么可能负你？”
　　董君清……许多年不曾听到这个名字了。
　　我垂下眼，听见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嗯。”
　　“还亲么？”他手掌抚摸我脸庞，将我脸朝上抬了抬，低头下来。
　　距离越来越近，我本应期待激动，然而刚才被王涟一打断，慌乱躲避间，暧昧气氛已经全没了。
　　我手肘在他胸口一顶，两人之间瞬间隔开了距离。
　　“枫儿？”董君白诧异。
　　“我，我得回去了，雁长飞不让我太晚回，我怕他起疑心。”我道，“下次吧，下次……”
　　在这禅房里躲着亲吻也怪憋屈的，倒真像是在偷情了。
　　“不，等我拿到对你有利的消息，等我离开瀚王府，休了雁长飞，到时候咱们清清白白的，再做这件事。”
　　董君白沉默一阵，温柔道：“你说的有道理，听你……这是什么？”
　　他视线忽然落在了我胸前某处，我低头一看，原来是衣襟上沾着一点红。
　　“应该是吃糖鱼的时候不小心滴在衣裳上了。”我解释道。
　　董君白不解：“糖鱼？什么时候糖鱼有红色了？”
　　我：“是糖鱼里的红豆泥，今天雁长飞给了我一支糖鱼，鱼肚里裹着红豆泥，就是这颜色。”
　　“豆泥糖鱼……”董君白看着我衣襟上那点红，若有所思的样子，问，“豆泥是咸的是么？”
　　我点头：“你怎么知道？”
　　“新州的吃法，小时候吃过几次。”董君白笑道，“时辰不早了，回去吧，替我盯好雁长飞。”
　　-
　　回到瀚王府时，夜幕已经降下，家家户户点着灯，瀚王府饭厅里飘出饭菜香气。
　　我洗了手，坐下正要吃，却察觉出饭厅里伺候的几个婢女脸色有点反常，都低着头神色紧张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我问了声，又想雁长飞去哪儿了，“你们王爷呢？不在府里么？”
　　几个婢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其中一个站出来，冲我行了一礼，道：“回大人话，王爷今日好像不大高兴，没吃晚饭，在花园里拿着刀……劈树，都小半个时辰了，手都受伤了，还不肯停，边护卫去劝，被王爷一掌击飞了。”
　　心情不好……劈树？还把边洲一掌拍飞了？边洲对他那么忠心，曾为了他被我连卸两条胳膊，他怎么能忍心打边洲出气啊？
　　简直看不下去，我起身去了花园。
　　我以为她们说的劈树就只是劈树，然而一进花园，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护卫们散在四处避着，远远看着雁长飞散乱着一头野草在花园里挥舞一把大刀，大刀快到无影，将花园里所有花草树木都劈了个遍。
　　花园里已经没有一朵好花，一棵好树，遍地都是枯枝残叶。
　　好家伙，这得是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他生气成这样？祖坟被人掘了吗？
　　“千户，您去劝劝吧……”边洲过来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说话时大概牵扯了受伤处，面目有些狰狞，可想而知雁长飞那一掌有多重。
　　“哗！”雁长飞大刀劈过，又一棵树倒下了。
　　我心脏一紧，心想他现在像是练了什么邪功走火入魔了般，我过去不得被他劈死？
　　边洲又道：“大人，王爷长时间蛮力用刀，虎口都震裂了，刀柄上染着血，王爷一向最在意您，你去劝，他肯定会听的。”
　　我听完了，想了想，不太想去，看样子他仍在气头上，现在过去就是找死，不如等他自己发泄完了，也就好了。
　　不想边洲又道：“千户大人，我等护卫虽然武艺都不凡，但无人是王爷的对手，全府几十护卫，都畏惧不敢上前，属下们翘首以盼等着千户您回来，千户大人武功盖世，轻功一流，只有千户大人才能制……”
　　我纵身一跃，落在凉亭顶上，又再凌空一翻，飞上了雁长飞下一步打算要砍的树，挑了根结实的树枝坐在上面，朝下方提刀过来的雁长飞道：“雁长飞，你干嘛呢？”
　　雁长飞听到声音，忽然就停下了脚步，抬头朝上看向我，两眼深邃，里面是无限的委屈幽怨……还有盛怒。
　　原本是过来劝他不要再继续发疯，然而我猝不及防看清了他眼里的东西，这一个瞬间，竟然被他震慑住了。
　　花园里众人皆不敢出声，连虫子都因为花丛树丛被疯狂扫荡不敢发出叫声了。
　　我和雁长飞四目相对，坐在树上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雁长飞一直看着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手，大刀“当啷”落在地上。
　　“吃饭去。”雁长飞毫无感情地说了句，然后转身走了，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似的。
　　我感到莫名其妙，愣在树上。
　　雁长飞走出几步后，忽然一回头，看着我：“你不去吃饭？”
　　我心里一阵紧张，不知道要不要去，雁长飞现在宛如一个疯子，和他同桌吃饭我怕有危险。
　　雁长飞似乎看出了我心里所想，目光一沉：“不去吃饭就把你送回漠国，让你每天在草原上放牛放羊挤羊奶！”
　　我：“……”


第38章 你不守妇道
　　雁长飞大概是疯了。
　　明明白天还给我吃好吃的，撞见我不顾交待乱走刺探消息，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戳破我。
　　怎么到了晚上就成这样了？
　　一定是病了。
　　“雁长飞，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饭吃到一半，看在那两支好吃的糖鱼的份上，我好心问他，“要不找大夫来府里给你瞧瞧？”
　　雁长飞却不知好歹，眉毛一拧，怒道：“吃你的饭！”
　　我从不是好脾气的人，见他拉着个脸训儿子似的训我，当场不想干了，碗筷一摔，起身：“你自己吃吧！”
　　雁长飞也“啪”一声摔了筷子，瞪着我：“给我坐下！”
　　我冷笑，拔腿便走。
　　“我看你是想去草原上挤羊奶。”雁长飞道，“来人！”
　　饭厅外护卫们迅速集结。
　　我咬着牙，审时度势一番，重新坐下。
　　雁长飞拿刀割了块羊腿肉下来，扔进我碗里：“吃。”
　　气都气饱了，但还是得吃，不吃，雁长飞这个老畜生就要让本千户去挤羊奶。
　　我怒火中烧地夹起那块羊腿肉塞进嘴里……发现今天的羊腿烤得不错。
　　雁长飞又把羊腿割下一小半肉来，让人送去隔壁。
　　我警惕：“送羊肉可以，但你别想打青霭主意。”
　　雁长飞从鼻子里哼一声：“本王现在只想打你的主意，泥菩萨过江，你还是操心自己的好。”
　　我：“……”
　　吃完饭，雁长飞也不许我回房，要我陪他一起练武，顺便看看我武艺有没有进步。
　　我嗤笑一声：“我的武艺如何，轮得着你来评说？”
　　雁长飞挑了根竹棍拿在手里，用竹棍拍了拍我胳膊：“拔刀，本王先让你三招，打赢了回房去，输了留下来陪我。”
　　让我三招，听起来倒是有希望赢，我把杀气扔在地上，也捡了根竹棍，随手挥了挥：“你输了，得为你今晚无故冲我发火道歉。”
　　雁长飞冷漠：“你又知道我是无故发火？出招。”
　　我大喝一声，以竹棍作剑直刺过去，一招、两招、三招，他没还手。
　　第四招两支竹棍相抵，我欲旋飞他手里的竹棍，他却不按套路出招，莫名奇妙地一掌袭向我腰间！
　　我吃惊一躲，他紧跟着又缠上来，一手拿着竹棍和我过招，另一手却来捉我肩膀。
　　我往后撤，肩膀是躲开了，却被他捉住了手腕。
　　这是什么招数？
　　我怒了，用尽全力猛地发力，挑飞了他手里竹棍：“你输了，放开我。”
　　雁长飞却漠然：“不放，你自己挣开，挣不开就这样。”
　　他妈的，他搞什么？我反手抓住他手腕，借力飞起一脚直踹他胸口，他侧身躲开，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打算捉我脚腕。
　　我急急改了目标方位，一脚踹在了他脸上。
　　雁长飞终于松开了抓着我的手，牛高马大地站着，脸上一个鞋印子：“……”
　　我落地，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心中得意，冲他一拱手：“承让了，王爷。”
　　雁长飞没做声，迈腿朝我走过来，眼神幽深，我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你还要做什么？”
　　“让你陪本王练武，你不陪，那便陪点儿别的。”
　　他越走越快，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转身跑了几步运起轻功朝后院去。他很快追上我，我们在廊下过了几招，我脱开身，冷静地和他讲道理：“我招惹你什么了？突然就这样，有话不能好好说？你的嘴巴是摆设？”
　　雁长飞却一点儿都听不进话，犹如一条发了疯的狗，不断朝我靠近，只想抓住我，我躲来躲去，最后无路可退，只能闪进了卧房里，将门一关：“我要歇息了！”
　　雁长飞手疾眼快伸进一只胳膊来，卡在门缝里。
　　疯狗，夹断他的胳膊算了。我手上仍继续用劲关门，希望他吃痛自己把胳膊抽出去，或者向我求饶。
　　不想他伸进来的那只手却直接捏住了我的脸，不顾胳膊上的痛感，又捏我的脸，又掐我下巴。
　　两只手都按着门的我：“……”
　　雁长飞似乎玩得挺高兴，最后拇指按上我唇角……
　　我心里发毛，一个激灵，立时松手退开去。
　　雁长飞挤了进来，我看着他就像看着要觅食的饿狼，不由自主朝后退——我的武功不差，但若我们两个都用全力，我打不过他。
　　我也没他那么古怪，好端端的，一会儿对人好，一会儿又要折腾别人。
　　“你滚出去。”我竭力镇静，“我要睡觉了。”
　　“我不滚，”雁长飞脸皮厚比城墙，双手伸到背后把门关上了，“我是你夫君，我和你一起睡。”
　　我：“我不和你一起睡！”
　　雁长飞不高兴：“昨晚不是一起睡的？今晚为什么不行了？”
　　“你昨晚看着还像个人，”我大声斥道，“你今天还像个人吗？你像一条疯狗，我究竟哪儿招惹你了，我不和疯狗睡觉，滚出去！”
　　雁长飞嗓门比我还大，吼道：“我不是疯狗你也不喜欢和我睡觉！”
　　我惊住了，看着双目发红的雁长飞说不出话来，他不仅像疯狗，现在还像个无赖，像个街上叉腰骂人的泼妇，甚至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瀚王这副样子，传闻十分器重他要把王位传给他的漠国大王知道吗？
　　两人正僵持互相瞪着，也许下一秒又要打起来，忽然角落里跳出来个毛团子。
　　小小的毛茸茸的灰兔子一蹦一蹦跳到离我们不远处，嘴里还吃着一小片菜叶，嘴巴一动一动地看着我俩，似乎很不理解。
　　我怕雁疯狗发起疯来殃及无辜的兔子，走过去打算把兔子抱去安全的地方，不想雁长飞却比我先一步拎着兔子耳朵把它抓走了。
　　“你要干什么？连兔子都不放过了？兔子也招惹你了？”我感到匪夷所思，“给我。”
　　雁长飞面无表情把小灰兔子抱在怀里，他胸膛过于宽阔，兔子在他怀里小得像个包子，看起来非常不协调。
　　“不给你了，”雁长飞义正言辞，“你黑心肝，不守妇道，不配养本王的兔子。”
　　不守……妇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为什么突然说这话？他知道什么了？


第39章 董君白真是把你教得好极了
　　雁长飞说完那句，没有更多的话，抱着兔子就走了。
　　而我却因为他的话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饭厅吃饭时，雁长飞又恢复了正常，震裂的虎口也上了药，气定神闲地坐着用早饭，仿佛昨天那条疯狗另有其人。
　　我也安静地吃早饭，正寻思吃完之后要不要出去找张闻，传一下信给董君白说这件事，雁长飞说吃完早饭他送我去书院。
　　自从和雁长飞闹矛盾，书院已经有几日没去过了。去书院意味着脱离雁长飞的视线范围，我还是挺乐意的。
　　但出门时发现边洲只备了一匹马。
　　雁长飞上马，冲我一勾手：“上来。”
　　我不上，一个唿哨，不一会儿，墙内马蹄声响，腾腾出来了。我抓着马鞍正要上去，雁长飞冷飕飕道：“要么上我这边来，要么去挤羊奶，你选。”
　　犹豫片刻，我心道成吧，反正之前又不是没和他乘一匹马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相较之下，和雁长飞共乘一骑还是比去挤羊奶体面自在些。
　　毕竟卢某人长这么大，还没挤过任何人或动物的奶，这件事光想想就很失礼，我不想去非礼一只羊。
　　腾腾让边洲牵进去，雁长飞控马慢悠悠走过来，道：“坐前面。”
　　得寸进尺，我咬着后槽牙，站着不动。
　　王府大门临着大街，雁长飞稍稍弯下腰，于往来人声喧闹中，低声道：“如若不想本王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锦衣卫副千户卢青枫给本王戴绿帽子的事，就最好听你夫君的话。”
　　我：“……”
　　-
　　此事万万不可于人前宣扬。
　　我嫁给漠国瀚王为妾，整个中京城的人都知道，而我与董君白有私情也确有其事。
　　虽然我和董君白是先开始的，雁长飞才是那根棒打鸳鸯的大棒，但传出去百姓只会想当今圣上竟然和刚赐给瀚王的妾有奸情，简直荒淫无道。
　　马已出了城门，城外道旁绿树浓荫，我坐在雁长飞身前，心里不停安慰自己，这是为了董君白，没事的，他一定理解我，横竖董君白也不生气我和雁长飞身体接触，而且又是两个大男人。
　　只是我有些疑惑，为何上马走了这么许久，雁长飞竟然连问都没有问一句我和董君白的事……莫非他只是诈我？
　　思及此处，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雁长飞也垂下眼看我，对视片刻后，他一手控缰绳，另一手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支包着油皮纸的东西给我。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打开一看，呆住了，是条丑不拉几的豆泥糖鱼，通过晶莹的鱼纹糖壳能看见里面包了很大一团红豆泥。
　　我越发怀疑雁长飞只是在诈我了，他根本不知道我和董君白私会的事。
　　“我没给你戴绿帽子。”我撒了谎，吃了一口雁长飞给的糖鱼，被甜到发腻。
　　“呵，”雁长飞轻蔑地冷笑，“董君白真是把你教得好极了，心狠手辣还说慌，你黏他都快黏成一张狗皮膏药了，这还不算给我本王戴绿帽子？你还想做到什么地步？”
　　请假，也许今天不会更新
　　三次元有事，也许今天不会更新，请个假，抱歉。也许今天不会更新，请个假，抱歉。
　　也许今天不会更新，请个假，抱歉
　　也许今天不会更新，请个假，抱歉
　　也许今天不会更新，请个假，抱歉
　　也许今天不会更新，请个假，抱歉
　　凑一百字，非常抱歉各位读者大人


第40章 雁枫，你爹来接你了
　　我心里发颤，背后汗毛竖起，他竟然真的知道，怎么会？这怎么办？
　　不敢轻易再答他的话，我先沉默听听他还会说什么。
　　然而雁长飞却不再说更多，只驱马慢慢往前溜达。
　　我原本十分紧张地等待他下文，然而他一直不说话，马又慢悠悠一步一步往前，轻轻摇晃，再加上昨晚没睡饱，我等着等着竟然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有什么东西在挠我的脸，刺痒刺痒的，我睁开眼一转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雁长飞怀里，而挠着我脸的正是雁长飞的络腮胡，他正一脸捉弄地看着我。
　　我脑门猛然一阵清醒，直接翻下了马去。
　　再定睛一看，原来已经到了书院门口，只是看看日头，已经误了时辰。
　　我摸了摸还有刺痒感的脸，疑惑地看向马背的雁长飞。
　　“盯着本王做什么？”雁长飞也疑惑，道，“难道今日竟看出本王的英俊倜傥来了？”
　　我：“……”
　　“下学了来接你，进去吧，好好听夫子讲学。”雁长飞说完这句，调转马头，走了。
　　就这么走了？还让我好好听夫子讲学？他既然已经知道我是和董君白有私情，难道不应该把我打一顿出出气？不应该把我赶出门，不应该大闹一场？
　　我不能明白他。
　　在书院里照例是睡觉，中午祝书良叫醒我一起去吃饭。下午更是好睡，本来想稍稍睡一下等日头不那么大了就去找董君白商量我们奸情败露的对策，不想坠入一场梦里，久久醒不来。
　　我梦见爹一手抱着我，一手抱着青霭，脸上胡子没刮，乱糟糟的，笑呵呵地举着我们，让我们摘树上的桃子，娘从他身后走出来，捶了爹一拳头，让他别这么举着我们，怕摔着。
　　接着绿色桃树化作浓墨散开，夜色下宅院里火光冲天，到处都是拎着刀杀人的蒙面人，娘已经倒在了血泊里，素白裙摆上染着一团血。
　　爹将我们从狗洞里塞出去，青霭仍在睡着，爹红着眼嘱咐我：“枫儿，带着妹妹快跑，不要回来，不要报仇，爹娘不能再照顾你们了，你要想办法让自己和妹妹活下来。”
　　画面一转，爹不见了，少年董君白出现在我们面前，给了我们两个馒头：“两个可怜的小家伙，跟我走吗？给好吃的。”
　　董君白起身在前头引路，忽然间一回头，已经是成人后的董君白。
　　成人后的董君白道：“枫儿，你怎么让瀚王发现的？你我奸情败露，你还如何完成我给你的任务？瀚王会把你抓去浸猪笼，我们没有以后了，我会娶皇后，绵延子嗣。”
　　不，我没有，我没有被他发现，他是诈我呢！
　　我欲开口解释，耳边却响起一个声音：“雁枫，雁枫？起来了，你爹来接你了。”
　　爹不是早已经走了吗？这是祝书良的声音，祝书良不是个会说假话的人，我有点儿相信他的话，直起身来，也确实看见眼前有个络腮胡的大汉，是有点儿像爹。
　　“爹……”我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叫了一声。
　　下一瞬，大汉朝前迈了一步，脸也不模糊了，是清清楚楚的雁长飞的脸，正皱着眉不解地看着我。
　　我的睡意全没了。


第41章 不许去
　　骑马回去的路上雁长飞没说一句话，但他慢吞吞的，等进了城门，天色已经开始黑了。
　　雁长飞把我带到银月楼二楼的雅间，我以为他是要找个地方审我给他戴绿帽子的事。
　　可他只问我要吃什么。
　　“我能吃烧鸡吗？”我问。
　　雁长飞点头，对小二道：“一只烧鸡。”
　　本着能吃一顿是一顿的想法，我又道：“还要醋烹鹅、洗手蟹、紫苏鱼、清炖甲鱼、红烧猪肘、菠菜果子馒头。”
　　雁长飞：“按他说的上，再加两碟素菜。”
　　小二记好菜名，给我们倒上凉茶，下楼去了。
　　我看着雁长飞，雁长飞也看着我，大眼瞪小眼。
　　“你打算什么时候休了我？”我开门见山地问。
　　雁长飞本来面无表情，听了这话忽然冷笑：“休了你？你想得美。”
　　我：“……”
　　着实，我讨厌他，对于给他戴绿帽子的行为，把我留在他身边才是最好的报复。
　　雁长飞果然是个有手段的人。
　　“你不许再去找董君白了。”雁长飞又道。
　　我想了片刻，忽然明白了。又要留在他身边，还不能去找董君白，痛苦加折磨，雁长飞好毒的心。
　　雁长飞皱眉看我：“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牵唇微微一笑：“在想他们这儿的清炖甲鱼做的好不好吃。”
　　雁长飞却道：“笑起来怪吓人的。”
　　我：“……”
　　吃完饭回府，我先进了趟卢宅，一进去，发现张闻也在，正和青霭同桌吃饭。
　　家里婆子丫鬟过来行礼问好，我四下看了看，却不见张闻给找的那个宦官高手。
　　“你找的那个高手人呢？”我问张闻，“今天没来？这都夜了，青霭今天晚上谁守着？”
　　张闻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道：“放了他一日假。”
　　行吧，人家也得休息。我又看青霭，她碗里已没有米饭了，正贪嘴用筷子夹着一碟剥好了的虾仁吃，冲我傻笑，又对张闻说：“闻哥，我要喝水。”
　　张闻冲丫鬟招手，丫鬟端上茶水来，张闻倒了一杯递给青霭。
　　我感觉出来点儿哪儿不太对，忽然想起来：“张闻，怎么每次我来你都在？这么巧的么？”
　　想了想，又道：“你像是天天都在这儿似的，东厂如此清闲？”
　　张闻低头，用帕子稍捂着嘴咳了两声。
　　青霭这时道：“哥，张闻是来给你送信的。”
　　送信？
　　张闻把帕子搁在桌上，从袖里掏出一封信来给我。
　　我展开一看，董君白约我今晚戌时在灵净寺见面。
　　“本来打算吃完饭就差人过去叫你来拿信的，你这会儿来了更好。”张闻解释道。
　　正是需要见面商量对策的时候，我也想见他，我烧了信起身离开。
　　不想刚一出门，朝左边一拐，便有一个声音冷冷飘来：“去哪儿？”
　　是雁长飞，他双手环在胸前，一脸正气凛然，煞气冲天地看着我。
　　我心头一颤，随后假装自然道：“书院有几个同窗来城里了，约我出去玩儿。”
　　雁长飞一脸没商量：“不许去。”


第42章 遇袭
　　路上还得费时间，这会儿过去，到灵净寺正好快到戌时，如果一直和雁长飞纠缠，定会误了时辰。
　　“我会早些回来。”我道，拔腿就走。
　　“说了，”雁长飞立马追上我，一手沉沉按住我肩，“不许去。”
　　我一晃肩膀，倾斜着滑开他的手：“我也说了，会回来早些，你还要怎样？难不成做了你瀚王府的人，连出门都不行了？”
　　“我知道你去见谁，不许去。”雁长飞冷脸道，又抓住我的胳膊。
　　“放开！”我低声喝道，“大街上，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跟我回去。”雁长飞紧抓着不放，直接把我往王府那边拽。
　　我自然不能顺从，又一次和他动起手来，几招交手，不知怎么的，就被雁长飞双臂紧紧箍住了抱在怀里。
　　街上来往行人都朝这边投来目光，我感到无比丢人，气得咬牙：“雁、长、飞！”
　　雁长飞眉头一拧：“你待会儿不会要哭吧？”
　　我深吸一口气，使出了十分不君子的一招，一个提膝朝雁长飞胯下去。
　　雁长飞一惊，迅速松了手，我顾不得风度，怕再被他抓住，当街运起轻功飞檐走壁狼狈地逃了。
　　到了灵净寺老地方，董君白还没来，我独自坐在禅房外边吹凉风，想起方才被雁长飞当街制住的一幕简直越想越气。
　　从来只有我制住别人，追得别人到处逃，什么时候我从别人手下狼狈逃走过？
　　“枫儿。”
　　董君白来了，身后跟着提着灯笼和一个食盒的王涟，董君白从他手里接过灯笼和食盒，王涟退走，飞去树上藏了起来。
　　董君白将食盒和灯笼放在石桌上，在我身边坐下，问：“枫儿怎么了，瞧着不太高兴。”
　　“我……我不想在瀚王府待了。”我说。
　　董君白静了片刻，将食盒打开：“给你了包了一盘饺子，吃么？”
　　我扭头看，饺子皮薄馅大，饺子褶捏得整齐又好看，只看一眼食欲就上来了。
　　“吃。”我拿起筷子吃饺子。
　　“怎么又不想在瀚王府待了？”董君白问。
　　饺子吞下去，我道：“雁长飞……他知道我们的事了。”
　　“他知道了？”董君白道，“他怎么知道的？”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反正他知道，他亲口告诉我的，刚才出门还拦着我不让我来。”
　　“那你怎么出来的？”
　　我略过使了上不了台面的招数不提：“我打赢了他，就跑出来了。”
　　董君白点点头，思忖片刻，又道：“就这些？他没说别的什么？”
　　我：“他只说不会休了我。”
　　董君白低头，半晌，道：“看来他是真的喜欢你，哪怕知道我们的事也要留你在身边。”
　　我一边吃饺子，一边看着董君白，心想也许他只是要把我留在身边折磨呢？这天底下有哪个男人是能忍受自己戴绿帽子的呢？
　　雁长飞迟早有一天得弄死我。
　　可董君白却温柔地劝道：“枫儿，你再坚持一下。”
　　我看着董君白沉默了一阵，接着点点头，继续吃饺子。
　　吃完饺子，我和董君白从不同的路下山。
　　从灵净寺回瀚王府，有条近路要从一条小巷里过，平日我从这儿过都不觉有什么，今日打这儿过却感觉出些不寻常来，比如屋檐下站着的懒汉，挑着担子卖香饮的年轻人。
　　我停在卖香饮的年轻人前，正要试探一番，忽然年轻人和懒汉一起动了，年轻人从扁担下面抽出一柄长剑，懒汉则是双刀，两人一起朝我招呼了上来。
　　今日出门没带刀，两招之后我夺过年轻人手里的长剑，有了武器之后一对二自是不在话下，然而正打算活捉一个提回诏狱审问，忽然两侧屋顶上滑落数十个寻常百姓打扮的杀手，一齐朝我围了上来。
　　“你们是谁？！谁派你们来的？！”这情形于我不利，我且战且退，身上很快受了些小的刀剑擦伤。
　　“问这话重要么？”懒汉冷笑，“卢青枫，往日|你残害忠良，今日也该你血债血偿！”
　　寻仇的实在是不稀奇，哪个锦衣卫都有仇家。
　　只是这么多人一起在中京城天子脚下埋伏我，这事还是头一次遇到。
　　不过这些人之中并没有高手，很快，我从包围里脱身出来，朝巷口跑去。
　　这时巷口拐进来一个十来岁的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进巷子就停下脚步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我们一群人。
　　“快出去！刀剑不长眼！”我冲他喊。
　　那小乞丐却仍然站在原地像傻了一般，一动不动的。
　　眨眼间我已到了他身前，身后是杀手无数紧追，我本着总之拉他一把是顺手的事，直接抓住他手臂就拉着一块走。
　　然而还没跑出巷口，忽然肚子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扎了进去。
　　我低头一看，一把匕首正插在我的腹部，匕首的刀柄握在小乞丐手中。


第43章 我的肚子好痛
　　当锦衣卫这么些年，刀子自然不是没有挨过，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是一来真没想到那么年纪小的一个乞丐也会使刀子。
　　二来，这一刀不知道捅了肚子里哪截肠子，伤口疼，伤口深处的肚子里也一阵剧痛。
　　我两眼发黑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上。
　　巷外路过的行人被肚子上扎着匕首的我吓着了，尖叫着四下跑开。
　　身后的杀手们追上我了，其中一人道：“把他的头割下来，拿回去上坟。”
　　“好主意！”众人皆赞同，小乞丐松开了匕首的手还在发颤，他退到一边，一个大人提着柄剑过来，“我来。”
　　我还想挣扎起身，却使不出力气了，匕首捅着的地方难言的剧痛却蔓延至全身，一瞬间，身体里的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了，浑身冒着冷汗，我烂泥似的摔在了地上。
　　“他是卢青枫，怎么可能被小家伙捅一匕首就这样了？小心他使诈。”有人提醒道。
　　“说的极是。”拿剑的人道，“而且也不能让他死得这么痛快。”
　　话音落，肩后骤然一阵剧痛，坚硬的铁剑从我肩后刺入，扎穿肩膀将我钉在了地上，血从肩上流出，浸湿我脸颊。
　　真疼，但我连喉咙也用不上力，只像条濒死的鱼般很轻地叫了一声，浑身只有手指头还有一丝力气，抠着地面染着我血的青砖。
　　“卢青枫，你为虎作伥替狗皇帝残害忠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横尸街头？”他冷笑着，他接过边上人递给他的剑，又一剑钉在了我小腿上，“你的头我们会带走，一具无头尸，你猜你妹妹会不会认得出你？你连收尸都没人给你收，只配被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我几乎要抽搐起来，使出了浑身的力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不，不要……青霭……”
　　“我们不会碰你妹妹，做坏事的是你，我们只杀有罪之人，和你们锦衣卫走狗不一样。”
　　他举起手里一把长刀，朝后一扬，刀锋闪耀着寒意，待长刀挥下来之际，便是我身首分离之时。
　　死在仇家手里这种结局不是没想过，但真没想过会是今天，会是现在，这太突然了，我毫无准备。我才刚见完董君白和他分开，他俊秀的侧脸还能清晰地在我眼前浮现，我原本正要回瀚王府，继续忍受雁长飞和他一起生活。
　　现在好了，再也不用去忍受雁长飞了。
　　我合上了眼，下一瞬，却听见巷口有人怒喝：“住手！！”
　　声音洪亮，随之而来的还有许多快而有力的脚步声，刀剑相撞的声音，来的都是习武的人。
　　是锦衣卫来了么？
　　我费力地想要撑开眼皮，却只能从一线缝隙里看见一双长靴出现在我面前。
　　“枫儿？！枫儿！！！”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嘶吼。
　　我听不出来是谁了。
　　-
　　窄巷里青砖路上流淌着鲜红的血，刀剑散落一地，我趴在地上不能动弹，肩膀和腿都被钉住了，一动就疼，但最疼的还是肚子，里面像有千万把刀在扎，像有千万只虫子在咬。
　　我难受，却叫不出声。
　　一双干净的长靴出现在了视线里，我撑起眼皮朝上看，果然是董君白那张温柔俊雅的脸，他皱着眉一脸担忧：“枫儿，你怎么了？怎么这副样子？”
　　我努了努力，喉咙有声音了：“董君白……我的肚子……好……”
　　“什么？”董君白没有听清，侧过头将耳朵对着我。
　　我使着劲儿，带动浑身都疼，发出一个清晰的字：“痛……”
　　“哪儿痛？枫儿？哪儿痛？”忽然一个粗糙厚重的声音在旁边炸雷似的响了起来，“你聋了？没听见他说痛？！快给他用药！！有什么药都给他用上！！”
　　我睁开眼，周围事物清晰起来，我看见自己躺在瀚王府的卧房里，床边一个白山羊胡老头正抹着头上的汗道：“能用的药都已经用了，什么药都用上去岂不是更乱套？”
　　而山羊胡老头身后则站着雁长飞，他个头高，站在别人身后也不会被挡住，正皱着眉毛看着我，一双眼睛红得竟然像兔子，声音也发颤：“枫儿，你哪儿痛？能说得出来吗？或者用手指出来。”
　　我说不出话来，正好手是搭在肚子上的，我食指动了动，在撒了药粉的伤口周围点了点。
　　雁长飞：“肚子？”
　　我精疲力尽，又合上了眼。
　　半睡半醒间听见他们在说话。
　　“怎么他会说肚子疼呢，他伤最重的明明是背上和腿。”
　　“他这情况确实不对，老夫再诊一诊。”
　　“这，他肚子里……怎么会……”


第44章 劳烦，换个男的来
　　疼，好疼，但是又醒不来。
　　周围一直有混乱的声音，忽然间，吵闹声都消失了，边上有个熟悉的温柔声音唤我:“枫儿， 枫儿”
　　接着我的嘴被捏开，一股带着苦腥味的汁液流进了我嘴里。
　　一直折磨我的剧痛神奇地随着这汁液的流入，渐渐缓和直至消散。
　　脚步离开，门吱呀一声关上。
　　接着外面有人争吵了起来，隔着墙和帐子断断续续传进来。
　　“……控制他……爱慕你对你死心塌地？”有人问，声音似乎压抑着怒火。
　　有人答：“……是锦衣卫中的高手，又为两国邦交嫁你……朕有惜才和感恩之心，如何会去害他？……清清白白……从哪儿听来这等可笑的流言。”
　　“本王的大夫束手无策，如何你一喂药他就好了？”
　　“药是太医给的镇痛药……朕的锦衣卫千户交到瀚王手里……没有护好他……如何有脸面只一味怀疑是朕害的他？简直荒唐！”
　　我终于听出来了，是董君白的声音。
　　“呵，慢走，不送！”这是雁长飞。
　　争吵声没了，我也醒了过来，只是身上还是没力气，浑身都是汗，像从水里挣出来，一睁眼就见一婢女拿着布巾在替我擦汗。
　　婢女立即朝外喊一声：“千户大人醒过来了！”
　　我：“不要走，让他不要走……”
　　婢女：“您说什么？”
　　我攒了力气提高了声音：“让他别走……”
　　“已经走了！”雁长飞推门进来，双手负在身后，一脸怒气朝床边走过来，挥退了婢女，在床边坐下，一手按在我额头上。
　　我疑惑：“难道……我发烧了吗？”
　　雁长飞神情一怔，撤开手没好气：“烧是没发，但是骚肯定发了，你姘头把你害成这残废样子，你一醒来还是惦记他？不亏是做妾的，着实轻贱。”
　　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虚，没力气，还得和他吵架：“不是姘头……他怎么就害我了？你别胡说……还有，你非得纳这么个轻贱的妾，说明你更贱……”
　　“你！”雁长飞瞪着眼，看着像一掌拍死我，然而他没有拍我，他起身出去了。
　　婢女过来继续给我擦汗，我才发现自己上身光着没穿衣裳，肩上腰上都缠着纱布，下身只着一条白色长裤，其中一条裤管被裁了半截去，露出我不能动弹的包了纱布的小腿。
　　婢女十分尽心，动作轻柔，擦完脸上擦手臂，擦完手臂擦胸口，擦完胸口，她粉面微红，面露羞赧，视线下移：“大人……”
　　她玉手轻轻勾住我裤腰。
　　我：“……”
　　“不必了……不必了！”我急忙制止她，“辛苦了，剩下的不用擦了，没汗了，你出去吧。”
　　她这才收手，起身退出去了。
　　我摊在床上犹如个瘫子，又出了一身冷汗——都是被她吓的，要是被女人看了身子，那她的清白也没有了，我的清白也没有了，雁长飞说不定又得暴跳如野人。
　　而且，不好让人家好好的姑娘长针眼。
　　我躺在床上无所事事，肚子里面不疼了便没那么折磨，其他的刀伤剑伤虽然也疼，但尚可忍耐，只是冷汗不知为何还在一阵一阵地出，想擦一擦，自己动不了手，也不好意思再叫人进来。
　　然而又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想小解。这时才感觉到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有多煎熬，连这种事自己都做不了了。
　　我叹口气，先忍耐了半个时辰，然而这种事是不能一直忍的，再忍就要尿床，于是还是忍不住叫了人。
　　先进来的是方才照顾我的那个婢女，她甫一进来我就开口：“劳烦，换个男的来。”
　　婢女点头出去，过了会儿，边洲进来，朝我一行礼：“大人有什么吩咐？”
　　我看着他，嘴巴这瞬间忽然张不开，边洲也看着我，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我终于两眼一闭，开口：“替我拿个夜壶来……”
　　边洲愣了一会儿，又静了一阵，随后转身出去，且将门带上了。
　　我：“？”
　　他是在报当初我卸他胳膊的仇吗？竟然欺负一个残废？
　　“来人……来人！”我叫了两声，婢女又进来了，然而我一说要夜壶，她就又出去了。
　　我只能绝望地憋住，然而这也得要力气，一使力气，伤口又开始疼，冷汗一直流，身上黏糊得难受。
　　实在过分，整个瀚王府都和我卢某人作对！
　　待我来日好了，一个都不会放……
　　“吱呀——”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一个络腮胡大汉进了来，负着双手，踱步至床前，黑着脸问：“你要什么？”
　　我一见他就有气，说不出口。
　　雁长飞果断转身离开，我真不能再忍了，在他一脚跨出门槛之际脱口道：“雁长飞！”
　　雁长飞身形一顿，下一瞬，跨出去的那条腿收了回来，他关上门转身回来：“你要什么？”
　　我两眼控制不住地淌泪：“夜壶……”
　　雁长飞终于在床边蹲下，从床底下拿出了瓷夜壶。
　　我怕他要帮我，抬起肩膀没受伤的那边胳膊接过了夜壶，然而从前单手拎一百斤东西都没问题，今天却拎不起一只小小的夜壶，我手指发抖发软，夜壶在我手上没停一瞬便摔了下去。
　　险些砸在我受了伤的肚子上时，雁长飞伸手接住了。
　　我闭上眼：“你随便找个人……帮帮我吧。”
　　雁长飞没吭声，我感觉到他在床边坐下，拉过薄被盖在了我胯部，接着冰凉的陶瓷夜壶伸进了被子里，碰到了我大腿。
　　这便是我此生最尴尬的时刻了，房间里十分安静，衬得水声突兀。
　　我攥着手指闭着眼睛装死，心想没事，挺过这一阵，我还是一条好汉。
　　但雁长飞不说话会死：“尿就尿，哼唧什么？”
　　我：“……”
　　他又补一句：“倒也不算小。”
　　我：“………………”


第45章 这时辰，乃是正常
　　雁长飞进来之后就不走了。我时而打冷战，身上不停地冒汗，他又替我擦汗。
　　“裤子给你换了？”布巾擦到小腹上，他语气寻常的问。
　　“不必。”我语气寻常地答。
　　“汗湿了，像尿裤子似的，这都不换？”
　　我的裤腰今天第二次被手指勾住，这根手指与那婢女柔软的手指不同，它粗糙，蹭着我胯上皮肤很不自在，它修长，一指就伸进了裤腰里略深的地方，几乎碰到了大腿。
　　“不、换。”我咬牙道。
　　雁长飞却像是聋了，他扯过薄被盖住我的下半身，接着双手伸进了薄被下面。
　　我：“你！”
　　他充耳不闻，动作小心地开始动作，脱到受伤的小腿时，他一手握住我的膝弯，将裤子褪下下去。
　　算了，只当自己是块猪肉，我脑袋昏沉实在欠缺精神，索性闭上眼。
　　还好雁长飞没有更多的坏心眼，他很快将我腿上的汗也擦了，穿上了干的裤子。
　　然而过一会儿裤子又汗湿了，雁长飞又给我擦汗换裤子，喂我喝水，如此反复直至半夜，还能感觉他每隔半时辰就醒来给我换裤子。
　　天将亮时，又一次雁长飞给我换裤子时我彻底醒了。
　　被他擦了这么多次，换了这么多次裤子，我的内心已经麻木，甚至能做到在他给我擦汗的时候和他说话：“这汗得出到什么时候？”
　　从前受伤也没这么古怪的症状。
　　雁长飞冷哼一声：“这得问你的姘头。”
　　我着实不懂：“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怎么老提他？”
　　雁长飞不说话，一手在被子底下托着我大腿，另一手拿布巾擦着我腿上的汗，他手上茧子磨着我腿肉，又是晨间，我感到不妙，制止道：“行了，不用擦了。”
　　“差不多完……”雁长飞忽然间动作停住，在熹微的晨光里惊诧地看向我，脸倏地红了。
　　我绝望地望着帐顶，没说一句话，心想倒不如在巷子里的时候就被那帮杀手杀掉算了，也好过现在活活尴尬死。
　　“这时辰，乃是正常。”雁长飞却突然温柔善解人意起来。
　　我装聋作哑。
　　雁长飞静了片刻，问：“替你纾解出来？”
　　我：“滚出去！”
　　“本王惯得你！”雁长飞手上仍抓着我的伤腿，作势要往床上一扔。
　　我咬住嘴唇，预备忍受将要来临的剧痛，却感觉到雁长飞把我的腿轻轻放下了。
　　我睁开一只眼去看他在搞什么鬼，只见他脱了靴子，躺上了床来。
　　那靴子眼熟，脏兮兮的，回忆了一番，正是那天我在巷里遇袭昏过去之前看见的那双长靴。
　　“不闭上眼睡觉，在想什么呢？”雁长飞的头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盯着我。
　　我被他吓得心头一跳，赶紧闭了眼睛。
　　雁长飞躺了回去，我能想象到他是朝着我这边侧躺着睡，因为他的呼吸喷在了我的脖子上。
　　“真不用帮你？憋着不难受？”雁长飞声音低沉，“王妃。”
　　我忍无可忍不能再忍，终于把一直忍着没说的话说了出来：“你能别离我这么近么？到底多少天没洗澡了，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味儿有多大？我已经是个残废了，你还想活活熏死我？你还算是人吗？”
　　雁长飞安静了，眨了眨眼，许久之后，慢慢地转过身去躺平了，道：“我们漠国人就是这习惯，漠国没这么热，水少……”
　　我冷哼：“所以你们漠国人都臭，你也臭，边洲也臭，阖府的漠国护卫都臭，知道我每天在这里待着有多难受？现在是夏天，每天晚上你睡在我旁边我都被臭到半夜才能睡着！”
　　雁长飞总算不还嘴了，静静地躺在我旁边，我赢了这一场心里颇满足，连身上的伤都没那么痛了，闭上眼又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时身上终于不出汗了，身上是干爽的，裤子又被换了一条。
　　雁长飞不在身边，两个婢女在守着我，一见我醒来，其中一个婢女起身到门外对守门的护卫道：“千户大人醒了。”
　　护卫点头离开，两个婢女温柔又小心地喂我喝水，我喝了两口不想喝了，让她们出去。
　　两个婢女相互看一眼，退了出去。
　　我继续在床上躺了小半时辰，无聊得很，肚子也饿，肩上腿上一直痛，稍一动时更是痛，于是我只能一动不动。
　　婢女又敲门进来问要不要用早饭，我说不要。
　　躺在床上让婢女喂饭，像个瘫子一样。
　　又过了大概小半时辰，我想小解了，叫了几声，但声音虚弱，外头听不见。
　　寻思着制造点儿动静，动着能动的手和腿一点一点把被子弄掉在地上。
　　结果发现，被子掉在地上根本没什么动静。
　　也够不到其他什么东西了，我只能放弃，又渴又饿地静静躺着。
　　又约莫过了一刻钟，婢女敲门进来查看情况，一眼看见被子落在床下，两人急忙过来捡了被子，问我如何。
　　我只问：“你们王爷人呢？刚才不是有人去找他了，怎么还没来？死了？”
　　“奴婢这就再去找王爷！”其中一个婢女立马起身小跑出去把雁长飞找了过来。
　　雁长飞大步跨进来，身上衣服换了，月青色的锦缎袍子，胡子也修剪了，神奇的是，头发还半湿着，卷曲地披散在肩上，显然是刚洗完了澡。
　　“怎么了？叫我来做什么？”雁长飞一脸茫然。
　　我吸了一口气，问他：“你看我现在躺在床上，像个什么？”
　　“像个什么？”雁长飞眨了眨眼，视线在我身上一扫，愣了片刻，似乎想到什么，拉过薄被盖住我身上，转头问婢女，“千户用过早饭了不曾？”
　　婢女答：“千户大人说不吃。”
　　雁长飞：“去厨房弄点儿吃的来，都出去吧。”
　　婢女们一行礼，双双出去了。
　　雁长飞在床上坐下，问：“有尿没有？”
　　我不说话，在薄被底下攥着无力的拳头，两行泪忍不住从眼角滑了下去。
　　“你做什么？好端端的……”雁长飞诧异。
　　“你是不是故意的？让别人进来看我这瘫子模样？”我道，“你还要多少人进来伺候我吃饭喝水小解？要不你一开始就别干，你干了就别换人，洗个澡怎么就去那么久？你诚心想饿死我？”
　　“你不是嫌我不好闻？”雁长飞颇有些郁闷道，将他袖子在我鼻下一放，他原来那股难闻的汗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香气，“我洗完澡又熏香，费了些功夫。”
　　我有些微愣神，雁长飞不再说话，直接从床底下拿出夜壶来。
　　抱歉，工作太忙了，请假
　　对不起各位宝宝，因为最近找了工作在上班，新工作工作时间很长，一天十几个小时，因为是新人上班所以要学习的事情也很多，太忙了，早上天不亮就上班，晚上十点多下班，可能等过了这段时间会好一点，到时候会恢复更新的，估计是一个星期之后，这本书一定会写完哒，停更的事情非常抱歉，其实我好想写小说，不想上班，每天都在辞职的边缘徘徊，但我还是希望我能坚持这份工作吧


第46章 他们只是来替家人报仇而已
　　早饭送来了，雁长飞将我半扶起靠在他怀里，用勺子喂我喝粥。
　　正喝着，边洲在外头说有事禀报。
　　雁长飞勺子就停下来，似有犹豫要不要出去。
　　我看着那勺过不来的粥，冷漠道：“你想饿死我。”
　　雁长飞一勺粗鲁地喂我嘴里：“饿谁也饿不着你！”
　　嘴角因为他动作沾到了粥，雁长飞再喂，我撇头：“不吃了。”
　　雁长飞一顿，声音也冷了：“脾气这么大，怎么惹你不高兴了？你和你姘头也这么矫情？”
　　一天到晚姘头姘头的，我：“不想喂就滚出去，没人求你。”
　　雁长飞没答话，腾出一手放下了床帐：“边洲，你进来说。”
　　边洲便进了门来，隔着一扇屏风，又隔着床帐，我没觉得不自在，心道雁长飞还算个人，照顾了我心里的想法。
　　然而边洲才一开口说话，就被雁长飞打断了：“你吃不吃？”
　　边洲：“？”
　　我十分不悦：“不吃，你聋了？还是听不懂汉话？”
　　雁长飞一手捞住我下巴将我脸抬起对上他的视线，他低着头看我，道：“再问你一次，吃不吃？”
　　身体是废了，受制于人，但我这张嘴还没废：“我再说一次，你聋了？”
　　我感受到雁长飞胸膛起伏了两下，接着他毛茸茸的头就低了下来，半湿的卷发搔在我脸侧，胰子的香气扑了我满鼻，我避无可避，他鼻尖堪堪悬在我鼻尖上方。
　　“？！！”我既感到荒唐又觉得震惊，怒道：“你是不是想死？”
　　雁长飞不答话，又往下移一寸，络腮胡子扎到了我的脸和嘴角，再下半寸就要嘴唇相碰，我浑身汗毛竖起，立马慌了：“我吃！”
　　我以为雁长飞只是想吓唬吓唬我，一旦我妥协他就会立即停止，不想下一瞬，眼前忽然全黑了，紧接着唇角一热。
　　有什么温热柔软还带点儿粗糙的东西覆在了上面。
　　雁长飞的脑袋退了回去，他面无表情看着我，嘴唇上沾着一点儿白粥，片刻后，他动了动嘴唇，把那点粥抿了。
　　我看着他，心口仿佛梗住，久久沉默。
　　边洲仍隔着床帐和屏风在外站着，雁长飞眨了眨眼，视线瞄了瞄我嘴唇，脸倏地红了。
　　“我迟早杀了你。”我闭了闭眼道。
　　雁长飞面无表情：“你吃不吃？不吃本王要亲第二下了，这次一定能对准。”
　　刚才明明已经说了吃，你不也是亲了？我盯着他，没说话。
　　雁长飞看出我眼里意思，心虚地转开了眼，正安静，帐外边洲突然出声了：“属下……先退出去？”
　　“你方才有什么事要禀报？现在说。”雁长飞道。
　　边洲：“刺杀卢大人的那些人已经找到了几个，是先抓回来还是等他们……”
　　雁长飞：“先抓回来审。”
　　边洲应下一声，正要退出房里去，我道：“别抓了，随他们去吧。”
　　雁长飞转回头来看我，皱眉不解。
　　“他们只是来替家人报仇而已。”我解释道，“锦衣卫最不缺仇家，被人寻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雁长飞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会儿，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听卢千户的，不必抓了。”
　　边洲应声退下，雁长飞舀了一勺粥打算继续喂我，我闭上眼，不张嘴也不吭声，过了一阵，雁长飞把我放平在床上，起身出去了。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嘴角被亲过的地方温度犹在。
　　连董君白都不曾亲过这里，我胸口发闷有些难过，而更难过的是，我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难过和愤怒。
　　锦衣卫副千户卢青枫如今是个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得靠人的瘫子，大概也是没多少力气去为这鸡毛蒜皮的小事难过生气了。
　　雁长飞走了之后我又睡了一会儿，然而中途被饿醒了。
　　早饭那碗粥根本没吃几口就和雁长飞吵了架，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我转眼看四周，发现屋里没人值守，心内一阵失望，屋外的人听不见我叫，又得像早晨时等人进来查看才能告诉他们我想吃东西。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和青霭在街上乞讨的那时候，有没有东西吃全靠运气。
　　我叹了口气。
　　“醒了？”屏风另一侧冷不丁冒出个厚重的声音来。
　　我：“！”
　　我侧头看向屏风，只见屏风后面的椅子上竟然是有个模糊的人影的，人影此时正从椅子上起身，脑袋的部分在屏风后一路上移，最终一窝杂草从屏风上方边缘冒了出来。
　　雁长飞两只眼睛越过屏风看着我，问：“你……吃点儿东西？”


第47章 小瘫子成天板着脸
　　羊肉汤里的羊肉炖得很烂了，雁长飞泡了点儿饼子在里边，饼子吸了汤汁后又软又香，我吃了大半碗。
　　为了避免吃到一半又吵架没得吃饿肚子，直到最后一口羊肉吃进去，我都没有和雁长飞说话。
　　雁长飞让人把碗端走，又拿出夜壶来，我安静地任他摆布，接着他又洗了手，扶着我，让大夫给我伤口换药。
　　都折腾完，已过晌午，雁长飞也不走，直接在床外侧躺下，大有要在这里睡午觉的意思。
　　今天睡了好些时辰，这会儿又吃饱了正有精神，其实睡不着，但因不想看见雁长飞那张讨人厌的脸，我还是闭上了眼。
　　然而虽是闭上了眼，却还是能感觉到雁长飞在我身边，他身上一股胰子香味，衣裳还熏过香，香气漂浮在空气里，扰人得很。
　　他呼吸还特别重，我总有种身边躺了头牛的错觉。
　　“你能滚出去吗？”我忍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
　　雁长飞怒道：“又怎么你了？本王躺在这儿既没说话也不曾动你！”
　　我：“你喘气声太重了，吵。”
　　雁长飞静了一会儿，冷声道：“又不是你要用我的时候了？”
　　我一下回答不出来，没吭声。
　　雁长飞又道：“你想好了，我这次要是出去，就再也不进来了，让你个瘫子尿在床上，也没人给你送吃的，饿死你。”
　　我不由自主地把他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画面，选择了沉默。
　　雁长飞却来劲了：“不骂人了？”
　　我不说话。
　　雁长飞手贱地来戳我胳膊两下，我闭着眼没搭理，接着他手指轻轻捏我胳膊上的肉，他指腹粗糙，留在我皮肤上的触感很强烈，我皱起眉，但怕一搭理他更来劲，仍旧忍着。
　　“枫儿，”他忽然从背后凑得近了，低声问，“吃不吃西瓜？”
　　没人理他。
　　雁长飞：“小瘫子不敢吃西瓜，怕尿多。”
　　若我现在还能使出一点劲儿，定要一拳砸掉他两颗门牙。
　　“荔枝吃不吃？今年最后一批荔枝了，今早刚送到府上。”他又道。
　　荔枝。我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喉结。
　　雁长飞冲外唤了一声，差人去取荔枝来。
　　“我没说要吃。”我道。
　　“是本王要吃，成么？”
　　我自然是管不着他吃不吃的，便没说话。
　　-
　　荔枝送来了，我吃了小半盘。
　　雁长飞剥荔枝壳时手沾了不少汁水，洗了手回床上来，一肘支在床上，目光奇怪地打量我。
　　我皱眉：“？”
　　“小瘫子成天板着脸，”雁长飞手背拍了拍我胳膊，冷哼，“吃了喜欢的荔枝也不见你笑一个。”
　　我闭上眼：“少碰我。”
　　“啧。”雁长飞不悦地发出一声，忽然一手握在我胳膊上，我以为他是想捏我胳膊出出气，不想他手指顺着我胳膊往上摸索，摸到了胳肢窝。
　　我：“？”
　　雁长飞的手指在我胳肢窝下搔了两下，手指触碰之处，一阵让人无法忍受的痒感瞬间侵袭了我，我产生一种想要扭走的冲动。
　　“……”我不料他竟做得出如此无聊之举动，同时有些庆幸自己眼下是个动弹不得的瘫子，不至于做出失态的举动，真像条泥鳅般扭动起来。
　　“这都不笑？”雁长飞奇怪道，手指一动，欲再次加害。
　　“住手！”我怒道，“你无不无聊？”
　　雁长飞一脸严肃地审视我，接着又动了，而且不像刚才搔两下就停，而是一直轻轻地挠我，我上身本就没穿衣裳，只有受伤处裹着纱布，雁长飞那一双手因为粗糙又长茧，触在别人皮肤上时存在感已然强烈，此时更是碰了最不能碰的地方，痒得我控制不住地想笑，我宁愿他趁我重伤在床揍我一顿，也不想他这么折腾我。
　　我咬住嘴唇竭尽全力忍耐，可这实在不是人能忍得住的事，终于还是被迫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怒，难受得眼角挤出几滴眼泪来：“雁长飞老子迟早一天弄死你！哈哈哈哈！你他妈的给我住手哈哈哈哈！”
　　雁长飞终于停了手，自上往下看我。
　　我慢慢收敛了笑意，整理呼吸和表情，让自己缓过来。
　　雁长飞心情十分愉悦的样子：“小瘫子笑起来竟然挺好看的。”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阴冷道：“你最好哪天别落我手里。”
　　雁长飞双眼微微一眯，手指又一次搭上我胳膊。
　　“不要！”我脱口而出，头皮一阵发麻，“别弄我了！”
　　“你说不要就不要？”雁长飞手指开始作怪了。
　　我控制不住地发笑，只是这笑很苦，无奈道：“雁长飞你饶了我吧，别让我笑了……笑得伤口疼。”
　　雁长飞手上停了，登时皱起眉毛查看我身上的伤口——腹部那处伤已经微微渗出血，染红了白纱布。
　　他脸色骤然难看，起身差人去叫大夫。
　　又换了回纱布，雁长飞再照顾我的时候就老实多了，坐在旁边不吭声，只静静看我。
　　我：“看什么看？”
　　雁长飞低着声儿道：“你怎么又淌泪了？伤口还疼？是……是我不对。”
　　方才被他欺辱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我胸口发闷，闭上眼不想搭理他了。
　　这天之后，雁长飞再不玩闹也不捉弄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宛如一个任劳任怨的闷葫芦。
　　一连这么过了十多天，身上伤口慢慢结了层痂，我也逐渐能靠在床头坐一小会儿，下床却还不行，每日还得靠雁长飞把我翻来翻去换几个姿势，身上才不会长出褥疮。
　　中间张闻和青霭来看过我一次，我托张闻传话给董君白，想他找个由头来瀚王府和我见一面，但是五六天过去了，张闻都没来给我回信。
　　这天夜里，雁长飞给我擦干净身体，又拎起兔子耳朵擦干净兔脚放在我身旁，一个人站在屏风边上搓洗我刚换下来的长裤和……亵裤。
　　我默默看着他，臂弯里兔子毛茸茸，心里已经从最开始的羞愤起伏变得平静习惯了，这些天里，我能看见的人只有雁长飞，偶尔边洲有事来禀报，会止步在屏风外。
　　雁长飞从早到晚，除了沐浴出恭，十二个时辰不离我身。
　　就算是真正的两口子，似乎也很难做到这份上了。
　　“你要什么？”雁长飞注意到我在看他了，手上一边搓着，一边回头看我。
　　“兔子饿了。”我说。
　　“哦。”雁长飞点了点头，洗完了裤子端着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根菜叶子。
　　“现在听话本吗？”他手上还拿着昨晚听到一半的话本。
　　我：“听，先给我翻个身。”
　　雁长飞便把我摆成朝床里侧躺的姿势，接着自己在外侧坐下，念话本给我听。
　　我拈着菜叶喂兔子，听了一会儿听不进去了，问他：“张闻今天没来吗？”
　　雁长飞念话本的声音顿了顿，道：“没。”
　　念话本的声音继续，他声音低沉厚重，在喧嚷的人声里出现时也极容易辨出来让人注意到，更别提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说话的时候了。
　　我脑子里此刻在想董君白，然而被雁长飞的声音干扰着，脑子里却凝不出董君白那张白净的俊脸，而是出现一茬大胡子。
　　分明背对着他，脑海里却完全想象出了他倚靠在床头在烛光下念话本的画面。
　　“你别念了。”我出声道。
　　低沉的声音戛然而止，雁长飞略带小心地问：“换一本？”
　　我：“我要见张闻。”
　　他静了一会儿，问：“现在？”
　　我：“他这个时辰还不会睡。”
　　雁长飞起身出去找人传信，我以为张闻起码得过半时辰才能到，不想才过了一刻钟，张闻就到了。


第48章 你去喜欢边洲
　　“这么快？”我略有些惊讶。
　　“他正好在附近，让去他府上传信的护卫碰上了。”雁长飞扯过薄被盖在我身上。
　　我皱眉，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的手把被子扯了下去：“热。”
　　雁长飞瞪眼：“要见外人，裸着上身成何体统？”
　　“他和我都是男人。”我刚说完，继而忽然想到雁长飞既然娶我进门，也许某些时候是把我当女人看的，于是又补了一句，“而且他是太监。”
　　雁长飞却道：“太监也是人，是个人就会有七情六欲。”
　　他不由分说给我穿了件中衣，然后撤了屏风退出门去，接着张闻迈过门槛进来，走近床边站定。
　　我开门见山：“他怎么说？”
　　张闻低声道：“陛下太忙了。”
　　我当然猜得到他忙，当皇帝怎么可能不忙：“就算是忙得没法见面，回个信的时间也没了？离我让你捎口信那天已过去有五六日了。”
　　张闻自己搬了条圆凳在床边坐下：“其实陛下说要安排见你来着，就定在昨日，让我先别告诉你，还能给你个惊喜。”
　　我：“昨日连只鸟都没飞进这院子。”
　　“临时有事，在宫里抽不开身了，也是没办法。”张闻打量我一番，道，“身体好些了？”
　　“还成吧，没那么像瘫子了，多亏了雁长飞寸步不离贴身照顾，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我着重说了最后八个字。
　　张闻无声看着我，表情复杂。
　　“你会把我说过的话告诉董君白是么？”
　　张闻眼里亮起希望：“如若你不想，以卢大人和咱家的交情，咱家可以不……”
　　“不，你还是尽职尽责把我说过的话告诉他。”我道。
　　张闻坐在圆凳上无言，眉间攒着愁意。
　　我把雁长飞叫了进来。
　　“什么事？”雁长飞立即进来了。
　　张闻客气道：“不必着人奉茶了，我马上要走……”
　　我：“弄些热水来，我出了汗，你帮我洗个澡。”
　　张闻：“……”
　　雁长飞：“……”
　　-
　　张闻走了，走时脸色十分沉重。我躺在床上望着青色帐顶，游神地想董君白这时辰在宫里会做什么，沐浴么？还是歇息了？
　　正想着，忽然耳边有水声响起。这是想董君白想得幻听了？脑子里出现了他在沐浴的幻觉？
　　不仅有了水声的幻听，甚至还有触碰的幻觉，有粗糙的手指触上我的皮肤，解我的衣裳。
　　怎会如此，我卢青枫还不至于是这般下流龌龊……
　　突然间一只手拍在我脸上，叫道：“枫儿？”
　　我吃了一惊，定睛一看，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雁长飞那张大胡子脸，正一脸古怪地看着我。
　　幻觉消失了，我低头一看，发现身上中衣被雁长飞解开了，正敞着怀，怪不得刚才会出现幻觉，就是因为雁长飞在对我动手动脚。
　　“你没事解我衣裳干什么？！”我怒道。
　　雁长飞先是一愣，继而皱眉：“不是你说出了汗要洗澡？不脱衣裳怎么洗？”
　　我才注意到床边多了盆热水：“那洗澡就用这么点儿水？你们瀚王府没水了？”
　　“你伤口刚长好一些，还不能下水，只能擦一下。”雁长飞说着抓起拧干了水的帕子就往我胸口上擦。
　　我心里烦，加上其实没有出汗，便一掩衣襟：“别擦了。”
　　雁长飞不明所以，但没说什么，拿着帕子下床将热水端了出去，不一会儿回来坐上床，问：“话本还听么？”
　　“不了，”我闭上眼道，“我想睡了。”
　　雁长飞便将灯吹了，静静躺在我身旁摇着一柄扇子，将混着冰盆凉意的空气朝我这边扑过来。
　　原以为今晚可能有些难睡着，然而这凉风一扑，心里烦闷扑散不少，脑袋渐渐迷糊将要坠入梦乡。
　　“你方才一脸发春的表情，在想谁？”
　　雁长飞冷不丁在黑暗中冒出来一句。
　　我瞬间惊醒：“！”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正要睡着时被吵醒，着实火大。
　　雁长飞手上扇子没停，又问一遍：“在想谁？”
　　我莫名其妙：“没想谁，你有病？睡不睡觉？”
　　雁长飞少见的不依不饶：“你在想你的姘头。”
　　我：“你别找事。”
　　雁长飞：“你就是在想你的姘头。”
　　我吸了口气，恼了，冷笑道：“是，是在想我的姘头，王爷要如何？”
　　以为又要吵架，不想雁长飞竟然一句话也没回，安安静静地躺在我边上。
　　我转过头去看他黑漆漆的轮廓，发现他手里的扇子也没摇了，这是睡着了？上一瞬还在找茬，这一瞬就能睡得着？
　　“看什么？”雁长飞突然说话了，“本王不扇了，热死你。”
　　不扇拉倒，本来也没多热。我一个姿势躺了好一会儿了，有些不太舒服，艰难地稍稍侧身想背对雁长飞，但是自己使劲容易牵扯伤口。
　　我忍着疼正艰难侧身，忽然背后一只手托住把我推了起来，雁长飞整具身体朝我这边移，接着整副胸膛贴了上来，托着我背的手慢慢撤开，我便靠在了他怀里。
　　对于和他的肢体接触，我已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的身体像一堵软墙，我只觉得这样省力方便我侧躺。
　　我心里不无嘲讽地想雁长飞这人生得牛高马大，又是一国的王爷，然而看似强硬实则是一枚软柿子。如果今日换了是他瘫在床上脾气还这么差，我一定是二话不说把他扔出去的。
　　心里正这么想着，长了胡子的软柿子忽然拿扇子柄轻轻戳我的脸。
　　我：“啧，干什么？”
　　“你别喜欢你那个姘头了。”雁长飞好声好气的，仿佛商量。
　　他似乎对我喜欢董君白这件事没那么生气了，真是连柿子也没有他软，我笑了：“我喜欢谁关你屁事？不让我喜欢他，那我喜欢谁去？”
　　难不成喜欢他这满脸络腮胡的野人？虽说他现在没以前那么邋遢，但我卢青枫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武功盖世，实在不是他能配得上。
　　雁长飞：“你去喜欢边洲。”
　　我：“……”
　　雁长飞似乎认真思索了一番：“边洲这小子是我家里人看着长大的，是个好人，长得也不错，你不喜欢胡子，回头我让他把胡子刮了……”
　　我：“你给我滚出去！”
　　雁长飞静了片刻，道：“反正你别喜欢董君白了，你喜欢他，他喜欢你么？他喜欢你能把你许给我，他喜欢你能不来看你？卢青枫，你这是在犯贱。”
　　“雁长飞你他妈的……”我咬着牙，气得发抖，想往他肚子上杵一肘，却被他迅速地抓住了双手手腕不让我动。
　　雁长飞语气突然变得严肃：“卢青枫你最好听我一句劝，别在我面前发火，否则……”
　　他胡言乱语惹毛老子，还不让发火？我气笑：“否则如何？把我这瘫子揍上一顿？我什么疼没受过，你还吓不住我，想揍随意，我卢青枫要是喊一声疼我是你孙……喂！！”
　　黑暗中雁长飞的脸突然凑近了，胡子碰在我的脸上，吓得我魂都差点儿飞出去：“你干什么？！”
　　他至于么？真的很想揍我？恨得牙痒想咬我一口？
　　“你不知道……”雁长飞停住了，似乎很艰难地在忍耐，“每次你一发火，我就，我就……”
　　你他妈的就干什么？
　　雁长飞：“我就想亲你一口……”
　　我：“……”
　　我发懵的脑子找回了神志：“你他娘的是不是有……”
　　雁长飞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口鼻之间，我立时闭上了嘴，安静如一只鸡，雁长飞却不退开，一直保持着这将要亲上的距离。
　　我要是能躲开肯定自己就躲了，然我现在是一个瘫子，瘫子只有嘴巴能使劲，我弱声：“雁长飞，我现在不生气了，没发火了……”
　　雁长飞：“……亲一下，成不？”
　　成你大爷！！我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还要强逼自己心平气和：“不成，雁长飞，你别乱来。”
　　“就亲一下，只亲……亲脸，”雁长飞胳膊搂着我，胡子扎着我，“看在我照顾你这么多天的份上？”
　　我想了想，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不如明天你让青霭派两个人来把我接过去，之后我就……”
　　雁长飞叹出一口气，身体落回了床上，闷声道：“算了，睡吧。”
　　我松了一口气，雁长飞又一次摇起扇子将凉风送过来，我却很难睡着了。
　　雁长飞好奇怪，他自己想亲我，可是他想让我喜欢边洲？
　　这是……什么诡异的嗜好？


第49章 你把我送回给董君白吧
　　夏日余热散去，中京城里吹起初秋凉爽的风，我的伤也总算恢复了许多，不必每日躺在床等人伺候。
　　而是变成了坐在椅子上等人伺候。
　　今日天气晴朗，秋风凉爽，午饭过后，雁长飞把我抱去院里树下，放在一张摇椅上。
　　我躺在摇椅上透过树叶破碎的缝隙看湛蓝天空，一丛杂草从上方移进我的视线里：“吃点儿什么果子？”
　　我思忖片刻，道：“林檎果吧，再来一碟糖豌豆。”
　　雁长飞使人去厨房取，自己在另一张摇椅上躺下，两人如同两个老头，远处是边洲坐在池塘边上钓鱼，眼里带着笑意，似乎很享受钓鱼的乐趣。
　　“边洲性子好，年纪轻轻沉得住气。”雁长飞夸赞道。
　　雁长飞最近疯了，看到边洲的时候便在我耳边提一上一句边洲的好处，听得我耳朵起茧。
　　平时我都忍着他，怕我一发火他又会发病，但今天天朗气清，早间大夫又来看过伤说能碰水了，心情本来是不错的，结果就听见这招人脾气的话，败了我的心情。
　　我一个没忍住，冷笑起来：“哦，我也觉着他不错，那你把我送给他吧。”
　　雁长飞脸色一变，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卢青枫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自若地看向他：“疯话吗？我只是一个小妾，物件，还是瘫了的物件，董君白把我送给你，你自然也可以把我送给边洲，你不是想撮合我和边洲？直接把我送给他不就行了？”
　　雁长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神色不自在极了，思考片刻后，道：“不送，人家边洲也是我漠国一个小部族的王子，他父亲将他放我身边历练，你配不上他。”
　　我呵了一声：“我知道了，您这些天是在逗我玩？”
　　雁长飞移开视线，脸颊莫名泛起红，起身道：“本王去厨房看看。”
　　我闭上眼：“去吧，再让厨房做碗银耳雪梨羹，给我降火。”
　　听见雁长飞脚步声在檐廊下远了，我睁开眼，叫了边洲一声。
　　边洲对于响应主人的命令向来利索，听见我叫便立马扔下鱼竿过来，冲我一行礼：“王……千户大人何事吩咐？”
　　我打量他一番，问：“你们家王爷说你是漠国一部族的王子？”
　　边洲眨了眨眼，回答道：“王爷所说不假，属下是漠国狼突部排行最……”
　　我打断他：“看在你是王子的份上，放你一日假，你出府玩去吧。”
　　边洲：“啊？”
　　“我说放你一日假。”
　　边洲茫然：“可属下今日原本就是轮休啊。”
　　我：“既然是轮休，你还待在府里做什么？”
　　边洲挠挠头：“属下想在府里钓鱼。”
　　我：“出去钓。”
　　边洲看着我，脸色终于垮了：“……”
　　我也看着他，边洲大概是想回来被卸胳膊的痛，一脸不情不愿行了礼，过去收了鱼竿走了。
　　雁长飞端着吃的东西回来了，喂我吃了一块林檎果后问：“边洲呢？”
　　我：“被我杀掉了。”
　　雁长飞：“……”
　　-
　　雁长飞此人应是黄泉之下爬上来讨债的鬼，大夫早上才说了我伤口好多了能碰水了，当天晚上他就把我下了水。
　　水里还撒着粉色的花瓣，浮着两只木雕的鸭子。
　　“把这些东西给我捞出去。”我坐在浴桶里，阴沉着脸。
　　“自己捞。”雁长飞撸起袖子，将浸水的帕子拧干，一手扶在我后脑勺，一手直接将帕子往我脸上粗鲁地一顿擦。
　　我：“雁……唔……飞！”
　　洗完了澡，雁长飞拿张浴巾将我整个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去。
　　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只等着化成幺蛾子的蚕蛹，烛火跃动，屏风外传来雁长飞洗澡的动静，我把浴巾挣散了，在床上摸索，却没摸到我要的东西。
　　“裤子呢？”我问。
　　雁长飞在外间答：“没拿进去，等着，待会儿我给你穿。”
　　虽然能下水，但仅靠自己还是下不了床的，我拉过被子盖上，静静躺着。
　　过了一会儿，听外面动静应该是洗完了，但是雁长飞还没有进来的意思，卧房里浮起一阵香气——是雁长飞在点熏香。
　　“每天都点，是不是想把手无缚鸡之力的瘫子活活熏死？”我说。
　　“以前嫌我臭，”雁长飞转过屏风进来，身上只有一身单薄的雪白中衣，赤着双大脚踩在地砖上，皱着眉，“现在香了，又嫌熏人，你还嫌弃我什么，趁早说。”
　　“你的胡子。”我如他所愿，由衷道，“你的胡子茂密得能在里面养一窝鸟，我时常好奇伸手进你的胡子里掏一掏，能否掏出几枚鸟蛋来。”
　　雁长飞一脸冷漠：“你越发恶毒了，明天大夫来，得让他瞧瞧你的心。”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因此也不觉得他在骂我，只道：“裤子，究竟什么时候给我？难道裤子也要找边洲来替我穿吗？”
　　雁长飞拿来裤子，拎起我一条腿：“边洲出府去了，还没回来。”
　　我：“你可以叫别的护卫来，或者门房，或者后厨的火夫。”
　　雁长飞俯下身一手将我腰捞起来，裤腰提上，黑着脸：“别说作践自己的话。”
　　我：“作践自己怎么了？我只是个物件，随意被人送来送去，还作践不得了？”
　　“是董君白把你送来送去！”雁长飞忽然一手掐住我下巴，长长的卷发笼在我脸侧，两眼直盯着我，“我可没把你送给谁！”
　　我：“你只是现在不想而已，哪天你想了，随时都能把我送人，我现在是个废了武功的瘫子，想逃都逃不掉，只能任人摆布。”
　　雁长飞看了我一会儿，眼神冰冷：“这些天我是怎么对你的，你的一双眼珠子也瘫了？”
　　我垂下眼帘，没回答，片刻后雁长飞松开了我，在外侧躺下，照旧把我捞他怀里去靠着。
　　“你的武功不会废的。”雁长飞声音从我脑后传来，“今日伤口已经能碰水，大夫说过两日给开药浴的方子，很快就能全部恢复。”
　　我：“废了，我变成废人了。”
　　雁长飞：“你不会变废人，习武之人体魄强健，这点儿伤算什么，会好的。”
　　我登时就火了：“什么这点儿伤？！我挨了好几刀！痛死了！躺这么久身上都长疮了！你说得倒轻松，又不是你躺在这儿，又不是你成了个废人……”
　　忽然一只手按上了我的头顶，轻轻一按。
　　“不是废人。”雁长飞粗闷的声音温柔道，“枫儿不是废人。”
　　我仿佛真被他安抚了，静了好一会儿，才问：“我不是废人，那为什么……不来看我？”
　　“什么？”雁长飞疑惑道，“谁？”
　　我声音比刚才稍微提高了一些：“我说我不是废人，那为什么……董君白不来看我？”
　　“……”屋里一阵死寂。
　　雁长飞原本按着我头的手移了下来，掐住我的脖子，冷飕飕道：“本王把你弄死让董君白来看你的尸体。”
　　我感觉他掐着我脖子的手并没有真的用力，思考了一下他的提议后，道：“那也是可以的。”
　　“卢青枫你别太猖狂……”雁长飞咬着后槽牙发出声音，“你也知道你现在是个任人拿捏摆布的瘫……”
　　“把我翻过去行吗？”我道。
　　雁长飞先是一愣，继而一手捞住我肩膀，一手捞我胯把我翻了个身面朝了他，不耐烦道：“翻过来干什么？！”
　　房里蜡烛还没熄，四目相对，我看见他脸被气得发红，胡子都气得要抖掉了。
　　我头一回对于惹怒雁长飞感到一些歉意，然而想说的话我还是要说。
　　“雁长飞，”我道，“董君白把我送你，我现在就是你的……那你是不是也能把我送回……”
　　“闭嘴！”雁长飞怒喝道，犹如一只被人揪了胡子的狮子。
　　我毫无畏惧地继续惹怒他，看着他双眼认真道：“你把我送回给董君白吧。”
　　“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会把你怎么样？”雁长飞眼神阴沉了下去，支起一肘，俯视我。
　　我嘴上没说话，只看着他眼睛，心里却答是。
　　雁长飞绝不会把我怎么样，这么些天我已经观察透彻。虽然我们时常吵架，他也经常语出威胁，但从他的种种行为来看，他是不会真的做什么伤害我的事情的。
　　我暂且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的原因，我认为就算是他喜欢我，也不至于迁就我到如此地步，因为如果是董君白这么对我，我自认为不会做到雁长飞这份上。
　　如果董君白对我说让我把他送给哪个女人，我会一剑把他捅死再自刎和他死一块儿。
　　但雁长飞不同，他对我很好，百般纵容，但又会想撮合我和别人。
　　也许只有一个解释是合理的，那就是雁长飞的脑子有病。
　　所以我可以哄他把我送回给董君白，他的脑子与常人不同，兴许会答应也不一定。
　　然而雁长飞没有答应，他一手掐在我脖子上，拇指抵着我的侧脸，道：“卢青枫，我生气了，但是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把话收回去。”
　　说出去的话岂有收回来的道理，何况是这么个软柿子要我收回来：“雁长飞，你把我送回给董君……唔！”
　　胡子扎了我的脸，温热柔软的薄唇封住了我的嘴唇。


第50章 我只是想见他一面，我太久没见他了
　　我狠吃了一惊，浑身绷紧，但片刻后想通了要让他应允我的请求，付出些代价总是无可厚非的，就算董君白知道了也会谅解我。
　　何况这么多天里我身上没有一处没被他看过，擦洗过，我早就把自己当场是猪肉档里的一块猪肉，不然早就羞愤而死……
　　脑子里正飞快地自说自话，忽然间雁长飞两指捏开我牙关，接着一条什么东西伸进来一通毫无章法地乱动。
　　我：“？”
　　这，这是……雁长飞他在做什么？！
　　我不明所以，觉得有点儿恶心，但更担心他会把我舌头卷走吃了，便试着把舌头藏起来，可嘴里就那么大点儿地方，无处可藏，被他不停骚扰捕捉，扰得我烦不胜烦，终于一个没忍住，伸手锁住他喉咙。
　　雁长飞还在我的锁喉之下坚持了好一会儿才撤开了去，嘴唇发红，喘着气，脖子上一道红印。
　　我擦了擦嘴，十分不悦，冷声道：“只要你愿意把我送回董君白身边，你亲这一下，我是忍得了的，可你舌头在里面搅什么？好玩么？”
　　雁长飞金红色野兽般的双眸幽深地看着我，沉默片刻，道：“就是好玩。”
　　话音落他又一次低头下来，不但乱亲，手也乱动，揉捏我的耳垂，捏得我发痒难以忍受，直接一拳击在了他鼻梁上。
　　卧房里同时响起一声闷哼和一声惨叫，闷哼是挨了一拳的雁长飞，惨叫是因为挥了一拳而牵扯到肩膀和腹部伤口的我。
　　大夫大半夜被叫了过来，显然之前已经睡下了，头发是匆忙束起来的，略显凌乱，外衣也是随便穿的十分凌乱，但是再乱都不如他视线在我和雁长飞之间来回两遍之后显得凌乱。
　　尤其是看到雁长飞脖子上被我掐出来的红痕，和我裤子上留下的雁长飞的鼻血，还有我俩的嘴唇时，瞳孔狠狠缩了一缩。
　　我：“让你来给我看伤，怎么好像你倒先身体不适起来了？”
　　“这就为千户大人看伤。”
　　大夫放下|药箱替我看起肩膀的伤来，擦了些药膏，说这边胳膊这几日都尽量不要再动。又给雁长飞擦了药，收拾药箱离开了。
　　雁长飞吹了灯，复又在我身边躺下。
　　我嘴唇还发着烫，身上吓出来的薄汗还挂着，一感觉到他在旁边就浑身不舒服：“你出去睡。”
　　雁长飞：“我不出去睡。”
　　他不但不出去睡，还要从背后抱住我：“你方才说身上长疮了？”
　　我：“你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什么时候把我送回给董君白？”
　　雁长飞装作没听到：“我每日都注意不让你一个姿势躺太久，怎么会长疮？长在哪儿了？怎么我没瞧见？”
　　我：“没长疮，我瞎说的，雁长飞，你放我回去吧，我想他。”
　　雁长飞一静，过了一会儿，松开了手，听动静是翻了个身背朝我了。
　　“我让人给你造了辆带木轮的椅子，你身体既好些了，明日便继续去书院上学吧。”雁长飞平静道。
　　这是放我出去的意思了，只要能出去我就能想办法进宫去见董君白，折腾这么久其实我也知道他不可能会把我还给董君白。
　　我只是想见他一面，我太久没见他了。


第51章 奴婢愿为陛下孕育皇嗣
　　书院已一月有余不曾来过，没想到的是，虽然我在长鹿书院一贯是睡觉度过，除了祝书良鲜少与其他同学交流，但一起上学的学生们竟然都还记得我，见我是坐在椅子上被人推着来上学的，都围过来问东问西，怎么这么久不来上学，腿怎么回事，要不要紧之类的。
　　待众人散开坐回自己位置上，祝书良打量一眼替我推轮椅的边洲，问我：“之前你好手好脚，你爹日日亲自送你过来，现今伤得这么重，怎么反倒让旁人送你来了？”
　　我：“……”
　　边洲眉毛一皱，困惑道：“他爹？”
　　祝书良也困惑：“这位兄台你不认识雁枫的父亲？”
　　“雁……枫？”边洲脸上现出一种拨开迷雾的神情，继而一脸不忿地看向我，“你怎么能说我们家王……”
　　“退下。”我冷冷看他一眼，及时掐断他的话。
　　边洲紧闭嘴唇转身朝学堂外走，走出两步又突然回头冲祝书良严肃道：“那不是他爹，那是他夫……”
　　我抓起祝书良书案上的一方砚台朝边洲掷过去。
　　边洲抬手接住砚台，脸上和衣裳上全被泼上了墨，学堂里众人皆静了下来，转头看向这边。
　　我：“家里下人没规矩，我管教一下，见笑了。”
　　边洲沉着脸，抓起袍角将砚台上流出来的墨擦干净放回祝书良桌上，挺直着背，出去了。
　　祝书良愣了好一会儿，眨了眨睁大的眼睛：“雁枫……你出手好快，竟像个习武之人。”
　　其余人好奇张望这边，有想过来问的，正好夫子进来了，便都摆正了坐姿。
　　边洲出去之后我心里开始盘算如何去见董君白一面。我不能驾车，边洲也绝不可能送我去宫门外……看样子只能等下学边洲送我回城之后再想办法。
　　我便先把这事搁在一边，伏在桌上先睡了一个多月以来没有雁长飞躺在一旁惹人烦的第一觉。
　　酉时下学，祝书良推我出去，边洲从院外一棵大树上跳下来落在我们前头，身上仍挂着漆黑墨迹，把祝书良吓了一跳。
　　“雁枫，”祝书良低头悄声对我说，“怎么我瞧着你家下人这神情像是要造反，你爹知道他这样么？”
　　爹爹爹的实在听得我头大，终于忍不住解释：“那不是我爹。”
　　“我想起来了，你家下人也说那大汉不是你爹来着，”祝书良困惑道，“可不是你爹那会是你什么人？这么大人了还天天亲自接送，除了亲爹，还有谁会这么宠惯着你？”
　　我就知道说了不是我爹之后祝书良还会继续问清楚到底是我什么人，只好不情愿地胡诌：“是我哥。”
　　祝书良仍旧疑惑：“你哥？那也长得不像啊。”
　　“……”说他是我爹的时候怎么不说长得不像了？
　　“祝兄，我回家了，明日再见。”我冲祝书良拱了拱手。
　　边洲过来接手，将我推上了马车。马车一路摇晃回到中京城，刚过了秋分，天黑得比之前早些了，城里商铺酒馆相继点上灯笼，街市上人来人往。
　　我撩着车帘往外看，经过御街时对前头赶车的边洲道：“在这儿停一下。”
　　边洲警惕地看我：“卢大人要干什么？”
　　我：“下去买个东西。”
　　边洲勒停了马车：“要买什么，卑职替大人去买。”
　　我耐着性子：“我就想自己下去逛逛。”
　　边洲眉头皱起，朝马背上甩了一鞭让马车又往前行，道：“街上人多，大人行动不便，还是早些回府去。”
　　“边洲，我使唤不动你是么？”我沉声道。
　　边洲头也不回：“边洲只听主子的话，边洲只有两个主子，一个是王爷，另一个是王妃。”
　　我真想再卸边洲一次胳膊，可没他帮忙我根本下不去这马车，只得忍辱负重，咬牙道：“我是……王妃，行了吧？还不停车！”
　　边洲终于把马车勒停了，却不马上将用于轮椅下车的木板放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拿一支炭笔一边写一边念念有词：“王妃今日首次……自称王妃。”
　　我：“……”
　　“记这个做什么？”我不耐烦地皱起眉。
　　“记好了，拿回去给王爷看看，让王爷高兴高兴。”边洲嘴角翘着，小心地把本子塞回怀里，放下木板将我推下马车去。
　　我两指抵着太阳穴，感到里面隐隐作痛：“我自己逛逛，你回去吧。”
　　边洲：“大人肩伤还没恢复，自己如何推得动这轮椅，卑职不能回去。”
　　他若是跟着我，绝不会让我进宫的，我加重了语气：“我说让你回去，听不懂话？”
　　边洲站在我身旁不动，我自己转动木轮往旁边移了两圈，他也跟过来两步。
　　我：“刚才不是认了我是主子？还是非得要雁长飞亲自来使唤你才行？”
　　边洲油盐不进，像座石雕似的站着，一个坐轮椅的残废和一个脏兮兮的卷毛在街上显眼极了，不停惹来行人注目。
　　两人僵持了一阵，边洲没累，我先累了，心想要不算了，似乎从瀚王府里出来之后想见他的那种冲动也莫名其妙变淡了。
　　我望着皇宫的方向长叹一口气，正要开口说回府，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直奔我身前，扑通一下就跪在了我的轮椅边。
　　一副急得要哭的表情道：“卢大人！公主吩咐小的来给你传消息，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找您让您赶紧去公主府！”
　　-
　　边洲被安置在前院等我，小厮推着我一路往里到了后边的花园里，董婵正坐在点了灯笼的廊下用手帕抹眼泪，青霭拿着一碟点心哄着她。
　　“出什么事了？”我被小厮推着，木轮滚动向她俩靠近。
　　董婵已是泣不成声，两只眼睛成了核桃，一边抽泣一边告诉我，董君白要和越方联姻，将董婵嫁给越方国君。
　　那越方的国君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听完我叹了口气，董婵享受了大魏唯一的公主的尊荣，却难逃为大魏联姻的命运。
　　“枫哥……你能去劝劝皇兄吗？”董婵红着眼看向我。
　　青霭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公主，上次我哥替你去求情，结果就是他自己嫁给了瀚王，而且他现在都这样了，也不能再嫁一次越方国君，再说，瀚王也不会答应……”
　　董婵到底是公主，青霭这样说话很不妥，我沉下声音：“青霭。”
　　董婵忽然激动起来：“我没有这个意思，青霭，我和你相识多年，你就这么想我？难道你兄妹二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嫁去越方那蛮荒之地？都有了伴就不管我了？董君白不可能会把枫哥嫁两次，他虽然是疯子，但还没有这么疯……”
　　青霭捂住了董婵的嘴，担忧道：“公主！”
　　眼泪从青霭指缝里渗出来，董婵逐渐平静了，两眼光芒也随之渐渐暗淡下去。
　　半晌，青霭松开她，低着头不说话，董婵也静了，眼泪断线珠子似的掉，气氛一时僵硬起来。
　　董婵最终道：“算了枫哥，可能这就是我的命。”
　　我想了一会儿，道：“我今日本就是要进宫去的，等见了皇上，我和他说。”
　　青霭推着我从侧门离开的公主府。
　　我回忆着刚才董婵说过的话，总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忽然脑子里有光一闪，想出来了，转头问青霭：“方才公主说都有了伴是什么意思？”
　　青霭视线闪避，小声道：“她是说卢宅里那些张闻给找的丫鬟和婆子，从前咱们家里不是只有我们俩吗？现在虽然你不在家里了，我也有人陪着。”
　　我察觉出来了，冷下脸：“你没说实话。”
　　青霭神情有片刻犹豫挣扎，最后道：“是实话，哥，你别老疑神疑鬼的担心我，先照顾好你自己好吗？”
　　她在撒谎。
　　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一手带大的卢青蔼也会对我说谎话了，而现在的我拿她没有办法。
　　“我残废了，管不了你了。”我自己转动木轮碾着石板路朝前去。
　　青霭不答话，从后面追上来推我轮椅，这时公主府里前门转过来个络腮胡卷毛汉子，在街上寻了两眼，视线落在我身上后立即跑了过来，正是边洲。
　　“我来推吧，青霭小姐。”边洲气喘吁吁地从青霭手里接过轮椅。
　　青霭红着眼，两手攥着跟在后面，我一看她这样子心就软了两份，无奈道：“回去吧青霭，找公主借两个可靠的护卫送你回家，大晚上少在街上抛头露面。”
　　青霭嘴唇动了动，有话要说的样子，却欲言又止，转身朝公主府走回去。
　　转身的瞬间，我看见她眼角滑出两行眼泪。
　　“边洲，你去盯着我妹，看她从公主府出来后是不是直接回家。”我吩咐道。
　　边洲想也不想就道：“我得盯着你。”
　　我再一次感到疲惫，叹了口气：“推我去皇宫。”
　　边洲露出不太高兴的神情，但这次没说什么，直接推我过去了。
　　行到宫门前，值守的内官进去传话，再递回来的消息却是董君白正在忙，没空见我。
　　朱红宫门充满威严，里头是重重宫墙，深深地将帝王护在里面，宫门外副千户坐在轮椅上，他既嫁了人，又拿不了刀了。
　　“可以回府了吗，王妃。”边洲忽然在旁边冷冰冰地出声。
　　我回过神，感觉到手心发疼，继而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罢了，他也许是真的正在忙，皇帝岂是那么容易当的？等他不忙了，自会来找我。
　　“那回去吧。”我道。
　　等快回到瀚王府临着的那条街，遥遥看见瀚王府大门檐下挂着写有“瀚”字的灯笼时，我又改了主意，让边洲推我去灵净寺。
　　边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腌臜地方属下可不敢送王妃过去。”
　　我听边洲这话有深意，稍一想，便明白了，雁长飞既然知道我和董君白不清不楚，自然是调查过，有耳目把看见的听到的告诉他。他们知道我和董君白在灵净寺幽会。
　　我也懒得掩饰，只道：“你方才不是听见那内官说的了，皇上在宫里忙，我只是去那儿散散心。”
　　言下之意很直白，我并非要去与董君白私会。
　　边洲沉思片刻，调转了轮椅的方向。
　　才是初秋，刚入夜山上就冷风阵阵，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落下许多枯叶来。这时辰也没有香客上山了，山上十分冷清，只能透过黢黑的树林遥遥看见寺里的几点灯火。
　　等上了那处平坦的悬崖，我说想一个人待会儿，让边洲留在原地等我，将灯笼斜插在轮椅椅背上独自转动木轮慢慢朝我和董君白常见面的地方去。
　　灯笼光随着木轮转动微微摇晃，我慢慢转过遮挡视野的几棵大树，正要艰难地在黑暗中寻找我和董君白待过的那个小禅房，视线中却现出一团明亮的烛火光。
　　小禅房里点着蜡烛，里头有人！
　　可这小禅房是董君白派人建的，特挑了一处避人的地方，这又靠近悬崖，不会有人想到这里还有一间禅房。是谁在里面？
　　我缓缓转动木轮，悄无声息地向禅房靠近过去，经过禅房侧方一棵大树底下时感觉有哪里不对，下意识抬头朝树上一看。
　　看见了一个人坐在一截粗树枝上，轻轻晃着腿，嘴里叼着根草，眼里泛着冷光，做了个让我离开的手势。
　　是锦衣卫王涟。
　　他怎么在这儿？来抓人的？什么人会这么巧躲到这里来？
　　我心里疑惑，忽然余光里禅房的方向有什么东西一闪，我收回视线再次看向禅房，只见方格眼窗上这会儿映上了个妙曼的女子身影。
　　从影子的动作上看，女子正在倒茶，像是要招待客人。
　　下一瞬，喝茶的人出现了，是个男子，先在桌边坐下，接着端起桌上热茶抿了一口，每一个动作都无不透着优雅与贵气。
　　我忍不住又继续往前，开始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了。
　　男子儒雅：“可惜今日来得晚了，没让你看到这儿的日落。”
　　女子温婉：“奴婢不大明白，为何要大老远地来这儿。”
　　“宫里瀚王的耳目众多，多有不便，这里清净，岂不是很好？”
　　“陛下只是要宠幸一个女官，何须避着那瀚王？”
　　“瀚王知道了，卢青枫也就知道了，他这人性情古怪，不用情牵住他，很难让他为我所用，朕现在还需要他……”
　　“卢大人很听陛下的话。”
　　“可他不能怀孕生子，何况他现在已是瀚王的人了……卢大人听陛下的话，你听不听陛下的话？”
　　“听……奴婢愿为陛下孕育皇嗣……”那女子依偎在了男子的胸前。
　　映在窗上的人影抱在一起，开始宽衣解带。


第52章 这儿有人欺负瘫子
　　我在原地愣了一盏茶的工夫，而后终于反应过来禅房里边是谁，正在做什么事情。
　　脑子里像被闪电穿过，照出一片空白。
　　我转动木轮朝回走，木轮碾过一截枯树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立时惊动了禅房里的人。
　　“谁在外边？”董君白在里面警惕地问，“王涟？”
　　王涟坐在树上低头看着我，冷静答道：“回陛下，是只野猫路过。”
　　我不敢再动，直到屋里又传来声响，边洲从树林里钻出来，往禅房那边看了一眼，脸色铁青，借着禅房里动静的掩盖，小心地把我推下了山去。
　　“属下就该知道卢大人上去就是为了找大魏的皇帝。”
　　想是为了方便数落我，边洲选了条无人小巷走，边走边压着声儿念，起初还讲些尊卑，后来用语逐渐失控，甚至暴躁。
　　“卢大人成日里给我们王爷戴绿帽子，王爷对你还不够好？王爷将来是要当大王的，王爷在漠国说句话都能在地上丢出声响来，卢大人怎敢如此羞辱王爷？”
　　“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负心汉！”
　　又见我一直没回应，停下了轮椅转到我身前不管不顾拔高声音大骂了一句。
　　我无意和他争吵，坐着没吭声，边洲却越骂越来劲，在我身前激动地来回踱步：“卢大人，刚才狗皇帝在禅房里边做什么你总不会不知道吧？你就这样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难不成你还会继续喜欢他？”
　　边洲两眼发红，哽咽起来：“我们王爷瞎了眼了才看上你，那狗皇帝到底哪点比王爷强？王爷对你有过半点不好？他看似粗野霸道，可什么事不是顺着你的？就连狗皇帝派人给你下春药想让你和王爷生米煮熟饭那次，他都忍着没动你！也不让告诉你就怕你心里难受！你就宁愿继续喜欢骗你利用你的狗皇帝也不愿意看我们王爷一眼？！”
　　我有些迷茫地看着他，虽然边洲很激动很愤怒，但我想不出来有什么要说的，或者是斥他一句，只是一阵夜风吹过，露在袖子外边的手指有些冷，我将手指蜷进袖里，道：“先回府吧，你不回，我就自己回了。”
　　边洲嘴角抽着，络腮胡抖动，冷静了片刻，终于拉着张脸回到我身后推着轮椅转出了无人的寂静小巷，沿着灯火通明的大街往瀚王府走去。
　　行至半路，大街上传来狂奔的马蹄声，伴随着喝声：“让开！街上的都让开！”
　　街上登时一阵混乱惊呼之声，行人慌乱退至道路两侧，摊子被碰翻碰乱，一匹快马飞速穿过，马上人遥遥冲着城门高喊：“封锁城门！”
　　接着又有一队骑马的锦衣卫出现，拿着绣春刀驱赶街上行人：“锦衣卫捉拿重犯！街上人都回家去！”
　　起先还有人窃窃私语地讨论，一听是要捉拿重犯，行人摊贩都麻溜地四散了，为首的那个锦衣卫是多日不见的茅迁，他在人群中扫了两眼，看见我之后利落地翻身下马过来，一脸焦躁，拧着眉低声道：“卢大人，公主不见了。”
　　不见了？怎么个不见了？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茅迁顿了顿，又道：“青霭小姐……也不见了。”
　　-
　　公主失踪是天大的事，锦衣卫指挥使先斩后奏借了捉拿重犯的由头封锁了各大城门，出动锦衣卫前后左右中五所和锦衣卫所有暗桩在城里搜寻，半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
　　公主府也被两百锦衣卫围了起来，执着火把，将公主府大门外映得如同白昼。
　　茅迁在我身边：“公主府里有一条暗道，只有公主心腹才知道出口在哪儿，暗桩说今夜公主就是带着青霭小姐进了那条暗道，如果是正常出门去玩，不必冒着暴露暗道的风险从那儿出府，跟着青霭小姐来公主府的丫头和护卫也都被绑了在里边。”
　　我：“抬我上去。”
　　茅迁和边洲合力抬着我的轮椅上了公主府大门前的台阶，我要往里去，公主府里的徐管事来拦我：“卢大人，公主已经歇下了。”
　　我：“公主已经歇下了，那府外这么大动静，徐管事也该报给公主。”
　　徐管事语气十分客气：“已经差人去报了。”
　　我没有耐心与他拉扯，直接道：“舍妹还在公主府上，夜深了，卢某想接舍妹回家。”
　　徐管事：“青霭小姐已经回去了。”
　　我径直往里去，徐管事手一抬，近百名公主府的侍卫从两边廊下现出，挡在大门内，像堵人墙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进府的路。
　　人确实多，但在锦衣卫眼里不太够看，我静静不动，等待茅迁下令让候在外面的锦衣卫冲进来，却意外地迟迟没听见茅迁的动静。
　　回头一看，茅迁正神色凝重，见我看着他才反应过来，弯下腰来低声道：“大人，这是公主府，没有皇上的旨意锦衣卫也不能就这么闯进去。”
　　皇上的旨意……皇上现在应当没有工夫下旨意。
　　做臣子的自然得见机行事自己把事情解决了。
　　我抽出茅迁配在腰间的绣春刀，直接扎在了徐管事的大腿上。
　　徐管事发出极痛苦的一声惨叫，公主府侍卫纷纷拔刀。
　　“瀚王府的木轮椅子打的不错，回头卢某派人送徐管事一辆，不过这刀是茅迁的，就不留给徐管事了。”
　　我将刺进去的绣春刀又拔出来，徐管事腿上血流如注，脸色苍白淌下豆大的汗，扶着他的两个侍卫对我怒目而视。
　　“守住……不能把他们放进去。”徐管事一张老脸都疼得扭曲了，被人扶进去前仍咬着牙下令。
　　扎徐管事这一刀是我算错了，不但没吓住他们，还让公主府的侍卫更加坚决地守在门内不让出一丝缝隙。
　　外头的锦衣卫没得董君白的令不敢贸然闯公主府，茅迁急得两眼发红却也只能等，边洲更是突然消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雁长飞给我这么个人使唤，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只有替他们王爷打抱不平骂我的时候最积极。
　　可是青霭不能丢，再晚就更难把她找回来了。
　　我一手握刀一手滚动轮椅朝前去，公主府侍卫领头的那个将刀在身前一横，面上带着紧张道：“卢大人，这里是公主府，既然公主没有邀请您，还请您不要无礼闯入。”
　　我当没听见，继续朝前，领头的侍卫终于出刀架在我的刀上，我使了巧劲儿旋开，却在两招之后被他挑飞了绣春刀。
　　那侍卫睁大眼睛吃了一惊，不敢相信地看着我，茅迁也愣住了，大概是觉得卢青枫即便只能坐在带木轮的椅子上行动，也不会在三招之内被一个侍卫挑飞了刀。
　　握刀的手也空出来了，我便用两只手推轮子，这一次，侍卫将刀架在了我脖子上：“卢千户……别再往前了，要想搜府，得拿圣旨来才行，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外头站了无数锦衣卫，除了我和茅迁，没有人跨进公主府大门一步。
　　无声僵持一会儿，茅迁在一旁低声道：“卢大人，要不咱们还是等皇上……”
　　茅迁话音未落，忽而被一把低沉粗重的嗓音打断了：“这是在做什么？”
　　有人上了公主府大门的台阶，走至我身侧，两指夹着领头侍卫架在我脖子上的刀刃将刀缓缓移开了。
　　我一回头，只见雁长飞一头卷毛乱糟糟，正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边洲则跟在他身后。
　　原来方才边洲不见是找雁长飞去了，那他和雁长飞说了我去灵净寺的事了吗？
　　不过说不说都不要紧，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怎么闯进公主府找到暗道抓住董婵还留在府里的心腹。
　　我扫了一眼公主府大门外雁长飞带来的上百名牛高马大的漠国护卫，答道：“这儿有人欺负瘫子。”
　　雁长飞：“…………”


第53章 漠国人水性向来比大魏人差
　　公主府的那些侍卫在锦衣卫面前自然是不够看的，只是公主这层身份压着，没有人敢无令擅闯。
　　不过终于还是有人闯了进去，奉的雁长飞的令。
　　两百瀚王府的护卫如同下山的野人，粗鲁野蛮地在府中开出一条道来。
　　“假若哪一日大魏和漠国打了起来，必定有你今日撒这一娇的功劳。”火把燃出的黑烟飘上公主府上方的天空，雁长飞推着我直接朝里去。
　　我无视他后半截话，四下看看，只见公主府侍卫个个气得面红耳赤却不敢真拿刀往漠国护卫身上招呼，想来他们心里也清楚，这一动刀，往小了说是和漠国护卫之间的摩擦，往大了说也可以是行刺雁长飞——这便给了漠国一个开战的绝佳理由。
　　“不会打起来，他不敢。”我道。
　　边洲是个能干的，在公主府里搜了不到一刻钟，就把董婵心腹、青霭的丫鬟和护卫都搜了出来。
　　董婵心腹却是个废物，在边洲手下没坚持住一炷香的时间就把密道给招了出来。
　　心腹在前头带路，边洲一边问他：“密道的出口在哪儿？先交待了。”
　　心腹是个腿脚不便的跛子，走路一脚深一脚浅，被揍过的脸肿得像包子令他说话含糊不清：“不知……公主没说……”
　　密道入口在公主府后花园假山的一个山洞里，心腹一路没耍什么花招，只老实带路，到了山洞前将手一让：“王爷、千户大人，密道入口就在此处，请随我来。”
　　边洲紧跟在董婵的心腹身后，雁长飞推着我走在边洲后头。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雁长飞低声道。
　　我听他这么一说，注意力落到心腹身上去，此时他身影一转已经进了假山山洞里，火把的光将幽黑的山洞映亮，边洲只离开几步跟着，看他背影毫无异常，不像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样子。
　　雁长飞步子慢了下来，推着我往前移了半圈，就在此时，我忽然嗅到空气里多了一股原本没有的淡淡的奇怪气味。
　　硫磺。
　　糟了，我心头一凛，急忙大喝一声：“都躲开！”
　　雁长飞第一个反应，将我抄起抱住就跳进了假山旁的池子里，紧接着十几瀚王府护卫如同下饺子般下进了水里。
　　心腹一声嘶吼，下一瞬，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水面之上传来，池水震出波纹，无数火光冲上夜空，又如流星般坠落进池子里，伴着火光坠进来的还有无数大小石块。
　　在水下憋了会儿气，雁长飞忽然低头将嘴唇蹭过来，我猜到他是要渡些气给我，直接一肘杵在他胸口将他推了开去。
　　就是这一推，正好一块石头堪堪擦过他脸侧，砸中了我的额头，淡红血水在水下雾一般散开，雁长飞立马一手抱住我往池边划过去，找了个地方上岸。
　　轮椅在方才的爆炸里炸成了碎片，我只能坐在池边一块大石上，雁长飞一边给我包扎额头上伤口，一边听边洲说着假山的情况。
　　董婵的心腹已经炸死了，假山里边确实是密道入口，但现在已经被炸塌，一时半会儿恐怕清理不出来。
　　“最快要多久？”我问。
　　边洲：“最快也得半个时辰。”
　　我遥遥看着假山的所在，那块地方这会儿已经成了平地，满地碎石沾着血肉，火跃在上头映亮一池子水，雁长飞站在我身侧，没说话。
　　茅迁听到动静从外头进来了，一问情况，眉头立即皱起：“若是这密道出口在城外，半个时辰足够她们逃走了。”
　　雁长飞道：“劳烦茅百户去请指挥使大人的令，让锦衣卫的人出城去搜。”
　　茅迁沉默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去。
　　边洲看看我，又看向雁长飞，道：“王爷，城内尚且寻不到公主踪迹，唯一知道公主去向的人又死了，出城去找怕也是难。”
　　雁长飞没回应边洲的话，而是吩咐道：“先去给卢千户找身干衣裳来。”
　　话音才落，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边洲立马转身走了。
　　雁长飞眉头皱起，弯下腰来凑近我，我猝不及防身体一轻，整个人已经被他拦腰抱起，疑惑道：“你做什么？”
　　“先随便找间屋子让你暖和些。”
　　雁长飞抱着我朝最近的屋子刚迈出两步，忽然有一护卫带着人朝我们过来了：“王爷，千户，这女子说知道公主的去向。”
　　我定睛一看，认出来跟在护卫身边的年轻丫头正是青霭身边的丫鬟，她双眼通红，抽噎道：“卢大人，我，我想起来小姐和公主她们说话时，好像听到了河边两个字……”
　　我：“备车！出城！”
　　入夜后城内水路关闭，乘船是出不了城的，唯一可能是公主府密道通向城外，她们先从密道出了城，再去河边坐船。
　　马车飞驰，雁长飞在马车里用张毯子裹着我将我身上湿衣服换了下来，刚系好腰带，雁长飞扭头打了个惊天的喷嚏。
　　我看他身上滴着水的湿衣裳，道：“你自己也换身衣裳。”
　　雁长飞点点头，将身上湿衣服换了。
　　中京城外能通船的河只有济水河，锦衣卫五所出动，正骑着快马沿河搜人，秋夜冷风阵阵中，燃烧的火把将济水河描成一条火龙。
　　正撩着车帘看外边，边洲从前头策马回来了，喊道：“王爷，河上有船！”
　　我心下一紧，视线朝河面上搜寻，果然隐约在河面上看见了一艘船。
　　雁长飞立时掀帘下马车，要了匹马，翻身上去驱马过来，问我：“一道去？”
　　没了轮椅，和雁长飞一起行动势必会对他有所拖累，我摇摇头，见他一头卷发仍湿着，搭在肩上，随口说了声：“有劳王爷。”
　　雁长飞稍一愣，微微颔首，一拽缰绳掉头追上去。
　　马车追不上雁长飞，待得马车到岸边时，只见济水河中央一艘客船正快速往离开中京城的方向去，河里数名漠国护卫正往岸边游过来，还有一些锦衣卫则追着那船游过去。
　　“怎么回事？”我问一个留在岸边的护卫。
　　护卫回话道：“回千户，咱们没船，骑马追到这儿就追不上了，这船有古怪，方才咱们在岸边喊话，船既不靠岸，也无人应答，王爷便下令泅水追船，只是漠国人水性不大好，追不上那艘船，游到一半体力不支就都回来了。”
　　视线朝岸边一搜寻，没见着雁长飞，又问道：“你们王南风知我意爷人呢？”
　　“王爷也下河去了，”护卫皱眉，面上隐隐现出担忧之色，“漠国的人里，现下只有王爷一人……还未曾往回游。”
　　这一晚上雁长飞为找青霭忙前忙后，我内心自然多少对他有了些感激之情，然而此时却觉得他在添乱。
　　青霭在不在这艘船上还难说，有锦衣卫下水去追就行了，漠国人水性都不好，也不知道下去凑这热闹做什么，这要是把雁长飞搭进去了，青霭找回来我们兄妹俩也没命过安生日子了。
　　我回头叫住一个锦衣卫：“找几个水性好的锦衣卫下水去，瀚王……”
　　“哗啦——！”话未说完，河面上有什么东西突然冲出了水面。
　　我转头一看，正见夜色下河面中央一条湿淋淋的人影跃上了那艘客船，人影高大如山，踩得不大的客船一晃。
　　久没动静的客舱这会儿终于出来了五六个拿刀的黑衣人，齐齐动手向那人影砍去，那人影是个武学高手，空手夺了把刀，一盏茶的工夫不到，便听几声“扑通”，黑衣人们落下了水去。
　　“董婵，卢青蔼，出来！”
　　人影将刀钉在船板上，声音粗野而厚重。
　　“那是瀚王……”我身边的那个锦衣卫呢喃道，“漠国人水性向来比大魏人差，瀚王竟是第一个追上那艘船的。”
　　我无心去理会他的话，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客船的舱门，舱门里烛火摇晃，不见人出。
　　水里的锦衣卫们陆续爬上船去，将客舱围了起来。
　　雁长飞继续说了句什么话，声音不大，这边听不清楚说的什么了。
　　“别出去！你答应我了的！”客舱里赫然传出董婵的尖叫。
　　片刻后，一道纤细人影从客舱里钻了出来。
　　是青霭。
　　接着又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从客舱里冲出来便要往河里跳，被船上的锦衣卫们及时拦住。
　　夜风凉，董婵充满绝望的哭叫声回荡在河面上，客船被锦衣卫控制住，往岸边过来。


第54章 王爷晕倒了
　　城门外围着三层锦衣卫，城门两侧篝火燃着，映得那顶明黄轿子泛着刺眼亮光，锦衣卫和漠国护卫们停步行礼，轿子窗帘布被撩开，现出君王俊雅玉面。
　　雁长飞一身黑衣浸湿，卷发弯曲，站在火光里像只高大的水鬼，冲董君白微微欠身。
　　董君白：“听说瀚王出了不少力，多谢了。”
　　话音落，董君白视线扫向了我这边，做臣子的见了君王理应下马车行礼，但我现在是个瘸腿臣子，行起礼来必定难看得紧，反倒是冲撞了君王。
　　是以我把帘子放了下来，坐在马车上没动弹。
　　青霭又向来乖巧懂事听兄长的话，见我不动便也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董婵被董君白领走，青霭则跟着我回了瀚王府，被安排了一间小院住下。
　　小院门外四名护卫把守，青霭站在门口：“哥……”
　　我：“你先进去，伺候你的人晚点儿带过来。”
　　青霭还想说什么，有人来禀：“卢大人，提督大人找。”
　　是张闻找，还是有人借张闻的名义找？
　　都得去见，没了轮椅，只能坐在椅子上被人抬过去。果然，待客厅里是两个人，董君白坐在主位上喝茶，张闻拢袖站在一侧。
　　“这么久了，身子还没好？”董君白看我双腿一眼，放下茶，“瀚王府的大夫看来是不大中用，张闻，待会儿差人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看。”
　　我道：“谢皇上，微臣的伤这阵子已经养得渐好了，伤筋动骨恢复慢乃是正常，府里的大夫医治得很好，不必去麻烦太医了。”
　　董君白神情稍一愣，似有斟酌，道：“枫儿，你今日怎么了？方才在城门口处也是，似乎对我……有些冷淡。”
　　这该如何解释呢？我看着他的脸，只觉得什么也不想说，可他是皇帝，哪儿有皇帝问话人不答的道理。
　　沉默许久，我道：“今日落了水，大概是着凉了，有些不大舒服。”
　　董君白挥退张闻，走至我身侧，宽大衣袖从我面前拂过，留下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手指在我侧脸上轻轻触碰，道：“你伤重时也不曾这般冷淡，是因为我许久不来看你，生我气了？”
　　我摇头。
　　“你须得体谅我，不是我不想来看你，实在是书案上奏折多得批不完。”董君白微微倾身下来，手指挑住我下巴，道，“哥哥亲你一个，你能不能高兴些？”
　　见他不等我作答便要覆下嘴唇来，我脱口道：“青霭今日险些弄丢了，我才不高兴的。”
　　董君白停住，微微皱眉：“现下不是已经找回来了？我今日也是差点丢了妹妹不是？”
　　“枫儿，你今日可曾去过灵净寺？”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在灵净寺见到的画面，听到的话语在脑海耳畔逐一而过，我头皮一阵发麻，身体僵直，见他嘴唇越来越近，想要躲开却好似被人点了穴位般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待客厅合上的门忽然“砰！”的一声巨响开了。
　　雁长飞身上仍是湿哒哒的，没换衣裳，抬起的一脚跨进门槛来，又是“哐当”一声，被他踹过的其中一扇门从门框上坠了下来。
　　董君白直起身来，手指拈着我下巴，轻笑道：“瀚王来得真是时候。”
　　雁长飞面无表情：“夜深该就寝了，本王来接内子回去歇息，却不知皇上也在此处。”
　　话毕手一挥，边洲推着辆新的木轮椅子从外边进来，雁长飞走过来，两指并着将董君白拈着我下巴的手推开，俯身将我从椅子上抱起放到轮椅上去。
　　“招待不周，请皇上见谅。”雁长飞推着我就走，边洲冲董君白行一礼，也跟着出来。
　　“枫儿。”董君白在身后唤我。
　　我没回头，雁长飞也没停，出门一转，沿廊下一路往后院去。
　　回院里之前先去了趟青霭住的小院，在门外远远看见窗户上映着她的影子，又见院里院外重重把守，算是放心下来，任雁长飞推着回了卧房。
　　雁长飞把我抱上床去，自己坐在床沿上，沉默不语。
　　我也静静坐着，只觉周围空气里还飘着那股脂粉香气，脑海中不由自主又想起方才董君白那张形状美好不断凑近的唇。
　　忽然腹中一阵翻涌，我伸手捂住口鼻。
　　雁长飞见状立马捞起个水盂递过来，我接住水盂，哇一口吐了些水出来。
　　雁长飞没问什么，等我吐完之后接过水盂出门去。
　　他甫一出门，外边就传来“当啷”一声响，是铜水盂落地的声音，同时还有什么重物摔在地上了，再接着便是一片混乱声。
　　“王爷晕倒了！”有婢女惊叫。
　　“王爷起烧了，去请大夫来！”边洲着急叫道。


第55章 这人昏着怎么才能喝得进药？
　　雁长飞被人抬进来放在了床上，因为他太重了，婢女拉不动，衣裳还是几个护卫给换的。
　　换了干衣服的雁长飞静静躺在床上，两颊发红，嘴唇紧闭，婢女正用布巾擦干他的头发。
　　过一会儿大夫来了，把了脉查看了雁长飞的情况之后，面带疑惑：“王爷身体向来强健，就算着凉起烧，也不该如此严重才是。”
　　边洲在一边不冷不热道：“这么冷的天，昨日夜里两次下水，一路穿着湿衣裳回来的，铁铸的人也得冻坏了。”
　　大夫叹一口气，扒开雁长飞衣襟，在他身上施了几针，留下一枚药丸和一副方子：“这药丸给王爷喂下去，想办法把烧退了，待人醒了再煎药给他喝。”
　　大夫收拾药箱走了，剩下我和边洲还有几个婢女看着那枚鹌鹑蛋大小的药丸沉默。
　　“这么大一枚，怎么喂？”边洲皱眉道。
　　我：“掰碎了喂。”
　　边洲从婢女捧着的木盘上拿了一只碗，将药丸掰碎在碗里，又取一碗水，正要给雁长飞喂药，忽然又停下来，目光转向我。
　　我：“？”
　　“属下这身份，给王爷喂药，恐怕是冒犯了王爷。”边洲道。
　　我知他打什么主意，冷笑：“照你说，请大魏皇帝来喂他吃药可好？”
　　边洲不语，将盛着碎药丸的碗和水都放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招呼婢女们出去了。
　　我低头看，床上汉子正昏迷得一脸无辜，两颊是发红的，嘴唇是微微发白的。
　　罢了，毕竟是为我折腾了这一晚，当是我欠他。
　　我撑着床沿往上移了一些，看着药和水，少一思索，将掰碎的药丸直接倒进了水里，掰开雁长飞的嘴往里灌。
　　然而因为昏迷的缘故，他无法吞咽，混着药丸的水顺着嘴角往外流。
　　看来这药也得等他醒了再喂。我将碗搁在一旁。
　　“卢大人，大夫说了王爷烧得严重，吩咐了这药丸是现在要喂的。”边洲的声音从窗后幽幽传来，“我家王爷为大人鞍前马后劳任怨，换不来大人半两良心……难不成卢大人要我等扶着王爷的灵柩回漠国？”
　　这人简直阴魂不散又啰嗦。
　　我：“滚开。”
　　窗边的阴影消失了。
　　这人昏着怎么才能喝得进药？得让他喉咙往里吞东西才行。
　　我一手挑住他下巴端详半晌，想出了个主意。
　　-
　　给雁长飞喂完药后不久，边洲又来看了雁长飞，见药碗一空，才露出放心的表情来。
　　只是仔细查看了雁长飞一番之后有些疑惑，问我：“卢大人，王爷的鼻子怎么这么红，方才属下走时还不是这样，用不用叫大夫来看？”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昏迷的雁长飞的鼻子，稍想片刻，道：“不用。”
　　边洲拧起眉毛。
　　我无奈：“估计是起烧才发红的，我在这儿看着他，若是一炷香后还是这般，便再请大夫来？”
　　边洲这才不再纠缠，看了看雁长飞身上的衣服，说他出了汗得擦身，吩咐人端了盆热水过来放着就出去了。
　　我仰头叹息，这瀚王府没上没下的，如今我竟沦落到要看手下人的脸色。
　　待雁长飞醒来后，得向他提个建议，整治整治瀚王府这股风气。
　　我捞起盆里布巾拧干，解开雁长飞衣襟替他擦身上的汗，又每隔一段时间换他额间被敷热的帕子，雁长飞则犹如块猪肉般任人摆布。
　　雁长飞醒来是在第二日白天，我正睡着，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直扒拉我胳膊，又有鬼魂般的幽幽声音在唤：“枫儿，枫儿……”
　　一个激灵睁眼，就见雁长飞已经醒过来了，正巴巴地看着我，虚弱道：“枫儿，水……”
　　我艰难坐起身，看一眼自己的腿，道：“我一瘸子，怎么下床去给你弄水喝？”
　　雁长飞不说话，就看着我，缓缓眨了两下眼。
　　我：“……”
　　屋里就两人，两人都是下不了床的废人。
　　“外头还有活人吗？你们家王爷醒了！”我朝屋外喊了一声。
　　门“哐”的就被撞开了，边洲赶投胎似的闯了进来，激动地大喊了声：“王爷！”
　　雁长飞嘴唇动了动，我转向边洲：“他要水，倒一杯来。”
　　边洲立马转身去倒了杯热水来，扶雁长飞坐起来喝下之后，边洲问他感觉怎么样。
　　雁长飞一杯水喝下去，说话清晰多了，道：“起烧并没有什么大碍，本王身体自然经得住，就是昨夜昏迷时做了个古怪的梦，梦见没了鼻子，险些憋死，后来张开嘴呼吸，结果嘴里就一股苦味。”
　　边洲怀疑的目光看向我。
　　我自坦然：“既然醒了就不必我照顾了，把轮椅推来，我换个地方睡。”


第56章 很久没写了，手生写得很尴尬，慎看
　　雁长飞没阻拦我，我挑了间离青霭住的小院近的屋子住下，在那儿起居。
　　虽然双腿还是不方便，但至少手有劲儿了，可以自己把自己挪去轮椅上，也能自理，只是一日三餐需要人送来。
　　一转眼，一个月过去，腿伤恢复得差不多，能下地行走了。
　　“你腿都好了就出去走走，成日待在瀚王府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囚着你。”晌午时分，雁长飞照常来送饭，照常的话多。
　　“少管。”我拿起筷子吃饭。
　　雁长飞靠在椅子上，手指敲扶手：“卢青蔼被你关了这么久该关出病来了，又不是她自己要跑掉的，何必同她置气这么久？”
　　他这话我原本没往心上放，然而近傍晚时分，初冬第一场细碎的雪下了下来，我打了个喷嚏，心里忽然想，那便去看一眼，看看这丫头会不会冻死，也试试自己的轻功恢复了几成。
　　于是夜幕降临之后，我翻身上墙，悄无声息地去了小院，想远远看她一眼。
　　不想这一眼，除了看见青霭，还看见了别人。
　　卧房是窗户敞着的，青霭穿得厚实，手里揣一个汤婆子，正看窗外雪景。
　　旁边坐着没戴宦官帽的张闻。
　　张闻受我所托对青霭多有照料和看护，这我是知道的，但我从没吩咐他照料青霭的时候让青霭的头靠在他肩上，又让他的手揽在青霭的腰上。
　　“张闻！”我一声雷喝，从墙头跃下，一脚踹开了青霭卧房的门。
　　“青霭站远些！”张闻霎时起身将青霭推至一边，接着移步闪身躲开我第一招。
　　“哥！”青霭着急叫道。
　　我追着张闻出了屋，两人在院里连过十几招，我第一次感觉到张闻武功并不在我之下，但许是心虚，他只是一味地躲，不与我正面交手，也因此被我得手一脚将他踹出老远撞在树上，嘴角流下一丝血迹。
　　“哥！你别打闻哥了！”青霭红着眼拦在我身前。
　　我气得头脑胀痛，两眼发黑：“先是被女人骗走，我好容易把你追回来，现在又和太监好上了……卢青蔼，你是要气死我！”
　　青霭摇头：“公主确实是用我和她的交情想让我和她一块儿逃走，但闻哥没骗我……我听公主的话跟她离开是头脑不清楚，既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闻哥……”
　　这话听着丝毫没有对她和张闻这段关系的反思，我转身出了院门。
　　两个看门护卫见我出来，齐齐行礼：“卢大人。”
　　我走近一人，随手抽出他腰间佩刀，两护卫面面相觑，在我提着刀转身回院里时，听见他们说了声“去禀王爷”。
　　“闻哥你快走！”青霭见我提着刀回来，登时大慌，直接冲上前来拦腰抱住了我。
　　“让开！”我道。
　　“我不能一个人走。”张闻擦擦嘴角血迹站起来，眉毛蹙着，深深看着青霭。
　　“不能一个人走，难不成还想两个人走？”我咬着牙道。若不是青霭抱着我，怕伤了她，我恨不能一刀掷过去扎穿这熊心豹子胆的死太监。
　　“卢青霭你撒开！”我一手捉住青霭肩膀要将她扯开，冷声道，“是不是要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张闻则道：“青霭你退一边去，别让你哥不留神伤了你，这是男人之间的事，该我来应对。”
　　我气笑了，难以置信道：“督公大人也算男人？”
　　张闻面无表情，脸色一阵发白，一时间不再有言语。
　　青霭眼珠子震了震，颤着声：“哥……你怎么能？”
　　我：“我说的有错？”
　　“放开你哥吧，青霭。”张闻再次轻声劝，“我配不上你，该让他打我出出气。”
　　“光打督公大人一顿，可出不了卢某人心里这口气！”我将青霭扯开推倒在旁边地上。
　　“青霭！”
　　“哥不要！”
　　张闻和青霭同时叫道。
　　我充耳不闻，挥刀直劈向张闻。
　　张闻闪身一避，身后榆树树干被刀风削下了一块树皮，他逃，我追，直至将他逼在院内一处角落，在青霭的呼喊声中正要一刀卸下张闻一条胳膊，忽感身后有风掠过，下意识偏转刀锋袭击身后的不速之客，却被人先一步把刀给卸了。
　　“纠缠什么？还不快走？”雁长飞捉住我的肩。
　　“你干什么？”我扭头看他。
　　雁长飞却看着张闻：“张闻，你先走，这里有本王，出不了事。”
　　张闻面露犹豫之色，又看了眼青霭。
　　青霭泪眼汪汪：“闻哥，我等你。”
　　张闻依依不舍，冲青霭一点头，跃上墙头离开了瀚王府。
　　我：“……”
　　雁长飞松开钳制我的手，将刀还给我。
　　我看眼雁长飞，又看看哭红眼睛的青霭，只觉心中憋闷无比，甩手将刀钉在地上，一路出了小院回到住的屋子里，把屋里陈设摔成满地碎瓷断木。
　　门外轻响，雁长飞那一头杂草从门后现出来，我随手抓起手边一件什么东西砸过去，他消失在门边。
　　我坐在唯一没被摧残的床上，想静，却根本静不下来。
　　此事完全在我意料之外，谁会想得到卢青蔼专挑女人和太监纠缠不清，谁又想得到张闻净身多年还能对女人有想法。
　　屋外细雪碎碎地下，脑袋里有根弦抽紧了似的疼，我起身出门去透气，怕张闻那畜生再来找，又去了青霭那间小院，翻上屋顶在屋脊上躺着。
　　青霭抽噎声在雪夜里有些微模糊，约莫过了半时辰，许是哭累了，屋里灭了烛火，小院里登时漆黑，只有薄雪有微微亮光。
　　“张闻不会来了，回去歇息吧。”雁长飞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隔开点儿距离，沉闷的声音轻轻传过来。
　　我冷冷看向他：“你早知道。”
　　“本王不知道，已经派人拿住张闻了，等你睡一觉起来气消一些，本王让他负荆请罪。”雁长飞在屋脊另一头坐下，“但你不能废了他。”
　　这是认了一件事，张闻是他的人。
　　无数疑虑瞬间浮上心头：“东厂督主，董君白的得力臂膀都能收买，这枚棋子下得好张扬，雁长飞，你来大魏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雁长飞却不响了，安静如他旁边的那尊鸱尾。
　　初冬的夜里虫儿鸟儿的动静都听不见，街上商贩也都散得早，又过了不知多久，周遭万籁俱静，屋脊另一头那尊黑影在我眼里渐渐与夜色融成一片。
　　我心烦意乱，也无意去追问雁长飞的答案，闭上眼睛沉进一团模糊的梦里。
　　再醒来人已经在床上，屋外天色沉沉亮着，阴天仅靠日光难辨时辰，问了一声，门外即刻有人应：“午时初刻，厨房备着热饭食，卢大人可要起床用饭？”
　　“不了。”我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总之也无事可忙。
　　却听外头忽然有个声音说：“让厨房传菜过来。”
　　守门人应下去了，接着门“吱呀”一声轻响，我背对着，听见脚步声从门边至屏风，稍停一停，绕过屏风，最终在床边站定。
　　“醒了就得吃东西。”
　　我闭着眼：“老子没醒，不吃。”
　　“张闻负荆请罪来了，你吃饱了，有力气揍他。”
　　“我要他命。”
　　雁长飞又没声响了，不多会儿，饭菜送过来，雁长飞带上门出去，留下满屋子饭菜香气，我嗅了嗅，辨出荷叶鸡腿的气味。
　　-
　　再出小屋是三天之后，三天的闭门思过，我以为青霭这丫头应该能乖上许多，不想过去之后，发现小院里压根没她的人影。
　　“人哪儿去了？”
　　院子的婆子和丫鬟，你看我我看你，却低着头不吱声。
　　“卢青蔼让你们瞒着？”我冷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这里是瀚王府，你们看丢的人是瀚王府的客人，她人要是在外边丢了，你们能担待得起吗？”
　　话音落，院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扭头一看，卢青蔼跨过门槛进来了，一手拿只糖人，一手拿支杖头傀儡，雁长飞稍慢她一步进来，两手提着一串纸包，香气扑鼻，不消问也知道是吃的。
　　青霭原本心情不错的样子，一见我神情就变了，脸耷拉下来，哼了一声，快步进了屋里。
　　雁长飞道：“青霭在府里闷得太久了，怕闷出毛病来，本王带她出去走走。”
　　我只觉得脑袋像是又挨了一记闷棍。
　　青霭到底与我何愁何怨，先是和女人纠缠，又是和太监纠缠，才把她和张闻拆散没两天，她就和雁长飞好上了？
　　我真心疼张闻，卢青蔼这么薄情寡义朝秦暮楚，他知道吗？
　　况且她之前不是不愿意嫁给雁长飞吗？若早知道她今日会和雁长飞好上，我当初又何必要替她嫁进瀚王府？
　　谁愿意给卢青蔼当哥谁来当吧，老子不想当了，她爱如何就如何吧。
　　我浑身疲惫，回屋后直接倒在床上。
　　雁长飞跟在我屁股后面进了来，悉悉索索拆着纸包：“中京城吃食着实多，这些年又多了许多花样，好多东西在大漠是吃不着的，起来吃点儿？买了姜虾米、炒螃蟹、糖脆梅……”
　　我翻身坐起，一声怒吼：“你敢打卢青蔼主意我杀了你！”
　　雁长飞一愣，皱眉：“本王就是带她出去走了走，你又胡乱想什么呢？你照看不好自己的妹妹，本王替你照看一下也不成吗？到时候把她憋出病来，你又能高兴？”
　　神情瞧着颇诚恳，不似作伪。
　　我：“东西留下，人滚。”
　　雁长飞一摊手，撩起袍子跨出门外，又返回来半截身子：“回来路上看见你在长鹿书院的同学在赏心楼喝茶，你也出去走走，别总在府里待着，不过那么个人，何必这么放不下。”


第57章 
　　今日又落薄雪，柳絮似的，扬进屋内，同屋里熏着的五名香扑在一起，混成一股独特的冷香。
　　“雁枫，”祝书良忽而朝我稍稍倾来，拍了拍我肩膀，“走神想什么呢？”
　　我方回过神来，茶楼雅间李喝茶谈天的动静忽地灌进耳朵里，想答祝书良的问，却发现已然忘了方才走神时脑子里想的东西了。
　　“带你来赏心楼也有四五次了，你总这么不说话，我这香都要被你身上冷气扑灭了。”
　　祝书良把唯一开着的窗给关上了，转身拈着柄挑子揭开香炉盖子挑了挑香，压着点儿声道，“都是书院的同窗，不必拘谨。”
　　我凝神听了会儿同窗们交谈的内容，对祝书良如实道：“吟诗作赋我不会，下次还是不来了。”
　　祝书良微微皱眉，思索片刻，没说什么。
　　约摸过了小半时辰，天渐黑下来，同窗们大约也是聊得尽兴了，各自散去归家。
　　我出门时没带伞，祝书良撑伞同我一道走。
　　“你这身子骨比从前差了许多，书院好长一阵不去了，又总待在家里不出来见人，心情必然也不会多好，更影响身体。”这几回见面，祝书良对我操心得很。
　　夜色里街上行人稀落，远远的有个熟悉身影撑着伞朝这边走来，街边铺席檐下灯笼毛茸茸的光勾出其高大身形，散在肩上的卷发杂草般随风而动。
　　怕再被问雁长飞是不是我爹，我赶忙告别：“雪不大，我自己走回去便成，不必相送。”
　　祝书良朝前望了两眼，似乎是看见了，不知道认没认出来，眼里含笑，道：“明日书院见？”
　　我：“再说吧。”
　　朝前走了一会儿，和雁长飞遇上了，他转了转伞柄朝我倾过来，“今日如何？聊了些什么？”
　　“还和昨日一样，诗词歌赋，我弄不明白，明日不去了。”
　　雁长飞没说什么，但是到了第二天上午，来我房里找我。
　　“外头雪厚，带你出去堆雪人？”
　　我卧在床上懒得动弹，青蔼一事仍令我有些气闷，这气不知往哪儿去撒，便撒在他身上：“不想出去，少来烦我。”
　　雁长飞也不是那能一直做受气包的人，闷闷的坐了一会儿，道：“怎么都捂不热你，你的心是铁做的？自己待着吧，看谁搭理你。”
　　说完雁长飞就走了，真如他所说，一连几日都不曾来找我，偶尔在府里见着他，不是正要带青霭出去玩，就是刚带青霭玩完回来，两人高高兴兴的。
　　我累了，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俩要是情投意合就随他们去，雁长飞除了长相难看了些，其他方面还是过得去的，无论如何，总强过张闻是个太监。
　　有那么几回，我试着和青霭搭话，心想事情都过去了，想缓和缓和关系，然而她却没有一点儿要和好的意思，让我碰一鼻子灰。
　　我便还是成天待在屋里，醒了吃饭，吃完躺着发呆或睡觉，梦里时而出现董君白那张俊美斯文的脸，一梦见这我就得醒，满背冷汗。
　　“大人？”门外人听见我惊醒的动静。
　　我坐起身，伸手在后颈上一摸，触手湿润，今日又是雪天，出了汗容易着凉：“打些热水来。”
　　热水端来，我随口一问：“王爷和青霭小姐这会儿在府里么？”
　　来人答：“今日冬至，王爷领着青霭小姐去绸缎庄取新做的衣裳。”
　　擦完汗没一会儿，有护卫过来找，神色略显焦急：“大人，皇上微服来府上了，正朝这边来。”
　　我微微一惊，稍一思忖，吩咐：“着人速去请王爷回府。”
　　说罢立即起身穿衣：“若皇上问起我来，说我一早就出门去了。”
　　腰带随手系上，拿了顶笠帽，踩着院里半尺深的雪从偏门离开瀚王府。
　　不想才踏出偏门，头顶就传来一道懒懒的声音：“青枫兄弟上哪儿去？皇上要见你。”
　　转头一看，王涟就坐在墙头，我竟毫无察觉。
　　装作没听见，将笠帽戴在头上，朝街上人多的地方快速走去，不出多会儿，余光瞥见三四个锦衣卫紧紧跟着我。
　　董君白这趟该是专程来找我的。刚这么想完，忽觉有人与我并肩同行。
　　“你如今这身子骨，还能溜得掉？”王涟道。
　　灵净寺那晚他替我遮掩踪迹的事我还没忘：“若王千户肯放些水，我甩掉后面那几个还不是问题。”
　　王涟冷哼：“锦衣卫办差，几时有放水的事？”
　　我：“王千户不是称职的锦衣卫。”
　　王涟眼睛一眯，咬着后槽牙笑：“你小子真不是个善茬。”
　　转过街角一家茶楼时，王涟突然伸手在我肩上一推，把我推进茶楼侧门里。
　　我顺势转身，摘下笠帽藏身门后朝外望，只见王涟加快脚步朝前头去，仿若追逐目标。
　　片刻后四个锦衣卫从街角转过来，远远看见王涟疾行的背影，其中三个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还有一个曾是我下属的年轻校尉落在后面，追了几步之后缓下脚步，一脸疑虑地环视街上铺席酒楼，视线落在我藏身的茶楼，接着便朝这边快步走过来。
　　我撤身往里去，心下感慨此子真是后生可畏，不愧是我卢青枫的人。
　　茶楼一楼开阔不适合藏身，我直接上了楼，不想才一上到二楼就听见张闻说话的声音，正从三楼往下走，楼下的锦衣卫也正在上楼，二楼包间儿全都亮着灯，骤然闯进去势必引起惊叫，正着急不知避开，边上包间儿的门打开了，从里面出来个长衫男子。
　　“雁枫？”祝书良睁了睁大眼睛，脸上有惊喜之色。
　　-
　　祝书良把地上烧着的水瓶盖子揭开，往里头丢了些茶叶：“怎的穿这么单薄，这大雪的天儿。”
　　这包间儿隔成了里外两间，我俩坐在外间，里间有好些人在说话，声音都不太大，嗡嗡地传出来。
　　我注视着靠走廊的门窗，一道身影从门前走过，挺拔的身姿和轻快的脚步，一认便知是锦衣卫。
　　“谢了。”我转头对祝书良道。
　　“？”祝书良莫名地笑，“我还没给你倒茶呢，就先谢了？”
　　喝了杯热茶进去，估摸张闻和那个校尉应该都走了，便起身向祝书良告辞。
　　祝书良也起身，作揖之后神色犹豫，道：“有几个书院的同窗在里边，既然遇上了，进去稍坐一会儿烤烤火暖暖身子再走？何必如此匆忙。”
　　“今晚无人吟诗作对。”祝书良又补了一句。
　　我没什么兴趣，但心里稍有些过意不去，刚被解了围不大好拒绝，便答应了。
　　祝书良领着我过去，撩开门上珠帘，踏进去第一步便听见有人正说：“皇上脾气愈发阴晴不定，早朝时因为一个内监奉茶不及时便让锦衣卫把人拖下去打了二十廷杖，打完送回去，不出半个时辰，人便没了。”
　　又有人道：“皇上暴戾，锦衣卫那群鹰犬更是冷酷，二十廷杖要人性命，下手太重了，内监的命也是一条人命啊。”
　　“别说一个内监了，清清白白的朝廷命官，不过是说错一句话，还不是说进诏狱就进诏狱，昏君宠信锦衣畜生，朝廷上下人人自危，我看大魏迟早得……”
　　“放肆！”我脑子里似乎有根弦被这些话拨动，脱口而出，“谁许你们妄议天子！妄议锦衣卫！”


第58章 
　　屋里众人忽的静了，个个呆住，看着我。
　　半晌，有个同窗道：“不是，雁枫，不许妄议天子我理解，但你一个读书人，怎么还维护锦衣卫那帮疯狗啊？”
　　我冷哼：“我乃锦衣卫中所副千户。”
　　众人：“……”
　　祝书良：“……”
　　“鹰犬！”忽然有人出声骂道。
　　紧接着便有人跟上：“你隐瞒身份在长鹿书院这么久是想干什么？锦衣卫现在连学生也要监视了吗？”
　　“锦衣卫都是疯狗，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以为亮出身份我们就会怕你？滚出去！”
　　“啪！”一盏热茶砸在我身上，洒了我一身茶水之后落在地上碎裂。
　　辱骂声骤然停了，我看看身上，又看拿茶杯砸我的那个同窗，方才还极嚣张的样子，这会儿被我盯住，脸上神情变得不自在了，再看看其他人，脸上或多或少流露出恐惧之色。
　　“大人……”祝书良神色复杂，语气小心，“学生们不知，不知……请大人别怪罪。”
　　我原地站了片刻，转身离开了这包间儿，祝书良没有和往常一样送我出来。
　　“我们不但议论天子，我们还要去找都察院的御史大人们，请求他们规谏天子滥杀朝臣的行为！”
　　这一句洪亮，伴着我踏出包间儿的外门，话音落时，我偏过头，只见先前那校尉正站在门侧。
　　“大人，皇上要见您。”
　　-
　　及近中午，回去的路上闻见不少做饭的香气，校尉似乎急着完成差事去吃饭，一边走一边转眼看我。
　　我慢悠悠走着：“你很急？瀚王府不会让你吃不上午饭。”
　　校尉却道：“回大人话，稍后还得去趟锦衣卫衙门。”
　　“去衙门做什么？”
　　“那些学生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属下想，这话不必传到皇上耳朵里去让皇上烦心，先回衙门告知指挥使，把人抓了处置，替皇上分忧。”
　　我停下脚步。
　　校尉立即退一步，恭敬道：“属下并非要抢功劳，这些人是大人发现的，属下只是替大人去传消息。”
　　“哦。”我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忽而转身。
　　校尉：“大人？”
　　我：“你看你后面是谁？”
　　校尉回头，看清身后人后立即行礼：“瀚……呃！”
　　我一记手刀砍在校尉后颈，他骤然倒地，吓得青霭尖叫一声。
　　雁长飞皱眉困惑：“？”
　　“把这人藏一下，我还有事，先走了。”我转身往来时的路走。
　　“去哪儿？”雁长飞跟过来。
　　我：“用不着你管。”
　　“你！”
　　雁长飞怒了，紧接着我眼前一黑，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罩住我，我扒下来一看，是雁长飞身上那件狼毛大氅。
　　“没人想管你！”
　　这时节天寒地冻，没必要和衣服过不去，我披上大氅折回原先那茶楼想再探听点儿情况，他们却已不在茶楼里。
　　我思忖片刻，打算去都察院碰碰运气，过去的时候运气很好果然碰上祝书良他们了，但不好的是他们正从都察院里走出来，我晚了一步。
　　“你想救他们？”雁长飞突然就出现在我身后。
　　我转过身看他，他又说：“别说不用我管，这事你要想有人管，除了本王，无人敢管，也无人能管，你只说你想不想救。”
　　我如实道：“祝书良平日里对我多有照顾，我只是不想看他被抓进诏狱受锦衣卫折磨，你果真有办法能不让他们进诏狱？”
　　雁长飞摇头：“中京城遍布锦衣卫，都察院这种地方更不用说，你应该是清楚的，最迟今晚锦衣卫就会拿人，和锦衣卫抢人动静太大，想让他们免于进诏狱是不可能的。”
　　我皱眉。
　　雁长飞又道：“但进了诏狱之后再救人倒是会比较好办。”
　　我：“？”


第59章 
　　当天夜晚，祝书良一行人果然被抓了。
　　祝书良被抓的时候，董君白还在瀚王府里等着，雁长飞有漠国给他撑腰可以不用怕董君白，我又由他罩着，于是谎称我们俩出城玩儿去了，雪大，明天才能回城，实则在雁长飞暗中出资经营的一家客栈里要了间上房。
　　“锦衣卫里有本王的人，但此事还须张闻参与。”
　　我：“你就不会吃醋？”
　　雁长飞眉毛一拧：“吃什么醋？”
　　算了，雁长飞既然不介意见张闻，我又何必想那么多。
　　“让他来吧。”
　　便遣人去找，吃完一顿饭的工夫，张闻来了。
　　我见着他仍是不大爽，提了条椅子坐在屏风前面，离他远远的。
　　雁长飞让张闻坐下，却没和他说话，只喝着桌上的茶，看样子是还有人来。
　　果然过了一会儿后，外边响起敲门声。
　　雁长飞：“进。”
　　外边人推门进来，穿一身黑色常服，腕子上捆着束袖，身形有一种熟悉感，定睛一看，却是王涟。
　　只惊讶了一瞬，我便想通了，难怪王涟之前接连放过我两次，原来他效命的人竟是雁长飞。
　　雁长飞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王涟道：“刚下狱就把人带走会引起怀疑，得委屈他们先在诏狱里吃点儿苦头。”
　　张闻：“然后我再接手审讯他们，喂他们吃下迷药，假装用刑过头把人杀了，这样便能用我手下的人把人送出来。”
　　雁长飞：“枫儿，你觉得如何？”
　　我也知道从诏狱里救人，一旦被发现，风险极大，因此也不多做要求：“只要人能救出来就行。”
　　祝书良他们被抓进诏狱的第三晚，一切照计划进行，诏狱里的事由张闻和王涟负责，我和雁长飞还有几个护卫则在乱葬岗附近等着，待东厂的人把祝书良他们送过来，再用马车把他们送去雁长飞在城外的一处庄子。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但是人送到乱葬岗正要交到我们手上时，却听见有快马在黑夜里追来。
　　“先躲起来。”雁长飞示意接人的马车继续藏在暗处，拽着我躲在一棵大树后边。
　　“谁让你们把人带到这儿来的！”来的人竟然是茅迁。
　　“人死了，不带这儿来带哪儿去？”张闻手下的一个红衣内监嗤笑，“难不成锦衣卫还想让他们家里人来领尸首？”
　　茅迁在马上没下来：“人才审了三天，什么都还没审出来，就把人弄死了，你们东厂审人可真有一套。”
　　“锦衣卫刑讯过度杀的人还少么？这种事也值得大晚上追到乱葬岗来？”
　　茅迁沉默，视线在几个内监身上来回扫，又看看平车上堆着的“尸体”，忽然道：“尸体既然送过来了，怎么还不卸下来？”
　　“正准备卸呢，这不您赶来了，得听听百户大人有什么要紧吩咐吗？”
　　茅迁骑马退至一旁，意思很明显，他要看着。
　　红衣内监挥手，几个内监开始动手，把祝书良他们从平车上抬下来轻轻扔在地上。
　　茅迁：“东厂的人对待尸体也这么温柔？”
　　红衣内监：“几个柔弱的读书人，死都死了，还折腾他们做什么。”
　　茅迁：“私下聚众辱骂圣上，死后再鞭尸也不为过。”
　　“本王记得此人曾在你手下，怎的如此难缠。”雁长飞偏头凑近了点儿，压低声音道，“他总不会是专程过来鞭尸的吧。”
　　雁长飞这句刚说完，只听一具“尸体”突然发出了呻吟声——迷药的药劲开始过了。
　　茅迁像是闻见血腥味的野兽，眼神一瞬间变了，冷笑道：“看样子还是锦衣卫与他们有缘分，他们也知道自己还有没招干净的，不敢死透。
　　说罢即刻调转马头，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就往来时路狂奔。
　　“把人截住！”我吼道。
　　一时间明处暗处的人手齐齐动手，红衣太监一柄袖里剑甩出去让茅迁的马毙命，茅迁从马背上摔下，寡不敌众，被死死按在了地上。
　　“你先别露面。”我丢下一句，朝茅迁走过去。
　　茅迁骂骂咧咧：“我就知道事有蹊跷！胆敢辱骂圣上的人向来都是要慢慢折磨致死！你们居然把人救了出来！是谁买通了你们这些阉狗！”
　　“是我。”我站在他面前。
　　茅迁瞪着眼睛看我。
　　-
　　祝书良他们被送去了雁长飞的庄子，等明天他们恢复一些之后，会有人带他们走，离中京城远远的。
　　茅迁则被捆起来蒙住眼睛带回了客栈。
　　“茅迁你打算怎么处置？”雁长飞问。
　　“先关着，等明天祝书良他们走了再说。”我说，“给他送点儿吃的和水。”
　　雁长飞吩咐边洲去办。我卸下大氅，换了木屐，坐下喝了杯热茶，雁长飞还坐在椅子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怎么还不走？”
　　雁长飞：“就剩这一间房了。”
　　“……”
　　我：“你睡这儿，我换家客栈住。”
　　雁长飞轻轻叹口气：“冒这般风险帮你救了人，也不能给个好脸色？”
　　我：“你想要我怎么报答，直说，卢某能做到的一定做。”
　　雁长飞看着我，思索片刻，道：“哪天有空，你替我刮个胡子吧。”
　　我感到有些奇怪，但没多问，只说：“你不怕我刮伤你的脸就成。”
　　雁长飞不说话，静静看着我。
　　我：“？”
　　雁长飞起身，拍了拍我的头，眼里似有笑意，走了。
　　我坐着没动，仍是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劲，直到上床躺下后才想明白——男人头，女人腰，我怎么能让他拍我的头呢？！


第60章 
　　第二天一早祝书良他们就被送走了，保险起见，傍晚时分我让雁长飞带着护卫回府去，我才一个人去找茅迁。
　　“我前一阵子在长鹿书院上学，那些书生都是我同窗，所以买通了些人，把他们救了下来。”我说。
　　茅迁沉默一阵，道：“既然是大人要救的人，卑职就当昨晚什么也没看见。”
　　我：“你若是实在觉得对不起自己锦衣卫的身份，也可以告诉指挥使，让他处置我。”
　　茅迁摇头：“卑职不会说的，那几个人犯并没有牵扯重要人物和案件，放走了也不影响什么。”
　　“谢了，算我欠你个人情。”我给他松开绑。
　　此事至此就算结束了，我心情莫名轻松，回瀚王府的路上还顺手给雁长飞买了壶酒，给青霭带了些蜜饯果子。
　　这夜王府里地龙烧得暖，我睡了多日以来最踏实的一个觉。
　　然而第二天天还没亮，这踏实觉就被人扰了。
　　张闻来宣旨，董君白下了道圣旨召我进宫。
　　“我不去。”睡得正香被人吵醒起来听圣旨，我起床气很大，忍着脾气才没把手里的汤婆子摔在地上，“我是瀚王娶的妾，一大清早宣我进宫做什么？难道我还能有资格去上早朝不成？”
　　锦衣卫指挥使也来了，带着十个锦衣卫堵着门：“卢青枫，这是圣旨，违抗圣旨该当何罪你该不会不清楚？”
　　董君白不愧是皇帝，可真狠，让锦衣卫指挥使带着锦衣卫一起来宣圣旨，违抗圣旨就是忤逆皇帝，抗旨不遵，可当场斩杀。
　　真没想到我和董君白的关系有朝一日会到他要以我的性命来要挟我和他见面的地步，当皇帝真是很好，想见谁就见谁，也不用管那人想不想见他。
　　穿好衣服出去的时候边洲打着灯笼在外面等着，告诉我说：“王爷一刻钟前被请去宫里参加早朝了。”
　　看样子这时间是安排好的，这一面他一定要见上。
　　坐马车到了宫门前，下车步行进宫，指挥使将我带到了董君白的东明殿，让我在这里等董君白下朝。
　　从天黑等到天亮，东明殿里空无一人，只有燃着的蜡烛陪我，我坐在椅子上，闻着蜡烛燃烧的淡淡烟气，控制不住地打盹。
　　忽的一下点头，我的盹醒了，抬眼见一道身影站在窗前，窗外透进来微弱晨光，明亮的烛火也映在他身上。
　　“爱卿，见你一面真难啊。”纯白衣袍的身影转过身来。
　　我单膝下跪行礼：“皇上圣安。”
　　董君白过来坐下：“朕去见你，在瀚王府等了大半日，你都躲着不见朕，非得用这般手段你才愿意见朕？”
　　他没说平身，我只得继续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那日实在是雪大回不了城。”
　　“那日 你的几个同窗被抓进诏狱，你实在心急如焚。”董君白道，“两日后你设计他们假死脱身。”
　　“枫儿，你背叛了朕。”
　　我沉默，不知道该回他什么，心里猜想是锦衣卫自己查出来的，还是雁长飞的人出卖了我们，他已经知道了多少？
　　“你让朕该拿你怎么办！”董君白甩手将茶盏摔碎在我身前，骤然怒道，“让你嫁给那个漠国莽夫刺探消息也没刺探出来！想见你一面也要躲着朕！如今更是欺君忤逆！卢青枫！你这是死罪！”
　　我：“皇上要杀了微臣？”
　　董君白起身走过来，一手攥住我下巴，让我仰起脸，眼神中透着令我陌生的阴狠：“朕该杀了你，但是朕又舍不得让你这个小叛徒死……你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对朕，多年的情意竟是假的么？”
　　我：“竟是假的？难不成陛下对臣的情意竟是真的么？”
　　董君白拧眉：“怎么不是真的？”
　　我沉默好一阵，本想忍住不说，却没忍住：“只怕真不过灵净寺里那位女官。”
　　董君白一愣，继而撒开手，坐回椅子上，半晌才道：“朕是皇帝，一国之君，朕得让大魏江山后继有人。”
　　我点头：“微臣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为了这点儿小事躲着不见朕，为什么背叛朕？”董君白道，“是雁长飞，是他教唆你，你投靠他了，你投靠漠国了，卢青枫，你犯了叛国罪。”
　　我站起身，两手拢着袖子取暖，看着董君白，心里猜想他到底会不会赐死我，以及以我现在的身手，能不能成功逃离皇宫。
　　“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会回大魏？”董君白突然问道。
　　我一头雾水：“谁？”
　　董君白：“雁长飞。”
　　“他回大魏？”我更不明白了。
　　董君白：“你就没看出来他像一个人？”
　　“像谁？”
　　董君白却不回答，似是在观察我表情，朝我伸出一只手：“过来。”
　　我站原地，摇了摇头。
　　董君白放下那只手，搭在膝上，沉声道：“朕让你过来，还是你真的希望朕让人把你拖出去斩了？”
　　我想了想，道：“微臣现在是瀚王的人，皇上杀了微臣，恐怕不利两国议和。”
　　“呵。”董君白眼里带笑，“自从你去了瀚王身边，就越来越不似从前那样听话那样好摆布了。”
　　我行一礼，道：“皇上若没有别的事，微臣先回去了，私下召见邻国王爷的侧妃，传出不太好听。”
　　董君白沉默不语，我当他默认，转身朝门走，然而一开门，外头由远及近少说围了一百来个锦衣卫，而我的昔日上司锦衣卫指挥使抱着剑，站在外头冲我一笑。
　　打不过。
　　我把门关上，问：“皇上要如何才能让我离开？”
　　“你过来坐在朕身边，陪朕说说话。”董君白指了指他身旁的椅子。
　　我思考了一下他的提议，然后站在原地没动。
　　董君白：“你不是不喜欢在雁长飞身边？今日进宫来，就别回去了，总之你也探不出来消息，还是留在朕身边，做个贴身侍卫。”
　　我对他说的话感到微微诧异，道：“之前受了伤，我身手已经大不如从前，况且若真要留我在宫里，对瀚王怎么交代呢？”
　　董君白嗤笑：“要给他什么交代？随便说你失踪了，被仇家杀了都行，如此就算交代了。”
　　说话的人俊美似天神，我看着却不再能欣赏得起来，只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你不过来，朕过去。”董君白起身朝我走过来。
　　从前我见了董君白就像狗见了肉骨头，但现在我一想到要靠近他就浑身不舒服，下意识地往后退，与他保持距离。
　　“竟然如此避着朕，枫儿，你变了。”董君白继续逼近，将我逼至殿中角落。
　　“再靠近的话，微臣要失礼了。”我抬指做好点他穴位的准备。
　　董君白止住了身形，伸手进怀里掏出一枚香囊来，双眼忽然微微泛红：“是你不听话，别怪朕。”
　　我：“？”
　　董君白将香囊攥在手里用力一捏，几乎是同一瞬间，我肚子毫无预兆地剧痛起来，像是有人钻进了我的肚子拿刀在里面乱捅，捅完之后还将所有肠子都绞在一起，扔进了虫堆被啃噬。
　　“啊——！”我痛呼出声，浑身冒冷汗，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是你逼朕……”董君白道，“虽然这蛊虫在你身上种下已有十年，但朕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需要用它来控制你，毕竟你一贯是听话乖顺，但你现在变了，朕才不得不用此下策。”
　　“停……”我痛得脱力，艰难地发出声音，一只手去抓他的衣摆，“我们有话好说……停啊，停啊！”
　　董君白往后退一步，躲开了我的手，沉声道：“来人，把卢青枫捆了扔床上去。”
　　门外进来几个锦衣卫拿着绳子便来捆我，我挣扎反抗，但剧痛令我四肢脱力脑袋发昏，终是反抗不过被他们捆住手脚扔上了龙床。
　　“好痛……董君白，不要再折磨我了……”我忍不住求饶，难受得躺下泪来，“好像有一千只虫子在咬我……”
　　董君白端着一只杯子过来：“张嘴。”
　　我听话张嘴，他把杯子里的水给我喂进来，随着一股苦腥味的汁水下肚，那折磨人的剧痛慢慢地消停下来，我躺在床上直喘气，背上已经汗湿。
　　忽然脑海中有些记忆涌现出现，我道：“我遇刺那回，也是这样剧痛……后来也是喝了你送来的药才不疼了，那些人是你安排的？”
　　董君白：“不是，只是凑巧，那小孩正好一刀捅中了你腹中的蛊虫，蛊虫才闹了起来，令你剧痛。”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问他。
　　董君白倾身在我上方，一手撑在我耳侧，另一手解我腰带：“我后悔了，我后悔让你去瀚王府了，你就像条狗，给你自由久了便忘记自己原来的主人是谁。”
　　“朕要让你留在宫里，要让你记得谁才是你的主人。”
　　他手摸在我身上，所经之处触发一阵反胃之感，我攒了把力气抬起被绑住的双腿将他踹翻在地上：“滚！”
　　“枫儿，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董君白拍了拍胸口的鞋印站起身来，又一次掏出那枚香囊。
　　我：“不，不……啊！！！”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痛更难受，我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在床上蜷成一团。
　　“非要弄成如此局面？若不是看在这么多年感情的份上，你这条命早就保不住了。”董君白将我身上衣服一件一件扯开扒下，“和你说句实话，朕本不好男色，和你逢场作戏多年只是为了……”
　　为了什么他没接着说，扒完上衣后，将我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动手解我裤子：“逢场作戏多年，如今倒觉得男人和男人也有那么点儿意思，尤其是从雁长飞手里抢来的男人……什么人？！”
　　董君白正自言自语着，忽然一声巨响，殿顶出现了个大窟窿，一个蒙面人从窟窿处跃下，揪住董君白衣领把他扔开：“滚一边去！”
　　屋外锦衣卫闻声而动冲了进来，蒙面人毫不拖泥带水，在被抓住之前，将我抱在身上运起轻功从窟窿处飞了上去。


第61章 
　　蒙面人将我带离皇宫，离皇宫越远，我腹部传来的痛感就越轻。
　　蒙面巾蒙住了这人的脸，却蒙不住他一头狂乱的卷发，我道：“你蒙这面……没有意义。”
　　“闭嘴！”蒙面人抱着我从瀚王府大门进去。
　　大夫很快过来，把过脉后和雁长飞说了情况。
　　雁长飞：“我该把蛊母从他手里抢过来。”
　　大夫：“若是抢夺过程中不留意把蛊母捏死了，蛊虫的宿主也会……”
　　雁长飞沉默，在屋里来回踱步两趟，突然抬腿将一条椅子踢飞了出去。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大夫道。
　　“说！”
　　“若是蛊虫的宿主离蛊母的距离足够远的话，蛊虫便能感应不到蛊母对它的控制。”
　　“最够远得多远？”
　　“回王爷，回漠国的话，应该就足够远了。”
　　雁长飞走至床前，问我：“卢青枫，你跟我回漠国吗？”
　　我：“那青蔼怎么办？”
　　雁长飞：“她也一起去漠国，我先把你们送回漠国，再回来解决蛊母的事，到时候你们若还想回魏国，也可以回来，我不会限制你们的自由。”
　　我忍着腹中痛感思考这个问题，还没等想明白，外头忽然有脚步声急匆匆地靠近。
　　“王爷，”屏风后传来张闻的声音，“我的人送来消息，我和王涟的身份都暴露了，我让王涟先出城，我留下来听王爷吩咐。”
　　雁长飞凝眉，思索片刻后，严肃道：“董君白应该是知道了所有的事，你和卢青蔼继续留在这里，可能都会有危险，我和张闻他们也不宜久留，如今最好的选择就是去漠国，那里是董君白的爪牙到不了的地方，走还是不走，你得尽快做决断。”
　　我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道：“走。”
　　雁长飞：“知会下去，收拾行李准备出城，捡路上用得着的东西带，越快越好！”
　　不出半个时辰，瀚王府所有人都做好了离开的准备，青霭和我同坐一辆马车，张闻打扮成小厮，也在马车里，其余人皆骑马，一大队人马乌泱泱就这么上了街。
　　“咱们就这么走，不会被拦下来吗？”青霭撩开车帘看外边。
　　“至少在中京城里还不会，瀚王是漠国的王爷，皇上不敢明目张胆地不让他走。”张闻答道。
　　“你在车里做什么？”我看见他还是很不高兴。
　　“属下身份特殊，王爷怕锦衣卫抓我，才让我乔装躲在车里，望大人包容。”张闻这就换了称呼，昔日的上司现在自称属下，曾经都是魏人，现在都算是漠国人了。
　　青霭很不满：“跟他说话那么客气干嘛，你别怕他。”
　　我：“卢青蔼你哪边的？你坐过来点儿，别离他那么近。”
　　青霭一听我这么说，又往张闻那边挪了挪：“我爱坐哪儿就坐哪儿，你少管！”
　　本来肚子就痛，被她一气，更痛了，没有精力和她斗，撩开车帘一看雁长飞正好骑着马与马车同行，我：“你看看卢青蔼。”
　　雁长飞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看着我：“？”
　　我更来气了：“她和张闻坐那么近，你不管吗？！”
　　雁长飞这才醒悟一般，朝青霭道：“你哥肚子疼，不好受，你别气他。”
　　“怎么不早说！”青霭这才坐到我身边来照看我。
　　出城门的时候果然遭到了阻拦，不过拦的不是雁长飞，说在抓逃犯，要搜马车。
　　“马车里是本王的家眷，要搜，拿你们皇帝的圣旨来。”雁长飞一句话，没人敢来查看马车。
　　就这样顺利出了中京城，一路朝北疾行，我腹内蛊虫果然如大夫所说，离中京城越远就越消停。及近日落时分，队伍在一靠近河边的野树林里安营休息时，肚子已经不疼了。
　　护卫们五六个人坐一堆，生了火取暖，从河里打些水烧热，吃张饼便算是对付过去一顿饭。
　　“哥，咱们真要去漠国了吗？以后还回来吗？漠国长什么样啊？”青霭坐在我旁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我：“真要去，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大魏呢？”她又问。
　　我：“我不离开，皇上不会让我好过，我不好过，你也不能好过，走了，大家都好过。”
　　青霭嘟囔：“我看主要是瀚王好过，他终于要把你领回家去了。”
　　我往篝火里填了根枯树枝，皱眉：“说错了，是把你领回家，你俩不是好上了吗？”
　　“哥你胡说什么呢！”青霭瞪着眼，“我为什么要和他好啊，他是我的姐……呸，我的哥夫！”
　　“我和他只有名分上的关系，等到了漠国，一切落定，我与他写和离书，你喜欢他就嫁，哥这次不拦你，虽然雁长飞长得不太好看，但总归比张闻强多了，你眼睛不好使，当哥的也没什么办法了。”
　　张闻这时正好拿了两条烤好的小鱼过来，听见这话愣了一愣，把小鱼递给青霭，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张闻你给我回来！”青霭立马站起身。
　　“卢青蔼你给我坐下！”我喝道，“你还和他牵扯不清是不是？敢追一步试试！”
　　青霭坐了下来，绷着个脸，撅着个嘴。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怕她一生气跑了，到时候人都找不着，只得忍着脾性和她好好说理：“你已经和雁长飞好了，怎么还能和张闻来往？你这样对得起雁长飞吗？”
　　青霭：“我真搞不懂，你到底怎么会觉得我和雁长飞好上了啊？”
　　我：“你们要不是好上，怎么老一起出去玩？这不是好上了是什么？”
　　青霭：“我只是最近发现他人还挺好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有点儿像一个人，很亲切，所以才愿意和他一起出去玩的。”
　　这话耳熟，董君白也说过他像一个人，我问：“像谁？”
　　青霭道：“有一点点，像太子哥哥，你还记得吗？小的时候他经常带我们和公主一起玩，给我们吃东西，他很喜欢我们的。”
　　我困惑：“你是说像董君白吗？”
　　青霭摇头：“不是，是像董君清，你忘了？他也当过太子的，只是后来……因为谋逆，被先帝关进了诏狱，在狱中畏罪自杀了，我还记得你也参与了对他的审讯呢，哥你不记得了？不记得也正常，董君白那会儿不让咱们和他玩儿……”
　　董君清。实在是一个非常久远的名字，伴着青霭的话音，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关于他的画面，那是个高大的青年，皮肤白皙，五官和董君白有些像，但不似董君白那种精致，而是更端方，棱角更明显，更有帝王相。当年先帝很满意这个太子，先皇后也对他十分宠爱，满朝文武更是非常地拥戴看重这位储君。
　　没有人知道他后来为什么会谋逆，他只要继续做好太子的本分，皇位迟早一天是他的。
　　“当年那些事发生的真快啊，”青霭仍在感叹，“原本所有人都好好的，但从先皇病了之后就连续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先皇后为照顾先皇，忧心过度，竟然比先皇还早一步薨了，紧接就是太子谋反，太子畏罪自杀之后没多久先皇就驾崩了，皇帝即位后，这些年清理了很多先皇那时候的朝臣，又总喜欢让锦衣卫抓人，搞得人心惶惶的……”
　　我：“以前怎么没听见你说过这些？”
　　青霭：“这都是张闻告诉我的，然后我自己也记得一些当年的事，以前我们兄妹俩是靠董君白才活着的，他对我们有救命养育之恩，那时自然是他有什么不好也是不能说的，可是他现在要害你，我还不能说他几句坏话了？”
　　我：“能说，说吧。”
　　“我不说了。”青霭把手里的鱼递给我一条，然后起身，“我现在是还挺喜欢雁长飞的，但不是那种喜欢，我要去找张闻，你别管我。”
　　我：“不准去！”
　　青霭充耳不闻，转身跑了，绕过一串篝火堆，在火光跃动中跑向独自坐在河边的张闻。
　　“其实张闻人还不错。”雁长飞突然出现了，手里拿着张馕在吃，说着话，撕下来一半给我。
　　我登时就火大：“要真觉得他不错，你怎么不自己找个太监？”
　　雁长飞坐下来，想了想，诚恳道：“你要是个太监，我完全不介意。”
　　我：“……”
　　我认真看着他，火光映红他爬了满脸的大胡子，我脑瓜微微发疼，这人样都看不全乎，青霭是怎么看出来他像董君清的？而且记忆里的董君清皮肤很白，人也很斯文，雁长飞皮肤偏黑，很粗糙，而且吃相也很难看。
　　吃相难看的雁长飞转过头来，馕渣挂了些在胡子上，深邃的眼睛看着我：“怎么老看我？”
　　别说，好像眼睛是有一点儿像，但大眼睛都长这一个样，鼻子好像也有点儿像，但是高鼻子也都长这一个样啊。
　　就不知道被胡子挡住的地方像不像。
　　“你怎么了？”雁长飞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突然想起来个事：“你之前是不是说让我帮你刮胡子来着？待会儿帮你刮胡子吧。”
　　雁长飞一愣，继而慢慢将手里的馕吃完，然后说：“枫儿你看那边张闻和青霭在干嘛呢？不如咱们现在过去棒打鸳鸯吧。”
　　我遥遥看一眼，张闻和卢青蔼并肩坐在河边，朝河里扔石子，好像是张闻在教她一些隔空击物的技巧。
　　“我觉得他们没什么事，还是先给你刮胡子。”
　　“真不去管？万一生米煮成熟饭怎么办？”
　　“张闻一个太监，他煮不了饭。”我觉得非常奇怪，“不是你之前说让我帮你刮胡子吗？怎么现在这样顾左右而言他？雁长飞，你心里有什么鬼？”
　　雁长飞脸忽然就红了，站起身走了，留下一句话：“本王舍不得这胡子了还不行吗！”


第62章 
　　天气冷，大家在树林里扎了帐篷，护卫们四五个挤一个帐篷，我和雁长飞睡一个，青霭和她的丫鬟的帐篷紧挨着我们的。
　　“张闻得和谁睡？”帐篷小，两个人的铺盖只能挨着，难以想象他们人多的帐篷该怎么睡。
　　“和护卫们一起。”雁长飞教训我，“太监也是男人，你别总对他阴阳怪气的，你以为他是自己想当太监的吗？”
　　我：“他肖想我妹妹，我还不能说他两句了？”
　　雁长飞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青霭已经是大姑娘了，在漠国，姑娘们的婚事全凭自己做主，喜欢谁就嫁给谁，你可以不喜欢张闻，但是也别把青霭管得太紧，否则她只会更逆反，等到了漠国，我给她物色一些好男儿整天围着她打转，看她会不会移情别恋，你看这样行不行？”
　　听起来倒是不错，只是：“张闻为你潜伏在大魏这么多年，你不怕张闻因这事怨你？”
　　雁长飞道：“他也觉得自己有些配不上青霭，替青霭物色合适成亲的人呢。”
　　我冷哼：“他心里有数最好，算他还是个人。”
　　“嘶，”雁长飞忽然转了个身，黑暗中，我隐约感觉到他应该是面朝了我，“本王怎么觉着，离开中京城之后你话似乎变多了？”
　　我顺着他的话回忆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样。
　　“早知道的话，该早把你带出来。”雁长飞两根手指突然伸到我脸上，夹了夹我脸颊上的肉。
　　这种感觉很奇怪，很不好，我不太高兴，于是也伸两根手指出来揪住了他的胡子：“明天给你刮胡子，卢某向来言而有信，答应了你的事就要做到。”
　　雁长飞：“疼，卢青枫，你松手！”
　　我不松：“明天刮不刮胡子？”
　　雁长飞语气阴阴的：“你松不松手？”
　　我：“不。”
　　雁长飞老牛似的一个吐吸，下一瞬整个人掀起被子猛地扑了过来，两手直掏我腋下。
　　实在是太卑鄙，我登时就坚持不住撒了手往旁边滚：“行了，我松手了！”
　　“晚了！”雁长飞两腿分开骑在我身上，阻拦了我往两边躲，两手仍是不住地挠我，“叫声哥哥才能放过你。”
　　“你做梦！”我竭力忍住不笑出声来，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开始反击。
　　雁长飞闷哼一声，捂住肚子：“怎么打人？！”
　　“你若不是欠打，我打你干什么？”我揪住他衣襟将他按倒在被子上，骑上去制住他，这回轮到我挠他了。
　　雁长飞是个比我还不经挠的，立马服软：“我认输，别挠了！”
　　我：“晚了！”
　　雁长飞不停地笑：“别挠了，好枫儿，饶了哥哥吧！”
　　我：“……”这是什么话，听起来好恶心。
　　我一拳打在他眼眶上，笑声戛然而止。
　　-
　　第二天是个晴天，冬日暖洋洋照在身上，让赶路人能稍微抵抗住凌冽的寒风。
　　中午停下来吃了些东西，稍事休整，又继续上路，黄昏时分停下来，没有河，但此处落雪，也就不愁没水喝。
　　张闻抓了条冬眠的蛇烤了拿过来给我们吃，大概是离开了中京城不需要再做身份伪装，身上原先的小厮服换成了更适合骑马的护卫装，前胸后背覆有薄甲也适合万一遇袭参与战斗。
　　这一路他总是很沉默，今天也一样，给了东西就走，颀长身影在飘雪中渐渐模糊。
　　“张闻这样瞧着倒是没多像个太监。”我道。
　　青霭撕着蛇肉吃，道：“本来就不像，闻哥长得可好看了。”
　　“脸那么白，哪儿好看了？”
　　“你自己还不是白，就知道说别人不好！哥你就是个坏人！”
　　“哥怎么就是坏人了？你少胳膊肘朝外拐！”
　　“还不是坏人？雁长飞脾气那么好，连他都不想理你了，他眼眶是被你打了吧？成天不是管着这个就是欺负那个，你就不能做一天好人吗！”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出一句：“一条胳膊肘拐去姓张的那儿，一条胳膊肘拐去姓雁的那儿，你要知道你姓卢。”
　　她翻了个白眼，拿着烤蛇站起来：“我要去找张闻玩了，你说他坏话，他烤的蛇肉不给你吃，让你饿肚子。”
　　我呆坐原地看着青霭的背影离去，心里怎么也想不通，我家青霭长大了怎么竟会变成个这么不听话的坏丫头。
　　是张闻和雁长飞联手把她带坏了。
　　把青霭带成这样，我得去找雁长飞要个说法。
　　雁长飞一个人在帐篷里坐着，帐篷前燃着一堆篝火，我去的时候他正看着篝火堆发呆。
　　“刮胡子。”我转着手里一柄匕首。
　　雁长飞抬眼看我，一只眼眶乌紫，没说话，继而起身走了。
　　这是几个意思？
　　我跟在他后面，他进了林子，我也进了林子，一路往深处走，越走越黑，脚下积雪还没人走过，被我俩踩得滋滋响。
　　“雁长飞，你要去哪儿？”
　　他不回答我。
　　“怎么不理人？”我又问。
　　他突然停下脚步，我一个没留神撞在他背上。
　　“又打人！”雁长飞转过身来，怒道，“怎么就总喜欢动手？本王究竟什么地方惹你不痛快了？！”
　　我被他吼得愣了一愣：“我没有，你突然停下来，我才撞你身上的。”
　　雁长飞静了一会儿，道：“别跟着我。”
　　我回头看看，身后营地火光遥远，再转回头来，前方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一熟悉身影，正在慢慢远离我。我想了想，并不管雁长飞说什么，仍是跟在他身后。
　　“雪夜寒冷，又没光，再这么走下去，万一迷路了，说不定我俩会冻死在这里。”又不知道走了多久，我道。
　　雁长飞停住脚步，片刻后回转身，朝回去的方向走。
　　回去没多久就进了帐篷睡觉，脚因为在雪地里走了太久，是冰凉的，睡也睡不着。
　　“雁长飞，你的脚冷不冷？”我问他。
　　他装哑巴。
　　“你有心事？”我又问。
　　又没动静，但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又忽然开口了：“早知道你长大了变这么讨人厌，此番回来就不该招惹你。”
　　我奇怪：“你见过我小时候？”
　　又装哑巴没动静了。
　　“不说算了。”
　　我起身披上氅衣离开帐篷，打算煮些热水暖暖脚，出去碰上青霭，和她一说，正好她有两个灌好的汤婆子，给了我一个。
　　“雁长飞还在生气吗？”青霭问了一句。
　　“好像是。”我道，“他好像以前就认识我，说什么我长大了变讨厌了。”
　　青霭歪着头想了想，道：“哥，你说有没有可能，他真是董君清啊。”
　　我：“怎么可能。”
　　青霭一脸不解：“可是你对他很凶，他还总对我们这么好，真是很奇怪。”
　　“别想了，去睡觉吧，在外头待久了当心着凉。”
　　我拿着汤婆子回了和雁长飞的帐篷，汤婆子塞在了脚下，躺下没多会儿，我翻身的时候碰到了雁长飞的脚，也是冰凉，念着他这一阵以来的帮忙，我把汤婆子往他脚下踢了踢。
　　结果雁长飞把它踢了回来，我把它踢过去，他又踢回来，最后一次踢过去的时候，我用脚抵住汤婆子，他便踢不过来了。
　　雁长飞转过身来看着我。
　　“干什么？”我问。
　　“讨厌鬼。”他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被子底下两双脚挤在一处，倒是比之前更暖和些，我懒得和他计较，也就这么睡了。
　　第二天我醒得比雁长飞早，一睁眼就看见他的脸近在咫尺胡子乱糟糟的，甚至差点儿扎到我脸上。
　　我观察他眉眼和鼻子，确实有点儿像记忆里的董君清，心里像被猫爪挠似的有些发痒，十分好奇他藏在胡子下的剩下半张脸，会不会也像董君清。
　　于是我趁他仍在睡梦中，掏出匕首把他胡子给刮了，然后仔细端详这张脸，只觉得越看越眼熟，但是也越看越陌生。
　　接着和记忆里董君清的样子做了下对比，除了肤色不同之外……
　　我：“……………………”
　　雁长飞缓缓睁开眼睛，迷糊地眨了眨眼皮，先是看着我，然后又注意到我手上的匕首：“枫儿你拿着匕首干什么？要杀了我吗？”
　　我哑巴。
　　雁长飞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来覆在眼睛上自上往下扫去：“我实在没想到你这么白眼狼，你……”
　　雁长飞大手僵在了嘴唇和下巴上，睁开眼睛看着我：“……”


第63章 
　　我俩都看着对方一动不动，时间漫长犹如白驹过隙时卡在了隙里动弹不得。
　　“有追兵——！”就在这当口，外头陡然一人扯着喉咙高声喊道，营地里登时嘈乱起来，还在睡觉的纷纷从帐篷里冲了出来。
　　雁长飞把被子一掀，钻出了帐篷，和迎面过来的边洲说了几句什么，又折回来：“还愣着干什么？快出来准备走了！”
　　为了让马车跑得更快，我没坐马车，而是骑了匹马。追兵隔了段距离追在后头，我们骑的马都是雁长飞从漠国带过来的，那边地域辽阔，马匹擅长远程跋涉，又刚刚休息了一夜，精力充足，远远地把追兵甩在了后面靠近不得。
　　“哥，真的好像啊！”青霭扒着马车的窗户一直往外探头，盯着刮过胡子之后的雁长飞看。
　　“坐好！”我朝她喊，“马车跑的快，当心待会儿颠出来！”
　　我骑在雁长飞身后，看他卷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在心里做一番准备后，策马上去和他并肩骑行，小心翼翼地扭头看他的脸，希望再看一次，能发现他并不像董君清。
　　“你放心，他们追不上咱们。”雁长飞偏头看了我一眼，脸庞虽然黝黑，但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没了胡子的下巴冒着青色，下颌线条干净而利落，如刀削斧凿。
　　越看越像。
　　雁长飞脸上泛起红色，沉默地甩着缰绳。
　　正思忖应该说些什么，这时候腹中蛊虫又发作了起来，剧痛瞬间吞噬了我气力，我往前一栽倒在了马背上。
　　“枫儿！”雁长飞叫了我一声。
　　我想抓紧马鞍，却痛得没有力气，整个人开始往侧边滑，眼看就要滑下马去，后领一紧，我被雁长飞提溜到了他的马上。
　　雁长飞：“去批人，只伤马，不伤人，别让他们一直在后面追着！”
　　-
　　“董君白从小坏心眼就多，竟然让人带了蛊母追过来，一点儿不看和你相识多年的情分。”
　　距离一拉远，腹中剧痛又消失了，我坐在雁长飞身前，不用自己策马倒是轻松些了，背上靠着人还暖和，只是这种感觉很别扭。
　　“怎么不吭声？”雁长飞问。
　　“嗯……他坏心眼真多。”我说。
　　雁长飞笑了一声，笑声里怎么听怎么觉得带着些得意。
　　“还认得我？”他问。
　　我头皮发麻，吸了口气，道：“认得。”
　　“认出来了也没用。”雁长飞冷哼，“你打我的事，我还没消气，回你自己马上去。”
　　说完他就提住我往旁边马背上一扔，我在半空调整姿势，轻松落下，抓住缰绳，在风中策马疾驰，背后被风吹得发凉。
　　一天赶路结束，又到了扎营的时候，张闻又不知道上哪个洞里掏出来一只肥兔子，在篝火架上烤得滋滋冒油。
　　“哥，雁长飞就是董君清吗？”青霭坐在我旁边小声打探。
　　我：“好像是。”
　　青霭纳闷：“可是董君清不是死了吗？我还记得是畏罪自杀。”
　　我：“没死，也不是畏罪自杀。”
　　青霭：“你怎么知道啊？”
　　此事说起来太复杂，正不知如何答她，张闻拿刀开始分兔肉了。
　　“先吃东西。”我说。
　　雁长飞这时过来了，对张闻说：“直接分开两半，你和青霭一份，我和枫儿一份。”
　　张闻听话把兔子分成两半，雁长飞拿了我们那半就走了，也没和我说一句话。
　　他俩已经吃了起来，暖熏熏的烤肉香气在寒冷疲惫的冬夜里简直勾魂夺魄。
　　“分我只腿。”我说。
　　青霭听了，把手里正吃着的兔腿叼在嘴里，然后把剩下一只腿撕了下来——递给了张闻。
　　我：“……”
　　“你那份在雁长飞那儿，这里只够两个人吃的。”青霭护着烤兔肉。
　　此人大抵是不姓卢的。
　　“张闻，你敢打她主意，我弄死你。”没处去的火气只好撒在张闻身上。
　　张闻没表情，拿着兔腿，只淡淡：“嗯。”
　　青霭柳眉倒竖起来，凶巴巴对我道：“你快点走！”
　　找到雁长飞的帐篷，兔肉放在帐篷外一块石头上，看起来还没有动过，我坐下来，看了看这半只烤兔子，寻思雁长飞块头比我大，理应多吃些，所以撕了那只小一点儿的兔腿。
　　不想兔肉还没到嘴里，就被雁长飞喊住了：“不许吃。”
　　我一愣，接着想明白了，他是想给他在我这儿受的那些委屈报仇，可是怎么能不让我吃东西呢？我气闷：“这是张闻抓的兔子。”
　　雁长飞：“张闻是本王属下，他抓的兔子就是本王的兔子，你不许吃。”
　　饿一顿也不会死，我放下兔腿，站起身来打算找个别的地方待着，然而他又道：“去哪儿？坐下。”
　　“你要干什么？”我问他。
　　“让你坐下，你坐不坐？”他反问我。
　　我和他对视，想有骨气地僵持一会儿，然而他刮了胡子后的脸有些英俊得过分，深邃眼睛望着我，嘴唇线条刚毅但在火光映射下有温润光泽，我本身是个断袖，实在难抗，于是撤了目光又坐下了。
　　“同你开个玩笑，怎么可能真不让你吃东西？难不成在你印象里，我是这么坏的人？”雁长飞把大的那只兔腿撕下来给我，“快趁热吃。”
　　我低头专心地吃烤兔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雁长飞在看着我，我很好奇，但竟没那个勇气抬头确认一下。
　　“一句话都不说？”雁长飞道。
　　我下意识道：“没什么好说的。”
　　“呵。”雁长飞冷笑，“还是这么凶。”
　　我仔细想了想措辞，道：“我，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我吃饱了，我去烤火。”
　　随手抓了团雪在手里，我赶忙起身离开了，一边用雪搓干净手，一边走回了青霭那边，不想他们也已经吃完，正准备要去睡觉。
　　我和张闻一同把青霭送回她的帐篷前，等她进去，张闻打量我，道：“送大人回去？”
　　夜越深越冷，我拢着大氅，问他：“你们帐篷几个人睡？”
　　张闻：“算上卑职是四个。”
　　我：“还能再挤下一个吗？”
　　张闻：“……”
　　-
　　我挤进了张闻的帐篷里，睡在最左一侧，旁边紧挨着张闻，另三个护卫睡在张闻另一侧，直挺挺躺在帐篷里大气不敢出。
　　“大人同王爷吵架了？”张闻低声问我。
　　“没吵，”我想了想，道，“他总拿我撒气。”
　　张闻：“不就和你之前对他做的一样？”
　　“所以他就是报复我。”
　　“卑职认为王爷做法并无不妥。”张闻道，“大魏皇帝那般冷落大人，利用大人，大人这么多年也忍过来了，想来隐忍的功夫高于常人，在王爷这儿也必然能忍得过去，毕竟王爷相比大魏皇帝来说，至少心里是真有大人的，这么多年一直惦念你兄妹二人，对你们也很好，反正都是忍，忍大魏皇帝不如忍我们王爷。”
　　少顷，我道：“你说话实在是没有什么中听的时候。”
　　张闻轻轻地笑：“太监说话，可不就是会这么阴阳怪气的么？”
　　心里仿佛一堵，我闭上眼，准备睡觉。
　　然而还没等睡着，外头突然有脚步声快速靠近，我立马睁眼：“有情况？”
　　张闻听了一会儿，道：“好像是王爷的脚步。”
　　话音落，脚步声在帐篷前停下来了，一沉沉男声道：“卢青枫，你出来。”
　　“说我睡着了。”我压低声音吩咐张闻。
　　张闻：“大人别为难卑职，可不敢对王爷撒谎。”
　　说完他竟然掀开被子起身出去了，剩下三个护卫也一一照做，帐篷里转眼就剩下我一个人。
　　然后雁长飞就掀开帘子进来了，坐在我旁边，手掌撑在我身侧，压着我的被子。
　　我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也不敢睁眼。
　　“你要是起得来就自己回去，要是起不来，本王抱你回去。”
　　我闭着眼思考对策，不想他根本不给我时间，直接上手一手揽住我肩，一手抄我膝弯。
　　“我自己回去！”我立马翻身坐了起来，一把将他推开，力气用得太猛，雁长飞被我推倒在帐篷里，不知道哪儿撞着了，他发出一声惨叫。
　　“卢青枫，你又欠本王一笔……”雁长飞道。
　　-
　　回到雁长飞的帐篷，他眉毛打皱，抱着一条胳膊肘躺着，我坐在一旁，给他盖上被子，然后就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雁长飞：“还不睡？”
　　我掀开被子躺下，刚把被子拢好，雁长飞道：“你欠我这么多债，看你拿什么还。”
　　我想了想，道：“我给你当护卫吧。”
　　“护卫够多了，不差你一个，何况你身手也不怎么样。”
　　“我这是身体还没恢复好，”我不同意他的话，“等恢复好了我们可以打一架，让你试试我的真本事。”
　　“之前试过了，也就那样，你不适合当本王的侍卫。”
　　“边洲打不过我，他都能当你护遖鳯獨傢卫。”
　　“他父亲身份尊贵。”
　　我已经没父亲很多年了，这我比不了，不想要我当护卫就算了，我翻身，把背朝他。
　　帐篷里静了好一会儿，雁长飞轻轻戳了戳我后背，道：“我非正经血统的王爷，只因母亲是漠国公主，当年逃回漠国后，舅舅才会给我个王爷的头衔，我将来不会当漠国的大王，也就不必非有子嗣……”
　　“那时在诏狱里，我真以为自己只有死路一条，董君白竟然还派你来给我送毒酒，令我内心更受折磨，没想到你却把我掉包救出了诏狱，这么多年我都不敢让董君白知道我还活着，怕他对你不利。”
　　他说来说去，似乎前言不搭后语，一件事还没说完就说另一件事了，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听得我甚至有些不耐烦。
　　然而更没头没脑的还在后头，他自言自语了一堆废话后，忽然轻声道：“我不差护卫，但不想少个王妃，回到漠国之后……我们能不和离吗？我不会再纳妾，漠国的瀚王府里，正经主子，就我们两个人。”
　　简直荒唐，我闭着眼一动不敢动，胸腔内心脏狂跳不止。
　　很久之后，雁长飞才再开口：“没事，我不勉强你，还是依你的意思，回去之后和离，你别怕我。”
　　背后再没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我也陷入了梦境。
　　梦境里十分混乱，一会儿是在中京城的皇宫里，雕花漆红漆的坐榻上坐着白衣男子，一侧头，是董君白，俊美白皙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枫儿，这次的任务也完成的很好，过来，哥哥奖励你。”
　　我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一步。
　　董君白脸色立马变了，阴着脸：“你不听话了？你要到哪儿去？你背叛了朕！”
　　这样子的董君白好可怕，我又朝后退了两步，背上就撞上个结实的胸膛，一只大手按在我肩上，厚实的声音道：“别怕，他不是你主子了，你用不着听他的话。”
　　是雁长飞的声音，我转过身，结果看见的却是一个梳着整齐发髻，皮肤白皙浓眉大眼的青年，身上穿的是魏国的太子服。
　　“枫儿，你愿意跟我走，当我的太子妃吗？”董君清问。
　　“雁长飞呢……”我四下搜寻，却没找到雁长飞，只好问董君清，“你知道雁长飞在哪儿吗？”
　　“谁是雁长飞？”董君清温和地笑，“我不认识这个人啊。”
　　“他就是以后的你啊！”
　　“你说的是谁？”另一头董君白也发问了，“我也不认识这个人。”
　　董君白怎么也说不认识雁长飞？我有些着急了，心想难道有董君清就不能有雁长飞了吗？还是根本就没有雁长飞这个人呢？
　　“雁长飞！”我一嗓子把自己给喊醒了，手往身旁一按，却按了个空。
　　人去哪儿了？明明睡觉之前一起躺在这里的，怎么现在这里是空的？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枫儿在里面？”忽然外头传来个熟悉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快快出来，哥哥来接你回去了。”
　　我背后一阵发寒，这是董君白的声音，雁长飞不知道去哪儿了，但是董君白却出现了，这又是在做梦么？
　　披上衣服出去，发现外面竟然全是人，漠国护卫全站在一边，武器皆在手，为首的边洲红着眼看向另一边——一群锦衣卫，还有雁长飞，卷头发、黝黑肤色、刮了胡子的雁长飞。
　　我这一瞬间舒了口气，雁长飞是真实存在的，他没有消失，但同时也提起一口气，因为他正被茅迁拿绣春刀比着脖子。
　　而茅迁身旁站着一披着黑斗篷的人，黑斗篷见我出来，摘了帽子露出张白皙俊脸，目光灼灼却看得人背后发凉，他柔声唤我：“枫儿。”


第64章 
　　“放开雁长飞。”我说。
　　董君白：“你跟我回中京城去，我可以放开他。”
　　“别听他的，”雁长飞道，“他能抓住我，能放吗？”
　　董君白笑：“确实很难放了你，你应该是早死了，现在却活生生站在这里，怪朕训狗没训好，不听话，放走了主人要他杀的人，按理来说朕现在最该杀的人应该是他，不过自己亲手养大的狗，就算不听话，也多少该惯着点儿，犯这点儿错还算不得什么，放你走之后朕还会派人追杀你，你早晚也都得死。”
　　“我不是你的狗！”我怒道，“雁长飞也不会死！”
　　董君白轻轻笑了声，给茅迁一个手势，茅迁立即领会，绣春刀抵着雁长飞脖子稍稍用力，刀刃划开了他皮肤，刀刃上霎时染上一条血痕。
　　“茅迁你住手！”我不敢过去，只能干喊，“雁长飞你怎么变这么废物了？一个茅迁也能拿住你，你就不能抢了他的刀？！”
　　“他可不敢。”董君白悠悠道，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囊来在手上轻轻晃了晃，“他怕我弄疼你呢，不然你以为他是怎么落在茅迁手里的？”
　　随着他这一晃，我肚子立马就开始痛起来。
　　“董君白你他娘的别晃了！”雁长飞急道，“你养大的人，就不能心疼些吗？！”
　　董君白：“狗不打，不听话。”
　　正两厢僵持，青霭也从帐篷里出来了，小心地走到我身后，观察一番后，声音发颤对茅迁道：“茅大哥……你为什么拿刀架着雁长飞？能不能放了他啊？”
　　茅迁眼神闪了闪，目光朝旁一偏，避开了青霭的目光。
　　董君白对青霭道：“青霭也在这儿，快帮朕劝劝你哥跟朕回去，你们两个大魏人，跟着他们跑什么？去了漠国能生活得惯？在中京城这么多年，朕对你们不好么？”
　　青霭松开抓着我衣服的手，从我身后出来，冲董君白行了个礼，道：“皇上，臣女请求您放我哥哥和瀚王走吧，我哥他不想再留在大魏了，臣女也不想他继续当锦衣卫，他从十三岁就进了锦衣卫，如今有机会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还请皇上成全。”
　　董君白听完扬起嘴角，笑道：“他可以重新开始，但不能去一个新的地方，只能在朕的身边重新开始，你们小时候董君清确实带着你们玩过，但这么多年他管过你们吗？是谁把你们养大的？如今都成白眼狼了？枫儿，你愿意跟我走，现在就上锦衣卫为你备的马车，若不愿意……”
　　“我现在就让茅迁把我哥哥的人头割下来。”
　　-
　　仍是半夜里，官道两旁是漆黑的旷野，雪夜没有月亮和星星，锦衣卫们手执火把，只能映亮近前低矮的山包和枝丫乱长的野树。
　　我坐在马车里，董君白侧头看着我，神情满意温和，时而又阴鸷憎恨，令我感觉他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你看着我的眼神真让我觉得陌生。”董君白道，“坐我身边来，离我近一点儿。”
　　“已经够近了。”我们中间只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而已，“能不过去吗？挤得慌。”
　　“不听话的孩子真让人生厌。”董君白突然用力攥住了手里的香囊。
　　剧痛排山倒海似的袭来，我捂住肚子扑通一声滚到了地板上。
　　“别，别……”我腾出只手来抓住他衣袍一角，“我会听话……”
　　董君白松了手，剧痛渐渐消散，我脱力地躺在马车地板上，额头上冷汗凉飕飕的，看着手里握着我生死的疯子，心里直觉得他就是个大畜生大王八蛋狗娘养的瘪犊子玩意儿。
　　“心里在骂我？”畜生漂亮的眼睛眯了起来。
　　“微臣没有……微臣不敢。”我爬起来坐回座位上，并且很识时务地紧挨着他坐，虽然离他越近越难受，不过就只当靠近一条得了疯病的狗好了。
　　而且我相信这忍耐只是暂时的，雁长飞必然会来救我。
　　刚这么想完，董君白就开始不安分了，一手拿着香囊，另一手来摸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
　　卢某想吐，但是卢某不敢动。
　　帝王野心都大，董狗很快就不满足于此，他又搂住了我的腰，摸摸索索的将我按在他怀里，双眼直直望着我：“枫儿，还记得那次你想让我亲你吗？我真后悔没有早点儿对你动心，否则你也不必像现在这样跟着雁长飞颠沛。”
　　说完，他嘴唇慢慢凑过来。
　　我要忍住，否则他一捏蛊母我又得痛死，我要忍住。
　　他越逼越近，呼吸喷在我嘴鼻间，嘴唇即将碰上。
　　痛死也罢！老子忍不了了！
　　一记勾拳猛然发力，往上打在他下巴上，力道之大甚至听见他不知道哪块骨头咔嚓响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则是他痛彻心扉穿云裂石的惨叫：“啊————！！！”
　　“皇上！”马车登时停了下来，外头拔刀声一片连绵。
　　“你这训不服的疯狗……”董君白要捏香囊，我迅速一脚用力踩实在他手腕上，只听得他又一声惨叫，我一手抢过锦囊，一手锁住他喉咙，车帘被风吹开，外头锦衣森森，绣春刀刀光雪亮。
　　我道：“谁敢进来，我现在就让他死。”
　　“卢青枫，你别轻举妄动，你若伤了皇上龙体一毫一毛，我们定将你剁成肉泥！”锦衣卫指挥使威胁我道。
　　“哈哈哈哈！”我攥住董君白脆弱喉咙的手用力，董君白脸色霎时通红，锦衣卫皆是身体一震，瞳孔变大，董君白似乎想说什么，却因喉咙被扼住，发不了声音。
　　“我现在就伤他了。”我微微笑道，“你们来砍死我啊，来将卢某剁成肉泥啊。”
　　无人敢动。
　　“卢青枫，你疯了？”茅迁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从前对皇上最是顺从忠心，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他在我肚子里种了条蛊虫！”我感到委屈，“你们谁来试试这滋味，我保准你们也想杀了他！还要狗屁忠心！”
　　指挥使道：“卢青枫，你要是杀了皇上，你也不能活着离开这里，劝你想想清楚，放开皇上，我们可以考虑让你活命。”
　　我呵了一声：“我不想活命，你们尽管上前来乱刀砍死我，不过我死之前会先掐死他，你们可以将我和他一道剁成肉泥，他平日里动不动就要你们去杀人，杀朝臣杀百姓，甚至杀锦衣卫的同僚，你们就对他没有一点儿怨气？弑君的罪名我卢某一人担了，死前与各位同僚行个方便。”
　　无人应声，一片寂静中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
　　“你们怎么停在这里一动不动？”雁长飞声音很大的胡乱嚷嚷，“卢青枫在哪儿？把他交出来！”


第65章 大结局
　　雁长飞把董君白得鼻青脸肿，接着挟天子以令众锦衣卫自服了蒙汗药，然后把董君白放了，剩下的路途终于可以清净了。
　　他驱马行在队伍最前头，我从队伍外侧追了上去：“我没想到，你居然不杀他。”
　　“他该死，但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雁长飞道，“我和他，还会再见的。”
　　他又道：“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能对他下得了狠手。”
　　“要不是你不想杀他，他会死我手里。”
　　雁长飞侧头：“你真能下得了手？”
　　我想了想，如实道：“好像也不能。”
　　雁长飞道：“他是生是死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大魏的臣民不能再受他的暴政，还有查明当年我父皇和母后去世的真相。”
　　“所以你还会回中京城，可是你已经被他认出来了，回去不怕有危险吗？查案子大可以派张闻回去，他在东厂多年，还管着锦衣卫，查案最是擅长。”
　　“他一个人做不了这许多事，”雁长飞道，“再说，虽然蛊母已经在我们手上了，但你肚子里的虫子还是得想办法弄出来了，刚才董君白说蛊虫是一个太医帮他养的，我得回去找着这个太医。”
　　向北跋涉一个半月，在一个黄昏，终于抵达了漠国和大魏的边界——长河附近。
　　及近除夕，已经到了一年里差不多最冷的时候，长河横在两国之间，河这头是大魏最北的平原，河那头则是漠国最南边的连绵群山，河面结着厚冰，有人骑马从河上过，从装扮上看，既有漠国人也有大魏人，甚至有漠国人和大魏人有说有笑结伴而行的。
　　“沽州和宇州已在漠国的实际控制下，这里既有漠国人也有大魏人，漠国一支军队驻扎在这里，不许漠国人打劫抢东西，也不许大魏人卖东西给漠国人的时候以次充好虚抬价格，管理得还算有成效。”雁长飞道，“今夜终于不必再野外扎营，咱们进城去，住这里的驿站。”
　　沽州城紧挨着长河而建，在驿站用了顿热乎饭菜，护卫们还在吃肉喝酒，雁长飞带我上了城墙。
　　“看那边，明天我们出城过了河，就到了漠国。”雁长飞一指前方黢黑的夜。
　　我转头看了看背后，从城墙上俯瞰沽州城，城不大，但灯火璀璨，在广袤夜色里看着格外温暖。
　　“乌漆嘛黑的，连个灯都没有。”我道，“好像是没大魏繁荣，是不是钱都用去打仗了。”
　　雁长飞眼睛一瞪：“本王算是知道了，你不仅嫌弃本王不好看，还嫌弃本王穷。”
　　说完气鼓鼓转身下城楼，边走又边说：“山挡住了才是黑的，漠国也有繁华的地方。”
　　边境小城，隆冬里外来住宿的人不多，驿站和边上的客栈，空房间都很多，这一夜大家都得以在房间里在床榻上安睡，只是我们人太多，还是得几个人挤一个房间，是以夜里我和雁长飞仍睡在一起。
　　大概是为了防寒，驿站里的窗户开得很小，墙也厚，窗户关严了，咆哮的寒风被阻挡在外面，床边是烧好的炭盆，床上被褥厚实，我和雁长飞如两条冬眠的虫子躺在里面，一道叹了口长气。
　　我：“这屋里真他娘的暖和。”
　　雁长飞：“这床真他娘的软。”
　　我：“这辈子都不想睡帐篷了。”
　　雁长飞：“……”
　　我：“？”
　　雁长飞：“漠国的帐篷里，是有床的。”
　　我：“……”
　　-
　　骑马从结冰的长河上而过，终于抵达漠国境内。
　　“把你们送到这儿来，我便放心了。”雁长飞骑着马调了个头，“枫儿，你带着青霭先去漠国都城，那边诸事已打好招呼，有人接应照顾你们，舅舅待我己出，你们在这里不会有任何危险。”
　　“一定要回去？”我问他。
　　雁长飞目光坚定：“一定要回去，还有事没做完。”
　　雁长飞的安排是边洲会跟着我们去漠国的都城，而张闻随他回中京城。
　　我将他送回至长河边，太阳在遥远的天边挂得很低，朦胧的一个白圆，冰冻的宽阔河面闪烁着冷光。
　　“就没什么话说？”雁长飞道，“我这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指不定。”
　　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枚锦囊递给他：“等你回来，我给你当护卫，这个给你，这样就不用担心我不听你话。”
　　雁长飞双目深邃看我，道：“这东西我不要，董君白的把戏我不喜欢，以后你究竟在我身边站什么样的位置，待我回来再说？等我回来，我们在长河以北，有的是时间。”
　　我：“好。”
　　跟回来的护卫他要带一半走，我在长河北目送他们又一次行在长河冰面上。
　　忽而身后一阵马蹄声急急响起，我侧头去看，只见一匹棕色马上一抹娇小的身影，风似的冲了出去。
　　“青霭你干什么？！”我大喝，纵马去追，“当心！你不会骑马！”
　　“张闻等我！”青霭喊道，“救命啊！”
　　青霭骑不住这马，眼看要从侧边掉下去，掉头疾驰回来的张闻正好一把捞住了她，停马将她放在地上。
　　“你要做什么！”我从马上下来，走向她，“这是闹着玩的吗！受伤了怎么办！”
　　“我要跟着张闻走。”青霭紧紧靠近张闻的马。
　　“你跟着他走干什么？胡闹！”我怒道，“过来我这边，我骑马带你。”
　　张闻也耐心劝她：“青霭小姐听卢大人的话吧，此去中京危险重重，青霭小姐不能与我们同行，况且你们一路跋涉过来，现下已到了漠国地界，终于可以好好休息，岂有再跟着我们车马劳顿回去一趟的道理？”
　　“我不！”青霭忽然就哭了，冲着张闻喊道，“我听见你和雁长飞说的话了，你这次去了大魏就不会回来漠国了！你傻吗！你背叛了董君白，大魏哪儿有你的容身之处！”
　　我：“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过来！”
　　青霭吸吸鼻子，道：“我不，我要跟着张闻回大魏，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哥你说什么都没用，你要是把我抓回去，我也会想方设法逃出来去找他。”
　　我感到震惊，青霭对张闻感情竟然如此深吗，我实在是不明白一个太监有什么好让一个女子喜欢的。
　　我无奈：“去大魏很危险，你不能去。”
　　“张闻会保护我。”她很犟。
　　僵持良久，雁长飞开口道：“不如这样，等我们这趟把该了的事都了了，我会把张闻带回来，至于到时候他是去是留，由你们兄妹二人再商定，枫儿，你看这样如何？”
　　青霭希冀地看着我，张闻则低头沉默不语。
　　“行吧。”我终于松口。
　　青霭神情明朗起来，仰头问张闻：“听见了吗？你得回来！”
　　张闻眼眶红了，道：“谢卢大人，谢王爷。”
　　青霭终于愿意回来我身边，看着他们在一望无际的冰雪平原里越走越远，我们也打算继续往北行。
　　“哥，为什么你就不想跟着雁长飞回去？”青霭上马车前，忽然问我。
　　原因很简单，我道：“他这次回去势必会将当年的皇家丑事宣告天下，董君白当不了皇帝了，我不想去看他的下场。”
　　青霭点点头，又问：“那如果雁长飞不是去大魏，是去别的地方呢，你会想跟着他去吗？”
　　我恼火了：“上车去！怎么问题这么多！”
　　-
　　漠国的大王，也就是雁长飞的舅舅，对我和青霭很好，我就住在雁长飞的帐篷里，青霭则住边上的一个新帐篷，相比我们在路上睡的简陋狭小的简易帐篷，这两个帐篷非常舒适，里面很宽敞，果然如雁长飞说的，是有床的，只是样式和大魏的不大一样。
　　床上铺着毛茸茸的兽皮，睡在上面很暖和，我在上面窝过了整个冬天。
　　冰雪消融，候鸟北飞之时，雁长飞他们回来了。
　　那日我正坐在帐篷门口晒太阳吃羊肉串，忽然见冒着绿茬的草原上一支马队远远疾驰而来。
　　“枫儿！”及近了，领头人大喊一声，浑厚的男声回荡在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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